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缁衣集传三

缁衣集传卷二

儒藏 · 礼经 · 已译 · 第 42–76 段

,贵则储贰,自谓有万世之安,庸讵知奸人间之,致慈父之隙不可合哉?向使动静有常,进止有度,亲君子,疎小人,黜浮华,守恭俭,虽善间者,亦安所从入矣。今陛下本周典,王世子服御不会,以明有恩甚盛惠也。而恩防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其究为乱。惟居安思危,勿蹈覆辙。”太子怒,令户奴狙击,几毙乃免。故如张▯素,则知所长民者矣】

译地位尊贵到成为储君,自认为有万世安稳的保障,哪里知道奸邪之人从中离间,导致慈父与儿子之间的嫌隙无法弥合呢?假使太子举止行为合乎常规,进退有度,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摒弃浮华,恪守恭顺节俭,那么即使善于离间的人,又从哪里插手呢?如今陛下遵循周代典制,王世子的服饰器物不配齐备,以表明恩惠非常盛大。然而恩惠的防备还未满六十天,所用物品已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最终必然导致祸乱。只有居安思危,不要重蹈覆辙。”太子发怒,命令家奴狙击,几乎丧命才幸免。所以像张〇素这样的人,就知道擅长治理百姓的人了。

【马周起徒卒,从中郎将常何所陈时务二十余条,上览奏大喜,立召见,使者四辈趣之,语当上意,即拜监察御史。因退上封事言天子之徳,莫大于孝,孝教之本,政治之所出也。伏见大安宫在宫城西,墙宇门阙,视紫极为卑小。东宫皇太子所居也,而内大安,太上皇所居也,而外。虽上皇志在清俭,养惜人力,陛下所不敢违,而中国四方蕃夷见者,将何观焉?又伏闻明诏以二月幸九成宫,道路之言云为避暑。窃惟上皇春秋髙,陛下宜朝夕问安视膳。今所幸宫去京城三百余里,非可朝发夕至也。万一上皇念陛下思见顔色,何以赴之?且陛下以避暑行,而上皇留热处,非所以教孝也。”又言:“宗庙之享,必亲;宗室之封,必世,皆大事,洞于本计。”又称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皂;韦槃提、斛斯政,独解习调马,所谓蒙瞍之能,厮圉之技,独厚赐金帛足矣。今超授髙爵,与政外庭鸣玉曳履,与士大夫相后先,臣窃耻之。诚知朝命既行,不可追纳,犹宜不列朝班,以混士品。上深纳焉。又言:“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皆过靡丽。臣闻昧旦丕显,其后犹怠;作法于凉,其▯犹贪。陛下少处民间,知百姓疾苦,前代祸败,又目所亲见,然且如此,况皇太子诸王生长深宫,不更外事者乎?往贞观初,率土啬俭,一匹绢才易斗米,而天下帖然者,百姓知陛下之忧怜之,故人人安无动摇也。五六年来,频嵗丰稔,一匹绢且易粟十余斛,而百姓咸怨,以为陛下不忧怜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百姓怨讟,而土崩之渐,始此矣。夫国家兴亡,不由蓄积之多少,而系百姓之苦乐。请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积布帛东都,而王世充因之。今平居竭民财力,一旦水旱风尘之警,狂狡窃发,岂特旰食晏寝之忧而已哉?”又言汉晋以来,乱天下者,皆在诸王,非帝者子孙。王则不善也,皆树置失宜,不豫为节制,而然耳。今诸王身食大国,何患不富,而嵗别优赐,曽无限极。昔魏武过宠陈思,适贻陈思之祸。诚宜酌长久之法,使本支百世,天下幸甚。是葢为魏王泰及汉王元昌发。自唐初谈大□,擘画无逾马周者,然其意皆归于制节有常,使民不贰。一日,城阳公主将下嫁,卜婚期,繇曰:「二火皆食,始同荣,末同戚。」画昏吉,周谏曰:「朝谒以朝,思相戒也;讲习以昼,思相成也;燕饮以昃,思相欢也;婚合以夜,思相亲也。故上下有成,内外有亲,动息有时,吉凶有仪。今先乱其始,不可为也。」故如马周者,可谓出言有章者矣】

【郝处俊始拜东台御史,从幸东都。上道中召与语,问曰:“我尝疑秦法寛,荆轲一匹夫耳,挟匕首窃发,羣臣荷防侍殿陛,莫之敢撄,将习慢然耶?”对曰:“法已急故耳。秦法持寸刃上殿者族,羣臣相视莫敢动,故曰己急也。昔魏王操着令,京城有变,九卿守府寺毋动,动者死。后严才作乱,徒党才数十人,攻左掖门,操登铜雀望无救者,叹之已有领官属来前格鬬者,操曰:‘必王太常也。’王修识几变,能冒法赴难,盗以禽灭,已询之果修也。故法不可急,亦不可慢。书曰:‘髙明柔克,沈潜刚克,中之为也。’”上又一日与处俊论许敬宗所记史皆失实,朕尝从幸未央宫,仗过有横刀伏草中者,先帝为敛辔却避之,不发觉,谓朕曰:“事发有数十人当死之者矣。”今纪殊失实。处俊曰:“先帝寛仁非一端,臣弟处杰预供奉,见三卫士有误拂御衣者悸请死,帝曰:‘无恐,左右无御史,朕不汝罪也。’”帝感动曰:“此皆史所宜书。”上元元年,赐吏民酺,帝御翔鸾阁以观,分音乐为东西朋,使雍王贤、周王显各主之,听角胜为乐。处俊进曰:“臣闻礼示童子,无诳恐诈欺之心生,以闲邪也。今二王富于春秋,志趣未有定,当推梨让枣,奈何令以音乐角胜乎?”上乃亟止之。故如郝处俊,可谓从容有常者矣】

【徐有功名宏敏,以字行。时罗织

译马周出身于徒卒,凭借中郎将常何所陈述的二十多条时务建议,皇上阅览奏章后大喜,立即召见他,派使者四批催促他前来,他所说的话正合皇上心意,当即被任命为监察御史。于是退朝后上密封奏章,说天子的德行,没有比孝更大的了,孝是教化的根本,是政治的源头。我见大安宫在宫城西面,墙宇门阙,比起紫极宫显得卑小。东宫是皇太子居住的地方,而内大安宫,是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却在外侧。虽然太上皇志在清俭,爱惜人力,陛下不敢违背,但中原四方以及藩夷见到这种情况,将作何感想呢?又听说明诏说二月要幸临九成宫,道路上的传言说是为了避暑。我私下认为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该早晚问安视膳。现在所去的宫殿距离京城三百多里,不是早上出发晚上能到的。万一太上皇想念陛下想见陛下的脸色,怎么赶去呢?况且陛下以避暑为由出行,而太上皇留在炎热之处,这不是用来教导孝道的方法。”又说:“宗庙的祭祀,必须亲自参与;宗室的封爵,必须世代相传,这些都是大事,关乎根本大计。”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只有名分和器物,不可以假借给别人。”我见王长通、白明达,本是乐工和仆役;韦槃提、斛斯政,只懂得调马,所谓盲人乐师的能力,马夫仆役的技巧,只厚赐金帛就足够了。现在越级授予高官,在朝廷外廷鸣玉曳履,与士大夫争先后,我私下感到羞耻。确实知道朝廷命令既已发出,不可追回,但还是应该不列入朝班,以免混淆士人的品级。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又说:“京城及益州各处营造供奉器物,以及诸王妃主的服饰,都过于靡丽。我听说清晨勤勉显赫,其后还会懈怠;制定法度宽缓,其后还会贪婪。陛下年少时身处民间,知道百姓疾苦,前代祸败,又是亲眼所见,尚且如此,何况皇太子诸王生长在深宫,不经历外事呢?过去贞观初年,天下节俭,一匹绢才换一斗米,而天下安定,是因为百姓知道陛下忧怜他们,所以人人安心没有动摇。五六年来,连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多斛粟,而百姓都怨恨,认为陛下不忧怜他们,是因为多营建不急之务的缘故。百姓怨恨,土崩瓦解的征兆,就从这里开始了。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的多少,而在于百姓的苦乐。请拿近事来验证:隋朝在洛口仓贮粮,李密因此得利;在东都积聚布帛,王世充因此得利。现在平时耗尽民力财力,一旦有水旱风尘之警,狂狡之人窃发,岂止是晚食晚寝的忧虑而已呢?”又说:自汉晋以来,扰乱天下的,都是诸王,不是帝王的子孙。王不善,都是因为树置失宜,不预先节制,才这样的。现在诸王本身享有大国,何愁不富,而每年额外优赐,曾没有限度。过去魏武帝过分宠爱陈思王,适足招致陈思王的祸患。确实应该斟酌长久之法,使本支百世,天下幸甚。这是针对魏王泰及汉王元昌而言的。自唐初谈论大政,筹划没有超过马周的,然而他的意思都归于制节有常,使民心不二。一天,城阳公主将要下嫁,占卜婚期,卦辞说:“二火皆食,始同荣,末同戚。”画定婚期吉利,马周劝谏说:“朝谒在早晨,意在互相警戒;讲习在白天,意在互相成就;宴饮在日偏西时,意在互相欢乐;婚合在夜晚,意在互相亲近。所以上下有成,内外有亲,动静有时,吉凶有仪。现在先乱了开始,不可行啊。”所以像马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出言有章法的人了。

郝处俊起初被任命为东台御史,随从皇上幸临东都。皇上在路上召他谈话,问说:“我曾怀疑秦法宽纵,荆轲不过一个匹夫,挟匕首突然发难,群臣手持兵器侍立在殿陛,没有人敢触犯他,难道是习惯了怠慢吗?”回答说:“是因为法律太严苛的缘故。秦法规定持寸刃上殿者灭族,群臣互相看着不敢动,所以说太严苛了。过去魏武帝曹操颁布法令,京城有变,九卿守府寺不得动,动的处死。后来严才作乱,徒党才几十人,攻打左掖门,曹操登上铜雀台望见没有救援的人,叹息说已经有领官属来前格斗的人了,曹操说:‘一定是王太常。’王修识破变故,能冒犯法律赴难,盗贼因此被擒灭,后来询问果然也是王修。所以法律不可太急,也不可太慢。《尚书》说:‘高明者用柔克,沈潜者用刚克,这是中庸之道。’”皇上又一天与郝处俊谈论许敬宗所记史书都失实,朕曾随从幸临未央宫,仪仗经过时有横刀伏在草中的人,先帝为此收敛马缰退避,没有发觉,对朕说:“事发时会有几十人当死。”现在史书记载特别失实。郝处俊说:“先帝宽仁不止一端,臣弟郝处杰参与供奉,见三个卫士有误拂御衣的惊恐请死,帝说:‘不要怕,左右没有御史,朕不怪罪你。’”皇帝感动说:“这些都应该史书所记载。”上元元年,赐吏民聚饮,皇帝御翔鸾阁观看,分音乐为东西两朋,让雍王贤、周王显各自主持,听他们角胜为乐。郝处俊进言说:“臣听说礼示童子,无诳恐诈欺之心生,以闲邪也。现在二王富于春秋,志趣未有定,当推梨让枣,奈何令以音乐角胜乎?”皇上于是急忙制止。所以像郝处俊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从容有常法的人了。

