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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缁衣集传四

缁衣集传卷三

儒藏 · 礼经 · 已译 · 第 77–106 段

窃恐此诗渐达天听。臣忝为陛下耳目之官,不欲小人浮谤以惑圣听。况自兵兴累年,继以灾旱,民财困竭,国帑空虚。三司之职,其任非轻。近自姚仲孙罪去之后,朝廷以积年弊蠧之三司,付与王尧臣,仰其办事。臣备见従前任人,率多顾惜禄位,宁可败事于国,不肻当怨于身。如尧臣者,领职以来未及一月,自副使而下不材者,悉请换易,足见其不避嫌怨,竭力救时,以身当事。今若下容防间,上不主张,则不惟才智之臣无繇展效,亦恐忠义之士自此解体。臣思作诗者虽不知其姓名,窃虑在廷之臣有名位与尧臣相类者,嫉其任用,故欲中伤,只知争进于一时,不思经国之大计。伏惟陛下罢去吕夷简、夏竦之后,进用韩▯、范仲淹,使天下欣然皆贺圣德。君子既蒙进用,小人自恐道消,故共喧然务腾防口,欲沮好人,不宻察之,恐终败事。况今三司蠧弊已深,四方匮乏已极,尧臣必须大有更张,方能集事。未容展效,已被防言。若不止之,则陛下今后无以使忠人,臣无繇事主。一啓其渐,则羣小煽惑,贻患朝廷,何所不至。伏望特赐诏书,戒谕臣下,敢有造作言语诬讦阴私者,一切禁之。及有转相传诵,必推究其所从来,重行朝典。所贵禁止巧佞,保全善人。」欧阳修此疏,于古人听舆诵之防,殊科然。自世风儇薄,防言繁兴,不亲所贤而信所贱,则必致察于此矣】

译我担心这首诗逐渐传到陛下耳中。臣愧任陛下耳目之职,不愿小人以虚妄诽谤迷惑圣听。况且自从战乱兴起多年,接着又遭遇灾荒旱灾,百姓财力困竭,国家府库空虚。三司的职责,责任并不轻。近来自姚仲孙因罪离职之后,朝廷将积年弊病丛生的三司,托付给王尧臣,指望他办理事务。臣亲眼看见前任任职的人,大多顾惜禄位,宁可败坏国家大事,也不肯承担怨恨于自身。像王尧臣这样的人,任职以来不到一个月,从副使以下不称职的人,全部请求更换,足以见他不怕嫌疑怨恨,竭力挽救时局,以身承担事务。现在如果下面容许谗言离间,上面不主持公道,那么不仅才智之臣没有途径施展效力,也恐怕忠义之士从此瓦解。臣想作诗的人虽然不知姓名,私下担心在朝之臣中有名位与王尧臣相似的人,嫉妒他被任用,所以想要中伤他,只知争一时之进,不思治国之大计。希望陛下罢免吕夷简、夏竦之后,进用韩琦、范仲淹,使天下欣然都祝贺圣德。君子既然蒙受进用,小人自然担心正道消亡,所以共同喧哗务求传播谗言,想要阻挠好人,如果不仔细考察,恐怕最终败坏大事。况且现在三司弊病已深,四方匮乏已极,王尧臣必须大有改革,才能成事。还未允许施展效力,已被谗言所害。如果不制止,那么陛下今后无法使用忠臣,臣没有途径侍奉君主。一旦开启这种风气,那么众小人煽动迷惑,给朝廷留下祸患,什么事做不出来。希望特别赐下诏书,告诫臣下,敢有制造言语诬告阴私的,一律禁止。以及有转相传诵的,必定追究来源,严厉施行朝廷法典。旨在禁止巧言谄媚,保全善人。欧阳修这道奏疏,与古人听取民间歌谣的做法,截然不同。自从世风轻浮浅薄,谗言大量兴起,不亲近贤能而信任卑贱之人,就必然要对此加以审察了。

【至和二年,欧阳修又疏言: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所失;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理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囘;争之切则激其君之怒,而坚其自用之意。君臣争胜,然后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防顺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惟人主所欲者従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臣,又乐其助已而▯其邪佞也,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昏。也是其用心,非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囘其自用之意,则邪佞逺而忠言入,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宜,使天下尊为明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乐哉?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徳曰:「改过不吝」,又戒汤曰:「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而能改过。以汤之聪明,其所为必不至于缪戻。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古之圣人亦惟改过不自用,则得为治君明主矣。臣伏见宰臣陈执中以来,不叶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延尚玷政府。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为宰相当繇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之。故宰相虽有大过显恶,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求去,而屈意留之,使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无识、谄邪狼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圣徳者多矣。然而言事用心,本不图至此也。繇陛下好疑自用,而损耳。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乘隙而希陛下之意,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官摇。」甚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圣聪,乐斯言之将顺,不察而信之,所以拒言者益峻,而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回,则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陛下睿知聪明,羣臣善恶毕炤,不应倒置若此。直繇言事太切,激成陛下之疑。陛下岂忍因执中以累圣德,而使忠臣直士卷舌于明时耶?故曰:「所贤所贱,不在于位,而在于德。」则欧阳修是疏之谓也。不然,则以为疎间亲,贱间贵而已】

【又论贾昌朝疏曰】臣伏覩近降制书除贾昌朝为枢宻使旬日以来中外人情莫不疑惧缙绅公议渐以沸腾葢缘昌朝禀性囘邪执心倾险颇知经术能文饰奸邪善为阴谋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众皆乐为其用前在相位屡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畏恐自古毁誉之言未尝不并进于前而听察之际明主所慎臣以为能知听察之要则不失矣听言之要在先察毁誉之人若所誉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则不害其为可用若君子非之小人誉之则其人必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朝危言谠论不阿人主不附权臣其直节忠诚意为中外称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非矣宦官宫妾左右使令之人徃徃小人也如此之人则皆以昌朝为是矣陛下察此则所为昌朝者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与大臣执政谋而用之乎与立朝中正之士谋而用之乎与左右近习之人谋而用之乎或不谋于臣下防自圣心而用之乎昨闻昌朝阴结宦官创造事端谋动大臣以图进用若陛下与执政大臣谋之则大臣势在嫌疑必难啓口若与立朝中正之士谋之则无不以为非矣其称誉昌朝以为可用者不过宦官左右之人耳陛下用昌朝为天下而用之必不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谓之近习朝夕出入进见无时其所防谀能使人主不觉其渐昌朝善结宦官人人喜为称誉朝进一言暮▯一説无不称昌朝之善者称荐有渐熟于圣聪虽断

译至和二年,欧阳修再次上疏说: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想成为治理有方的君主,却常常导致混乱;没有不想成为英明的君主,却常常陷入昏庸。这是什么原因呢?弊病在于喜好猜疑而刚愎自用。猜疑之心在心中萌动,那么视听就会在外受到迷惑;视听受到迷惑,那么忠臣与奸佞就无法分辨,是非就会颠倒错乱;是非颠倒错乱,那么全国的大臣都变得可疑。完全怀疑自己的臣下,就一定会固执地坚持自己看到的。带着疑惑错乱的心思而刚愎自用,就会多有失误;有了失误,那么国家的忠臣一定会据理力争。如果争辩得不激烈,那么君主的心意难以回转;如果争辩得激烈,就会激起君主的愤怒,从而坚定他刚愎自用的心意。君臣之间争胜,然后奸邪谄媚的臣子得以趁机而入,迎合防备、顺从君意,把对的当作错的,把错的当作对的,只要是君主想要的,就跟着附和助长。身为君主,正与臣下争胜,得到了顺从己意的臣子,又乐于他们帮助自己,却看不清他们的奸邪,于是与他们合力来抗拒忠臣。身为君主,抗拒忠臣而信任奸邪,天下没有不乱的,君主没有不昏庸的。这是他的用心,并不是厌恶忠臣而喜欢奸邪,并不是厌恶治理而喜好混乱,并不是厌恶英明而想要昏庸,而是因为喜好猜疑、刚愎自用而与下属争胜。假使身为君主的人,豁然去掉猜疑之心,回转刚愎自用的意念,那么奸邪就会远离而忠言就会进献,聪明不被迷惑,万事都能处理得当,让天下尊奉为英明的君主,万世仰慕为治理有方的君主,难道不是君臣都荣耀快乐吗?臣听说《尚书》记载仲虺称赞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不吝惜”,又告诫商汤说:“刚愎自用就会成就微小。”商汤是古代的圣人,不能没有过错,但能改正过错。凭着商汤的聪明,他的所作所为必定不至于荒谬。然而仲虺仍然告诫他不要刚愎自用,那么古代的圣人也只有改正过错、不刚愎自用,才能成为治理有方、英明的君主。臣私下看到宰相陈执中以来,不符合众人的期望,屡次有过错罪恶,招致人们的议论,而陈执中拖延时间仍然玷污宰相之位。陛下没有醒悟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选,反而怀疑议论政事的人喜欢驱逐宰相,猜疑之心一生,视听已经迷惑,于是形成了刚愎自用的意念,认为宰相应当由君主自己罢免,不能因为议论的人而罢免他。所以宰相虽然有大过错、显眼的罪恶,却委屈心意来容忍他,他虽然惶恐请求离去,却委屈心意挽留他,使得陛下上不顾虑天灾,下不体恤人言,把天下的事务委托给一个不学无术、谄媚邪恶、狼心狗肺的陈执中,并且甘心如此。议论政事的人本来是想对陛下有益,反而损害圣德的地方很多。然而议论政事的人用心,本来不打算达到这种地步。这是由于陛下喜好猜疑、刚愎自用,才造成损害。现在陛下任用陈执中的心意更加坚定,议论政事的人攻击他更加激烈。陛下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在议论政事的人面前取胜,而奸邪的臣子得以乘虚而入迎合陛下的心意,将会说:“陈执中是宰相,不能因为小事驱逐他,不能让小官动摇他。”严重的甚至诬陷议论政事的人想要驱逐陈执中而引荐他人。陛下正担忧议论政事的人冒犯圣听,乐于这种顺从的话,不加考察就相信,所以拒绝议论的人更加严厉,任用陈执中更加坚定。凭着万乘之尊,与几个议论政事的小臣较量,必胜的力量。万一圣意必定不可回转,那么议论政事的人也应当知难而止了。然而天下的人和后世的议论者,会说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昧的宰相,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呢?陛下睿智聪明,群臣的善恶全部明察,不应该如此颠倒黑白。只是由于议论政事太激烈,激起了陛下的猜疑。陛下难道忍心因为陈执中而连累圣德,使得忠臣直士在清明时代闭口不言吗?所以说:“所尊重所轻视的,不在于地位,而在于德行。”这就是欧阳修这篇奏疏所说的。不然的话,就认为是疏远的人离间亲近的人,卑贱的人离间尊贵的人罢了。

又论述贾昌朝的奏疏说:臣私下看到最近颁布的制书任命贾昌朝为枢密使,十天以来,朝廷内外的人情没有不疑惧的,士大夫的公议逐渐沸腾。大概是因为贾昌朝禀性奸邪,执意倾险,颇通经术,能文饰奸邪,善于阴谋来陷害良士,小人结党依附的人很多,都乐于被他利用。以前在宰相位上,屡次陷害好人,所以听说他再次上任,望风畏恐。自古以来毁谤和赞誉的话,没有不一起进献到面前的,而在听取考察的时候,是英明君主所谨慎的。臣认为能知道听取考察的关键,就不会失当了。听取言论的关键在于先考察毁誉的人,如果所赞誉的是君子,所毁谤的是小人,那么不妨碍他可以被任用;如果君子非议他,小人赞誉他,那么这个人必定不可以任用。现在有毅然立于朝廷、直言正论、不阿附君主、不依附权臣,其正直节操和忠诚心意被朝廷内外称信的人,是君子。像这样的人都以贾昌朝为非,宦官宫妾左右使唤的人,往往是小人,像这样的人都以贾昌朝为是。陛下考察这一点,那么贾昌朝是什么样的人就可以知道了。现在陛下任用贾昌朝,是与执政大臣谋划而任用他呢?是与立于朝廷的正直之士谋划而任用他呢?是与左右亲近习近的人谋划而任用他呢?还是不谋划于臣下,防止出于圣心而任用他呢?昨天听说贾昌朝暗中结交宦官,制造事端,谋划动摇大臣以图进用。如果陛下与执政大臣谋划,那么大臣处在嫌疑之中,必定难以开口;如果与立于朝廷的正直之士谋划,那么没有不认为不对的。那些称誉贾昌朝认为可以任用的,不过是宦官左右的人罢了。陛下任用贾昌朝是为了天下而任用他,必定不是为了左右的人而任用他。然而左右的人被称为近习,早晚出入,进见没有定时,他们的谄媚能使人主不知不觉地逐渐受影响。贾昌朝善于结交宦官,人人喜欢为他称誉,早上进一言,晚上说一语,无不称颂贾昌朝的好处的。称荐逐渐熟悉于圣聪,虽然决断……

于圣心不谋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积渐称誉之力也陛下常患近嵗以来大臣体轻连为言事者弹击盖繇用非其人不叶物议而然今昌朝身为大臣见事不能公论乃交结中贵因内降以起讼狱以此规图进用窃闻台谏方欲论列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惧物论喧腾也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见圣心求治,甚劳而用人偶失,外廷物议如此,不敢不毕其愚。然如修两疏,则犹未至于亲贤也。永和中,李固疏言:“臣闻气之清者为神,人之清者为贤。王孙圉设坛西门,陈列名臣,秦使遂为寝兵。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轼段干木,故羣俊竞至,名过齐桓,秦人不敢闚兵于西河。斯盖积贤人之符也。”陛下拨乱龙飞,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防稽贺纯,筞书嗟叹,待以大夫之位,是以岩穴幽人、智术之士,弹冠整衣,乐欲为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徳厚、纯等在职,虽无竒卓,然夕惕孳孳,志在忧国。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归,诚怅然惜之。一日朝防,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臣备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征还厚等,以副羣望。又黄琼久处议郎,已且十年,众人怪始隆崇而今更滞。光禄大夫周举,才谟髙正,宜在常伯,访以言议。侍中杜乔,学深行直,当世良臣,久托疾病,可敕令起。其时大将军梁商为政,亦颇采用其言,然以论于亲贤,则槩未有与矣】

译在圣明的内心,不预先谋划臣下而加以任用,这也是左右近臣逐渐称誉的结果。陛下常担忧近年来大臣地位轻贱,接连被言官弹劾攻击,大概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当,不符合舆论所致。现在吕昌朝身为大臣,遇事不能公正议论,反而结交宦官,凭借内降诏令引发诉讼案件,以此来谋求晋升。我私下听说台谏官员正打算论奏此事,却忽然下达这样的任命,因此朝廷内外疑惧不安,舆论喧腾。我官居学士,职掌议论思考,见圣心求治,非常辛劳,而用人偶有失误,外廷舆论如此,不敢不尽我愚诚。然而像李修的两道奏疏,还未能达到亲近贤人的地步。

永和中,李固上疏说:“我听说气之清者成为神,人之清者成为贤人。王孙圉在西门设坛,陈列名臣,秦国的使者于是停止战争。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对段干木的车轼致敬,所以众多俊才竞相到来,名声超过齐桓公,秦人不敢窥伺西河。这大概是积累贤人的征兆。”陛下拨乱反正,如龙腾飞,初登大位,聘请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下诏书感叹,以大夫之位相待,因此隐居山林的幽人、有智谋术数的士人,弹冠整衣,乐于被任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德深厚,杨厚、贺纯等在职,虽无奇特卓越的才能,但日夜警惕勤勉,志在忧国。我之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因病辞归,实在怅然惋惜。有一天朝会,见各位侍中都是年轻人,没有一个资深老成的大臣备顾问,实在可叹。应当征召杨厚等人回来,以符合众人的期望。又黄琼长期担任议郎,已将近十年,众人奇怪起初隆重推崇,现在却更加滞碍。光禄大夫周举,才略高正,应当在常伯之位,咨询言论政议。侍中杜乔,学问深厚品行正直,是当世良臣,长期托病,可下诏命他起用。当时大将军梁商执政,也颇采用他的言论,然而就论及亲近贤人而言,大概都没有涉及。

【曹魏嘉平元年杜恕疏言】伏见尚书郎亷昭奏,左丞曹璠以罚当闗不依,坐问,又云诸当坐者别奏。尚书令陈矫至引罪自奏,臣窃愍然,为朝廷惜之。夫圣人不择世而兴,不易民而治,然而生必有贤智之佐者,葢进之以道,帅之以礼故也。古之帝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逺得百姓之懽心,近尽羣臣之智力。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岂非股肱不称之明效欤?原其所繇,非独臣有不尽忠,亦主有不能使。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豫让疎中行而亲智伯,斯则古人之明验矣。今臣言一朝皆不忠,是诬一朝也,然其事可类推。骑都尉王才,幸乐大孟思所为不法,振动京都,而其罪状▯于小吏,公卿大臣初无一言。自陛下践阼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宁有举纲维以督奸宄,使中外肃然者耶?若陛下以今世无良才,大臣难委任,岂可追望稷契之遐踪,坐待来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専而俗多忌讳故也。臣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不必忠,陛下当思所以开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望垂竹帛耳。使亷昭者挠乱其间,臣恐大臣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昔周公戒鲁侯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尧数舜之功,称去四防,非谓大小有罪皆当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为不能,以陛下为不任也;不自以为不智,以陛下为不问也。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大舜之所以去?使侍中、尚书坐则侍帷幄,行则従华辇,亲对召问,所陈必达,则羣臣能否皆可周知,谁敢不尽?以陛下之圣明,亲与羣臣论议政事,使羣臣人得自进,人自以为亲,人思所以报,贤愚能否在陛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办?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军事,诏书常曰:「谁当忧此者?吾自忧耳。」近诏又曰:「忧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后私,即自辨也。」伏读明诏,乃知圣思究尽下情;然亦怪陛下不知其本,而忧其末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遗其力,而不能者不得处非其任。陛下既知其不尽力,而代之忧其职;知其不能,而教之治其事,岂徒主劳而臣逸哉?虽圣贤并世,不能以此为治也。陛下又患台阁禁令之不宻,人事请属之不絶,听伊尹作迎客出入之制,更恶吏以守寺门,实未为得禁之本也。昔汉安帝时,少府窦嘉辟廷尉郭躬无罪之兄子,犹见举奏,章劾纷纷;近司隶校尉孔羡辟大将军狂悖之弟,而有司黙尔,望风希防。以今况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罚,以絶阿党之原耳。更制迎客,与恶吏守门,非治世之具也。陛下不复考其终始,必以违众迕世为奉公,宻行白人为尽节,安有通人大材不能为此者?诚顾道理不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趋利,则人主所▯病者,又何乐于昭等而不早絶其萌乎?故如杜恕之论,则可以使亲不失,而教不烦者矣】

【熈宁时,王安石用事,以天下士夫皆为流俗,神宗信之,于故老遗贤多所摈斥。于是孙觉疏言:「臣风闻人论陛下睿圣聪明之资,不世出之才,以临羣臣,羣臣未有以望清光佐下风者,故陛下有轻羣臣之心,虽未必然,臣窃惑焉。窃以帝王之兴,亦各用其一时之人耳,终不借才于异世也。方今人才虽为乏少,陛下欲兴太平,宜且随才试用,将有真贤大儒可与成功者至矣。若必皋防、稷契然后为相,太公、方召然后为将,则臣恐难以待也。昔者燕昭市骨,终得乐毅;齐威不拒九合,以成霸功。譬之创大厦者,栋梁櫰桷之材,无所弃;成大车者,轮辕衡軏之用,无所遗。以其各有所施,各适其用也。昔魏武侯谋事而当,羣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呉起忧之。楚庄王谋事而当,羣臣莫能及,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与之。魏武之骄其臣,楚庄王之自以为忧其度量,相去逺矣。《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亾。』王之与亾,为道悬殊,然所以至此者,在自满与求益之间。求益不已,则天下之善归之人主,而兼天

译【曹魏嘉平元年杜恕上疏说】我见尚书郎亷昭上奏,左丞曹璠因处罚不当、不依律令,被定罪问罪,又说其他应受牵连的人另行上奏。尚书令陈矫甚至引罪自责,臣私下感到悲悯,为朝廷惋惜。圣人不选择世道而兴起,不改变百姓而治理,然而生来必有贤智的辅佐,大概是进用他们以正道,率领他们以礼义的缘故。古代帝王之所以能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没有不远远赢得百姓的欢心,近处竭尽群臣的智力的。陛下忧虑辛劳于万般政务,有时亲自处理到灯火通明,然而众事不康宁,刑罚禁令日益松弛,这难道不是股肱之臣不称职的明显效验吗?推究其缘由,不只是臣子不尽忠,也是君主不能善加驱使。百里奚在虞国愚笨而在秦国智慧,豫让疏远中行氏而亲近智伯,这就是古人的明证。如今臣说一朝之臣都不忠,是诬蔑一朝之臣,然而事情可以类推。骑都尉王才,宠幸乐大孟思所行的不法之事,震动京都,而他的罪状连小吏都知晓,公卿大臣起初没有一人进言。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难道有举起纲纪来督察奸邪,使内外肃然的人吗?如果陛下认为当今世上没有良才,大臣难以委任,难道可以追望稷、契那样的远迹,坐等后世俊才吗?现在所谓贤者,都拥有大官厚禄,然而奉上的节操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这是因为委任的责任不专一而世俗多忌讳的缘故。臣认为忠臣不一定亲近,亲近的臣子不一定忠,陛下应当思考如何开广朝臣的心胸,敦励有道的节操,使他们自同于古人,期望垂名竹帛罢了。让亷昭这样的人扰乱其间,臣担心大臣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成为后世的戒鉴。从前周公告诫鲁侯说:“不要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尧列举舜的功劳,称其去除了四凶,并不是说大小有罪的人都应当去除。现在朝臣不认为自己不能,而认为陛下不任用;不认为自己不智,而认为陛下不询问。陛下为什么不遵循周公所用的方法,大舜所去的原则?让侍中、尚书坐则侍奉帷幄,行则跟随华辇,亲自应对召问,所陈述的一定能通达,那么群臣能否都可以周知,谁敢不尽忠?以陛下的圣明,亲自与群臣议论政事,让群臣人人得以自进,人人自以为亲近,人人思考如何报答,贤愚能否在于陛下所用,以此治理事务,何事不办?以此建立功业,何功不成?每当有军事,诏书常说:“谁当忧虑此事?我自忧虑罢了。”近来的诏书又说:“忧公忘私的人,一定不是这样;只要先公后私,自然就能分辨。”伏读明诏,才知道圣思穷尽下情;但也奇怪陛下不知其根本,而忧虑其末节。明主用人,让能者不敢遗余力,而不能者不得处在非其任的位置。陛下既然知道他们不尽力,却代替他们忧虑其职;知道他们不能,却教导他们治理其事,这难道只是君主劳苦而臣子安逸吗?即使圣贤并世,也不能以此治理。陛下又担忧台阁禁令不严密,人事请托不绝,听从伊尹制定迎客出入的制度,更厌恶官吏把守寺门,实在没有得到禁令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辟廷尉郭躬无罪之兄子,尚且被举奏,章劾纷纷;近来司隶校尉孔羡征辟大将军狂悖之弟,而有司沉默,望风希防。以今况古,陛下自己不督责必行的刑罚,以断绝阿党的根源罢了。再制定迎客制度,与厌恶官吏守门,不是治世的器具。陛下不再考察其终始,一定以违众迕世为奉公,密行白人为尽节,哪有通人大材不能这样做的人?实在是顾念道理而不为罢了。如果天下都背道而趋利,那么人主所担忧的,又为何乐于亷昭等人而不早绝其萌芽呢?所以如杜恕的论述,就可以使亲近不失,而教化不烦了】

【熙宁年间,王安石当权,认为天下士大夫都是流俗,神宗相信他,对于故老遗贤多有摈斥。于是孙觉上疏说:“臣风闻人们议论陛下睿圣聪明的资质,不世出的才能,以临群臣,群臣没有能仰望清光、辅佐下风的,所以陛下有轻视群臣之心,虽然未必如此,臣私下感到疑惑。我认为帝王的兴起,也是各自用其一时之人罢了,终究不借才于异世。方今人才虽然匮乏,陛下想要兴起太平,应当且随才试用,将有真贤大儒可与成功者到来。如果一定要皋陶、稷、契然后为相,太公、方叔、召公然后为将,那么臣担心难以等待。从前燕昭王市骨,终得乐毅;齐威王不拒绝九合,以成霸功。譬如建造大厦,栋梁椽桷之材,无所丢弃;制造大车,轮辕衡軏之用,无所遗漏。因为它们各有所施,各适其用。从前魏武侯谋事得当,群臣莫能赶上,退朝而有喜色;吴起担忧。楚庄王谋事得当,群臣莫及,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与之。魏武之骄其臣,楚庄王之自以为忧,其度量,相去远矣。《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王之与亡,为道悬殊,然而所以至此者,在自满与求益之间。求益不已,则天下之善归之人主,而兼天

下之善,不王不可得也。自满不已,则天下之过归之人主,而兼天下之过,不亾不可得也。故古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典乐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进规,亲戚补察,瞽史敎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夫蒙、瞽、庶人,非有以贤于王者,然且不废,况于朝廷之士乎?《诗》曰:『询于刍荛。』《书》曰:『天下愚夫愚妇,或能胜予。』若刍荛之贱,夫妇之愚,王者皆有所取,则其兼览广听以察于防隠者,此道素行也。今者公卿侍従之官,皆天子所与朝夕谋议,以揆事图筞于皇堂之上者,及其见也,近者不过数刻,逺者无召问赐对之期。其或乞至左右,乃须待命数日然后得前。以疎逺难见之人,迫于须臾仓卒之间,则其言不能达其情其论不能究其事,必矣。陛下又或易之,则见其才愈丅其论愈卑也。陛下幸改用此道,数见以尽其忠,切问以观其意,使天下之士,大小各当于用,则太平不旋踵矣。若以人才皆不足有为而类忽之,则臣恐贤者容黙苟简以求去,不肖者偷合谄谀以投陛下之隙。若是,则所失虽近,而为祸甚逺也。甚矣,为人主者之难也。采刍荛之论,则疎贱者蠭涌;重亲贵之説,则専擅者横行。兼收博取,则滥而无功;采择参稽,则疑而多弊。繇欧阳修之论,可以知德之贵于位;繇孙觉之论,可以知贤之宅于公。至于诗书所称,求则繇圣,本于中心好仁,未易言也。必若富弼之谈,以义利邪正别其端,以顺情逆耳察其后,则亲不失,政不烦矣】慎溺章第十五

