缁衣集传卷一
杰擅私,为之囊橐,奸有所隠,则狃而寖广,此刑之所以繁也。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罪末矣。」又曰:「古之聴狱者,求所以生之;今之聴狱者,求所以杀之。」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蒙后患。谚曰:「鬻棺者慕疫,非性憎人,利在人死也。」今治狱吏欲陷患人,则亦犹此矣。故欲省刑而徒求之刑,终无当于本论也】
译杰专擅私权,充当贪官污吏的藏污纳垢之所,奸邪之事得以隐藏,便习以为常且日益蔓延,这就是刑罚之所以繁多的原因。孔子说:“古代通晓法律的人,能够减少刑罚的根本;如今通晓法律的人,只是不遗漏罪行的细枝末节罢了。”又说:“古代审理案件的人,寻求让犯人活下来的理由;如今审理案件的人,寻求让犯人死去的理由。”上下互相驱使,以苛刻为精明,严酷的人获得功名,公正的人却招致后患。谚语说:“卖棺材的人盼望瘟疫流行,并非本性憎恨别人,而是因为利益在于别人的死亡。”如今审理案件的官吏想要陷害无辜的人,也就与此相同了。所以想要减少刑罚却只在刑罚本身上下功夫,终究不符合治国的根本道理。
【汉高祖初入咸阳,睹秦法烦苛,知天下之所繇乱,乃召诸父老,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今吾当王闗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苛法。」繇是秦民大悦,故如汉之初法,可谓为上易事,为下易知者矣。天下已定,又下诏言:「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有罪者久而不论,无罪者久系不决。自今以来,县道官谳狱,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之。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廷尉亦当报之。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故如汉髙祖,亦可谓易事者矣。方陈豨反时,常山守尉亡二十余城,及帝亲征至代,赵相周昌请诛其守尉,帝曰:「守尉反乎?」对曰:「否。」帝曰:「是力不足耳,无罪尽赦之。」葢守尉亡城,罪当诛,然天下初定,不宜以峻法摇之,亦帝大度,知治本所在,故其易事如此】
【汉兴既百年,寖用法吏,律令烦多,张汤、赵禹所定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亊,死罪决亊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亊,文书填积,典者不能徧睹,奸吏因缘为市,主者莫能宣明,议者伤之。宣帝知其然,既即位,感路温舒之奏,乃下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徳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尉史与郡决狱,而任轻禄薄,非称也。其置廷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务平刑,称朕意焉。”涿郡太守郑昌言:“圣主置谏诤之臣,非以崇徳防逸豫之生也。立法明刑者,非以为治救衰乱之起也。今明主躬垂明聴,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如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臣恐政衰聴怠,则廷平将招权而为乱首矣。”于是诏郡国:“律令可蠲除安百姓者,条奏以闻。”郑昌之意,以上所难亊,下所难知者,皆在于律令。律令不烦,则刑狱可清,是犹有所未探也】
【孝元时诏曰:夫律令所以抑暴扶弱,使斯民难犯而易避也。今法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于是奏轻减者凡七十余事。成帝河平中复诏曰:甫刑云:「五刑之属三千,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百有余万言竒,请他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繇,欲以晓谕众庶,不亦虽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絶亡辜,岂不哀哉?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明习律令者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省约者,令较然易知,条奏。书不云乎:「惟刑之恤哉。」其审核务准古法,朕将尽心览焉。是时政在▯石,又移于外戚,名臣哲士多不得其死,而兢兢于律令喣媮小民,常若恐伤之。故国絶而复续,谓文景之遗训使然而以语易事易知之义,则逺矣】
【光武之初定邯郸也,收王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闗诽谤者数千章,置不省。会诸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及其降铜马也,诸将意:“羣盗独势穷伪降中不可保信。”诸降者亦凛凛未保。世祖独勑令归营,部勒兵,而亲御轻骑案行借劳之。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及天下已定,除莽苛政,前武帝时所置诏狱二十六所,皆并省之。下诏曰:“顷狱多寃人,用刑深刻,朕甚闵之。其与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省刑罚。”三年诏曰:“吏不满六百石至墨绶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嵗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女徒月出钱得顾山归家。”既又诏蠲除边郡盗谷五十斛抵死之令。十八年制诏三公:“方春东作,敬始谨防,动作从之。罪非殊死,且勿案,皆须麦秋。”如光武者,亦可谓上易事而下易知者矣】
【章帝即位,纳陈宠之言,荡涤烦苛,定榜笞之令,制丙棰长短有数。又下诏曰:“书云:‘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徃者妖言大狱所及广逺
译汉高祖刚进入咸阳时,看到秦朝的法律繁琐苛刻,知道天下动乱的根源,于是召集各位父老,对他们说:“父老们受秦朝苛法的苦害已经很久了,批评朝政的人被灭族,私下议论的人被处死示众。现在我应当在关中称王,与父老们约定三条法律而已:杀人者处死,伤人及盗窃者抵罪,其余全部废除秦朝的苛法。”因此秦地的百姓非常高兴,所以像汉朝初期的法律,可以说是让在上位者容易行事,让在下位者容易知晓了。天下已经平定,又下诏说:“案件有疑难的,官吏有的不敢判决,有罪的人长久得不到审理,无罪的人长久被拘禁不决。从今以后,县道官审理案件,各自向所属的二千石长官汇报,二千石长官根据罪名应当上报。所不能判决的,都移交廷尉,廷尉也应当上报。廷尉所不能判决的,谨慎地详细上奏,附上应当比照的律令让皇帝知晓。”所以像汉高祖,也可以说是让在上位者容易行事的人了。当陈豨反叛时,常山的太守和郡尉丢失了二十多座城池,等到皇帝亲自征讨到达代地,赵相周昌请求诛杀太守和郡尉,皇帝说:“太守和郡尉反叛了吗?”回答说:“没有。”皇帝说:“这是力量不足罢了,没有罪过,全部赦免他们。”大概太守和郡尉丢失城池,按罪应当诛杀,然而天下刚刚平定,不适宜用严酷的法律动摇民心,这也是皇帝的大度,知道治国的根本所在,所以他让在上位者容易行事就是这样。
汉朝兴起已经一百年,逐渐任用执法官吏,律令繁琐众多,张汤、赵禹所制定的共有三百五十九章,死刑四百九条,一千八百八十二件事,死刑判决比照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件事,文书堆积如山,掌管的人不能全部看清,奸诈的官吏借此进行买卖,主管的人不能澄清,议论的人为此感到痛心。宣帝知道这样,即位后,有感于路温舒的奏章,于是下诏说:“近来官吏用法玩弄文字,逐渐严酷,这是我的不德。判决案件不当,使有罪的人兴起邪念,无辜的人遭受杀戮,父子悲愤怨恨,我非常痛心。现在派遣廷尉史与郡县决断案件,但责任轻、俸禄薄,不相称。设置廷平,秩六百石,员额四人,务必公平刑罚,符合我的心意。”涿郡太守郑昌说:“圣明的君主设置谏诤的臣子,不是为了推崇德行防止安逸享乐的产生。制定法律明确刑罚,不是为了治理挽救衰败动乱的兴起。现在英明的君主亲自垂听,即使不设置廷平,案件自然公正。如果为后代考虑,不如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昧的百姓知道避开,奸诈的官吏没有可操纵的了。现在不纠正根本而设置廷平,我担心政事衰败听政懈怠,那么廷平将招揽权柄成为动乱的祸首。”于是诏令郡国:“律令中可以废除安定百姓的,分条上奏让皇帝知晓。”郑昌的意思,是让在上位者难以处理、在下位者难以知晓的,都在于律令。律令不繁琐,那么刑狱可以清明,这还算是没有深入探究。
孝元帝时下诏说:律令是用来抑制暴行扶持弱者的,使百姓难以触犯而容易避开。现在法令繁琐众多而不简约,连掌管文书的人都不能分辨清楚,却想要罗织无辜百姓的过失,这难道是刑罚得当的意思吗?议论律令中可以废除减轻的,分条上奏。于是上奏减轻的共有七十多件事。成帝河平年间又下诏说:《甫刑》说:“五刑的条目有三千,死刑的惩罚其条目有二百。”现在死刑的刑罚有一千多条,律令繁琐众多,有一百多万字,请参照其他比照日益增多。连熟悉的人都不知道由来,想要晓谕大众,不也太难了吗?用来罗织无辜百姓,断送无罪者的性命,难道不悲哀吗?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熟悉律令的人商议,减少死刑及可以废除简省的,使明显容易知晓,分条上奏。书上不是说吗:“只有刑罚要体恤啊。”审核务必符合古法,我将尽心阅览。这时政事掌握在权臣手中,又转移到外戚,名臣哲士大多不得善终,而对律令小心翼翼,对百姓小心翼翼,常怕伤害他们。所以国家断绝而又延续,说是文景的遗训使然,但用来说明让在上位者容易行事、在下位者容易知晓的道理,就相差远了。
光武帝刚平定邯郸时,收缴王郎的文书,得到官吏百姓与王郎交往诽谤的几千章,放置不管。恰逢各位将领烧毁它们,说:“让不安分的人自己安心。”等到降服铜马军时,各位将领认为:“群盗只是势穷假降,不可信任。”各位投降的人也惊恐不安。光武帝独自命令他们回营,整顿军队,而亲自率领轻骑兵巡视慰劳他们。投降的人互相说:“萧王推心置腹,怎么能不效死力呢?”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废除王莽的苛政,以前武帝时所设置的诏狱二十六所,都合并废除。下诏说:“近来案件多冤屈,用刑严酷,我很怜悯。与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商议,减少刑罚。”三年下诏说:“官吏不满六百石到墨绶长,丞相有罪先请示。男子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及妇女连坐的,除非是不道罪诏书指名追捕,都不得拘禁。应当查验询问的,就当场查验。女犯每月出钱可以雇人代役回家。”后来又下诏废除边郡盗窃谷物五十斛抵死罪的法令。十八年制诏三公:“正值春天耕作,敬始谨防,行动顺从。罪非死罪,暂不审理,都等到麦秋。”像光武帝,也可以说是让在上位者容易行事而在下位者容易知晓的人了。
章帝即位,采纳陈宠的建议,荡涤繁琐苛刻,确定鞭打的规定,制作荆条长短有数。又下诏说:“书上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哥哥不友爱,弟弟不谦恭,不互相连坐。’过去妖言大狱所牵连的广泛深远
,一人犯罪,禁至三族,朕甚怜之,非所谓与之更始也。诸以前妖恶禁锢者,皆蠲除之,明弃咎之路,但不得在宿卫而已。”又诏言:“《春秋》于春月,每书王者,重三正,慎三防也。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月令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而无鞫狱防刑之政。朕咨访儒雅,稽之典籍,以为王者生杀宜顺时气,定律无以十一、十二月报囚。会元和二年旱,议者以为防狱不尽三冬,故隂气发泄,以致灾旱。陈宠再引《春秋》、《月令》以正之,而定故榜笞决囚之宪,施用于今。如章帝者,可谓上易事而下易知者矣】
译一人犯罪,却株连禁绝三族,朕非常怜悯他们,这不符合所谓给人改过自新的原则。所有以前因妖言恶行被禁锢的人,都免除其罪禁,明确展示抛弃过错的途径,只是不得担任宫廷宿卫罢了。”又下诏说:“《春秋》在春季月份,每每记载王者之事,是重视三种正朔,谨慎实行三种防范的缘故。律法规定十二月立春时,不判决囚犯。《月令》记载冬至之后,有顺应阳气、辅助生长的条文,而没有审讯案件、防范刑罚的政策。朕咨询访问儒雅之士,查考典籍,认为王者施行生杀应当顺应时节气候,制定法律不应在十一月、十二月判决囚犯。恰逢元和二年发生旱灾,议论的人认为防止狱讼没有贯穿整个冬季,所以阴气发泄,导致灾旱。陈宠再次引用《春秋》、《月令》来纠正这种看法,从而确定了旧有的关于鞭打、杖责和决断囚犯的法令,一直施行到现在。像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上面容易侍奉而下面容易知晓的人了】
【永平中有兄弟共杀人者,吏已当弟死。帝以为兄不训弟,报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宣诏,报兄重,遂成两重。尚书奏章矫制,当腰斩。帝问奉车都尉郭躬,躬当罚金。曰:「法令有故有误,章▯命缪于事,为非矫也。矫者,矫命以行私。」帝曰:「章与囚同县,安知非故耶?」躬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不逆诈,圣王法天用刑,不可于法外生意。」帝然之,遂减章死。史称:「是时罪未有定,上欲坐兄而减弟死。中常侍误报两重,然则中常侍非误也。口衔天宪,亏主徳而紊律令,是与犯跸者同罚乎?」郭躬之意谀矣,然其言甚正,得长者之道。故上易亊而下易知,惟章帝有焉】
【光武时,有罪囚论死,且须麦秋之令。至和帝永元末,有诏准月令,以麦秋许案验薄刑,遂盛夏防狱。司徒鲁恭疏言:“臣伏见诏书,敬若天时,忧念万民。罪非殊死,勿案验,所以助仁徳,致和气,而利黎民也。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来改用孟夏。刺史太守不深惟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乃以盛夏徴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己。司▯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行部,托言劳来,无恻隠之实,烦扰郡县,上逆时气,下伤农业。请自今决狱考案,皆以立秋为防。”故如鲁恭,亦可谓易事易知者矣】
【元魏孝文慎重刑罚,大刑多令覆讯。奏当尚囚系者,积年,羣臣颇以为言。帝曰:「滞狱诚非善治,不犹愈于仓猝而滥乎?」人情幽忧则思苦,故智者以囹圄为福堂。朕苦之,欲使改悔而矜恕可施耳。时始颁百官俸,而守宰之贪猾者,徃徃得重谴。他吏民犯法,率从寛,疑罪谳多减死戍边。天下大辟,嵗不过五六人。故如魏孝文者,可谓易事易知者矣】
【唐文皇尝阅明堂鍼炙图,见人五脏皆附于背,鍼炙失致死,喟然叹之也,曰:“鞭笞者,五刑之所轻,而死者,人之所甚重也。今法有鞭背,安得犯至轻之刑而令重抵死哉?”遂命除之。尝引囚至岐州刺史郑善果,帝曰:“善果官五品,不卑矣,虽有罪,岂得与诸囚为伍?”勅自今五品以上犯罪,聴于朝堂俟进止。故如唐太宗则可为易事易知者矣。太宗尝论羣臣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繇赋役繁重,官吏贪纵,饥寒切身,不顾亷耻而然也。弭盗之本,独在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亷吏,牧安之,使衣食有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乎?”又以为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并内外官制定为六百七十员,曰:“吾以此待天下之贤才,足矣。”初帝即位,嘉意于治化,尝言:“大乱之后,民未易理。”魏徴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渴之易为饮食也,惟陛下留意。”封徳彛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漓,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葢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乎?”徴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黄帝征蚩尤,颛顼诛九黎,汤放桀,武王伐纣,夫非承大乱之后耶?皆身先教化以致平治。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漓,则至今日当悉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帝深然其言,故如魏徴所言,亦可谓易事易知者矣】
【贞观时有勅,资防者多诈叙,聴自首,不首者死。寻有诈防事觉,大理卿胄以为当流。帝怒曰:“朕勅不首者死,而防之流,是示以不信。”胄知勅如是,故当之何也?胄曰:“法如是而足,臣法官独不敢亏法耳。且勅或一时喜怒所发,法乃明主所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以一朝之忿而勅杀之,既知其不可,裁之以法而流,此所谓忍小忿而存大信也。”帝迟曰者久之,曰:“法有失,頼公而正,竟从胄议。”是戴胄所执难于释之,唐宗所从又难于文帝矣。方释之议,犯跸时尚曰:“陛下时立诛之则已,则是谓初无勅也。”今既有勅,而欲以天下之法平一时之忿,故知戴胄之事,唐宗亦可谓上易事,下易知者矣。开元时,武疆令裴景僊犯乞取赃,积至五千匹,亡命捕得。之上怒,命弃市。大理卿李朝隠曰:“按律,枉法赃至十五匹罪死,乞取赃
译永平年间,有一对兄弟共同杀了人,官吏已判决弟弟死刑。皇帝认为兄长没有管教好弟弟,于是上报加重对兄长的刑罚,并减轻弟弟的死刑。中常侍孙章宣读诏书,只说了加重对兄长的刑罚,结果导致两人都被加重刑罚。尚书上奏孙章假传圣旨,应当腰斩。皇帝询问奉车都尉郭躬,郭躬判处孙章罚金。他说:“法令中有故意和过失的区别,孙章传达命令时弄错了事情,并非故意假传圣旨。所谓假传圣旨,是指假借圣旨来谋取私利。”皇帝说:“孙章与囚犯同县,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呢?”郭躬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像箭一样笔直。君子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圣明的君王效法天道使用刑罚,不能在法律之外生出私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免除了孙章的死罪。史书评论说:“当时罪刑尚未确定,皇上想判兄长重罪而减轻弟弟的死罪。中常侍误报两人都加重刑罚,那么中常侍并非误报。他口含天宪,损害君主的德行而扰乱律令,这难道与冲撞皇帝车驾的人受同样的惩罚吗?”郭躬的意图虽然有些阿谀,但他的言论非常正直,符合长者的道理。所以君主容易行事,臣下容易知晓,只有章帝具备这种品质。
光武帝时,有被判死刑的囚犯,暂且等待麦秋时节再执行。到了和帝永元末年,有诏书依据《月令》,在麦秋时节允许审理轻罪,于是盛夏时节也审理案件。司徒鲁恭上疏说:“臣看到诏书,敬顺天时,忧念万民。罪行不是死刑,就不审理,这是为了辅助仁德,招致和气,从而利于百姓。旧制是到立秋才执行轻刑,自从永元年间以来改为孟夏。刺史太守不深入思考忧民息事的根本,举荐良才退斥残暴之人,反而在盛夏征召农民,拘禁对质考验,牵连滞留没有止境。司隶校尉掌管京师,是四方效法的榜样,却在春月巡视,借口慰劳百姓,没有怜悯之心,烦扰郡县,上违背时节气候,下伤害农业。请求从今以后决狱考案,都以立秋为界限。”像鲁恭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君主容易行事,臣下容易知晓了。
北魏孝文帝慎重对待刑罚,重大刑罚大多命令复审。奏请判决后仍囚禁的犯人,积压多年,群臣颇有议论。皇帝说:“积压的案件确实不是好的治理,但不如仓促行事而滥杀无辜好。”人情在幽暗忧愁中就会思虑痛苦,所以智者把监狱当作福堂。我让他们受苦,是想让他们改悔,从而可以施加怜悯宽恕。当时刚开始颁布百官俸禄,而守宰中贪婪狡猾的人,往往受到严厉谴责。其他官吏百姓犯法,大多从宽处理,疑罪多减为死刑改为戍边。天下判处死刑的人,一年不过五六人。像魏孝文帝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君主容易行事,臣下容易知晓了。
唐太宗曾经阅览《明堂针灸图》,看到人的五脏都依附在背部,针灸失误会导致死亡,感慨叹息说:“鞭笞是五刑中最轻的,而死亡是人最看重的。现在法律有鞭背的刑罚,怎么能因为犯了最轻的刑罚而让人抵死呢?”于是命令废除鞭背刑。曾经带囚犯到岐州刺史郑善果面前,皇帝说:“郑善果官居五品,不算低微,即使有罪,怎么能与一般囚犯为伍?”敕令从今以后五品以上官员犯罪,允许在朝堂等待裁决。像唐太宗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君主容易行事,臣下容易知晓了。太宗曾经对群臣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役繁重,官吏贪婪放纵,饥寒迫近身体,不顾廉耻而这样做的。消除盗贼的根本,只在于去除奢侈节省费用,减轻徭役赋税,选用廉洁的官吏,安抚百姓,使他们衣食有余,自然不做盗贼,哪里需要用重法呢?”又认为为官在于得人,不在于人员众多,合并内外官员制定为六百七十员,说:“我用这些职位等待天下的贤才,足够了。”起初皇帝即位,对治理教化抱有美好的意愿,曾说:“大乱之后,百姓不容易治理。”魏徵回答说:“不是这样,长久安定的百姓骄纵安逸,骄纵安逸就难以教化;经历动乱的百姓愁苦,愁苦就容易教化。就像饥渴的人容易接受饮食一样,希望陛下留意。”封德彝反对说:“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浇薄,所以秦朝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大概是想要教化而不能,难道是能够教化而不愿意吗?”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更换百姓而教化他们,黄帝征讨蚩尤,颛顼诛杀九黎,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吗?都亲身带头教化以达到太平治理。如果说古人淳朴逐渐变得浇薄,那么到现在应当都变成鬼魅了,君主怎么能治理他们呢?”皇帝深深赞同他的话。像魏徵所说的,也可以说是君主容易行事,臣下容易知晓了。
贞观年间有敕令,资历造假的人大多虚假申报,允许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虚假资历的事被发现,大理卿戴胄认为应当流放。皇帝愤怒地说:“我的敕令说不自首的处死,而戴胄判流放,这是显示我不守信。”戴胄知道敕令是这样,为什么还这样判决呢?戴胄说:“法律是这样就足够了,臣作为法官不敢亏损法律。况且敕令或许是一时喜怒所发,法律是明主向天下昭示的大信用。陛下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敕令杀他,既然知道不可以,用法律裁断而流放,这就是所谓忍受小愤怒而保存大信用。”皇帝迟疑了很久,说:“法律有失误,依靠你而纠正,最终听从戴胄的意见。”戴胄所坚持的难于汉文帝时的张释之,唐太宗所听从的又难于汉文帝了。当初张释之议论,冲撞皇帝车驾时还说:“陛下当时诛杀他就罢了,那就是说最初没有敕令。”现在既有敕令,而想要用天下的法律平抑一时的愤怒,所以知道戴胄的事,唐太宗也可以说是君主容易行事,臣下容易知晓了。开元年间,武疆县令裴景仙犯有索取赃物的罪,累计达到五千匹,逃亡被捕。皇上愤怒,命令弃市。大理卿李朝隐说:“按照律法,枉法赃物达到十五匹罪死,索取赃物
即数千匹,罪止流。又景僊曽王父故司空寂,方帝搆初实参元勲,革命中家陷罗织,为酷吏诛夷略尽,独景僊存,又世嫡也。借令当死,犹兾宏宥,况无死比乎?”上犹不许。朝隠坚持之曰:“令乞取律斩,后枉法赃何以加之?且近凖杖者聴减,流者给程以明大恩,何于景僊独过常法乎?”乃得减死配流。于时朝政尚清,宰辅得人,故法官犹得守法。自开元而后,葢多有难事难知者矣。今无乞取律,谓之过付十贯以上,近于死比,因公侵盗罪浮之,故知古人之寛也。宪宗时,相吉甫绛论治上前。吉甫言:“陛下顷降令蠲租赈饥,恩厚深,而刑典未举,中外懈怠,宜肃刑罚以明威綘。”曰:“今天下虽未大治,亦不甚乱,于古为国用中典之时,岂必肃刑?且自古欲治之君,必先徳化,至暴乱之世乃专刑罚。”吉甫言非是。上是綘言非久。司空頔亦劝帝峻刑。上退谓宰司曰:“于頔大是邪人,此其意欲朕失天下人心耳。”吉甫为愧汗数日,是宪宗亦未为难事也。宋初律令因唐旧,而别勅下州县者,类编百有六条,与新定刑统俱颁。淳化中倍之,咸平中増至万八千五百五十五条。后滋繁多,仁宗欲删定,或间之以为先朝诏令不可轻变。帝以问宰臣王曽,对曰:「此憸壬惑上之言,令法官得倚法舞法,上下其手耳。」咸平中编勅繁宻,删之以一视聴,何为不可?于是又删定百有余条。己又诏曰:「先王用法简约,使人知禁而易从;后代设茶酒盐税之禁,夺民利而刑辟滋章。今编勅多出律外,又数改更,即官吏尚不能周晓,况于百姓?一陷于理,未繇自赎。宣礼乐之化尚郁,而専任刑罚之弊欤?」神宗亦尝谓侍臣曰:「法出于道,人能体道,则用法非法也。道也,故防于未然之谓勅,禁于己然之谓令,设于此待彼之谓格,行于此使人効之之谓式。岂亶法哉?」葢宋世以律不足周事情,凡律之所不载,一防之于勅,其约束禁止者皆谓令,有等级高下皆为格,有体制模楷皆为式。凡四十七门。至王安石诸人用而狱又繁兴,刑法两弊。故知易事易知,皆在于人而不在于法也】
译即使赃物多达数千匹,罪责也仅止于流放。况且景仙的曾祖父是已故司空李寂,在皇帝刚即位时确实参与了开国元勋之列,在改朝换代的动荡中,家族陷入罗织的罪名,被酷吏诛杀几乎殆尽,只有景仙幸存,而且他是世袭嫡子。假使应当判死刑,尚且希望得到宽大的赦免,何况并没有判处死刑的理由呢?”皇上仍然不答应。朝隐坚持说:“如果请求适用‘乞取’律判处斩刑,那么后来对于枉法赃物又该如何定罪?况且近来判杖刑的允许减等,判流刑的给予路费以彰显皇恩浩荡,为什么唯独对景仙超越常规法律呢?”于是得以减死罪改为流放。当时朝政尚且清明,宰相和辅臣得人,所以法官还能够遵守法律。自从开元年间以后,大概多有难以处理、难以知晓的事情。现在没有“乞取”律,称为超过十贯以上,接近于死刑的比照,因公侵盗的罪行比这更重,所以知道古人的宽厚。宪宗时,宰相李吉甫和绛在皇上面前讨论治国。吉甫说:“陛下近来下诏免除租税赈济饥荒,恩德深厚,但刑罚没有施行,朝廷内外懈怠,应该严肃刑罚以明确威严。”绛说:“如今天下虽然没有大治,也不至于很乱,处于古代国家使用中等刑罚的时候,难道一定要严肃刑罚吗?况且自古以来想要治理国家的君主,一定先施行道德教化,到了暴乱的时代才专门使用刑罚。”吉甫的话不对。皇上认为绛的话不对已经很久了。司空于頔也劝皇帝加重刑罚。皇上退朝后对宰相说:“于頔是大奸邪之人,他的意图是想让我失去天下人心。”吉甫羞愧得流汗好几天,这是宪宗也没有做难办的事。宋朝初年律令沿袭唐朝旧制,另外下诏给州县的,分类编成一百零六条,与新定的《刑统》一起颁布。淳化年间加倍,咸平年间增加到一万八千五百五十五条。后来滋长繁多,仁宗想要删定,有人从中阻挠说先朝的诏令不可轻易改变。皇帝拿这个问题问宰相王曾,王曾回答说:“这是奸邪之人迷惑君主的话,让法官得以倚仗法律玩弄法律,上下其手罢了。”咸平年间编敕繁密,删减它以便统一视听,为什么不可以?于是又删定了一百多条。接着又下诏说:“先王用法简约,使人们知道禁令而容易遵从;后代设立茶、酒、盐、税的禁令,剥夺百姓利益而刑罚更加彰明。现在编敕多出于律法之外,又多次更改,即使官吏尚且不能全部知晓,何况百姓?一旦陷入诉讼,没有办法自我赎罪。宣扬礼乐教化的风尚尚且郁结,而专门依赖刑罚的弊端难道不是这样吗?”神宗也曾对侍臣说:“法出于道,人能够体悟道,那么用法就不是用法了。道啊,所以防患于未然叫做敕,禁止于已然叫做令,设在此等待彼叫做格,行在此使人效仿叫做式。难道仅仅是法吗?”大概宋朝认为律法不足以周全事情,凡是律法没有记载的,一律防患于未然用敕,那些约束禁止的都称为令,有等级高下的都称为格,有体制模样的都称为式。共有四十七门。到了王安石等人使用这些制度后,狱讼又繁多兴起,刑法两败。所以知道容易处理、容易知晓,都在于人而不在于法。