徐有功名宏敏,以字行。当时罗织

狱兴,吏争鍜链,中外惴惴不自保。独有功以寛和为平,数犯顔争枉直。太后厉声色诘责,刑死狼藉,侍卫皆颈缩股栗,而有功神气坚定,言论明切。后亦敬惮之。所开宥无虑数十百家。酷吏周兴等讐视之,劾有功附下罔上,故纵反者,又而欺,当斩,坐免官。后意终重之。寻起侍御史。有功入见,伏地流涕,固辞曰:“臣闻鹿走山林,命县庖厨,势使之然也。陛下以臣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且死是官矣。乞免臣官,贷臣死。”后慰谕遣之。中外闻有功来,咸喜相贺也。时有诏:“公坐流,私坐徒以上,赦免。逾百日复发者,听捕论。”有功争曰:“陛下寛殊死罪,已发者原,所以通改过之心,启自新之路也。故律告赦前事,以其罪坐之。若无告所犯,终不自发。若许告,是令与律乖也。将恩诏虽下,而天下无一夫获贷者矣。”乃除其令。润州刺史窦孝谌妻皇嗣徳妃厐母也,以家祟为祷禳,因告厐厌诅当死,意以摇皇嗣。有功明其非辜。给事中薛季昶劾有功党逆当绞。有功方视事,令史泣以告。有功笑曰:“岂我独死,余诸人永不死耶?”徐步归就舎,食食已,掩扉熟寐。太后顾寛之,召入见,好谓之曰:“卿比按狱多失出,何也?”有功对曰:“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人主之大徳。”后黙然。厐得减死,而有功免为民。已复起司刑少卿,复为皇甫文备所诋欺而免。无何,文备下狱,有功以平法出之。或曰:“彼尝陷君于死,而君出之使生,何也?”对曰:“文备无死法尔,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也。”凡有功以守法故坐大辟者三,夷然无忧色;赦之者三,亦夷然无喜色。故如徐有功,可谓有常者矣】

译案件兴起,官吏争相严刑拷打,朝廷内外人人恐惧,无法保全自己。只有徐有功以宽厚平和的态度断案,多次冒犯龙颜争辩冤屈与公正。太后严厉声色责问,刑罚致死的人狼藉遍地,侍卫都缩颈战栗,而徐有功神情坚定,言论明确切中要害。太后也对他敬畏。他开释宽恕的人不下数十百家。酷吏周兴等人仇视他,弹劾徐有功依附下属欺瞒皇上,故意放纵谋反的人,又欺骗皇上,应当斩首,因此获罪免官。太后内心终究看重他。不久起用为侍御史。徐有功入朝觐见,伏地流泪,坚决推辞说:“我听说鹿跑进山林,性命就掌握在厨师手中,是形势使然。陛下任命我为法官,我不敢违背陛下的法律,必定会死在这个官职上。请求免除我的官职,饶恕我的死罪。”太后安慰劝解后让他离去。朝廷内外听说徐有功回来,都欢喜互相庆贺。当时有诏令:“因公事获罪流放,因私事获罪徒刑以上的,赦免。超过一百天再次犯罪的,允许逮捕论处。”徐有功争辩说:“陛下宽恕死罪,已经发生的罪行予以原谅,是为了开通改过自新的念头,开启自我更新的道路。所以法律规定告发赦免前的罪行,按该罪行定罪。如果没有人告发所犯的罪,最终也不会自己揭发。如果允许告发,这就与法律相违背了。那么恩诏虽然下达,天下却没有一个人能获得宽贷了。”于是废除了这条法令。润州刺史窦孝谌的妻子是皇嗣李旦德妃庞氏的母亲,因为家中闹鬼进行祈祷驱邪,于是告发庞氏用厌胜诅咒应当处死,意图动摇皇嗣的地位。徐有功查明她无罪。给事中薛季昶弹劾徐有功包庇逆贼应当绞刑。徐有功正在处理公务,令史哭着告诉他。徐有功笑着说:“难道只有我死,其他人都永远不死吗?”慢慢走回家,吃完饭,关上门熟睡。太后考虑到宽恕他,召他入朝觐见,温和地对他说:“你近来审理案件大多从轻发落,为什么呢?”徐有功回答说:“从轻发落是臣子的小过错,爱惜生命是君主的大德行。”太后沉默不语。庞氏得以减刑免死,而徐有功被免职为民。不久又起用为司刑少卿,再次被皇甫文备诋毁欺骗而免职。不久,皇甫文备下狱,徐有功依据公正的法律使他免罪。有人说:“他曾经陷害你至死,而你让他活下来,为什么呢?”回答说:“皇甫文备没有死罪罢了,他所说的是私怨,我所坚守的是公法。”凡是徐有功因为守法而获罪判处死刑的有三次,安然没有忧愁的神色;被赦免的有三次,也安然没有喜悦的神色。所以像徐有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恒定操守的人了。

【当开元时,有卢怀慎,清俭识治体,为御史中丞。论时政曰:「昔唐虞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子产相郑,更法布令,一年人怨思杀之,三年人徳而歌之。令子产未逾年而死,谁谓惠利故政必累时月而后成也?比州牧上佐,若两畿令,或一二嵗,或三五月即迁,曽不及课最,使未迁者倾耳而听,企踵而望,冒进而忘亷耻,惟苟得之为务,又何暇为陛下宣风恤人哉?人知吏之不久,不率其教;吏知迁之不久,不究其力,媮处爵位以养资望。虽明主有勤劳天下之志,然侥幸路启,上下相蒙,此国之大病也。臣请都督刺史、上佐、畿令任未三考不得迁,若治行尤异,或加赐车马禄秩,降玺书慰勉,须公卿缺则擢之,以厉能者,是为唐室议久任之凖。然官人之法,在论才不论任也。郡县当平世,黾勉奉公,无所取国侨之治,巉削过时月,人思操竿逐之矣。然怀慎自有常,其居处服食,自始仕至隆贵,率单素终身焉】

  壹徳章第九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尹吉曰:惟尹躬及汤,咸有一徳。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书吉作告】

【易》事则可望而知矣。《易》知则可述而志矣。可望而知,则不疑;可述而志,则不惑。故权数相御,乱世之道也。坎之纳约,暌之遇巷,葢不得已也。周文王问于粥子曰:「君子将入其职,则于民也何如?」粥子曰:「君子将入其职,则于民也,旭旭然如日之始出也。」文王曰:「受命矣。」既入其职,则于民也何如?」曰:「君子既入其职,其于民也,暵暵然如日之正中。」文王曰:「受命矣。」既去其职,则于民也何如?」对曰:「君子既去其职,则于民也,暗暗然若日之已入也。」故将入而旭旭者,义先闻也;既入而暵暵者,保其福也;既去而暗暗者,思其教也。文王曰:「受命矣。」故为上而易知,为下而易志,犹之日月也。上不以日月示其下,则下以云雷疑其上。《诗》曰:「曀曀其隂,虺虺其雷。」言其君臣自为疑惑也】

【是章疑与上章为一,以其再引诗,故又分传焉】

【唐太宗尝从容与辅臣论治,及隋文之为君也。房▯龄对曰:“文帝勤于为治,临朝至日昃。五品以上,每引坐论事。衞士▯餐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可谓励精之主矣。”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又事皆自决,不任羣臣。羣臣既知上意,惟取决受成,即有愆忘,莫敢违覆。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择天下贤才,置之百司,使各司天下之事,而宰相平章其上,审熟便安,乃后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庶其理乎?先是上谓魏徴曰:“朕观隋炀帝集,文辞奥愽,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徴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舜之言,身为桀纣之行,曽不自知以至于彼耳。”上曰:“前事不逺,吾属之师也。”故如贞观君臣所谓可望可述者矣】

【太宗尝谓史臣曰:「朕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不得多言。」杜正伦对曰:「臣职在记言,陛下之言失,臣必书之,岂徒虑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上悦,赐绢二百段。既又谓禇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耶?」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诚然后又谓监修国史房▯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亦欲自省旧愆,为后来之戒耳,公可撰次以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徳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善美,然自陛下亲览起居后,人得以为法,窃恐曾元之后

译在开元年间,有一位卢怀慎,他清廉节俭,通晓治国的大体,担任御史中丞。他议论时政说:“从前唐尧、虞舜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后,罢免昏庸者,提拔贤明者。子产辅佐郑国,更改法令颁布政令,第一年人们怨恨想杀他,第三年人们感激而歌颂他。假如子产不到一年就死了,谁会说惠民利国的旧政一定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成功呢?近来州牧的副职,以及两京地区的县令,有的任职一两年,有的三五月就调任,甚至来不及考核政绩,使得未调任的人侧耳倾听,踮脚盼望,冒进求官而忘记廉耻,只以苟且获取官位为务,又哪有空闲为陛下宣扬教化、体恤百姓呢?百姓知道官吏任职不久,就不听从他们的教化;官吏知道调任不久,就不尽力做事,苟且占据爵位以积累资历声望。虽然圣明的君主有勤劳天下的志向,但侥幸的途径开启,上下互相蒙蔽,这是国家的大弊病。臣请求都督、刺史、副职、京畿县令任职未满三次考核不得调任,如果政绩特别优异,可以加赐车马俸禄,降下玺书慰勉,等到公卿职位空缺时再提拔他们,以此激励能人,这可以作为唐朝长久任职制度的准则。然而用人之法,在于论才而不在于论任职时间。郡县在太平盛世,勤勉奉公,不需要采取子产那种严苛的治理,如果过于苛刻超过时限,人们就会想着拿着竹竿去追赶他。然而卢怀慎自有常度,他的居住饮食,从开始做官到显贵,始终简朴终身如此。”

壹德章第九

孔子说:在上位者让人望而知之,在下位者让人述而记之。那么君主就不会怀疑他的臣子,臣子也不会迷惑于君主。尹吉甫说:只有尹吉甫和商汤,都具有一德。《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态没有差错。

《易经》说:事情让人望而知之。《易经》说:可以述而记之。望而知之,就不怀疑;述而记之,就不迷惑。所以使用权术互相驾驭,是乱世之道。坎卦的纳约,睽卦的遇巷,大概也是不得已。周文王问粥子说:“君子将进入职位,对于百姓会怎样?”粥子说:“君子将进入职位,对于百姓,就像太阳初升一样温暖明亮。”文王说:“我接受教命了。”已经进入职位,对于百姓会怎样?”回答说:“君子已经进入职位,对于百姓,就像太阳正午一样炽热明亮。”文王说:“我接受教命了。”已经离开职位,对于百姓会怎样?”回答说:“君子已经离开职位,对于百姓,就像太阳已经落下一样昏暗。”所以将入而温暖明亮,是道义先被听闻;既入而炽热明亮,是保全福泽;既去而昏暗,是思念教化。文王说:“我接受教命了。”所以在上位容易知晓,在下位容易记取,就像日月一样。上位者不用日月显示给下位者,那么下位者就会用云雷怀疑上位者。《诗经》说:“阴云密布,雷声轰鸣。”说的是君臣自相疑惑。

这一章怀疑与上一章是一章,因为再次引用《诗经》,所以又分开传述。

唐太宗曾经从容地和辅政大臣讨论治国,谈到隋文帝作为君主的情况。房玄龄回答说:“文帝勤于治理,临朝直到太阳偏西。五品以上的官员,每次引见坐下讨论政事。卫士只能匆忙吃饭。虽然本性不仁厚,也可以说是励精图治的君主了。”太宗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帝不明察却喜欢细察,不明察则照见有不通之处,喜欢细察则对事物多疑。又事情都自己决断,不委任群臣。群臣既然知道上意,只取决接受成命,即使有失误遗忘,也不敢违背覆奏。这就是为什么二世而亡的原因。”我选择天下贤才,安置在各部门,让他们各自管理天下事务,而宰相在上面评议,审熟便安,然后有功则赏,有罪则刑,大概就能治理好了吧?先前太宗对魏征说:“我看隋炀帝的文集,文辞深奥广博,也知道尧舜是圣君而桀纣是暴君,但行事为什么相反呢?”魏征回答说:“人君虽然圣哲,还应当虚己接受他人,所以智者献谋,勇者尽力。炀帝倚仗自己的俊才,骄矜自用,所以口诵尧舜之言,身为桀纣之行,竟然不自知以至于那样。”太宗说:“前事不远,是我们学习的老师。”所以像贞观君臣所说的可望可述那样了。