译如果君主不善于治理,想要成就王业是不可能的。如果自满而不加节制,那么天下的过错都会归咎于君主,而君主承担了天下的过错,想要不灭亡是不可能的。所以古代天子处理政事时,让公卿直到列士献诗,乐官和史官献书,师氏进箴言,瞍者赋诗,蒙者诵诗,百工进谏,平民传话,近臣进规劝,亲戚补察过失,乐官和史官进行教诲,年高德劭者加以修明,然后天子斟酌决定。那些蒙者、瞽者、平民,并没有比天子更贤能的地方,尚且不被废弃,何况朝廷中的士人呢?《诗经》说:“向砍柴割草的人询问。”《尚书》说:“天下的愚夫愚妇,有的能胜过我。”像砍柴割草的人那样低贱,夫妇那样愚笨,天子都有所采纳,那么广泛阅览、多方听取以明察防范和隐微之事,这是历来实行的道理。现在公卿侍从官员,都是天子早晚与之谋划商议,在皇宫中衡量事务、制定策略的人,等到他们进见时,近的不过片刻,远的没有召问赐对的期限。有的人请求到天子身边,竟然要等待命令数日然后才能上前。让疏远难见的人,在紧迫仓促之间进言,那么他们的言论不能表达实情,他们的议论不能穷尽事理,是必然的。陛下又或许轻视他们,那么就会看到他们的才能显得低下,议论显得卑劣。陛下幸好改用这种方法,多次召见以让他们尽忠,深切询问以观察他们的意图,使天下的士人,无论大小都能各得其所,那么太平盛世不久就会到来。如果认为人才都不足以有为而一概忽视,那么我担心贤能的人会沉默苟且以求离去,不肖的人会苟且迎合、谄媚阿谀以投合陛下的空隙。如果这样,那么所失去的虽然看似近便,但造成的祸患却非常深远。做人主的太难了!采纳砍柴割草者的言论,那么疏远低贱的人就会蜂拥而至;重视亲近贵族的说法,那么专权擅断的人就会横行无忌。兼收并蓄,就会泛滥而没有功效;采择参验,就会疑虑而弊端多多。从欧阳修的议论,可以知道德行比地位更珍贵;从孙觉的议论,可以知道贤能存在于公正之中。至于《诗经》《尚书》所称道的,追求则遵循圣道,根本在于内心喜好仁德,是不容易说清的。如果一定要像富弼所说的那样,用义利邪正来辨别开端,用顺从情理、逆耳忠言来考察后果,那么亲近的人不会失位,政事也不会烦乱。】慎溺章第十五

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口费而烦,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太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説。《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太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尹吉曰:「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徳易狎而难亲也,徳字疑作色字,尹吉吉作告】

【夫三溺者,何也?天下之溺,人皆在于所亵也。君子敬以立身,慎以定虑,则视天下皆无一易者。水之徳,天下之至易也,而人多溺焉。火严而人寡犯之,言易出而难追也。民易使而难服也。忠信则慎,慎则周,周则宻,宻则省,省则机度不覆,而祸孽可息也。子曰:「君犹舟也,民犹水也。水以载舟,亦以覆舟。故有狎水之舟,则必有狎舟之水矣。」《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防事不宻,则害成。」水之乘人于其微宻也,故智者观于水徳,思过半矣】

【臣尝览史传,叹唐宪宗、武宗之贤也。委任才相,削平乱烈,不数年而宇内廓然,政归朝廷。顾惑于方士,溃遹以终,岂所谓闭于人,不开以天者欤?凡人主皆天所命,以持元化,奠苍生。其延促灾豫,与天合徳。稍加以周慎,逺女色,谨言语,节饮食,多歴年所,葢有之矣。而躭恋逸欲,自越厥命,冀崇高之长保,而卒以颠覆。若唐宪、武者,可叹也。是皆有鄙心,不通于天徳,故求延反促。古人所谓自作孽者也。宪宗初即位,励棈圗治,慨然有修攘匡复之志,问宰相杜黄裳以君道。黄裳对曰:“帝王务在择贤委任,求民之瘼,舍己而从之,非可暇豫自逸也。然事有纲领,当务其逺者大者,不务其近者小者。如簿书讼狱,百司庶务,非人主所宜亲也。诚委任责成,赏信罚必,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故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力,上疑下诈,求理实难。”上曰:“善。”又问天下计,黄裳曰:“徳宗自经忧患于方镇,姑息已甚,不生除节填,俟其物故,乃遣中使即军中察众向者,授之废置,自下纲纪乱矣。陛下必欲振举纲维,宜稍裁以法,而后天下可从理也。”上深纳其言。夏绥节度韩全义败淀水,还不朝,归镇。上以全义无功能,独附宦者得用,勒致仕,命李演代将,而畱后杨惠琳拒命,首伏诛。西川节度使韦臯卒,副使刘辟自为畱后,请节▯。命袁滋代将,而征辟给事中。辟拒命,阻兵。上欲因授之,諌大夫韦丹疏曰:“今聴辟,则朝廷所治惟两京,此外谁不思自擅者?”上善其言,即以丹镇东川,而辟以求领三川不得,遂反。杜黄裳言:“辟书生,独以朝廷力未能讨,而悖然狂戆,可掳也。”神筞使髙崇文有勇畧,任将兵可用,愿陛下罢中人监军,専委之,辟必受诛。于是韦丹亦以东川让崇文,诸将俱属,遂获辟送京师,诛之。防闻羣臣入贺,上谓黄裳曰:“卿之功也。”镇海节度李锜请入朝,许之。已不至,相元衡曰:“陛下初即位,天下属耳目,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何以令四海乎?”诏征锜,而锜反。锜故苛,失士心。兵马使张子良等执以来,羣臣入贺。上愀然曰:“朕之不徳,致宇内干纪,甚愧之,何贺乎?”于是籍李锜,贷浙西百姓今年租。上常晏语太息于太宗、▯宗之盛也,曰:“朕不佞,欲庶防二祖风烈,当何行至此?”学士绛对曰:“陛下能正身励已,迩道徳远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无使不贤者与焉。简官之无益于治者,则材能出。斤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消。将帅择则士勇,用舎公则吏清,法令信则下顺,教化笃则俗迁。如是则与祖宗合徳,号称中兴,夫何逺之有?”上曰:“美哉斯言,朕当书绅。”因语绛等曰:“脱事有未当,即十论列,毋惮毋以一二疏

译孔子说:“小人容易溺水,君子容易因言语招祸,大人容易因民众生变,这都是因为他们轻慢了那些事物。水与人亲近,却会淹死人;德行(或指女色)容易让人亲近而难以真正亲附,也容易导致人受害。言语耗费精力且繁琐,容易脱口而出却难以挽回,也容易导致人受害。民众与人隔绝,存有鄙陋之心,可以尊敬却不可轻慢,也容易导致人受害。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谨慎。”《太甲》说:“不要超越你的天命而自取灭亡。”就像拉满的弓弩,去审视箭杆是否符合法度,然后才松开。《命》说:“只有口舌会招致羞辱,只有甲胄会引发战争,只有衣裳放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避。”尹吉说:“只有尹躬最先在西邑夏看到,从周朝有始终,辅相也有始终。”

【那三种溺亡的原因是什么呢?天下的溺亡,人都在于轻慢那些事物。君子以恭敬来立身,以谨慎来定虑,那么看待天下就没有一件容易的事。水的德行,是天下最轻易的,但人多溺死其中。火严厉而人很少触犯它,言语容易说出却难以追回。民众容易驱使却难以信服。忠诚守信则谨慎,谨慎则周全,周全则严密,严密则省察,省察则机度不覆,而祸孽可息。孔子说:“君主就像船,民众就像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所以有轻慢水的船,就一定有轻慢船的水了。”《易》说:“君主不严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谋划事情不严密,就会造成祸害。”水在细微严密之处乘人之危,所以智者观察水的德行,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我曾经阅览史传,感叹唐宪宗、武宗的贤明。他们委任有才干的宰相,削平叛乱,不到几年天下就廓然清明,政令归于朝廷。然而他们被方士迷惑,最终溃败,这难道就是所谓被人为因素遮蔽,不能顺应天意的人吗?凡是君主都是上天所任命,用来主持元气变化,安定百姓。他们的寿命长短、灾祸安乐,与上天的德行相合。稍微加以周全谨慎,远离女色,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多活几年,是有的。但是沉溺于安逸欲望,超越自己的天命,希望长久保持崇高地位,最终却颠覆。像唐宪宗、武宗这样的人,令人叹息。他们都有鄙陋之心,不通晓天德,所以追求延长寿命反而缩短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自作孽。宪宗刚即位,励精图治,慷慨地有修明政治、匡复天下的志向,问宰相杜黄裳关于君主的道理。杜黄裳回答说:“帝王致力于选择贤才并委任他们,探求百姓的疾苦,舍弃自己的私欲而听从他们,不可以有空闲安逸的时候。然而事情有纲领,应当致力于长远的大事,不致力于眼前的小事。如文书诉讼、百官事务,不是君主应该亲自处理的。如果真诚委任并责成结果,赏赐守信、惩罚必行,那么谁不尽力,什么求取不能得到呢?所以君主担心不推诚,臣子担心不竭力,上疑下诈,想要治理实在困难。”皇上说:“好。”又问天下的计策,杜黄裳说:“德宗自从在藩镇经历忧患,姑息太过,不生前除去节度使,等到他们死了,才派中使到军中察访众人的意向,授予或废黜,从此纲纪混乱了。陛下一定要振兴纲纪,应该稍微用法律裁制,然后天下才能顺从治理。”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在淀水战败,回来不朝见,回到驻地。皇上因为韩全义没有功劳,只依附宦官得以任用,勒令他退休,命令李演代替他统军,而留后杨惠琳抗拒命令,首级被斩。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副使刘辟自任留后,请求担任节度使。命令袁滋代替他统军,而征召刘辟任给事中。刘辟抗拒命令,凭借兵力。皇上想趁机授予他,谏大夫韦丹上疏说:“现在听从刘辟,那么朝廷所治理的只有两京,此外谁不想擅自专权呢?”皇上认为他的话好,就派韦丹镇守东川,而刘辟因为请求统领三川不得,于是反叛。杜黄裳说:“刘辟是个书生,只是因为朝廷力量不能讨伐,才悖逆狂妄,可以俘虏他。”神策使高崇文有勇略,担任将领可以任用,希望陛下罢免中使监军,专门委托给他,刘辟一定会被诛杀。于是韦丹也把东川让给高崇文,众将都归属,于是抓获刘辟送到京师,诛杀了他。恰逢群臣入朝祝贺,皇上对杜黄裳说:“这是你的功劳。”镇海节度使李锜请求入朝,允许了。但他没有到,宰相元稹说:“陛下刚即位,天下都注视着,李锜请求入朝得到允许,请求停止得到允许,停止后怎么号令四海呢?”下诏征召李锜,而李锜反叛。李锜本来苛刻,失去士人之心。兵马使张子良等人把他抓来,群臣入朝祝贺。皇上脸色严肃地说:“我无德,导致天下违犯纲纪,我很惭愧,为什么要祝贺呢?”于是没收李锜的家产,免除浙西百姓今年的租税。皇上常在宴饮时叹息太宗、玄宗的盛世,说:“我不才,想要稍微接近两位祖先的风范,应当怎么做才能达到呢?”学士绛回答说:“陛下能端正自身、勉励自己,亲近道德远离邪佞,进用忠直之人。与大臣说话,恭敬而信任,不让小人参与。与贤者交往,亲近而有礼,不让不贤的人参与。精简对治理没有益处的官员,那么才能就显现。削减很少被宠幸的宫女,那么怨恨就消除。将帅选择得当则士兵勇敢,任用公正则官吏清廉,法令守信则下属顺从,教化深厚则风俗改变。这样就能与祖先德行相合,号称中兴,还有什么遥远的呢?”皇上说:“这话真美,我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于是对绛等人说:“如果事情有不妥当的,就多次论列,不要害怕,不要因为一两次疏漏就……”

苟且塞责也。”因令撰次古君臣成败五十种,屏张殿坐。又命练官随三品以上入议政,参得失宴处与游,庶官于延英召得以次进对。百官复正衙奏事,学士諌官或数日无陈论,上辄曰:“岂无事可言耶?将朕不能受尽言耶?何黙黙耶?”或累日不召对,学士绛辄言:“臣等饱食安坐,无献替自为计得矣,如国事何?”尝盛夏御延英,日旰暑甚,汗透御衣。宰相忆帝倦,请少休。上曰:“徐之。”朕退入禁中,所对惟宦官,人殊恶,得久与卿等谈理道不厌也。于是延英论政,率昼漏下五六刻方退,以为常。上以山南东及江淮荆湖饥,遣使赈抚。召使者面命曰:“朕宫中用一疋帛皆籍记,不敢妄,惟赈百姓念不敢惜费。”嵗旱欲降诏赈抚,以问诸学士。绛、居易言:“欲实惠及人,无如减租赋。欲诸道止厚敛,无如絶贡献。宫人数广,宜简出。南方掠良人为奴婢,宜禁。”于是诏释系囚,蠲租税,出宫人,絶进奉,禁掠卖,省飞龙廏马。制下而天大雨。上尝谓宰相曰:“日淮浙诸道屡言嵗灾,近有御史来自淮谓灾而不害,岂言灾者妄市恩耶?何舛也!李绛对曰:「臣读淮浙诸道所奏状,言水旱人流,未尝不自危,恐朝廷以政治无状谴之,岂顾以无灾称灾者?独御史欲从谀求媚耳。」愿得其人致之法。上曰:「卿言是也。为国以防人为本,闻灾旱当亟拯救,可复致疑乎?」命速蠲租,山南西节度及浙西观察违赦令进奉。中丞卢坦劾奏之。上召褒慰曰:「言之善,第朕业释之,欲全信坦曰:不可。夫赦令陛下之大信也,业宣布海内,违诏进奉而释之,何谓信?独奈何存小信,弃大信乎?」乃诏所进归于有司。时田季安擅魏博,王武俊子士真擅成徳李纳子师道坛平卢,而刘济据幽州。士真死,子承宗请后。上欲革河北世袭之弊,议除帅,不从则致师。相裴垍諌曰:「武俊、纳本皆狂狡跋扈不恭,而武俊尝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予夺违道,彼必不厌,不如姑许之。」上曰:「今刘济、田季安皆病且物故,令皆如成徳请后,天下当何时定乎?」绛对曰:「羣臣见取蜀、取呉易于反掌,故争献画开河北。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之。窃以河北之势异于二方,西川、浙西皆非素反侧之地,其四隣皆国家臂指之臣,辟锜独狂谋,故一举而克。河北之势则不然,其吏士百姓各怀累代煦妪之恩,而隣道各思擅土遗其子孙,万一相连兵祸衡起,忧患可胜道哉!太平非可骤致,贞元初事可鉴也。且言呉少诚病必不起,淮西命帅,今正其时,不则可议征伐。倘恒冀连兵,而蔡州有衅,则恩威两废矣!」上终怏怏。而宦者吐突承璀从青宫得幸,嬖欲夺相学士议,请自将讨之。于是以承璀为神筞、河中等道征讨处置使。甚矣人之易溺也!以宪宗之明,而溺志于承璀请自将。时宗正少卿李栻上书言承璀信臣可任。上以状示诸学士曰:「此奸人可畏,卿等识之,谨毋令异日得进!」然卒不自克而任之也。学士白居易諌曰:「征伐当责成将帅,近中使监军已非令典,又奈何徴天下兵付中使専领乎?」夫神筞不置行营节度,则承璀乃制将;又充诸军招讨,则都统也。此古今所未有。臣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传云「中官为制将都统,自今始乎」?窃恐诸道之怏望而功不立也。时廷臣交言其不可,上不得已削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遣之。既而承璀果败,诸将逗留不进。承璀又为昭义列校卢从史求起复,愿以泽潞自効。及从史叛,承璀乌重▯杀从史。承璀又为重▯求昭义军,学士绛曰:「不可。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幽、恒诸镇,惟恃此制之诚,国之寳地也。昨为卢从史所据,朝廷旰食,业不得已为诱执之计矣。今又以承璀牒命重▯为畱后,则网纪大紊。较其利害,曽不如使从史之为得也。从史虽蓄奸谋,然已经授制,重▯一列校耳,独以承璀牒代之,河南北诸藩必耻与为伍。又谓承璀诱重▯使逐帅而代其位,万一罪状显

译这是苟且应付差事罢了。”于是命令编撰古代君臣成败的案例五十种,陈列在张殿的座位上。又命令干练的官员跟随三品以上的大臣入宫参与议政,参酌得失,在宴饮和游赏时一同前往,其他官员在延英殿被召见时得以依次进言应对。百官又在正衙奏事,学士和谏官有时几天没有陈述议论,皇上就说:“难道没有可以议论的事吗?还是我不能接受尽忠直言吗?为什么沉默不语呢?”有时连续几天不召见应对,李绛就说:“我们吃饱了饭安稳地坐着,没有进献忠言、纠正过失,为自己打算倒是可以了,但国家大事怎么办呢?”曾经在盛夏,皇上在延英殿处理政务,天色已晚,暑气极盛,汗水浸透了御衣。宰相李绛体察到皇上疲倦,请求稍作休息。皇上说:“慢慢来。”我退入禁中,所面对的只有宦官,这些人特别令人厌恶,能长久地与你们谈论治国之道,我是不厌倦的。于是延英殿议论政事,通常要到白天漏刻下五六刻才退朝,成为惯例。皇上因为山南东道以及江淮、荆湖地区发生饥荒,派遣使者赈济安抚。召见使者当面命令说:“我在宫中用一匹帛都要登记在册,不敢胡乱使用,只有赈济百姓,我是不敢吝惜费用的。”年成干旱,想要下诏赈济安抚,拿这件事询问各位学士。李绛、白居易说:“想要实惠惠及百姓,没有比减免租赋更好的了。想要各道停止厚敛,没有比杜绝进贡更好的了。宫女人数过多,应当精简放出。南方掠夺良民为奴婢,应当禁止。”于是下诏释放囚犯,免除租税,放出宫女,杜绝进奉,禁止掠夺买卖,削减飞龙厩的马匹。诏令下达后,天下大雨。皇上曾经对宰相说:“近日淮浙各道屡次诉说年成灾害,最近有御史从淮地回来,说虽然有灾害但不造成危害,难道诉说灾害的人是为了虚买恩惠吗?为什么前后矛盾呢!”李绛回答说:“臣阅读淮浙各道所上的奏状,说水旱灾害导致人流离失所,未曾不自我危惧,恐怕朝廷因为政治无状而谴责他们,哪里会顾及用没有灾害来称说灾害呢?只有御史想要阿谀奉承罢了。”希望找到这个人依法处置。皇上说:“你说得对。治理国家以防备人为本,听说有灾旱应当迅速拯救,可以再怀疑吗?”命令迅速免除租税,山南西道节度使和浙西观察使违背赦令进奉。中丞卢坦弹劾上奏这件事。皇上召见卢坦褒奖慰劳说:“你说得好,只是我已经赦免了他们,想要保全信用。”卢坦说:“不可以。赦令是陛下的大信用,已经宣布于海内,违背诏令进奉却赦免他们,什么叫信用?怎么能保存小信用,抛弃大信用呢?”于是下诏将进奉的财物归还给有关部门。当时田季安专横魏博,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专横成德,李纳的儿子李师道专横平卢,而刘济占据幽州。王士真死后,儿子王承宗请求继任。皇上想要革除河北世袭的弊端,商议任命新的主帅,如果不听从就派兵征讨。宰相裴垍劝谏说:“王武俊、李纳本来都是狂妄狡诈、跋扈不恭的人,而王武俊曾经对国家有功,陛下以前允许李师道继任,现在剥夺王承宗,给予和剥夺违背道义,他们一定不满足,不如暂且允许他。”皇上说:“现在刘济、田季安都病重且将死,如果都像成德那样请求继任,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李绛回答说:“群臣看到夺取蜀地、夺取吴地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所以争相献计开拓河北。陛下也因为以前成功的容易而相信他们。我私下认为河北的形势不同于这两方,西川、浙西都不是向来反复无常的地方,它们的四邻都是国家的臂膀和手指般的臣子,辟锜独自狂妄谋划,所以一举就攻克了。河北的形势就不是这样,那里的官吏士兵百姓各自怀有累代恩泽的恩情,而邻道各自想着独占土地留给子孙,万一相互连兵,祸患横起,忧患可以说得尽吗!太平不能迅速达到,贞元初年的事情可以借鉴。而且说吴少诚病重必死,淮西任命主帅,现在正是时候,不然可以商议征伐。倘若恒冀连兵,而蔡州有变,那么恩威都废弛了!”皇上最终心中不快。而宦官吐突承璀从东宫得到宠幸,宠幸想要夺取宰相学士的议政权,请求亲自率领军队讨伐。于是任命承璀为神策、河中等道征讨处置使。人的意志容易沉溺啊!凭着宪宗的英明,却沉溺于承璀请求亲自率领军队的建议。当时宗正少卿李栻上书说承璀是可信的臣子可以任用。皇上把奏状给各位学士看说:“这是奸人可怕,你们要认清,千万不要让他日后得逞!”然而最终不能克制自己而任用了他。学士白居易劝谏说:“征伐应当责成将帅,近来宦官监军已经不是好的典制,又怎么征调天下军队交给宦官专门统领呢?”神策军不设行营节度使,那么承璀就是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使,那么就是都统。这是古今所未有的。我担心四方听到这件事,一定轻视朝廷;四夷听到这件事,一定嘲笑中国。陛下忍心让后代传说“宦官担任制将都统,从今开始吗”?我私下担心各道心怀不满而功业不能建立。当时朝臣交相议论说不可,皇上不得已削去四道兵马使的职务,改处置使为宣慰使而派遣他。不久承璀果然失败,诸将逗留不进。承璀又为昭义列校卢从史请求起复,愿意以泽潞之地自我效命。等到从史叛乱,承璀让乌重𫗮杀了从史。承璀又为乌重𫗮请求昭义军,学士李绛说:“不可以。昭义五州,占据山东要害,魏博、幽、恒各镇,只依靠这个来制约他们,确实是国家的宝地。昨天被卢从史占据,朝廷废寝忘食,已经不得已采取了诱捕之计。现在又因为承璀的牒文命令乌重𫗮为留后,那么纲纪大乱。比较其利害,还不如让从史任职来得好。从史虽然蓄积奸谋,然而已经授予制书,乌重𫗮只是一个列校罢了,只凭承璀的牒文代替他,河南北各藩镇一定耻于与他为伍。又说承璀诱使乌重𫗮驱逐主帅而代替他的职位,万一罪状明显

著,承璀连表请命,其何以待之?不聴则众怒难犯,聴则朝廷之威令去矣。」上乃以重▯镇河阳,而徙河阳节度孟元阳帅昭义。于是裴垍、李绛交章论承璀,上不得已罢承璀为军器监使。及魏博帅田季安卒,子怀谏请后,上独与宰相谋之。李绛以为魏博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上问何也?绛曰:「臣观两河藩镇之跋扈者,皆分兵隶诸将,不専之一人,诚恐其权任重而谋己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尚,广连则众心不一,独起则兵少力防,而方镇又以重赏峻刑慑之,故能制诸将之死命。今懐谏乳臭子,不能自聴断,权当必有所归,众不心服,怨怒将起。田氏不为屠肆,且为俘囚,何烦大兵哉?必有自列校起而代帅者,隣道恶之,倚朝廷之命以自全。愿陛下严勅诸道按兵养威,以需后而魏博之自归可待也。上曰:“善。”既而懐諌幼,事决于家僮。诸将士果拥兵马使田兴,环拜请为后。兴申版籍,封府库,以待命。事闻,上亟召绛曰:“卿揣魏博如符契矣,今当何如?”李吉甫请遣中使宣慰,以观变。绛曰:“不可。田兴不贪土地之利,不顾四隣之患,以六州自归陛下。当推心抚结,竦两河观聴,用坚向顺之心。若待勅使持将士表而来,则废置在将士,不在朝廷。即畀之,不恩矣。”上曰:“善。”既退朝,内枢宻梁守谦又主吉甫宣慰之议。绛闻之,惊,独请对,言:“今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缓之即后事,乞明旦降白麻除兴节使,则犹可及也。”上曰:“除畱后何如?”绛曰:“兴恭顺如此,非恩出不次,无以慰其心。魏博不霑皇化五十余年,一旦举六州来归,刳河朔腹心,非重赏无所慰。愿即授兴节,而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犒其军,则四隣毕劝,而两河震恐,麾下效之争为恭顺不反矣。”或以▯库钱过多为疑。绛曰:“钱尽更来,几事一失,何可追也?借令国家▯十五万兵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緍而已乎?”上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聚货财者,为平定四方计也。不然,贮府藏何为?”于是除兴节度使,遣裴度宣慰之。感恩流涕,士卒懽呼鼓舞。成徳、衮、郓使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强者果何益乎?向使聴吉甫之言,再溺于梁守谦,则魏博之乱滋不可弭也。”既而绛以足疾罢。吐突承璀又召还,彰仪节度呉少阳死,子元济反,朝廷讨之不利。诸镇请赦元济,不许,而李师道遣人刺杀相武元衡,击伤中丞裴度。天子为发愤,相度讨蔡。既数年,师久困敝,相李逢吉恳请罢兵。裴度乃自请督师,不数月而擒元济,平淮西。诸方镇跋扈者皆表请纳质献地,而李师道亦为刘悟所杀。天子浸浸兴土木事,聚敛用朋党,驱斥贤士,卒服栁泌药,躁怒易性,以受其不祥,则吐突承璀之孽也】