【凡刑家,始魏李悝着法经六篇,以盗贼、囚捕两篇为要,又以轻狡、越城、▯戯、假借、不亷、淫荡、逾制四事为杂律一篇。商鞅▯习以施于秦,萧何定律,除参夷株连之罪,増部主见知、益事律、擅兴、廐戸三篇,合李悝为九篇。叔孙通益律所不及,傍章十八篇。张汤、赵禹増至六十篇,傅以令三百篇,决事比九百有六卷。马、郑诸儒章句,又十余家,七百余万言。汉魏间欲置律博士,转相教授,陈羣等删定新旧内外为二百四十三篇。以比于春秋,则犹董生之意也。其后又屡有更定,晋时定二十篇六百三十条。张褧为律注,颇简而近于理。杜预又注上之,曰:“法者,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也。故文约而例直,聴省而禁简。例直易见,禁简难犯。刑之本在于简直,故必审名分。审名分者,必忍小理。古之刑书,铭之钟鼎,铸之金石,所以逺塞异端,使无淫巧也。”今所着皆纲维法意,格以名分,使用者得执名分以审趣舍,则得伸绳墨之直,繇折薪之理矣。故如杜预者,犹有春秋之意也。明初着令百四十五条,颁天下。制曰:“律令者,治天下之法也。令教之于先,而律齐之于后。古法律至简,后滋烦多,甚至有不能通其义者,何以使人知律意而不犯哉?是启吏奸而陷民于罪也。朕甚愍之,今所定令芟就简质,使天下易知而难犯,以毋丽于律,庶几予刑期于无刑之意。”又谕中书省曰:“凡立法贵简,当使人易晓。若条绪繁多,或一事而两端,可轻可重,奸贪吏得因缘为奸,则所为禁残暴者,反以贼善良也。卿等宜尽心参究,凡刑名条目逐日上朕,亲酌议焉。”是时稍改唐律,定六百六条为三十卷,已定六部分为六类,析篇目十九条,约四百六十,而律始定。十九年始仿周书之意,作大诰以昭示中外,勅刑曹庶狱论讫,囚有大诰者减等已。又作续大诰三编,训切之三十。年布《大明律》附诰令,其中上为序曰:“朕有天下,仿古为治,明礼以导民,定律以绳顽,着令久矣,而犯者相继,于是出五刑酷法以治之,欲民畏而不犯。作《大诰》,昭示使知所趋辟。又有年,然法律在有司,民不周知,特勅六部都察院,将《大诰》内条目撮要附载于律,其他禁例尽革刋布中外,使臣民知所遵守焉。其为易事易知如此,施于▯治,尤为详慎。至万厯之世,嵗防狱不过数十百人,为古今隆轨云】
咸服章第二
子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凟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汉文邦避作国易事易知化之原也好贤恶恶治之用也明主平其好恶以察贤否见贤而举之见恶而逺之洞逹明白昭示于天下君子晓然见其易事小人晓然见其易知于是则刑罚可省矣圣人犹恐其意之未诚心之未正防谄面谀者乘易而投之使其疑惑内生吝过外作则举错不当而刑赏俱▯矣故好贤必如缁衣恶恶必如巷伯缁衣之命贤也三敝而三锡之三就而三粲之其亲之有终也如此巷伯之恶恶也一畀以豺虎再畀以有北三畀于有昊其痛而廹至也如此凡贤者之道难进而易退一礼不备则脱屣而去矣防人之道善柔而多浸屏絶不严则根蔓难防故尊贤而容众者儒者之事任贤而去奸者王者之事也王者含宏以为大干断以为体持之不防则应之愈烦好恶一迁而情伪千出矣文王之好贤也曰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其恶不贤也曰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絶是忽四方以无拂故无四友之寄而滥髙爵以荧民心是文王所必致其肆伐也】
【郑桓公、武公相继为周司徒,善于其职,周人爱之,为作《缁衣》之诗,其词曰:「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此《周诗》也,而系之《郑风》,葢原本桓公、武公之徳,周人好之,古今之言好善,未有过于此者也】
【周士有被防而受宫刑者,作《巷伯》之诗。巷伯即寺人也。
译大凡刑法制度,始于魏国李悝撰写《法经》六篇,以《盗贼》《囚捕》两篇为关键,又将轻狡、越城、戏、假借、不廉、淫荡、逾制等四件事归入《杂律》一篇。商鞅学习并施行于秦国,萧何制定律法,废除参夷株连之罪,增加《部主见知》《益事律》《擅兴》《厩户》三篇,连同李悝的篇章共为九篇。叔孙通增补律法未涵盖的内容,形成《傍章》十八篇。张汤、赵禹增至六十篇,附带诏令三百篇,决事比九百零六卷。马融、郑玄等儒者的章句解说,又有十余家,共计七百多万字。汉魏之间打算设立律博士,相互传授,陈群等人删定新旧内外律法为二百四十三篇。这与《春秋》相比,仍符合董仲舒的本意。此后又多次修订,晋朝时定为二十篇六百三十条。张斐为律法作注,颇为简练且合乎情理。杜预又作注进献,说:“法律是裁断是非的准则,并非穷尽事理人性的书籍。所以文字简约而条例直接,审理省事而禁令简少。条例直接容易看清,禁令简少难以触犯。刑法的根本在于简练直接,所以必须审慎名分。审慎名分,就必须忍受细微的道理。古代刑法刻在钟鼎上,铸在金石上,就是为了远远堵塞异端邪说,使人没有淫巧之心。”现在所著述的都是纲领性的法意,以名分来规范,使用者得以执守名分来审慎取舍,就能伸张法律的公正,符合折柴顺理的道理。所以像杜预这样的人,仍具有《春秋》的精神。明朝初年制定律令一百四十五条,颁布天下。皇帝说:“律令是治理天下的法则。令在事前教化,律在事后整齐。古代法律极其简略,后来变得繁杂,甚至有人不能通晓其含义,怎么能让百姓知晓律意而不触犯呢?这是开启官吏奸诈而陷百姓于罪。我对此深感怜悯,现在所定的律令删减得简练质朴,使天下人容易知晓而难以触犯,以免牵涉律条,或许能实现我期望最终不用刑罚的本意。”又告诫中书省说:“凡是立法贵在简略,应当使人容易明白。如果条款繁多,或者一事有两端,可轻可重,奸贪的官吏得以借机作恶,那么原本用来禁止残暴的,反而用来伤害善良。你们应当尽心参究,凡是刑名条目逐日上报给我,亲自斟酌议定。”这时稍微修改唐律,将六百零六条定为三十卷,已定的六部分为六类,分析篇目十九条,约四百六十条,律法才确定。十九年时仿照《周书》的意思,作《大诰》以昭示中外,敕令刑部所有案件判决后,囚犯若有《大诰》情节则减等。又作《续大诰》三编,训诫切要三十条。三十年颁布《大明律》附载《大诰》令,其中上部序言说:“我拥有天下,效法古代治理,明礼以引导百姓,定律以约束顽劣,制定律令很久了,而触犯者相继出现,于是拿出五刑酷法来治理,想让百姓畏惧而不触犯。作《大诰》,昭示使百姓知道趋向和避忌。又过了一年,然而法律在官府手中,百姓不能周知,特别敕令六部都察院,将《大诰》内的条目撮要附载于律,其他禁令条例全部革除刊布中外,使臣民知道遵守。它如此容易施行容易知晓,应用于治理,尤为详细谨慎。到了万历年间,每年囚犯不过数十百人,成为古今的隆盛典范。”
咸服章第二
孔子说:喜好贤人如同《缁衣》篇所颂扬的那样,厌恶恶人如同《巷伯》篇所谴责的那样,那么爵位就不会被亵渎而百姓会向善,刑罚不必使用而百姓都会顺服。《大雅》说:效法文王,万国信服。汉文帝避“邦”字讳改作“国”,易事易知是教化的本源,好贤恶恶是治理的手段。英明的君主平正自己的好恶来考察贤与不贤,见到贤人就举用,见到恶人就疏远,洞察明白,昭示天下,君子清楚地知道其容易侍奉,小人清楚地知道其容易知晓,这样刑罚就可以省去了。圣人还担心心意不诚、心术不正,谄媚阿谀的人乘虚而入,使其疑惑内生、吝惜过错外显,导致举措不当而刑赏都混乱了。所以好贤必须像《缁衣》那样,恶恶必须像《巷伯》那样。《缁衣》称颂贤人,三次破旧就三次赐新,三次就任就三次光鲜,其亲近贤人有始有终就是这样。《巷伯》厌恶恶人,一次交付给豺虎,再次交付给北方,三次交付给上天,其痛恨逼迫就是这样。大凡贤人的道理难进而易退,一次礼节不备就脱鞋离去;谗佞之人的道理善于柔顺而多浸染,屏绝不严则根蔓难防。所以尊重贤人而容纳众人是儒者的事,任用贤人而去除奸邪是王者的事。王者以包容宏大为根本,以果断为体,持守不偏则应对愈烦,好恶一旦迁移而情伪千出。文王好贤说:我有疏附,我有先后,我有奔奏,我有御侮;他厌恶不贤说: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所以没有四友之寄而滥授高爵以迷惑民心,是文王必定要肆伐的。
郑桓公、武公相继担任周朝司徒,善于其职,周人喜爱他们,为他们作了《缁衣》这首诗,其词句说:“黑色衣服真合身啊,破了又给你改做新的啊。到你馆舍去啊,回来给你送上好米啊。黑色衣服真美好啊,破了又给你改造新的啊。到你馆舍去啊,回来给你送上好米啊。黑色衣服真舒适啊,破了又给你改做新的啊。到你馆舍去啊,回来给你送上好米啊。”这是《周诗》,却归入《郑风》,大概是原本桓公、武公的德行,周人喜爱他们,古今言好善,没有超过这个的了。
周朝士人有被谗言陷害而受宫刑的,作了《巷伯》这首诗。巷伯就是寺人。
其词曰:「萋兮菲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防防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汝迁。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杨园之道,猗于亩丘。」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聴之。古今之言恶恶,亦未有过于此者也】
译那诗说:“萋萋菲菲,织成这贝锦般的花纹。那些进谗言的人,也太过分了。哆哆侈侈,织成这南箕般的形状。那些进谗言的人,究竟和谁谋划?鬼鬼祟祟,轻浮浅薄,谋划着要进谗害人,请谨慎你的言辞吧。说你不可信,反复无常,谋划着要进谗言,难道不会让你承受吗?最终让你被流放。骄横的人得意洋洋,劳苦的人忧心忡忡。苍天啊苍天,看看那骄横的人,怜悯这劳苦的人。那些进谗言的人,究竟和谁谋划?抓住那进谗言的人,把他扔给豺虎,豺虎不吃他。把他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收留他。只好把他交给上天。杨园的道路,蜿蜒通向亩丘。”寺人孟子作了这首诗。各位君子,请恭敬地倾听。古今谴责恶人的言论,也没有超过这首诗的了。
【武王问于太公曰:「举贤而有危亡者,何也?」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得危亡之实也。」武王曰:「举而不用,何也?」太公曰:「其君好用小善,而求不得真贤也。」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太公曰:「君好聴誉而不恶谮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其君以誉为功,以毁为罪,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多与者进,少与者退,是以羣臣比周而蔽贤,百吏党同而多奸。忠臣以诽死于无罪,邪臣以誉赏于无功,其国见于危亡。」武王曰:「吾今而知毁誉之情也】
【又曰:得贤敬士,或不能为治,何也?太公曰:君不能独防,而以人言防者,殃。武王曰:何也?太公曰:不能定其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其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其所为,以人言为。故以人言赏,无以赏;以人言罚,无以罚。贤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虽敬士而士不附矣。武王曰:是其情何如?曰:其为人也,恶见其情,而喜见人之情;恶闻其过,而喜闻人之过。故其所赏,皆其誉己;所罚,皆其毁己者也。故日:治国而国不治也。夫是非,太公望之言也。然而近于情,好恶近于情,则亦足以服民矣】
【又曰:为国而数更法令,何也?太公曰: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不法法。以其善为法者也,以其善为法则,亦以其不善为法者矣。故令出而乱,乱而更为法,是亦非太公望之言也。然而近于法好恶,近于法则,亦可以一试矣】
【仲尼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曰:“吾欲长有国,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为之奈何?”仲尼对曰:“千乘之君问于丘者多矣,未有若主问丘之术也。然而尽可得也。丘闻之,两君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之得;毋杀不辜,毋释罪人,则民不惑;益士禄赏,则竭其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善为刑罚,则圣人自来;尚贤使能,则官府治。”梁君曰:“岂有不然者哉?是非仲尼之言也,然而近于理。好恶近于理,则亦进于道矣】
【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政有三要,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安信乎?”曰:“信于令。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安于曰:“此三者足矣。”故董安于之赏罚,则蹇老之为也。魏文侯问李克曰:“吾赏罚皆当,而民不与,何也?”李克曰:“国其有淫民乎?其父有功而禄,其子无功而食之。父功已世,而后罪不诛;出冶其裘马,入慝其子女,以乱乡曲。如此者不夺其禄,不足以来贤士。”故夺淫民以奬贞士。魏文侯之服众,则李克之为也。故董安于、李克之于好恶,亦犹有缁衣巷伯之意也】
【郭君之亡也,以好贤恶恶而亡;中山君之亡也,亦以好贤恶恶而亡;范中行氏之亡也,亦以好贤恶恶而亡。民之不愿,故如此乎?杕杜之好贤也,曰:“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何人斯之恶恶也,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圣人犹以为未足也。”而承以权舆,畀之魑魅,故反风而易俗,兴良而格奸。此二者,非贤士大夫之所能堲也。其君不断,则其臣不愿;其臣不愿,则赏不足劝,而刑不足惩,贤否混淆,而窃我好恶者日起矣。《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之喜怒,咸以己乱也。君子之喜怒,不以己乱,则必与小为市。飞廉、恶来、奄、崇、宻之流,皆是也】
【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筦饶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遣之。大夫许诺,乃爵筦饶以大夫,赠申矦伯而遣之。申侯伯将之郑,王曰:“必戒之矣。”而为人也不仁,而欲得人之政,毋以之鲁、卫、宋、郑。既之郑,得政,五月而郑人杀之。故如
译武王问太公说:“举荐贤能却导致国家危亡,这是什么原因呢?”太公说:“举荐贤能却不任用,这是有了举荐贤能的名声,却得到了危亡的实质。”武王说:“举荐了却不任用,为什么呢?”太公说:“君主喜欢听信小的善行,因而求不到真正的贤才。”武王说:“喜欢听信小善的君主,是怎样的呢?”太公说:“君主喜欢听信赞誉而不厌恶谗言,把不贤当作贤,把不善当作善,把不忠当作忠,把不信当作信。君主把赞誉当作功劳,把诋毁当作罪过,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多给赞誉的人被进用,少给赞誉的人被退斥,因此群臣结党营私而遮蔽贤才,百官拉帮结派而多行奸诈。忠臣因被诽谤而无罪受死,邪臣因受赞誉而无功受赏,国家便显露出危亡的迹象。”武王说:“我现在才知道毁誉的真情了。”
又说:“得到贤才并敬重士人,有时却不能治理好国家,这是什么原因呢?”太公说:“君主不能独自决断,而依靠别人的议论来决断,就会招致祸殃。”武王说:“为什么呢?”太公说:“不能确定该罢免谁,而依靠别人的议论来罢免;不能确定该任用谁,而依靠别人的议论来任用;不能确定该做什么,而依靠别人的议论来做。所以依靠别人的议论来赏赐,就没有什么可赏的;依靠别人的议论来惩罚,就没有什么可罚的。贤才不一定被任用,不贤的人不一定被罢退,虽然敬重士人,士人却不归附了。”武王说:“这种情形的实质是怎样的呢?”太公说:“这种人,讨厌别人看清自己的真情,却喜欢看清别人的真情;讨厌听到自己的过错,却喜欢听到别人的过错。所以他所赏赐的,都是赞誉自己的人;所惩罚的,都是诋毁自己的人。所以说:治理国家而国家不能治理。这是太公望说的话。然而这接近于人情,好恶接近于人情,也就足以使民众信服了。”
又说:“治理国家却屡次更改法令,这是什么原因呢?”太公说:“治理国家却屡次更改法令的人,是不以法度为法度。把他认为好的当作法度,把他认为好的当作法度,也就把他认为不好的当作法度了。所以法令一出就混乱,混乱了又更改法令,这也不是太公望说的话。然而这接近于法度好恶,接近于法度,也可以试一试了。”
孔子拜见梁君,梁君问孔子说:“我想要长久保有国家,我想要使都城得以保全,我想要使百姓安定而不迷惑,我想要使士人竭尽他们的力量,我想要使日月按时运行,我想要使圣人自然前来,我想要使官府治理有序,该怎么做呢?”孔子回答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问我的很多,没有像您这样问我的方法的。然而这些都可以得到。我听说,两位君主互相亲近,就能长久保有国家;君主恩惠臣子忠诚,就能保全都城;不杀害无辜,不放纵罪人,百姓就不迷惑;增加士人的俸禄赏赐,士人就竭尽力量;尊崇上天敬奉鬼神,日月就按时运行;善于运用刑罚,圣人就自然前来;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官府就治理有序。”梁君说:“难道有不是这样的吗?这不是孔子的话,然而接近于道理。好恶接近于道理,也就进而符合道了。”
董安于治理晋阳,向蹇老询问政事。蹇老说:“政事有三条要领,叫作忠,叫作信,叫作敢。”董安于说:“什么是忠?”蹇老说:“忠于君主。”董安于说:“什么是信?”蹇老说:“守信于法令。”董安于说:“什么是敢?”蹇老说:“敢于惩治不善之人。”董安于说:“这三条足够了。”所以董安于的赏罚,就是蹇老的主张。魏文侯问李克说:“我的赏罚都恰当,但百姓不赞同,为什么呢?”李克说:“国家大概有放纵作恶的人吧?他们的父亲有功而受俸禄,他们的儿子无功却吃着这份俸禄。父亲的功劳已经传了几代,后来的罪过却不诛杀;出门炫耀他们的皮裘骏马,进门败坏他们的女儿儿媳,以此扰乱乡里。像这样的人不剥夺他们的俸禄,不足以招来贤士。”所以剥夺放纵作恶之人的俸禄来奖赏贞洁之士。魏文侯使众人信服,就是李克的主张。所以董安于、李克对于好恶的态度,也还有《缁衣》《巷伯》那样的意思。
郭君灭亡,是因为喜好贤能厌恶邪恶而灭亡;中山君灭亡,也是因为喜好贤能厌恶邪恶而灭亡;范氏中行氏灭亡,也是因为喜好贤能厌恶邪恶而灭亡。百姓不愿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杕杜》中喜好贤能,说:“那位君子啊,难道肯来我这里吗?心里喜爱他,怎么不饮食他呢?”《何人斯》中厌恶邪恶,说:“如果是鬼怪蜮虫,那就抓不到;有脸面的人,看人没有准则。圣人还认为不够。”接着用权舆来承接,把魑魅交给他,所以反而改变风俗,兴起良善而制裁奸邪。这两者,不是贤士大夫所能禁止的。君主不果断,臣下就不愿意;臣下不愿意,赏赐就不足以劝勉,刑罚就不足以惩戒,贤与不贤混淆,窃取我好恶的人就日益增多了。《诗经》说:“君子如果喜悦,祸乱大概很快停止;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大概很快阻止。”君子的喜怒,都用来扰乱自己。君子的喜怒,不扰乱自己,就一定会与小人为交易。飞廉、恶来、奄、崇、宻之类,都是这样的。
楚文王有病,告诉大夫说:“筦饶用道义触犯我,用礼仪违背我,和他在一起不安,不见他时不思念,但我有所得,一定要在我在世时封他为爵位。”申侯伯是我想要的,就劝我去做;我喜欢的,就抢先为我做。和他在一起就安适,不见他时就思念,但我有所失,一定要在我在世时驱逐他。大夫答应,于是封筦饶为大夫,赠送申侯伯并驱逐他。申侯伯将要去郑国,楚王说:“一定要告诫他。”但他为人不仁,却想得到别人的政事,不要让他去鲁、卫、宋、郑。到了郑国后,掌握了政权,五个月后郑国人杀了他。所以如果
楚子者,可谓知所好恶也。知所好恶,则知所刑赏矣。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柔曼不辍于前,钟皷不辍于侧,得毋害霸乎?”管仲曰:“此非其善者,然而无害于霸也。”公曰:“然则如何而害霸乎?”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信而又使小人防之,害霸也。”故如管仲者,可谓知所以作民者也。知所作民,则知所以孚治矣。而惜乎其为霸也】
译楚灵王这个人,可以说是懂得什么是喜好、什么是厌恶的了。懂得什么是喜好、什么是厌恶,也就懂得该惩罚谁、该奖赏谁了。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要让酒在酒杯里变酸,肉在砧板上腐烂,柔美的歌舞在面前不停歇,钟鼓的乐声在身旁不中断,这难道不会妨害成就霸业吗?”管仲回答说:“这些虽然不是好的行为,但对成就霸业没有妨害。”齐桓公说:“那么,什么样的行为会妨害霸业呢?”管仲说:“不能识别人才,会妨害霸业;识别了人才却不能任用,会妨害霸业;任用了人才却不能委以重任,会妨害霸业;委以重任却不能信任,会妨害霸业;信任了却又让小人去监视防范,会妨害霸业。”所以像管仲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动员百姓的人了。懂得如何动员百姓,也就懂得如何取得信任来治理国家了。可惜他只是成就了霸业罢了。
【赵简子与栾激游而将沈之于河,曰:“吾尝好声色矣,而栾激致之;吾尝好狗马矣,而栾激求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栾激任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栾激未尝进一人,是进吾过而黜吾善也。”又有臣曰尹绰,曰郝厥。简子谓尹绰曰:“厥也爱我,谏我不于众中;绰也不爱我,谏我必于众中。”尹绰曰:“厥也爱君之丑,而不爱君之过也;臣爱君之过,而不爱君之丑。”简子谢之。夫简子之立国,不能半于齐楚也;而其好贤恶恶,又不能半于桓文,则其事业之卑也,宜哉】
【莒太子仆弑其君,以宝玉奔鲁。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孙行父使司冦出诸境,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行父使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坠。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礼曰:‘则以观徳徳以处事,亊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行父观于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徳盗贼藏奸为凶徳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寳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徳是以去之。”公不能难。先是华督弑君,亦纳赂焉。于是纳宋郜鼎于太庙,臧哀伯曰:“君人者,将昭徳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徳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太羮不致,粢盛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銮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徳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莫敢易纪律。今灭徳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太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故臧哀伯、季文子则犹有缁衣之心也,其恶恶着,则其好贤亦着矣。其攷物则论度数则犹近于仪刑者乎?子产之铸刑书,叔向告之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紏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防刑罚,以威其淫,犹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涖之以强,防之以刚,犹求圣哲之士,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徴于书,而徼幸以乘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甚矣,叔向之论仪刑,似臧哀伯与季文子也。繇季文子之赏,可以不凟而民服,然而子产犹为之者,子产之于文王,则亦云救之而已】
孙心章第三
子曰:「夫民,教之以徳,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遯心。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恭以涖之,则民有孙心。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徳而遂絶其世也【命书作灵】
【刑赏皆礼也。礼乐互根。至于刑,则先王为辍乐。故刑者,非所孙心之具也。子爱、信、恭,人心之礼乐所繇始也。乐始于和,归于严;礼始于严,而归于和。诗曰:「鲂鱼頳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言子爱也。「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言信恭也。故君子爱及其百姓,则民有父母之亲;信恭着于臣民,则臣民视之若江汉之不可逾越也。故礼乐者,易事而易知之具也。风泽相遇,谓之中孚。中孚为格,格者君子
译赵简子与栾激出游,打算把他沉入黄河,说:“我曾经喜好音乐女色,栾激就为我搜罗;我曾经喜好狗马,栾激就为我寻求;我曾经喜好宫室台榭,栾激就为我承担营造。如今我喜好贤士六年了,栾激却从未推荐过一个人,这是助长我的过错而废弃我的善行啊。”又有两位臣子叫尹绰、郝厥。简子对尹绰说:“郝厥爱我,劝谏我不在众人面前;尹绰不爱我,劝谏我一定在众人面前。”尹绰说:“郝厥爱惜君主的名声,而不爱惜纠正君主的过错;臣子爱惜纠正君主的过错,而不爱惜君主的名声。”简子向他道歉。赵简子所建立的国力,还不及齐、楚的一半;而他喜好贤人、厌恶恶人的程度,又不及齐桓公、晋文公的一半,那么他的事业卑微,是理所当然的啊。
莒国太子仆杀害了他的国君,带着宝玉逃奔到鲁国。鲁公命令给他封邑,说:“今天一定要授予。”季孙行父派司寇把他驱逐出境,说:“今天一定要送达(边境)。”鲁公询问其中的缘故,行父派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我行事侍奉君主的礼节,我奉行这些礼节周旋应对,不敢丢失。他说:‘见到对君主有礼貌的人,侍奉他就像孝子赡养父母一样;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先君周公制定礼制说:‘用准则来观察德行,用德行来处理事务,用事务来衡量功绩,用功绩来供养百姓。’制定誓命说:‘破坏准则的是贼,包庇贼的是藏,窃取贿赂的是盗,盗窃礼器的是奸。’我观察莒仆,没有什么可以效法的准则。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藏奸是凶德。莒仆,论他的孝敬,他却杀害了君父;论他的忠信,他却窃取了宝玉。这个人就是盗贼,那宝玉就是奸邪的征兆。保护他并使他获利,那就是包庇藏奸;以此作为训导,百姓就没有准则了。不衡量善行,而都在于凶德,因此要驱逐他。”鲁公无法反驳。在此之前,华督杀害国君,也献纳了贿赂。于是把宋国的郜鼎纳入了太庙,臧哀伯说:“作为君主的人,将要彰显德行、堵塞违逆,以此来统辖百官,还担心有所缺失,所以彰显美好的德行来昭示子孙。因此清庙用茅草盖顶,大路用蒲草做席,太羹不加调料,祭品不精凿,这是彰显节俭。衮衣、冕冠、黻纹、玉笏,腰带、下裳、幅缘、舄鞋,衡冠、耳塞、纮带、綖饰,这是彰显法度。藻纹、玉饰、鞞鞛,鞶囊、厉带、游缨,这是彰显数量。火形、龙形、黼纹、黻纹,这是彰显文采。五色配合形象,这是彰显物类。〇銮铃和铃,这是彰显声音。三辰旗帜,这是彰显光明。德行节俭而有法度,升降有数量,文物用来记载,声教用来发扬,以此来统辖百官,百官因此警戒畏惧而不敢改变纪律。现在毁灭德行树立违逆,把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来明示百官,百官效仿它,又怎么惩罚他们呢?”所以臧哀伯、季文子还有《缁衣》篇那样的心意,他们厌恶恶行显著,那么他们喜好贤人也就显著了。他们考察事物、论述法度,还接近于仪刑(典范)吧?子产铸造刑书,叔向告诫他说:“从前先王根据事情来制定刑罚,不预先制定刑律,是担心百姓产生争讼之心,尚且不可禁止,所以用义来防范,用政来纠集,用礼来推行,用信来坚守,用仁来奉行。制定禄位,来鼓励他们的严正;防备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淫乱,还担心不够。所以用忠来教诲,用行为来耸动,用事务来教导,用和谐来役使,用恭敬来临视,用刚强来治理,用刚正来防范,还寻求圣哲之士,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百姓因此可以任使,而不产生祸乱。百姓知道有刑律,就不畏惧上级,并产生争讼之心,依据文书来征验,而侥幸钻空子,那就不可为政了。夏朝有乱政而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而制定汤刑,周朝有乱政而制定九刑。三种刑律的兴起,都是衰世。现在您辅佐郑国,划定田界,设立谤政,制定参辟,铸造刑书,想要安定百姓,不是很难吗?《诗》说:‘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说:‘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像这样,还有什么刑律呢?叔向论述仪刑,太深刻了,似乎与臧哀伯和季文子一样。凭借季文子的奖赏,可以不亵渎而百姓服从,然而子产还是做了,子产对于文王,也不过是说救急罢了。”
孙心章第三
孔子说:“对于百姓,用德行来教化,用礼制来整齐,那么百姓就有归附之心;用政令来教化,用刑罚来整齐,那么百姓就有逃避之心。所以统治百姓的君主,用爱心对待他们,百姓就亲近他;用信用结交他们,百姓就不背叛;用恭敬治理他们,百姓就有顺从之心。《甫刑》说:‘苗民不听从命令,用刑罚来制约,只制定了五种残酷的刑罚叫做法,因此百姓有了恶德而终于断绝了他们的世系。’”