太宗曾经对史臣说:“我每次临朝想发一言,没有不三思的,怕成为百姓的祸害,所以不能多言。”杜正伦回答说:“我的职责是记录言语,陛下的言语有失,我一定记录,岂只是顾虑对现在有祸害,也恐怕留给后世讥笑。”太宗高兴,赐绢二百段。又对褚遂良说:“你还知道起居注所记录的,可以观看吗?”回答说:“史书记录人君的言动,完备记录善恶,大概使人君不敢为非,没听说自己取来观看的。”太宗说:“我有不善,你也记录吗?”回答说:“我的职责应当载笔,不敢不记录。”刘洎说:“假使遂良不记录,天下人也都记录了。”太宗说:“确实如此。”然后又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前世史官所记录的,都不让人主看,为什么呢?”回答说:“史官不虚美,不隐恶,如果人主看了,一定发怒,不敢献上了。”太宗说:“我的心,不同于前世,也想自省旧过的过失,作为后来的警戒,你可以撰写呈报。”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身,举动没有过失,史官所叙述的,义理归于善美,然而自从陛下亲自阅览起居注后,人们可以以此为法,私下担心曾元之后

,或质殊上哲,饰非防短,史官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防,曲辞逺害,悠悠千载,何可信乎?」上不从,▯龄乃与许敬宗等纂髙祖今上实録以进。上见书六月四日事,语多微隐,谓▯龄曰:「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前日之事,史官何讳焉?」乃令删去微辞,直书其事,故贞观诸史臣,亦可谓知所望述者矣。贞观中年,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谏诤为己任,臣不如魏徴;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及后十余年,上又谓侍臣曰:「人臣顺防者多,犯顔者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以为何如?」长孙无忌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曰:「顷有上书不称防。」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慙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也。马周曰:「比来陛下赏罚,微以喜怒为髙下,此外不见其失。」上深纳之。是秋,上又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公等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徳,臣等将顺不暇,又何过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已过,公等皆曲相谀説,朕试举公等得失相戒,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明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攻战,非其所长。髙士亷,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然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便防,善和解人事,事朕三十年,遂无及于献替。杨师行,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经远,自当不负于物。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刘洎,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禇遂良,学问稍长,意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葢是时元成已死,念无有直戆可属后事,如元成者,刘洎稍戆,又以然诺之箴,陨身于亢厉,惜哉!」故如贞观之君臣,不疑不惑者矣】

译有的人本质不同于上等的智者,掩饰过错以防备短处,史官不免遭受刑罚诛杀,像这样就没有人不希望顺着风向、防备祸患,用委婉的言辞远离灾祸,漫长的千年之中,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皇上不听从,〇龄于是与许敬宗等人编纂高祖和当今皇上的实录进献。皇上看到书中关于六月四日的事情,话语多有隐晦含蓄,对〇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以保全鲁国,前日的事情,史官为什么要忌讳呢?」于是命令删去隐晦的言辞,直接记载那件事,所以贞观时期的各位史臣,也可以说是知道应当如何记述的人了。贞观中期,各位宰相陪侍宴会,皇上对王珪说:「你识人鉴别的本领精通,又善于谈论,〇龄以下的人,你应当全部加以品评,并且说说你自己与这几个人相比如何?」王珪回答说:「勤勉侍奉国家,知道该做的没有不做的,我不如〇龄;才能兼具文武,出外为将入朝为相,我不如李靖;陈述奏对详细明了,传达命令准确允当,我不如温彦〇;处理繁杂事务,各种政务都能办好,我不如戴胄;以君主比不上尧舜为耻,把进谏争辩作为自己的责任,我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我在这些人中也有微小的长处。」皇上非常认为他说得对,众人也信服他确切的议论。等到后来十多年,皇上又对侍臣说:「臣子顺从迎合的多,冒犯威严的少,现在我想自己听到自己的过失,各位公卿认为怎么样?」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符合旨意的,陛下都当面穷究诘问,没有不惭愧恐惧而退下的,恐怕这不是用来广开言路的方法。」马周说:「近来陛下赏罚,略微以喜怒作为高低标准,此外没有看到他的过失。」皇上深深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这年秋天,皇上又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苦于不能知道自己的过错,你们可以为我明确地指出。」回答说:「陛下的武功文德,臣下们顺承尚且来不及,又有什么过错可言?」皇上说:「我问你们我的过错,你们都曲意阿谀,我试着列举你们的得失互相警戒,怎么样?」大家都拜谢。皇上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应对事物明察迅速,决断事理,古人也不过如此,但攻战不是他的长处。髙士亷,涉猎古今,心术明达,面临危难不改变节操,担任官职没有朋党,然而他所缺乏的是刚直规劝的谏言。唐俭,言辞便利,善于调和人事,侍奉我三十年,竟然没有赶上进献忠言、纠正过失。杨师行,性情品行纯和,自然没有过错违逆,但情实怯懦,紧急关头不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美丰富,而持论长远,自然应当不辜负万物。马周,见识事物敏捷迅速,性情非常贞正,衡量人物,直道而言,我近来任用他,大多能称心如意。刘洎,最坚贞有利益,然而他的心意崇尚信守诺言,偏私于朋友。禇遂良,学问稍长,心意也坚正,每次表达忠诚,亲近依附于我,譬如飞鸟依人,人自然怜惜他。大概是当时元成已经死了,思念没有刚直憨厚可以托付后事的人,像元成那样的,刘洎稍显憨直,又因为信守诺言的规劝,死于亢厉,可惜啊!」所以像贞观时期的君臣,是不疑不惑的了】

【太宗中年见天下乂安,尝曰:「治国如治病,病小愈犹宜将防,傥自纵,病复作,不救矣。朕有二喜一惧:比来丰稔,斗粟三钱,中国幸安,一喜也;北方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然治安则骄侈,骄侈则危亡,朕日慎一日,惟惧不终,欲数闻卿等规争耳。」魏徴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所喜者陛下居安思危,天下幸甚。」又谓羣臣曰:「贞观以前,从朕经营天下,▯龄之功;贞观以后,绳愆紏谬,为朕计安天下,魏徴之力也。」皆赐之佩刀。晚谓侍臣言:「古帝王平区夏,不能服从戎狄,朕徳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何也?」羣臣咸颂述。上曰:「卿言过,朕所为致此者,只五事:人君多忌疾胜己,朕见人之善若己有,不惮自服;人行能不能兼备,朕弃短取长,俾各材进用;人主进贤则寘诸懐,退不肖则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则矜之;人主多恶正直,畏抉摘,隂诛显戮之。朕践阼来,正直之士比肩朝廷,未尝一遭过谪。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爱之如一,故其部落亲附甚恩。此五者所以成今日之功也。」甚矣,唐宗之文不及汉髙之质也。然其君臣相信,可望可述,葢有尹告一徳之风焉】

【汉髙祖雄畧胜唐宗,而猜忌功臣,寡学术,故其后世宰相保傅寡有免者。元帝时,石显、▯恭用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以师傅见尊重,数陈时政,言治乱,与谏大夫刘更生、侍中金敞并拾遗同心,谋议欲复古制,罢中书宦官。恭显大恨之,与车骑将军史髙比,使待诏郑朋、华龙告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欲以専擅权势。下▯恭问状,于是恭显请谒者召致廷尉。时帝初即位,不省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帝召堪、更生对曰:“系狱。”帝大惊曰:“非但廷尉问耶?”以责恭显,皆叩头谢,立令出视事。恭显因推将军史髙言:“上新即位,而先验师傅,宜因决免。”于是收萧望之前将军、光禄勲印绶,及堪、更生皆免。其春地震,客星见昴巻舌间,上感悟,乃爵望之闗内侯,徴堪、更生为谏大夫。恭显又皆白以为郎中。更生惧,使外亲上变言事。恭显疑更生所为,考之辞服,遂逮更生论诬罔不道,免为庶人。是嵗冬,望之子伋亦上书讼前事。恭显奏望之所坐明白,而教子上书称引无辜之诗,归非于上,失大臣体。自以托师傅,怀终不坐非,颇屈于牢狱,少塞其怏怏心,则朝廷无以施恩。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轻,必无忧,乃可其奏。”显等遂发金吾围望之第,蹙之。望之欲引决,夫人止之,以问门生朱云劝之。于是望之仰天太息曰:“吾尝备位宰相,年逾六十,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遂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果然杀吾贤傅。”时大官方尚食为却食,流涕哀动左右,然卒无以创恭显也。已上又説郎京房生以易言灾异数验,数召见言事。房问帝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也。”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将以为贤耶?”上曰:“为贤耳。”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乎?”上曰:“以其”时乱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幽厉何不觉悟,卒以至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天下安得危亡之君乎?”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幽厉而非笑之,然而任竖刁、赵髙,政治日乱,羣盗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悟乎?”上曰:“惟有道者为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春秋所举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耶?乱耶?”帝曰:“亦极乱耳。”房曰:“今所用者谁与?”上曰:“然,幸以为瘉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也。”房顿首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黙然良久,乃问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

译唐太宗在中年时见到天下安定,曾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病,病刚痊愈仍应加以调养防范,倘若放纵自己,病复发,就无法挽救了。我有两喜一惧:近来丰收,斗粟仅值三钱,中原有幸安定,这是一喜;北方长久臣服,边境没有忧患,这是二喜。然而安定容易使人骄奢,骄奢则会导致危亡,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怕不能善终,希望多次听到你们的规劝争辩。”魏徵说:“内外安定,我不以此为喜,我所喜的是陛下居安思危,天下非常幸运。”太宗又对群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经营天下,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以后,纠正过失谬误,为我谋划安定天下,是魏徵的力量。”都赐给他们佩刀。晚年对侍臣说:“古代帝王平定中原,不能使戎狄服从,我的德行不及古人,而成就超过他们,为什么呢?”群臣都颂扬陈述。皇上说:“你们说过了,我之所以能达到这样,只有五件事:君主大多忌恨胜过自己的人,我见到别人的长处就像自己有的一样,不害怕自我折服;人的品行和能力难以兼备,我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使各自凭借才能进用;君主进用贤人就把他们放在身边,斥退不肖之人就把他们推入深渊;我见到贤人就尊敬他,见到不肖之人就怜悯他;君主大多厌恶正直,害怕被揭发指摘,暗中诛杀或公开杀戮。我即位以来,正直之士在朝廷比肩而立,未曾有一人遭受过错贬谪。自古都重视中华,轻视夷狄,我对待他们一样,所以他们的部落亲近依附非常感恩。这五件事就是成就今日功业的原因。”唐太宗的文采远不及汉高祖的质朴啊。然而他们君臣互相信任,值得仰望和称述,大概有尹吉甫告诫周宣王专一德行的风范吧。