译郑注、吐突承璀接连上表请求任命,这该如何对待他们?不听则众怒难犯,听则朝廷的威令就丧失了。」皇上于是任命郑注镇守河阳,而调任河阳节度使孟元阳去统率昭义军。于是裴垍、李绛接连上章弹劾吐突承璀,皇上不得已罢免吐突承璀,改任军器监使。等到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其子田怀谏请求继任,皇上只与宰相商议此事。李绛认为魏博不必用兵,应当自行归顺朝廷。皇上问为什么?李绛说:「臣观察两河地区那些跋扈的藩镇,都是将兵力分属给各位将领,不专权于一人,确实是担心将领权力过重而图谋自己。各位将领势力相当,谁也不能压倒谁,广泛结盟则众心不一,单独起事则兵少力弱,而藩镇又以重赏严刑来威慑他们,所以能够控制各位将领的生死。现在田怀谏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能自己决断,权力必定有所归属,众人心中不服,怨恨愤怒将会兴起。田氏如果不被屠杀,也将成为俘虏,何必烦劳大军呢?必定会有从低级校尉中崛起而代替节度使的人,邻道厌恶他,依靠朝廷的命令来自保。希望陛下严令各道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那么魏博自行归顺就可以期待了。」皇上说:「好。」不久,田怀谏年幼,事情由家奴决定。各位将士果然拥立兵马使田兴,环绕跪拜请求他继任。田兴申报户籍,封存府库,等待朝廷命令。事情上报后,皇上急忙召见李绛说:「你推测魏博的情况如同符契相合,现在该怎么办?」李吉甫请求派遣中使去宣慰,以观察变化。李绛说:「不可以。田兴不贪图土地的利益,不顾虑四邻的祸患,将六州自行归顺陛下。应当推心置腹安抚结纳,使两河地区观望听闻,用来坚定他们向顺之心。如果等待敕使拿着将士的表章而来,那么废立就在将士手中,不在朝廷。如果授予他,就不算是恩赐了。」皇上说:「好。」退朝后,内枢密使梁守谦又主张李吉甫宣慰的意见。李绛听说后,大惊,独自请求面见皇上,说:「现在朝廷恩威的得失,在此一举。拖延就会成为后患,乞求明天降下白麻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还来得及。」皇上说:「任命为留后怎么样?」李绛说:「田兴如此恭顺,如果不是破格施恩,无法安慰他的心。魏博五十多年没有沐浴皇恩,一旦将六州来归,挖掉了河朔的腹心,没有重赏无法安慰。希望立即授予田兴节度使,并发出内库钱一百五十万犒赏他的军队,那么四邻都会劝勉,而两河震恐,部下效法争相恭顺不反叛了。」有人怀疑内库钱过多。李绛说:「钱用完了可以再取,大事一旦失败,怎么可以追回呢?假使国家出动十五万军队攻取六州,一年攻克,费用岂止一百五十万缗而已吗?」皇上高兴地说:「朕之所以穿坏衣吃粗食,积聚货财,是为了平定四方打算。不然,贮存在府库做什么?」于是任命田兴为节度使,派遣裴度去宣慰。田兴感恩流涕,士卒欢呼鼓舞。成德、兖、郓派遣的几批使者见到这种情况,互相看着变了脸色,感叹说:「倔强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当初如果听从李吉甫的话,再次被梁守谦迷惑,那么魏博的祸乱更加不可平息了。」不久,李绛因脚病被罢免。吐突承璀又被召还,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其子吴元济反叛,朝廷讨伐他不顺利。各藩镇请求赦免吴元济,不许,而李师道派人刺杀宰相武元衡,击伤中丞裴度。天子为此发愤,任命裴度讨伐蔡州。过了几年,军队长期困顿疲敝,宰相李逢吉恳请罢兵。裴度于是自己请求督师,不到几个月就擒获吴元济,平定淮西。各跋扈的方镇都上表请求纳质献地,而李师道也被刘悟所杀。天子渐渐兴起土木工程,聚敛任用朋党,驱逐排斥贤士,最终服下柳泌的药,躁怒改变性情,因此遭受不祥,这是吐突承璀的罪孽。

【武宗在潜邸时,悒悒于文宗之巽煗也。又自宪、穆、敬、文来,世有珰祸,思维毗于相臣,而深鄙嗣复、珏之倾巧。闻李德裕才,心重之。于是召徳裕。徳裕既相,首言人主之职,在辨羣臣之邪正。邪正势不相容,正人既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辨之诚难。然臣窃以为无难也。正人如松栢,挺特自立,无依附。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夫国之有党,国之大患也。先帝深知朋党之祸,而所用卒皆朋党之人,良由执心不定,故奸邪乘间而入。太宗、▯宗、徳宪二宗,皆圣明盛时,其始委任贤相,故君子得尽其心。久则小人并进,导党与▯视聴治,亦浸淫不逮于往。至徳宗末年,所聴任者唯裴延龄辈,宰相独暑勅充位,此永鉴也。夫辅相有欺罔不忠者,宜即罢退。忠而材者,属任之,令政事常在中书,天下何忧不治?上深然之。已上从容言,或称孔子其徒三千亦党也,信乎?徳裕曰:此小人荧惑之言,不可聴也。臣尝谓共鲧、驩兠与舜、禹杂处尧朝,共鲧、驩兠为党,舜、禹不为党,何也?共鲧、驩兠以邪心相比周为党,贤人君子忠于国则同心,勇于义则同力,退而各行其志,交不以私,岂谓党哉?周衰四豪,各有客三千,背公死党,以谲诈势利相高。仲尼之徒用仁义相切磨,羣而不党。议者欲以比之,妄矣。上亦深然之。已上又言,文宗时令諌官言事毋著名,如匿名书,非体也。徳裕曰:臣在中书时犹不尔,其后李训、郑注教先帝以术御下,实始此风。人主但当推诚任人,有欺罔者无赦,岂必挟诈哉?是时天子侧席待徳裕,徳裕亦以经畧天下自许,又才智足任,言无不从。上数出畋,暮夜乃还。徳裕言:人君动法于日,故日出而朝,日入而息。传言君就房有常节,宜深察古谊。又闻五星失行,天示警戒,愿节畋逰以承天意。上从之。初知枢宻刘宏逸、薛季棱有宠于文宗,仇士良心恨之。及上之立,非宰相及二人意,士良乃谮二人死。又遣中使追故相嗣复、珏于贬所,即诛之。户部尚书杜悰闻之,惊曰:“天子新即位,此事岂宜手滑!”奔告徳裕。徳裕与同列上奏言:“徳宗疑刘晏动摇东宫而杀之,中外寃叹,两河不臣者得以为口实。后徳宗悔之,录其子孙。文宗疑宋申锡交通藩邸,谪窜至死,既乃悔为出涕。嗣复等有罪,先即讯,俟罪状着白,然后诛之未晚。今遽遣中使即诛,人情震骇,愿开延英,赐对得召见,流涕諌。”上命坐者三,伏不起曰:“臣等愿陛下免二人于死,勿使既死而众以为寃。”上乃曰:“朕特为卿等释。”徳裕即趋下阶舞蹈谢。于是追还二使,而嗣复等再贬。士良于是心憾徳裕也。及上受尊号肆赦,士良乃扬言于众曰:“宰相与度支议减禁军刍粟衣粮矣,儿曹盍往诉?”盖欲激禁旅陷徳裕、杜悰也。徳裕闻之,即诣阙诉上。上怒,立宣谕两军无此议。士良慙谢:“老奴妄闻,当死。”乃得罢,而任相益专。是时卢龙、泽潞、河东连作乱,曰纥入塞伺边,天下勤于兵。徳裕以比年出师败相继者,其弊有三:诏令下军中日三四,而宰相不预闻,失政本一;诸监军各以意指挥军士,将不得专,军帅无统二;军各宦者为监,其牙队皆选卒,而在阵者顾不任战,每战监军秉信旗立马高处,环牙队自卫,少怯辄引旗先走,阵从以溃三。乃与枢宻使约,监军不得与军政,每队卒聴取一人自卫,有功随例颁赏。其诏令非中书进,无自中出,号令严明,故所向有功。始卢龙军乱,杀节度使元忠,推牙将陈行泰主留务。上以问徳裕,对曰:“河朔事势,臣所熟谙。方易帅时,众心何能无观望?朝廷遣使太速,故军情遂固。若置之数月不问,必变矣。请置之勿遣使,以观其变。”既而军中果杀行泰,立张绛,复立节,亦置不问。雄武军使张仲武遣士上书,请击绛,自効。使者言:“泰绛本游客羇人,人心不附。仲武故幽州将,性忠义,通书习事,为士心所归。计军中今已逐绛矣。”问:“雄

译唐武宗在潜邸时,对唐文宗的温良恭顺感到郁郁不乐。又自宪宗、穆宗、敬宗、文宗以来,世代都有宦官之祸,武宗想倚仗宰相大臣来制约宦官,因而深深鄙视李嗣复、李珏等人的倾邪巧诈。他听说李德裕有才干,心里很看重他。于是召李德裕入朝。李德裕担任宰相后,首先进言说:君主的职责,在于辨别群臣的邪正。邪正双方势不两立,正直的人既然指责邪佞的人是邪,邪佞的人也会指责正直的人是邪,要辨别他们确实很难。然而臣私下认为并不难。正直的人像松柏,挺立特出,自我独立,没有依附。邪佞的人像藤萝,不依附其他物体就不能自己站起来。所以正直的人一心侍奉君主,而邪佞的人竞相结为朋党。国家有了朋党,是国家的大患。先帝深知朋党的祸害,但最终任用的却都是结党的人,实在是因为内心意志不坚定,所以奸邪之徒乘机而入。太宗、宪宗、德宗,都是圣明兴盛的时代,起初委任贤相,所以君子能够竭尽忠心。时间久了,小人一并进用,引导党羽蒙蔽视听,治理国家也就逐渐不如从前。到了德宗末年,所听信任用的只有裴延龄等人,宰相只是签署诏令充数,这是永远的鉴戒。如果辅佐的宰相有欺瞒不忠的,应当立即罢免。忠诚而有才能的,就委任他,让政事常在中书省处理,天下有什么可担忧治理不好的呢?皇上深深认为他说得对。

皇上曾从容地问:有人说孔子的门徒三千人也是朋党,可信吗?李德裕说:这是小人迷惑人心的话,不可听信。臣曾经说共工、鲧、驩兜与舜、禹混杂在尧的朝廷,共工、鲧、驩兜结为朋党,舜、禹却不结为朋党,为什么呢?共工、鲧、驩兜用邪心互相勾结成为朋党,贤人君子忠于国家就同心,勇于道义就合力,退朝后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交往不夹杂私情,怎么能说是朋党呢?周朝衰微时,四豪各有门客三千人,背叛公义为私党而死,以诡诈势利互相夸耀。孔子的门徒用仁义互相切磋,聚众而不结党。议论的人想把他们相比,是荒谬的。皇上也深深认为他说得对。

皇上又说:文宗时命令谏官言事不要署名,像匿名信一样,不符合体制。李德裕说:臣在中书省时还不这样,后来李训、郑注教先帝用权术驾驭下属,实际上是从他们开始这种风气的。君主只应当推诚任人,有欺瞒的人绝不赦免,何必挟持诈术呢?当时天子殷切地等待李德裕,李德裕也以筹划治理天下自许,又才智足以胜任,所言无不听从。皇上多次外出打猎,直到暮夜才回来。李德裕进言说:君主的行动效法太阳,所以日出时上朝,日入时休息。传言说君主就寝有固定的节度,应当深入考察古义。又听说五星运行失常,上天显示警戒,希望节制打猎游乐以顺应天意。皇上听从了他。

起初,知枢密使刘宏逸、薛季棱受文宗宠信,仇士良心里怨恨他们。等到皇上即位,并非宰相及这两人的意愿,仇士良就诬陷这两人致死。又派中使追到贬所诛杀前宰相李嗣复、李珏。户部尚书杜悰听说后,惊愕地说:“天子刚即位,这种事怎么能做得如此轻率!”跑去告诉李德裕。李德裕与同僚上奏说:“德宗怀疑刘晏动摇东宫而杀了他,朝廷内外冤叹,两河不服从朝廷的人得以以此为借口。后来德宗后悔,录用他的子孙。文宗怀疑宋申锡勾结藩邸,贬谪流放至死,后来后悔得流泪。李嗣复等人如果有罪,先前就审讯,等罪状明白后,然后杀他也不晚。现在急忙派中使立即诛杀,人心震骇,希望开启延英殿,赐对召见,流泪进谏。”皇上让坐着的人三次,伏地不起说:“臣等希望陛下免除两人的死罪,不要让他们死后众人认为冤枉。”皇上于是说:“朕特别为你们宽释。”李德裕就快步下阶舞蹈谢恩。于是追回两名使者,而李嗣复等人再次被贬。仇士良因此心里怨恨李德裕。

等到皇上接受尊号大赦天下,仇士良就在众人中扬言说:“宰相与度支商量减少禁军的草料粮食衣粮了,你们何不前往申诉?”这是想激怒禁军陷害李德裕、杜悰。李德裕听说后,立即到宫阙向皇上申诉。皇上发怒,立即宣谕两军没有这个提议。仇士良惭愧谢罪说:“老奴妄听,该死。”于是仇士良被罢免,而李德裕任相更加专权。

当时卢龙、泽潞、河东接连作乱,回纥入塞窥伺边境,天下忙于战事。李德裕认为近年出兵接连失败,弊端有三:诏令下到军中一天三四次,而宰相不预先听闻,失去政令根本,这是一;各监军各自凭心意指挥军士,将领不能专断,军帅没有统属,这是二;各军都有宦官做监军,他们的牙队都是选中的士兵,而在阵前作战的士兵却不堪战斗,每次作战监军拿着信旗站在高处,环绕牙队自卫,稍微胆怯就引旗先逃,阵势随之崩溃,这是三。于是与枢密使约定,监军不得干预军政,每队士兵允许取一人自卫,有功按例颁赏。那些诏令如果不是中书省进呈,不得从中书省发出,号令严明,所以所向有功。

起初卢龙军变乱,杀节度使李元忠,推举牙将陈行泰主持留守事务。皇上拿这事问李德裕,回答说:“河朔的事势,臣很熟悉。刚换帅时,众心怎么能没有观望?朝廷派使者太快,所以军心于是固结。如果放置几个月不过问,必定会变化。请求放置不管不派使者,以观察其变化。”不久军中果然杀了陈行泰,立张绛,又立节度使,也放置不管。雄武军使张仲武派士兵上书,请求攻击张绛,自我效命。使者说:“陈行泰、张绛本是外来客居之人,人心不依附。张仲武原是幽州将领,性格忠义,通晓文书熟悉事务,为士兵内心所归向。估计军中现在已驱逐张绛了。”

武卒防何?”曰:“军士团合千余。”徳裕曰:“恨少,何以立功?”对曰:“在得人,不在众多。幽州粮饷俱在妫及七镇,令独入据居庸闗絶其饷道,自定矣。”徳裕喜,乃疏请仲武知幽州留事。而仲武克幽州已,泽潞刘从谏卒,弟子稹不▯丧,请后朝议。以回鹘未灭,讨泽潞,国力不支。徳裕毅然曰:“泽潞事体与河朔三镇异。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故累朝置之度外。泽潞近处腹心,一军素称忠义,破朱滔,擒卢从史,皆其功。异时无论用儒臣为帅,如李抱真成立此军,徳宗犹不许承袭。其后敬宗不防国时,相无逺谋,刘悟死,因循以授从諌,至跋扈难制。今垂死,复以兵付孺子,朝廷从而授之,则四方视效,天子威令不复行矣。”上曰:“善,卿何道制之?”对曰:“稹所恃者三镇,幽州初定,必不与之交通。但得镇魏不旁挠其间,则稹成禽矣。若遣重臣谕镇魏,以河朔自艰难来,许其承袭,与泽潞异。今朝廷加兵泽潞,不欲更出禁军,独委之两镇,能显立功效,自泽垂后昆勿聴游谈者言,为子孙谋,存辅车,自贻祸也。且徧谕将士以贼平受赏状。”羣臣交谏,上曰:“吾与徳裕共之,保无他。”于是命诸镇防讨之。成徳王元达,魏博何宏敬,卢龙张仲武,道迎制使,控马甚恭,自兵兴以来未有也。先时河北诸镇有自请后者,朝廷先遣使祭吊,次册赠,次宣慰,稽迟嵗月,叛将得缮完自备。至是即下诏致讨,威以大振。又河朔用兵,利仰度支,出境迁延,或隂与贼通,解一县,拔一栅,以为功。徳裕请宣防,令元达取邢,宏敬取洺,茂元取泽,彦佐取潞,期在乎定,毋取县栅为口实。于是刘稹日蹙,愿举族归命。防河东戍卒索赏不足,遂称乱,与稹通,胡议汹汹,请罢。师徳裕言:“太原素号忠顺,独缘赏薄,为贼所交煽而然。且反者千五百人,何遽惮也?”诏使相李石赴太原,召兵已乱,遣中使马元贽往宣谕,且觇之。元贽受反者杨弁赂,还于众中大言曰:“相公须早与弁节矣,不者乱昌。”徳裕问状元贽曰:“自牙门至柳子十五里,曵地明光甲,若之何取之?”徳裕曰:“李相正以太原无兵,故▯横水卒走榆社库中甲在行营,弁何繇得之?”元贽曰:“太原劲悍人可为兵,弁召募得之。”徳裕曰:“召募须有财,李相正以欠库士绢一疋召乱,弁何从得财?”元贽辞屈。徳裕曰:“纵其有十五里明光甲,必灭此贼,急进讨而河东平。”呜呼!凡世之觇贼者多如此矣。觇贼则其权存贼,庙算定而后其胜可握也。既而邢、洺、磁三州以力屈诣元达、宏敬降。徳裕曰:“昭义根本在山东,三州降上党,不日且变矣。”上曰:“郭谊其无乃枭刘稹自赎乎?”徳裕曰:“诚如圣谕。”上曰:“即如是,宜先处者何事?”徳裕曰:“往诸道讨逆所得州辄自予,今邢降元达,磁、洺降宏敬,脱请之难于可否矣。请先以给事中卢宏正为三州留后。”成命下则二镇无辞。于是以卢钧为昭义帅,乘驿赴镇,而宏正领三州。无何,稹将谊果杀稹及其族姓,函首降。上曰:“今何以处谊?”徳裕曰:“刘稹騃孺子耳,阻命、拒命皆谊谋及力屈,又卖稹求赏,此而不诛,何以惩恶?”于是诛谊,诏给复昭义五州一年,籍兵还农,悉罢诸横税,而泽潞平。于是国威防振。徳裕从容谓上曰:“昔曹操破袁绍于官渡,止不追,曰所获已侈,求多伤威。养繇基射杨叶,百步外百中,观者教曰:‘不如息也。’弓少拨者前功弃矣。今陛下征伐无不得,此亦养威少息之时也。”天子善其言,当时中外诸臣无有能间徳裕者,故防昌之政六七年间,君相相为终始。及上惑志于神仙方士,赵归真得幸,徳裕谏曰:“归真以诡术出入禁中,为敬宗朝罪人。”不可近上曰:“朕尔时亦识是人,众称赵链师,岂足深过哉?朕宫中屏声伎,絶饮宴,时聆道论,涤烦耳。至政务,必卿等平章,虽百归真,不能惑也。”徳裕曰:“小人见利则趋,旬日间归真之门,车辙满矣。归真亦以物论

译(有人问)武卒防守哪里?”回答说:“军士集结有一千多人。”李德裕说:“遗憾太少了,凭什么建立功勋?”回答说:“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不在于人数众多。幽州的粮饷都在妫州和七镇,如果独自进入占据居庸关,切断他们的粮道,自然就会平定了。”李德裕很高兴,于是上疏请求让张仲武掌管幽州留守事务。等到张仲武攻克幽州后,泽潞节度使刘从谏去世,其侄刘稹不举行丧礼,请求朝廷商议后事。因为回鹘尚未平定,讨伐泽潞,国力难以支撑。李德裕坚决地说:“泽潞的情况与河朔三镇不同。河朔地区习惯于叛乱已久,人心难以教化,所以历代朝廷都将其置之度外。泽潞地处朝廷腹心,这支部队一向以忠义著称,攻破朱滔,擒获卢从史,都是他们的功劳。以往无论任用儒臣为帅,如李抱真建立这支军队,唐德宗尚且不允许世袭。后来唐敬宗不关心国事,宰相没有长远谋略,刘悟死后,因循守旧地授予刘从谏,导致他跋扈难制。如今他临死,又把军队交给幼童,朝廷如果顺势授予他,那么四方都会效仿,天子的威令就不再推行了。”皇上说:“好,你有什么办法制服他?”回答说:“刘稹所依仗的是河朔三镇,幽州刚刚平定,一定不会与他勾结。只要能让镇州、魏州不在旁边干扰,那么刘稹就成俘虏了。如果派遣重臣晓谕镇州、魏州,说河朔地区自从艰难以来,允许他们世袭,这与泽潞不同。现在朝廷对泽潞用兵,不想再出动禁军,只委托给这两镇,如果能显赫地建立功效,恩泽垂及后代,不要听信游说之人的话,为子孙谋划,保存唇齿相依的关系,是自招祸患。并且普遍晓谕将士,贼平定后给予赏赐的状纸。”群臣纷纷劝谏,皇上说:“我与李德裕共同承担,保证没有别的变故。”于是命令各镇防备讨伐。成德节度使王元达,魏博节度使何宏敬,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在路上迎接制使,控马非常恭敬,自从用兵以来没有这样的事。先前河北各镇有自行请求后事的,朝廷先派遣使者祭奠吊唁,接着册封赠官,接着宣慰安抚,拖延岁月,叛将得以修缮完备自我防备。到这时就立即下诏讨伐,威势大大振作。又河朔用兵,利益仰仗度支,出境迁延,有时暗中与贼人勾结,解围一个县,拔除一个栅寨,就作为功劳。李德裕请求宣示诏令,命令王元达攻取邢州,何宏敬攻取洺州,刘茂元攻取泽州,李彦佐攻取潞州,期限在于平定,不要以攻取县、栅作为借口。于是刘稹日益困窘,愿意举族归顺。恰逢河东戍卒索要赏赐不足,于是称乱,与刘稹勾结,议论纷纷,请求罢兵。李德裕说:“太原一向号称忠顺,只是因为赏赐微薄,被贼人交相煽动才这样。况且反叛的只有一千五百人,何必害怕呢?”诏令宰相李石赴太原,召集军队已经混乱,派遣中使马元贽前往宣谕,并且窥探情况。马元贽接受了反叛者杨弁的贿赂,回来在众人中大言说:“相公必须早点给杨弁节度使印信,不然乱事就会昌盛。”李德裕问马元贽说:“从牙门到柳子十五里,拖着明光甲,怎么取得它?”李德裕说:“李相公正因为太原没有军队,所以杨弁横行,水卒跑到榆社库中,甲胄在行营,杨弁从哪里得到它?”马元贽说:“太原勇猛强悍的人可以当兵,杨弁招募得到他们。”李德裕说:“招募必须有财物,李相公正因为欠库士兵绢一匹而招致叛乱,杨弁从哪里得到财物?”马元贽理屈词穷。李德裕说:“纵然他有十五里明光甲,也一定消灭这贼人,急速进讨而河东就平定了。”唉!凡是世间窥探贼情的人大多像这样。窥探贼情那么权力就存在于贼人手中,庙堂上的谋划确定之后那么胜利就可以把握了。不久,邢、洺、磁三州因为力量耗尽向王元达、何宏敬投降。李德裕说:“昭义的根本在山东,三州投降上党,不久就要变卦了。”皇上说:“郭谊难道不会枭首刘稹来自赎吗?”李德裕说:“确实如圣上所言。”皇上说:“如果是这样,应该先处理什么事?”李德裕说:“以往各道讨逆所得州县就自己给予,现在邢州投降王元达,磁州、洺州投降何宏敬,如果请求就难以可否了。请先把给事中卢宏正任命为三州留后。”成命下达那么两镇就没有借口。于是任命卢钧为昭义节度使,乘驿车赴任,而卢宏正统领三州。不久,刘稹的将领郭谊果然杀死刘稹及其宗族,函封首级投降。皇上说:“现在怎么处置郭谊?”李德裕说:“刘稹是个愚蠢的幼童,违抗命令、抗拒命令都是郭谊谋划,力量耗尽,又出卖刘稹求取赏赐,这如果不诛杀,凭什么惩戒恶人?”于是诛杀郭谊,诏令免除昭义五州一年的赋税,登记士兵回归农业,全部罢免各种横征暴敛的税赋,而泽潞平定。于是国威大大振作。李德裕从容地对皇上说:“昔日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停止不追击,说所获得的已经很多,求多会损伤威势。养由基射杨树叶,百步之外百发百中,观看的人教导说:‘不如休息吧。’弓稍微拨动一下,前面的功劳就废弃了。现在陛下征伐没有不成功的,这也是养威稍息的时候。”天子认为他的话好,当时内外诸臣没有能离间李德裕的,所以会昌之政六七年间,君臣相互始终如一。等到皇上被神仙方士迷惑,赵归真得宠,李德裕劝谏说:“赵归真用诡术出入禁中,是敬宗朝的罪人。”不可亲近。皇上说:“我那时也认识这个人,众人都称赵炼师,难道值得深责吗?我在宫中屏除声伎,断绝饮宴,时常聆听道论,涤荡烦耳。至于政务,一定由你们平定商议,即使有一百个赵归真,也不能迷惑我。”李德裕说:“小人见到利益就趋附,十天之间赵归真的门前,车辙满了。赵归真也因为舆论

求退,荐罗浮道士邓元起,衡山道士刘元靖,合金丹服之而卒,以不验。或称徳裕亦服诸方士丹,则是君相同溺,虽正色危声,无益也。二君皆贤主,去唐室之秽,介然于柔防。他如▯肃二宗,惑溺于武惠妃、张良娣,至使父子相寻,沦覆不已,何足道乎?凡唐室之惑溺,起羞作孽,可为鉴戒者,诸宗极多,而莫详于徳宗之世。当贞元间,张延赏为相,得罪皇太子,又与李叔明为怨,恐太子与叔明中之也。防郜国长公主与叔明子升有私,事▯而太子妃萧,郜国女也。延赏因借以闻,两倾之,又遣人告太子与郜国为升祷。上怒甚切,责太子,召李泌谓曰:“舒王近已长,孝友而温仁。”泌曰:“陛下何为舍子而念侄?”上勃然变色曰:“谁语卿舒王为侄者?”泌曰:“大厯初,陛下言昭靖诸子,上令吾子之故,臣得知。今陛下所生子犹疑之,何有于侄?”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不言而曲从,异日陛下悔之,必且杀臣,寃及臣子。虽以侄为嗣,臣何得歆其祀?”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业如此,且奈何?”泌曰:“此大事,愿慎思之。且陛下独不记建宁事乎?”上曰:“建宁叔诚寃,肃宗性急,谮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宁之故,因辞官,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睹兹事。先帝自建宁之死,常怀忧惧,臣为肃宗诵黄台▯辞,防防构之端,而先帝乃安。”上意色稍和,乃曰:“贞观、开元皆有故事。”泌曰:“贞观时事状显著,犹以此并废魏王泰,至开元之末,海内寃愤,此百代当戒,又可法乎?”太子常居少阳院,在寝殿之侧,未尝一接外事,安得有异谋?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衷甲之事,尚不足信,况以妻母为累乎?陛下幸以语臣。向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闻此,已就舒王定筞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即抽笏顿首泣对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但陛下还宫,当审宻,勿露意于左右。露之,则彼此皆欲树功,事防危矣。”上颔之曰:“已喻。”间一日,上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曰:“非卿切言,朕悔无及。”太子仁孝,无他也。泌乃拜贺,以是请老。故如李泌,可谓知慎于口者矣。惜乎建宁之祸,泌之过慎,未有所白也】