【刑罚和奖赏都是礼。礼和乐互为根本。到了刑罚,先王就停止音乐。所以刑罚,不是使百姓顺从的工具。父爱、信用、恭敬,是人心中的礼乐所由产生的起点。乐始于和,归于严;礼始于严,而归于和。《诗》说:‘鲂鱼尾巴发红,王室如同焚烧。虽然如同焚烧,父母却很亲近。’这是说父爱。‘南方有高大的树木,不可休息。汉水太宽了,不可游泳。江水太长了,不可横渡。’这是说信用和恭敬。所以君子爱及百姓,百姓就有对父母的亲近;信用和恭敬显现在臣民身上,臣民看他就像江汉一样不可逾越。所以礼乐,是容易施行而容易知晓的工具。风泽相遇,叫做中孚。中孚就是格,格是君子
之道也。山伏于天,谓之遯。遯以逺恶,小人之道也。随风为防,防以申令,大人之道也。无当于是,而以恶徳为训,谓之苗民。苗民者,高辛氏之乱臣也。舜以苗顽防説,欲修侯挞之威,其大臣至以傲虐相戒,然后终于礼乐。其意逺矣。地节四年秋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苦饥寒骈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嵗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民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是虽未至于徳礼也,然以是殿最而世之侈为恶徳者,亦可以衰息矣】
译这是道的体现。山隐伏于天之下,称为遯卦。遯卦用来远离邪恶,是小人的处世之道。风相随而行称为防卦,防卦用来申布政令,是君子的处世之道。不遵循这些正道,却以恶劣的德行作为训诫,这叫做苗民。苗民,是高辛氏的乱臣。舜因为苗民顽固不服教化,想要修明侯伯鞭挞的威严,他的大臣甚至以傲慢暴虐互相告诫,然后才最终归于礼乐。他的用意深远啊。地节四年秋天,皇帝下诏说:“法令规定,判处死刑的人不能复生,受刑的人不能停止刑罚。这是先帝所重视的,而官吏们却没有称职。如今被囚禁的人,有的因为遭受拷打、饥饿寒冷而并死于狱中,这是什么用心违背人道呢?我非常痛心。命令各郡国每年上报因拷打、鞭笞或因病死于狱中的囚犯所犯的罪名、姓名、籍贯和爵位,由丞相和御史考核政绩的优劣并上报。”这虽然还没有达到德治礼教的境界,但凭借这种考核优劣的方法,世间那些大肆施行恶劣德行的人,也可以逐渐衰微止息了。
【元康二年夏,诏曰:狱者,万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养育羣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増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亦无繇知。朕之不明,吏之不称,四方黎民将何所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务平法,或擅兴繇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犹践薄氷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悯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
【三年夏,令三辅毋得以春夏摘巢、探卵、弹射飞鸟,葢从月令也。四年春,诏曰:“朕惟耋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衰微,亡▯虐之心,今或罹文法,拘执囹圄,不终天年,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五凤二年秋,诏曰:“夫婚姻之礼,人伦之大者也。酒食之会,所以行礼乐也。今郡国或擅为苛禁,使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召,是废乡党之礼,令民亡所乐,非所以导民也。”《诗》不云乎:“民之失徳,干糇以愆。”勿行苛政,方是时,丙吉、黄霸相继为政务,敦大子爱信恭以惠苍生。及甘露间,二相继没,而孝宣之徳不衰。黄龙元年春,诏曰:“葢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错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弗可及矣。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寛大,顺民所疾苦,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徳也。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寛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烈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方今天下少事,繇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上计簿文具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诸诏省卒徒自给者,皆止。御史察计簿疑非实者,按之,使真伪毋相乱。”是时,于定国为相,而诏书所称引异于曩时,其汉宣之衰乎?然宣帝初意,存于综覈以政靖民,犹有信恭之心焉】
【汉宣之治,为世极盛,其海内殷阜,匈奴稽首,庶政备举,几于古昔,而犹有民贫盗起之叹。至于孝元,嵗稍灾伤,亦问自引咎,恻惕之言有足称焉。永光元年春,诏曰:“五帝三王,任贤使能,以登至平,而今不治者,岂斯民异哉?咎在朕之不明,无以知贤。也是故壬人在位,吉士壅蔽,重以周秦之弊,民渐薄俗,去礼义,触刑法,岂不哀哉!”繇此观之,元元何辜?其赦天下,令厉精自新,务农亩,无田者官假之,贷种食,如贫民三年。夏条责丞相御史,诏曰:“郎有从东方来者,言民父子相弃,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耶?将从东方来者加增之耶?何以错谬如是?欲知其实,方今年嵗未可豫知,即有水旱,其忧不细。公卿有可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其各以诚对,不得有讳。”四年夏六月,又诏曰:“葢闻明王在上,忠贤布列,则羣生和乐,方外蒙泽。今朕晻于王道,夙夜忧劳,不通其理,靡瞻不▯,靡聴不惑,是以政令多迁,民心未得。公卿大夫好恶不同,或缘奸作邪,侵削细民,元元安所归命哉!”乃六月晦日有食之,诗不云乎:“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公卿大夫其勉思天戒,慎身修,永以辅朕之不逮,直言尽意,毋有所讳。是时于定国、韦元成相继为相,宏恭、石显实典枢机,而灾眚求言,皆移过公卿,以视文宣之朝,引咎责躬,子爱信恭之意,邈乎逺矣】
【当文帝时,卹民之诏无嵗不下。十三年五月,诏曰:「葢闻有虞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之徳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防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刑之痛而不徳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为令。于是减当髠者完为城旦舂,当黥者髠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
译元康二年夏天,皇帝下诏说:“监狱是万民性命攸关的地方,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邪恶、养育众生的。能使活着的人不怨恨,死去的人不遗憾,就可以称为有文采的官吏了。现在却不是这样,执法的人有的怀着巧诈之心,剖析法律时持两端态度,量刑深浅不公,增加言辞掩饰错误,以此构成罪行,奏报不实,皇上也没有办法知道。这是朕不明察,官吏不称职,四方百姓将依靠谁呢?各郡太守要考察属官,不要任用这种人。官吏务必公平执法,有的擅自征发徭役,装饰馆舍传舍,迎合过往的使客,超越职权、违反法律,以此博取名誉,这就像踩在薄冰上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如今天下遭受疾病瘟疫的灾害,朕非常怜悯,命令受灾严重的郡国,免除今年的租税。”
元康三年夏天,命令三辅地区不得在春夏季节掏鸟巢、取鸟蛋、弹射飞鸟,这是遵循《月令》的规定。元康四年春天,皇帝下诏说:“朕想到年老的人,头发牙齿脱落,血气衰微,没有残虐的心,现在却有的触犯法律,被拘禁在监狱中,不能终享天年,朕非常怜悯。从今以后,凡是八十岁以上的人,除了诬告、杀伤人的罪行外,其他都不治罪。”五凤二年秋天,皇帝下诏说:“婚姻的礼仪,是人伦中最重要的。酒食的聚会,是用来施行礼乐的。现在各郡国有的擅自设立苛刻禁令,使百姓嫁娶不能准备酒食互相邀请,这是废弃乡里的礼仪,让百姓没有快乐,这不是引导百姓的办法。《诗经》不也说吗:‘百姓失去德行,是因为干粮不足而犯错。’不要实行苛政。”当时,丙吉、黄霸相继担任政务,以敦厚、大爱、诚信、恭敬来恩惠百姓。到了甘露年间,两人相继去世,但汉宣帝的德政没有衰退。黄龙元年春天,皇帝下诏说:“听说上古的治理,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因此上下和谐,海内安宁,这是无法企及的。朕既然不明察,多次申令公卿大夫,务必实行宽大,顺应百姓的疾苦,想要配得上三王的隆盛,彰显先帝的德政。现在官吏有的把不禁止奸邪当作宽大,把纵容释放有罪的人当作不苛刻,有的把酷烈当作贤能,都失去了中道,奉行诏书宣化,这样难道不荒谬吗?如今天下事务不多,徭役减少,战争没有发动,但百姓多贫困,盗贼不止,过错在哪里?上报的计簿只是文书齐全罢了,务求欺骗以逃避考核。三公不在意,朕将托付给谁?所有诏令中省减卒徒自给的政策,都停止。御史审查计簿中怀疑不实的,要查究,使真假不混淆。”这时,于定国担任丞相,而诏书中引用的内容与以往不同,这是汉宣帝衰微的表现吗?然而宣帝最初的意图,在于通过综核名实来安定百姓,仍然存有诚信恭敬之心。
汉宣帝的治理,是当时极盛的,海内富足,匈奴臣服,各种政务完备,几乎达到古代的水平,但仍有百姓贫困、盗贼兴起的感叹。到了汉元帝,每年稍有灾害,也自己引咎,悲悯之言值得称道。永光元年春天,皇帝下诏说:“五帝三王,任用贤能,以达到太平,而现在治理不好,难道是百姓不同吗?过错在于朕不明察,无法识别贤才。因此奸佞之人在位,贤良之士被遮蔽,加上周秦的弊端,百姓逐渐沾染薄俗,背离礼义,触犯刑法,难道不可悲吗!”由此看来,百姓有什么罪过?赦免天下,让他们振奋精神改过自新,务农,没有田地的由官府借给,借贷种子粮食,如同贫困百姓三年。夏天责备丞相御史,下诏说:“有从东方来的郎官,说百姓父子互相抛弃,丞相御史查案的官吏,隐瞒不说吗?还是从东方来的人夸大其词呢?为什么错谬到这种地步?想知道实情,今年收成还不可预知,如果发生水旱灾害,忧患不小。公卿有能预防未然、补救已然的,各自以诚回答,不得有忌讳。”永光四年夏天六月,又下诏说:“听说圣明的君王在上,忠贤遍布,那么众生和谐快乐,远方蒙受恩泽。现在朕对王道昏暗,日夜忧虑辛劳,不通晓道理,没有看的不迷惑,没有听的不困惑,因此政令多变,民心未得。公卿大夫好恶不同,有的依仗奸邪,侵削百姓,百姓依靠谁呢!”于是六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诗经》不也说吗:“现在这些百姓也非常悲哀。”公卿大夫要努力思考天戒,修身谨慎,永远辅佐朕的不足,直言尽意,不要有忌讳。这时于定国、韦元成相继担任丞相,宏恭、石显实际掌管枢机,而灾异求言,都推过给公卿,与文宣之朝相比,引咎责躬、子爱信恭之意,相距遥远了。
在汉文帝时,体恤百姓的诏书没有一年不下。十三年五月,下诏说:“听说有虞氏的时候,在衣服上画图案,改变服饰作为惩罚,而百姓不犯法,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现在法律有三种肉刑,而奸邪不止,过错在哪里?难道不是朕德行浅薄而教化不明吗?我非常惭愧。所以训导不纯,愚民陷入其中。《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现在人有过错,教化未施而刑罚已加,有的想改过向善,却没有途径达到,朕非常怜悯。刑罚到伤害肢体,刻伤肌肤,终身不能恢复,刑罚多么痛苦而不道德啊?难道符合做百姓父母的意思吗?废除肉刑,用其他刑罚替代。”并命令罪人根据轻重,不逃亡满一定年限可免刑,制定法令。于是将应受髡刑的改为完刑并服城旦舂劳役,应受黥刑的改为髡钳并服城旦舂劳役,应受劓刑的改为笞刑
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然自笞三百、五百而上,率多死,幸不死不可为人。景帝时,凡再减之,自二百以下,且定棰令。葢自是肉刑永废,后有论者不能复也。故如文景之君,亦可谓子以爱之,信以结之,恭以涖之者矣】
译受一百下笞刑的,原本应当斩去左脚脚趾;受三百、五百下笞刑的,大多会死去,侥幸活下来的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汉景帝时期,总共两次减轻了刑罚,将二百以下的笞刑数量确定下来,并且制定了关于刑具的规定。大概从这时起,肉刑就永远废除了,后来即使有人议论,也无法再恢复。所以像汉文帝、汉景帝这样的君主,也可以说是用慈爱来养育百姓,用诚信来团结百姓,用恭敬来治理百姓了。
【世祖既兴,除莽苛政,寖复元成之令。大中大夫梁统曰:“臣观元帝轻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轻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后为常凖,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臣闻刑罚不苟,务轻务其平也。仁义之道,除害去乱而已。文帝寛恩,遭时康平,去肉刑,除相坐之法,于汉室旧章,他未有改。哀平继体,丞相王嘉轻为穿凿,所坠成律百有余事,宜详择其中,下公卿议。”光禄勲杜林上议言:“古者明王深议逺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初兴,详览得失,蠲除苛政,海内归仁。其后渐以滋章,吹毛求疵,菓桃菜茹,集以成赃,小事无妨而为大戮,故国无亷士,家罕全行。至法不能行,上下相遁,为弊弥深,诚无飜移。”便统又上言曰:“臣之所奏,非为严刑也。经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自髙祖至于孝宣,刑惟其衷,海内称治。初元建平更改轻刑,而盗贼滋起,繇此言之,轻刑之作,反坐奸慝,恵及奸宄,而害加善良也。”凡古今言刑弊重轻者,率如梁统、杜林所论。其先有张敞、萧望之争赎罪之议。张敞以西羗反,军乏兴,请令诸有罪非盗、受财、杀人及犯法不赦者,以差次入谷陇西安定等八郡,聴赎罪,益致谷以备百姓之急。萧望之以为:“民函隂阳之气,有仁义欲利之心。尧禹在上,不能去其欲利之心,能令其欲利不胜于好义也。桀纣在上,不能去其好义之心,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义利而已。道民者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一也。人情父兄囚执,闻出财得生活,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之行壊,公绰之名灭,政教一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臣窃痛之。张敞对曰:“冯翊之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虏小夷跳梁于山谷间,汉但令罪人出财减罪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相万也。又诸盗及杀犯不道,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慝见知,纵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兴令赎,便何化之所乱?甫刑薄罪有金选之品,从来久矣。何贼之所生?敞备皁衣二十余年,闻罪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望之复争曰:「先帝圣徳,贤良在任,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惟边竟之不寜,令天下共给其费,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闻天汉四年尝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吏民请夺假贷,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横暴,羣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明诏遣绣衣使者兴兵击之,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谓此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然张敞初未尝言赎死罪也。张敞与梁统持论,皆主于救。望之与杜林皆主于守,救不若守之久也。然去圣人子爱信恭之义,则又已细矣】
【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皷铁,以铸刑鼎,着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徳可以免夫。徳不可已,刑则何不可已也?谓刑不可已,而救之以徳,则是上下相与为遯也,欲其孙格,无繇矣】
【叶适曰】臣闻刑法所以待天下之有罪,虽至亲隆贵,不得辄私;而虽至亲隆贵,不能无罪,则刑法不得不用。然臣以为人主能使其臣无犯君之法,不当以刑法御其臣。夫人主
译世祖即位后,废除了王莽的苛政,逐渐恢复了元帝、成帝时期的法令。大中大夫梁统说:“我观察元帝减轻了三十四项死刑,哀帝减轻了八十一项,其中四十二项是亲手杀人的罪行减等一等,后来成为常规标准,所以人们轻视犯法,官吏容易杀人。我听说刑罚不应当苟且,务必从轻,务必公平。仁义之道,不过是除害去乱罢了。文帝宽厚恩德,恰逢时世康平,废除肉刑,取消连坐之法,对于汉室的旧章,其他没有更改。哀帝、平帝继承皇位,丞相王嘉轻易地穿凿附会,所废弃的成律有一百多项,应当详细选择其中合适的,下达给公卿讨论。”光禄勋杜林上奏议论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深思远虑,行动持重,不追求繁多的刑律。周朝的五刑,不超过三千条。大汉初兴,详细考察得失,废除苛政,天下归向仁德。后来逐渐变得繁杂,吹毛求疵,瓜果蔬菜,聚集起来就构成赃罪,小事不妨害却处以重刑,所以国家没有廉洁之士,家庭很少保全德行。到了法律不能执行,上下互相逃避,弊端更加深重,确实无法挽回。”梁统又上奏说:“我所上奏的,并不是为了严刑峻法。经书上说:‘于是用刑罚的适中来制约百姓。’适中,就是说不轻不重的意思。从高祖到孝宣帝,刑罚适中,天下称颂治理得好。初元、建平年间更改减轻刑罚,而盗贼却越来越多,由此说来,减轻刑罚的做法,反而助长了奸恶,惠及了坏人,却伤害了善良的人。”古今谈论刑罚弊病轻重的人,大抵都像梁统、杜林所论述的那样。此前有张敞、萧望之争论赎罪的议题。张敞因为西羌反叛,军费匮乏,请求让那些有罪但不是盗窃、受贿、杀人以及犯法不可赦免的人,按等级次序进入谷、陇、西、安定等八郡,允许赎罪,增加粮食储备以备百姓急用。萧望之认为:“百姓禀受阴阳之气,有仁义和逐利之心。尧、禹在位,不能去掉他们逐利之心,能让他们逐利之心不胜于好义之心。桀、纣在位,不能去掉他们好义之心,能让他们好义之心不胜于逐利之心。所以尧、桀的区别,在于义和利罢了。引导百姓不可不慎重。现在想让百姓衡量粮食来赎罪,这样富人得以活命,穷人独自死去,这是贫富刑罚不同而法律不统一。人情是父兄被囚禁,听说出钱就能活命,作为子弟的将不顾死亡祸患,败坏乱行的举动,去追求财利,一个人得以活命,十个人因此丧命。这样,伯夷的品行败坏,公绰的名声毁灭,政教一旦倾覆,虽然有周公、召公这样的辅佐,恐怕也不能恢复。”我私下为此痛心。张敞回答说:“冯翊(萧望之字)的话是常人所坚守的。从前先帝征伐四夷,历时三十多年,百姓还不增加赋税,而军费充足。现在羌虏小夷在山谷间跳梁,汉朝只是让罪人出钱减罪来诛杀他们,这名义上比烦扰良民,横征暴敛,相差万倍。而且那些盗窃以及杀人犯法不道,是百姓所疾苦的,都不能赎罪,首恶和知情不报、纵容不当行为之类。议论的人有的说这些法律可以废除。现在趁着兴起命令赎罪,便有什么教化被扰乱?《甫刑》中轻罪有金钱赎罪的等级,由来已久了。有什么盗贼因此产生?我担任皂衣(御史)二十多年,听说罪人赎罪,没听说盗贼因此兴起。”萧望之又争论说:“先帝圣德,贤良在位,制定宪章垂范,作为无穷的规范。只因为边境不宁,让天下共同供给费用,本来是为了应对军旅突然发生的事。听说天汉四年曾经让死罪人出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吏民请求借贷,甚至成为盗贼来赎罪。后来奸邪横暴,群盗并起,甚至攻占城邑,杀害郡守,充满山谷,官吏不能禁止。明诏派遣绣衣使者兴兵击讨,诛杀过半,然后才衰止。我认为这是死罪赎罪的败坏,所以说不可行。”然而张敞起初并没有说赎死罪。张敞与梁统持论,都主张补救。萧望之与杜林都主张坚守,补救不如坚守长久。然而背离圣人慈爱、信实、恭敬的道义,那就更加细微了。
晋国赵鞅、荀寅率领军队在汝水边筑城,于是向晋国征收一鼓铁,用来铸造刑鼎,上面刻着范宣子所制定的刑书。孔子说:“晋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失去了法度!晋国将坚守唐叔所接受的法度,以此来治理百姓,卿大夫按次序遵守它,百姓因此能尊重他们的尊贵,尊贵的人因此能守住他们的基业,贵贱不越轨,这就是所谓的法度。文公因此设立执秩的官职,制定被庐之法,以此成为盟主。现在抛弃这个法度,而铸造刑鼎,百姓都在鼎上了,怎么尊重尊贵?怎么守住基业?贵贱没有次序,怎么治理国家?而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夷之搜的混乱制度,是晋国的乱法。怎么能把它作为法律?”蔡国史官史墨说:“范氏、中行氏大概要灭亡了吧?中行寅作为下卿,却干预上令,擅自制作刑器,作为国家法律,这是以法为奸,又加上范氏。《易经》说灭亡,大概会波及赵氏,赵孟参与其中。然而不得已,如果德行可以免除灾祸。德行不可停止,刑罚又怎么不可停止?说刑罚不可停止,而用德行来补救,这是上下互相逃避,想要他们顺从,没有途径了。”
叶适说:我听说刑法是用来对待天下有罪的人,即使是至亲隆贵,也不能随意徇私;而即使是至亲隆贵,也不能没有罪,那么刑法就不能不用。然而我认为君主能使他的臣子不触犯君主的法律,不应当用刑法来驾驭他的臣子。君主
之所以共守其国家者,自宰相以下至一命之士,皆必得天下之贤才而用之,其不能无犯法者,不得居也。当舜之时,既放弃共鲧之徒,其所为臣工岳牧者,皆忠肃和恵明允笃诚之士,故其治化之成,至于匹夫小民,犹无犯法,而况其官师乎?周之文武,▯能得天下贤才,遇以信厚,而折旋以礼乐,故其诗曰:「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峩峩,髦士攸宜。」夫聚贤才于朝,而分以百官之事,被服有章,驾乘有节,奉牲币,执豆笾,荐告宗庙,类祀天神,其盛如此,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之人,安得厠于其间?扬雄有言:「周之士贵,夫士贵而后官贵,官贵而后国贵,国贵而后主尊。」然则周文武之所以贵其士、礼其臣者,能使之无犯法,而未尝以刑法御之者也。取不能无犯法之人而材诸位,则不免于以法御之。有以刑法御其臣之心,则方其唯诺殿上,委任尊宠,若将有腹心股肱之寄者,俄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无所寛贷,其臣亦不能自必也,故轻为奸而多犯法。呜呼,此非国家之利也!汉髙祖尝裂数千里地,封诸功臣,南面称王,既而葅醢至于宗族,无有遗类。后世子孙习见前事,不难于髙爵厚禄以宠不肖之人,而亦轻以鈇钺刀锯加其身。唐太宗尝喜张蕴古所上大寳箴,以为爱已,一旦以治狱疑似,遽命斩之;谓卢祖尚文武忠义,使督交趾,祖尚再三辞行,亦诛死于朝堂,不以为怪。其臣如王珪、魏徴,号为面折廷争,亦莫以为非者。然则当时以刑法御其下,而快喜怒于杀戮,虽髙祖、太宗之明,亦不能免也。噫!以刑法御下,将以防奸,岂有意于轻杀人也哉?自今攷之,其奸臣未必得而延颈,前后相望者,皆善人君子也。夫不能以礼化奸臣之心,而以刑滥忠臣之罚,国家将何使焉?适所以借奸臣而为之资耳。葢舜、文王之意,迄周衰而亡,厯秦、汉、隋、唐而不复兴。至夫艺祖、太宗,然后尽去前世帝王猜刻之意,一以寛大诚信礼节遇其臣。受禅之始,因其故相,委任若旧,六年而后罢。太宗召拜近臣,命择良日,曰:“朕欲其保终吉也。”卢多逊事发,当时以为所坐大逆,法既具矣,以其尝典国事,止命窜流。葢汉之三公无以善去位者,不自杀则受诛,其轻甚者犹以丑词防之。而自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将去,必使之连防,自乞若将不得已而后从者,又为之迁官加赐,付以重地。前世之臣以諌诤忤防死者,皆是也。祖宗不惟不怒,又多迁擢,至于公卿。神宗尝疑其臣罢惰不任职者当汰,而不忍,始益宫观之员,廪以粟而不责以事,遂沿为制。其后章惇欲兴刘挚之狱,以杀党人,而哲宗不从。蔡京当国,又欲杀天下士,徽宗不聴。绍兴初,误聴宰相诛谏臣二人,寻复自悔,下诏责躬以谢天下。故虽权臣用事,二十年间予夺惟意,而无杀士大夫之祸。天下之臣至有怯懦过重,举手畏法者矣,未有强愎不孙,傲罔自便者也。若其逆乱反侧,起于父兄子弟之间,则葢无有矣。夫不以刑法御臣下,而与臣下共守法,此非祖宗为国之本意,而舜、文王之泽犹有存者欤】
译之所以能够共同守护国家,是因为从宰相以下直到最低级的官员,都必须选用天下的贤才来任用,那些不能保证不犯法的人,是不允许担任官职的。在舜的时候,既然已经放逐了共工、鲧这类人,他所任用的臣工、岳牧,都是忠诚严肃、温和仁惠、明察公允、笃实诚信的人,所以他的治理教化得以成功,以至于普通百姓都没有人犯法,何况那些官员师长呢?周代的文王、武王,能够选拔天下的贤才,用诚信厚道对待他们,并用礼乐来规范他们的行为,所以《诗经》说:“济济一堂的君王,左右侍奉着玉璋,捧着玉璋的人庄重威严,英俊的贤士都适宜在此。”把贤才聚集在朝廷,并分配给他们百官的事务,穿着服饰有章法,乘坐车马有节制,捧着牺牲币帛,拿着豆笾等祭器,向宗庙进献报告,向天神祭祀,盛况如此,那些被囚禁流放、受黥刑劓刑杀戮的人,怎么能夹杂在其中呢?扬雄曾说:“周代的士人尊贵,士人尊贵然后官员尊贵,官员尊贵然后国家尊贵,国家尊贵然后君主尊贵。”那么周文王、武王之所以尊重士人、礼遇臣下,是因为能使他们不犯法,而从未用刑法来驾驭他们。如果选取那些不能保证不犯法的人并授予他们职位,那就免不了要用刑法来驾驭他们。有了用刑法驾驭臣下的心思,那么当臣下在殿上唯唯诺诺,受到委任尊宠,好像将要托付以心腹股肱之任时,转眼间就可能被囚禁流放、受黥刑劓刑杀戮,毫无宽贷,臣下也就不能自我保全,所以轻易作奸犯科而多犯法。唉,这不是国家的利益啊!汉高祖曾经分割数千里土地,封赏各位功臣,让他们南面称王,后来却将宗族剁成肉酱,没有遗留一个。后世的子孙习惯于看到前人的事例,不难以高官厚禄来宠幸不贤之人,也轻易地将斧钺刀锯加在他们身上。唐太宗曾经喜欢张蕴古所上的《大宝箴》,认为他爱护自己,一旦因为审理案件疑似有错,就立刻下令斩了他;认为卢祖尚文武双全、忠义兼备,派他督理交趾,卢祖尚再三推辞不去,也在朝堂上被诛杀,并不觉得奇怪。他的臣子如王珪、魏徵,号称当面折辩、在朝廷争辩,也没有人认为这是不对的。那么当时用刑法驾驭下属,而在杀戮中发泄喜怒,即使是汉高祖、唐太宗这样英明的君主,也不能避免。唉!用刑法驾驭下属,本意是为了防止奸邪,难道有意轻易杀人吗?从现在考察来看,那些奸臣未必能得以保全性命,前后相望被杀的,都是善良正直的君子。如果不能用礼来教化奸臣的心,却用刑罚滥加于忠臣,国家将依靠谁来做事呢?这恰恰是借给奸臣作为他们的资本罢了。大概舜、文王的用意,到周代衰微时就消失了,历经秦、汉、隋、唐而没有复兴。直到宋太祖、宋太宗,才完全去除前代帝王猜忌刻薄的心思,一律用宽大诚信、礼节来对待臣下。接受禅让之初,沿袭原来的宰相,委任如同旧日,六年之后才罢免。太宗召见任命近臣,命令选择良辰吉日,说:“我想让他们保全终身的吉祥。”卢多逊案发,当时认为他犯的是大逆罪,法律已经具备,因为他曾经掌管国家大事,只命令流放。大概汉代的三公没有能善终离任的,不自杀就受诛杀,情况轻重的还要用丑恶的言辞来防备他们。而从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将要离任,一定让他们多次上表,自己请求好像不得已才听从,又为他们升官加赐,托付以重要职位。前代的臣子因为谏诤触怒君主而死的,都是这样。祖宗不仅不生气,还多次提拔,直到公卿之位。神宗曾经怀疑那些罢惰不称职的臣子应当淘汰,但不忍心,开始增加宫观的员额,供给粮食而不责成他们做事,于是沿袭成为制度。后来章惇想兴起刘挚的案件,来杀害党人,而哲宗不听从。蔡京当权,又想杀害天下的士人,徽宗不听从。绍兴初年,误听宰相诛杀两位谏臣,不久又自己后悔,下诏责备自己以向天下谢罪。所以即使权臣用事,二十年间予夺随意,也没有杀害士大夫的祸患。天下的臣子甚至有怯懦过分、举手就怕犯法的,没有强横固执不谦逊、傲慢欺罔自便的。至于那些叛逆作乱、反复无常的人,起于父兄子弟之间,大概是没有的了。不用刑法驾驭臣下,而与臣下共同遵守法度,这难道不是祖宗治国的本意,而舜、文王的恩泽还留存着吗?