汉高祖的雄才大略胜过唐太宗,但猜忌功臣,缺乏学问,所以后世宰相保傅很少有能免祸的。汉元帝时,石显、石显用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因为师傅身份受到尊重,多次陈述时政,谈论治乱,与谏大夫刘更生、侍中金敞一起拾遗补阙同心协力,谋划想要恢复古制,罢免中书宦官。石显、石显非常恨他们,与车骑将军史高勾结,让待诏郑朋、华龙告发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互相称举,想要专擅权势。下诏让石显审问情况,于是石显请求谒者召他们到廷尉。当时皇帝刚即位,不明白送到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批准了他的奏章。后来皇帝召见周堪、刘更生对答说:“关在监狱里。”皇帝大惊说:“不是只是廷尉审问吗?”以此责备石显,他们都叩头谢罪,立即命令他们出来视事。石显于是推举将军史高说:“皇上刚即位,就先查验师傅,应该趁机决定罢免。”于是收缴萧望之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以及周堪、刘更生都被罢免。那年春天发生地震,客星出现在昴宿和卷舌星之间,皇上感悟,于是封萧望之为关内侯,征召周堪、刘更生为谏大夫。石显又都上奏让他们做郎中。刘更生害怕,让外戚上变言事。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拷问后他认罪,于是逮捕刘更生论罪诬罔不道,罢免为平民。那年冬天,萧望之的儿子萧伋也上书申诉前事。石显上奏萧望之所犯罪行明白,却教子上书称引无辜的诗篇,把过错归于皇上,失去大臣的体统。自认为依托师傅身份,怀着最终不会获罪的念头,稍微在牢狱中受屈,稍解其愤懑之心,那么朝廷就没有办法施恩。皇上说:“萧太傅一向刚直,怎么肯就范于官吏?”石显说:“人命至重,萧望之所犯罪行轻微,一定没有忧虑,于是批准了他的奏章。”石显等人于是派金吾围住萧望之的宅第,逼迫他。萧望之想要自杀,夫人阻止他,拿主意问门生朱云劝他。于是萧望之仰天叹息说:“我曾担任宰相,年过六十,年老入狱,苟且求生,不也太鄙陋了吗?”于是饮鸩自杀。天子听说后,惊愕拍手说:“当初就怀疑他不会就范,果然杀了我的贤傅。”当时大官方尚食因为悲伤不吃东西,流泪哀痛感动左右,但最终无法惩治石显。以上又说到郎京房生以《易》言灾异多次应验,多次被召见言事。京房问皇帝说:“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危险?他们所任用的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君主不明而所任用的是巧言令色的人。”京房说:“知道他们巧言令色而任用他们呢?还是认为他们贤能呢?”皇上说:“认为是贤能罢了。”京房说:“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上说:“因为当时混乱君主危险,才知道。”京房说:“如果是这样,任用贤人,一定治理得好;任用不肖之人,一定混乱。幽王、厉王为什么不醒悟,最终到了这个地步?”皇上说:“面临混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如果都能醒悟,天下哪里会有危亡的君主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幽王、厉王而嘲笑他们,然而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群盗满山,为什么不以幽王、厉王为鉴而醒悟呢?”皇上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根据过去知道未来罢了。”京房于是免冠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以警示万世的君主。现在陛下即位以来,《春秋》所列举的灾异全都具备,陛下看现在是治理得好呢?还是混乱呢?”皇帝说:“也非常混乱罢了。”京房说:“现在所用的人是谁?”皇帝说:“是的,幸好认为比他们好,又认为不在此人身上。”京房叩头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我担心后人看现在,就像现在看前世一样。”皇上沉默了很久,于是问说:“现在造成混乱的人是谁?”京房说:“明主应该自己知道。”皇上说:“不知道,如果知道

,何故用之?”房曰:“上所最信任与图议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人者是矣。”帝俯首曰:“已喻,然亦不能退恭显也。”既以房为魏郡太守,试考课法,竟坐与淮阳宪王舅张▯漏泄省中语,徴下狱论弃市,妻子徙边,而元帝终以不悟。先是刘更生因灾异条上封事曰:“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徴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加以旧恩未报乎?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诗书所称。至于《春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令贤不肖混淆,黒白不分,邪正杂揉,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更相防愬,前后错谬,毁誉混乱,所以荧惑耳目,感移心志,不可胜载。往往羣朋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乗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乗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辐辏于前,毁誉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霜雪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星辰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歌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日者也。原其所以然者,防邪并进也。防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防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防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云:「雨雪麃麃,见睍聿消。」《易》之义也。昔者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序周位。当是时,流言防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驩、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皆事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疎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汚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今二府奏恭显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抜山。如此而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隙,縁饰文字,流言丑诋,哗于民间。《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而俱进。《易》曰:「抜茅茹以其彚,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逺,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圣明,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逺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歴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进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邪佞,散诐险,杜羣枉之门,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减而众祥备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上览之意颇悟,而恭显见其书,怨益深。已堪猛以日食左迁,无何堪卒猛以防自杀,而更生遂废

译(前文缺)……为什么要任用他们?”张房回答说:“皇上最信任、在帷幄之中共同谋划、决定天下人才进退的人,就是他们。”元帝低头说:“我已经明白了,但也不能罢免石显和五鹿充宗。”后来任命张房为魏郡太守,试用考核官吏的法令,最终因与淮阳宪王的舅舅张〇泄露宫中的机密言论,被征召下狱,判处死刑弃市,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疆,而元帝始终没有醒悟。

在此之前,刘更生因为灾异现象,分条呈上密封的奏章说:“臣先前有幸凭借皇亲国戚的身份担任九卿,奉行法律不够严谨,却又再次蒙受皇恩。私下看到灾异同时发生,天地失去常态,这是上天对国家的警示,想要最终保持沉默不说。想到忠臣即使在田野之中,也不忘记君主,这是恳切忠贞的道义,何况又加上骨肉至亲的关系,再加上旧日的恩德尚未报答呢?臣听说舜任命九位官员,他们恭敬谦让,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众多贤人在朝廷上和谐,那么万物在野外也就和谐,这是《诗经》《尚书》所称赞的。至于《春秋》所说,和气带来吉祥,乖戾之气带来灾异,吉祥多则国家安定,灾异多则国家危险,这是天地不变的常理,古今通行的道理。

现在陛下开创三代的基业,招揽文学之士,优游宽容,让他们一起进用,使得贤与不肖混淆,黑白不分,邪正混杂,上书言事的人塞满了公车府,北军也人满为患,朝臣意见分歧,互相防备告发,前后错乱谬误,毁誉混乱,这些用来迷惑耳目、动摇心志的事情,不可胜数。往往结党营私、同心同德来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大臣进用是国家治理的征兆,正直大臣被陷害是国家动乱的契机。处于治乱的关键时刻,不知道谁能胜任,而灾异屡次出现,这是臣感到寒心的原因。

那些凭借权势的人,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羽翼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在面前,他们的毁誉必定被采用,最终导致背离的祸患。因此日月没有光辉,霜雪在夏天降落,海水沸腾涌出,山陵与山谷互换位置,星辰运行失常,这些都是怨气所导致的。遵循衰败的周朝的轨迹,沿袭诗人所讽刺的做法,却想要成就太平盛世,得到歌颂,这就像倒退着行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一样。从初元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查考《春秋》,六年之中,灾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的。推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因为奸邪与贤良一起进用。奸邪之所以能一起进用,是因为皇上多疑。既然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进谗言,那么贤人就会退位,善政就会逆转。怀着狐疑之心的人,会引来奸贼的谗言;持有犹豫不决之意的人,会打开众枉之门。奸邪进用则众多贤人退位,众枉兴盛则正直之士消亡。所以《易经》有否卦和泰卦:小人之道兴盛,君子之道消亡。君子之道消亡则政治日益混乱,所以称为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之道兴盛,小人之道消亡,小人之道消亡则政治日益清明,所以称为泰。泰就是通达而治理。《诗经》说:‘雨雪纷纷,见到太阳就很快消融。’这是《易经》的道理。

从前共工、驩兜与舜、禹同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同在周朝任职。当时流言蜚语、诽谤中伤,难道可以说得完吗!帝尧、成王能够尊崇舜、禹、周公而消除共工、驩兜、管叔、蔡叔,所以得到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孙、孟孙都侍奉鲁国,李斯与叔孙通都在秦国做官。定公、秦始皇尊崇季孙、孟孙、李斯而疏远孔子、叔孙通,所以造成大乱,污辱至今。所以治乱荣辱的关键,在于所信任的人。信任贤人之后,关键在于坚固而不改变。《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转动。’说的是坚守善道非常笃定。《易经》说:‘涣散如汗的大号令。’说的是号令像汗水,汗水流出就不能收回。现在颁布善令,没能超过一天就收回,这是反汗;任用贤人没能三十天就罢免,这是转石。现在两府奏请石显、五鹿充宗不应当在职,历经多年却不罢免,所以颁布命令就像反汗,任用贤人就像转石,去除奸佞就像拔山。像这样却希望阴阳调和,不也很难吗!

因此众多小人窥探缝隙,修饰文字,流言丑诋,在民间喧哗。《诗经》说:‘忧心悄悄,怨恨于群小。’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怨恨。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结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引荐,不结为比周。为什么呢?因为忠于为国,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在上位,就引荐同类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聚集。’在下位就想着与同类一起进用。《易经》说:‘拔茅草连根,以其同类,出征吉利。’在上位就引荐同类,在下位就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的人远离,而众多贤人到来,同类相互招致。现在奸佞与贤臣同在,在交结防范之中,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道依附恶行,纷纷扰扰,屡次设置危险之言,想要倾覆动摇君主。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是天地之所以预先警戒,灾异之所以屡次到来的原因。自古圣明的君主,没有不诛杀奸邪而能治理好国家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杀少正卯的举动,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施行。现在凭借陛下明智,确实深思天地的用心,远察诛杀少正卯的先例,阅览否泰的卦象,观看雨雪的诗篇,以周朝、唐朝所进用的人为法则,推究秦朝、鲁国所进用的人为警戒,考察吉祥应验的福分,省察灾异的祸患,来衡量当世的变故,放逐奸佞,解散险恶之徒,堵塞众枉之门,打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辨犹豫,使是非鲜明可知,那么百种灾异就会消减而众多吉祥就会具备到来,这是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

皇上阅览后心意稍微醒悟,而石显、五鹿充宗看到他的奏章,怨恨更加深重。后来堪猛因为日食被左迁,不久堪猛因为防备而自杀,而刘更生于是被废黜。

。故上下疑惑,则祸患日生,汉室之衰,则自此始也。当恭显时,亦未敢自放,以郑朋、龙华搆之于始,而望之危;杨兴、诸葛丰搆之于中,而张猛殆;贾捐之阻之于终,而诸贤卒不可复。故上不可望而知,下不可述而志,则隂邪四出,君臣相惑。诗曰:「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是之谓也】

译因此君臣上下互相猜疑,祸患便日益滋生,汉朝的衰败,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在恭、显当权时,也不敢放纵自己,因为郑朋、龙华在起初挑拨离间,使萧望之陷入危境;杨兴、诸葛丰在中间挑拨离间,使张猛几乎丧命;贾捐之在最终阻挠,使得众贤臣最终无法再起。所以君主不可揣测而知,臣下不可陈述而明志,那么阴险邪恶之人就会四处活动,君臣之间互相迷惑。《诗经》说:“不要推那大车,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示厚章第十

子曰:「有国家者,章善瘅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何谓也?曰:是法日之谓也。曰:虞帝之不法日,何谓也?曰:隐恶扬善,天地之道也。然且举元除凶,不俟逾载,则是以日为道也。故陟明黜幽,鬼神所以从令也。喜阳恶隂,万物所以着性也。性定则情摰,情摰则俗厚,俗厚则天子易为化,有司易为治。夫非正直之君子而能如此乎?《诗》曰: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是之谓也】

【东汉诸臣以名节相砥砺于儒行,独深唐兴,魏元成所论赏罚从好不从令,皆一本于缁衣,其著者与此篇相表里也。如《徳礼诚信疏》曰:「臣闻为国基于徳礼,保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贰情,徳礼行则逺者来格。」《▯》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有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信,令无诚也。自王道休明,绵十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然道徳未益厚,仁义未益笃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也。昔贞观之始,闻善若惊,既五六年间,犹悦以从諌;自兹厥后,恶闻直言,虽时有所容,非曩者之豁如也。謇谔之士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者为朋党,谓告讦者为至公,谓强直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可怪;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至夫窃金生疑,投杼致惑,众人不得言,大臣莫与争妨,化损徳其在兹乎?夫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好善而恶恶,临难不苟,杀身成仁;小人好利而恶义,惟利所在,危人以自安。苟欲危人,何所不至?今欲致治,必委之于君子;至事得失,又议之于小人。其得君子也,则敬而疎;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何不尽,疎则情不上通,是毁誉常在小人而督过常在君子也。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逺,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悖谬,况内怀奸宄,顺防承顔,其为患祸,岂不深乎?孔子有言:「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甚,无害于正;小人虽时有小善,善不积,无改于邪。今谓之善人矣,复疑其为恶,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徳,待之以信,厉之以正,一之以诚,然后小人絶其奸邪,君子行其正直,无为之化犹或可期?昔中行穆伯攻皷,不下。魏简伦曰:「皷之啬夫,简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皷可得也。」穆伯不应,左右怪之。穆伯曰:「简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简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是赏佞人也。得国而使人共为佞,安用之夫?」穆伯,列国之大夫也,犹慎佞人之赏,况巍巍上圣,而使盛徳有所间然乎?若使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犹未可保也。故如魏徴者,可谓正直者矣。《缁衣》二十四章,于以表正,示厚去贰去虞。其大意不过如此也】