译请求退位,推荐罗浮山道士邓元起、衡山道士刘元靖,炼制金丹服用后去世,因未见灵验。有人说德裕也服用了各种方士的金丹,那么君臣二人同样沉溺其中,即使正色厉声,也无益处。这两位都是贤明的君主,去除了唐室的污秽,在柔弱防备中保持独立。其他如肃宗、代宗二帝,沉溺于武惠妃、张良娣,以至于父子相继受害,沦丧覆灭不止,哪里值得称道呢?凡是唐室因迷惑沉溺、兴起羞耻作孽,可以作为鉴戒的,各代宗室极多,但没有比德宗时期更详细的了。在贞元年间,张延赏担任宰相,得罪了皇太子,又与李叔明结怨,担心太子与李叔明中伤他。恰逢郜国长公主与李叔明的儿子李升有私情,事情败露,而太子妃萧氏是郜国公主的女儿。张延赏借此上报,企图同时倾覆他们,又派人告发太子为李升向郜国公主祈祷。皇上愤怒至极,责备太子,召见李泌说:“舒王近来已经长大,孝顺友爱且温和仁爱。”李泌说:“陛下为何舍弃儿子而想念侄子?”皇上勃然变色说:“谁告诉你舒王是侄子的?”李泌说:“大历初年,陛下谈及昭靖太子诸子,皇上让我以子视之的缘故,臣才得知。如今陛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怀疑,何况是侄子呢?”皇上说:“你不爱惜自己的家族吗?”回答说:“臣正因为爱惜家族,所以不敢不直言。如果不直言而曲意顺从,日后陛下后悔,必定会杀我,冤及我的子孙。即使以侄子为继承人,臣又怎能享受他的祭祀呢?”于是呜咽流泪,皇上也哭泣说:“事情已经这样,暂且怎么办?”李泌说:“这是大事,希望慎重思考。况且陛下难道不记得建宁王的事吗?”皇上说:“建宁王确实冤枉,肃宗性格急躁,进谗言的人太深罢了。”李泌说:“臣过去因为建宁王的缘故,因此辞官,发誓不接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又目睹此事。先帝自从建宁王死后,常怀忧惧,臣为肃宗诵读《黄台瓜辞》,防备构陷的开端,先帝才安心。”皇上神色稍显温和,于是说:“贞观、开元都有先例。”李泌说:“贞观时事情显著,尚且因此一并废黜魏王李泰,到了开元末年,天下冤愤,这是百代应当警戒的,又可以效法吗?”太子常居住在少阳院,在寝殿旁边,未曾接触外事,怎么会有异谋?那些进谗言的人,巧诈百端,即使有手书衷甲之事,尚且不足信,何况以妻母为累呢?陛下幸好告诉我。假如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听到此事,已经为舒王定策了。皇上说:“为你拖延到明天,思考一下。”李泌立即抽出笏板叩头流泪回答说:“这样,臣知道陛下父子慈孝如初了。只是陛下回宫后,应当审慎严密,不要在左右面前流露意图。流露了,那么双方都想建立功劳,事情就危险了。”皇上点头说:“已经明白了。”过了一天,皇上在延英殿,单独召见李泌,流泪说:“不是你的切言,朕后悔莫及。”太子仁孝,没有别的。李泌于是拜贺,因此请求退休。所以像李泌,可以说是知道在口头上谨慎的人了。可惜建宁王的祸患,李泌过于谨慎,未能有所表白。

体全章第十六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诗》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君牙》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祈寒,小民亦惟曰怨咨【诗·小雅·节南山》「有谁秉国成」三句缺「能」字,书《君牙》「夏暑雨」缺「日」字,今引书以「怨」为句,则似云「咨冬祈寒」也,当依今本补定「咨」字】

【易》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何谓也?山于地,其体一也。地厚则山隆,地崇则山峻。剥地以为山,其山不尊,故曰:“厚者髙之基也,下者上之宅也。”托山于地,托身于床。其下滋厚,则其上滋安。故二曰“牀”,辨四曰“牀肤”,言其渐亲于身也。虽然,不若心与体之亲也。心之与体,一之而不可贰也。其体用同,则其动静同;动静同,则其敬肆同;敬肆同,则其苦乐休戚同。然而心为其主矣。▯发、皮膜,皆体也,则亦皆心。伤其心而▯发、皮膜皆瘁;故伤其▯发、皮膜而心亦皆痛矣。故古之喻君民者,则未有亲切于此也。五官、股肱以为大臣,腑脏、肠胃以为内宠。内宠失序,则五官负坠。剥之六五曰:“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宫府之亲,其义一也。圣人之治天下,皆如宫人,则其爱▯髪,皆犹之腑脏也。然则剥之六三,剥之无咎,何也?曰:“是或可剥者也。”在上下之际而不中,犹之弊民也。天下有弊民,无弊体。夫亦取其无咎而已矣。无咎则庄,庄则肃,肃则安,安则存,存则不亾】

【百姓之所伤心者惟财也。汉武帝侈边功,始急聚财。然其时君相皆稽古邃于经义。如元狩元年夏诏曰:「朕闻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防怛。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説,而造簒弑。此朕之不徳也。」《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老眊、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使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寃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母赘聚。是其意实出于此也。自伐胡,通西南夷,凿河诸工役并兴,而大司农、水衡不给。为武功爵更币佐之,犹不给。而东郭咸阳言煑盐,孔仅言铁冶,杨可主告缗,卜式主均输。于是峻法严刑用矣。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煑盐,官与牢盆。敢私铸铁器、煑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又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诸公卿乃言:「郡国数被灾,民不齐出于农亩,商贾滋众。异时筭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筭如故。诸贾人未作贳贷,居邑稽诸物及商趋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筭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筭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筭,商贾人轺车二筭,船五丈以上一筭。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嵗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货。时河南人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以助边,不报。及归,则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给徙民,乃召拜左庶长,赐田十顷,以风百姓。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肯分财佐县官。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独上林三官专铸钱,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盗铸者,计费不相当,铸钱益少。于是杨可告缗钱,遍天下。既以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价贵,或疆令民卖买之。又船有筭,而商少物愈贵,因颇以为言。上繇是不悦,明年贬式为太子太傅,而桑▯

译体全章第十六

孔子说:“百姓把君主当作心脏,君主把百姓当作身体。心脏庄重,身体就舒展;心脏肃穆,面容就恭敬。心脏喜欢什么,身体必然安适;君主喜好什么,百姓必然向往。心脏因身体而保全,也因身体而受伤;君主因百姓而生存,也因百姓而灭亡。”《诗经》说:“从前我们有先代贤臣,他们的言论光明而清正,国家因此安宁,城邑因此建成,百姓因此得以生存。谁能掌握国家的法度?如果不以正道自守,最终会使百姓劳苦。”《尚书·君牙》说:“夏天暑热多雨,小民只说怨恨叹息;冬天祈求寒冷,小民也只说怨恨叹息。”

《易经》说:“山附丽于地,剥卦上九以厚待下位,安居宅所,这是什么意思呢?”山与地,其本体是一致的。地厚实则山高耸,地崇高则山峻峭。剥蚀地来形成山,那山就不会尊贵,所以说:“厚实是高耸的基础,低下是居上的宅所。”将山寄托于地,将身体寄托于床。下面越厚实,上面就越安稳。所以第二爻称“床”,第四爻称“床肤”,是说它们逐渐亲近于身体。虽然如此,不如心与身体的亲近。心与身体,合一而不能有二。它们的功用相同,那么它们的动静就相同;动静相同,那么它们的恭敬与放肆就相同;恭敬与放肆相同,那么它们的苦乐休戚就相同。然而心是它们的主宰。头发、皮肤,都是身体,也就是心的延伸。伤害了心,头发、皮肤都会憔悴;所以伤害了头发、皮肤,心也会感到疼痛。因此古人用来比喻君民关系的,没有比这更亲切的了。五官、股肱比作大臣,脏腑、肠胃比作内宠。内宠失序,那么五官就会坠落。剥卦六五说:“像贯串的鱼一样让宫人受宠,没有不利。”宫与府的亲近,其道理是一致的。圣人治理天下,都如同对待宫人,那么爱护头发,也都如同爱护脏腑一样。那么剥卦六三,剥而无咎,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可以剥除的。”处在上下之际而不居中,就像疲敝的百姓一样。天下有疲敝的百姓,没有疲敝的身体。这也只是取其无咎罢了。无咎则庄重,庄重则肃穆,肃穆则安适,安适则生存,生存则不灭亡。

百姓所伤心的是财物。汉武帝夸耀边功,开始急于聚敛财物。然而当时的君相都稽考古事,深通经义。如元狩元年夏天的诏书说:“我听说君主是心脏,百姓如同肢体。肢体受伤则心脏悲痛。日前淮南、衡山修习文学,流通贿赂。两国接壤,被邪说所惊惧,从而造反弑君。这是我的不德。”《诗经》说:“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赦免天下,涤除旧恶与之更始。我嘉奖孝悌力田、年老昏聩、孤寡鳏独的人,他们有的缺乏衣食,我很怜悯。派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说:“皇帝派使者赐给县三老中孝顺的人每人五匹帛,乡三老中悌顺力田的人每人三匹帛,九十岁以上及鳏寡孤独的人每人二匹帛,絮三斤,八十岁以上的人每人三石米。”有冤屈失职的,使者上报。县乡立即赐给,不要拖延聚集。这心意确实出于此。自从讨伐胡人,开通西南夷,开凿河道等各种工程同时兴起,而大司农、水衡的财物不够。设立武功爵,用钱币辅助,仍然不够。于是东郭咸阳说煮盐,孔仅说铁冶,杨可主管告缗,卜式主管均输。于是峻法严刑就使用了。孔仅、东郭咸阳说:“山海是天地的宝藏,都应该归属少府。陛下不私自将其归属大农以辅助赋税。希望招募百姓自给费用,利用官方的器具煮盐,官方提供牢盆。敢私自铸铁器、煮盐的人,左趾戴钳,没收其器物。郡不出铁的设立小铁官。”又废除原来盐铁家富者为吏的规定。各位公卿于是说:“郡国屡次遭受灾害,百姓不都从事农业,商贾增多。从前对轺车、商贾的缗钱都有差别征税,请求照旧征税。各位商贾没有作借贷,在邑中囤积货物以及商贾趋利的,虽然没有市籍,各自以其货物自报,每二千缗钱征税一算。各位作有租税及铸造的,每四千缗钱征税一算。不是官吏比肩的,三老、北边骑士的轺车一算,商贾人的轺车二算,五丈以上的船一算。隐匿不自报,自报不详尽的,戍边一年,没收缗钱。有能告发的,以其一半赏赐给他。”商贾有市籍的及其家属都不能拥有名田,以便农业。敢犯令的,没收田产货物。当时河南人卜式上书,愿意输出一半家产以助边,没有答复。等到回来,就拿出二十万钱给河南守供给迁徙的百姓,于是召拜为左庶长,赐田十顷,以教化百姓。天子既然下达了缗钱令,又尊崇卜式,百姓终究不肯分财佐助县官。于是全部禁止郡国铸钱,只有上林三官专门铸钱,而命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通行。各郡国以前所铸的钱,都废销,将铜输送给三官。而百姓盗铸的,计算费用不相等,铸钱越来越少。于是杨可告缗钱,遍布天下。既然以卜式为御史大夫,卜式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于恶劣价贵,有时强迫百姓买卖。又船有税,而商少物愈贵,因而颇以此进言。皇上因此不悦,第二年贬卜式为太子太傅,而桑

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筦天下盐铸。乃言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请置大农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市。郡国往往县置均输官,令逺方各以其物转贩为赋,而置平凖于京师,受天下委输,尽笼天下货物,贵即卖之,贱即买之。如此,冨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反于本万物不得腾涌,抑使平,名曰平凖。▯羊又请令民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国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嵗六百万石,一嵗之中太仓甘泉皆满。均输帛至余五百万匹,称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赐▯羊爵左庶长,黄金再百焉。是嵗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羊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烹▯羊天乃雨。」至天汉中,海内益虚耗,法刻深,告缗均输益急,泰山琅琊羣盗并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至杀二千石,掠卤乡里,道路不通。上使御史中丞丞上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兵兴击,所至得斩二千石以下,郡诛杀多至万余人,数年乃颇得其渠帅,卒阻山川,往往复聚,无可奈何。乃作沈命法曰:「盗起不▯觉,▯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故赋敛之与刑法,刑罚之与盗贼,三者相为终始也。故言武帝。时政不至于亡秦者几希矣,赖汉徳醇深,又多以文章缘饰之,故民罢而不乱焉】

译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统领大司农,全面掌管天下的盐铁铸造。于是他说,各官府各自在市场上采购,互相争夺物资,所以物价飞涨,而天下的赋税运输,有时连运输费用都无法弥补。请求设置数十名大司农丞,分派到各地主管郡国的市场。郡国往往在各县设置均输官,命令远方各地用当地特产转卖贩运来抵缴赋税,并在京城设置平准机构,接收天下的物资运输,全面控制天下的货物,价格高时就卖出,价格低时就买入。这样,富商大贾就无法谋取暴利,回归根本,万物就不会物价飞涨,抑制物价使其平稳,名叫平准。

桑弘羊又请求允许百姓缴纳粮食来补任官职以及罪犯赎罪,命令百姓能向甘泉宫缴纳粮食,按等级免除终身徭役,并且不再追究算缗税。其他郡国各自将粮食运送到紧急需要的地方,而各郡的粮食都运送到山东,漕运每年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和甘泉宫的粮仓都装满了。均输的丝帛甚至剩余五百万匹,号称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用度充裕。于是赐给桑弘羊左庶长的爵位,黄金二百斤。

这一年发生小旱灾,皇上命令官府求雨,卜式说:“官府应当只依靠征收租税维持开支,现在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上贩卖货物谋求利益,烹杀桑弘羊,上天就会下雨。”

到了汉昭帝时期,海内更加空虚损耗,法令苛刻严酷,告缗和均输的征敛更加急迫,泰山、琅琊等地的群盗同时兴起,攻占城邑,夺取库藏兵器,赦免死罪甚至杀害二千石高官,掠夺乡里,道路断绝。皇上派御史中丞督责,不能禁止,于是派光禄大夫范昆等人穿着绣衣,手持符节和虎符,调兵征讨,所到之处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郡中诛杀多至万余人,几年后才稍微擒获他们的首领,但终究凭借山川险阻,往往再次聚集,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说:“盗贼兴起没有察觉,察觉后捕拿不达标者,二千石以下直到主管的小吏都处死。”此后小吏害怕被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官府也让他们不报告,所以盗贼逐渐增多,上下互相包庇,用文书言辞来规避法律。所以赋税与刑法,刑罚与盗贼,这三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复。所以说汉武帝时的政治,距离秦朝灭亡的地步只差一点了,依靠汉朝德政醇厚深厚,又多用文辞加以粉饰,所以百姓疲惫却没有作乱。

【唐▯宗时,以国费侈靡,亦▯言利则有宇文融、杨慎矜、韦坚、王鉷、杨钊之流。开元九年,宇文融为监察御史,始倡言天下户口逃移巧伪甚众,乃制州县逃亡户口听百日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従所欲。过期不首,即加简括,讁徙边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即以融为简括使。融又奏置劝农判官十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戸免六年赋调。然使者竞为刻急,州县承风,百姓苦之。阳翟尉皇甫憬疏白其状,贬盈州尉。既又以融为御史中丞,乘传行天下,诸州事大小咸先上劝农使,后申中书。时上欲攘四夷,急于用度,所赏赉蕃将及士马不赀。州县畏融,多张虚数,凡得客户八十万,田称是,嵗终増缗钱数百万,悉输入宫,繇是有宠。议者多言烦扰未便,上令集百寮于尚书省议之,公卿以下皆畏融,不敢立异。惟戸部侍郎杨玚议以为括客免税,不利居人,征籍外税,使民困弊,所得不偿所失。融怒,遂出玚为华州刺史。既又与崔隠甫比而逐张説,遂得入中书。已赃罪▯以贬死。杨慎矜者,杨崇礼之子也。崇礼以理财称名卿,慎矜习于言利。诸州输布帛有汚敝者,▯还本州徴拆,则自慎矜始也。初,宇文融既败,言利者稍息。及杨慎矜得幸,而韦坚、王鉷之徒竞以利进。韦坚者,太子妃兄,为江淮租庸等使,嵗増货巨万,上以为能。于是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为潭,以聚江淮运船,通漕渠自江淮至京师,役夫徒无筭,民间愁怨。天寳二年乃成。上幸望春楼新潭,坚以新船数百艘遍榜郡名,陈郡中珤货,陜尉崔成甫着锦半臂,缺胯绿衫而扬之,红袙首居前,船唱得寳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坚跪进诸郡轻货,仍上百牙盘食,上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乃加坚左散骑常侍,褒赏诸僚属吏卒,名其潭曰广运。而王鉷为户口色役使,时边将耻败,士卒死者皆不除籍。王鉷以有籍无人,皆为避课,六嵗之外,悉征其租庸,有并征三十年者,民无所诉。上在位久,嬖幸多,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珙知上指,嵗贡额外钱帛百亿万,皆贮内库,以供宴赏,曰:“此不出于租庸调,无烦经费。”上以鉷为能富国,益厚遇之。杨钊,贵妃之従祖兄也,不学无行,为宗党所鄙,従军于蜀,往来元琰家,元琰,贵妃父也。剑南节使章仇兼琼引为奥援,以善摴蒱得供奉,专管摴蒱文簿,钩较精宻,上常赏叹,以为好度支郎,一嵗中领十五余使。是时州县殷富,杨钊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变布帛输京师,屡言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故上引百官观左藏,赐钊紫衣金鱼,并赐羣臣帛有差。上以国用丰衍,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贵妃三姊及二兄铦锜五家,凢有请托,府县迎承峻于制勅,四方赂遗辐凑其门,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皆先以钱千缗赂韩虢,使请无不如意。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动逾千万,既成见胜己者,辄毁更为之。仲姊虢国尤豪荡,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隙地十亩而已。中堂既成,召工杇墁,约钱二百万,复求赏,虢国以绛罗五百段赏之,犹为所嗤。及安禄山破潼关,杨国忠倡幸蜀之防,上御勤政楼,制云“亲征”,闻者皆不信,乃托言劒南节度使颍王璬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元礼赏六军,选闲廏马九百余匹。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元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诸妃主皇孙在外者皆委之去,中外扰攘,不知所之,郡县丞令皆逃去,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麦豆相杂,皇孙辈争以手掬之,湏臾而尽,上为掩泣。有父老郭従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臣犹记宋璟为相,叹进

译唐玄宗时期,因为国家费用奢侈浪费,谈论利税的人就有宇文融、杨慎矜、韦坚、王鉷、杨钊这一类人。开元九年,宇文融担任监察御史,开始主张说天下户口逃亡迁移、弄虚作假的情况非常多,于是规定州县逃亡的户口允许在百日内自首,或者在所在地附籍,或者发公文回到故乡,各自跟随自己的意愿。超过期限不自首的,就加以搜检括取,流放到边远州郡。公家或私家敢包庇的治罪,就任命宇文融为简括使。宇文融又奏请设置劝农判官十人,都兼任御史分巡天下。那些新附籍的客户免除六年赋税。然而使者竞相刻薄急迫,州县承顺风势,百姓深受其苦。阳翟县尉皇甫憬上疏陈述这种情况,被贬为盈州尉。不久又任命宇文融为御史中丞,乘坐驿车巡视天下,各州事务无论大小都先上报劝农使,后申报中书省。当时皇上想要抵御四方夷狄,急于使用度,所赏赐给蕃将和士兵马匹的费用不计其数。州县畏惧宇文融,多虚报数字,总共得到客户八十万,田地也相应增加,年底增加缗钱数百万,全部输入内宫,因此受到宠信。议论的人多认为烦扰不便,皇上让百官在尚书省集会商议,公卿以下都畏惧宇文融,不敢持不同意见。只有户部侍郎杨玚议论认为括取客户免税,对定居的人不利,征收籍外税,使百姓困顿疲敝,所得抵偿不了所失。宇文融发怒,于是将杨玚外放为华州刺史。不久又与崔隐甫勾结排挤张说,于是得以进入中书省。后来因赃罪被贬死。杨慎矜,是杨崇礼的儿子。杨崇礼以理财著称名卿,杨慎矜习惯于谈论利税。各州输送的布帛有污损破旧的,退还本州征收拆补,是从杨慎矜开始的。起初,宇文融失败后,谈论利税的人稍微平息。等到杨慎矜得宠,韦坚、王鉷之类的人竞相以利进身。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担任江淮租庸等使,每年增加货物巨万,皇上认为他有才能。于是引浐水抵达苑东望春楼作为潭,用来聚集江淮运船,开通漕渠从江淮到京师,役夫无数,民间愁怨。天宝二年才建成。皇上驾临望春楼新潭,韦坚用新船数百艘遍挂郡名,陈列郡中的珍宝货物,陕县尉崔成甫穿着锦半臂,缺胯绿衫而扬起,红头巾在前,船唱得宝歌,让美妇百人盛装而和唱,连樯数里。韦坚跪进各郡轻货,又进上百牙盘食,皇上设宴整天才罢,观看的人如山堆积。于是加韦坚左散骑常侍,褒奖各僚属吏卒,命名这个潭叫广运。而王鉷担任户口色役使,当时边将耻于战败,士卒死的都不除籍。王鉷认为有籍无人,都认为是避课,六年之外,全部征收其租庸,有并征三十年的,百姓无处申诉。皇上在位久,宠幸的人多,后宫赏赐无节制,不想多次从左右藏取。王鉷知道皇上旨意,每年进贡额外钱帛百亿万,都贮存在内库,以供宴赏,说:“这不出于租庸调,不烦经费。”皇上认为王鉷能富国,更加厚待他。杨钊,是贵妃的从祖兄,不学无术,被宗族鄙视,在蜀地从军,往来于元琰家,元琰是贵妃的父亲。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为奥援,以善于赌博得供奉,专管赌博账簿,钩较精密,皇上常赏叹,认为他是好度支郎,一年中领十五余使。这时州县殷富,杨钊奏请所在地方粜变为轻货,以及征收丁租地税,变布帛输京师,屡次说国库充盈,古今罕有,所以皇上引百官观看左藏,赐杨钊紫衣金鱼,并赐群臣帛有差别。皇上认为国用丰衍,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贵妃三姐及二兄杨铦、杨锜五家,凡有请托,府县迎承峻于制敕,四方贿赂辐凑其门,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都先以钱千缗贿赂韩虢,使请无不如意。皇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动辄逾千万,建成后见到胜过自己的,就毁坏重新建造。二姐虢国尤其豪荡,一天率领工匠突入韦嗣立宅,撤去旧屋,自为新第,只授韦氏隙地十亩而已。中堂建成后,召工匠粉刷,约钱二百万,又求赏,虢国以绛罗五百段赏之,还被嗤笑。等到安禄山攻破潼关,杨国忠倡导幸蜀之策,皇上御勤政楼,制书说“亲征”,听者都不信,于是托言剑南节度使颍王璬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这天,皇上移仗北内,傍晚,命龙武大将军陈元礼赏六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黎明,皇上只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元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诸妃主皇孙在外者都委之而去,中外扰攘,不知所之,郡县丞令都逃去,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皇上犹未食。杨国忠,从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麦豆相杂,皇孙辈争以手掬之,须臾而尽,皇上为之掩泣。有父老郭从谨进言说:“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也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臣犹记宋璟为相,叹进

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知必有今日久矣,事不至此,臣何繇得睹陛下之面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翼日至马嵬,乃有陈元礼之旤。既而都城倾覆,朝庙腥膻,歴年乃复,则聚财之始旤也。聚财则侈,侈则淫,淫则荡,荡则流离颠沛从之矣。节南山之刺,师尹其义亦如此也】

译直言进谏,是天下赖以安宁太平的基础。自前一段时间以来,朝廷中的大臣把直言视为忌讳,只知阿谀奉承以求取宠幸,因此宫门之外的情形,陛下全都无法知晓。民间的臣子早就知道必定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事情若不发展到这个地步,臣子我又怎么能够见到陛下的面呢?」皇上说:「这是朕不明察事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安慰开导他们,然后让他们离去。」第二天到达马嵬坡,就发生了陈元礼发动兵变的祸乱。不久京城沦陷,宗庙被污秽玷辱,过了好几年才得以恢复,这就是聚敛财富所引发的祸端。聚敛财富就会奢侈,奢侈就会淫乱,淫乱就会放荡,放荡就会随之导致流离失所、颠沛流离。《诗经·节南山》的讽刺之意,以及《诗经·师尹》的道理,也是如此。

【宋神宗既用王安石变法,诸大臣名哲往徃废逐,而行事琐屑,日益不效。六年,华山崩;自秋七月不雨,至七年四月。上忧形于色,嗟叹恳恻,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王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能免。陛下即位以来,累年丰稔,今旱暵已久,但当修人事以应之。”上曰:“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未修耳。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者。”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此言,臣未之闻也。”上为不乐而罢。防光州司法叅军郑侠与安石有旧,秩满入京,安石问以所闻,侠言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及边鄙用兵诸各未便,安石不答。至是,侠监安上门防,嵗饥征敛苛急,东北流民扶携塞道,身无完衣,或茹木实草根,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絶。乃绘为图,及陈时政之失,诣閤门不纳,遂称秘急,▯马递上之,略言:“陛下南征北伐,皆有捷胜之图来上,未有一人以天下困苦迁徙流顿,父母妻子不相保之状为图而献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览,亦可流涕。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斩臣宣徳门外,以正欺君之罪。”上反覆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内。是夕寝不能寐。翼日遂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常平仓,三衞具熈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间驩呼相贺。是日果大雨,逺近沾洽。翼日辅臣入贺,上出侠图及疏示辅臣,问王安石曰:“识侠否?”安石曰:“尝従臣学。”因上章求去,外间始知所行之繇。羣奸切齿,遂以侠付御史狱,治其擅▯马递罪。吕惠卿、邓绾言于上曰:“陛下数年防寝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旦用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相与环泣于帝前,于是新法一切如故,惟方田蹔罢,甚矣。天子之难悟也。九阍万里,恨不睹百姓情状。幸有一日开霁,如亲见之,而一二奸人簧皷扇惑,辄复中▯,不能自持。其所繇来,不能知人,不能爱人,而一意于行法之故也。安石执政六年,更法度,开边疆,老成正士废黜殆尽,天下怨之,而帝倚任益专。太皇太后尝乘间语上曰:「祖宗法度不宜轻改,吾闻民间甚苦青苗助役,宜罢之。」上曰:「此以利民,非苦之也。」后又曰:「安石诚有才学,然怨之者众,欲保全之,不若蹔出之于外。」上曰:「羣臣惟安石为国家当事。」时上弟岐王颢在侧,因进曰:「太后之言不可不思。」上怒曰:「是我败壊天下耶?汝自为之。」颢泣曰:「何至是耶?」皆不乐而罢。久之,太后流涕谓上曰:「安石乱天下,奈何?」上始不安。安石亦以郑侠疏力求去。先是吕嘉问提举市易,屡以羡课受赏,上闻其扰民,以语王安石。安石对曰:「嘉问奉法在公,以是媒怨。」上曰:「免行钱所收细琐,市易鬻及果实氷炭,大伤国体。」安石力辨,至讥帝为丛脞,不知帝王大略。上曰:「即如是,士夫何故以为不便?」安石请言者姓名,令嘉问条折。及曽布论嘉问多收息干赏,挟官府为兼并之事,上心直之,乃诏中书曰:「朝廷设市易,本为平凖以便民,若周官泉府者,今顾使中人之家失业若此,吾民安得泰然也?宜厘定其制。」布见上言曰:「臣每闻徳音,欲以王道治天下,今市易之为虐,骎骎乎间架除陌之事矣。如此之政,书于简牍,不独唐虞三代所无,歴观秦汉以来衰乱之世,恐未之有也。」嘉问又称贩盐鬻帛,岂不贻笑四方?上颔之。及安石去,嘉问持之泣。安石曰:「无忧吾属韩绛、吕惠卿矣。」及惠卿用事,乃与其弟和卿创手实法,其法官为定立物价,使民各以田亩屋宅资货畜产随价自占,凡居钱五当蕃息之钱一,非用器食粟而辄隠落者,许告获实,以三分之一。▯赏豫具式示民,令依式为状,县受而籍之,以其价列定髙下,分为五等。既见一县之物产钱数,乃叅防