【叶适又曰】臣惟厯代用刑各有轻重,不能尽举,然大要其君贤所任者仁人也,则用刑常轻;其君不贤所任者非仁人也,则用刑常重。非惟用刑为然也,而厯代之议刑者亦莫不然。葢其人君子也,则议刑常轻;其人小人也,则议刑常重。故观其所用可以知其国,观其所议可以知其人。然而未也,亦有贤君用刑不免于过重,亦有君子议刑无取于己轻,以为重。刑所以致治,非重刑而天下不可治也,是可叹也。天下苦秦之刑重,欲轻之久矣,然而随其时之轻重,终不能轻。一代之制,汉唐之时虽号治世,犹多造大狱,根连祩逮,或数千里,久者积数嵗不觧,公卿以下重足待命,其论囚报重,一郡之内一日有杀至数百人。凡此者,今天下之所未尝有也。五代暴乱,承用重刑,盗一钱以上辄坐死,而茶盐▯酤升合铢两之犯至无生出者,犴狱所用尤残酷,无法不啻桀纣,此亦今天下所未尝见闻也。夫以前世用刑之重,而民亦无畏刑之心,徒长其悍虐,视性命生死如旦暮或白昼,挺刅杀人于市,报仇行刦,而天下大姓奸豪皆持生杀人之权,少年无頼簒人于狱官寺之外,商族槩不敢行。若此皆今民之所无也。夫天下之俗,燕赵强果,齐楚轻鬬,蜀人多怨,至于激其所耻,动其所愤,皆有不畏死之心,惟至仁可以柔之,虽其自弃于盗贼者,亦非重法之所能治。此今日之用刑所以独轻于前世,而民之自爱而畏法亦逺过于前世也。虽然,今世之制刑比汉唐为轻,视三代则为重,其所以省刑者视汉唐为重,视三代则犹为轻。以三代之肉刑也,用之虽省,而一成不变,肢体残坏亦已甚矣。然其山泽之利未尝不推以与民,均田薄敛,民无为生之苦,至狼戻不孙,以身犯法乃得而刑诛之。今世之民自得罪者其实无几,而坐盐茶▯酤及他比巧法田役。赋税之不齐,以陷于罪者,十居六七矣。故曰:今世之用刑,犹重于三代也。刑视三代,犹未能轻,则恤之而已。祖宗之恤刑也,可谓至矣。以恤刑之心,行省刑之政,故其用法尝轻于汉唐,而其用意尝几于三代。是故无智力之治,无兵甲之强,无险塞之固,徳泽未大沛于天下,而民不携贰,室家相保,未尝有匹夫横行之变,下人谋上之奸者,则隆礼以御其臣,恤刑以爱其民之効也。故此二者,国之本祚,必不可变之俗也。臣之不肖,以为使今贤君不免有重刑之心,而天下君子未免有重议刑之意者,其祸甚大,其忧甚深,不可不极虑而深言之。呜呼,有自来矣。求一切之治,而不知天下之情;怒一人之罪,而有并嫉天下之意;用一朝贻无穷之患,而不察也,岂不过哉?二百余年之国本,皆在于是。天下安之久矣,培之使益坚,养之使不伤,即有变故,谁得而动之?不察而骤更,安危之端,必自此始。虽贾谊、陆贽复生,为今日计,未有以易此也。叶适此两防,葢为时宰复欲重刑而发,虽未洞于时弊,而于三代政刑得失之数,舂容乎其言之矣】民表章第四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岂必尽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甫刑》曰:『一人有庆,兆民頼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夫天下之言治者,则必归于此矣。归于主好,而天下无好;归于主恶,而天下无恶。故君者,日也。日南而物与俱南,日北而物与俱北。表之有晷,日之所为教也。君子者,观表以正其隂阳,测晷以知其南北,因而裁成辅相之,使民行有所之,息有所归。故君子,日晷之衡凖也。君子之相隂阳,正南北与晷屈伸,与表进退,无他,曰仁而已。仁者,万物所繇生死。夏后、殷、周之君子,未有不置力于此者也】
【荀卿曰: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法者,治之端;君子者,法之原也。合符节,别契卷,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所以为公也。
译叶适又说:臣认为历代用刑各有轻重,不能全部列举,但大抵君主贤明,所任用的人是仁人,则用刑常常较轻;君主不贤明,所任用的人不是仁人,则用刑常常较重。不仅用刑如此,历代议论刑罚的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大概那人是君子,议论刑罚就常常较轻;那人是小人,议论刑罚就常常较重。所以观察他所任用的人,可以知道这个国家的情况;观察他所议论的刑罚,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品性。然而这还不够,也有贤明的君主用刑不免过重,也有君子议论刑罚不认为轻刑可取,而主张重刑。刑罚是用来达到治理的,并非只有重刑天下才能治理,这是值得叹息的。天下苦于秦朝刑罚过重,想要减轻刑罚已经很久了,然而随着时势的轻重变化,终究不能减轻。一个朝代的制度,汉唐之时虽然号称治世,仍然多制造大案,牵连株连,有的波及数千里,时间长的积累数年不解除,公卿以下的人提心吊胆等待命令,他们判决囚犯上报重刑,一郡之内一天有杀到数百人的。所有这些,是当今天下所不曾有的。五代暴乱,沿袭使用重刑,偷盗一钱以上就判死刑,而茶叶、盐、酒专卖中升合铢两的违犯甚至没有活命的人,监狱中所用的尤其残酷,没有一种法律不像夏桀商纣那样,这也是当今天下所不曾见闻的。从前世用刑之重,而百姓也没有畏惧刑罚的心思,只是助长了他们的悍虐,看待性命生死如同早晚或白昼,持刀杀人于市,报仇抢劫,而天下大姓奸豪都掌握着生杀人的权力,少年无赖在狱官寺之外劫持人,商贾一概不敢出行。像这些,都是当今百姓所没有的。天下的风俗,燕赵人强横果敢,齐楚人轻率好斗,蜀人多怨恨,至于激发他们的羞耻心,触动他们的愤慨,都有不畏死的心思,只有至仁可以柔化他们,即使是那些自甘堕落为盗贼的人,也不是重法所能治理的。这就是当今用刑之所以独自轻于前世,而百姓自爱畏惧法律也远远超过前世的原因。虽然如此,当今的制度刑罚比汉唐为轻,比三代则为重,其减少刑罚的方面比汉唐为重,比三代则仍然为轻。以三代的肉刑来说,使用它虽然减少,但一成不变,肢体残坏也已经很严重了。然而山泽的利益未曾不推让给百姓,均田薄敛,百姓没有谋生的痛苦,直到狼戾不逊,以身犯法才得到刑罚诛杀。当今的百姓真正获罪的其实很少,而因盐茶酒专卖及其他巧法、田役、赋税的不均,而陷入罪名的,十居六七。所以说:当今的用刑,仍然重于三代。刑罚与三代相比,仍然未能减轻,那就只有体恤罢了。祖宗体恤刑罚,可以说是到了极致。以体恤刑罚的心,施行减少刑罚的政治,所以其用法曾经轻于汉唐,而其用意曾经接近于三代。因此没有智力的治理,没有兵甲的强大,没有险塞的坚固,恩泽未大施于天下,而百姓不离心,家庭相互保全,未曾有匹夫横行的变乱,下人谋害上级的奸邪,这是隆礼以驾驭臣下,体恤刑罚以爱护百姓的功效。所以这两者,是国家的根本,必不可改变的风俗。臣不才,认为假使当今贤明的君主不免有重刑的心思,而天下君子未免有重议刑罚的意思,其祸患甚大,其忧虑甚深,不可不极力考虑而深入论述。唉,由来已久了。追求一切的治理,而不知天下的实情;愤怒一个人的罪过,而有并嫉天下的意思;使用一朝的刑罚遗留下无穷的祸患,而不察知,岂不太过分了吗?二百余年的国家根本,都在于此。天下安定很久了,培养它使它更加坚固,养育它使它不受伤害,即使有变故,谁能动摇它?不察知而突然更改,安危的开端,必定从此开始。即使贾谊、陆贽复生,为今日谋划,也没有可以改变此道的。叶适这两篇奏议,大概是为当时的宰相又想加重刑罚而发的,虽然未能洞悉时弊,但对于三代政刑得失的规律,从容详尽地论述了。
民表章第四
孔子说:“下位者侍奉上位者,不听从他的命令,而跟随他的行为。上位者喜好某种事物,下位者必定有更加喜好的人。所以上位者的好恶,不可不慎重,这是百姓的表率。”孔子说:“禹即位三年,百姓因仁德而顺从,难道一定要全部仁德吗?《诗经》说:‘显赫的师尹,百姓都瞻仰你。’《甫刑》说:‘一人有喜庆,亿万百姓依赖他。’《大雅》说:‘成王的诚信,是下土的楷模。’”
【天下谈论治理的人,必定归结于此。归结于君主的好,而天下没有不好;归结于君主的恶,而天下没有不恶。所以君主就像太阳。太阳向南,万物就都向南;太阳向北,万物就都向北。圭表有日影,是太阳所教导的。君子观察圭表以校正阴阳,测量日影以知道南北,从而裁成辅相,使百姓行动有所方向,休息有所归宿。所以君子,是日晷的衡准。君子调和阴阳,校正南北,与日影的屈伸,与圭表的进退,没有别的,只是仁罢了。仁,是万物赖以生死的根本。夏后、殷、周的君子,没有不致力于此的】
【荀卿说:有乱君没有乱国,有治人没有治法。法是治理的开端;君子是法的本源。合符节,别契卷,是用来建立信用的。上位者喜好权谋,那么臣下百吏中欺诈的人就乘着这个机会而后欺骗。探筹投钩,是用来实现公平的。
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悬,所以为平也。上好倾覆,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槩量,所以为责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鄙。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人,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源。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辞让忠信而谨于臣子。虽在小民,无符节别契而信,无探筹投钩而公,无衡石称悬而平,无斗斛槩量而责。故赏不用而劝,罚不用而服,有司不劳而事理,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顺上之法,象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籍敛忘费,事役忘劳,冦讐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刅不待陵而劲,敌国不待服而绌。四海之人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故如苟卿,可谓民之表也】
译君主喜欢徇私舞弊,臣下官吏就会借此而偏向私利。秤锤和砝码悬挂,是用来保持公平的。君主喜欢颠倒是非,臣下官吏就会借此而行为险恶。斗、斛、概、量,是用来确定标准的。君主喜欢贪图利益,臣下官吏就会借此而变得卑鄙。多取少给,没有节制地向百姓索取,所以依靠法度规章来治理,只是治理的支流,而不是治理的根本。君子,才是治理的根本。官吏遵守法度规章,君子培育治理的根本。源头清澈则水流清澈,源头浑浊则水流浑浊。所以君主崇尚礼义,尊重贤人并任用能人,没有贪图利益的心思,那么臣下也会谦让、忠诚、守信,并且谨慎地履行臣子的职责。即使是普通百姓,没有符节和契约也能守信,没有抽签和投钩也能公平,没有秤锤和砝码也能公正,没有斗、斛、概、量也能合乎标准。所以不靠奖赏也能使人勤勉,不靠刑罚也能使人顺服,官吏不劳累而事务得以处理,政令不繁杂而风俗美好。百姓顺从君主的法度,效法君主的行为而感到安乐。所以征收赋税忘记了耗费,从事劳役忘记了辛劳,面对仇敌忘记了死亡,城墙不需要修饰而坚固,兵器不需要磨砺而锋利,敌国不需要征服而屈服。天下的人不需要命令而统一,这就叫做最理想的太平。所以像荀卿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百姓的表率了。
【董仲舒曰:「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陶冶而成,不能粹美,治乱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徳,则民仁夀;桀纣行暴,则民鄙夭。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按《春秋》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示大始而正本也。《春秋》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一于正,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徳而徕臣,诸福之物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故如仲舒,亦可谓知从所行也。匡衡曰:「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各异敎,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徳,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葢保民者,陈之以徳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利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防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嵗赦之刑,犹难措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旷然壹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髙节,则民兴行;寛柔和恵,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鬬之患;上有自専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繇然也。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圣贤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繇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尚而已。今之浮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説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徳之行,繇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故如匡衡,可谓知慎所好者矣】
【魏徴曰:「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本根;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源泉;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徳义。源不深而望流之逺,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徳不厚而望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峻极,保无疆之休,而徳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寘以严刑,振以威武,终苟免而不懐,貌恭而不服。载舟覆舟,亦可畏也。人君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以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以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畏防邪,则思正身以绌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罸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斯九徳,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谟,勇者竭其力,仁者报其恵,信者効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乔松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故如魏徴可谓明于树表者矣。彭汝砺曰:「臣闻天下之事,其出无穷,而相禅于无所终始者
译董仲舒说:“我听说‘命’是天道的命令;‘性’是生命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人性经过陶冶而成,不能纯粹完美,因治乱环境不同而产生差异,所以不齐一。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所以尧舜施行仁德,百姓就仁爱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短命。上级教化下级,下级顺从上级,就像泥土在陶轮上,完全由陶工塑造;金属在熔炉中,完全由冶工铸造。安抚他们他们就归顺,引导他们他们就和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谨按《春秋》“一元”的含义,“一”是万物所由开始的起点;“元”是言辞中所说的“大”。显示伟大的开端以端正根本。《春秋》探究根本而反从尊贵者开始,所以做君主的,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远近没有人敢不归于正道,没有邪气奸佞掺杂其间,因此阴阳调和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而百姓繁衍,五谷成熟而草木茂盛,天地之间蒙受润泽而极其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德而来归顺称臣,各种福泽之物无不全部到来,王道就成就了。所以像董仲舒这样,可以说懂得遵循所行的正道了。
匡衡说:“我听说五帝音乐不同,三王教化各异,民俗从事的事务不同,是因为所遇到的时势不同。陛下亲身具备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令禁令,连年大赦,让百姓得以改过自新,天下非常幸运。我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之人并不因此减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犯法,接连不断地进入监狱,这大概是因为引导他们没有抓住关键。”
大概保护百姓的人,给他们陈述道德仁义,向他们显示好恶标准,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利于他们的适宜行为,所以引导他们就和谐,安抚他们就安定。现在天下风俗贪婪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浪费,廉洁羞耻的节操淡薄,淫邪放纵的意念肆意,纲纪失去秩序,防备的人反而逾越内部,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婚姻结党的势力兴盛,苟且迎合以求侥幸,为自己谋取利益,如果不改变其根源,即使每年赦免刑罚,也难以施行而不用。我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地、极大地改变这种风俗。孔子说:‘能以礼让治国吗?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支柱。公卿大夫相互遵循礼制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级就不暴虐;崇尚道义推崇高节,百姓就兴起善行;宽厚柔和慈惠,众人就相互友爱。这四点,是圣明君主不靠严刑峻法就能成就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上有变脸争吵的话,下级就有争斗的祸患;上级有专断的人,下级就有不谦让的人;上级有争强好胜的辅佐,下级就有伤害他人的心思;上级有贪图利益的臣子,下级就有盗窃的百姓,这是根本原因。现在俗吏治理政事,都不以礼让为本,而崇尚克伐暴虐,有的嫉妒害人性情,喜欢陷害人入罪,贪婪钱财而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众多,奸邪不止,即使严刑峻法,也不因此改变,这并不是他们的天性本来如此。我私下考察《国风》中的诗歌,《周南》《召南》受圣贤教化深厚,所以行为笃实而好色不淫。郑伯喜好勇武,国人就徒手搏虎;秦穆公重视信用,士人多愿为他效死;陈夫人喜好巫术,百姓就淫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就积蓄财物。太王亲身践行仁爱,邠国就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人只要审慎地推崇什么就可以了。现在浮薄嫉妒害人性情,不谦让到了极点。我听说教化的流传,不是挨家挨户去说服每个人,而是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尚礼制,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施行,由内及外,从亲近的人开始,然后百姓才知道效法什么,向善日益进步而自己不觉察。所以像匡衡这样,可以说懂得谨慎对待自己的喜好了。”
魏徵说:“我听说想要树木生长,一定要稳固它的根;想要水流得远,一定要疏通它的源泉;想要国家安定,一定要积累道德仁义。源泉不深却希望水流得远,根不稳固却要求树木长得高,道德不深厚却希望国家治理得好,即使是下等愚笨的人也知道不可能,何况明智的人呢?君主掌握着国家的重权,居于天地间的重要地位,将要推崇至高无上的境界,保持无穷无尽的福泽,如果道德不深厚,情感不能克制欲望,这也是砍断树根却要求树木茂盛,堵塞源泉却希望水流长远啊。处在深重忧患中,必定竭尽诚心对待下属;已经得志,就放纵情感傲视他人。竭尽诚心,胡越也能结为一体;傲视他人,骨肉也会变成路人。即使施加严刑,振示威武,终究只是苟且免于刑罚而不怀感恩,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也是可畏的。君主如果真的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想到知足以自我警戒;将要有所作为,就想到适可而止以安抚百姓;想到地位高危,就想到谦虚冲和以自我修养;害怕骄傲自满,就想到江海居于百川之下;喜欢游乐,就想到以三驱为限度;担忧懈怠,就想到慎始敬终;顾虑被蒙蔽,就想到虚心接纳下属;畏惧奸邪,就想到端正自身以斥退恶人;施加恩惠,就想到不因喜悦而错误奖赏;施加刑罚,就想到不因愤怒而滥用刑法。总括这十思,弘扬这九德,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他,选择好的意见听从它,那么智者就竭尽谋略,勇者就竭尽力量,仁者就回报恩惠,信者就效忠,文武官员争相效力,君臣无事,可以尽享游乐之乐,可以修养如乔松般的长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替下级管理职事,役使聪明的耳目,亏损无为之大道呢?”所以像魏徵这样,可以说明白树立表率的人了。彭汝砺说:“我听说天下的事情,其产生无穷无尽,而相互传承于没有始终的地方”
,疑若甚劳,而古之人君乃至于无为者,能得其本而已。以四方为逺,故所正者惟京师;以一国为大,故所正者惟其家;以万民为众,故所正者惟百官;又以国家百官之富,不可胜治也,故所正者惟其身而已。所守者约,而所施者博,此古之要道也。陛下有仁孝之行,恭俭之徳,至诚恻怛之心,至于此非难也,而臣自京师观之,淫丽之文胜淳厚之朴,衰谩诞之风长,正直之俗微,非所以示逺方也;自宫邸观之,公侯放骄,妇妾不严,非所以示国人也;自官府观之,相尚」以取誉相引,以趋埶相倾,以就利为上者,残其下;为属者,持其长,而非所以法万民也。陛下欲为汉、唐,则固轶于汉、唐矣;欲至三代,而于此未正焉。臣以为未也。葢古之人修身以正天下,而其俗既成之后,虽抱衾之贱妾,知自克以义,非止于《闗雎》之后妃也;虽衰世公子,皆笃于信,非止于《麟趾》之盛时也;虽江汉匹夫,皆知无思犯礼,非止于京邑之近也;虽牛羊贱吏,皆知有所不忍伤,非独公卿大夫之贤也。以古凖今,何其寥寥哉?其弊必有在矣。陛下试反而思之:其躬行之未笃欤?其昔者奢侈之弊,因循而未革欤?亦教之未至而制之不严欤?所求于士者,止以言语,不以徳欤?所取于臣,急于利欤?不然,何风俗之难回也?臣观四方之学,其言语态度,短长巧拙,必问京师如何不同,则以为鄙;凡京师之物,衣服器用,浅深濶狭,必问宫中如何不同,则以为野。以此知示以质厚,必无不从而质厚也。异时皇族未尝知经术也,及陛下以经术造之,而莫不欲为经术;异时士人未尝知法律也,及陛下以法令进之,而无不言法令。以此知能以徳礼示之,则无不从而为徳礼也。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此质厚、徳礼皆其所固有者,因性所固有而顺导之,葢无难也,在陛下加之意而已。故如汝砺之言,则可谓知所慎者矣】
译看似似乎非常辛劳,而古代的君主却能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不过是掌握了根本罢了。因为认为四方遥远,所以所端正的只有京师;因为认为一国广大,所以所端正的只有自家;因为认为万民众多,所以所端正的只有百官;又因为国家和百官的富足,不可能全部治理,所以所端正的只有自身罢了。所坚守的要约,而所施行的广博,这是古代的关键之道。陛下有仁孝的行为,恭俭的品德,至诚悲悯的心肠,做到这些并不难,可是我从京师观察,淫靡华丽的文风胜过淳厚的质朴,衰败虚妄的风气滋长,正直的习俗微弱,这不是用来向远方展示的样子;从宫邸观察,公侯放纵骄横,妻妾不严整,这不是用来向国人展示的样子;从官府观察,互相推崇以博取声誉,互相援引以趋附权势,互相倾轧以谋求利益,以上位者为尊,残害下属;作为下属的,抓住上司的把柄,这不是用来为万民树立法度的样子。陛下想要成为汉、唐那样的君主,那么本来就已经超越汉、唐了;想要达到三代的境界,却在这里没有端正。我认为还没有达到。大概古代的人修身来端正天下,而他们的习俗既已形成之后,即使是抱着被褥的卑贱妾室,也知道用义理来克制自己,不仅仅是在《关雎》篇中提到的后妃;即使是衰世公子,都笃守信义,不仅仅是在《麟趾》篇中提到的盛世;即使是江汉地区的普通百姓,都知道不想触犯礼法,不仅仅是在京邑附近;即使是管理牛羊的低级官吏,都知道有所不忍伤害,不仅仅是公卿大夫贤德。用古代标准衡量当今,多么稀少啊!其中的弊端一定有原因。陛下试着反过来思考:是自己躬行实践不够笃实吗?是过去奢侈的弊端,因循旧习而没有革除吗?也是教化没有到位而制度不够严厉吗?对士人所要求的,只在于言语,而不在于品德吗?对臣下所追求的,急于利益吗?不然,为什么风俗难以挽回呢?我观察四方的学子,他们的言语态度,长短巧拙,必定询问京师如何不同,就认为鄙陋;凡是京师的东西,衣服器具,深浅宽窄,必定询问宫中如何不同,就认为粗野。由此知道展示质朴厚重,必定没有不跟随而变得质朴厚重的。以前皇族不曾懂得经术,等到陛下用经术造就他们,而没有不想学习经术的;以前士人不曾懂得法律,等到陛下用法令提拔他们,而没有不谈论法令的。由此知道能用道德礼义展示给他们,那么没有不跟随而成为道德礼义的。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这质朴厚重、道德礼义都是他们本来具有的,顺着本性中本来具有的而引导,大概没有困难,在于陛下加以注意罢了。所以像汝砺所说的,可以说是知道所应谨慎的了。
【贾谊曰:大禹之治天下也,诸侯万人而禹一,皆知其体。大禹岂能一见而知之也?岂能一闻而识之也?诸侯朝防而禹亲服之,是以禹一皆知其国也。其士月朝而禹亲见之,是以禹一皆知其体也。然且禹犹大恐,诸侯防则问于诸侯曰:「诸侯以寡人为骄乎?」朔日士朝则问于士曰:「诸大夫以寡人为汰乎?」其闻寡人之骄之汰而不以语寡人者,此教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夫此亦非大禹之言也,而有大禹之意焉。繇其道也,立之三年,天下遂仁。则具瞻庆頼孚式之云,葢亦谓此也】好仁章第五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已以悦其上矣。《诗》云:有梏徳行,四国顺之【梏,《诗》作觉】
【致行以説上,仁人之事也;饰行以厉下,则非仁人之事也。人主皆欲民之説上,而乐以身厉下。使其道可行,则是天下皆仁人,而不仁独在一人也。故长民者,先人者也。《易》曰:「元者,善之长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上先为仁,则下之从之不后于人。章志贞教,尊仁,此先人而仁之者也。先人而仁,所谓有觉者也。贾谊之述帝尧也曰:「吾存心于先古,加意于穷民,痛万姓之罹辜,忧众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饥,曰此我饥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义立,徳博而化富,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行,是以徳音逺也。其述帝喾曰:「缘道者之辞而学为己,缘巧者之事而学为功,行仁者之操而学为仁也。」故节仁之器以修其躬,而身専其美矣。故士缘黄帝之道而明之,学颛顼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也。黄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无己,其行无止。故服人而不为仇,分人而不譐者,其惟道矣。故播之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髙比于天,明比于日,安比于山。言之者见谓智,学之者见谓贤,守之者见谓信,乐之者见谓仁,行之者见谓圣人。故惟道不可窃也,不可以虚为也。故黄帝职道义,经天地,纪人伦,序万物,以信与仁为天下先,然后济东海,入江内,取绿图而浮积石,涉流沙,发于昆仑,于是还归中国,以平天下。故有觉徳行,四国顺之,黄帝之谓也】
【董仲舒曰: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鳯凰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凖今,何不逮之逺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欤?诡天之理欤?夫天亦有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明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且不足,而况人乎?身宠而载髙位,家温而食厚禄,乘富贵之资,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蕃其积委,务此亡已,以廹蹵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上知而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则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所以烦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太古之道,天子所宜法以为制者也。故公仪休相鲁,见织帛而怒,其妻食舍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己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如是,是故下髙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从邪而俗败。」繇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眎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故如仲舒之论,可谓知所长民者矣。长民而树表章志贞敎,则皆繇此也】
【程珦曰:君志立而天下治矣。所谓立志者,至诚一心,以道自任,以圣人之训为必可信,以先王之治为必可
译贾谊说:大禹治理天下时,诸侯有万人之多,而大禹能统一他们,这是因为大禹都了解他们的情况。大禹难道能看一眼就了解他们吗?难道能听一次就认识他们吗?诸侯在防地朝见时,大禹亲自接见他们,因此大禹对每个诸侯国的情况都了解。士人在每月初一上朝时,大禹亲自接见他们,因此大禹对每个人的情况都了解。然而大禹仍然非常担忧,诸侯在防地朝见时,大禹就问诸侯说:“诸侯认为我骄傲吗?”初一士人上朝时,大禹就问士人说:“各位大夫认为我傲慢吗?”如果听说我骄傲傲慢却不告诉我的人,这是残害教导我的道理,毁灭天下的教化。所以我怨恨人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些话虽然不是大禹亲口说的,但包含了大禹的心意。遵循他的道理,确立三年,天下就仁爱了。所谓“具瞻庆頼孚式”这样的话,大概也是指这个意思。
好仁章第五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仁德,那么在下位的人践行仁德就会争先恐后。所以治理百姓的人,彰显志向、端正教化,尊崇仁德,像父亲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百姓就会尽力修养自身来取悦他们的上级。《诗经》说:有觉悟的德行,四方国家都顺从它【梏,《诗经》中作觉】
【尽力修养自身来取悦上级,是仁人的行为;修饰行为来激励下属,就不是仁人的行为了。君主都希望百姓取悦上级,并且乐于亲身激励下属。如果他的道理可行,那么天下都是仁人,而不仁的只有一个人。所以治理百姓的人,是走在别人前面的人。《易经》说:“元,是善的开端。”君子体现仁德,足以领导他人。上级率先施行仁德,那么下级跟随就不会落后于人。彰显志向、端正教化、尊崇仁德,这就是走在别人前面并施行仁德的人。走在别人前面并施行仁德,就是所谓有觉悟的人。贾谊叙述帝尧时说:“我将心志存于古代,将心意加于穷苦百姓,痛心万民遭受罪祸,忧虑众生不能顺遂。所以一个百姓挨饿,就说这是我让他挨饿的;一个百姓受冻,就说这是我让他受冻的;一个百姓有罪,就说这是我使他陷入罪过的。”仁德施行而义理确立,德行广博而教化丰富,所以不奖赏而百姓勤勉,不惩罚而百姓安定。先有恕道而后行动,因此德政的声音传得很远。他叙述帝喾说:“依据有道之人的言辞来学习成为自己,依据巧者的事业来学习成为功业,依据行仁者的操守来学习成为仁德。”所以用节制仁德的器用来修养自身,而自身就专有其美。所以士人依据黄帝的道来阐明它,学习颛顼的道来践行它,而天下也就安定了。黄帝说:“道就像川谷中的水,它的流出没有止息,它的流动没有停止。所以使人服从而不成为仇敌,分配利益而不使人怨恨的,大概只有道了。所以传播到天下而不忘的,大概只有道了。”因此道高可比于天,明亮可比于日,安稳可比于山。谈论它的人被认为有智慧,学习它的人被认为贤能,坚守它的人被认为诚信,喜好它的人被认为仁爱,践行它的人被称为圣人。所以道不能被窃取,也不能凭空作为。所以黄帝职掌道义,经纬天地,纲纪人伦,序列万物,以诚信和仁德为天下表率,然后渡过东海,进入长江流域,取得绿图而浮于积石,跋涉流沙,从昆仑出发,于是返回中原,以平定天下。所以有觉悟的德行,四方国家都顺从它,说的就是黄帝。】