【景云间有铠曹参军柳泽者上疏曰:「顷因韦氏险诐,奸臣同恶,遂使赏罚紊弛,善恶混淆,政以贿成,官由宠进,海内寒心,莫可救药。赖神祗佑徳,宗庙降灵,陛下勇智天锡,安宗社于己危,拯黎庶于将溺,万邦恺乐,室家胥庆。然臣闻: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书》曰:『惟徳罔小,万邦惟庆;惟不徳罔大,坠厥宗甚可畏也,甚可惧也。』夫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若亲贵为之而不禁,宠幸挠之而见从,则奸诈斯起,暴乱日生,虽严刑制戮,而法不行矣。石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书》曰:『罔淫于逸,罔游于乐。』穆王有命曰:「实赖前后左右有位之士,绳愆紏谬,格其非心。」今储宫肇建,王府初启,至于寮友,必惟

译示厚章第十

孔子说:“拥有国家的君主,表彰善行,憎恶恶行,以此向百姓展示深厚的德行,那么百姓的民心就不会有二心。”《诗经》说:“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的人。”

【火在天上,这是大有卦的象,君子因此遏止恶行、弘扬善举,顺应上天美好的使命。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效法太阳的意思。问:虞帝不效法太阳,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隐藏恶行、弘扬善举,是天地的法则。然而虞帝举荐贤良、铲除凶恶,不超过一年就做到了,这就是以太阳为法则。所以提拔贤明、罢黜昏庸,鬼神因此听从命令;喜爱阳刚、厌恶阴柔,万物因此彰显本性。本性确定则情感真挚,情感真挚则风俗淳厚,风俗淳厚则天子容易教化百姓,官吏容易治理政事。如果不是正直的君子,能做到这样吗?《诗经》说:‘看待百姓不轻浮,君子以此为准则并加以效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东汉的各位大臣以名节互相砥砺,遵循儒家的行为准则,直到唐初,魏征所论述的赏罚应顺从公义而非仅顺从命令,都根本于《缁衣》篇,其显著之处与本篇互为表里。例如《德礼诚信疏》中说:‘臣听说治理国家以道德礼教为根基,以诚信来保持,诚信确立则下属没有二心,道德礼教推行则远方的人来归附。’《缁衣》说:‘同样的言语却有人相信,是因为诚信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却有人执行,是因为真诚在命令之外。’然而有言语却不执行,是因为言语不可信;有命令却不被信任,是因为命令缺乏真诚。自从王道休明以来,绵延十多年,威势加于海外,万国来朝,然而道德没有更加深厚,仁义没有更加笃实,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待下属的情感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虽然开始勤勉,却没有看到善始善终的美好。过去贞观初年,听到善言如同受惊,过了五六年,仍然喜悦地听从劝谏;从此以后,厌恶听到直言,虽然有时也能容纳,但不像以前那样豁达了。刚直敢言的士人稍微避开君威,阿谀奉承之徒肆意施展巧辩,把同心同德的人说成是朋党,把揭发检举的人说成是至公,把刚强正直的人说成是专权,把忠诚正直的人说成是诽谤。说他们是朋党,即使忠信也可疑;说他们是至公,即使矫伪也可怪;刚强正直的人畏惧专权的议论,忠诚正直的人顾虑诽谤的指责。以至于像‘窃金生疑’、‘投杼致惑’那样,众人不敢说话,大臣不敢争辩,教化的损害和道德的败坏就在于此吧。君子和小人外表相同内心不同,君子喜好善行而厌恶恶行,面临危难不随便苟且,杀身成仁;小人喜好利益而厌恶道义,只追求利益所在,危害别人以自保。如果要想危害别人,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想要达到大治,一定要委任君子;等到事情得失,又让小人议论。得到君子,就尊敬而疏远;遇到小人,一定轻视而亲近。亲近则言语怎能不尽,疏远则真情不能上达,这样毁誉常在小人手中,督责过失常在君子身上。中等智慧的人,难道没有小聪明吗?然而才能不足以经邦治国,思虑不能及远,即使竭尽全力、竭尽诚意,还难免悖谬,何况内心怀有奸邪,顺从防备、迎合脸色,他们造成的祸患,难道不深吗?孔子有话说:‘君子而不仁德的有啊,但没有小人而仁德的。’那么君子不能没有小恶,恶行不严重,无害于正道;小人虽然有时有小善,善行不积累,无法改变邪恶。现在称他们为善人,又怀疑他们是恶人,这与树立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弯曲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想要让君子和小人的是非不混杂,一定要用道德来安抚他们,用诚信来对待他们,用正道来激励他们,用真诚来统一他们,然后小人断绝奸邪,君子实行正直,无为而治的教化或许还可以期待?从前中行穆伯攻打鼓国,不能攻克。魏简伦说:‘鼓国的啬夫,简伦了解他。请不必疲劳士大夫,鼓国就可以得到。’穆伯不答应,左右的人感到奇怪。穆伯说:‘简伦的为人,奸佞而不仁。如果让简伦攻下鼓国,我不能不赏赐他,这就是赏赐奸佞之人。得到国家却让人共同做奸佞之事,还要他做什么呢?’穆伯是列国的大夫,尚且谨慎对待对奸佞之人的赏赐,何况巍巍的圣上,却让盛德有所间断呢?如果喜好善行却不能进用,厌恶恶行却不能去除,惩罚不及于有罪之人,赏赐不施加于有功之人,那么危亡的时期还不可保证。所以像魏征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正直的人了。《缁衣》二十四章,用来表彰正道,展示深厚,去除二心,去除疑虑。它的大意不过如此。】

【景云年间,有位铠曹参军叫柳泽的上疏说:‘近来因为韦氏险恶邪僻,奸臣同流合污,于是导致赏罚紊乱松弛,善恶混淆,政事因贿赂而成,官职因宠幸而进,海内人心寒凉,无可救药。依赖神祇佑助德行,宗庙降下灵光,陛下勇智天赐,在已危之际安定宗社,在将溺之时拯救黎民百姓,万邦欢欣,家家户户互相庆贺。然而臣听说:危险的人安于其位,灭亡的人保持其存在,混乱的人拥有其治理。《尚书》说:‘只有德行没有小的,万邦都庆贺;只有不德没有大的,坠毁其宗庙,这很可畏,也很可惧。’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扩展到兄弟,以此治理家邦。’如果亲贵做了坏事而不禁止,宠幸扰乱政事而顺从,那么奸诈就会兴起,暴乱就会日增,即使严刑制戮,法律也不能行通了。石碏说:‘臣听说爱子,要教以义方,不让他陷入邪路,骄奢淫佚,是邪路的来源。’《尚书》说:‘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游乐于享乐。’穆王有命令说:‘实在依赖前后左右在位的士人,纠正过失谬误,匡正其非分之想。’现在储君刚刚建立,王府初开,至于僚属朋友,必须

妙择,而骄奢流遁,余风或存。《书》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伏愿采温良▯闻之士,恭俭忠鲠之人,令朝夕讲论,出入侍从,授以训诰,以交修其不逮。《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又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承前贵戚,鲜克由礼,或打毬击皷,比周伎术,或飞鹰奔犬,盘游薮泽,甚为不道,非进徳致治之本也。臣又闻:富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诚哉斯语!顷者韦庶人、乐安公主、武延秀等,权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灭徳,神怒人弃,岂不谓爱之、富之而不防以法、不节以礼,终转吉为凶,变福为祸?谚云:「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不其然欤?《礼》云:「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夫宠爱之心,人所不免,去之而闲以礼,节适则可矣。今诸王公主驸马,亦陛下之亲爱也。矫枉之道,在于厥初,鉴诫之辙,其则不逺。《经》曰:「在上不骄,髙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书曰:「制官刑,儆于有位。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为巫风;敢有狥于货色,恒于游畋,时为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必察而明之,必信而劝之。有奢僭骄怠者,削其禄封;朴素修业者,锡以车马,以朂其心,使奉其命。无使久而忽之,逺而坠之。书曰:「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惟陛下慎之哉!傥陛下忽精一之徳,开恩幸之门,爵赏有差,刑罚无当,则忠臣正士亦难复谈矣。此疏于劝诫之道,称引甚备,故如柳泽者,知所以章善瘅恶者矣】

译精心选拔,但骄奢放纵的余风或许尚存。《尚书》说:“谨慎地选择你的僚属,不要任用那些巧言令色的人,只任用贤良之士。”侍臣正直,君主就能正直;侍臣阿谀,君主就会自以为是。恳请陛下采纳温良博闻的士人,恭俭忠直之人,让他们早晚讲论,出入侍奉,传授训诫,以互相弥补不足。《尚书》说:“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田猎。”又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继承前代贵戚,很少能遵循礼法,有的打球击鼓,结党营私,卖弄技艺,有的放鹰逐犬,在沼泽中盘桓游乐,这非常不合道义,不是增进德行、实现治国的根本。我又听说:富贵不与骄傲相约,但骄傲自然到来;骄傲不与罪恶相约,但罪恶自然到来;罪恶不与死亡相约,但死亡自然到来。这话真是正确啊!近来韦庶人、乐安公主、武延秀等人,权势等同君主,威震天下,然而依仗奢侈毁灭德行,神怒人弃,难道不是因为宠爱他们、使他们富贵,却不用法度防范、不用礼制节制,最终转吉为凶、变福为祸吗?谚语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不正是这样吗?《礼记》说:“喜爱他要知道他的恶,憎恶他要知道他的善。”宠爱的心理,人难免会有,去除它而用礼制加以约束,节制适度就可以了。现在各位亲王、公主、驸马,也是陛下所亲爱的人。矫正枉曲的方法,在于初始阶段,借鉴警戒的轨迹,其法则并不遥远。《易经》说:“在上位而不骄傲,地位高而不危险,这是长久保持尊贵的原因;节制欲望、谨守法度,充实而不溢出,这是长久保持富贵的原因。富贵不离其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尚书》说:“制定官刑,警戒在位者。敢在宫中常舞,在室内酣歌,这叫巫风;敢沉溺于财货女色,常于游猎,这叫淫风;敢轻侮圣言,违背忠直,疏远贤德,亲近顽童,这叫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灭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灭亡。非常可畏,非常可惧。”恳请陛下务必明察,务必相信并劝勉。有奢侈僭越、骄傲懈怠者,削减其俸禄封地;朴素修业者,赏赐车马,以激励其心,使其奉行命令。不要使时间久了而忽视,距离远了而坠落。《尚书》说:“保持德行,保住地位;德行不常,九州因此灭亡。”恳请陛下谨慎啊!倘若陛下忽视精诚专一的德行,开启恩幸之门,爵赏有偏差,刑罚不当,那么忠臣正士也难以再进言了。这篇奏疏在劝诫之道上,称引非常完备,所以像柳泽这样的人,就知道如何彰善瘅恶了。

【陆贽论裴延龄奸蠧疏曰】臣闻君子小人用舎不并,国家否泰,恒必由之。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于是上下交而万物通,所以为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于是上下不交,万物不通,所以为否也。夫小人蔽明害理,如嘉谷之有蟊,良木之有蠧,是以古先圣哲立言垂训,必殷勤切至,以小人为戒者,岂有意讐阻之哉?诚以其蔽明害理,致祸之原,▯伤善之衅深,所以有国有家者,不得不去耳。户部侍郎裴延龄,性邪行险,口利志凶,矫妄不疑,败乱无耻,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违服防为尽节,智愚共知,士庶同愤。以陛下英明鉴照,物无遁情,固非延龄所能蔽亏,而莫辨也。或者圣虑以其甚招嫉怨,而谓之孤贞可托腹心;以其好进防谀,而谓之尽诚可寄耳目。臣窃以为过矣。夫君天下者,必以天下之心为心,而不私其心;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而不私其耳目,故能通天下之志,尽天下之情。夫以天下之心为心,则我之好恶乃天下之好恶也;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则天下之聪明皆我之聪明也。夫布腹心而寄耳目,舜与纣皆用之矣。舜之意务求已过,以与天下同欲,由是天下莫不归心,故其书云「臣作朕股肱耳目」。纣之意务求人之过,以与天下违欲,由是天下莫不离心,故其诗曰「流言以对冦攘式内」。故与天下同欲谓之圣帝,与天下违欲谓之独夫。其所以布腹心任耳目之意不殊,然而美恶成败相逺若此,岂不以任人之道不同,求过之情有异哉?太宗尝问侍臣何者为明君,何者为暗君,魏徴对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所以暗者,偏信也。」又曰:「秦之胡亥,偏信赵髙,肆其奸欺,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陛下若不以时省察,得无使后代嗟诮甚于赵髙乎?葢是时延龄以欺罔言利,搜求市鄽,豪夺入献,辄称勾获,隐欺得钱数十万贯,请贮别库,以为羡财。又举大府见在存数,称于粪土中得银十三万两,其段匹杂货百万有余,皆文帐脱遗,并同已弃之物。又平凉诸镇告称絶粮,其馈运骡车工役之数,延龄皆指为羡余。及上遣中官简覆,但草状自陈云:「储蓄殊多,嵗内以来,必无阙乏而已。」陆贽诸贤虽抗辞弹劾,而上溺于羡余之奉,尊庇之不悟也】