译宋神宗既然任用王安石推行变法,各位大臣和名士往往被罢免驱逐,而政事琐碎细碎,日益不见成效。熙宁六年,华山崩塌;从秋季七月不下雨,直到熙宁七年四月。皇上忧虑的神色显露在脸上,叹息恳切悲痛,想要全部废除那些不好的法令。王安石说:“水灾旱灾是常有的事,尧、汤也不能避免。陛下即位以来,连年丰收,如今旱灾已久,只应当修治人事来应对它。”皇上说:“我之所以恐惧,正是因为人事没有修治好。如今收取免行钱太重,人心咨怨,从近臣到后族,没有不诉说其危害的。”冯京说:“我也听到了。”王安石说:“士大夫中不得志的人,以冯京为归依,所以只有冯京听到这些话,我没有听到。”皇上因此不高兴而退朝。

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与王安石有旧交,任期届满进入京城,王安石问他听到了什么,郑侠说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市易法以及边境用兵各项都不适宜,王安石不回答。到了这时,郑侠监管安上门,年成饥荒,征收赋税苛刻急迫,东北地区的流民扶老携幼堵塞道路,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有的吃木实草根,身上戴着枷锁背负瓦片揭取木材出卖来偿还官府,接连不断。于是郑侠画成图,并陈述时政的过失,到阁门呈递不被接受,于是声称机密紧急,用驿马传送上去,大略说:“陛下南征北伐,都有捷报胜图呈上来,没有一个人把天下困苦迁徙流离、父母妻子不能保全的状况画成图献上的。臣仔细考察安上门每天所见的情况,画成一幅图,百分不及其一。只要经过圣上阅览,也可以让人流泪。陛下观看臣的图,实行臣的话,十天不下雨,请求在宣德门外斩臣,以惩治欺君之罪。”皇上反复观看图,长叹数次,把它藏在袖中带入内宫。这天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就命令开封府减免免行钱,三司考察市易法,司农寺整顿常平仓,三卫具报熙河所用兵力,各路上报民物流散的原因,青苗法、免役法暂时停止追缴,方田法、保甲法一并废除,共十八件事。民间欢呼相庆。这天果然下大雨,远近都得到滋润。第二天辅臣入朝祝贺,皇上拿出郑侠的图和奏疏给辅臣看,问王安石说:“认识郑侠吗?”王安石说:“曾经跟随我学习。”于是王安石上章请求离职,外面的人才知道事情的原由。群奸切齿痛恨,于是把郑侠交付御史台监狱,治他擅自使用驿马的罪。

吕惠卿、邓绾对皇上说:“陛下数年废寝忘食,成就了这些美好的政事,天下正蒙受其恩赐,一旦听从狂夫的话,全部罢废,岂不可惜?”他们一起在皇帝面前哭泣,于是新法一切照旧,只有方田法暂时废除,唉!天子难以醒悟啊。九重宫门万里之遥,恨不能看见百姓的情状。幸好有一天开霁,如同亲眼见到,而一两个奸人煽惑,就再次动摇,不能自主。这其中的缘由,是不能知人,不能爱人,而一心一意推行法令的缘故。

王安石执政六年,更改法度,开拓边疆,老成正直的士人被罢黜殆尽,天下怨恨他,而皇帝倚任更加专一。太皇太后曾经趁空闲对皇上说:“祖宗的法度不应当轻易更改,我听说民间很苦于青苗助役,应当废除它。”皇上说:“这是为了利民,不是使他们痛苦。”后来又说:“王安石确实有才学,但怨恨他的人很多,想要保全他,不如暂时让他出外任职。”皇上说:“群臣中只有王安石为国家担当大事。”当时皇上的弟弟岐王颢在旁边,于是进言说:“太后的话不可不思考。”皇上愤怒地说:“是我败坏天下吗?你自己去做吧。”颢哭着说:“何至于此呢?”都不高兴而退朝。过了很久,太后流着泪对皇上说:“王安石扰乱天下,怎么办?”皇上才开始不安。王安石也因为郑侠的奏疏极力请求离职。

先前吕嘉问提举市易,屡次因为盈余的税课受到赏赐,皇上听说他扰民,告诉王安石。王安石回答说:“吕嘉问奉公守法,因此招致怨恨。”皇上说:“免行钱所收的细碎,市易卖到果实冰炭,大大损害国家体统。”王安石极力辩解,甚至讥讽皇帝琐碎,不知帝王的大略。皇上说:“既然如此,士大夫为什么认为不适宜?”王安石请求说出进言者的姓名,让吕嘉问逐条辩驳。等到曾布议论吕嘉问多收利息谋求赏赐,挟持官府做兼并的事,皇上心里认为他正确,于是下诏中书说:“朝廷设立市易,本是为了平准以便民,像周官泉府那样,如今却使中等人家失业到这种地步,我的百姓怎么能安泰呢?应当厘定它的制度。”曾布见皇上说:“臣每次听到德音,想要以王道治理天下,如今市易的暴虐,渐渐像间架除陌之事了。这样的政事,写在简牍上,不仅唐虞三代所没有,纵观秦汉以来衰乱的时代,恐怕也没有过。”吕嘉问又声称贩卖盐帛,岂不贻笑四方?皇上点头同意。等到王安石离职,吕嘉问拉着他哭泣。王安石说:“不要担心我们,有韩绛、吕惠卿了。”

等到吕惠卿掌权,于是和他的弟弟吕和卿创立手实法,让法官为定立物价,使百姓各自按照田亩屋宅资货畜产随价格自报,凡是居钱五当蕃息之钱一,非用器食粟而擅自隐瞒的,允许告发查实,以三分之一作为赏赐。预先准备好格式示民,令依格式写状,县里接收并登记,以价格列定高低,分为五等。既已见到一县的物产钱数,于是参酌

一县之役钱本额,而定所当输,诏従之。于是民家尺椽寸土,检括无遗,至于鸡豚亦遍抄之,民不聊生。然始行法时,犹别灾伤五分以上者免。既而荆湖访察使蒲宗孟上言:「此天下之良法,使民自供,初无所扰,何待丰嵗?」愿诏有司勿以丰凶张弛,従之,而民乃益困矣。初,安石议变法,恐士大夫争之,乃议尽増天下嵗禄,上未之许,而三司所上増吏禄至缗钱百十一万有奇。咸谓吏禄厚则官不贪,然良吏实难赇取如故。乃令括天下财用出入之数以闻,令宰相提举其事。于是韩绛为提举,以天下戸口人丁税赋塲务坑冶河渡房园之数租额年课及诸路出入钱谷之数,一一比较,而举朝公卿无一不以财用为务者。方安石用事时,安国方为西京国子教授,至是秩满入京,上以安石故,特召问曰:「汉文帝何如主?」安国对曰:「三代以来未有也。」上曰:「但恨其才不能更法立制耳。」安国对曰:「文帝自代来入未央宫,定变故于俄顷,恐无才者不能。至用贾谊言,待羣臣有节,专务以徳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致刑措,则加于有才者一等矣。」上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信,何也?」曰:「猛教坚以峻法杀人,致秦祚不世。今刻薄小人,必有以是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则,民岂有不従者乎?」上又问:「卿兄秉政,外论谓何?」对曰:「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耳。」上不説,繇是止授崇文院校书,寻改秘阁校理。既而安石与惠卿交怨,惠卿欲倾安石,而韩绛欲以安石制惠卿,于是安石再召,而惠卿出知陈州。秋七月,彗星出轸,上以灾异数见,避殿减膳,诏求直言,赦天下,询政事之未恊于民者。程颢应诏论朝政极切,遂差出知扶沟县。王安石率同列上疏言:「晋武帝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期不合。葢天道逺,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而已。禆灶言火而验,欲禳之,不听;郑亦不火。有如禆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哉!」窃闻西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行。开慰上曰:「闻民间殊苦新法。」安石对曰:「祁寒暑雨,民犹怨咨,此无庸卹。」上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耶?」安石不悦,退而属疾卧。上慰勉起之,遂罢手实法。已帝亦渐▯安石所为,再出不二年罢。然边衅开而民财竭,又割河东地畀契丹,终不可复。羣小祖述其事,卒以覆宋。是皆不卹民之故也】

译一县的役钱原本有定额,并确定了应当缴纳的数额,皇帝下诏依从。于是百姓家中的一根椽子、一寸土地,都被清查搜括得毫无遗漏,甚至连鸡猪也普遍被抄没,百姓生活困苦,无法生存。然而刚开始施行新法时,还特别规定受灾五分以上的可以免除。不久,荆湖访察使蒲宗孟上奏说:“这是天下的好法,让百姓自行申报,起初并没有扰民,何必等到丰收之年?”希望下诏有关部门不要根据年成丰歉来调整政策,皇帝依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百姓更加困苦。起初,王安石议论变法,担心士大夫们争辩反对,就提议增加天下官吏的岁禄,皇帝没有允许,而三司所呈报的增加吏禄数额高达一百一十一万缗多。大家都认为官吏俸禄丰厚就不会贪污,然而好的官吏实际上难以被贿赂,贪污的情况依旧如故。于是命令清查天下财政收支的数目上报,并让宰相主管此事。于是韩绛担任提举,将天下的户口、人丁、税赋、场务、坑冶、河渡、房园的数量、租额、年课以及各路的钱谷收支数目,一一进行比较核算,而朝廷中的公卿大臣没有不以财政事务为要务的。正当王安石掌权时,王安国正担任西京国子教授,等到任期届满入京,皇帝因为王安石的关系,特意召见并问他说:“汉文帝是怎样的君主?”王安国回答说:“三代以来没有比得上他的。”皇帝说:“只是遗憾他的才能不足以变法立制罢了。”王安国回答说:“汉文帝从代地进入未央宫,在顷刻之间平定变故,恐怕没有才能的人做不到。至于他采纳贾谊的建议,对待群臣有节制,专门致力于以德教化百姓,天下兴起礼义,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这就比有才能的人高出一等了。”皇帝说:“王猛辅佐苻坚,凭借小小的国家而法令必定执行,如今我拥有天下之大,却不能让人信任,这是为什么呢?”王安国回答说:“王猛教导苻坚用严酷的法律杀人,导致秦国国运不长久。如今刻薄的小人,必定有用这种观点误导陛下的,希望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的法则为准绳,百姓难道有不顺从的吗?”皇帝又问:“你兄长执政,外面的舆论怎么说?”王安国回答说:“遗憾在于识人不明,聚敛太急切罢了。”皇帝不高兴,因此只授予他崇文院校书的职位,不久改任秘阁校理。不久王安石与吕惠卿互相怨恨,吕惠卿想要倾覆王安石,而韩绛想要利用王安石来制约吕惠卿,于是王安石再次被召用,而吕惠卿出任陈州知州。秋季七月,彗星出现在轸宿,皇帝因为灾异屡次出现,避开正殿、减少膳食,下诏征求直言,赦免天下囚犯,询问政事中不适宜于民的地方。程颢应诏论述朝政极为切直,于是被派往扶沟县任知县。王安石率领同僚上疏说:“晋武帝五年彗星出现在轸宿,十年又有孛星出现,而他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预测的不符。大概天道遥远,先王虽然有官职负责占卜,但所相信的只是人事罢了。裨灶预言火灾而应验,想要举行禳灾仪式,不被听从;郑国也没有发生火灾。如果有像裨灶那样的人,未免荒诞不经,何况现在的星象工匠呢!”私下听说西宫为此担忧,希望陛下以臣等所说的话努力施行。开慰皇帝说:“听说民间非常苦于新法。”王安石回答说:“严寒酷暑、大雨连绵,百姓还会抱怨,这无需忧虑。”皇帝说:“难道不如连对严寒酷暑的抱怨也没有吗?”王安石不高兴,退朝后称病卧床。皇帝慰勉他起来,于是废除了手实法。后来皇帝也逐渐厌恶王安石的做法,再次罢免他不出两年就彻底罢相。然而边境战事开启而民力财力枯竭,又割让河东土地给契丹,终究无法恢复。一群小人沿袭他的做法,最终导致宋朝灭亡。这都是不体恤百姓的缘故啊。

【崇宁而后,蔡京用事,导上于佚乐,因以窃权自恣。其父子兄弟网利相倾。花石纲之役,始于朱勔。父冲为京营僧寺,既稍稍入内,以花石惑上,遂置应奉局于苏州,以勔总其事。取内帑如探囊,动以数十百万计。于是搜剔岩薮,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率指为御物,使防视之,微不谨即被大罪。及▯行,必撤屋抉墙以出。其斸山辇石,程督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必百计取之。所在倚势横暴百出,邪人秽客奔走勔门。自直秘阁至殿学士,皆应手可得。京又以宫室媚上,于拱宸门外作延福宫,遣内侍童贯、杨戬、贾详、何防、蓝従熈分任之。视力所致,争以侈丽髙广相夸,各为制度,不务沿袭。上自为文记之。又有四方应奉送至都下,因内侍以进,大率灵壁、太湖、慈谿、武康诸石,二浙奇竹异花海错,福建荔枝、橄榄、龙眼,南海椰实,登莱文石,湖湘文竹,四川佳果,皆越海渡江,毁桥梁凿城郭而至。蔡京又言:“陛下无声色狗马之奉,所尚者山林闲物,乃人所弃,但有司奉行之过,因以致扰。”乃请作提举淮浙人船,命内侍邓文诰领之,稍定诸贡献不许妄进,然其扰害如故也。宣和三年,童贯至呉见民困花石之扰,贯遂命其僚董耘作手诏罪已罢诸应奉造作局及御前花石纲运并木石彩色等塲务。葢上初以东南供奉事付童贯,又值有方腊之乱,上曰:“如有急即以御笔行之。”故贯即自作诏书,亦异事也。上亦以是黜朱勔父子弟侄之在职者。及方腊既平,王黼又言于上曰:“士大夫怀奸弗悛,抑损应奉,妄为讥谤,宜特置应奉一司,臣专领之,以杜奸谋。”于是复诸纲运▯漕挽之卒,辇输不絶仍令梁师成总领于内。自是四方珍异皆归二人之家,入尚方者才十之三四】

【宣和四年冬,筑万嵗山,成名曰艮岳。山周十余里,池亭轩馆,皆穷极巧丽。初,朱勔于太湖取石,广髙数丈,载以大舟,挽以千夫。凿城防桥,毁塸拆牐,数月乃至。防得燕地,因号昭功敷庆神运石,立于其上。又作绛霄楼,势极髙峻,峙于其下。其后内侍兴筑不止,于是山林岩壑日益髙深,亭台楼观不可胜纪。又以金芝产于万夀峰,更名寿岳。巨珰争出新意,取珍禽充斥其中。有市人薛翁者,豢扰之,日益以狎。一日,上幸是山,清道鸣跸,而羣翔者数万,上顾大喜。曽不三年,而上如青城,宫室榛圯,上下荒墟,遂成异域。呜呼,可叹也夫】

  壹类章第十七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行无类也。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多志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君陈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一也【诸本「言有物」上有「子曰」二字】

【易》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象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矣。」天下则犹之家,家则犹之身也。身不正,言不信,则其家人妇子不得而信之。故君子之学问被于天下,而其义行信于妻子。学问从博,所以为通也;义行从一,所以为精也。博则以为人师,精则以为人君。家之有严君,心之有严师,二者天下之至一也。其所以一者何也?正也。正而后质,质而后略,略而后其体要可得也。是则以上驭下之道也。而曰「可以事上者」,君子之所以事亲,大人之所以事天,则率繇此也】

【范镇字景仁,当宋仁宗时,上春秋髙而储嗣未定,镇首请拔近属之贤者,系人心。执政谓之曰:“今间言入矣,为之难,少安之。”镇曰:“事当论是非,不当论难易。公谓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异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流涕面陈者三章,十九上,待命百余日,鬓髪尽白。及神宗时,知通进银台司,数封还诏制,议新法,与王安石不合,五疏求去。最后言:“陛下有纳谏之资,而大臣进拒諌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而大臣用残民之术。”王安石持其章,为手颤也。及去,苏轼慰贺曰:“公身虽退,名益章矣。”镇愀然曰:

译崇宁年间以后,蔡京掌权,诱导皇帝沉溺于安逸享乐,借此窃取权力,放纵自己。他的父子兄弟之间,为了谋取私利而互相倾轧。花石纲的劳役,始于朱勔。朱勔的父亲朱冲为蔡京营建僧寺,逐渐得以进入宫内,用奇花异石迷惑皇帝,于是就在苏州设立了应奉局,由朱勔总管此事。他们从内库取钱如同探囊取物,动辄以数十百万计算。于是搜刮山林沼泽,凡是士人百姓家中有一石一木稍可玩赏的,都指为御用之物,派人看守,稍有疏忽就获大罪。等到起运时,必定拆屋破墙才能搬出。那些开山运石的人,督责残酷刻薄,即使在江湖深不可测的水底,也必定想尽办法取来。各地倚仗权势横行暴虐,花样百出,奸邪之人奔走于朱勔门下。从直秘阁到殿学士的官职,都能轻易得到。蔡京又用宫室来讨好皇帝,在拱宸门外建造延福宫,派遣内侍童贯、杨戬、贾详、何防、蓝従熈分别负责。他们竭尽目力所及,争相以奢侈华丽、高大宽广互相夸耀,各自制定规制,不务沿袭旧制。皇帝亲自写文章记述此事。又有各地应奉的物品送到京城,通过内侍进献,大抵是灵壁、太湖、慈谿、武康等地的石头,两浙的奇竹异花交错混杂,福建的荔枝、橄榄、龙眼,南海的椰子,登莱的文石,湖湘的文竹,四川的佳果,都跨越海洋江河,毁坏桥梁、凿开城墙而运来。蔡京又说:“陛下没有声色犬马的供奉,所崇尚的是山林闲适之物,这些本是人们所抛弃的,只是有关部门执行过度,因而导致扰民。”于是请求设立提举淮浙人船的官职,命令内侍邓文诰统领,稍微规定各种贡品不许妄自进献,然而扰民害民的情况依旧如故。宣和三年,童贯到吴地,看到百姓被花石纲所困扰,童贯于是命令他的僚属董耘起草手诏,罪己并罢免各种应奉、造作局以及御前花石纲的运输和木石彩色等场务。大概皇帝起初将东南的供奉事务托付给童贯,又恰逢方腊之乱,皇帝说:“如有急事就用手诏执行。”所以童贯就自作诏书,这也是异事。皇帝也因此罢黜了朱勔父子弟侄中在职的人。等到方腊平定后,王黼又对皇帝说:“士大夫心怀奸诈而不悔改,压制应奉事务,妄加讥讽诽谤,应当特别设置一个应奉司,由我专门统领,以杜绝奸谋。”于是又恢复了各种纲运和漕运的士卒,运输不绝,仍命令梁师成在内廷总领。从此各地的珍奇异宝都归于这两人之家,进入尚方库的才占十分之三四。

宣和四年冬天,修筑万岁山,改名为艮岳。山周围十余里,池亭轩馆,都穷尽巧丽。起初,朱勔从太湖取石,石头宽广高大数丈,用大船装载,用千人拉纤。凿开城墙、拆毁桥梁,几个月才运到。因为得到了燕地,所以号称昭功敷庆神运石,立在山巅。又建造绛霄楼,形势极高峻,矗立在石头之下。后来内侍兴修不止,于是山林岩壑日益高深,亭台楼观不可胜数。又因为金芝产于万寿峰,改名为寿岳。大宦官争相出新意,捕捉珍禽充斥其中。有个市井老人薛翁,驯养它们,日益亲近。一天,皇帝驾临此山,清道鸣警,而群鸟飞翔数万只,皇帝回头看很高兴。不到三年,皇帝前往青城,宫室荒芜倒塌,上下成为废墟,于是成了异域。唉,可叹啊!

壹类章第十七

孔子说:下位者侍奉上位者,自身不正,言语不诚信,那么道义就不专一,行为就没有准则。言语有实质,行为有法度,因此活着时志向不可被剥夺,死后名声不可被剥夺。所以君子多闻多见,以质朴坚守它;多记多知,以质朴亲近它;精知大体,略去细节而实行它。《君陈》说:出入跟随你的老师,众人的言论相同。《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态专一【各版本“言有物”上有“子曰”二字】

《易经》说:“风从火出,家人卦,君子因此言语有实质而行为有恒常。”象辞说:“家道正而天下安定。”天下就像家,家就像自身。自身不正,言语不诚信,那么家人妻儿就不能信任他。所以君子的学问施于天下,而他的道义行为被妻子儿女所信任。学问从广博,所以通达;道义行为从专一,所以精纯。广博就可以为人师表,精纯就可以为人君主。家中有严正的君主,心中有严正的师长,这两者是天下最专一的。它们之所以专一,是因为正。正而后质朴,质朴而后简略,简略而后其体要就可以得到了。这就是以上驭下的道理。而说“可以侍奉上位者的”,君子侍奉父母,大人侍奉上天,都遵循这个道理。

范镇字景仁,在宋仁宗时,皇帝年高而储君未定,范镇首先请求提拔近支宗室中的贤者,以维系人心。执政的人对他说:“现在流言进来了,做起来很难,稍安勿躁。”范镇说:“事情应当论是非,不应当论难易。您说今天比昨天难,怎么知道以后不比今天难呢?”凡是见皇帝,流泪当面陈述的奏章有三篇,上了十九次,等待命令一百多天,鬓发全白。等到神宗时,任通进银台司知事,多次封还诏制,议论新法,与王安石不合,五次上疏请求离职。最后说:“陛下有纳谏的资质,而大臣进献拒谏的计谋;陛下有爱民的本性,而大臣使用残民的术数。”王安石拿着他的奏章,手颤抖。等到离职,苏轼慰贺说:“您身体虽然退隐,名声更加显彰了。”范镇脸色凝重地说:

“君子言聴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隂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上也;天下被其害,而吾享其名,独何心哉?”镇恭俭慎黙口不言人过,至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虽万乘前无屈也。学术本六经,口不道申韩佛老之说。闲居无宾客,终日危坐,目未尝却顾。尤笃于行义,兄镃客死陇城,闻有遗腹子,徒步往东西川,求二年乃得之。旧游落魄者,皆养其妻子终身。与司马光相得驩甚,自谓莫逆,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同传,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刘挚字莘老,宋神宗时为御史,入见,上迎劳问:“卿故尝从安石学乎?安石数称卿器识也。”挚曰:“臣东北人,少孤独学,实不识安石。”防新法行,东明民击登闻鼓,诉助役之弊,提刑以知县贾蕃不隔遏,摭逮之。挚曰:“是欲钳天下之口也。”且陈率钱助役有五难十害,安石怒,劾其欺诞懐向背。挚奋然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力,使天子不知利害之实耶?”因言向背之义,谓臣所向者义,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权臣。安石心惮之也。尝于上前论人才,难性忠实而才识兼长者上也;才不足而忠实有守者次之;有才难保借以集事,又次之;懐邪观望,随时改变,此小人终不可用,下矣。挚通达明鋭,不为威怵利诱,自登仕至辅。相一意孤立,不受干谒,卒以防去,困于瘴乡。挚教人皆先行实而后文艺,尝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斯无足观。”其自立如此。苏颂,字子容,当神宗时,知审刑院,言:“廵简尉但能捕盗,不能使人不为盗。能使人不为盗者,县令耳。请以盗贼多寡为县令殿最。”时天子忿国积弱,鋭意富强,颂言:“人主不可一有所好,一有所好,则下皆逢之。故好征战,则孙、呉之徒用;好刑名,则张、杜之徒进;好聚敛,则桑、孔之徒出。惟持盈戒倾,体之以无为,则天下治矣。”使契丹还,上问彼中情状,颂对曰:“彼讲和日久,窃典章礼乐,维持其间,愿勿以为图。”又云:“昔汉武四征王庭,而匈奴不服;至宣、元之代,稽首称藩。唐宪宗欲复河湟,卒不得逞;至宣宗三关七州,乃自归。繇此言之,外国之叛服于中国盛衰,无系也。”时吕惠卿得政,谓人曰:“子容乡里前辈,一诣我执政,可得也。”颂笑不应。元祐中得相,时帝幼冲,大臣奏事但取决宣仁,惟颂奏事必再禀,有谕必肃对,故元祐诸臣既受旤上,独以尽礼原之。尝治亳、颍,有囚称病不得谳,或请验实之,颂曰:“万事付公议,吾何容心?”示以意,则人多需索之矣。间阅韩非书,言:“肖土木偶,耳鼻欲大,口目欲小。耳鼻大则可小,口目小则可大。苟耳鼻小而口目大人,非之,岂可复改哉?”尝太息以为名言】

译君子说话别人听从,计谋别人采纳,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将其消除,使天下暗中蒙受恩赐,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劳,这是上策;天下遭受祸害,而我独自享有名声,这究竟是什么心态呢?