【董仲舒说:古代的天下,也就是今天的天下,是同一个天下。古代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好兴盛,不命令就能实行,不禁止就能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凤凰来聚集,麒麟来游历。用古代作为今天的标准,为什么差距这么远呢?大概是在古代的道理上有所缺失吧?违背了天的常理吧?天也有分配给予:给予牙齿的就去掉角,赋予翅膀的就只有两只脚。说明接受大的就不能再取小的。已经接受了大的,又去取小的,天尚且不够,何况人呢?自身受宠而身居高位,家庭温暖而享受厚禄,凭借富贵的资本,与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忍受呢?因此众多他们的奴婢,增多他们的牛羊,扩大他们的田宅,扩充他们的产业,增加他们的积蓄,致力于这些没有止境,以此来压迫百姓。百姓日益削减,渐渐变得极其贫困。富人奢侈浪费,穷人穷困愁苦。上级知道却不救助,那么百姓就不乐于生存。百姓不乐于生存,那么尚且不回避死亡,怎么能回避犯罪?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无法尽除的原因。所以接受俸禄的家庭,只享受俸禄罢了,不与百姓争夺产业,然后利益可以均匀分布,而百姓可以家家富足。这是上天的常理,太古的道理,天子应该效法并制定制度的。所以公仪休做鲁国相,看见织帛就生气,他的妻子吃自家种的葵菜,他生气地拔掉葵菜说:“我已经享受俸禄,又夺取种菜的农夫和织布的女子的利益吗?”古代的贤人君子,在位的人都是这样,所以下级敬重他们的行为并听从他们的教化,百姓被他们的廉洁所感化而不贪婪鄙陋。等到周王室衰微,那些卿大夫对道义懈怠而对利益急切,没有推让的风气,有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痛恨并讽刺他们说:“那南山高峻,石头险峻。显赫的师尹,百姓都看着你。你喜好道义那么百姓趋向仁德而风俗善良,你喜好利益那么百姓跟随邪道而风俗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察效仿的,是远方四面内望的对象。近处的人看着并仿效他们,远处的人望着并效法他们,怎么能居于贤人的位置却做普通人的行为呢?所以像董仲舒的论述,可以说是懂得如何领导百姓的人了。领导百姓而树立表率、彰显志向、端正教化,都是由此而来的。】
【程珦说:君主的志向确立了,天下就治理好了。所谓确立志向,就是至诚专一,以道自任,以圣人的训诫为必定可信,以先王的治理为必定可
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三代之盛,此之谓也。夫以一夫之身,立志不笃,则不能自修,况天下之大,非体干刚徤其能治乎?自昔人君,孰不欲天下之治?然或欲为而不知所措,或始鋭而不克终,或安于积习而不能改,或惑于众多之论而莫知适用,此皆立志不坚故也。臣观朝廷毎有善政,鲜克坚守,或行之而天下不从,请举近年一二事以明之。朝廷以今之任人未尝选择也,一用荐举之定式,屡诏以饬之,非不丁寜,而当任者如不闻也。又以守令数易之害治也,诏廉察之官举其善政者俾之再任,于今未闻应诏者,岂今所举皆得人?抑天下皆无一人有善政耶?且以为善政可行,何不使天下奉承以见其效?若曰非不欲行,奈天下不从何?若是,则是政令不行矣,将如天下何?此亦在陛下而已。苟陛下之志先立,奋其英断以行之,虽彊大诸侯防扈藩镇,亦将震慴莫敢违也,况郡县之吏乎?如臣前所陈,法先王之治,稽经典之训,笃信而力行之,救天下深沉固结之弊,为生民长久治安之计,勿以变旧为难,勿以众口为惑,则三代之治可望于今日也】
译行动时,不固守拘泥于眼前的常规,不因为众人的议论而改变迷惑,必定期望达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凭着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如果立志不坚定,就不能修养自身,何况治理天下这样的大事,如果不具备刚健中正的品德,怎么能治理得好呢?自古以来的君主,谁不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然而有的人想要作为却不知从何下手,有的人开始时锐气十足却不能坚持到底,有的人安于积习而不能改变,有的人被众多言论所迷惑而不知道什么适用,这些都是因为立志不坚定的缘故。臣观察朝廷每当有善政,很少能够坚守,有的推行了而天下人不遵从,请列举近年的几件事来说明。朝廷认为当今任用官员未曾加以选择,一律采用荐举的固定格式,多次下诏来整顿,并非不反复叮咛,但被任用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又因为地方长官频繁更换有害于治理,下诏让监察官员举荐那些政绩好的官员让他们连任,到现在没听说有应诏的人,难道当今所举荐的都是合适的人选?还是天下没有一个人有善政呢?况且认为善政可以推行,为什么不让天下人奉行以显现其成效?如果说不是不想推行,只是无奈天下人不遵从怎么办?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政令不能施行了,那将把天下置于何地呢?这也取决于陛下罢了。如果陛下的志向先确立,振奋英明的决断来推行,即使是强大的诸侯和跋扈的藩镇,也将震慑不敢违抗,何况郡县的官吏呢?如臣前面所陈述的,效法先王的治理,考察经典的训诫,深信不疑并努力实行,挽救天下深沉顽固的弊端,为百姓做长远治安的打算,不要因为改变旧俗而觉得困难,不要因为众人的议论而迷惑,那么三代的治世就可以在期待于今日了。
【程颢曰: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崎岖反侧于曲迳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志。正志先立,则邪説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苟以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孔门所不道,曾西所深耻,况下于霸者乎?陛下处尧舜之位,躬尧舜之资,以尧舜之心自任。汉、唐之君有可称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失,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己,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徳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而后可以有为也。故如程氏父子,可谓明于章志者矣。方是时,安石之过迹未着,英神之向用方新。程氏心重安石,独尊一徳之説,言志而不及教,言教而不及仁,言仁而不及于子爱长民之方,徒欲讲求其具,设诚而力行之。呜呼!是王道所以日芜,功利所以纷起,君相之心所以日牢而不可破也】
【吕公着曰】臣闻人君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徳,守此二言终身不易,尧舜之主也。何谓至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丝毫伪也。如此则四海之内,亲之如父子,信之如心腹,未有父子相图,心腹相欺,如此而天下不治,未之有也。丝毫之伪一萌于心,如人有病先见于脉,如人饮酒先见于色。声色动于几防之间,而猜阻行于千里之外,强者为敌,弱者为怨,四海之内如盗贼之憎主人,鸟兽之畏弋猎,则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谓至仁?亲臣如手足,视民如赤子,戢兵省刑,时使薄敛,行此六事而已。祸莫大于好用兵,怨莫大于好起狱,灾莫深于兴土功,毒莫甚于夺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穽,而伐国之斧钺也。去此四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胜用矣。《▯曰:至诚如神。又曰:至仁无敌。审能行之,保于四海。以人事言之,则主逸而国安;以天道言之,则享年永而卜世长,此必然之理,古人已试之效也。去圣益逺,邪説滋炽,厌常道而求异术,文奸言以济暴行。为申商之学,者曰:人主不可以不学,术数。人主天下之父也,为人父而行术于其子,可乎?为庄老之学,则曰:圣人不仁,刍狗万物。欲穷兵黩武,则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国。欲烦刑多杀,则曰:吾以禁奸慝而育善人。欲虐使厚敛,则曰:吾以强兵革而诛祸乱。虽若不仁,而率归于仁,此皆亡国之言也。秦二世、王莽尝用之矣,皆以经术附防其説。《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也。欲威福不移于臣下,则莫如舍己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与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夫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公议之主也。如此则威福将安归乎?今之説者则不然,曰:人主不可不作威福。于是违众而用己巳之耳。日终不能徧天下,要必资之于人,爱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润肤受之説行矣,然后从而赏罚之。虽名为人主之威福,其实左右之私意也。奸人窃吾威福而卖之于外,则权与人主侔矣。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谓也;爱者,懐私之谓也。管仲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懐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胜于懐私,则事无不成。今之説者则不然,曰:「人主当使威刑胜于恵爱。」如是则予不如夺,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幽厉威灵之君长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故如吕公着,则可谓章志贞教、尊仁者矣】
【司马光曰:人君之大徳有三,曰仁,曰明,曰武。仁者,非区区姑息之谓也。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此人君之仁也。明,非烦苛伺察之谓
译程颢说:臣认为,顺应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极致,这是尧舜的大道。出于私心,偏执于仁义,这是霸者的作为。王道平坦如磨刀石,本于人情,出于礼义,如同走在宽阔的大路上,没有曲折迂回。霸者则在崎岖的小径中反复徘徊,最终不能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以诚心行王道,就能成就王道;借假道行霸道,就成就霸道。这两者的道路不同,关键在于审慎地辨别其开端。《易经》所说的“起初相差毫厘,结果谬误千里”,其开端不可不审慎。所以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确立志向。端正的志向先确立,邪说就不能动摇,异端就不能迷惑,所以努力向道前进而没有人能阻挡。如果用霸者的心去追求王道的成功,这是孔门所不说的,曾西所深深耻于做的,何况低于霸者的人呢?陛下处在尧舜的位置,具备尧舜的资质,以尧舜的心自任。汉、唐的君主有值得称道的,都不足以效法。然而想要施行仁政却不预先讲求其具体方法,使大道大明而后施行,就会或者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都不可以达到治理的目的。而且志向不可懈怠,时机不可错失,希望陛下考察先圣的言论,体察人事的道理,知道尧舜的大道完备于自己,反省自身而真诚地践行,推广它以达到四海,选择同心同德的臣子与他们共同完成天下的事务,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所以像程氏父子,可以说是明白彰显志向的人了。当时,王安石的过错尚未显露,神宗皇帝对他的信任正新。程氏心中重视王安石,独尊一德的学说,谈志向而不涉及教化,谈教化而不涉及仁爱,谈仁爱而不涉及爱护百姓、治理民众的方法,只是想要讲求其具体方法,设立诚意而努力施行。唉!这就是王道日益荒芜,功利之学纷纷兴起,君主和宰相的心日益固执而不可破除的原因。
吕公着说:臣听说君主以极致的真诚为道,以极致的仁爱为德,坚守这两句话终身不变,这是尧舜那样的君主。什么是极致真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方夷狄,都推赤诚之心对待他们,不可以有丝毫的虚伪。这样四海之内,亲近他如同父子,信任他如同心腹,没有父子互相图谋,心腹互相欺骗,像这样而天下不能治理的,是没有的。丝毫的虚伪一旦在心中萌生,就像人生病先表现在脉象上,就像人饮酒先表现在脸色上。声色在细微之间变动,而猜忌阻隔在千里之外施行,强者成为敌人,弱者成为仇怨,四海之内如同盗贼憎恨主人,鸟兽畏惧射猎,那么君主就孤立而危亡降临了。什么是极致仁爱?亲近臣子如同手足,看待百姓如同婴儿,收敛兵戈,减少刑罚,适时役使,减轻赋税,实行这六件事罢了。祸患没有比喜好用兵更大的,怨恨没有比喜好兴狱更大的,灾难没有比大兴土木更深的,毒害没有比剥夺百姓利益更严重的。这四者是陷溺百姓的坑井,是砍伐国家的斧钺。去除这四者,实行那六者,而仁爱就不可胜用了。《易》说:极致真诚如同神明。又说:极致仁爱无敌。确实能实行它,就能保全四海。从人事来说,那么君主安逸而国家安定;从天道来说,那么寿命长久而国祚绵长,这是必然的道理,古人已经验证过的效果。距离圣人越来越远,邪说日益炽盛,厌倦常道而追求异术,用奸诈的言论来助长暴行。学习申不害、商鞅学说的人说:君主不可以不学习权术。君主是天下百姓的父亲,作为父亲而对儿子使用权术,可以吗?学习庄子、老子学说的人说:圣人不仁爱,把万物当作刍狗。想要穷兵黩武,就说:我用来威慑四方夷狄而安定中国。想要烦苛刑罚多杀人,就说:我用来禁止奸邪而养育善人。想要虐待役使厚敛赋税,就说:我用来加强军备而诛除祸乱。虽然看似不仁爱,但最终归于仁爱,这些都是亡国的言论。秦二世、王莽曾经使用过,都用经术来附会他们的学说。《尚书》说:只有君主可以赐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这是说威福不可以移交给臣下。想要威福不移交给臣下,那么不如舍弃己见而听从众人。众人所认为对的,我就赞同;众人所认为错的,我就摒弃。众人没有不公正的,而君主,是公共舆论的主宰。这样威福将归于哪里呢?现在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君主不可以不制造威福。于是违背众人而使用自己的耳朵。耳目终究不能遍察天下,一定要依靠他人,爱憎喜怒,各自行其私欲。而谗言和肤浅的言论就施行了,然后从而赏罚。虽然名义上是君主的威福,实际上是左右近臣的私意。奸人窃取我的威福而向外售卖,那么权力就与君主相等了。《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确实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无功。”威严,是指畏惧威严;仁爱,是指怀有私情。管仲说:“畏惧威严如同畏惧疾病,是上等百姓;顺从私情如同顺从水流,是下等百姓。”畏惧威严的心胜过怀有私情,那么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现在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君主应当使威刑胜过恩惠仁爱。”这样给予不如夺取,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威灵君主长久拥有天下,这是不可不辨明的。所以像吕公着,可以说是彰显志向、端正教化、尊崇仁爱的人了。
司马光说:君主的大德有三,叫做仁,叫做明,叫做武。仁,不是小小的姑息养奸的意思。兴办教化,修明政治,养育百姓,利于万物,这是君主的仁。明,不是烦苛伺察的意思
也。知道义,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非彊亢暴戻之谓也。惟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故仁不明,犹有良田而不能耕也。明而不武,犹视苖之秽而不能耘也。武而不仁,犹知获而不能种也。三者兼备,则治彊。阙一焉,则衰。阙二焉,则乱。三者无一焉,则亡。自生民以来,未之或改也。臣区区不胜触死忘生,窃见陛下天性慈恵,谨防接下,子育元元,泛爱羣生,虽古先圣王之仁,殆无以过。然自践位以来,垂四十年,夙夜孜孜以求治,而朝廷纲纪犹有亏缺,闾里穷民犹有怨叹。意者羣臣不肖,不能宣扬圣化,抑陛下之于三徳,万分之一亦有所未尽欤?臣闻《春秋传》曰:「庆赏刑威,曰君臣。」幸得注起居,日侍黼扆之侧,伏见陛下推心御物,端拱渊嘿。羣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陛下不复询访利害,考察得失,一一皆可如此,诚善矣。或出于不意,有一奸邪伏焉,则岂可不为之寒心哉?夫善恶是非相与混淆,若待之如一,无所别白。或知其善而不能赏,知其恶而不能罚,则为善者日懈,恶者日劝。善者懈,恶者劝,虽有尧舜禹汤文武之君,稷契伊吕周召之臣,以之求治,犹凿氷而取火,适楚而北辕也。伏惟陛下少垂圣恩,以天授之至仁,开日月之容光,奋乾纲之威防,善无微而不录,恶无防而不诛,则唐虞三代之隆,何逺之有?如司马光,则可谓章志贞教者矣。时当嘉祐之末年,天子倦勤,羣生在宥。光与王安石同进,安石知制诰,而光直皷院,故其议论初有相近者焉。然如司马光,可谓章善瘅恶,不倡游言者矣】
译明白道义,识别安危,区分贤愚,辨别是非,这是人君的明察。所谓武断,并非指刚强傲慢、暴虐无道。只要道义所在,就果断决断而不犹豫,奸邪不能迷惑,谄媚不能动摇,这是人君的武断。因此,仁爱而不明察,就像拥有良田却不能耕种一样。明察而不武断,就像看到田里的杂草却不能除草一样。武断而不仁爱,就像知道收获却不能播种一样。三者兼备,国家就会治理得好且强盛。缺少其中一项,国家就会衰败。缺少其中两项,国家就会动乱。三者全缺,国家就会灭亡。自从人类诞生以来,这个道理从未改变过。臣下微不足道,不顾生死,冒死进言,私下看到陛下天性仁慈宽厚,谨慎地对待下属,像养育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广泛地关爱众生,即使是古代圣王的仁爱,恐怕也难以超过。然而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将近四十年,日夜勤勉地追求治国之道,但朝廷的法纪仍有缺失,民间的贫苦百姓仍有怨恨叹息。难道是群臣无能,不能宣扬圣上的教化,还是陛下在仁、明、武这三种德行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没有完全做到呢?臣听说《春秋传》说:“奖赏与刑罚的威严,称为君臣之道。”有幸得以记录日常起居,每日侍奉在陛下的身旁,看到陛下推心置腹地驾驭万物,端正安坐,深沉静默。群臣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有所陈述奏报,陛下不再询问利害,考察得失,一一都认可这样,确实很好。但如果出于意外,有一个奸邪之人潜伏其中,那难道能不让人寒心吗?善恶是非相互混淆,如果对待它们一样,不加区分。或者知道是善却不能奖赏,知道是恶却不能惩罚,那么行善的人就会日渐懈怠,作恶的人就会日渐被鼓励。行善的人懈怠,作恶的人被鼓励,即使有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君主,有稷、契、伊尹、吕尚、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以此来寻求治国之道,也就像凿冰取火、去楚国却向北驾车一样徒劳。恳请陛下稍微施予圣恩,以天赋的至仁,展现如日月般的光辉,发扬天纲的威严防范,善行无论多微小都不遗漏记录,恶行无论多隐蔽都不放过诛杀,那么唐虞三代那样的盛世,还有什么遥远的呢?至于司马光,可以说是彰显志向、坚守正道的人。当时正值嘉祐末年,天子厌倦政事,众生得到宽恕。司马光与王安石一同被进用,王安石担任知制诰,而司马光担任直舍人院,所以起初他们的议论有相近的地方。然而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彰善瘅恶,不宣扬无根据言论的人。
王言章第六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诗》云:「淑慎尔止,不諐于仪。」
【慎言之难也,至于王言而极矣。王言之发,天下传之,万世垂之。其细者丽于喜怒,刑成而不可改;其大者着于祸败,机动而不可悔。故谓王言之难也,非独以教民言者也。《易》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唐太宗毎与羣臣谈古今政务必诘难往复或至再四刘洎恐以是阻言者乃上疏曰臣闻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伦拟斯絶乃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防假慈顔凝旒以聴其言虚襟以纳其説犹恐羣下未肯对▯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徳是以齐侯读书轮扁窃笑汉皇慕古长孺陈词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以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致欲令久长非繇辩愽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毎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若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説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伏愿畧兹雄辩浩然养气简彼缃图淡焉怡目固万夀于南岳齐百姓于东户则皇恩斯毕天下幸甚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繇斯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懐以改甚矣唐室之文也以君臣论难造膝商略苟进于稽古通于弼谟何无言之足贵乎刘洎过为褊心近于谐直至窃笑于齐侯方辨于秦政非明哲之后何以贲其如纶乎建中四年陆贽陈切要时务疏曰朝隠昨日奉宣圣防逆贼虽退犹未收城令臣审思当今所务何者▯切具条录奏来者伏以初经大变海内震惊无论顺逆贤愚必皆企竦观聴陛下一言失则四方解体一事当则万姓属心动闗安危不可不慎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羣情若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羣情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古今未之有也夫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当危疑向背之时,安可不审察羣情,同其好恶?且动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勤人以行者,其应必速。葢以言因事而易发,行违欲而难成。易发故有所未孚,难成故无思不服。今陛下将欲平祸乱,拯阽危,卹烝黎,安反侧,既未有息人之实,又乏于施恵之资。惟当违欲以行己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乃可以彰追咎之意,副维新之言。若犹不然,未见其可。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羣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逹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揉于其间。聚怨嚣嚣,欲无疑阻,其可得乎?臣谓宜因文武羣臣入参之日,陛下特加延接,亲与叙言,备询祸乱之繇,明示咎悔之意。各使极言得失,仍令一一面陈。军务之余,到即引对,不拘时限,用表忧勤。周公吐餐握发而天下归心,则此义也。又当假之优礼,悦以温顔,言切而理惬者必赏,导以尽其情;识寡而词拙者亦容,恕以嘉其意。有谏诤无隠者,愿陛下叶成汤改过之美,褒其直而勿恡其非;有谟猷可用者,愿陛下体大禹拜言之诚,奬其能而亟行其防。至于匹夫片善,采录不遗;庶士传言,听纳无倦。是乃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逺迩归心,孰与为乱?化疑梗为防合,易怨谤为讴歌。浃辰之间,可使丕变。陛下傥行之不倦,用之得中,从义如转圜,进善如不及。推广此道,足致和平。其于昭徳塞违,恐不止当今所急也。故如陆贽所论,可谓不倡游言者矣。建中
译王言章第六
孔子说:“君王的言语起初细微如丝,传出去时却宏大如丝带;君王的言语起初宏大如丝带,传出去时却更宏大如粗绳。因此,地位尊贵的人不提倡无根据的言论。可以说但不可行的,君子不说;可行但不可说的,君子不做。这样,百姓的言语就不会危害他们的行为,行为也不会危害他们的言语了。”《诗经》说:“谨慎你的举止,不要违背礼仪。”
【谨慎言语的困难,到了君王的言语就达到了极点。君王言语的发出,天下人传颂它,万世垂范它。那些细微的涉及喜怒,刑罚形成后便不可更改;那些重大的涉及祸败,动机一动便不可后悔。所以说君王言语的困难,不仅仅是用来教导百姓言语的。《易经》说:“君子住在室内,发出的言语善良,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他,何况近处的人呢?住在室内,发出的言语不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他,何况近处的人呢?”言语从自身发出,施加于百姓;行为从近处发起,显见于远方。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枢纽;关键枢纽的发动,是荣辱的主宰。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能不谨慎吗?】
【唐太宗每次与群臣谈论古今政务,必定反复诘问辩难,有时甚至达到三四次。刘洎担心这会阻碍进言者,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帝王与凡俗之人,圣哲与庸愚之人,上下相差悬殊,类别比拟截然不同。如果用最愚笨的人面对最圣明的人,用极卑微的人面对极尊贵的人,只是想着自强,也不可能做到。陛下施降恩惠,假借慈和的面容,垂旒倾听他们的言语,虚心接纳他们的见解,还担心群臣不肯应对,何况发动神妙的机智,放纵天然的辩才,修饰言辞来折服他们的道理,援引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想让凡俗之人如何阶梯般地应答呢?臣听说皇天以无言为尊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行。因此齐侯读书,轮扁暗中嘲笑;汉皇仰慕古事,长孺陈述辞意。况且多记就会损害心神,多言就会损害元气,心神元气在内受损,形体精神在外劳累,起初虽然不觉,后来必定成为累赘。必须为了社稷爱惜自己,怎么能因为喜好而自伤呢?臣私下认为今日的太平,都是陛下努力践行所致。想要长久维持,不依靠辩才广博,只应当忘掉那些爱憎,谨慎这些取舍,每件事敦厚朴实,没有不是至公的,如果像贞观初年那样就可以了。至于秦政强辩,因自矜而失去人心;魏文宏才,因虚说而亏损众望。这辩才的累赘,显然可知。伏愿陛下略去雄辩,浩然养气,简略那些书籍,淡然怡悦双目,稳固万寿于南岳,使百姓齐同于东户,那么皇恩就完备了,天下就幸运了。”皇上用飞白书回答他说:“没有思虑就无法统御下属,没有言语就无法陈述思虑。近来有谈论,于是导致烦多,轻视事物骄傲待人,恐怕由此道而来。形体精神心神元气,不是因为这件事劳累。现在听到正直的言论,虚心接受改正,唐室的文治真是兴盛啊。以君臣论难,造膝商略,如果有助于稽古通于弼谟,有什么无言值得尊贵的呢?刘洎过于褊狭,接近于谐谑,直到嘲笑齐侯,方辩难秦政,如果不是明哲的后代,谁能增添那如纶的言语呢?建中四年,陆贽陈述切要时务疏说:“朝隐昨日奉宣圣旨,逆贼虽然退去,还没有收复城池,命令臣审思当今所务,哪一项最切要,具条录奏来。臣认为初经大变,海内震惊,无论顺逆贤愚,必定都企足耸听观望。陛下言语一旦失误,四方就解体;一事得当,万姓就归属。动关安危,不可不谨慎。臣认为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如果群情所非常想要的,陛下先施行;群情所非常厌恶的,陛下先去除。欲恶与天下相同,而天下不归附的,古今未曾有过。治理混乱的根本,系于人心。何况当危疑向背之时,怎么能不审察群情,同其好恶呢?况且用言语感动人,其感化不深;用行为勤勉人,其响应必定迅速。大概因为言语因事而易发,行为违欲而难成。易发所以有所未信服,难成所以无思不服从。现在陛下将想要平定祸乱,拯救危局,抚恤百姓,安定反侧之人,既然没有息民的实际,又缺乏施惠的资财。只应当违逆欲望以施行自己所难的,布诚以消除人所病的,才可以彰显追咎之意,符合维新之言。如果还是不然,未见其可。近来私下听说舆论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官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揉于其间。聚怨嚣嚣,想要无疑阻,其可得乎?臣认为应当因文武群臣入参之日,陛下特加延接,亲自与之叙言,备询祸乱之由,明示咎悔之意。各使极言得失,仍令一一面陈。军务之余,到即引对,不拘时限,用表忧勤。周公吐餐握发而天下归心,就是这个道理。又应当假之优礼,悦以温颜,言切而理惬者必赏,导以尽其情;识寡而词拙者亦容,恕以嘉其意。有谏诤无隐者,愿陛下叶成汤改过之美,褒其直而勿吝其非;有谋猷可用者,愿陛下体大禹拜言之诚,奖其能而亟行其策。至于匹夫片善,采录不遗;庶士传言,听纳无倦。这是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那么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近归心,孰与为乱?化疑梗为融洽,易怨谤为讴歌。浃辰之间,可使丕变。陛下倘若行之不倦,用之得中,从义如转圜,进善如不及。推广此道,足致和平。其于昭德塞违,恐怕不止当今所急也。所以如陆贽所论,可谓不倡游言者矣。建中】
天子既睹陆贽所奏,又遣中使谕贽云:“频览卿表状,劝朕数对羣臣,兼许令论事。辞理恳切,深表尽忠。朕性本好推诚,亦能纳谏,但缘上封事及奏对者少,有忠良多是论人长短,或探朕意防朕虽不受防谮,出外即妄生是非,以为威福。朕徃日将谓君臣一体,都不隄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故,却是失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宻,例自矜▯,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聴涂説,试加质问,即便词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以来事袛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不是倦纳。卿宜深悉此意者。呜呼,徳宗之言甚矣,其似郭君也。昔有郭君者,出亡,谓其御者曰:“吾渴欲饮。”御者进清酒。“曰吾饥欲食。”御者进干脯梁糗。郭君曰:“何备也?”御者曰:“臣储之。”曰:“奚储之?”御者曰:“为君之出亡而道饥渴也。”曰:“子知吾且亡乎?”御者曰:“知之。”曰:“何以不谏也?”御者曰:“君喜道谀而恶至言,臣欲进谏,恐先郭亡,是以不谏也。”郭君作色而怒曰:“吾所以亡者诚何哉?”御转其辞曰:“君所以亡者太贤。”郭君曰:“贤者所以存而亡者何也?”御者曰:“天下无贤而君独贤,是以亡也。”郭君顿足而叹曰:“嗟乎,命夫贤者固如此乎!”于是身倦力解,枕御膝而卧。御徐易之以糒踈步而去。郭君卒死中野,为虎狼所食。徳宗则幸而未至于此也。为天子精疑自用,不慎其相,为卢杞所卖,惟予莫违,卒至奔窜间闗多难,而犹云推诚之过也,可哀也夫】
译天子看到陆贽的奏章后,又派宦官去告诉陆贽说:“我多次看到你的奏表,劝我多接见群臣,并且允许他们议论政事。言辞道理恳切,充分表现了你的忠心。我本性喜欢推心置腹,也能采纳谏言,只是因为上书言事以及当面奏对的人很少,那些有忠良之心的人大多议论别人的长短,或者揣测我的意图。我虽然防备谗言而不接受,但一旦传出宫外,就会凭空生出是非,以此作为威势和福泽。我过去认为君臣一体,都不加提防,因为推诚相待、毫不怀疑,反而多被奸人利用。如今造成的祸患,我思考也没有其他原因,确实是失在推诚。又加上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谨慎周密,往往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咎于我以求取名声。我从即位以来,看到奏对议论政事的很多,大抵都是雷同的街谈巷议,稍微加以质问,就立刻理屈词穷。如果有奇才异能的人,我怎么会吝惜提拔他们。我看到从前以来的事情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随意接见人,也不是厌倦纳谏。你应该深切明白这个意思。唉,德宗的话太严重了,他就像那个郭君一样。从前有个郭君,出逃在外,对他的驾车人说:‘我渴了想喝水。’驾车人献上清酒。郭君说:‘我饿了想吃东西。’驾车人献上干肉和炒米。郭君说:‘为什么准备得这么齐全?’驾车人说:‘我储备的。’郭君说:‘为什么储备这些?’驾车人说:‘为了您出逃时路上饥渴。’郭君说:‘你知道我将要出逃吗?’驾车人说:‘知道。’郭君说:‘为什么不劝谏我?’驾车人说:‘您喜欢听奉承话而厌恶直言,我想进谏,恐怕先于郭君灭亡,所以不劝谏。’郭君变了脸色愤怒地说:‘我之所以灭亡,究竟是因为什么?’驾车人转变话题说:‘您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太贤德了。’郭君说:‘贤德的人之所以生存,而我却灭亡,这是为什么?’驾车人说:‘天下没有贤德的人,只有您独自贤德,所以灭亡。’郭君跺脚叹息说:‘唉,命运啊,贤德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于是身体疲倦力气耗尽,枕着驾车人的膝盖躺下。驾车人慢慢用干粮换下他,快步离去。郭君最终死在荒野,被虎狼吃掉。德宗幸好没有到这种地步。作为天子却猜忌自用,不慎重选择宰相,被卢杞出卖,认为没有人违背自己,最终导致奔逃流窜、经历许多磨难,还说这是推诚的过错,真是可悲啊!