【司马光既知许州,乃论劾王安石疏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仲文勇决不如范镇。诲于安石始知政事之日,己言安石为奸邪,谓其必败乱天下。臣以为安石止于不晓事与狠愎耳,不至如诲所言。今观安石引援亲党,盘据要津,摈排异己,常以己意隂赞陛下,内出手诏以决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谤议悉归陛下。臣乃自知先见不如诲逺矣。纯仁与颢皆与安石素厚,安石抜于庶寮之中,超处清要。纯仁与颢睹安石所为,不敢顾私恩,废公议,极言其短。臣与安石南北异乡,取舎异道,臣接安石素疎,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屡常同寮,不忍轻絶,因循以至于今。是臣不负安石,而负陛下,此其不如纯仁与颢逺矣。臣承乏两制,逮事三朝,于国家义则君臣,恩犹骨肉。睹安石逞其狂愚,使天下苍生被荼毒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为陛下别白,而轼与仲文皆疎逺小臣,乃敢不避雷霆之威,撄虎狼之怒,隳官获谴,无所顾虑。此臣不如轼与仲文逺矣。人情谁不畏首尾保禄位?镇睹安石荧惑陛下,以佞为忠,以忠为佞,以非为是,以是为非,不胜愤懑,抗章极言,自乞致仕,甘受丑诋,杜门家居。臣顾惜爵禄,为妻子计,包羞忍耻,窃据大州。此臣不如镇逺矣。臣闻居其位者必忧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苟或不然是为盗窃。臣虽无似,尝奉教于君子矣,不忍以身为盗窃之行。今陛下惟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谄附安石者以为忠良,攻难安石者以为防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

译陆贽在论奏裴延龄奸邪害政的奏疏中说:臣听说君子与小人的任用和舍弃不能并存,国家的治乱兴衰,往往由此决定。君子之道兴盛,小人之道衰微,于是上下沟通而万物通畅,这就是“泰”卦所象征的亨通。小人之道兴盛,君子之道衰微,于是上下隔绝,万物不通,这就是“否”卦所象征的闭塞。小人遮蔽圣明、损害事理,就像嘉美的谷物中有蛀虫,优良的树木中有蠹虫一样。因此,古代圣贤立言垂训,必定殷勤恳切,将小人作为警戒,难道是有意与小人敌对吗?实在是因为小人遮蔽圣明、损害事理,是造成祸患的根源,伤害善人的祸根极深,所以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不得不将其铲除。户部侍郎裴延龄,性情邪恶行为险诈,口齿伶俐志向凶狠,矫饰虚妄毫不迟疑,败坏纲纪不知羞耻,把搜刮聚敛当作长远之策,把诡诈妄为当作美好谋略,把苛刻聚敛招致怨恨当作不谋私利,把违逆正道、顺从奸邪当作尽忠守节,无论智愚都知晓,士人百姓同愤。凭借陛下英明鉴察,事物没有能隐藏情状的,本来就不是裴延龄所能遮蔽亏损、让人无法辨别的。或许圣虑认为他特别招致嫉恨,便称他是孤忠可以托付心腹;因为他喜好进谏防备阿谀,便称他尽忠可以寄托耳目。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治理天下的人,必定以天下人的心为心,而不偏私自己的心;以天下人的耳目为耳目,而不偏私自己的耳目,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志向,穷尽天下人的情状。以天下人的心为心,那么我的好恶就是天下人的好恶;以天下人的耳目为耳目,那么天下人的聪明就是我的聪明。布置心腹寄托耳目,舜和纣都使用过。舜的意图在于力求发现自身的过错,以便与天下人意愿相同,因此天下人没有不归心的,所以《尚书》说“臣子作为我的股肱耳目”。纣的意图在于力求发现别人的过错,以便与天下人意愿相违,因此天下人没有不离心的,所以《诗经》说“流言应对,寇乱在内”。所以与天下人意愿相同称为圣帝,与天下人意愿相违称为独夫。他们布置心腹任用耳目的意图没有不同,然而美恶成败相差如此遥远,难道不是因为用人之道不同,求过之情有差异吗?唐太宗曾经问侍臣什么叫做明君,什么叫做暗君,魏徵回答说:“君主之所以明,在于兼听;之所以暗,在于偏信。”又说:“秦朝的胡亥,偏信赵高,放纵其奸诈欺骗,指鹿为马。”臣认为鹿与马,物类尚且相同,哪里像裴延龄那样掩有作无,指无作有?陛下如果不及时省察,难道不使后代叹息讥讽甚于赵高吗?大概当时裴延龄以欺瞒手段谈论利税,搜求市场商铺,豪夺收入进献,就称为查获,隐瞒欺骗得到钱数十万贯,请求存入别库,作为羡余之财。又列举大府现有的存数,声称在粪土中挖得白银十三万两,那些布匹杂货百万有余,都是账目脱漏遗漏,一并当作已废弃之物。又平凉各镇报告称断绝粮草,那些馈运骡车工役的数目,裴延龄都指为羡余。等到皇上派遣宦官检查核实,只是草拟状纸自我陈述说:“储蓄特别多,年内以来,必定没有缺乏罢了。”陆贽等贤臣虽然直言弹劾,但皇上沉溺于羡余之财的供奉,尊崇庇护而不醒悟。

司马光在担任许州知州后,于是上疏论劾王安石说:“臣没有才能,最在群臣之下。先见之明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敢于直言不如苏轼,孔仲文,勇猛决断不如范镇。吕诲在王安石开始执政之日,已经说王安石是奸邪,认为他必定败坏扰乱天下。臣认为王安石只是不通晓事理与狠戾固执罢了,不至于像吕诲所说的那样。现在看王安石援引亲党,盘踞要津,排斥异己,常常以己意暗中赞襄陛下,内部出手诏来决定外朝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自己手中,而谤议全都归于陛下。臣这才自知先见之明远不如吕诲。范纯仁与程颢都与王安石素来交厚,王安石从众僚中提拔,超升清要职位。范纯仁与程颢看到王安石所为,不敢顾念私恩,废弃公议,极力言说其短处。臣与王安石南北异乡,取舍异道,臣与王安石素来疏远,王安石待臣素来淡薄,只因为屡次同僚,不忍轻易断绝,因循以至于今天。这是臣不负王安石,而辜负陛下,这远不如范纯仁与程颢。臣承乏两制,侍奉三朝,对国家而言义则是君臣,恩情犹如骨肉。看到王安石逞其狂愚,使天下苍生遭受荼毒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为陛下辨明,而苏轼与孔仲文都是疏远小臣,却敢不避雷霆之威,触犯虎狼之怒,丢官获谴,无所顾虑。这远不如苏轼与孔仲文。人情谁不畏首尾保全禄位?范镇看到王安石迷惑陛下,以佞为忠,以忠为佞,以非为是,以是为非,不胜愤懑,上疏极言,自请退休,甘愿受丑恶诋毁,闭门家居。臣顾惜爵禄,为妻子打算,包羞忍耻,窃据大州。这远不如范镇。臣听说居其位者必忧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如果不这样就是盗窃。臣虽然不肖,曾经奉教于君子,不忍以身行盗窃之行。现在陛下只听信王安石的话,王安石认为贤则贤,认为愚则愚,认为是则是,认为非则非。谄附王安石者认为忠良,攻难王安石者认为奸慝。臣之才识固然是王安石所认为的愚,臣之议

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之言,恐陛下所谓防慝也。伏望圣恩裁处其罪,若臣罪与范镇同,即乞依范镇例致仕,若罪重于镇,或窜。」或诛所不敢逃,故如司马光,可谓章善瘅恶者矣】

译论辩固守王安石所非议之处。今日所说的话,恐怕是陛下所谓的防范奸邪。恳请圣恩裁定我的罪责,如果我的罪过与范镇相同,就请求依照范镇的先例退休;如果罪过比范镇重,无论是流放还是处死,我都绝不逃避。所以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彰扬善行、痛斥恶行的典范了。

【苏轼论吕惠卿疏曰】臣闻汉武帝时,御史大夫张汤挟持巧诈,以迎合上意,变乱货币,崇长犴狱,使天下重足而立,几至于乱。武帝觉悟,诛汤,而后天下安。唐徳宗世,宰相卢杞妬贤嫉能,戕害善类,征伐暴敛,使天下相率叛上,至于流播。徳宗觉悟,逐杞,而后社稷复存。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怀张汤之辩诈,兼卢杞之奸凶,诡变多端,敢行非度,见利忘义,黩货无厌。王安石初任执政,用为腹心,指擿教道,以济其恶。韩琦始言青苖之害,先帝感悟,知琦朴忠,欲退安石而行琦言,安石遑遽自失,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惠卿自恐失势,上章奏对,力进邪説,荧惑圣听,身摄内侍之职,自往▯宣,以起安石,遂为安石画策,以刼持上下,大率多用刑狱,以排击忠良,推举邪党,而诤臣吞声,有识丧气,天下自是靡然矣。其后又建手实簿法,尺椽寸土,简括无遗,鞭棰交下,纸笔翔贵,告讦之苦甚于苗役。又因保甲正长,给散青苗,结甲民官,不遗一户,上下骚动不安其生,遂致河北人户流入襄邓。旋又兴起大狱,以恐胁士人,如郑侠、王安国之徒,仅保首领而去。其意欲株蔓连引,涂汚公卿,赖先帝仁圣,每事裁抑,故惠卿不得穷极其恶,不然安常守道之士无噍类矣。既而惠卿自以赃罪被黜,于是力陈边事,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变军制,惟党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説,违背物情,至今为梗。永乐之败,震动宸极,循致不豫,实始由此。虽或肆诸市朝,不为过矣。若其私行崄薄,非人所为,闾阎下贱有所不食。方安石始罢相,以执政荐惠卿,既已得位,恐安石复用,遂起王安国、李士宁之狱,以柅其归。安石觉之,被召即起,迭相攻击,期致死地。安石之党发其赃私,朝廷遣官推鞠其事,狱将具而安石罢去,案在御史可覆视也。惠卿因言安石相与为奸,发其私书,其一。曰:「无使齐年知。齐年者,谓冯京也。京、安石皆生于辛酉,故谓之齐年。先帝犹薄其罪,复发其一。曰:「无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与安石出肝肺、托妻子,平居相结,惟恐不深。虽欺君之牍,不复疑间。惠卿方其无事,已一一收録。一旦争利,遂相抉擿,不遗余力。此岂闾阎下贱之所复为乎?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于己,必取仁于父兄,信于师友,然后付之以事。故放麑违命也,而推其仁,可以托国;食子狥君也,而推其忍,至于弑君。栾布惟不废彭越之命,故髙祖知其贤;李勣惟不利李密之地,故太宗许其义。至于吕布事丁原则杀丁原,事董卓则杀董卓;刘牢之事王恭则反王恭,事司马元显则反元显。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吕布见诛于曹公,而牢之见杀于桓氏,皆以生平反覆,势不可存。夫曹、桓,古之奸雄,驾御英豪,何所不可?而推究利害,终畏此人。今朝廷选用忠臣,惟恐不及,而置惠卿于其间,譬如薰莸杂处,枭鸾并栖。不惟势不两立,兼亦恶者必胜。伏乞陛下断自圣意,畧正典刑。纵未污于斧锧,犹当投畀四裔,以御魑魅。故如苏轼,亦明于章瘅示厚之防者矣】