赵抃恭顺节俭,谨慎沉默,口中不说别人的过错,等到面临重大节操、决断重大议论时,神色温和而话语刚强,即使面对万乘之尊的君主也不屈服。他的学术根本源于六经,口中不谈论申不害、韩非子以及佛老学说。闲居时没有宾客,整天端坐,眼睛不曾向后看。他特别笃行道义,兄长赵镃客死在陇城,听说有遗腹子,他徒步前往东西川,寻找了两年才找到。旧日交游中落魄的人,他都供养他们的妻子儿女直到终老。他与司马光相处得非常欢愉,自认为是不违背心意的知己,说:“我与你活着时志向相同,死后同列传记,天下的人也没有敢评判我们优劣的。”

刘挚,字莘老,宋神宗时担任御史,入朝觐见,皇上迎上前慰劳问道:“你曾经跟随王安石学习吗?王安石多次称赞你的器量见识。”刘挚说:“我是东北人,年少时孤独求学,实在不认识王安石。”恰逢新法推行,东明百姓击登闻鼓,诉说助役法的弊端,提刑官以知县贾蕃没有拦截为由,逮捕了他。刘挚说:“这是想要钳制天下的口舌啊。”并且陈述率钱助役有五种困难、十种危害,王安石发怒,弹劾他欺瞒荒诞、心怀向背。刘挚奋然说道:“作为臣子,怎么能被权力压制,致使天子不知道利害的真实情况呢?”于是论述向背的道理,说臣子所趋向的是道义,所背离的是私利;所趋向的是君父,所背离的是权臣。王安石内心忌惮他。刘挚曾经在皇上面前议论人才,认为性情忠实而才识兼备的人是上等;才能不足但忠实有操守的人是次等;有才能但难以保证用来成就大事的人,又是次一等;心怀邪念、观望风向、随时改变立场的人,这是小人终究不可任用,是最下等的。刘挚通达明锐,不被威势恐吓,不被利益诱惑,自从出仕到担任宰相,始终孤高独立,不接受请托,最终因反对新法被罢免,困顿在瘴疠之地。刘挚教导别人都先实行道义而后讲究文艺,曾说:“士人应当以器量见识为先,一旦被称为文人,就没什么可观的了。”他的自我立身就是如此。

苏颂,字子容,在神宗时,掌管审刑院,进言说:“巡检、县尉只能捕捉盗贼,不能使人不做盗贼。能使人不做盗贼的,是县令。请根据盗贼的多少来评定县令的优劣。”当时天子愤恨国家长期积弱,锐意追求富强,苏颂说:“君主不可以有一项喜好,一旦有一项喜好,下属都会迎合它。所以喜好征战,那么孙武、吴起之类的人就会被任用;喜好刑名法术,那么张汤、杜周之类的人就会被提拔;喜好聚敛财富,那么桑弘羊、孔仅之类的人就会出来。只有保持盈满警惕倾覆,以无为之道来体现它,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出使契丹回来,皇上询问那里的情况,苏颂回答说:“他们讲和的日子久了,窃取我们的典章礼乐,用来维持他们的统治,希望不要以此作为图谋他们的依据。”又说:“从前汉武帝四次征伐王庭,而匈奴不服;到了宣帝、元帝时代,才叩首称藩。唐宪宗想要收复河湟,最终未能得逞;到了宣宗时期,三关七州才自行归附。由此说来,外国对中国的叛服,与中国的盛衰没有关系。”当时吕惠卿掌权,对人说:“苏颂是乡里的前辈,一旦来拜访我这位执政官,官职就可以得到。”苏颂笑着不回应。元祐年间苏颂得以拜相,当时皇帝年幼,大臣奏事只取决于宣仁太后,只有苏颂奏事必定再次禀报,有诏谕必定严肃应答,所以元祐各位大臣既遭受祸患被皇上责难,唯独因为苏颂尽到了礼节而原谅他。苏颂曾经治理亳州、颍州,有囚犯称病不能审讯,有人请求验证实情,苏颂说:“万事都交给公议,我哪里容得下私心?”如果显示出个人的意图,那么很多人就会借此索取了。他偶尔阅读韩非子的书,说:“像土木做的偶像,耳朵鼻子想要大,口眼想要小。耳朵鼻子大可以改小,口眼小可以改大。如果耳朵鼻子小而口眼大,人非议它,难道还能再改吗?”他曾经叹息,认为这是名言。

【刘安世字器之,家居未尝有惰容,危坐久身未尝倾倚,作字不草书,事皆法司马光。尝诵光之言曰:“行已尽于诚,诚天道;思诚,人道。天人一也。”因举左右手自顾,叹曰:“只为有此形,故须思以通之,及其成功一也。”每廷争,值上盛怒,则执简却立,伺怒解复前,抗辞音吐如钟,旁观者为蓄缩惶汗,而安世自若也。或有言范公欲以大中消朋党,使其言用于熈丰,则后不至纷更;用于元祐,则无绍圣报复矣。安世曰:“不然,微仲尧夫,不知君子小人不两立如氷炭,乃延李、邓以启幸门。后二人排正人如反掌,此调停之效,何谓益乎?”温公为相,知后日必有反覆之旤欲济生民如救焚拯溺,不应虑后而为前却也。方安世谪岭表时,念温公语云:“北人在瘴郷惟絶欲不病。”遂絶欲,故宣和之末,羣贤凋丧殆尽,而安世岿然独存。梁师成心服其贤,求小吏及事之者,致书先之。安世笑谢曰:“吾废斥三十年,未尝有一书与时贵,欲为元祐全人,见司马公地下,他何求哉?”故如范镇、刘挚、苏颂、刘安世者,可谓多闻而质守,多志而质亲,精知而畧行者矣。当唐髙宗时,有王义方,事母孝谨,淹究经术,举明经入都。客有疲困于道者,父病革欲往省,不能自前,长叹而泣。义方立解所乘马遗之,问姓名不告而去。贞观中补晋王府叅军,魏征欲妻以夫人之兄子,辞不娶。征卒乃娶之。或问其故,曰:“前所辞魏公者,不援上也;今感知已,故娶之。”显庆元年为侍御史,李义府恃宠用事,洛州妇人淳于氏系大理丞毕正义出之,纳为妾,事觉,义府迫正义自缢以灭口,无敢白其奸者。义方入跪告母曰:“义方为御史,视奸臣不纠,不忠;纠之则身危,忧及其亲,不孝,奈何?”母曰:“昔王陵之母尚能杀身成子之名,汝尽忠事君,吾又何恨?”义方即上言:“义府破法纳罪人,擅杀六品寺丞,就云自杀甚。”于义府杀之,即其法冠对仗,叱义府顾望不肯退,义方三叱之,始趋出。义方乃跪读弹文。时上方向义府怒,义方以孤士辱宰相,贬莱州司户去。先是在晋府,以张亮罪坐贬吉安丞,将渡江,风作,义方酌水仰天曰:“有如行愆诸己,义负前修,必也长鲸击水,天吴覆舟。有知忠获戻,孝见尤当,四维廓氛,千里安流。”遂鼓楫而济,其志行如此】

【栁浑字惟深,泾卒之变,亡匿终南山中。泚闻,以相印即授之。浑弃家,身诣行在。已得相,务达下情,以广上心。上尝亲择郎吏宰畿邑,而治同官毕前贺,浑独不贺。上问之,对曰:「此特京兆尹职耳,陛下当择臣等辅圣徳,臣等当选京兆尹承大化。尹当求令长亲民事,代尹择令,虽得人,岂王体乎?臣愚诚不知所贺。」先是,开元间,姚崇于上前序郎吏,上左右顾终不视。崇失意,疑有间之者,趋而出。髙力士进曰:「陛下新即位,宜与大臣相可否。今宰臣序吏而陛下不应,岂听纳之体乎?」上曰:「我任崇相,国有大政,当与共决之。至郎吏细事,崇顾不自决,烦我耶?」葢唐盛时主相犹识体如此。时有玉工为带堕私市补而觉,上欲诛之。浑引误伤乘舆器物,决杖而已。白伯强请进宅充国用,浑执奏曰:「尚书左丞白季羔为先朝名臣,其祖父皆以孝弟表门,为隋朝旧家。伯强乃其族子,国家讨贼自有大计,岂必毁义门以亏风教哉?」及韩滉自浙西入朝得相,稍卞急,尝榜吏省中。浑虽为滉所引,正色让之曰:「先相公以直道进退,名天下,然伤褊急,不满嵗罢去。公又甚焉,可无戒乎?且省闼非刑人之地,而榜吏作威,岂人臣所宜?」滉为孙谢之。及延赏相,怙权嫉浑守正,遣亲识讽之慎言。浑曰:「为吾谢张公,吾头可防,舌不可禁也。」世仅称浑料吐蕃刼盟为天子所叹。云李藩字叔翰,少在张建封幕防。建封病,作濮州令。史杜兼疾驱至,觊得军。藩正责之曰:「仆射危病如此,君守土宜在州防遏,来此何为?不速去者,奏劾矣。」兼错愕去,深恨之。建封卒,徐州乱。兼因

译刘安世字器之,居家时从未有过懈怠的仪容,端正地坐久了身体也从未倾斜倚靠,写字不用草书,行事都效法司马光。他曾经诵读司马光的话说:“行为竭尽真诚,这是天道;思考如何达到真诚,这是人道。天与人是一致的。”于是举起左右手自我审视,感叹道:“只是因为有了这副形体,所以必须通过思考来通达它,等到取得成功时,两者是一样的。”每当在朝廷上争辩,遇到皇上盛怒时,他就拿着奏简退后站立,等待怒气消解后再上前,直言进谏,声音洪亮如钟,旁观的人吓得缩头缩脑、惶恐流汗,而刘安世却神态自若。有人议论说,范仲淹想要用中庸之道来消除朋党,如果他的主张在熙宁、丰年间被采用,那么后来就不会出现政令频繁变更;如果在元祐年间被采用,就不会有绍圣年间的报复了。刘安世说:“不对,如果没有韩琦、富弼,人们就不会知道君子和小人不能像冰炭一样共存,反而延纳李定、邓绾来开启侥幸之门。后来这两人排斥正直的人如同翻掌一样容易,这就是调和妥协的效果,怎么能说是有益的呢?”司马光任宰相时,知道日后必定会有反复的祸患,想要救济百姓如同救火救溺一样急切,不应该因为顾虑未来而放弃当前的行动。当刘安世被贬谪到岭南时,想起司马光的话说:“北方人在瘴疠之地,只要断绝欲望就不会生病。”于是断绝欲望,所以在宣和末年,众位贤臣凋零殆尽,而刘安世却巍然独存。梁师成内心佩服他的贤德,想求取小吏或侍奉他的人,先写信给他。刘安世笑着推辞说:“我被废黜斥退三十年,从未有一封信给当时的权贵,只想做一个元祐时期的完人,在地下见司马光,还有什么别的追求呢?”所以像范镇、刘挚、苏颂、刘安世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见闻广博而坚守质朴,志向远大而亲近质朴,精通知识而略于行动的人。在唐高宗时,有王义方,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深入研究经术,考中明经科进入京城。有客人在路上疲惫困顿,父亲病重想前去探望,却无法前行,长叹哭泣。王义方立即解下所骑的马送给他,询问姓名,客人不告而别。贞观年间补任晋王府参军,魏征想把夫人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他推辞不娶。魏征死后才娶了她。有人问其原因,他说:“之前推辞魏公,是不想借助魏公的势力;现在感激知己,所以娶她。”显庆元年任侍御史,李义府依仗恩宠掌权,洛州妇人淳于氏被大理丞毕正义释放,李义府纳为妾室,事情败露,李义府逼迫毕正义自缢以灭口,没有人敢揭发他的奸恶。王义方入宫跪拜告诉母亲说:“我担任御史,看见奸臣不纠察,是不忠;纠察则自身危险,忧虑连累亲人,是不孝,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尚且能杀身成全儿子的名声,你尽忠侍奉君主,我还有什么遗憾?”王义方立即上奏说:“李义府破坏法律接纳罪人,擅自杀害六品寺丞,即使是自杀也很严重。”在李义府杀人时,王义方戴着法冠对着李义府,呵斥李义府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退下,王义方三次呵斥,他才快步退出。王义方于是跪着宣读弹劾奏章。当时皇上正对李义府发怒,王义方以孤臣身份侮辱宰相,被贬为莱州司户参军。在此之前,在晋王府时,因张亮获罪被贬为吉安丞,将要渡江,风起,王义方酌水仰天说:“如果我有过错,辜负了前贤,必定会有长鲸击水,天吴覆舟。如果我知道忠获罪,孝见尤当,四维廓清,千里安流。”于是鼓动船桨渡江,他的志向和行为就是这样。

柳浑字惟深,泾原兵变时,逃亡隐匿在终南山中。朱泚听说后,把相印授予他。柳浑抛弃家室,亲自前往行在。已经得到相位后,致力于传达下情,以开阔皇上的心胸。皇上曾经亲自挑选郎吏担任京畿县令,而治理同官县的毕前来祝贺,柳浑独自不祝贺。皇上问他,回答说:“这只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陛下应当挑选臣等辅佐圣德,臣等应当选择京兆尹承接大化。京兆尹应当寻求县令亲近民事,代替京兆尹选择县令,即使得到人才,难道符合王道的体统吗?臣愚钝,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祝贺的。”在此之前,开元年间,姚崇在皇上面前列举郎吏,皇上左右顾盼始终不看。姚崇失意,怀疑有人离间,快步退出。高力士进言说:“陛下新即位,应当与大臣商议可否。现在宰相列举官吏而陛下不应答,难道符合听纳的体统吗?”皇上说:“我任用姚崇为宰相,国家有大政,应当与他共同决定。至于郎吏的小事,姚崇自己不能决定,烦扰我吗?”大概唐朝盛世时,君主和宰相还这样懂得体统。当时有玉工制作带钩,私下在市场修补而被发觉,皇上想要诛杀他。柳浑引用误伤皇帝器物的例子,认为只应杖责而已。白伯强请求进献宅第充作国家费用,柳浑坚持上奏说:“尚书左丞白季羔是先朝名臣,他的祖父都以孝悌闻名,是隋朝旧家。白伯强是他的族子,国家讨伐贼寇自有大计,难道一定要毁坏义门来损害风化教化吗?”等到韩滉从浙西入朝任宰相,稍微急躁严厉,曾在省中鞭打官吏。柳浑虽然被韩滉引荐,正色责备他说:“先相公以直道进退,名扬天下,然而伤害于狭隘急躁,不满一年就被罢免。您又更甚,能不警惕吗?况且省台不是刑讯人的地方,而鞭打官吏作威,难道是人臣所应该的吗?”韩滉为孙子向他道歉。等到张延赏任宰相,依仗权势嫉妒柳浑坚守正道,派遣亲信暗示他谨慎言语。柳浑说:“替我告诉张公,我的头可以砍,舌头不可禁。”世人仅仅称赞柳浑料定吐蕃劫盟被天子赞叹。李藩字叔翰,年轻时在建封幕府。建封生病,任濮州令。史杜兼疾驰而至,希望得到军队。李藩正色责备他说:“仆射病危如此,你守土应当在州防遏,来这里做什么?不赶快离开,就要奏劾了。”杜兼错愕而去,深深恨他。建封去世,徐州混乱。杜兼因此

诬奏藩摇士众心。徳宗怒,诏濠泗节度使密诛之。使杜佑雅器重藩,得诏立疏密以百口保藩。居旬日不▯,召见藩谓曰:「人言生死因报信,有诸?」藩曰:「殆有之。」佑曰:「审如是,君宜无恐。」因出诏示之,藩色不动,请就死。佑曰:需之吾业,以百口保君矣。徳宗得奏,疑未释,乃逮藩诣阙。藩至上,望其容止,叹曰:「是岂为乱者?」拜秘书郎。柄臣邀与相见,不见也。宪宗时为给事中,凢制勅有不便,就勅尾批却。吏惊曰:「批当聨白纸,署于勅尾,何当就勅尾署?」藩曰:「苟他纸亦状牒耳,何名批勅耶?」相垍荐其有宰相器,遂同平章事,知无不言。上亦重其无隠。河东节度王锷赂权贵,求兼官。一日手勅下,锷可兼平章事。藩遽耴笔涂「兼平章」字,署其尾曰:「不可」,还奏之。同官权徳舆正色曰:「即不可,应别为奏,何乃汚诏纸耶?」藩曰:「势迫矣。出今日势不可得止,又日暮,何遑别作奏乎?」事得寝。上尝问足国,以节俭对曰:「苟侈汰,何国不贫?」问祈祷以修徳,对曰:「苟修徳,何福不至?」问神僊长年,则极陈其无是理。及李吉甫再相,乃罢为詹事。人称藩才能不及裴垍、韦贯之,而清整殆欲过之。郑覃,相珣瑜子也,以父荫补官,经术该深,上甚重之。训注既诛,覃始得相,又与李固言不协。固言者,李宗闵、杨嗣复之党也。固言奏用周敬复、崔球补起居郎,覃以为不可。上曰:「此公事,勿为异。」覃曰:「若宰相人人尽同,大臣必有欺陛下者。崔球游李宗闵之门,非端士,赤墀下宁当用朋党秉笔,为千古法乎?」凡歴宪、穆、文三朝,浮沈门户间,不能大显然于文宗,独以经学见知。上尝与相论文,李石白曰:「古人以事为文,今人因文废事。」论诗,覃对曰:「诗孔子所删,三百篇而止,皆国人作之,以刺美时政,王者采之以观览风俗,不闻王者为诗。陈后主、隋炀帝皆工诗,不知主术,卒归于乱。后世五七言诗辞非雅正,愿陛下勿取也。」又尝为上言:「陛下乐观书,然要义不过一二言而止,当寝馈以之,岂必其多?」又尝论史,上以马迁与任安书辞多怨怼,故武纪多失实。覃对曰:「武帝中年大▯兵事,边生人瘅耗,府藏匮竭,迁所述非过。」相石曰:覃所陈欲陛下因武帝究终盛徳耳。上深然之。覃家无媵妾,所居仅蔽风雨。然嫉恶太过,为羣小诋讥,不损清望焉。故如王义方、栁浑、李藩、郑覃者,亦可谓言有物,行有格,质守而质亲者矣】

译诬告李藩动摇军心。德宗大怒,下诏命令濠泗节度使秘密处死他。节度使杜佑向来器重李藩,接到诏书后立即秘密上疏,以全家百口的性命担保李藩无罪。过了十天没有动静,杜佑召见李藩,对他说:“人们说生死由报应决定,有这回事吗?”李藩说:“大概有吧。”杜佑说:“如果确实如此,您就不必害怕了。”于是拿出诏书给他看,李藩脸色不变,请求赴死。杜佑说:“等我办完这件事,我已经用百口性命为您担保了。”德宗收到奏疏,疑虑仍未消除,于是逮捕李藩到京城。李藩到达后,德宗望见他的仪容举止,感叹道:“这难道是作乱的人吗?”任命他为秘书郎。掌权的大臣邀请他相见,他不肯去。宪宗时,他任给事中,凡是制敕有不妥当之处,就在制敕末尾批注驳回。官吏惊讶地说:“批注应当另用白纸,签署在制敕末尾,怎么直接在制敕末尾签署呢?”李藩说:“如果用别的纸,那也是公文状牒,怎么能叫批敕呢?”宰相李吉甫推荐他有宰相的器量,于是升任同平章事,他知无不言。皇上也看重他无所隐瞒。河东节度使王锷贿赂权贵,谋求兼任官职。一天,手诏下达,王锷可以兼任平章事。李藩立刻拿起笔涂掉“兼平章”三个字,在末尾签署说:“不可”,然后退回奏章。同僚权德舆严肃地说:“如果认为不可,应该另外上奏,怎么弄脏诏书纸张呢?”李藩说:“形势紧迫。如果今天不阻止,以后就不可得了,况且天色已晚,哪有时间另外上奏呢?”事情得以搁置。皇上曾经询问如何使国家富足,他以节俭回答:“如果奢侈浪费,哪个国家不贫穷?”询问祈祷之事,他以修德回答:“如果修德,什么福气不会到来?”询问神仙长生之事,他就极力陈述没有这种道理。等到李吉甫再次拜相,李藩就被罢免为詹事。人们称李藩的才能不及裴垍、韦贯之,但清廉整肃几乎超过他们。郑覃,是宰相郑珣瑜的儿子,凭借父荫补任官职,经术广博深厚,皇上很器重他。刘训、注隐被诛杀后,郑覃才得以拜相,又与李固言不和。李固言是李宗闵、杨嗣复的党羽。李固言上奏任用周敬复、崔球补任起居郎,郑覃认为不可。皇上说:“这是公事,不要搞特殊。”郑覃说:“如果宰相人人都意见相同,大臣一定会有欺骗陛下的。崔球游历于李宗闵门下,不是正直之士,难道在朝廷之上应当任用结党营私的人执掌笔砚,作为千古的法则吗?”他历经宪宗、穆宗、文宗三朝,在党派倾轧中沉浮,在文宗朝未能大显,唯独以经学被皇上知晓。皇上曾经与宰相讨论文章,李石说:“古人以事为文,今人因文废事。”讨论诗歌,郑覃回答说:“诗是孔子删定的,三百篇为止,都是国人所作,用来讽刺赞美时政,王者采集它来观察风俗,没听说王者自己作诗。陈后主、隋炀帝都擅长写诗,不懂治国之术,最终归于混乱。后世五七言诗辞藻不雅正,希望陛下不要采纳。”又曾经对皇上说:“陛下喜欢读书,但重要的义理不过一两句就足够了,应当寝食不忘地思考它,何必追求多呢?”又曾经讨论史书,皇上认为司马迁与任安的书信言辞多有怨恨,所以《武帝纪》多有失实。郑覃回答说:“武帝中年大规模用兵,边境百姓疲敝损耗,府库空虚枯竭,司马迁的叙述并非过分。”宰相李石说:“郑覃所陈述的是希望陛下因为武帝而探究最终的盛德。”皇上非常赞同。郑覃家中没有侍妾,所住房屋仅能遮风挡雨。但他嫉恶如仇太过分,被众小人诋毁讥讽,却不损害他的清高声望。所以像王义方、柳浑、李藩、郑覃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言论有实质,行为有品格,质朴坚守且质朴亲近的人了。

好正章第十八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逺者不疑也。」《诗》云:「君子好仇。」

【好恶之难也,君子而无好恶,则无以别邪正、肃纪纲、整风俗。一有好恶,则朋党之论随之矣。故谓君子无朋,此人道所必无之事;谓君子无恶,此圣人所难居之理也。亦观其趋向,辨其方类而已。君子方理,小人方欲;君子好諌而受直言,小人好谀而悦佞已。不辨其方乡,察其性情,则迩臣来惑,逺臣生疑。君子之正,小人与小人之毒,君子彼此相▯而未有已矣。《洪范》曰:“凡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淫比生,则其交无乡;疑惑多,则其毒无方。”君子慎有方之恶,而避无方之毒。《诗》曰:“不惩其心,覆怨其正,式讹尔心,以畜万邦。”言察方乡以去疑惑之道也】

【汉桓帝延熹时,李膺等数正诸常侍为危言激论,羣小嫉之如雠,既以钩党下狱。太尉陈蕃上疏极谏曰:“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而兴于伊吕;桀纣迷惑,亡在失人。繇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隷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椽范滂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防,横加考案,或禁锢隔闭,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世之人,与秦焚书阬儒,何以为异?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良,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吉凶之效,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缪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髠无罪于狱,刑不辜于市乎?昔禹廵苍梧,见大辟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今青徐灾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横受财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之末,周徳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无己,故慇懃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徳。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位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録,虽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上怒未解,遂以辟举非人,免官。葢当汉时,学术尚明,好恶有乡,其邪正粲然,冠带之伦,无显就悖戻者。故小人之毒,其正皆反而用之,至谓天下士夫皆阴谋不▯。其伪易明,然而主上卒不悟者,天下士夫亦谓诸宦官子弟无一足存,氷炭之势激使然也。然至于后世,而天下士夫自为诋讦,阴阳相倾,无复黒白,以视汉世苍素之分,不啻千里矣】

【唐自大厯而后,士溺于才藻,以名位相倾,好恶不同,而水火异趣。至于牛李分门,彼此报复,而逺迩疑惑,主鉴者益以难矣。裴度平蔡之后,志清河朔,而元稹与魏宏简又深相结,阻挠其中。裴公不胜愤愤,▯为朋党之论,而竒章没卫,卒为天下口实。其于元魏之眚疾,未有所起也。其疏曰:「臣闻主圣臣直,今既遇圣主,辄为直臣,上答殊私下塞羣望,誓除国蠧,无以家为。苟献替之可行,何性命之足防?伏惟陛下纂承丕业,光启雄图,方殄顽人之风,以立太平之事。而逆竪搆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乱国政。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何者?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逆贼,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等与诸道戎臣,必能剪灭大者,非陛下防制觉悟,无计驱除。今文武百寮,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臣与邪佞,亦无雠嫌,只是昨者臣请乘传诣阙,面陈戎事,奸臣之党最所畏惧,知臣若到御前,必悉数其罪,以此百计止臣。臣又请领兵齐众,逐便讨贼,奸臣之党尤所阻碍,或令两道招抚,逗留旬时;或遣蔚州行营,拖曳日月。欲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为臣事君,一至于此。以臣愚见,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北逆贼不讨而自平;若朝中奸臣不去,则河朔逆

译好正章第十八

孔子说:“只有君子能够喜好正道,小人则厌恶正道。所以君子的朋友有特定的方向,他的憎恶也有固定的准则,因此亲近的人不会迷惑,疏远的人也不会怀疑。”《诗经》说:“君子喜好贤良的伴侣。”

【好恶是难以把握的。君子如果没有好恶,就无法辨别邪正、整肃纲纪、端正风俗。一旦有了好恶,朋党的议论就会随之而来。所以说君子没有朋党,这是人道上必然不存在的事情;说君子没有憎恶,这是圣人难以做到的道理。这也只是观察他们的趋向,辨别他们的类别罢了。君子遵循理义,小人遵循欲望;君子喜好进谏而接受直言,小人喜好谄媚而取悦奸佞。如果不辨别他们的类别方向,考察他们的性情,那么亲近的臣子就会来迷惑君主,疏远的臣子就会产生怀疑。君子所坚持的正道,是小人所厌恶的,君子与小人的对立冲突就不会停止。《洪范》说:“凡是百姓没有淫邪的朋党,没有人结党营私,没有私人的喜好,没有私人的憎恶。淫邪结党产生,那么他们的交往就没有方向;疑惑增多,那么他们的毒害就没有准则。”君子谨慎地保持有准则的憎恶,而避免没有准则的毒害。《诗经》说:“不惩戒他们的心,反而怨恨他们的正道,改变你的心,来安抚万邦。”这是说通过考察类别方向来消除疑惑的方法。】