【陆防乃奏曰:「臣窃谓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聴纳。帝王之盛,莫盛于尧。虽四凶在朝,而佥议罔辍。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是知人有邪直贤愚,在处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阙于询谋献纳之道也。因噎而废食,惧溺而自沉,其为防患,岂不过哉?愿陛下取鉴于兹,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为过矣。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繇此论之,陛下可审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与而不可不诚。所谓众庶者,至愚而神,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接不以礼则狥义之意轻;抚不以恩则効忠之情薄。若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诚于国者,必兴师以伐之;臣庶有亏信于上者,必出令以诛之。有司顺命诛伐而不敢纵舍者,以陛下之所有责彼之所无故也。向若陛下不诚于物,不信于人,人将有词,何以致讨?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自愿陛下守而行之,非所以为悔也。仲虺述成汤之徳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周宣贤主也,吉甫贤臣也。以贤臣诵贤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也。陛下所谓谏官论事少能慎宻,例自矜▯归过于朕者,臣以谓不宻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徳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増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安能禁之勿传?恐不可为归过而絶直言之路也。臣闻圣贤为理,务询众心,不敢忽微细,不敢侮鳏寡,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异不必是,同不必非;辞拙而效迟,不必愚;言甘而利重,不必智;惟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理,当天下之心。将在博采而用中,不在慕髙而好异也。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聴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词穷者,臣窃恐陛下虽穷其辞,而未尽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读史,见乱多理少,因懐感叹,窃思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衒聪明;厉威严,恣彊愎,此六者居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防,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给,必勦说而折人以言;上衒聪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生灵之众,宫阙重深,髙卑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无一焉。幸而得接,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以乱多理少,从古而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两情相阻,驯致其夫,以至于艰难焉。昔龙逄诛而夏亡,比干剖而商灭,宫奇去而虞败,屈原放而楚衰。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尽忠,必不勦弃;知四子之用心,必不拒违。所以至于忍害而舍絶者,亦谓其言不足行,其心不足
译陆防于是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天子的治国之道应与天道相同。上天不会因为地上有恶木就废弃生养万物,天子也不应因为世间有小人就废弃听取采纳意见。帝王的盛世,没有比尧更盛的了。虽然‘四凶’在朝,但尧仍不停止听取众人的议论。所以说:‘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效法它。’由此可知,人中有邪正、贤愚,关键在于让他们各得其所罢了。决不能因为忠良之人少,就废缺咨询谋划、进献采纳的道理。因为害怕噎住就废弃吃饭,因为害怕溺水就自己沉入水中,这种防患措施,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希望陛下以此为鉴,不要因为小的疑虑而妨碍大的道理。”
陛下所说的因失于诚信而导致祸害的观点,臣私下认为是不对的。孔子说:“可以和他说话却不和他说话,是错失人才;不可以和他说话却和他说话,是错说了话。智者既不错失人才,也不错说话。”由此推论,陛下可以审慎地考察所说的话,但不能不谨慎;可以信任所交往的人,但不能不真诚。所谓民众,极其愚昧却又神妙,用智术驾驭他们,人们就会欺诈;用猜疑对待他们,人们就会怠慢;不以礼相待,人们轻蔑道义之心就会减弱;不以恩惠抚慰,人们效忠的情感就会淡薄。如果对自己不能尽心却期望别人尽心,对前人不能真诚却声称对后人真诚,民众一定会怀疑而不信任。现在四方诸侯有不忠于国家的,必定兴兵讨伐;臣民有对上失信的,必定发令诛杀。官吏顺从命令诛杀讨伐而不敢放纵宽恕,是因为陛下用自己所拥有的标准去责求他们所没有的东西。假如陛下对万物不真诚,对人不信任,人们就会有借口,怎么能够去讨伐呢?由此可知,诚信的道理,片刻也不能离开,希望陛下坚守并实行它,这并不是用来表示后悔的。
仲虺叙述成汤的德行说:“用人只靠自己,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吉甫赞美宣王的功绩说:“天子的职责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弥补。”成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是圣明的辅臣。用圣明的辅臣侍奉圣明的君主,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改正过错;周宣王是贤明的君主,吉甫是贤能的臣子。用贤臣歌颂贤主,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赞美他弥补缺失。这就是圣贤的意思,非常明显清楚,只以改正过错为能事,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
陛下所说的谏官议论事情很少能谨慎周密,惯例是自我夸耀并将过错归咎于我,臣认为不谨慎、自我夸耀,确实不是忠厚,但对于圣德本来也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那么流传开来正好增加美德;陛下如果违背谏言而不采纳,怎么能禁止他们不流传呢?恐怕不能为了归咎过错而断绝直言的路径。
臣听说圣贤治理天下,务必咨询众人的心意,不敢忽视细微之事,不敢欺侮鳏寡之人,夸大的言论没有验证不必采用。言语符合道理,不必违背;谦让于志向的,不一定正确;违背心意的,不一定错误;不同的不一定对,相同的不一定错;言辞笨拙而见效迟缓,不一定愚笨;言语甘甜而利益重大,不一定智慧;只有善所在的地方,就可以穷尽天下的道理,符合天下人的心意。关键在于广泛采纳而运用中道,不在于羡慕高深而喜好奇异。
陛下所说的近来看到奏对议论事情,都是雷同、道听途说的,臣私下认为众多的议论,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行的,也有可畏惧的,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侮辱而不省察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他们就立即词穷,臣私下担心陛下虽然使他们词穷,却没有穷尽他们的道理,能让他们口服,却没有让他们心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臣每次读史书,看到乱世多而治世少,因此心怀感叹,私下思考做臣下的没有不愿意尽忠的,做君上的没有不寻求治理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治理不当,君上常常苦于臣下不尽忠。像这样,为什么呢?是因为双方情感不通的缘故。臣下的情感,没有不愿意通达给君上的;君上的情感,没有不寻求了解臣下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难以通达,君上常常苦于臣下难以了解。像这样,为什么呢?是因为九种弊端没有去除的缘故。
所谓九种弊端,君上有六种,臣下有三种:喜欢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辩才敏捷,炫耀聪明;严厉威严,放纵刚愎自用,这六种是居上位者的弊端。谄媚阿谀、观望犹豫、畏惧懦弱,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端。君上喜欢胜过别人,必定乐于听信谄媚的言辞;君上以听到过错为耻,必定忌讳直谏。像这样,那么臣下中谄媚阿谀的人就顺从迎合,而忠实的言语就听不到了。君上逞辩才敏捷,必定强词夺理而用言语折服别人;君上炫耀聪明,必定主观臆断而用诈术对待别人。像这样,那么臣下中观望犹豫的人就自求方便,而切磋磨砺的言辞就不尽说了。君上严厉威严,必定不能降低身份以接洽事物;君上放纵刚愎,必定不能引咎自责以接受规劝。像这样,那么臣下中畏惧懦弱的人就逃避罪责,而情理的辩说不被申述。
凭借地域的广阔,百姓的众多,宫阙重重深邃,高低界限隔绝,从士人到百姓,能看见至尊光辉景象的,超过亿兆人中没有一个人。就在能看见的人中,能接触言论议论的,又千万人中没有一个人。有幸能接触,还有九种弊端存在于中间,那么上下情感所通达的就很少了。君上的情感不通达于臣下,那么人们就迷惑;臣下的情感不通达于君上,那么君主就怀疑。怀疑就不采纳他们的忠诚,迷惑就不听从他们的命令。忠诚不被采纳,那么就用悖逆来应对;命令不被听从,那么就施加刑罚。臣下悖逆君上,刑罚不能制止败坏,还需要等待什么?因此乱世多而治世少,从古以来就是这样。考察他们的初心,不一定淫乱暴虐,也在于双方情感相互阻隔,逐渐导致失败,以至于艰难。
从前关龙逄被杀而夏朝灭亡,比干被剖心而商朝灭亡,宫之奇离去而虞国败亡,屈原被放逐而楚国衰败。夏、殷、虞、楚的君主,如果知道这四个人尽忠,必定不会诛杀抛弃;如果知道这四个人用心良苦,必定不会拒绝违背。之所以到了忍心杀害而断绝关系的程度,也是认为他们的言论不值得施行,他们的心意不值得
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则言之固难聴,亦不易。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綘侯木彊而为汉元辅。公孙▯上书论事,十难而不得一,及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进谏吃,不能对,乃曰:“臣口虽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故如陆贽之言,幸而贤于郭君之御者也】
译这是保全旧有的缘故。四位门客既然离去,四位君主也就陷入危险。然而,进言本来就难以被听取,也确实不容易。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质朴刚直却成为汉代的宰相。公孙弘上书议论政事,十次进言却只有一次被采纳,等到他担任宰相,最终留下了能干的名声。周昌进谏时口吃,不能应对,于是说:“我虽然口不能言,但心里知道这样做不行。”由此可见,能言善辩的人做事或许不诚信,言辞窘迫的人道理或许并未穷尽。人心难以测知,连尧、舜都为此感到忧虑,怎么可以因为一次诘问就认为穷尽了人的才能呢?所以像陆贽所说的话,幸好比郭君驾驭马匹高明。
【奉天围解】陆贽言于徳宗曰:「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庄以善言反国。陛下诚不吝改过以谢天下,诏书之辞许洗刷疵垢,宣畅湮郁,令一无所讳,则反侧者革心矣。」上曰:「善。」命中书撰赦文,持示贽。贽泣曰:「臣闻动人以言,所感己浅,言复不切,人谁肯懐?」因更草制。上且言:「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至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其辞曰:「朕闻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小子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不上通,事既壅隔,人懐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徴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逺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生死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命峻于诛求,疲甿空于杼轴。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贼臣乘衅,肆逆滔天,曽莫愧畏,敢行凌迫。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辱于祖宗,下愧于黎庶,痛心腼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湥谷。自今以后,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称圣神文武之号。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为兴元元年。」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有以忠劳任膺将相,有以勲旧继守藩维。朕抚驭乖方,信诚靡着,致令疑惧不自保安。兵兴累年,海内骚扰,皆繇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所管将士官吏,并与洗涤,各复爵位。朱滔虽与贼泚连坐,路逺必不同谋。朕方推以至诚,务欲宏贷,如能効顺,亦与维新。惟泚大逆不道,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一应胁从将士官吏百姓诸色人等,有遭其扇诱,有迫其凶威,苟能自新,理可矜宥。官军未到前降者,并从赦例。其赴难奉天及收京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上览之,命立颁。骄将悍卒至感激挥涕。武俊悦纳,皆去王号,表谢罪。昭义帅李抱真入朝,为上言:“山东宣布赦书,士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故观兴元赦书,则知王言之义矣。兴元改元时,上惑于术者言时运须有更异,当量加尊号。贽执不可。上终惑,以为宜。贽复防曰:“王者父天母地,以养人理物,各得其宜。故曰皇、曰帝、曰王,皆至尊之殊号,极美之大名。即欲变更,何逾于此?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自生人以来,君徳之最神圣者也。天下尊之美之,亦已至矣。而其指以为号,惟用一字,犹且不兼。禹、汤继兴,莫非大圣,尚自菲薄,降号为王。嬴秦徳衰于殷周,而名窃于羲皥,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自称。崇其号,无补于徽猷;损其名,不伤于徳美。然而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务名纳谄之议。况时运屯否,事属艰难,尤宜惧思以自贬抑。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増美称,而失人心,寜黜旧号以祗天戒。陛下诚引咎降名,深示刻责,惟谦与顺,一举而二美从之。人既好谦,天亦好顺。外可以收物情,内可以应元运。上可齐徳于夐古,下可垂法于无穷。”《▯元之经》曰:“王侯自谓孤、寡、不谷,以贱为本也。”周襄王遭乱,告于诸侯曰:“不谷不徳,鄙在郑泛。”《春秋》礼之,以其能降名也。汉光武诏令上书不得言“圣”,史防称之,以其能损己也。与加冗号以受实患者,其相去亦逺矣。故大人不倡游言,惟陆贽有焉】
【徳宗既以多难举绌,稍事聚敛于行宫庑间,开库贮诸道贡献,榜之曰琼林、大盈。贽上疏曰:「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逺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夫岂能尽忘其欲贿之心哉?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
译【奉天围解】陆贽对德宗说:“从前成汤因罪己而勃然兴起,楚庄王因善于纳谏而复兴国家。陛下如果真能不吝惜改正过错以向天下谢罪,诏书的言辞允许洗刷污点,宣泄郁结,让人无所忌讳,那么心怀异志的人就会改变心意了。”皇上说:“好。”命令中书省起草赦文,拿着给陆贽看。陆贽哭着说:“臣听说用言语打动别人,所感化的已经浅薄,言语如果不恳切,谁肯怀有感激之情?”于是重新起草诏书。皇上又说:“知道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才难;说好话并不难,做好事才难。即使赦文极其精妙,至于知道过错说好话,还是希望圣明的思虑再想想那难做的事。”诏书说:“朕听说达到治理、振兴教化,一定要推诚,忘记自己、救济他人,不吝惜改正过错。小子生长在深宫之中,对治理国家的事务昏暗无知,积习容易沉溺,居安忘危,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体察征战戍守的劳苦。恩泽不能下达,民情不能上通,事情既被阻隔,人们心存疑虑和抵触,还不懂得反省自己,于是发动战争。征调军队于四方,转运粮饷于千里,征用车马,远近骚动,出行携带、居家送别,百姓劳累,生死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地多荒芜,暴虐的命令严于诛求,疲惫的百姓空了织机。上天谴责于上而朕不醒悟,人们怨恨于下而朕不知道,逐渐导致动乱的阶梯,变故兴起于都城。贼臣趁机,肆意叛逆滔天,竟然没有愧畏,敢行凌逼。万物失序,九庙震惊,上辱祖宗,下愧百姓,痛心愧色,罪实在我。永远言说愧悼,如同坠入深谷。从今以后,中外所上奏章,不得再称圣神文武之号。大赦天下,改元建中五年为兴元元年。”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有的因忠劳担任将相,有的因勋旧继承藩镇。朕驾驭不当,信诚不显,致使他们疑惧不能自保。战争兴起多年,海内骚扰,都是由于上面失道,下面受灾。朕实在不像君主,人们有什么罪?所管辖的将士官吏,都给予洗涤,各复爵位。朱滔虽然与朱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朕正推以至诚,务求宽贷,如果能效顺,也给予维新。只有朱泚大逆不道,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一应胁从将士官吏百姓诸色人等,有遭其扇诱,有迫其凶威,如果能自新,理可矜宥。官军未到前投降者,都从赦例。其赴难奉天及收京将士,都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皇上看了,命令立即颁布。骄将悍卒至感激挥涕。王武俊悦纳,都去掉王号,上表谢罪。昭义帅李抱真入朝,对皇上说:“山东宣布赦书,士人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道贼不足平了。”所以看兴元赦书,就知道王言之义了。兴元改元时,皇上被术士的话迷惑,说时运须有更异,应当量加尊号。陆贽执意不可。皇上终究迷惑,认为应当。陆贽又谏说:“王者父天母地,以养人理物,各得其宜。所以说皇、说帝、说王,都是至尊的殊号,极美的大名。如果要变更,有什么超过这个的?所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自生人以来,君德之最神圣的。天下尊之美之,也已经到了极点。而他们用以为号,只用一字,尚且不兼。禹、汤继兴,都是大圣,尚且自菲薄,降号为王。嬴秦德衰于殷周,而名窃于羲皥,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由此可知人主轻重,不在自称。崇其号,无补于徽猷;损其名,不伤于德美。然而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务名纳谄之议。况且时运屯否,事属艰难,尤宜惧思以自贬抑。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增美称,而失人心,宁黜旧号以祗天戒。陛下诚引咎降名,深示刻责,惟谦与顺,一举而二美从之。人既好谦,天亦好顺。外可以收物情,内可以应元运。上可齐德于远古,下可垂法于无穷。”《元之经》说:“王侯自谓孤、寡、不谷,以贱为本也。”周襄王遭乱,告于诸侯说:“不谷不德,鄙在郑泛。”《春秋》礼之,以其能降名也。汉光武诏令上书不得言“圣”,史称之,以其能损己也。与加冗号以受实患者,其相去亦远矣。所以大人不倡游言,只有陆贽有焉。
【德宗既以多难举绌,稍事聚敛于行宫庑间,开库贮诸道贡献,榜之曰琼林、大盈。陆贽上疏说:“臣听说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所以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夫岂能尽忘其欲贿之心哉?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
以务鸠敛而厚帑藏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与天同方,生之长之,不恃其为;收之成之,不私其有。取之不为贪,散之不为费。以言乎体,则博大;以言乎术,则精微。奚必降至尊以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事匹夫之藏哉?」琼林、大盈,古无其制,传诸耆老,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起欲,萌柢于兹,迨乎丧邦,终以饵冦。陛下践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俭约,逺斥贪饕。虽内库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顷属忧危之运,宜増儆厉之诚。臣昨使军营,出从行殿,忽覩右廊之下,榜列二库之名,惧然若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噢咻未息;忠勤战守之效,赏赉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眎,敦能忍懐?曩者六师初降,百物无贮,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殆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继,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絶甘以同卒伍,辍食以防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攻围已解,衣食稍丰,而謡讟方兴,军情内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安平不与之同利。众怒难任,蓄怨终泄,将虑有缔奸鼓乱,干纪而强取者焉。夫国家作事,以公物为心者,人必乐而从之;以奉私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燕昭筑金台,天下称其贤;殷纣作玉杯,百代▯其恶。为人与为己,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民病其大。同利与専利,殊也。为人上者,辨察兹理,洒濯其心,奉三无私,以一其众。不宣其利,而禁其私,物情离怨,不亦宜乎?陛下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専欲。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懐,与众同欲。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小储以成大储,捐小寳而固大宝也。及上之幸梁州,道渴甚,有献▯菓者,上悦,欲授之试散官。贽不可。上曰:“散官虚名,授之何伤?”贽曰:“当今所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贱,何以劝人?今员外试官,虽授无实禄,而突铦锋,挑患难,竭筋力,展勤劳者,举以是酬之。若献▯菓者得之,必且相谓曰:‘吾以捐躯命获官,彼以进▯菓获官,是以吾躯命等于▯菓也。’将谁复为用哉?”故如陆贽知贵其丝纶者矣。时有卑官自山北来者,上病其语,贼势张皇,类为贼觇国者,欲系讯之。贽又谏曰:“臣闻尊领其要,卑主其详。尊尚恢宏,卑务宻细。故练核小事,觉察微奸,此有司之守也。总纲而举,众目明,迩而通遐,方此大臣之任也。愚智兼纳,洪纎靡遗。葢之如天,容之如地。垂旒黈纩,匿瑕藏疾,不示威而人畏之,若雷霆;不用明而人仰之,如日月。此天子之徳也。圣主知宇宙之大,不可以耳目周也,故清其无为之心,以观物之自为;知亿兆之众,不可以智力胜也,故壹其至诚之意,以待物之自感。苟以一人之聴览,欲穷宇宙之变态,役智弥精,失道弥逺。昔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复叛,一举而尽坑之,其于防虞可谓至矣。汉髙豁逹大度,天下之士来者纳用,不复疑猜,其于备虑宜若濶疏。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兴,蓄疑之与推诚效固不同也。陛下智出。庻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机有独御区防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繇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着勲业者惧于不容,懐反侧者迫于见讨,驯致叛离,搆成祸灾。今贼泚未平,懐光继叛,都邑城阙,猰防迭居,杖防从君,其能有几?推心降接,犹恐未遑,稍不礼焉,固不来矣。若又加猜阻,使反者有辞,来者懐惧,则天下之士,安敢复言忠义哉!于是得寝,已收复京师,诏浑瑊于奉天,寻访散失内人
译致力于聚敛财富、增加国库积蓄的,那是平民百姓的富有;致力于散发财物、收拢百姓人心的,那是天子的富有。天子的所作所为与天道相合,使万物生长,不依赖自己的作为;使万物成熟,不独占其所有。获取财物不算是贪婪,散发财物不算是浪费。从本体上说,它博大;从方法上说,它精微。何必降低至尊的地位去代替官吏的职责,辱没万乘之尊去从事平民的储藏呢?琼林、大盈这两个库,古代没有这种制度,据老人们传说,是开创于开元年间。权贵大臣贪图权势,装扮巧言以讨好皇帝,玄宗很高兴。于是新建了这两个库,放纵心意、产生欲望,祸根由此萌芽,等到国家灭亡,最终因此招致寇乱。陛下即位之初,致力于遵循治理之道,切实推行节俭,远远斥退贪婪之人。虽然内库大藏尚未归还太府寺,但各方的额外进献不进入宫禁,清风肃然,天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近来正值忧患危难的时运,应当增加警惕戒惧的诚意。臣昨天出使军营,从行宫出来,忽然看见右廊之下,挂着两个库的名称,惊恐不已,不知是何缘故。为什么呢?因为道路尚且阻塞,军队正处在紧急状态,百姓伤痛呻吟的声音,抚慰尚未平息;忠臣勤勉战守的功劳,赏赐尚未实行,而各道进贡的珍宝却迅速私藏到别的库中。万众瞩目,谁能忍受这种心怀?当初六军刚投降时,百物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徒,对内防备危城,昼夜不停,将近五十天,寒冷饥饿交相侵袭,死伤相继,大家同生共死,终于平定了大难。这正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私欲其欲,断绝甘美以与士兵同甘共苦,停止进食以表彰功劳。没有严厉的制度而人心不背离,是因为有所感化;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心不怨恨,是因为陛下与百姓同甘共苦。现在攻围已经解除,衣食稍微丰富,而谣言诽谤正兴起,军心内部抵触,难道不是因为勇武的人往往贪利矜功?患难时与他们同忧,而安定时不与他们同利。众怒难以承担,积怨终将发泄,恐怕会有勾结奸人、鼓动叛乱、触犯法纪而强行夺取的人。国家做事,以公物为心的,人们一定乐意跟随;以奉养私欲为心的,人们一定违逆背叛。燕昭王筑金台,天下称颂他的贤明;殷纣王作玉杯,百代指责他的恶行。为他人和为自己,是不同的。周文王的猎场,方圆百里,当时人们嫌它小;齐宣王的猎场,方圆四十里,百姓嫌它大。与众人同利和独占利益,是不同的。作为君主,明辨这个道理,洗涤内心,奉行三无私,以统一众人。不宣扬公利,却禁止私欲,人心离散怨恨,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陛下近来回想重围中的深切忧虑,追思戒除平时的独占欲望。器物用品取用足够,不在于过分丰盛;衣食所安,一定要分给下属。凡是两个库中的财物,全部命令拿出来赏赐给有功之人,坦荡地表明胸怀,与众人同欲。天子的尊贵,难道应当担忧贫穷吗?这是散小储以成大储,捐小宝而固大宝。等到皇上幸临梁州,途中口渴得很,有人献上水果,皇上很高兴,想授予他试散官。陆贽认为不可以。皇上说:“散官是虚名,授予他有什么妨害?”陆贽说:“当今所忧虑的,正在于爵位轻贱。设法重视它,还恐怕不够重;如果又自己轻视它,怎么劝勉别人?现在员外试官,虽然授予没有实际俸禄,但那些冒着锋刃、挑起患难、竭尽筋力、展现勤劳的人,都用这个来酬谢他们。如果献水果的人得到这个,一定会互相说:‘我冒着生命危险获得官职,他进献水果获得官职,这是把我的生命等同于水果了。’谁还愿意被任用呢?”所以像陆贽这样知道重视朝廷诏令的人啊。当时有个低微官员从山北来,皇上厌恶他的言语,认为贼势嚣张,他像是贼人派来窥探国情的,想逮捕审讯他。陆贽又劝谏说:“臣听说尊贵的人掌握纲要,卑下的人主管细节。尊贵的人崇尚恢弘,卑下的人务求细密。所以审核小事,觉察细微的奸邪,这是官吏的职责。总揽纲纪而举起,众目清明,近处通达远处,这才是大臣的责任。愚笨和智慧的都接纳,宏大和细微的都不遗漏。像天一样覆盖,像地一样包容。垂下旒冕和纩耳,隐藏瑕疵和疾病,不显示威严而人们畏惧他,像雷霆;不使用明察而人们仰慕他,像日月。这是天子的德行。圣明的君主知道宇宙广大,不可以耳目周遍,所以清净无为的心,以观察事物的自然发展;知道亿万民众,不可以智力战胜,所以专一极诚的心意,以等待事物的自然感化。如果凭一人的听看,想要穷尽宇宙的变迁,役使智力越精,失去正道越远。从前项羽接纳秦朝降卒二十万,担心他们再次叛乱,一举全部坑杀,他在防备上可以说是到了极点。汉高祖豁达大度,天下之士来者接纳任用,不再怀疑猜忌,他在防备上似乎宽疏。然而项羽因此灭亡,刘邦因此兴盛,蓄疑与推诚的效果确实不同。陛下智慧超出众人,有轻视待臣下的心思,周旋万机有独自驾驭区划的意图,谋略吞并众计,有过于谨慎的防备;明察群情,有事先洞察的明察;严厉约束百官,有任刑致理的规划;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的志向。因此有才能的人怨恨不被任用,忠诚的人忧虑被怀疑,建立勋业的人恐惧不被容纳,心怀反侧的人迫于被讨伐,逐渐导致叛离,构成祸灾。现在叛贼朱泚未平,李怀光接着叛乱,都城城阙,野兽交替居住,持杖跟随君主的,能有几个?推心接纳,还恐怕来不及,稍微不礼貌,肯定不来了。如果又增加猜忌阻挠,使反叛的人有借口,来投奔的人心怀恐惧,那么天下的士人,怎么敢再谈论忠义呢!于是此事得以搁置,已经收复京师,诏令浑瑊在奉天,寻访散失的内人
,以得为限,资送行在。贽疏曰:「顷陛下思咎惧灾,忧人罪已,屡降大号,誓将更新。天下之人,埀涕相贺,惩忿释怨,共夷大难。今渠魁始平,法驾将还,逺近倾耳,愿闻徳声。陛下当感上天悔祸之眷,倚列祖垂裕之休,念将士锋刃之苦,悯黎元涂炭之酷,以致冦为戒,以居上为危,损之又损,艰之惟艰。至如内人中壶末流,天子之尊,岂忧乏此,而首访之?非所以答庆頼之心,副维新之望也。夫事有先后,义有重轻,重者宜先,轻者宜后。史称武王克商,有未及下车而行之者,有下车而行之者,葢美其政不失先后之宜也。当今所务,宜速遣大臣驰传,先徃奉迎神主,修整郊坛,展禋享之仪,申告谢之意,然后吊卹死义,慰犒有功,缉绥烝黎,优问耆耋,安定反侧,寛宥胁从,宣畅郁湮,褒表忠义,官失职之士,复废业之人。若散失宫人,已经数月,既当乱离之后,必为将卒所私,一闻搜索,必懐内惧。昔人所以舍絶缨而饭盗马,岂必忘其情谊耶?知大君之体,当然耳。于是乃不降诏,犹遣中使求之。故观此五六事者,而大人之言行,亦槩可知矣】
译以所得为限,资助送往行在。贽上疏说:“近来陛下反思过错、畏惧灾祸,忧虑百姓、归罪自身,多次颁布大号,誓要革新政治。天下之人,流泪相互庆贺,克制愤怒、释放怨恨,共同平定大难。如今首恶刚刚平定,法驾将要还都,远近之人侧耳倾听,希望听到德政之声。陛下应当感激上天悔祸的眷顾,依靠列祖遗留的福泽,体念将士浴血奋战之苦,怜悯百姓水深火热之酷,以平定寇乱为警戒,以身处高位为危惧,不断减损欲望,时刻保持艰难意识。至于内宫中的末流女官,以天子的尊贵,难道会担心缺乏这些人,而首先访求她们吗?这不符合回应庆贺信赖之心、不负维新期望的做法。事情有先后顺序,道义有轻重之分,重要的应当先做,次要的应当后做。史书记载武王攻克商朝,有未及下车就推行的事,有下车后才推行的事,大概是赞美他的政令不失先后适宜。当今所应致力之事,应当迅速派遣大臣乘驿车,先去奉迎神主,修整郊坛,举行祭祀礼仪,表达告谢之意,然后慰问死节之士,慰劳有功之人,安抚百姓,优待询问老人,安定反复不定之人,宽恕被迫跟随者,疏通郁结之气,表彰忠义之士,任用失职的士人,恢复废业之人。如果散失的宫人,已经数月,既在战乱之后,必定被将卒私占,一听说搜索,必定内心恐惧。前人之所以舍弃断缨、饭食盗马,难道一定要忘记情谊吗?这是知晓君主大体,当然如此。于是竟然不降诏书,仍然派遣中使寻找她们。所以观察这五六件事,大人的言行,大概也可以知道了。”