【当髙宗时,李纲疏曰:“臣昨日奏事,论及人主之职在知人,虽尧舜犹以为难。诚能别白邪正,使君子小人不至于混淆,然后天下可治。伏蒙宣论,知人亦非难事,但考其素行则知之。仰绎圣训,诚为要论。然臣窃观国家艰难之防,人才素行未可猝知,而帷幄腹心决非君子不可。君子爱君而不谋身,忧国而不谋家,以公忘私,以义忘利;而小人则反此。自昔人主信小人而任之,其国未尝不至于危亡。夫小人岂不乐于存而恶危亡哉?然使之谋人之国,必致于此者,以其无远见而操术险也。彼方以谋家保身,营私趋利为得计于国,而恬不知恤。非不知恤也,以谓必不至于危亡而恬不知恤也。唐天宝末,杨国忠既激安禄山叛,以信其言,又促哥舒翰出兵潼闗,恐其图已,动为身谋,不顾大计。及遭陈元礼之变,刃加于颈,而后知之,葢亦晚矣。范祖禹有言:‘避害就利者,小人

译苏轼在论述吕惠卿的奏疏中说:我听说汉武帝时期,御史大夫张汤凭借巧诈手段迎合皇帝心意,变乱货币制度,推崇严酷的刑狱,致使天下百姓吓得不敢迈步,几乎导致天下大乱。汉武帝醒悟后,诛杀了张汤,天下才得以安定。唐德宗时期,宰相卢杞嫉妒贤能,残害善良之人,横征暴敛,致使天下百姓相继背叛朝廷,甚至流离失所。德宗醒悟后,驱逐了卢杞,国家社稷才得以保全。

臣私下观察到前任参知政事吕惠卿,怀有张汤的辩才与欺诈,兼具卢杞的奸诈与凶恶,诡计多端,敢于做出不合法度的行为,见利忘义,贪财无厌。王安石刚担任执政官时,将他视为心腹,指点教导他,以助长他的恶行。韩琦起初陈述青苗法的危害,先帝感悟,知道韩琦质朴忠诚,打算罢免王安石而采纳韩琦的建议,王安石惊慌失措,天下人欣喜地有了卸下重担的希望。吕惠卿自己害怕失去权势,上奏章应对,极力进献邪说,迷惑圣明的听闻,亲自兼任内侍的职务,亲自前往传达旨意,以重新起用王安石,于是为王安石出谋划策,胁迫上下,大体上多使用刑狱来排挤打击忠良,推举奸邪之党,致使谏争的大臣沉默不语,有识之士丧失志气,天下从此风气败坏。

后来他又建立手实簿法,对每一寸土地、每一根房梁都清查无遗,鞭打责罚接连不断,纸张笔墨价格飞涨,告发揭发的痛苦超过了青苗役。又借保甲正长之名,发放青苗钱,将民户与官员捆绑在一起,没有遗漏一户,上下骚动,百姓生活不安定,导致河北百姓流亡到襄邓地区。随即又兴起大案,以恐吓胁迫士人,如郑侠、王安国等人,仅仅保住性命而离去。他的意图是想株连牵引,污蔑公卿大臣,幸亏先帝仁德圣明,每件事都加以裁制抑制,所以吕惠卿不能穷尽其恶,否则安分守道之士就没有活口了。

不久吕惠卿自己因贪污罪被罢黜,于是极力陈述边疆事务,以迎合皇帝心意。他在延安时,开始改变军制,只有党羽徐禧帮助他,于是施行他的主张,违背常情,至今成为祸患。永乐城战败,震动朝廷,导致皇帝身体不适,实际上始于此事。即使将他处死在闹市,也不算过分。至于他私下的行为阴险刻薄,不是人所为,连市井卑贱之人都不屑为之。

当初王安石刚罢相时,以执政官的身份推荐吕惠卿,吕惠卿已经得势,担心王安石再次被任用,于是兴起王安国、李士宁的案件,以阻止王安石回归。王安石察觉后,被召见后立即起用,两人互相攻击,誓要置对方于死地。王安石的党羽揭发吕惠卿的贪污私事,朝廷派遣官员推究审讯此事,案件即将定案时王安石罢去,案卷在御史台可以复查。吕惠卿于是说王安石与他共同作奸犯科,揭发他的私人书信,其中一封说:“不要让齐年知道。”齐年是指冯京。冯京、王安石都生于辛酉年,所以称为齐年。先帝还认为他的罪过较轻,又揭发另一封说:“不要让皇上知道。”王安石因此获罪。

吕惠卿与王安石曾推心置腹,托付妻儿,平时结交,惟恐不够深厚。即使是欺君的文书,也不再怀疑隔阂。吕惠卿在无事时,已经一一收集记录。一旦争夺利益,就互相揭发,不遗余力。这难道是市井卑贱之人还会做的吗?

君主用人,希望他对自己忠诚守信,一定要选取对父兄仁爱、对师友诚信的人,然后托付他事务。所以放麑虽然违抗命令,但推究他的仁爱,可以托付国家;食子虽然顺从君主,但推究他的残忍,以至于弑君。栾布因为不废弃彭越的遗命,所以高祖知道他的贤能;李勣因为不贪图李密的土地,所以太宗赞许他的义气。至于吕布侍奉丁原就杀丁原,侍奉董卓就杀董卓;刘牢之侍奉王恭就反叛王恭,侍奉司马元显就反叛司马元显。违背人伦常理,世人共同怀疑。所以吕布被曹操诛杀,刘牢之被桓氏杀害,都是因为生平反复无常,势不可存。曹操、桓氏,是古代的奸雄,驾驭英豪,有什么做不到的?但推究利害,最终畏惧这种人。

现在朝廷选用忠臣,惟恐来不及,却把吕惠卿放在其中,就像香草与臭草混杂,枭鸟与鸾鸟同栖。不仅势不两立,而且邪恶者必定获胜。恳请陛下决断于圣意,略正典刑。即使不让他受斧钺之刑,也应当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鬼怪。所以像苏轼这样的人,也是明白彰明罪恶以示厚待的防范之道的。

当高宗时,李纲上疏说:“臣昨日奏事,论及君主的职责在于知人,即使是尧舜也认为很难。如果能辨别邪正,使君子和小人不致混淆,然后天下才可治理。承蒙圣上宣示论断,知人也不是难事,只要考察其平素品行就知道。仰思圣训,确实是关键之论。然而臣私下观察国家艰难之际,人才的平素品行不能迅速知晓,而帷幄心腹决非君子不可。君子爱君而不谋私利,忧国而不谋私家,以公忘私,以义忘利;而小人则相反。自古以来君主信任小人而任用他们,他们的国家没有不走向危亡的。小人难道不喜欢生存而厌恶危亡吗?然而让他们谋划别人的国家,必然导致这种结果,是因为他们没有远见而手段阴险。他们正以谋家保身、营私逐利为对国家有利的计策,而安然不知忧虑。不是不知忧虑,而是认为必然不会导致危亡而安然不知忧虑。唐天宝末年,杨国忠既激怒安禄山叛乱,以验证自己的话,又催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怕他图谋自己,动辄为自身谋划,不顾大局。等到遭遇陈元礼之变,刀刃加于颈项,然后才知道,大概也太晚了。范祖禹有言:‘避害就利者,小人……’”

之常也。利于己而不利于人,则为之;害于国而不害于家,则为之。然而害于国则亦害于家,不利于人则亦不利于己。是以自古小人之败,必至于家国俱亡而后己。’此圣人所以戒小人之勿用也。为人主者,皆欲用君子而退小人,卒之君子常不得用,小人常不得退者,君子行道直,自信笃,去就轻,好恶正故也。行道直则不能阿谀以取容,自信笃则不能过防以逺害,去就轻则不为爵禄之所累,好恶正则不为奸邪之所喜。自非明主,明足以察,诚足以任,则君子虽欲有为于世,不可得矣。齐小白之任管仲,信而不疑,所以成霸业。故曰:‘有人而不能知,害霸也;知而弗能用,害霸也;用而弗能信,害霸也;信而以小人参之,害霸也。’霸犹如此,况欲图天下之事业,以集中兴之功哉?故如李纲者,知好正直为章瘅之本者矣】

译这是常理。如果对自己有利而对他人不利,就去做;如果危害国家而不危害家庭,就去做。然而危害国家也就危害家庭,不利于他人也就不利于自己。因此自古以来小人的失败,必定导致国家和家庭都灭亡才停止。这就是圣人告诫不要任用小人的原因。作为君主,都想任用君子而斥退小人,最终君子常常不能被任用,小人常常不能被斥退,这是因为君子践行道义正直,自信坚定,去留看得很轻,好恶端正的缘故。践行道义正直就不能阿谀奉承来求得容身,自信坚定就不能过度防备来远离祸害,去留看得轻就不被爵位俸禄所拖累,好恶端正就不被奸邪之人所喜欢。如果不是英明的君主,明智足以洞察,诚信足以任用,那么君子即使想在世上有所作为,也是不可能的。齐桓公任用管仲,信任而不怀疑,所以成就了霸业。所以说:“有人而不能了解,是危害霸业的;了解而不能任用,是危害霸业的;任用而不能信任,是危害霸业的;信任而让小人参与其间,是危害霸业的。”称霸尚且如此,何况想要谋划天下的事业,以成就中兴的功业呢?所以像李纲这样的人,是知道喜好正直是彰善瘅恶的根本的。

不劳章第十一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臣仪行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小雅》曰:「匪其止共,维王之卭【天下之道,诚而已矣。诚则明,明则通,通则上下一体,事简而愈治。不诚则昬,昬则塞,塞则上下异志,事繁而愈纷。故以诚御逺,天下无不及之事;以诚御隐,天下无不知之情。行失而志衰,情穷而辞变,讼狱繁兴,盗贼滋有,虽圣人治之,而有不治也。故以术驭天下,尧舜有不给之术;以诚御天下,豚鱼有可孚之诚。上下相疑,治道愈荒。故为督责之言以告其上者,是皆有隐情,匿于威福,利上疲劳,乗倦而取之。《诗》曰:「匪其止共,维王之卭。」是之谓也】

【荀卿曰:主道治近不治逺,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百。主能治近,则逺者治;主能治明,则幽者治;主能当一,则百事正。故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逺;既能察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过也不能治近而务治逺,不能察明而务见幽,不能当一而务正百,悖也。过犹悖也。故明主好要,闇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并照而观其成者也。相者,列百官之长,听百事之要,以饬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嵗终奉其成以効于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故人君劳于索之,佚于使之,曰论相而已矣。论相,故不疑;不疑,故易事;易事,故易知;易知,故居近以御逺,居明以御幽,居一以御百。故好恶可以共治,刑罚可以不试也。是则荀卿深于此义者也】

【魏徴曰:臣闻《书》曰:「明徳慎罚,惟刑之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徳,臣无贰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隆。当今道被华夷,功髙宇宙,无思不服,无逺不臻,然言尚于简,大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矣。夫刑赏之本,在乎扬善而惩恶,帝王所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疎贵贱为轻重者也。今或屈伸在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树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防。瘢防可求,则刑斯滥矣;羽毛可树,则赏斯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僭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则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故道徳之防未▯,刻薄之风尚扇。夫上风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有攸亏。昔州犁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已▯。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髙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

【又疏曰】臣闻礼云:「人以君为心,君以人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万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隳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胷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窃观在朝羣臣,当枢机之寄者,或地隣齐晋,或业预经纶,并立事立功,极时之选,处之钧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信之不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懐苟且;心怀苟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与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以致理,其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罪,而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