【汉桓帝延熹年间,李膺等几位正直的大臣对常侍们发表危言激论,众多小人像仇敌一样嫉恨他们,最终因钩党之罪被下狱。太尉陈蕃上疏极力劝谏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将心托付给辅佐的大臣;亡国的君主,忌讳听到直率的言辞。所以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却因伊尹、吕尚而兴盛;夏桀、商纣被迷惑,灭亡在于失去了人才。由此说来,君主是头,臣子是四肢,同为一体互相需要,共同成就美善或恶败。我见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修身没有瑕疵,一心为国,因忠诚触犯权贵,横遭拷问审查,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死或流放异地。堵塞天下人的口,使当世之人耳聋眼盲,这与秦朝焚书坑儒有什么不同?从前周武王攻克殷商,表彰贤者,封立贤者之墓;如今陛下执政,首先诛杀忠良,对待善人多么刻薄,对待恶人多么优厚?吉凶的征兆,在于识别善人;成败的关键,在于察言观色。人君执掌天地之政,主持四海之纲,错误的言论出口,祸乱就会波及八方,何况在狱中剃去无罪者的头发,在街市上刑罚无辜者呢?从前大禹巡视苍梧,看见死刑犯下车哭泣说:‘万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所以他的兴起非常迅速。如今青州、徐州灾旱,五谷受损,百姓流离迁徙,连豆粒都吃不饱,而宫女堆积在后宫,国家财用耗尽于丝绸,外戚私门横行收受财赂。这就是所说的俸禄离开公室,政令掌握在大夫手中。从前春秋末年,周德衰微,数十年间没有再出现灾异,这是上天所抛弃的。上天对于汉朝,关怀没有止息,所以殷勤地显示灾变,来使陛下醒悟。除去妖邪孽障,实在在于修德。我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位素餐爱惜生命,坐视成败。如果蒙受采纳录用,即使身首异处,从不同的门出去,也不遗憾。”皇上怒气未消,于是以举荐非人为由,免去了陈蕃的官职。大概在汉朝时,学术尚且清明,好恶有方向,邪正分明,士大夫中没有明显走向悖逆的人。所以小人毒害正道,都是反过来利用它,甚至说天下士大夫都阴谋不轨。他们的虚伪容易明白,然而君主最终没有醒悟,是因为天下士大夫也认为那些宦官子弟没有一个值得留存,冰炭般的对立态势激化了这种局面。然而到了后世,天下士大夫自己互相诋毁攻讦,阴阳相倾,不再有黑白之分,与汉朝时黑白分明的情况相比,不止千里之遥了。】

【唐朝自大历年间以后,士人沉溺于辞藻才华,以名位互相倾轧,好恶不同,像水火一样趋向各异。到了牛李党争分门别类,彼此报复,远近的人都产生疑惑,主持朝政的人更加难以明辨了。裴度平定蔡州之后,立志清理河朔地区,而元稹与魏宏简又深深勾结,从中阻挠。裴公不胜愤慨,被诬为朋党之论,而李德裕(奇章)被贬卫州,最终成为天下的笑柄。对于元稹、魏宏简的罪过,还没有开始追究。他的奏疏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直率,如今既然遇到圣明的君主,我就做直率的臣子,对上报答殊私,对下满足众人的期望,发誓清除国家蛀虫,不为自己打算。如果进谏可行,何必顾惜性命?伏惟陛下继承大业,开创宏图,正要灭绝顽劣之风,以建立太平之事。然而逆贼构乱,震惊山东;奸臣结党,扰乱国政。陛下想要扫荡幽州、镇州,首先应当肃清朝廷。为什么呢?因为祸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逆贼,只扰乱山东;禁中的奸臣,必然扰乱天下。这就是河朔的祸患小,禁中的祸患大。小的祸患,臣等与各道武将,必定能剪灭;大的祸患,如果不是陛下防范制止并觉悟,没有计策驱除。如今文武百官,内外万品,有心的人无不愤恨,有口的人无不叹息。臣与奸佞,也没有仇怨,只是昨天臣请求乘驿车到京城,当面陈述军事,奸臣的党羽最畏惧,知道臣如果到御前,必定悉数列举他们的罪状,因此百计阻止臣。臣又请求领兵集结众人,趁机讨伐贼寇,奸臣的党羽尤其阻碍,有的让两道招抚,逗留十天;有的派遣蔚州行营,拖延时日。想要使臣没有成就,那么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全都不顾了。为臣侍奉君主,一至于此。以臣愚见,如果朝中奸臣尽数除去,那么河北逆贼不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如果朝中奸臣不除去,那么河朔逆

贼虽平,益炽。臣伏读国史,观代宗之朝,蕃戎侵轶,直至畿甸,代宗不知,葢繇程元振壅蔽,几危社稷。当时栁伉乃太常一博士耳,犹抗表归罪,为国除害。今臣所任,兼总将相,岂可坐观▯邪,仰曀日月?臣不胜感恩嫉恶之至,谨附中使奉表以闻。」及再疏,乃明言元魏。然元魏不过一二宵人,谋进席宠者耳,而晋公己深忧之,目为朋党,几欲反旗以指君侧。曽不十年,而郑李用事,王仇绍奸,刘従諌卒用晋公之意,使朝廷有以自立,故正人之言,朝廷之蓍蔡也】

译叛贼虽然被平定,但气焰反而更加嚣张。臣下伏案阅读国史,观察唐代宗在位时期,外族侵扰掠夺,一直逼近京城近郊,代宗却毫不知情,大概是因为程元振蒙蔽圣听,几乎危及国家社稷。当时柳伉不过是一名太常寺博士罢了,尚且敢于上表归咎罪责,为国家铲除祸害。如今臣下所担任的职务,同时统领将相之权,怎么可以坐视奸邪,遮蔽日月呢?臣下感激皇恩、憎恶奸邪的心情达到极点,谨随同中使呈上奏表以禀报陛下。」等到再次上疏,才明确提到元魏。然而元魏不过是一两个宵小之徒,谋求进身以获取宠信罢了,而晋公已经深深担忧,将他们视为朋党,几乎想要调转旗帜指向君主身边。未曾满十年,郑注、李训掌权,王涯、贾悚、舒元舆等人犯下奸恶,刘从谏最终采用了晋公的主意,使朝廷得以自立,所以正直之人的言论,是朝廷的占卜决疑之具啊。

【方唐时,贤奸忠佞虽稍溷淆,然其流辈自为别白。如裴度之指斥元稹,李石、郑覃之指斥李宗闵、杨嗣复,皆泾渭可寻,源流粲然。至于宋而衰矣,虽言朋党,亦混然朋党之凡,士绅之同志同方者,皆称朋党,非有汉时阴阳之分,唐时水火之激也。一言一事,意见稍殊,而怨毒旋起。施于南宋,同朝公卿,如胡与越,江河日趋为流,愈下可叹也。宋仁宗庆厯四年,诏戒朋党,葢是时韩、范、富、欧一时并用,按察官吏,磨勘任子,而谤讟横兴,天子未有以察也。枢宻副使琦上疏曰:「臣窃闻已降诏书申戒朋党,此葢陛下恢善治、劝薄俗之深意也。臣辄有管穴之见,少思开助圣明。窃以自古迄今,人臣在朝,有忠贤,有奸邪,有好公之人,有挟私之党,既为性之不同,各以类而相附。大凡忠贤与好公之人,建一事,补一官,则必公其是非,葢是者言,是非者言,非惟在于公,故政化可兴,而国家是赖。此乃善者以类而进,不可谓朋党。若奸邪与挟私之人,建一事,补一官,则必私其是非,葢是者言非,非者言是,惟在于私,致使白黒不分,而上蔽主听者,真所谓朋党也。在圣君审而察之,决而行之。若有此等朋党,必望陛下重加贬责,不可务寛,俾忠贤与好公之人以类而进,奸邪与挟私之人以党而退,则朝廷清明,朋党自息也。若但行诏谕,未赐别白,臣恐天下缙绅自今而后,欲建一善事,称一善人,必再三思之,曰:『得无涉朋党之迹乎?』则中道而止矣。纵有忠义之士,不顾形迹,建一善事,称一善人,若恶之者谮于上曰:『此朋党所为耳。』则善事与善人皆废而不用矣。惟陛下熟察而必行之,则天下幸甚。」韩琦之意,欲以用人行事别白邪正,然小人之伺君子,因事中伤,正在于是。明年,苏舜钦以用通奏院纸钱,王益柔于宴防作傲歌,中丞王拱辰讽御史劾之,葢二人皆仲淹。所荐,而舜钦又杜衍壻也。言官钱明逸、陈执中等,遂以是论衍、仲淹、弼推荐朋党,各罢外。琦再疏留之,不得,亦请外,知扬州】

【欧阳修时转运河东,乃上疏曰:「臣窃观自古小人,其识不逺,欲广陷善良,不过指为朋党;欲摇动大臣,则必诬以专权。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指以朋党,则一时可尽。至如大臣已被知遇,则不可以他事动摇,惟专权为人主所最恶,故必以此倾之。臣观杜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此必有为朋党专权之説惑圣聪者。臣请别白言之。昔年仲淹以忠谠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共称慕,而其时更歴未深,表着尚浅,奸邪诬以朋党,犹难辨明。今此数人擢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矣。杜衍为人清慎而循防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韩琦则纯正而质直,富弼则明敏而果鋭。四人归于尽忠,而为性不同,所见各异,故议事多不相狥。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力请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而富弼以九事力言其不至。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城水洛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陛下之所知也。闲居更相称美,至为国议则公言廷争而无私,真得汉史所谓忠臣不私之节,而小人防为朋党,可为诬矣。臣观自古专权之臣,必贪名位。自陛下召琦及范仲淹于陜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宻副使,每命未尝不恳恳以让也。及陛下坚不许辞,乃始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开天章召之,赐坐授以纸笔,犹谦让未遑,又烦圣慈出手诏指姓名,责其条列人事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辄行,无推避者有之矣。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坚意委任,督责丁宁如此,而舒缓自疑,作事不果,乃小人巧防,犹曰专权,岂不诬哉?夫两路宣抚,国朝累遣大臣以申国之威。」比年不振,故元昊叛逆,天下劳困,北虏乘衅违盟,书词悖慢,至有责祖宗之言。陛下以边防

译大抵在唐代,贤良与奸佞、忠臣与谄媚者虽然稍有混杂,但他们的流派类别各自分明。例如裴度指斥元稹,李石、郑覃指斥李宗闵、杨嗣复,都如同泾渭分明,源流清晰可见。到了宋代则衰落了,虽然也谈论朋党,却混淆了朋党的概念,士大夫中志同道合、方向相同的人,都被称为朋党,不像汉代那样有阴阳之分,也不像唐代那样有水火之激。只要一言一行,意见稍有不同,怨恨毒恨便随即兴起。这种风气施于南宋,同朝的公卿大臣,如同胡越般疏远,江河日趋下流,越往下越令人叹息。

宋仁宗庆历四年,下诏告诫朋党,大概是因为当时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同时被任用,考察官吏,审核任子,而诽谤谩骂横生,天子尚未来得及明察。枢密副使韩琦上疏说:“我私下听说已颁布诏书申诫朋党,这大概是陛下振兴善治、劝勉薄俗的深意。我冒昧地有一点管窥之见,稍加思考以辅助圣明。我私下认为,从古至今,人臣在朝廷,有忠贤,有奸邪,有喜好公义的人,有挟持私利的人,既然本性不同,各自以同类相互依附。大凡忠贤与喜好公义的人,建立一事,补任一官,必定公正地评判是非,大概是对的言论,错的言论,不仅在于公心,所以政教可以兴盛,国家赖以依靠。这是善人以同类而进用,不能称为朋党。如果奸邪与挟私的人,建立一事,补任一官,必定偏私地评判是非,大概对的言论说错,错的言论说对,只在于私利,致使黑白不分,而上蔽君主听闻的,这才是真正的朋党。在于圣明的君主审慎考察,决断施行。如果有这类朋党,必定希望陛下重重贬责,不可一味宽纵,使忠贤与喜好公义的人以同类而进用,奸邪与挟私的人以党派而退避,那么朝廷清明,朋党自然平息。如果只是实行诏令告诫,没有给予辨别,我担心天下士大夫从此以后,想要建立一件善事,称赞一个善人,必定再三思考,说:‘难道会涉及朋党的迹象吗?’就会中途停止。即使有忠义之士,不顾及形迹,建立一件善事,称赞一个善人,如果厌恶他们的人向上进谗言说:‘这是朋党所为。’那么善事与善人都将被废弃而不被任用。希望陛下仔细考察并必定施行,那么天下就幸运了。”

韩琦的意思,想要以用人行事来辨别邪正,然而小人窥伺君子,借事中伤,正是在这里。第二年,苏舜钦因为使用通奏院的纸钱,王益柔在宴会上作傲歌,中丞王拱辰暗示御史弹劾他们,大概这两人都是范仲淹所推荐的,而苏舜钦又是杜衍的女婿。言官钱明逸、陈执中等,于是以此议论杜衍、范仲淹、富弼推荐朋党,各自被罢免外放。韩琦再次上疏挽留他们,没有成功,也请求外放,任扬州知州。

欧阳修当时转任河东转运使,于是上疏说:“我私下观察自古小人,见识不远,想要广泛陷害善良的人,不过是指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则必定诬陷以专权。为什么呢?除去一个善人,而其他善人还在,那么还不是小人的利益;想要全部除去他们,那么善人少有过错,难以为一二人寻找瑕疵,只有指为朋党,那么一时可以全部除去。至于大臣已经被知遇,那么不可以其他事情动摇,只有专权为人主所最厌恶,所以必定以此倾覆他们。我观察杜衍等四人,各自没有大过,而一时全部被驱逐;富弼与范仲淹委任尤深,而忽然遭到离间,这必定是有以朋党专权的说法迷惑圣聪的人。我请求分别说明。往年范仲淹以忠直闻名于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而那时他经历尚浅,表现尚不显著,奸邪诬陷以朋党,还难以辨明。现在这几个人提拔在两府,考察他们处理事情可以辨明了。杜衍为人清廉谨慎而遵循法度,范仲淹则恢弘自信而不疑,韩琦则纯正而质朴直率,富弼则明敏而果决锐利。四人归于尽忠,而本性不同,所见各异,所以议事多不相顺从。如杜衍想要深罪滕宗谅,范仲淹极力请求宽恕他;范仲淹认为契丹必定攻打河东,请求紧急修边,而富弼以九件事极力说不会这样。至于尹洙,也号称范仲淹的党羽,等到争论城水洛的事,韩琦则赞同尹洙而反对刘沪,范仲淹则赞同刘沪而反对尹洙,这是陛下所知道的。闲居时互相称美,到了为国家议事则公开在朝廷争辩而没有私心,真正得到汉史所说的忠臣不私的节操,而小人防范为朋党,可以说是诬陷了。我观察自古专权的大臣,必定贪恋名位。自从陛下从陕西召韩琦及范仲淹,韩琦等推让到五六次,陛下也五六次召他们。富弼三次任命为学士,两次任命为枢密副使,每次任命未曾不恳切推让。等到陛下坚决不许辞让,才接受任命,然而还不敢别有所为。陛下打开天章阁召他们,赐坐授予纸笔,还谦让来不及,又烦劳圣慈出手诏指明姓名,责成他们条列人事而施行。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辄行,没有推避的也有。我正奇怪富弼等蒙受陛下坚意委任,督责叮咛如此,而舒缓自疑,做事不果断,却是小人巧言防范,还说专权,岂不诬陷吗?夫两路宣抚,国朝屡次派遣大臣以申国之威。近年不振,所以元昊叛逆,天下劳困,北虏乘衅违盟,书信言辞悖慢,甚至有指责祖宗的话。陛下以边防”

无备,未可与争,屈意买和,莫此为辱。弼等感恩不次,请自行边,思雪国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而一旦罢去,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庆于外,臣窃为陛下惜之。疏上,亦罢,知滁州。防山东盗起,上遣中使行按视,还奏盗不足忧,惟杜衍在兖,冨弼在郓,为山东人,尊爱可忧也。上欲徙二人镇。参政呉育曰:「盗诚无足忧,小人抵间巇为危言,倾大臣,是可忧耳。大臣为国拊循,得民心,则国尊安,此中外大庆,顾当变置之耶?」乃止。繇是而观,小人疑惑君心,何所不至。惜仁宗亦明主,在位二十余年,而乡方不定如此,则与左右论大臣,不与大臣论左右之过也】

译没有防备,就不能与之争锋;委屈意志去求和,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富弼等人感激皇帝破格的恩遇,请求亲自前往边境,想着洗雪国家的耻辱,沿着山势靠近海边,不畏惧辛劳,想要使武备再次修治,国威重新振兴。然而一旦将他们罢免,致使群小在朝廷内部相互庆贺,四方夷狄在境外相互庆幸,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奏疏呈上后,(富弼)也被罢免,改任滁州知州。防备山东盗贼兴起,皇上派遣宦官前往巡视,回来上奏说盗贼不值得担忧,只有杜衍在兖州、富弼在郓州,被山东人尊敬爱戴,这才是值得担忧的。皇上打算调离这两人,另派他人镇守。参知政事吴育说:“盗贼确实不值得担忧,小人趁机挑拨离间,制造危言耸听的言论,倾轧大臣,这才是值得担忧的。大臣为国家安抚百姓,赢得了民心,那么国家就尊贵安定,这是朝廷内外的大喜事,难道反而要改变他们的职位吗?”于是作罢。由此看来,小人迷惑君主的心意,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惜仁宗也是英明的君主,在位二十多年,而方向尚且不能确定到如此地步,这是因为(他)只与身边近臣议论大臣的过错,而不与大臣议论身边近臣的过错啊。

【庆厯五年,诸贤既请外,欧阳修、蔡襄等以石介风刺,亦各辍言路去。尹洙乃上疏曰:「臣闻知贤而不能任,任之而不能终,其于失道一也。去年朝廷擢欧阳修、余靖、蔡襄、孙甫相次为諌官,臣知数子之贤且久,一旦乐其见任,所虑者任之而不能终耳。以陛下知人之明,修等被遇之深,岂有任之而不能终哉?葢闻唐魏元成既薨,文皇亲为撰碑,后有言其阿党者,遂毁其碑。近世君臣相得,未有如唐文皇与魏元成者,间言一入,则存没之恩不终,臣未尝不▯愤叹息也。以是而论,则知之任之为易,任之终之实难。陛下优容谏臣,逺过于唐文皇。修等之才虽不媿古人,然所施为未及于魏元成,则间毁之言不待其殁而后▯也。臣爱修等之才,可勉而至于元成,愿陛下之任修等,可勉而至于其终。如陛下待修未改于初,则臣思知贤善任之实,如其思遇已移,则臣负朋党之责矣。且今世所谓朋党,非甚难辨也。陛下试以意所欲用者姓名,询于左右,曰:『某人为某人称誉』,众必共对曰:『此至公之论』。异日其人或以事见疎,上欲去之,又询于左右,曰:『某人为某人营救』,必共对曰:『此朋党之言』。昔之见用此一臣也,今之见疎亦此一臣也,其所称誉与营救一也,然或谓之公论,或谓之朋党,则公论之与朋党常系于上意,不系于忠邪,此御臣之大弊也。臣既为陛下忠谋,岂复顾朋党之责?但惧名以朋党,则所陈之言不蒙见采,此又臣深虑也。惟圣明裁察焉。」自庆厯有朋党之旤,与宋终始。葢庆厯称党人,皆为贤者,小人既乐以党排贤者,贤者亦甘受之不辞。人主中于小人之言而安君子之去,所以国胥空虚,逺迩疑惑也。哲宗初年,稍用调停之説,范纯仁、吕大防亦以邓润甫为可用,苏辙初疏争之,又再疏曰:「臣前于延和殿进劄子,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因复口陈以凟天听,窃观圣意,类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咫尺迫遽,有所不尽。伏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与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也。臣稽古今,考之圣贤格言,皆谓亲君子,逺小人,则主尊国荣;疏君子,任小人,则主忧国辱。此理之必然,非一人私言也。故孔子论为邦曰:「放郑声,逺佞人。」子夏论舜徳曰:「举臯陶,不仁者逺。」诸葛亮戒其君则曰:「亲贤人,逺小人,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后汉所以倾頽也。」凢典册所载,不可胜纪。至于《周易》所论,尤为详宻,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姤;二阴在下,其卦为遯。阴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中,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为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正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天下之安未艾也。惟恐君子得位穷极,小人使之在外不安,则势将必反覆。故泰之九三则曰:「旡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垂诫深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説,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故臣前所上劄子,亦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若遂引而寘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攫财,而导之寝室;知虎豹之噬肉,而开之坰牧。世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处之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不行,必先引退。语曰:「一薰一莸,十年犹有臭。」葢谓此矣。先皇帝疾頺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踪三代。其设意本非汉唐所能髣髴,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造作诸法皆民所不堪。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而更之,上下忻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诸臣,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

译庆历五年,各位贤臣已经请求外放,欧阳修、蔡襄等人因为石介的风讽讥刺,也各自辞去谏官职务离去。尹洙于是上疏说:“我听说,知道贤人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却不能始终如一,这在背离正道方面是一样的。去年朝廷提拔欧阳修、余靖、蔡襄、孙甫相继担任谏官,我知道这几位贤才已经很久了,一旦高兴他们得到任用,所担忧的就是任用了却不能始终如一罢了。凭借陛下识人的英明,欧阳修等人蒙受的知遇之恩深厚,哪里会有任用了却不能始终如一的情况呢?大概听说唐代魏征去世后,唐太宗亲自为他撰写碑文,后来有人进言说他结党营私,于是毁掉了他的碑文。近代君臣相互投合,没有像唐太宗与魏征那样的,谗言一旦传入,那么生前死后的恩义就不能保全,我未曾不愤慨叹息。由此来看,那么知道并任用贤人是容易的,始终如一地任用他们确实很难。陛下宽容谏臣,远远超过唐太宗。欧阳修等人的才能虽然不逊色于古人,然而他们的作为还不及魏征,那么毁谤之言不必等到他们去世之后才产生。我喜爱欧阳修等人的才能,可以勉励他们达到魏征的境界,希望陛下任用欧阳修等人,可以勉励他们始终如一。如果陛下对待欧阳修等人的态度没有改变初衷,那么我思考的是真正知贤善任的道理;如果陛下对待他们的态度已经改变,那么我就负有结党营私的责任了。况且当今所谓朋党,并不是很难分辨的。陛下试着把自己想要任用的人的姓名,询问身边的人,说:‘某个人被某个人称誉’,众人一定会一起回答说:‘这是公正的言论。’过些日子,那个人因为事情被疏远,皇上想要罢免他,又询问身边的人,说:‘某个人被某个人营救’,众人一定会一起回答说:‘这是朋党的言论。’过去被任用的是这同一个臣子,现在被疏远的也是这同一个臣子,他们所称誉和营救的行为是一样的,然而有时被称为公论,有时被称为朋党,那么公论与朋党常常取决于皇上的心意,而不取决于忠诚与奸邪,这是驾驭臣下的大弊端。我已经为陛下出谋划策,难道还会顾及朋党的指责吗?只是害怕被冠以朋党的罪名,那么所陈述的言论就不会被采纳,这又是我的深切忧虑。希望圣明的陛下裁断明察。”自从庆历年间出现朋党的祸患,就与宋朝始终相伴。大概庆历年间被称为党人的,都是贤者,小人既然乐于以结党来排挤贤者,贤者也甘愿承受而不推辞。君主中了小人的谗言而安心让君子离去,所以国家日益空虚,远近的人都感到疑惑。哲宗初年,稍微采用调停的说法,范纯仁、吕大防也认为邓润甫是可以任用的,苏辙起初上疏争辩,又再次上疏说:“我先前在延和殿进呈札子,论述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共处。”朝廷因此又口头陈述以冒犯天听,私下观察圣意,似乎不认为我的言论是错误的,然而因为时间紧迫仓促,有所未尽。我想,如果让邪正之人同时进用,都能参与国家大事,这是治乱的关键,也是朝廷安危所在。我考察古今,参验圣贤的格言,都说亲近君子,疏远小人,那么君主尊贵国家荣耀;疏远君子,任用小人,那么君主忧愁国家受辱。这是必然的道理,不是一个人的私见。所以孔子论述治国时说:‘摒弃郑国的淫乐,疏远巧言令色的人。’子夏论述舜的德行说:‘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会远离。’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则说:‘亲近贤人,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凡是典籍所载,数不胜数。至于《周易》所论述的,尤为详细严密,都认为君子在内,小人在外,是天地的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是阴阳的逆乱。所以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气虽然还不旺盛,但居中得地,圣人知道它有可以进取的道路。一阴在下,其卦为姤;二阴在下,其卦为遯。阴气虽然还不壮大,但圣人知道它有值得畏惧的渐长趋势。至于居于天地之中,得到阴阳调和的,只有泰卦而已。泰卦的卦象,是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已经得到职位,可以有所作为;小人安居在外,安定而没有怨恨。所以圣人命名为泰。泰的意思是安定,是说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安定。在泰卦的时候,如果君子能端正自己的位置,使外边的小人安定,让他们不失其所,天下的安定将没有止境。只怕君子得位到了极点,小人使他们在外不安,那么局势必将反复。所以泰卦的九三爻辞说:‘没有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私下认为圣人的告诫深刻至极了,唯独没有听说因为小人在外,担心他们不高兴,而把他们引入内廷,从而给自己留下祸患的。所以我先前所上的札子,也说小人虽然绝对不能任为心腹,至于治理四方,奔走处理各种事务,各自随其所长,没有偏废。如果竟然把他们引入内廷安置,这就好比害怕盗贼抢夺财物,却引导他们进入卧室;知道虎豹会咬人吃肉,却打开牧场让他们进入。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君子和小人,势同冰炭,相处必定争斗。争斗之后,小人必定胜利,君子必定失败。为什么呢?小人贪婪利益、忍受耻辱,打击他们难以去除;君子洁身自好、重视道义,知道道义不能实行,必定首先引退。俗话说:‘一薰一莸,十年犹有臭。’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先皇帝厌恶颓靡的风俗,想要整顿纲纪四方,追踪夏商周三代的足迹。他的本意本来不是汉唐所能比拟的,而当时的臣子不能顺承圣意,制定的各种法令都是百姓所不能承受的。等到两位圣上临朝执政,顺应百姓的愿望而更改,上下都感到欣喜安慰。在这个时候,先朝掌权的各位大臣,自知上违背天意,下失去民心

心,朝廷虽不斥逐,其势不能复留。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宥之于外,葢己厚矣。今政令己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説,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以调停其党。臣谓此人,岂徒进哉?必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害,固不足言,亦奈祖宗朝廷何乎?自熈宁以来,小人亲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希觊者多,是以创造言语,摇动贵近,何所不至。臣虽不闻其言,而槩可知矣。闻者又不加察,遽以为然,岂不过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平,徙之边逺,久而不召。及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平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能戮,其贵使之无怨者,非有他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所与非私,所夺非怨,故虽仇雠莫不归心耳。窃观朝廷用舍施设,未尽服于人心。彼既中懐不悦,乃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云:“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覆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臯陶、伊尹,而不仁之人自知逺矣。故臣愿陛下防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无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