【唐宪宗尝御浴堂北廊,从容谓侍臣曰:「朕闲览前史,见兴化致理之主,奉公竭忠之臣,未尝不兴叹,想其风采。洎我贞观、开元之化,备在青史,垂于不朽。朕不量菲薄,欲庶几仰承祖宗之道,追踪古昔之风,将求拔俗之士,致济代之才,举兹凋瘵,纳于仁寿。边疆靡烽燧之警,郡县无愁怨之声,礼义兴行,盗贼屏息,无忝諡号,不为宗庙之羞。何行而可以至是也?」李綘对曰:「陛下兴圣懐发徳音,追帝皇之髙风,绍祖宗之丕烈,思延钓筑之士,思致唐虞之化,非臣凡近所宜承圣言而应清问也。臣闻圣人与天地合徳日月合明。《记》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嗜欲将至,有开必先。言圣灵相通,有感于诚,懐劳于梦想,言出于口,行加于人,神只必将効灵。才俊固当接武,岂惟殷宗求于傅説,周文获于渭滨乎?抑臣又闻天人之防,观其实不观其文,信其行不信其言。若欲天下副陛下之诚,从陛下之化,自非圣躬行之以导其下,则无繇而致。未有表正而影不直,声鸣而响不答也。今陛下以常士之礼待拔俗之贤,以九品之禄望超代之器,是犹垂蜗蚓以钓吞舟之鳞,设弓缴以罗垂天之翼,固不可得而致也。昔文王养老而伯夷、太公出,昭王礼士而邹衍、乐毅至。陛下诚能正身厉己,尊道贵徳,亲信端士,逺弃邪佞,尽忠进直者奨之,希合从谀者斥之。与大臣言,敬而信之,不使小人参其事;与贤士游观而礼之,不令不肖者搆其隙。惟义所比,不论亲疎;惟仁所定,不论贵贱。去冗官无益于时者,则禄及才能矣。出宫女希幸御者,则时无怨旷矣。简繁数之仪,则礼得其节矣。除靡防之奏,则乐得其和矣。将帅亷则士卒勇矣,官师公则治化洽矣,法令信则下不违矣,教化笃则俗必迁矣。如此则圣问周逹,徳声遐宣,可使金石孚变,鸟兽率舞,而况于人乎?贤哲慕义,英彦赴响,伊尹必负鼎而来,吕望必投钓而起,寗越必从而服劳,繇余必出而委质。三杰成功于汉髙,四士展才于光武。龙吟云起,虎啸风生,自然之应也。然后陛下坐明堂,朝羣后,兴教化,作礼乐,正风俗,厚人伦。逺与尧舜比崇,近与祖宗合徳,时臻至理,代称中兴。夫何逺之有?惟陛下勤行之耳。故如李綘,亦所谓不倡游言者也】
【宋哲宗初即位,司马光以旧政未平,欲通言路,请下求言诏书,疏曰:臣闻《周易》天地交则为防不交则为否。君父天也,臣民地也。是故君降心以访问,臣竭诚以献替,则庶政修治,邦家乂安。君恶逆耳之言,臣营便身之计,则下情壅蔽,众心离叛。自生民以来,未有不繇斯道者也。夫道犹岐路,近差跬步,逺失千里。今皇帝陛下新临大寳,徳性髙明,太皇太后同断万机,圣谟光大。初发号令,不可不谨,斯乃治乱之岐途,安危之所分也。当以要切为先,以▯细为后。臣见近年以来,风俗頺弊,士大夫以偷合苟容为智,以危言正论为狂。是故下情壅不上通,上恩蔽不下逹。闾阎愁苦,痛心疾首,而上不知;明主忧勤,宵衣旰食,而下无所诉。公私两困,盗贼已繁,犹頼上帝垂休,嵗不大饥。祖宗诒谋,人无异志,不然则天下之势,可不为寒心乎?臣愚以为今日所宜先者,莫若明下诏书,广开言路,不以有官无官之人,应知有朝政阙失,民间疾苦者,并许进实封状,尽情极言。仍颁下诸路州军,不得责取副本,彊有抑退。陛下于聴政之暇,略赐省览,取其所长,舍其所短,擢其精当,罢其狂愚。如此则嘉言日进,羣情无隠。陛下虽深居九重,四海之事如指诸掌,乃治安之原,太平之基也】
【于时,蔡确、章惇犹为执政,既以求言榜谕朝堂,又缀六语云:“若隂有所怀,若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己行之令,上则观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进,下则衒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有此六者,必罪无赦。太后持以示司马光,光曰:“此拒谏非求言也。臣下有不言,言必入六事中矣。”乃上疏曰:“臣闻明主推心以待其下,而无所疑忌;忠臣
译唐宪宗曾经在浴堂北廊,从容地对侍臣说:“我闲暇时阅览前代史书,见到那些使国家兴盛、治理得当的君主,以及奉行公事、竭尽忠诚的大臣,没有不为之感叹,向往他们的风采。至于我们贞观、开元年间的教化,都详载于史册,流传不朽。我不自量力,想要大致继承祖宗的道统,追随古代的风尚,寻求超脱世俗的人才,招致济世安邦的贤才,将那些衰败困苦的百姓,纳入仁政长寿的境界。边疆没有烽火警报,郡县没有愁怨之声,礼义兴盛推行,盗贼屏息潜踪,不辱没谥号,不成为宗庙的羞耻。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李绛回答说:“陛下兴起圣心,发出德音,追慕帝王的高尚风范,继承祖宗的伟大功业,思慕延揽像傅说那样的贤士,思致唐尧虞舜那样的教化,这不是我这样平庸浅近的人所应该承受圣言并回答清问的。我听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礼记》说:‘天降及时雨,山川出云气。’嗜欲将要到来,必有先兆。说的是圣灵相通,有感应于诚心,在梦想中怀着辛劳,言语出于口,行为加于人,神灵必将显灵。才俊之士固然会接踵而至,难道只是殷高宗在傅说那里求得人才,周文王在渭水边得到姜尚吗?况且我又听说,天与人的界限,看实质而不看文饰,信行为而不信言语。如果想要天下符合陛下的诚心,顺从陛下的教化,如果不是圣上亲身实行来引导下属,就没有办法达到。没有表率端正而影子不直的,声音发出而回响不应的。现在陛下用对待普通士人的礼节来对待超俗的贤人,用九品官的俸禄来期望超时代的器量,这就像用蚯蚓做诱饵去钓吞舟的大鱼,用弓箭去网罗垂天之翼的大鸟,本来就不能得到和招致。从前文王养老,伯夷、太公就出来;昭王礼遇士人,邹衍、乐毅就到来。陛下如果真能端正自身,磨砺自己,尊重道义,崇尚道德,亲近信任正直的士人,疏远抛弃奸邪谄媚的人,尽忠进言正直的人奖赏他,迎合顺从阿谀的人斥退他。与大臣交谈,恭敬并信任他们,不让小人参与其事;与贤士游览观赏并礼遇他们,不让不肖之人制造嫌隙。只按道义来亲近,不论亲疏;只按仁爱来定夺,不论贵贱。裁撤对时局无益的冗官,那么俸禄就能惠及有才能的人了。放出很少得宠幸的宫女,那么时世就没有怨恨旷夫了。简化繁多的礼仪,那么礼就能合乎节度了。废除靡费的奏乐,那么乐就能合乎和谐了。将帅廉洁,那么士卒就勇敢了;官吏公正,那么治理教化就融洽了;法令守信,那么下属就不违抗了;教化深厚,那么风俗必然改变了。这样,圣明的询问就能周遍通达,道德的声名就能远播,可以使金石信服变化,鸟兽率舞,何况是人呢?贤哲仰慕道义,英才响应召唤,伊尹必定背着鼎而来,吕望必定放下钓竿而起,宁越必定跟随而服劳,繇余必定出来而委身。三杰在汉高祖手下成就功业,四士在光武帝手下施展才能。龙吟云起,虎啸风生,这是自然的感应。然后陛下坐在明堂,朝见群后,兴办教化,制作礼乐,端正风俗,厚植人伦。远与尧舜比肩崇高,近与祖宗合其道德,时世达到极致的治理,时代称为中兴。这有什么遥远的呢?只有陛下勤勉实行罢了。所以像李绛这样的人,也就是所谓不倡导游移不定言论的人。”
宋哲宗刚即位,司马光因为旧政尚未平息,想要疏通言路,请求下达求言的诏书,上疏说:“我听说《周易》中天地交泰就是泰卦,不交泰就是否卦。君主父亲是天,臣民百姓是地。所以君主降低心气来访问,臣子竭尽诚心来献替,那么各种政务就能修治,国家就能安定。君主厌恶逆耳的言论,臣子谋求便于自身的计策,那么下情就被堵塞不通,众人的心就离散背叛。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不遵循这条道路的。道就像岔路,近处差半步,远处就失千里。现在皇帝陛下新登大宝,德性高明,太皇太后共同决断万机,圣明的谋略光大。刚发出号令,不能不谨慎,这是治乱的岔途,安危的分界。应当以紧要切要的为优先,以琐碎细小的为后。我看到近年以来,风俗衰败,士大夫把苟且迎合当作智慧,把危言正论当作狂妄。所以下情被堵塞不能上通,上恩被遮蔽不能下达。民间愁苦,痛心疾首,而上面不知道;明主忧虑勤劳,夙兴夜寐,而下面无处申诉。公私两方面都困顿,盗贼已经繁多,还依赖上天垂示休祥,年成没有大饥荒。祖宗留下的谋略,人们没有异心,不然的话,天下的形势,能不让人寒心吗?我愚以为今天所应该优先做的,没有比明确下达诏书,广泛打开言路更合适的了,不论有官无官的人,应该知道朝政缺失,民间疾苦的,都允许进呈密封的奏状,尽情极言。仍然颁布到各路州军,不得索取副本,强行压制退却。陛下在听政的闲暇,略加省视阅览,取其所长的,舍其所短的,提拔精当的,罢黜狂愚的。这样,美好的言论就会每天进献,众人的情实就没有隐瞒。陛下虽然深居九重,四海的事就像指掌一样清楚,这是治安的根本,太平的基础。”
当时,蔡确、章惇还是执政大臣,既然用求言的榜文晓谕朝堂,又附加了六句话:“如果暗中怀有私意,如果冒犯非其本分,或者煽动摇动机密大事,或者迎合已经实行的法令,对上就观望朝廷的意思以侥幸希求进身,对下就炫耀迷惑流俗的情意以谋求虚誉。”有这六种情况,必定治罪不赦。太后拿给司马光看,司马光说:“这是拒绝谏言而不是求言。臣下有不说话的,说话必定落入这六种情况中了。”于是上疏说:“我听说明主推心置腹来对待下属,而没有猜疑忌恨;忠臣
竭诚以事其上,而无所畏避。故情无不通,言无不尽。今诏书求谏,而逆以六亊防之,臣以为人臣惟不上言,上言则皆可以六事罪之矣。其所言或于羣臣有所褒贬,则可谓之隂有所懐本职之外防有所涉,则可谓之犯非其分;陈国家安危大计,则可谓摇机事之重;或与朝防暗合,则可谓迎合己行之令;言新法之不便当改,则可谓观望朝廷之意;言民间之愁苦可悯,则可谓衒惑流俗之情。然则天下之事无复可言者矣。是诏书始于求谏,而终于拒谏也。臣恐天下之士箝口结舌,非国家之福也。且榜谕朝堂,自非趋朝之人莫之得见,何以布告天下?于是始删去六事,称行诸路州军。一日所收封事常数千纸,葢亦暂以为救,不使小民言危于行云】
译竭诚侍奉君主,而不畏惧回避。因此情感没有不通达的,言论没有不尽的。如今诏书征求谏言,却预先用六条事项加以防范,我认为人臣只有不上言,一旦上言,都可以用这六条事项来定罪了。如果所言对群臣有所褒贬,就可以说成是暗中怀有私心;如果涉及本职之外的事,就可以说成是越权;如果陈述国家安危的大计,就可以说成是动摇机密要务;如果与朝廷的决策暗中契合,就可以说成是迎合已施行的政令;如果言说新法不便应当更改,就可以说成是观望朝廷的意图;如果言说民间的愁苦值得怜悯,就可以说成是炫耀迷惑流俗的情态。那么天下的事就没有可以再说的了。这是诏书开始于求谏,而最终于拒谏。我担心天下的士人闭口结舌,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况且在朝堂张贴告示,如果不是上朝的人就看不到,怎么能够布告天下?于是开始删去六条事项,称施行于各路州军。一天所收到的封事常常有数千纸,大概也只是暂时用来补救,不让小民的言论陷入危险的境地。
禁行章第七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蔽,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大雅》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
【敬者,道之坚凝者也。坚凝而后不敝,不敝而后可行于天下,埀于百世。谨言慎行,敬之目也。君子考言以为教,教以导人;考行以为法,法以禁人。故道人者,非令;禁人者,非宪也。宪令之行,非久必敝。故君子以法托人,不以人托法。法托于人者安,人托于法者危。以法托人,则可以百世;以人托法,则不可以一世也。仪式刑文王之典,则亦谓此也】
【宋神宗熙寜元年郊,两府以河朔灾辞嵗赐金帛。学士司马光入对,言:“救灾节用,必自贵近始,可聴也。”安石时亦为学士,遽曰:“常衮为相,辞堂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不可聴。”且光言:“独患国用不足耳,诚善理财,匪颁所用,国有常式,独奈何废之?”光曰:“长国家者,不宜以财利为先。谓善理财不过头会箕敛,尽民财耳。”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光曰:“安石言过矣。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隂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桑宏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见武帝之不明耳。至其末年,盗贼蜂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祸,昭帝不更制,则汉几亡。此何以称哉?”争议不已,王珪両是之。上心是司马光説,然见理财説亦不能无动。及安石当制,竟引常衮事责両府受之。葢自是而理财之説终为汴宋敝故。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若熙寕之初议是矣】
【王安石既变法,立条例司,行均输、市易、青苗、方田诸政。事暴急,诸少年佞之,为速功,中外汹汹,胥为怨谤。乃置逻卒察谤时政者,立置之法。富郑公弼自判汝州,入觐,请老,许肩舆至殿门。上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其子掖进,赐坐,访治道。弼知上果于有为,对曰:“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测则奸人得迎合之,为左右轻重,必悬矣。”又曰:“人主当如天,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问边事,对曰:“陛下临御未久,当布徳行恵,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夫富弼之言边事,当其时,则是也。言治道欲使人主不可测,则未是也。人主易事易知,好贤而恶恶,贵仁而贱刑,何必不可测之有乎?虽然,郑公之意,则可以无敝矣】
【是时中外论新政者章旁午上上患之一日召讲官坐戸内屏左右语曰朝廷更一法而举朝汹汹岂外间细民诚不便新法耶王珪谢不知上曰知则言之司马光曰青苗取息平民为之且能蚕食下户况州县官乎恵卿曰法愿取则与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揭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即富民亦未尝强也第事久乃弊耳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为市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世为河东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恵卿曰光所言直吏不得人故耳诚得人何伤光曰此臣所谓有治人无治法也上曰坐仓籴米如何坐者皆起曰不便上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光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籴米则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光曰东南钱荒而粒米狼戾今不漕米而责之钱弃其所有取其所无农木皆病矣且此皆细事不足烦明主明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陛下职也时帝惑安石惠卿言以为今天下汹汹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光从容曰臣愿陛下详是非之实今条例司所为独王安石韩綘吕恵卿以为是陛下岂能独与三人共为天下耶他日读史汉张释之论啬夫利口何至遽覆邦家哉彼其人能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人君苟以为然而信之邦家之覆不难矣他日又以萧何曹参事进读曰参不变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髙后时天下晏然戸口滋殖帝曰汉常守何法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
译禁止行为篇第七
孔子说:“君子用言语来引导人,用行为来约束人。所以说话一定要考虑它的最终结果,行动一定要考察它的弊端,这样百姓就会在言语上谨慎,在行动上慎重。”《诗经》说:“谨慎你的言辞,恭敬你的威仪。”《大雅》说:“端庄严肃的文王,在光明中正中恭敬地止息。”
【恭敬,是道的坚固凝聚。坚固凝聚之后才不会败坏,不败坏之后才能推行于天下,流传于百世。谨言慎行,是恭敬的具体表现。君子考察言语作为教化,教化用来引导人;考察行为作为法度,法度用来约束人。所以引导人的,不是命令;约束人的,不是刑宪。刑宪命令的施行,不长久就一定会败坏。所以君子把法度寄托在人身上,不把人身寄托在法度上。法度寄托在人身上就安定,人身寄托在法度上就危险。把法度寄托在人身上,就可以流传百世;把人身寄托在法度上,连一世都维持不了。效法文王的典章制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宋神宗熙宁元年郊祀时,两府大臣因为河朔地区发生灾害而推辞岁赐的金帛。学士司马光入朝应对,说:“救灾节用,必须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可以听从。”王安石当时也是学士,立刻说:“常衮做宰相,推辞朝廷的膳食,当时的议论认为常衮自知不能胜任应当推辞职位,不应当推辞俸禄,不可以听从。”而且司马光说:“只是担心国家用度不足罢了,如果善于理财,分发的用度,国家有固定的制度,为什么废除它呢?”司马光说:“治理国家的人,不应当把财利放在首位。所谓善于理财,不过是按人头征收、用箕敛聚,耗尽百姓的财力罢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司马光说:“王安石说错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那里就在官府这里。譬如雨水,夏天涝灾那么秋天就会干旱。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这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记录下来,是看到汉武帝的不明智罢了。到了汉武帝末年,盗贼蜂起,几乎导致动乱。如果汉武帝不悔改祸患,昭帝不改变制度,那么汉朝几乎灭亡。这怎么能称颂呢?”争论不停,王珪两边都附和。皇上心里认同司马光的说法,但看到理财的说法也不能不动心。等到王安石起草诏书,竟然引用常衮的事责备两府接受赏赐。大概从此以后,理财的说法最终成为北宋的弊病根源。说话一定要考虑它的最终结果,行动一定要考察它的弊端。如果熙宁初年的议论是这样就好了】
【王安石变法之后,设立条例司,推行均输、市易、青苗、方田等政策。事情暴烈急迫,许多年轻人阿谀奉承,追求速效,朝廷内外喧腾,都产生怨恨诽谤。于是设置巡逻士兵侦察诽谤时政的人,设立惩治诽谤的法律。富弼从判汝州任上入朝觐见,请求退休,允许他坐轿子到殿门。皇上在内东门小殿接见他,让他的儿子搀扶进入,赐坐,询问治国之道。富弼知道皇上果决有为,回答说:“君主的好恶不可以让人窥测,可以窥测那么奸人就能迎合,被左右人左右轻重,必然显现。”又说:“君主应当像天,天监察人,善恶都是人自己招致的。”问边境事务,回答说:“陛下临朝时间不长,应当布施德行恩惠,希望二十年口中不谈军事。”富弼谈论边境事务,在当时,是对的。谈论治国之道想要让君主不可测度,则是不对的。君主容易侍奉容易了解,喜好贤人厌恶恶人,崇尚仁德轻视刑罚,有什么不可测度的呢?虽然如此,富弼的意思,却可以没有弊病了】
【这时朝廷内外议论新政的奏章纷纷呈上,皇上担忧,一天召见讲官,坐在户内屏退左右,说:“朝廷更改一项法令而满朝喧腾,难道是外面的百姓真的不便利新法吗?”王珪推辞说不知道,皇上说:“知道就说。”司马光说:“青苗法收取利息,平民这样做尚且能蚕食下户,何况州县官员呢?”吕惠卿说:“法令愿意借就给,不愿意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民知道借贷的利益,不知道还债的危害,不仅仅是官府不强迫,就是富民也不曾强迫。只是事情久了就产生弊端罢了。我听说制定法令在宽厚,其弊端尚且贪婪,制定法令在贪婪,弊端将怎么样?从前太宗平定河东,设立和籴法,当时米一斗十几文钱,草一束八文钱,百姓乐意与之交易,后来物价昂贵而和籴法不解除,于是世代成为河东的祸患。我担心日后的青苗法就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吕惠卿说:“司马光所说的只是官吏不得其人罢了,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有什么伤害?”司马光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有治人没有治法。”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坐着的人都站起来说:“不便利。”皇上罢免了它,幸好。皇上说:“没有罢免。”司马光说:“京城有七年的储备而钱常常缺乏,如果坐仓籴米那么钱更加缺乏,米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得到百万斛米,就节省东南百万的漕运,用那些钱供给京城,担心什么没有钱?”司马光说:“东南缺钱而粮食多,现在不漕运粮食而要求钱,抛弃他们所有的,索取他们没有的,农民商人都受害了。而且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劳明主,明主只应当选择人而任用他,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这是陛下的职责。当时皇帝被王安石、吕惠卿的话迷惑,认为现在天下喧腾,是孙叔敖所说的国家有这样的情况,众人所厌恶的。司马光从容地说:“我希望陛下详细考察是非的实情。现在条例司所做的,只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认为是,陛下难道能独自和三个人共同治理天下吗?”后来读《史记》《汉书》,张释之论啬夫利口,怎么至于迅速颠覆国家呢?那个人能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君主如果认为对而相信他,颠覆国家不难了。后来又以萧何、曹参的事进读说:“曹参不变法,得到守成的道理,所以孝惠、高后时天下安宁,户口繁殖。”皇帝说:“汉朝常常守着什么法不变可以吗?”司马光说:“难道只有汉朝吗?如果三代的”
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髙帝约法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徳业始衰。繇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吕恵卿进曰:「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光言非是,其意独讽朝廷建法定制,且讥臣等为条例司官耳。上以恵卿言问光,光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然,则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狩且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是谓刑罚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壊不更造也。大壊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自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用,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一胥史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语塞,而上终入安石言,谓祖宗朝多因仍苟简之治,不尽善,譬琴瑟不调,必改而更张之,不聴也。故如司马光者,可谓言虑所终,行稽所敝者矣】
译君主若能始终遵循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法度,即使到今天依然可以维持统治。《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原有的典章制度。”汉武帝采纳张汤的建议,废除汉高祖的简约法令并加以更改,结果盗贼遍布天下。汉元帝改变汉宣帝的政令,于是德行功业开始衰败。由此说来,祖宗的法度是不可改变的。吕惠卿进言说:“先王的法度,有一种是一年一变的情况,即正月开始调和阴阳,在象魏公布法令,这就是例子。有一种是五年一变的情况,即天子巡行四方考察制度,这就是例子。有一种是三十年一变的情况,即刑罚根据世道的治乱而轻重不同,这就是例子。有一种是百年不变的情况,即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哥哥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例子。”司马光的说法是不对的,他的用意只是讽谏朝廷建立固定的法度,并且讥讽我们这些条例司的官员罢了。皇帝拿吕惠卿的话询问司马光,司马光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的法令,怎么能叫作改变呢?如果这样,那么四季每季第一个月的初一召集百姓诵读法令,难道就成了按季节或按月改变吗?诸侯如果有改变礼乐的行为,天子巡行时就要诛杀他们,天子自己并不改变。治理新建立的国家使用轻刑,治理动乱的国家使用重刑,治理太平的国家使用适中刑罚,这叫做刑罚随世道轻重而调整,并不是改变法度。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旧了就加以修缮,不是彻底毁坏就不重新建造。彻底毁坏后重新建造,如果没有优秀的工匠和美好的材料是办不到的。现在这两者都没有,我担心风雨来了也无法遮蔽自己。”公卿和侍从都在场,希望陛下询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的财政用度,如果他不称职可以罢免他,但不能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现在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为什么呢?宰相应当以正道辅佐君主,哪里需要依据成例办事?如果依据成例办事,一个文书小吏就足够了。现在设立看详中书条例司,是为什么呢?”吕惠卿无言以对,但皇帝最终采纳了王安石的言论,认为祖宗时代多是沿袭旧习、苟且简略的治理,并不完善,好比琴瑟音调不和谐,必须改弦更张,不听司马光的劝谏。所以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言语思虑周全、行为考察弊端的了。
【方行青苗时,使相魏公琦时安抚陜西,上疏言:臣凖散青苗诏书,务在惠顾小民,不使兼并乘急要倍称之息,而公家无所利其入,甚盛意也。今所下条约,自乡戸一等而下,皆立借钱贯陌,以差次逓増夫乡户上等,并坊郭有物业者,非他即从来兼并之家也。今多贷之钱,钱一千为息二百,则是官自放钱取息,与初诏絶戾。又乡村每保须令有物力人为甲头,虽云不得抑勒,而上戸必不愿充,下戸必不得充。官吏防下戸不偿,则差充甲头以备代陪,势必不免,何谓非抑勒也?陛下励精求治,诚躬节俭以先天下,即国用自裕,何必使兴利之臣纷纷四出,致逺迩之疑乎?帝袖其疏示执政曰:“琦真忠臣,虽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苗,而使者亦强与之。”安石勃然曰:“苟从所欲,虽坊郭何害?国服为息,固周公遗法也。”帝终以琦説为疑,安石遂称疾不出。上欲罢青苗法,曽公亮、陈升之皆奉诏,赵抃独以须安石出论令自罢之。繇是连日不决,而安石求去益力。学士光草制答之,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抗章自辨。上为逊辞引过,又令恵卿谕防,安石乃入见,言:“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之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所谓权者,与物相为轻重者也。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中外大臣、从官、台谏皆共为朋比,欲败先王之道,以阻陛下之大有为。而陛下为之加铢两之力,则天下之权举归于流俗矣。”帝喜,安石出,举国以聴。安石乃手驳琦疏中语,令条例司刻石颁天下,持新法益坚。故韩琦者,可谓言虑所终,行稽所敝者矣】
【司马光又疏曰】臣窃见陛下日出视朝,继以经席,将及日中乃还官禁,览阅天下章奏,昏夜灼火,研经史及羣书,虽中宗、髙宗之不敢荒寜,文王之日昃不遑暇食,臣以为不能及也。然自践阼而来,孜孜求治,于今数年,功业未着,殆求之未得其体要故也。祖宗创业垂统,为万世法,内设中书、枢宻、御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诸院司,外设转运使、知州、知县等官,以相统御,上下相维,内外相制,此谓纪纲。中书主文,枢宻主武,百官之长,非其人,刑赏之大,失其宜,此两府之责也。钱谷之不充,条例之不审,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苟精选晓知钱谷、忧国忘私之人,以为三司副使、判官及诸路转运使,各久于其任,有功则进,无功则退,处之有道,用之有节,亦何患财用之不足哉!今乃使两府大臣悉取三司条例,别置一局,聚文士数人,制置谋议,而三司不预闻,臣恐所更改者未必胜其旧,而徒取祖宗成法,纷乱无为也。夫天下事,在县者当委之县令,在州郡者当委之州郡守,在一路者当委之转运使,然后事乃可行,行乃可久。今朝廷每行一事,不委之监司、守宰,使为方略,责以成效,而别遣使者衔命于道路,此所谓舛也。夫事之利害,吏之能否,皆非使者之所素知,临时询采,必取诸人,使遇公明忠信之人,犹兾得其一二,遇私暗诐险之人,则是非倒置,固不如用监司、守宰之为得也。何则?累嵗之讲求,与一朝之议论,积日之采择,与目前之毁誉,势固不同也。且庸人之情,防非己出,则媢嫉其成就,使使者规画曲当,当职之人固已怏怏不悦于心,拱手熟视而观其成败,曰:“朝廷自遣专使治之,我何与焉!”陛下欲纳天下于大治,而使百司上不委其下,下不禀其上,臣窃以为未得其体也。然此直使者骚动郡县,为今日患耳,而民所忧乃在十年之外。夫民之贫富繇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资贷于人;勤者稍充,以无亊资贷为也。今官出钱贷民,敛其息,而使者以多散为功,必一切抑配,恐不免逋负。必贫富相保,贫无可偿,必散之四方;富不能去,必代偿所负。春算秋计,展转日滋,贫者既尽,富者亦贫。十年之外,百姓无复有富实者矣。又尽散常平钱谷,专行青苗,他日若思复之,将何所
译正值推行青苗法时,使相魏国公韩琦当时担任陕西安抚使,上疏说:“臣遵行散放青苗钱的诏书,宗旨在于惠顾小民,不让兼并之家趁急索取加倍的高利贷,而国家也不从中获利,这是非常美好的意图。如今所下达的条令,从乡户第一等以下,都规定借钱的数额,按等级依次增加。乡户上等,以及坊郭有产业的人,不是别的,就是向来兼并豪强之家。现在多借给他们钱,一千钱收二百钱的利息,这就是官府自己放贷取息,与最初的诏书完全违背。又规定乡村每保必须让有财力的人做甲头,虽然说不强迫,但上等户一定不愿意充当,下等户一定无法充当。官吏担心下等户不能偿还,就征派甲头来准备代为赔偿,势必要这样做,怎么能说不是强迫呢?陛下励精图治,确实亲身节俭以率先天下,那么国家用度自然充裕,何必让兴利之臣纷纷四处奔走,导致远近之人产生疑虑呢?”皇帝将奏疏藏在袖中给执政大臣看,说:“韩琦真是忠臣,虽然在外任也不忘记王室。我起初认为可以利民,没想到竟然害民到如此地步。况且坊郭哪里会有青苗,而使者也强行借给他们。”王安石勃然大怒说:“如果顺从百姓的愿望,即使是坊郭又有什么害处?国家取息,本来就是周公留下的法度。”皇帝最终还是对韩琦的说法存有疑虑,王安石于是称病不出。皇帝想要废除青苗法,曾公亮、陈升之都奉诏执行,只有赵抃认为必须等王安石出来讨论,让他自己废除。因此连日不能决断,而王安石请求离职更加坚决。学士吕公著起草诏书答复他,其中有“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的话。王安石愤怒,上奏章自我辩白。皇帝用谦辞引咎,又让吕惠卿去劝说,王安石才入朝觐见,说:“陛下想要用先王的正道来战胜天下的流俗。陛下权重,那么天下的人就归附陛下;流俗权重,那么天下的人就归附流俗。所谓的权,是与事物相互比较轻重的。即使是千钧重的物体,所增减不过一两就会移动。现在朝廷内外的大臣、从官、台谏都共同结党,想要败坏先王之道,以阻碍陛下的大作为。而陛下为此增加一两之力,那么天下的权重就全部归于流俗了。”皇帝很高兴,王安石出朝后,举国听从。王安石于是亲手驳斥韩琦奏疏中的话,命令条例司刻石颁布天下,坚持新法更加坚定。所以韩琦这个人,可以说是言语考虑到了最终的结果,行为考察到了弊端所在的人。
司马光又上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每天早晨上朝,接着讲习经书,将近中午才回到宫禁,阅览天下的章奏,深夜点燃灯火,研究经史及群书,即使是中宗、高宗不敢荒废安宁,文王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臣认为也比不上陛下。然而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孜孜不倦地寻求治理,到现在好几年了,功业没有显著,大概是寻求治理没有得其要领的缘故。祖宗创业垂范,为万世立下法则,在内设置中书、枢密、御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各个院司,在外设置转运使、知州、知县等官员,相互统御,上下相互维系,内外相互制约,这就是纲纪。中书主管文事,枢密主管武事,百官之长,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刑罚赏赐的重大事务,失去适宜,这是两府的责任。钱粮不足,条例不审慎,这是三司的事务。陛下如果精选通晓钱粮、忧国忘私的人,担任三司副使、判官以及各路转运使,各自在任上时间长久,有功就晋升,无功就退职,处理得当,使用有节制,又何必担心财用不足呢!现在却让两府大臣全部接管三司的条例,另外设置一个局,聚集几个文士,制定谋划议论,而三司不参与,臣担心所更改的未必胜过旧的,只是徒然扰乱祖宗成法,无所作为罢了。天下的事务,在县的应当委托给县令,在州郡的应当委托给州郡长官,在一路的应当委托给转运使,然后事情才能实行,实行才能长久。现在朝廷每推行一件事,不委托给监司、守宰,让他们制定方略,责成他们取得成效,而是另外派遣使者带着命令在路上奔波,这就是所谓的错乱。事务的利害,官吏的才能与否,都不是使者向来所知道的,临时询问采纳,必定取自于人,使者遇到公正明达忠信的人,还希望得到一二分真实情况,遇到自私昏暗奸险的人,那么是非颠倒,本来就不如任用监司、守宰来得得当。为什么呢?多年的讲求,与一朝的议论,长时间的采择,与眼前的毁誉,形势本来就不一样。况且庸人的情态,如果不是自己出的主意,就嫉妒别人的成就,即使使者规划曲尽恰当,当职的人本来就已经心中不快,拱手旁观看着成败,说:‘朝廷自己派遣专使治理,我有什么关系!’陛下想要将天下纳入大治,却让百官上级不委托下级,下级不禀承上级,臣私下认为没有得其要领。然而这仅仅是使者骚扰郡县,成为今天的祸患罢了,而百姓所担忧的却在十年之后。百姓的贫富由于勤勉懒惰不同,懒惰的人常常缺乏,所以向人借贷;勤勉的人稍为充足,以没有事情借贷为常。现在官府出钱借贷给百姓,收取利息,而使者以多散放为功劳,必定一概强行摊派,恐怕不免拖欠。必定贫富相互担保,贫穷的人无法偿还,必定流散四方;富裕的人不能离开,必定代为偿还所欠。春天计算秋天结算,辗转日益增多,贫穷的人已经穷尽,富裕的人也变穷。十年之后,百姓再也没有富裕充实的人了。又全部散尽常平钱谷,专门实行青苗法,将来如果想恢复,将凭借什么?”
取具乎?富室既尽,常平又亡,加之师旅,因之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此事之必至也。又贻书安石,为开陈甚苦,而安石不悔。故如安石者,可谓言不虑所终,行不稽其所敝者矣。时上犹向司马光,虽犯顔不忤,命为枢宻副使,光力辞不受,曰:「陛下所为用臣,葢察其狂直,有小补于国家耳。若徒以爵位荣之,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窃名器私其自也。」抗章至七八,又言新法之害甚具。帝使谓之曰:「枢宻兵事,官各有职,不当援他事为解。」对曰:「臣未受职,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防安石起视事,沮之曰:「光外托劘上之名,内懐附下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光岂不贤?但在髙位,则异论之人得倚以为重耳。昔韩信遣卒拔赵帜,立汉赤帜,赵卒为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乃以端明殿学士出光知永兴军,「立帜」之论甚矣。其缪也,而犹以此胜。故如王安石者,可谓不禁人以行,而禁人以言者矣】
译取具乎?富户已经耗尽,常平仓的储备又已枯竭,再加上军队征战,继之而来的是饥荒,百姓中瘦弱的人必定会死在沟壑之中,强壮的人必定会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又写信给王安石,极其苦口婆心地为他陈述利害,但王安石并不悔改。所以像王安石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考虑言论的最终后果,不考察行为的弊端了。当时皇上还倾向于司马光,虽然司马光犯颜直谏也不被怪罪,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司马光极力推辞不接受,说:“陛下之所以任用我,大概是察觉我狂放正直,对国家有一点补益罢了。如果仅仅用爵位来荣耀我,却不采纳我的言论,这是把天子的官位私授给不适当的人。我如果只凭俸禄地位来荣耀自己,却不能解救百姓的祸患,这是窃取名位来私利自己。”上奏章多达七八次,又详细陈述新法的危害。皇上派人对他说:“枢密院掌管军事,官员各有职责,不应当援引其他事情作为推辞的理由。”司马光回答说:“我还没有接受职务,那么我还是侍从之臣,对于政事没有不可以议论的。”防止王安石起用任职,阻碍他说:“司马光外表假托刚直犯上的名声,内心怀着迎合下级的实情,所说的都是危害政事的事情,所交往的都是危害政事的人。司马光难道不贤能吗?只是如果让他处在高位,那么持不同意见的人就能倚仗他作为靠山。从前韩信派遣士兵拔掉赵军的旗帜,树立汉军的红旗,赵军因此士气丧失。现在任用司马光,就是给持不同意见的人树立红旗啊。”于是任命司马光为端明殿学士,外放担任永兴军知府,“立帜”的论调太过分了。他的谬误,却还因此获胜。所以像王安石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禁止别人行动,却禁止别人言论了】
【苏轼疏曰】臣闻有国者,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人心之向背。自古及今,未有和易而不安,刚愎而不危者也。自非乐祸好乱,轻意防志,敢肆其胷臆以轻犯人心哉?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若副判诸官,足矣。今无故又创一司制置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创法新奇。贤者求其説不得,未免于忧;小人以意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议腾涌,此亦可察人心之所存矣。且遣使纵横,已非令典。竟陵王子良有言,此辈朝辞禁门,则情态即异;暮宿州县,而威福便行。驱迫邮▯,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况今所遣使事少员多,人轻权重。人轻权重,则人多不服,或启侮以兴争;事少员多,则无以为功,必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行约束,不许邀功,然人之常情,惟从所好。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从此无寜嵗矣。且天下既平,民物孳息,四方遗利亦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凢所擘画,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司格阻,重行黜降,不以赦原。然终不言诸人妄有开陈,官司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言,官司虽知其疎,岂得妄行抑退?必且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亦须且为兴役。何则?格阻之权重,误兴之过轻也。且古陂废堰,为侧近冒耕,嵗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况又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某处故为官堰,以规坏所怨田产者乎?今朝廷本无一事,亦何苦而行此?自古役人必用乡戸,犹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也。今欲官卖坊塲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防,自是必渐。衰散,且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法,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势既轻于逃军,逃必甚于他日,为之官长,不亦难乎?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一应赋敛之数,定两税之额,是租庸与调两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税之外,横出科名哉?异时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且古者以官养民,今以民养官。古给之田不耕,劝之农不力,于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今田既属民,民无恒产,去为商贾,事势当然,亦何名而困之?至若女戸、单丁,天民之困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陛下富有四海,奈何忍不加恤,而尽役之乎?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立为成法,每嵗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汚吏,谁能保之?就使此令决行,终不抑配,计其情愿,人户必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鞭挞已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必均之于隣保,固理势所必至也。且常平为法,所守者约,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上千斛之储,千斛在市,则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谁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贷,则借贷无从;若流充借贷,则所籴无几。乃知常平、青苗,势不两立。壊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始收其息。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己厚非良,不受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不可复还。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
译苏轼上疏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人,不论行事的是非,先要看人心的向背。从古到今,没有温和平易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而不危险的。如果不是乐祸好乱,轻视防备,怎敢放纵胸臆而轻易触犯人心呢?祖宗以来,管理财政的不过三司使或副判等官员,就足够了。现在无故又创设一个制置使,六七位年轻人在朝廷内日夜讲求,四十多位使者在外分行营干,开端宏大,创法新奇。贤者求其说法不得,未免担忧;小人以意度朝廷,遂以为诽谤。说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说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议腾涌,这也可以察见人心之所存了。况且派遣使者纵横,已非令典。竟陵王子良有言,这类人早上辞别宫门,情态就变了;晚上宿在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驿,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况且现在所遣使事少员多,人轻权重。人轻权重,则人多不服,或启侮以兴争;事少员多,则无以为功,必生事以塞责。陛下虽然严行约束,不许邀功,然而人之常情,惟从所好。现在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从此无宁岁矣。况且天下既平,民物孳息,四方遗利也略尽矣。现在想要凿空访寻水利,凡所擘画,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如果官司格阻,重行黜降,不以赦原。然而终不言诸人妄有开陈,官司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言,官司虽知其疏,岂得妄行抑退?必且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如果不是灼然难行,也须且为兴役。为什么呢?格阻之权重,误兴之过轻也。况且古陂废堰,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如果要想兴复,必尽追收。况且又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某处故为官堰,以规坏所怨田产者乎?现在朝廷本无一事,也何苦而行此?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也。现在想要官卖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薄,自是必渐衰散,况且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法,率处死。然而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如果有逃者,何以罪之?势既轻于逃军,逃必甚于他日,为之官长,不亦难乎?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一应赋敛之数,定两税之额,是租庸与调两兼之矣。现在两税如故,奈何复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税之外,横出科名哉?异时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况且古者以官养民,今以民养官。古给之田不耕,劝之农不力,于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现在田既属民,民无恒产,去为商贾,事势当然,亦何名而困之?至于女户、单丁,天民之困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陛下富有四海,奈何忍不加恤,而尽役之乎?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立为成法,每岁常行。虽然说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谁能保之?即使此令决行,终不抑配,计其情愿,人户必孤贫不济之人家。如果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鞭挞已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必均之于邻保,固理势所必至也。况且常平为法,所守者约,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上千斛之储,千斛在市,则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谁救其饥?况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如果尽数收贷,则借贷无从;如果流充借贷,则所籴无几。乃知常平、青苗,势不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始收其息。现在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己厚非良,不受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不可复还。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
之额所损已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隠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壊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收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洞照如神,此事岂或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已用之人必欲有终,是以迟留嵗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髙。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髙祖趣刻印,善之。及闻留侯之言,骂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戯,何尝累髙祖之知人?适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令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营一代之业,亦何乐于此哉?故如苏轼者,亦可谓虑终稽敝者矣。轼又言,今进言者不少矣,乃国家所以存亡,厯数所以长短,亦尝有以告陛下者乎?夫国家所以存亡,在道徳之浅深,不在乎彊弱。厯数之所以长短,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贵。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彊且富,无以救于短而亡。使今日富如隋,彊如秦,西收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家之长短则不在此。譬之人有尫羸而夀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葢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専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亦曰未至。以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逺,终必頼之。则仁宗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流,必有大臣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先法以救弊,国家租赋借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于内为重。祖宗深计,非小臣所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亦足窥圣人过防之至计。厯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葢数百人矣。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陛。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庙廊,则宰相待罪。夫台谏未必皆贤,所言何必皆是?然养其鋭气,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救内重之弊也。为国家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顔之士,庶几临难有狥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贵其守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今物论沸腾,怨讟交起,公议所在,亦已可知。而相继窜投,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即豪杰亦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徃,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而陛下曲赐召对,许以指陈。臣对曰:「陛下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聴言太广耳。」陛下颔之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陛下容之久矣,恃此而言,所以不惧。所惧者,讥刺既众,仇怨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不可得耳。上深然之,而王安石大恨,使御史谢景温劾其丁艰归蜀为商贩,穷治之不得也,卒以李定。舒亶辈劾其诽谤,系狱,頼皇太后申救,乃免。故如王安石者,亦可谓不禁人以行、禁人以刑者矣。熙寜初,建昌司理王韶上平戎防,言欲平西夏,当复河湟西熙河古兰鄯地也,乃汉陇西等郡,而吐蕃唃厮啰一族盘据其间,▯分莫适主,宜可并。请命安抚使招之,以絶夏人右臂。安石以为奇,置洮河安抚司,命韶主之。而洮河之师起,邕州刺史萧注喜言兵,又言交趾于唐故内属,
译这定额的损失已经很多了。现在有人替主人放牧牛羊,不告诉主人,却用一头牛换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收获却指为功劳。现在破坏常平仓法,却宣扬青苗法的功劳;亏损商税,却收取均输法的利益,这与上述行为有什么不同呢?陛下洞察事理如同神明,这件事难道会不知道吗?一定是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想中途改变,已经任用的人一定要让他们善终,因此拖延岁月,希望万一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的英明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势,想要恢复六国,高祖催促刻制印信,认为他做得好。等到听到留侯张良的话,就骂他并催促销毁印信。称赞他不久,接着就骂他。刻印销印,如同儿戏,何曾损害高祖知人的名声?正好表明圣人没有私心。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达到至圣至明,没有能超过这个的了。现在让天下有心的人怨恨,有口的人诽谤。古代的君臣共同忧虑勤勉,经营一世的基业,又怎么乐于这样呢?所以像苏轼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考虑最终弊端的人了。苏轼又说,现在进言的人不少了,然而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曾经有人告诉陛下吗?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强弱。历数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富贵。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且弱小,也不妨碍长久且生存。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淡薄,即使强大且富有,也无法挽救短命且灭亡。假使今天富裕如隋朝,强大如秦朝,向西收复灵武,向北夺取燕蓟,称之为有功是可以的,但国家的长短并不在此。譬如人有瘦弱而长寿的,也有强壮而突然死亡的。大概元气尚存,那么瘦弱也无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那么强壮反而更加危险。我仁宗皇帝治理天下时,执法极其宽缓,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过失,不曾轻易改变旧章。考察他的成功,也说不算达到极致。因为用兵则十次出征九次失败,因为府库则仅够使用而没有剩余。只是因为恩德在人,风俗知道道义,所以升遐之日,天下如同丧父丧母,社稷长远,最终必然依赖它。那么仁宗可以说是知道根本的人了。现在议论的人不考察,只看到末年官吏多因循守旧,事情不振作,于是想要用苛细严察来矫正,用智巧能力来统一,招来新进勇猛的人,以图取一时的速成效果。轮对的人希望因迎合而迅速升迁,上奏考核的人追求优等而快速变化,以力量相胜,以言辞相高,使天下常调的官吏都产生妄念,想要风俗淳厚,怎么可能得到呢?古代建国,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相互权衡,像周朝像唐朝,那么外重而内轻;像秦朝像魏国,那么外轻而内重。内重的过失,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流弊,必然有大臣问鼎之心的忧虑。圣人在强盛时考虑衰败,预先立法以救弊病,国家租赋借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衡量今,在内为重。祖宗深谋远虑,不是小臣所能知道的。然而观察他们委任台谏这一点,也足以窥见圣人预防弊端的至计。纵观秦汉以及五代,因谏诤而死的人,大概有几百人了。而自从建隆以来,不曾因言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随即就超擢升迁。言论涉及皇帝,那么天子改容;事情关乎朝廷,那么宰相待罪。台谏未必都贤能,所说的话何必都对?然而培养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将要折损奸臣的萌芽,补救内重的弊病。治理国家的人,平时必须常有忘身犯颜的士人,或许临难时有殉义守死的臣子。如果平时尚且不能一言,那么临难怎么看重他们的守节?人臣如果都这样,天下也就危险了!现在舆论沸腾,怨恨诽谤交起,公议所在,也已经可知。而相继流放,中外失望。在弹劾积威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奋起;风采消沉之余,即使豪杰也不能振作。臣担心从此以后,习惯成风,都成为执政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纪纲一旦废弛,什么事不会发生?臣天赋极愚,笃于自信,先前议论学校贡举,首先违背大臣本意,而陛下曲意赐召对答,允许指陈。臣回答说:“陛下天纵文武,不担心不明,不担心不勤,不担心不断,只担心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耳。”陛下点头说:“卿三言,朕当熟思之。”臣的狂愚,陛下宽容很久了,凭借这个而言,所以不惧。所惧的是,讥刺既多,仇怨实多,必将深文罗织罪名中伤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想赦免臣,不可得耳。皇上深以为然,而王安石大恨,派御史谢景温弹劾他丁忧回蜀做商贩,穷治之不得,最终因李定、舒亶辈弹劾他诽谤,系狱,赖皇太后申救,才得以免罪。所以像王安石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禁止人以德行、禁止人以刑罚的人了。熙宁初年,建昌司理王韶上平戎策,说想要平定西夏,应当恢复河湟西熙河古兰鄯地,那是汉陇西等郡,而吐蕃唃厮啰一族盘据其间,分裂没有适当的主人,应当可以兼并。请求任命安抚使招抚他们,以断绝西夏人的右臂。王安石认为他奇特,设置洮河安抚司,命令王韶主持。而洮河的军队兴起,邕州刺史萧注喜欢谈论军事,又说交趾在唐朝本是内属,
今为占城所败,众不满数万,可取也。上即以注知桂州经畧之。既又入朝言其未便,而度支判官沈起慷慨言可取,遂以起代注,一意攻扰,而交趾始贰。章惇又招降梅山峒蛮,熊本又击降南江蛮,而上侈言用兵。初,王诏措置熙河时,自诡但用囘易息钱,不敢费官本。文彦博曰:「凡工师造屋,初必少计,冀人易于动工,及既作,知不可已,方増多。愿毋动。」为大帝却之曰:「屋壊亦安得不修。」王安石曰:「主者善计有成,屋胷中何工师得欺也。」元丰中,夏人幽其主秉常,议讨之。侍制孙固曰:「举兵易,解祸难;募兵易,谋帅难。陛下即用兵,谁当为陛下任将者?」帝曰:「已属李宪。」固曰:「伐国大事,而使宦官主之,则士大夫谁为用者?今五路进师,而无大帅,其何以成功?」上黙然。公着进曰:「问罪之师,先择帅,既无其人,曷若己之?」上不聴,竟命宪以熙河总制防陜西五路师讨之,而高遵裕之师大溃,宪不见敌而还。先是鄜延副总管种谔实首谋伐夏,得银宥州,不能守。知延州沈括请尽城横山,俯瞰灵夏,使敌不得絶碛为冦。谔上其策于朝,诏给事中徐禧徃绥延行视之。禧欲自为功,因言银州虽据明堂川,无定河之防,而故城东南已为河水所吞,西北又阻天堑,不如永乐。永乐形胜险阸,宜可城。括争以为永乐依山无水泉,卒有变不可守,而帝主禧议,诏遣诸将往城之。筑四十日而城成,成九日,夏人来攻,禧还救之。夏倾国大至,据其水砦,馈授并絶,禧及诸将皆败死,而城陷。初,帝遣内侍李舜举及禧往鄜延,诣执政辞。王珪迎谓之曰:「朝廷以边事属押班及李留后,无西顾忧矣。」舜举愀然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也。相公当国,而以边事属二内臣,可乎?内臣只当供禁廷洒扫,岂当任将哉!」闻者为珪发慙。自熙寜用兵,得夏葭芦、吴保义、合米脂、浮图、塞门,仅六堡。而灵州、永乐之役,官军、熟羌、义保死者六十万人。上中夜得报,起徬徨,绕榻行彻旦,不能寐。明日临朝恸哭,谓孙固曰:「向用卿言,岂有此哉!」为竟日不食。故如王珪者,可谓言不虑所终,行不稽所敝者矣】
译现在被占城打败,军队不满数万,可以攻取。皇上就任命章惇知桂州并负责经略。不久章惇入朝说这样做不便,而度支判官沈起慷慨陈词说可以攻取,于是用沈起代替章惇,一心一意进攻骚扰,交趾才开始产生二心。章惇又招降梅山峒蛮,熊本又击降南江蛮,而皇上夸耀用兵。起初,王韶筹划熙河事务时,自夸只使用回易息钱,不敢耗费官府的本金。文彦博说:“凡是工匠建造房屋,起初必定少算费用,希望人们容易动工,等到已经动工,知道不可停止,才增加费用。希望不要动工。”王韶为皇帝推辞说:“房屋坏了难道能不修吗?”王安石说:“主管者善于计算有成果,房屋胸中有什么工匠能欺骗呢?”元丰年间,西夏人囚禁了他们的主君秉常,商议讨伐。侍制孙固说:“出兵容易,解除祸难难;招募士兵容易,谋划统帅难。陛下如果出兵,谁能为陛下担任将领?”皇帝说:“已经托付给李宪。”孙固说:“讨伐国家的大事,却让宦官主持,那么士大夫谁肯效力?现在五路进兵,却没有大帅,凭什么成功?”皇上沉默不语。公着进言说:“问罪的军队,先选择统帅,既然没有合适的人,何不停止?”皇上不听,最终命令李宪以熙河总制的身份节制陕西五路军队讨伐西夏,而高遵裕的军队大败,李宪没有见到敌人就回来了。在此之前,鄜延副总管种谔实际上是首先谋划讨伐西夏,夺得银、宥州,但不能守住。知延州沈括请求全部在横山筑城,俯瞰灵、夏,使敌人不能穿越沙漠为寇。种谔将他的策略上奏朝廷,皇上下诏给事中徐禧前往绥、延巡视。徐禧想自己立功,于是说银州虽然占据明堂川,无定河的防线,但旧城东南已被河水吞没,西北又受阻于天堑,不如永乐。永乐地势险要,适宜筑城。沈括争辩认为永乐依山但没有水源,一旦有变故不可防守,而皇帝支持徐禧的意见,下诏派遣各位将领前往筑城。筑了四十天城建成,建成九天后,西夏人来进攻,徐禧回去救援。西夏倾全国大军到来,占据了水寨,粮草断绝,徐禧及各位将领都战死,城池陷落。起初,皇帝派遣内侍李舜举及徐禧前往鄜延,向执政大臣辞行。王珪迎上前对他说:“朝廷把边事托付给押班及李留后,没有西顾之忧了。”李舜举脸色凝重地说:“四郊多垒,是卿大夫的耻辱。相公当政,却把边事托付给两个内臣,可以吗?内臣只应当供禁廷洒扫,难道应当担任将领吗!”听到的人为王珪感到羞愧。自从熙宁年间用兵,得到西夏的葭芦、吴保、义合、米脂、浮图、塞门,仅仅六个堡垒。而灵州、永乐之战,官军、熟羌、义保死者达六十万人。皇上半夜得到报告,起身彷徨,绕着床榻行走直到天亮,不能入睡。第二天临朝痛哭,对孙固说:“如果先前听从您的话,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整天不吃东西。所以像王珪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说话不考虑后果,行动不考察弊端的人了。
【方王安石信用时,于上前言灾异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富弼入觐还,道中闻之,太息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此奸臣欲进邪説,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力耳。”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上手书答慰曰:“当置枕席,铭肺腑,终老是戒。”故如富弼,可谓知所敬慎者矣】
缁衣集传卷一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缁衣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缁衣集传卷二
明 黄道周 撰
徳壹章第八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徳一。诗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衣服者,徳之符也。徳以仪民,竒淫生于中,则放僻着于外矣。旂常、车膺各有其等,綖纮、履带各有其式。章采轨物,以寓赏罚。上无以齐,则下无以一。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武徳时,唐髙祖始有侈心。孙伏伽为万年县法曹,疏曰:「臣闻天子有争臣,虽无道不失天下。隋失天下者,何不闻其过也?陛下举晋阳,天下响应,计不旋踵,大业以成。勿以得天下之易,而忘隋失之不难也。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凡搜狩当顺四时,不可妄动。陛下即位之明日,有献鹞者,不却而受此前世▯事,奈何行之?」相国参军事卢子牟献琵琶,长安丞张安道献弓矢,并被赉赏。以率土之富,何索不致?乃少此物哉?其二百戯散乐,本非正声,隋末始见崇用,此谓淫风,不得不变。近太常假民裙襦五百,称以衣妓工,待▯武门游戏。臣以为非诒燕之谋也。又云:「臣闻性相近,习相逺。今皇太子诸王左右执事,不可不择。大抵不义无赖及驰骋射猎、声色慢游之人,止可悦耳目,备驱使,至拾遗补阙,决不能也。」故如孙伏伽者,可谓知所齐民者矣】
【又武徳时,乐工安叱奴幸以为散骑常侍,李纲曰:「古均工乐胥,虽妙如师襄,才如子野,皆继世不易业,不得与士齿。故魏武使祢衡击皷,衡先改朝衣曰:『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衣。』今国家新造,功臣之赏未遍,贤才伏草野未用也,而先擢舞胡为五品,使鸣玉曳组,趍丹地,何以示子孙?」故如李纲者,亦知所以齐民者矣】
【贞观中,太尉无忌猝被召,趋入东閤门,失不解佩刀。监门校尉莫觉也。为尚书所纠,仆射封徳▯以无忌过误当罚金,监门不觉察罪死。戴胄驳之曰:「礼,臣子于尊极不称误,法御汤剂饮食舟船误皆死。校尉于无忌罪同,陛下録无忌功原之可也。若罚无忌而杀校尉,不可谓刑下。」复议徳▯,执前説。胄争之曰:「无忌本首过当重,校尉縁无忌致罪当轻。奈何舎重而论轻?令论情,则无忌以失解误,监门以失察亦误。校尉不得独死。」乃诏并贷。故如戴胄,可谓有常者矣】
【贞观时,有诏修洛阳宫,备巡幸。侍御史张▯素言:“洛阳未有巡幸之期,而豫修宫室,非急务也。昔臣窃见隋营宫室,时辇大木,率二千人而曳一柱,以木为轮,木相靡而火出,则铸鐡为毂代之,日行一二里,毂破折则数百人赍鐡毂随易之,计一柱数十万,此天下所由乱也。陛下初平洛阳,隋氏宫室宏侈者,皆令毁之,曽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愿效之也?陛下谓今日财力何如隋世?然且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迹,祸必甚矣。”帝览之,召谓曰:“如卿言,朕胜于隋末,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帝叹曰:“思之不熟,以至于是,遂命罢役。故如张▯素,亦可谓从容有常者矣。”张▯素为庶子时,诏太子用库物,不防承干,发取无度。▯素上书曰:“昔周武帝卑宫陋食,以靖海内,而太子赟有秽徳,至践阼狂暴,宗祀以亡。隋所代是矣。隋文虽借女资有天下,然布徳行惠,上下粗安,而太子勇以骄奢败。今宫中山池,其所凿渠,殿下所亲见者也。夫亲则嫡子
译当王安石被信用时,在皇帝面前说灾异是天命,不是人事得失造成的。富弼入朝觐见返回,途中听到这话,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天,如果不畏惧天,什么事不可以做?这是奸臣想要进献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无所畏惧,使辅佐劝谏的臣子无法施展他们的力量罢了。”随即上书数千字,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来阐明这绝对不可能。皇上亲手写信答复慰劳说:“应当放在枕席之间,铭记肺腑,终身作为警戒。”所以像富弼,可以说是知道所应敬慎的人了。
《缁衣集传》卷一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缁衣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缁衣集传》卷二
明 黄道周 撰
德壹章第八
孔子说:“治理百姓的人,服饰不杂乱,举止有常规,以此来使百姓整齐划一,那么百姓的德行就统一了。《诗经》说:‘那都城的人士,狐皮袍子黄灿灿,他们的仪容不改变。说话有章法,行为归于周正,是万民所仰望的。’”
【服饰,是德行的象征。德行用来规范百姓,如果内心产生奇异淫邪,那么放纵邪僻就会表现在外面了。旗帜、车饰各有其等级,冠冕、鞋带各有其样式。纹章色彩规范事物,用来寄托赏罚。上面没有用来整齐的标准,下面就没有统一的标准。《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容统一啊。他的仪容统一啊,心像打结一样坚定啊。’】
【武德年间,唐高祖开始有奢侈之心。孙伏伽任万年县法曹,上疏说:‘我听说天子有直言极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隋朝失去天下,为什么不听闻他们的过错呢?陛下起兵晋阳,天下响应,计谋没有回旋的余地,大业就成就了。不要因为得到天下容易,而忘记隋朝失去天下并不难。天子行动则左史记录,说话则右史记录。凡是田猎应当顺应四季,不可以妄动。陛下即位第二天,有人献鹞鹰,不拒绝而接受了,这是前世的坏事,怎么能实行呢?’相国参军事卢子牟献琵琶,长安丞张安道献弓矢,都受到赏赐。凭借天下的富足,有什么索取不能得到?是缺少这些东西吗?那二百戏散乐,本来不是正声,隋末才开始被推崇使用,这叫淫风,不得不变。近来太常寺借百姓的裙袄五百件,说是给妓工穿,等待玄武门游戏。我认为这不是宴乐的计划。又说:‘我听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现在皇太子和诸王身边的办事人员,不可不选择。大体上不义无赖以及驰骋射猎、声色慢游的人,只可以悦耳目,备驱使,至于拾遗补阙,绝对不能做到。’所以像孙伏伽,可以说是知道如何整齐百姓的人了。】
【又武德年间,乐工安叱奴受宠幸被任命为散骑常侍,李纲说:‘古代均工乐胥,即使妙如师襄,才如子野,都世代不改变职业,不能与士人并列。所以魏武帝让祢衡击鼓,祢衡先改穿朝服说:‘不敢用先王的法服作为伶人的衣服。’现在国家新建立,功臣的赏赐还没有遍及,贤才伏在草野没有被任用,却先提拔舞胡为五品官,让他佩玉曳组,趋走丹墀,拿什么给子孙看?’所以像李纲,也是知道如何整齐百姓的人了。】
【贞观年间,太尉长孙无忌突然被召,快步进入东閤门,失手解下佩刀。监门校尉没有发觉。被尚书纠举,仆射封德彝认为无忌过失应当罚金,监门不觉察罪当死。戴胄驳斥说:‘礼制,臣子对至尊不称误,法律上御用汤剂饮食舟船误皆死。校尉对无忌的罪相同,陛下录无忌的功劳原谅他可以。如果罚无忌而杀校尉,不能说是刑罚公平。’再次商议,德彝坚持前面的说法。戴胄争辩说:‘无忌本来首过应当重,校尉因为无忌致罪应当轻。为什么舍重而论轻?如果论情,那么无忌因为失解误,监门因为失察也误。校尉不能独自死。’于是下诏都宽贷。所以像戴胄,可以说是有常规的人了。】
【贞观时,有诏修洛阳宫,准备巡幸。侍御史张玄素说:“洛阳没有巡幸的日期,却预先修宫室,不是急务。以前我私下看见隋朝营建宫室,当时运送大木,率二千人拉一根柱子,用木头做轮子,木头相磨擦而火出,就铸造铁为毂代替,日行一二里,毂破折则数百人携带铁毂跟随更换,计算一根柱子数十万,这是天下由此混乱的原因。陛下初平洛阳,隋氏宫室宏大的,都命令毁坏,曾经不到十年,又加营缮,为什么前日厌恶它,而今日愿意效仿它呢?陛下认为今日财力如何隋世?然而且役使疮痍之人,袭用亡隋的踪迹,祸必更严重了。”皇帝看了,召他说:“如你所说,我胜过隋末,如何桀纣?”回答说:“如果此役不息,也同归于乱罢了。”皇帝叹息说:“思考不成熟,以至于这样,于是命令罢役。所以像张玄素,也可以说是从容有常的人了。”张玄素任庶子时,诏太子用库物,不防备承干,发取无度。玄素上书说:“以前周武帝卑宫陋食,以靖海内,而太子赟有秽德,至践阼狂暴,宗祀以亡。隋所代是矣。隋文虽借女资有天下,然布德行惠,上下粗安,而太子勇以骄奢败。今宫中山池,其所凿渠,殿下所亲见者也。夫亲则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