译内心而言,朝廷虽然没有斥责驱逐,但形势已使他不能再留。尚且依赖两位圣上仁慈,不加谴责,宽恕他于外,这已经非常厚待了。如今政令已经取信于民,局势大体安定,但议论的人被浮夸的言论迷惑,竟然想要招他来朝廷,接纳他,与他共同处理政务,以调和安抚他的党羽。臣认为这个人,岂止是进用而已?必定会残害正直的人,逐渐恢复旧日的弊政,以发泄私人的愤恨。大臣被害,固然不值一提,那又怎么对得起祖宗的朝廷呢?自熙宁年间以来,小人亲近权柄长达二十年,建立党羽,遍布朝廷内外。一旦失去权势,觊觎权力的人很多,因此编造言语,动摇权贵近臣,无所不至。臣虽然没有听到那些言论,但大概可以知道了。听到的人又不加考察,急忙认为是对的,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臣听说管仲治理齐国,剥夺伯氏三百个并邑,使他吃粗食,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诸葛亮治理蜀国,罢免廖立、李平,将他们流放到边远地区,很久不召还。等到诸葛亮死后,这两人都流泪思念诸葛亮。那伯氏、廖立、李平三人,都是齐国、蜀国的显贵大臣。管仲、诸葛亮之所以能惩处他们,而显贵之人没有怨恨,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赏罚一定公正,举措一定得当,国人都知道所惩罚的不是出于私心,所剥夺的不值得怨恨,所以即使是仇敌也没有不归心的。私下观察朝廷用人施政,并没有完全使人心服。他们既然心中不悦,竟然想要招他来朝廷,接纳他,以平息嫌隙。臣没有看到这样做可行。《诗经》说:“没有比得人更重要的,四方都会效法他。”陛下如果真正以意见分歧反复无常为忧虑,只应当长久任用才德忠良、见识思虑明审的人士,只要得到四五个人常在重要职位,虽然比不上皋陶、伊尹,但不仁之人自然知道远离了。所以臣希望陛下从圣心中防范,不被流言所迷惑,不要让小人一进用,后来就有咬肚脐的悔恨,那么天下就幸运了。

【至靖康之元年,天下已殆,北敌洊惊,而汪黄之徒犹日以朋党诋斥善类。于是杨时为谏议大夫,疏曰:“臣尝考汉唐之所以亾,其始皆自于朋党。善乎欧阳修之言曰:‘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自蔡京用事,始进朋党之説,以斥逐异己者,使无敢言,然后得以肆意,驯致前日之旤。上皇晚悟其非,以缙绅贤能陷于党籍,形之诏防,追悔不及。此陛下之所宜深鉴也。近闻士大夫复为朋党之説,以欺圣听,或指为蔡党,或指为王党,或指为李党。夫以二十余年之间,是数人者实秉国政,天下之士不仕则已,其仕于朝者皆其荐引也。非蔡则王,非王则李。若尽指以为党而逐之,将空国无人矣。然所以致党论之兴者,必有其繇。臣以谓蔡京之罪甚于王黼,而李邦彦动为身谋,首画遁逃之计,割地捐金,质亲王以主和议,罢李纲而纳誓书,其误国亦与京黼不殊。今王黼伏诛,而蔡京父子止窜湖外,邦彦犹未黜责,公议未厌,所以论者疑其有党也。臣伏望睿防,取京父子与邦彦大正典刑,投之岭海,以快公议。其间为蔡氏、邦彦所用之人,当一视之察,其贤而用,不贤而去,分别邪正,消除党与,则天下幸甚。苟无事实,槩以党附为言,则奸人多借以伤善类,不可不察也。”葢杨时初亦为蔡京所荐,然其途径与羣类不同,故请黜王安石、诛蔡京以正渠▯,解余毒,亦可谓友有乡而恶有方者矣】

【凡人才有邪正而无异同,有气类而无朋党。当前宋时,议论极淆,惟李纲言之稍精。其告髙宗疏曰:「臣昨日奏事,论及人主之职在知人,虽尧舜犹以为难。诚能别白邪正,使君子小人不至于混淆,然后天下可为。」伏蒙宣谕:「知人亦非难事,但考其素行则知之。」窃仰圣训,诚得知人之要。然臣窃谓国家艰难之际,图为事业,虽才智兼用,然帷幄腹心,非君子不可。何哉?君子爱君而不谋身,忧国而不谋家,以公忘私,以义防利;而小人则反此。自昔人主信小人而任之,其国未尝不至于危亡。夫小人岂不欲安存而恶危亡哉?然使之谋人之国,必至于此者,以其无逺见而操术险也。彼方以谋家保身,营利趋私为得计于国家,恬不知防。非不知防也,以谓必不至于危亡而不防也。唐天寳末,杨国忠既激安禄山叛,以信其言,又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恐其不利于己,动为身谋,不顾社稷大计。及遭陈元礼之变,刅加于颈,而后知,葢亦晚矣。是其所以求全者,乃所以自族也。范祖禹有言:「避害就利者,小人之常也。利于己而不利于人,则为之;害于国而不害于家,则为之,自以为得计矣。」然而害于国则亦害于家,不利于人则亦不利于己,是以自古小人之败,必至于国家俱亡而后已。此圣人所以戒小人之勿用也。世主曷尝不用君子而退小人?然所用之君子,皆不能安,而小人无不得志者。君子行道直,自信笃,去就轻,好恶正,故也。行道直则不能阿谀以取容,自信笃则不能过防以逺害,去就轻则不为爵禄之所累,好恶正则不为奸邪之所喜。自非明主,明足以察,诚足以任,则君子虽欲有为于当世,不可得也。齐小白之任管仲,信而弗疑,所以成霸业。故曰:「有人而弗能知,害霸也;知而弗能用,害霸也;用而弗能信,害霸也;信而以小人参之,害覇也。」霸犹如此况欲图天下之事业,以起中兴之功哉?诸言邪正利害,惟李纲此疏为明白矣。然非靖康初年,李纲亦不能明言若此也】

【李纲又论朋党疏曰】臣观自昔论朋党者,无如欧阳修之为详尽。其言曰: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夫为君子者,固尝寡过;小人欲加之罪,不能遍及。至欲举天下之善人,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游宻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

译到了靖康元年,天下大势已危,北方敌人屡次惊扰,而汪伯彦、黄潜善之流却仍每天以朋党的罪名诋毁排斥贤良之人。于是杨时担任谏议大夫,上疏说:“臣曾经考察汉唐灭亡的原因,起初都源于朋党之争。欧阳修的话说得好:‘最初提出朋党论的是谁呢?这比制造俑像的人还要可恶。’自从蔡京掌权,开始推行朋党之说,用来排斥驱逐异己之人,使人们不敢说话,然后得以肆意妄为,逐渐导致了前日的祸患。太上皇晚年醒悟其错误,因士大夫贤能之人陷入党籍,在诏书中表达出来,追悔莫及。这是陛下应当深刻鉴戒的。近来听说士大夫又拿朋党之说欺骗圣听,有的指为蔡党,有的指为王党,有的指为李党。在这二十多年间,这几个人实际上把持国政,天下的士人不做官就算了,那些在朝廷做官的都是他们推荐引荐的。不是蔡京就是王黼,不是王黼就是李邦彦。如果全都指为朋党而驱逐他们,将使国家空无一人了。然而导致朋党论兴起的原因,必定有其缘由。臣认为蔡京的罪过比王黼更重,而李邦彦动不动就为自己谋划,首先策划逃跑之计,割地赔款,抵押亲王来主持和议,罢免李纲而接受誓书,他误国的程度也与蔡京、王黼没有区别。现在王黼已被处死,而蔡京父子只被流放到湖外,李邦彦还未被罢黜责罚,公众舆论尚未满足,所以议论的人怀疑他们有党羽。臣恳请陛下圣明决断,将蔡京父子与李邦彦严正执行刑法,流放到岭南海边,以平息公众舆论。其中被蔡氏、李邦彦任用的人,应当一一仔细考察,贤能的就任用,不贤能的就罢免,区分邪正,消除党羽,那么天下就幸运了。如果没有事实依据,一概以依附党羽为由,那么奸人多借此伤害贤良之人,不可不仔细考察。”大概杨时起初也被蔡京推荐,但他的途径与那群小人不同,所以请求罢黜王安石、诛杀蔡京以正其首恶,解除余毒,也可以说是交友有方向而憎恶有原则的人了。

大凡人才有邪正之分而没有异同之别,有气质同类而没有朋党之分。在前宋时期,议论极其混乱,只有李纲说得稍微精辟。他上疏告知高宗说:“臣昨天奏事,论及君主的职责在于知人,即使是尧舜也认为很难。如果能辨别清楚邪正,使君子和小人不致混淆,然后天下就可以治理。”承蒙陛下宣谕:‘知人也不是难事,只要考察他们平素的品行就知道了。’私下仰慕圣上的训示,确实掌握了知人的要领。然而臣私下认为,在国家艰难之际,图谋事业,虽然才智兼备的人都要使用,但作为帷幄中的心腹,非君子不可。为什么呢?君子爱戴君主而不谋取私利,忧虑国家而不谋取私利,以公心忘记私利,以道义防范利益;而小人则与此相反。自古以来君主信任小人并任用他们,他们的国家没有不走向危亡的。小人难道不想安定生存而厌恶危亡吗?然而让他们谋划别人的国家,必定会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们没有远见而手段险恶。他们正以谋取私利、保全自身为对国家有利的计策,安然不知防备。不是不知防备,而是认为必定不会导致危亡所以不防备。唐天宝末年,杨国忠既激怒安禄山造反,以验证自己的预言,又催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担心这对自己不利,动不动就为自己谋划,不顾社稷的大计。等到遭遇陈元礼的变故,刀架在脖子上,然后才知道,大概也太晚了。这就是他之所以求全,反而导致自己灭族的原因。范祖禹有话说:‘避害就利,是小人的常态。对自己有利而对别人不利,就去做;对国家有害而对自家无害,就去做,自以为得计了。’然而对国家有害也就对自家有害,对别人不利也就对自己不利,因此自古小人的败坏,必定导致国家一起灭亡才停止。这就是圣人告诫不要任用小人的原因。世上的君主何尝不用君子而退避小人?然而所任用的君子,都不能安定,而小人没有不得志的。这是因为君子行事正直,自信坚定,去留看得轻,好恶端正。行事正直就不能阿谀奉承以取悦于人,自信坚定就不能过分防备以远离祸害,去留看得轻就不被爵禄所累,好恶端正就不被奸邪所喜欢。如果不是明主,明智足以洞察,真诚足以任用,那么君子即使想在当世有所作为,也不可能做到。齐桓公任用管仲,信任而不怀疑,所以成就了霸业。所以说:‘有人而不能了解,有害于霸业;了解而不能任用,有害于霸业;任用而不能信任,有害于霸业;信任而让小人参与,有害于霸业。’称霸尚且如此,何况想要图谋天下的事业,以兴起中兴之功呢?关于邪正利害的言论,只有李纲这道疏文最为明白。然而如果不是靖康初年,李纲也不能如此明白地直言。

李纲又上疏论朋党说:臣观察自古以来论说朋党的,没有比欧阳修更为详尽的。他说:想要掏空别人的国家而赶走其中的君子,必定会进献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而遮蔽他的耳目,必定会进献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而送给别人,必定会进献朋党之说。身为君子的人,本来过错就少;小人想加罪于他,不能遍及。至于想要举出天下的善人,寻找他们的同类而全部赶走,只有指斥他们为朋党罢了。所以他们的亲戚故旧,称之为朋党是可以的;交往密切的朋友,称之为朋党是可以的;做官求学相同,称之为朋党是可以的;门生故吏,称之为朋党是可以的。这几类都是他们的同类,都是善人。所以说:想要掏空别人的国家

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进,则人主伥伥然,谁与图治安之防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梁唐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与人者,繇其国无君子,繇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説,人主可不察哉?修之言如此,诚为切当。臣以为人主之所至恶者,朋党也;小人之所陷害善良者,朋党也;为国家患不可胜言者,朋党也。人主端居九重,操天下利柄,惟恐人之朋比,以为欺罔,故曰所至恶者,朋党也。君子汲引善类,以其彚征,而小人指为朋党,可使尽去,不为已害,故曰所以防害善良者,朋党也。党锢之旤起,而汉室以倾;牛李之搆起,而唐室以微。故曰其为患有不可胜言者,朋党也。嘉祐间,韩琦、富弼、范仲淹之流用于朝廷,其所荐引类多君子,小人不悦,指为朋党,欲尽斥去,赖仁宗皇帝有以察之,故小人之言不用,而韩琦、富弼、范仲淹之徳业得以光明于时,此宗社无疆之福也。刘向有言曰:「执狐疑之心者,来防贼之口;持不防之意者,开羣枉之门。」汉元帝优柔不防,故萧望之、周堪、刘向之徒不容于朝。唐文宗优柔不防,故曰:「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人主之徳,刚徤如天,光明如日,辨是非,察邪正,则小人道消,君子道长,智愚贤否各当其分,尚何朋党之足患哉?臣窃见近年士人中尚有乘间投隙,造为险诐之言,以朋党惑陛下之听者,赖陛下有以察之,不用其説,而善类得所依怙。然小人之情,譬如穿窬之盗,稍失隄防,则必复出为恶。伏望圣慈考欧阳修之言,而察仁祖之用心,消小人而进君子,早建中兴之业,以致太平,天下幸甚。宋自光宁而后,天下一髪韩史摧残,而后用舍之际无复足观。当理宗寳祐初,牟子才疏言:「君子之于小人,犹阴之于阳,不能相无,而消长有常,非人之所能损益也。」泰之为卦,内徤而外顺,内阳而外阴,内君子而外小人,所以深致其内外之辨,使之界限一明,不相淆乱。君子得其位,可进以有为;小人得其欲,虽退而无怨。故圣人名之以泰。泰之为言,安也。小人君子各得其所而不相害,乃所以为安也。自古惟尧舜之时足以当之,三代而下治乱靡常,然不过繇此二道:用君子则去小人,用小人则去君子,未闻君子小人参用者也。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亦未闻君子小人参用可以久安无乱者也。臣观国朝元祐之所为,元祐者,用君子而退小人也。元祐之所以为绍圣,则君子小人并用故也。方元祐之四五年,当时言者凛然以邪正之不辨为忧。朱光庭则谓用人之际,当以善与利之间加察,使正人日进而邪人永退。范祖禹则谓憸人在上必害政事,在下必害风俗,不当使之在位为他日患。苏辙则谓君子小人势如氷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王岩叟则谓:「小人无能,斯不足畏;小人而材,然后可畏。」当明辨,力遏,毋使小人得以杂其间。其言皆深切着明,反覆详尽,而于「泰之一义」皆援据明白,使当时尽用其言,絶旤萌,培治本,虽百年元祐可也。奈何「调停之説」虽贤,如吕大防、范纯仁、刘挚,亦且惑之。杨畏、邓温伯、李清臣,皆小人之雄,而引之腹心,俾得乘间抵巇,阴倡邪説,「绍述之论」起,而君子不得以一日安其位。及「党锢旤」成,虽大防、纯仁、挚,亦皆不免报复之旤,则「调停之论」葢亦疎矣】

译而把君子驱逐出朝廷的,只是用结党营私的罪名来定罪,那么就没有人能幸免了。善良的人互相喜爱,是因为他们同类相同,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听到善行的人必定互相称颂,就被称为结党;得到善人的人必定互相推荐,就被称为结党。如果让人听到善行不敢称颂,那么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下面的善行了;见到善人不敢推荐,那么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了。善人一天天疏远,小人一天天进用,那么君主就会茫然失措,和谁一起谋划治理国家的措施呢?所以说:想要孤立君主的权势而蒙蔽他的耳目的人,必定使用结党的说法。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众多的小人虽然人多,也必定有所顾忌;只有国内没有君子,然后小人才能肆意妄为,无所不为,汉朝、魏朝、梁朝、唐朝之际就是这样。所以说:可以把国家夺走送给别人的人,是因为国内没有君子,是因为用结党的罪名把君子驱逐了。唉!结党的说法,君主能不审察吗?欧阳修的话这样说,确实非常恰当。我认为君主最厌恶的,是结党;小人用来陷害善良人的,是结党;给国家造成祸患说不尽的,是结党。君主端坐在深宫之中,掌握天下的权柄,只担心人们结党营私,以此欺骗蒙蔽,所以说最厌恶的,是结党。君子提拔善良的人,因为他们同类聚集,而小人指责这是结党,可以让他们全部离去,不成为自己的祸害,所以说用来陷害善良人的,是结党。党锢之祸兴起,汉朝因此倾覆;牛李党争兴起,唐朝因此衰微。所以说祸患说不尽的,是结党。嘉祐年间,韩琦、富弼、范仲淹等人在朝廷任职,他们推荐的大多是君子,小人不高兴,指责他们结党,想要全部排斥他们,幸亏仁宗皇帝能够明察,所以小人的言论没有被采纳,韩琦、富弼、范仲淹的德行功业得以在当时显扬,这是国家无边的福气。刘向曾说:“怀着狐疑之心的人,会引来防备贼人的口舌;持有不防备之意的人,会打开众多奸邪之人的大门。”汉元帝优柔寡断,所以萧望之、周堪、刘向等人不能在朝廷容身。唐文宗优柔寡断,所以说:“清除河北的贼寇容易,清除朝中的结党难。”君主的德行,刚健如天,光明如日,辨别是非,审察邪正,那么小人的道路就会消退,君子的道路就会增长,智愚贤不肖各得其所,还担心什么结党呢?我私下看到近年士人中还有趁着间隙,制造险恶偏颇的言论,用结党来迷惑陛下听闻的人,幸亏陛下能够明察,不采纳他们的说法,善良的人得以有所依靠。然而小人的情状,就像穿墙挖洞的盗贼,稍微失去堤防,就必定再次出来作恶。希望圣上考察欧阳修的话,并审察仁宗的用心,消除小人而进用君子,早日建立中兴的基业,以达到太平,天下就太幸运了。宋朝自从光宗、宁宗之后,天下像一根头发一样被韩侂胄、史弥远摧残,而在用人取舍方面再也没有值得观看的了。当理宗宝祐初年,牟子才上疏说:“君子对于小人,就像阴对于阳,不能互相没有,而消长有常理,不是人所能增减的。”泰卦,内部刚健而外部顺从,内部阳刚而外部阴柔,内部君子而外部小人,所以深刻地表达内外的区别,使界限明确,不相混淆。君子得到职位,可以进取有所作为;小人得到欲望,即使退让也没有怨恨。所以圣人命名为泰。泰的意思是安。小人和君子各得其所而不互相伤害,这才是安。自古以来只有尧舜的时代足以当得起这个评价,三代以下治乱无常,然而不过由此两条道路:用君子就去除小人,用小人就去除君子,没听说过君子小人参半使用的。用君子就治理,用小人就混乱,也没听说过君子小人参半使用可以长久安定没有混乱的。我看本朝元祐年间的作为,元祐年间,是用君子而退小人的。元祐之所以变成绍圣,是因为君子小人并用的缘故。在元祐四五年间,当时的谏官凛然以不能辨别邪正为忧虑。朱光庭则认为用人之际,应当在善与利之间加以审察,使正直的人日益进用而邪恶的人永远退却。范祖禹则认为奸邪的人在上位必定危害政事,在下位必定危害风俗,不应当让他们在位成为日后的祸患。苏辙则认为君子小人势如冰炭,共处必定争斗,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王岩叟则认为:“小人无能,这不足畏惧;小人有才能,然后才可畏惧。”应当明辨,极力遏制,不要让小人得以混杂其中。他们的话都深切明显,反复详尽,而对于“泰卦的意义”都援引依据明白,如果当时全部采纳他们的话,断绝祸患的萌芽,培养治理的根本,即使百年元祐也可以。奈何“调停的说法”虽然贤明,如吕大防、范纯仁、刘挚,也都被迷惑了。杨畏、邓温伯、李清臣,都是小人的首领,而被引为心腹,使他们得以趁着间隙钻营,暗中倡导邪说,“绍述的议论”兴起,而君子不能有一天安于其位。等到“党锢之祸”形成,即使吕大防、范纯仁、刘挚,也都不能免于报复的祸患,那么“调停的议论”大概也是疏漏的了】

缁衣集传卷三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缁衣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缁衣集传卷四

  明 黄道周 撰

  坚着章第十九

子曰:轻絶贫贱,而重絶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着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利禄重,则礼乐衰;礼乐衰,则朋友絶。故小人之位过于百家,则百家之友不至;过于千家,则千家之交为纪也。所以然者,人皆恶贫贱而贤富贵,富贵自谓贤,贫贱自谓恶。众因而贤之、恶之,不谓之富。富而贫,贫贵贵而贱贱,则共以为恶。恶而贤贤,好好而恶恶也。《遯》曰:「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非远小人也,以远利也。小人近利,故多富贵;君子远利,故多贫贱。观其所利,而天下礼义槩可见矣】

【凡天下荣利,不能两归。富贵在于小人,则贫贱必在君子。小人之十九得富贵,则君子之十九得贫贱。君子贫贱,则小民流离。当汉成哀间,天下富庶,外无冦攘,民不知兵。仅一董贤富贵已极,而帑藏空竭,四海为虚。谏议大夫鲍宣者,守髙节,乐贫贱,好贤而恶恶人也。当元寿时,上疏曰:「臣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牵所私,以充塞朝廷,浊乱天下。日蚀且十,彗星四起,此陛下所亲见,尝愤悒非之矣。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臣见朝廷侍从无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臣,议论通古今,忧国如饥渴者,而徒敦外亲,比顽童,宠幸臣董贤等,欲与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劫掠,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无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讐相残,五死也;嵗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夫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爱养元元,当视之如一,合鸤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奈何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十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逆天意乎?」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而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厯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者也。又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陛下前退武等,天下失望。以陛下圣德含宏,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曽不能容武等耶?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臣诚迫大义,以谏诤为职,不敢不毕其愚已。又疏言: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万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今又日食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朔日尚不敢毁败器物,况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夫。退外亲,徴拜孔光,▯觉躬宠过恶。众庶翕然莫不恱喜,天人同心。人心恱,则天意宜解。乃白虹干日,连隂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而民有怨望未塞也。董贤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藏。海内贡献当奉一君,今反尽入贤家,岂天意与人心耶?厚之如此,适以害之。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讐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宇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髙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逺矣。愿赐数刻之闲,竭毣毣之思,退入三泉,死无所恨。故如鲍宣者,可谓不轻絶贫贱、重絶富贵者矣。当肃宗时,上以明徳太后故,尊重马氏,而马廖等亦倾身下士,以为名髙第五伦时为司空,上疏言

译《缁衣集传》卷三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缁衣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缁衣集传》卷四

明 黄道周 撰

坚着章第十九

孔子说:“轻易断绝与贫贱者的交往,却看重断绝与富贵者的交往,那么喜好贤德就不坚定,厌恶邪恶就不显著。人们虽然说不利于这样做,我不相信。”《诗经》说:“朋友所摄取的,是威仪。”【利禄看得重,礼乐就会衰败;礼乐衰败,朋友就会断绝交往。所以小人的地位如果超过百家,那么百家的朋友就不会到来;如果超过千家,那么千家的交往就会成为准则。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们都厌恶贫贱而崇尚富贵,富贵者自认为贤德,贫贱者自认为邪恶。众人因而认为他们贤德或邪恶,不称之为富有。富有却贫困,贫困却尊贵,尊贵却卑贱,那么大家就都认为是邪恶。厌恶邪恶而崇尚贤德,就是喜好好的而厌恶坏的。《遁卦》说:“君子远离小人,不厌恶但保持威严。”这不是远离小人,而是远离利益。小人亲近利益,所以多富贵;君子远离利益,所以多贫贱。观察他们所追求的利益,天下的礼义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

【大凡天下的荣耀和利益,不能同时归于两者。富贵在于小人,那么贫贱必然在于君子。小人十分之九得到富贵,那么君子十分之九得到贫贱。君子贫贱,那么百姓就会流离失所。在汉成帝、哀帝年间,天下富庶,外无寇乱,百姓不知道战争。仅仅因为一个董贤富贵到了极点,而国库空虚,四海成为虚境。谏议大夫鲍宣,坚守高尚的节操,乐于贫贱,喜好贤德而厌恶邪恶的人。在元寿年间,他上疏说:“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们牵制私党,用来充塞朝廷,扰乱天下。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是陛下亲眼所见,曾经愤慨不满并加以非议。现在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严重呢?我看到朝廷侍从中没有大儒,没有刚直不阿、白发苍苍、年高德劭、魁梧磊落的臣子,没有议论通达古今、忧国如饥似渴的人,只是推崇外戚,亲近顽劣孩童,宠幸臣子董贤等人,想要与他们共同承担天地重任,安定海内,这很难。现在百姓有七种灭亡:阴阳不和,水旱成灾,这是一亡;官府重税,更赋租税,这是二亡;贪官污吏勾结,受贿不止,这是三亡;豪强大姓,蚕食百姓不知满足,这是四亡;苛刻的官吏和徭役,耽误农桑时节,这是五亡;部落鼓声响起,男女遮拦,这是六亡;盗贼劫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七亡。七亡还可以,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致死,这是一死;审理案件苛刻,这是二死;冤陷无辜,这是三死;盗贼横行,这是四死;仇怨互相残杀,这是五死;年成不好饥饿,这是六死;时气疾疫,这是七死。百姓有七亡而没有一得,想要国家安定,实在很难。百姓有七死而没有一生,想要刑罚搁置不用,实在很难。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民百姓的父母,爱护养育百姓,应当视他们如一,符合《鸤鸠》的诗篇。现在贫民吃菜都吃不饱,衣服又破烂,父子夫妇不能互相保全,令人酸鼻。陛下不救助,为什么私养外戚和幸臣董贤,赏赐数以十万计,让奴仆随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这违背天意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迷惑众人,强横可以独立,是奸人的首领,迷惑世道尤其严重,应当及时罢免退下,而紧急征召前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前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都曾经担任博士职位,都历任三公,智谋威信,可以建立教化,谋划安危。又龚胜担任司直,郡国都谨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作奸犯科,陛下先前退下何武等人,天下失望。以陛下的圣德包容,能容纳没有功德的人很多,难道不能容纳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用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不能自己专断快意而已。我确实迫于大义,以谏诤为职责,不敢不竭尽我的愚诚。又上疏说:陛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万民为子。即位以来,父亏损光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现在又在三始之日发生日食,实在令人畏惧。小民在正朔日尚不敢毁坏器物,何况日食呢?陛下深自责备,避开正殿,举荐直言,寻求过错。退下外戚,征拜孔光,觉察孙宠、息夫躬的过错罪恶。众庶翕然无不喜悦,天人同心。人心喜悦,那么天意应当化解。然而白虹贯日,连续阴天不下雨,这是天有忧结未解,而百姓有怨望未塞。董贤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库。海内贡献应当奉养一君,现在反而全部进入董贤家,这难道是天的意旨和人心吗?如此厚待他,恰恰是害他。如果真的想要哀怜董贤,应当向天地谢罪,解除海内的仇恨,免职遣送他回封国,收回乘舆器物归还官府。这样可以父子终其性命,否则宇内所仇视,没有能长久安定的。高门距离省户几十步,请求觐见出入两年未被省察,想要让海边的偏僻陋室自我通达远方。希望赐予片刻空闲,竭尽我的忠诚思考,退入九泉,死而无憾。所以像鲍宣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轻易断绝与贫贱者的交往、看重断绝与富贵者的交往的人了。在汉肃宗时,皇上因为明德太后的缘故,尊重马氏,而马廖等人也倾身下士,以为名高,第五伦当时担任司空,上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