译不劳章第十一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多疑,百姓就会迷惑;在下位的人难以了解,君主就会辛劳。所以统治百姓的人,要彰显善行来给百姓做示范,谨慎地遏制恶行以防范百姓的放纵,这样百姓就不会迷惑了。臣子遵循法度行事,不推诿自己能力不及的事,不烦扰君主让他处理他所不知晓的事,这样君主就不会辛劳了。《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下民最终遭殃。”《小雅》说:“不是他们不恭敬,而是使君王辛劳。”

【天下治理的道理,在于真诚罢了。真诚就能明察,明察就能通达,通达则上下一体,事情简单而治理得更好。不真诚就会昏昧,昏昧就会阻塞,阻塞则上下意志不一,事情繁杂而更加混乱。所以用真诚来驾驭远方,天下没有达不到的人;用真诚来驾驭隐微,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情状。行为失当而意志衰微,情势困穷而言辞改变,诉讼案件纷纷兴起,盗贼日益增多,即使是圣人治理,也有治理不好的时候。所以用权术来驾驭天下,尧舜也有不够用的权术;用真诚来驾驭天下,猪和鱼也有可以感化的真诚。上下互相猜疑,治理之道就会更加荒废。所以那些用督责的话来告诫君主的人,都是怀有隐情,隐藏于威势和恩惠之中,利于君主疲劳,趁着君主疲倦而谋取私利。《诗经》说:‘不是他们不恭敬,而是使君王辛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荀子说:君主的原则是治理近处而不治理远处,治理显明而不治理幽暗,治理根本而不治理枝节。君主能治理近处,远处就治理好了;君主能治理显明,幽暗就治理好了;君主能抓住根本,百事就端正了。所以兼听天下,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既能治理近处,又致力于治理远处;既能察明显明,又致力于看见幽暗;既能抓住根本,又致力于端正百事,这是过度的。不能治理近处而致力于治理远处,不能察明显明而致力于看见幽暗,不能抓住根本而致力于端正百事,这是悖谬的。过度就是悖谬。所以英明的君主喜欢抓住要领,昏庸的君主喜欢事无巨细。君主喜欢抓住要领,百事就详尽;君主喜欢事无巨细,百事就荒废。君主,是评定一个宰相,确立一种法度,明确一个宗旨,以此来全面覆盖并观察其成效。宰相,是排列百官之长,听取百事的关键,以整顿朝廷臣下百官的职责,衡量他们的功劳,评定他们的赏赐,年终拿着成果向君主汇报。得当就认可,不当就废弃。所以君主在选拔时辛劳,在使用时安逸,这就是评定宰相罢了。评定宰相,所以不怀疑;不怀疑,所以容易侍奉;容易侍奉,所以容易了解;容易了解,所以居于近处来驾驭远处,居于显明来驾驭幽暗,居于根本来驾驭百事。所以好恶可以共同治理,刑罚可以不施行。这就是荀子深谙此义的地方。】

【魏徵说:我听说《尚书》说:‘彰明德行,慎重刑罚,只有刑罚才值得怜悯。’《礼记》说:‘在上位的人容易侍奉,在下位的人容易了解,刑罚就不烦多了。’在上位的人多疑,百姓就迷惑;在下位的人难以了解,君主就辛劳。在上位的人容易侍奉,在下位的人容易了解,君主不辛劳,百姓不迷惑,所以君主有统一的德行,臣子没有二心,上面播撒忠厚的真诚,下面竭尽辅佐的力量,然后太平的基础不坠落,康乐的歌咏就兴盛。当今大道覆盖华夏和夷狄,功业高于宇宙,没有不服从的,没有达不到的,然而言论崇尚简约,大志在于明察,刑罚和赏赐的运用有所未尽。刑罚和赏赐的根本,在于弘扬善行而惩治恶行,帝王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疏贵贱为轻重。现在有时屈伸在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到喜悦就在法律中宽纵其情,逢到愤怒就在事情外寻求其罪,所喜欢的就钻皮树毛,所厌恶的就洗垢求瘢。瘢可以求,刑罚就泛滥了;羽毛可以树,赏赐就谬误了。刑罚泛滥则小人之道长,赏赐僭越则君子之道消。小人的恶不惩治,君子的善不劝勉,而希望治安刑罚不用,没听说过。况且闲暇清谈,都崇尚孔子和老子;威怒所至,就取法申不害和韩非。所以道德的防线未立,刻薄的风气尚盛。上面的风气既盛,下面就生出百端,人们竞相趋时,宪章不一,考察王者的法度,实在有所亏损。从前州犁上下其手,楚国的法律就偏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的刑罚就混乱。以人臣的偏颇,尚且不能申其欺罔,何况人君的高低,将如何措其手足呢?】

【又疏说】我听说礼说:‘人以君主为心,君主以人为体。心庄重则体舒展,心严肃则容敬。’《尚书》说:‘元首明啊,股肱良啊,万事康啊;元首丛脞啊,股肱惰啊,万事隳啊。’那么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没听说过。我私下观察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或地邻齐晋,或业预经纶,并立事立功,极时之选,处之钧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信之不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怀苟且;心怀苟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与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以致理,其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罪,而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

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防成风。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维谷,莫能自明,则苟免其祸。大臣苟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致理何由?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多可疑矣。礼云:「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理矣。夫以一介庸夫,许身交友,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谊同鱼水?若君为尧舜,则身为稷契,岂有遇一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能明着,亦上之怀诚,有所未尽也。故如魏征者,于上下疑信之间,辨之审矣。凡魏徴论奏,皆原本缁衣,称引前后错见诸篇,其推明赏罚,本于好恶,则前后一也。熙寕二年四月诏云:「传曰:近臣尽规,以其荣耻休戚与上同也。今在此位者,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黙而不言,乃或私议窃叹。若以为责不在己,夫岂习见成俗,以为当然?其亦有含章怀宝,待唱而后发者耶?今百度隳弛,风俗偷惰,薄恶烖异,谴告不一。此诚忠贤助朕忧惕,以剏制改法,救▯除害之时。宜令侍从官,自今遇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无有巨细,各具章奏,极言无隐。噫!言善而不用,朕有厥咎;导之而弗言,尔为不恭。朕将用此考察在位,所以事君之实,明黜陟焉。于时富弼为首辅,王安石初为执政,其求言恳至如此。上下好恶,葢犹未变也。然于章瘅之义,葢已渐淆矣】

译处理政事时,对大臣不应苛责其细微的过失,既然任命他们担任高官,又去追究他们的细小过错,那么那些专事文法苛察的官吏,就会顺从这种防范的风气而盛行起来。如果大臣自我辩白,君主就认为他们内心不服罪;如果不说话,君主就认为他们所犯的罪行都是事实。进退两难,无法自我辩明,于是大臣们只求苟且免祸。大臣苟且免祸,欺诈奸伪的念头就会产生;欺诈奸伪产生,虚伪矫饰就会成为习俗;虚伪矫饰成为习俗,那么治理好天下又从何谈起呢?君主不信任臣下,必定认为臣下没有值得信任的地方;如果臣下确实没有值得信任的地方,那么君主也有很多可疑之处了。《礼记》说:“在上位的人多疑,百姓就会迷惑;在下位的人难以了解,君主就会辛劳。”上下互相猜疑,就无法谈论治理了。即使是普通的平民,以自身许配朋友,至死也不改变志向,何况君臣意气相投,情谊如同鱼水呢?如果君主是尧舜,那么臣子就是稷和契,哪里会有遇到一件事就改变志向,见到小利就改变心意的人呢?这虽然是臣下树立忠诚未能明显彰显,也是君主怀抱诚意有所未尽的缘故。所以像魏征这样的人,在上下猜疑与信任之间,辨析得非常审慎。凡是魏征的论奏,都本源于《缁衣》篇,称引前后错杂出现的各篇内容,他推明赏罚的根本在于好恶,前后是一致的。熙宁二年四月诏书说:“传书说:近臣尽力规劝,是因为他们的荣辱祸福与君主相同。现在身处这个职位的人,看待我的过失和朝廷政事的缺失,沉默不说,反而私下议论叹息。如果认为责任不在自己,这难道是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吗?其中也有怀才不露,等待君主倡导后才发言的人吗?如今各项制度废弛,风俗苟且懒惰,轻薄邪恶灾异,谴告不一。这确实是忠臣贤士帮助我忧虑警惕,创立制度改变法令,救弊除害的时候。应当命令侍从官,从今以后遇到我的过失和朝廷政事的缺失,无论大小,各自上奏章,极力直言不要隐瞒。唉!进言好却不被采纳,是我的过错;引导你们却不进言,你们就是不恭敬。我将用这个来考察在位官员侍奉君主的实情,明确升降黜陟。当时富弼担任首辅,王安石刚担任执政,他求取言论恳切到了这种地步。上下的好恶,大概还没有改变。然而对于章瘅(直言极谏)的意义,大概已经逐渐混淆了。”

【司马光疏曰】臣闻古之圣帝明王,闻人之言则能识其是非,故谓之聪;观人之行则能察其邪正,故谓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刚。取是而舍非,诛邪而用正,确然无所疑,故谓之断。诛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皆惧,故谓之威;赏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谓之福。今陛下聪明刚断,则诚体之矣;欲取威福之柄,则诚有其志矣。然于所以为之道,尚或有所未尽,故臣以为太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当务其逺者大者,而畧其近者小者。国之大事,当与公卿议之,而不使小臣参之;四方之事,当委牧伯察之,而不当使左右觇之。傥公卿牧伯尚不能择贤者而任,小臣左右独能得贤者而使之乎?若苟为不贤,则险诐私谒,无不为矣。今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外事,非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紏劾,或非次迁官,或无故废罢,外人疑骇,不知所从。此岂非朝廷之士、左右之臣所谓聪明刚断、威福在己者耶?陛下闻其言而信之,臣窃以为过矣。夫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谓之贤者而不贤,谓之有罪而无罪,皆有迹可见,责有所归,故不敢大为欺罔。若奸臣密白陛下,令为圣意以行之,则威福集于私门,怨谤归于陛下,安得谓之威福在己耶?以此观之,面誉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平可立致者,非愚则谀,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在己,曷若谨择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留之,愚昧阿私者去之。在位者皆得其人,然后举一事则与之公议于朝,使各言其志;除一官亦与之公议于朝,使各举所知。陛下清心平虑,择其是者而行之,非者不得复夺也;择其贤者而用之,不肖者不能复争也。如此则谋者举者虽在公卿大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谓之威福不在己耶?夫人心不同,有如面焉。国家凡举一事,用一人朝廷之人,必或以为是,或以为非,或以为贤,必或以为不肖。此固人情之常,自古而然,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审其是非而取舎之。取是而舎非,则安荣;舎贤而用不肖,则危辱。比乃安危荣辱之所以分也。汉世国家有大典礼、大政令、大刑狱、大征伐,必下公卿大夫、▯士、议郎议。其议者不齐,天子乃亲制决之。曰:“丞相议是”,或曰:“廷尉议是”,而羣下厌然无有不服者矣。今陛下听羣臣各尽情议事,诚善矣。然终不肯以意裁决,遂使羣臣强辩者巧文相攻,至于再三反覆,无有纪极。臣愚深恐亏朝廷之政体,损陛下之明徳,流闻四方,取轻外夷,非嘉事也。夫天下之事有难决者,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权衡之于轻重,规矩之于方圆,锱铢毫忽,不可欺矣。是以人君务明先王之道,而不习律令,知根本既植,则枝叶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妇人谋杀其夫,重伤垂死,情无可悯,已经法司论断,而州官谬为巧饰,朝廷命两制定夺者再,命两府定夺者再,勅出而复收者一,争论纵横,至今未定。夫执条据例者,有司之职也;原情制义者,明主之事也。分争辨讼,非礼不决。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试以礼观之,岂难决之狱哉?其谋杀为一事,为二事,为所因,不为所因,一亷察吏能辨之,岂明君贤相所当留意耶?今议论嵗余,而后成法卒于弃百代之▯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非狥其枝叶,忘其本根之谓乎?凡若此类,欲以为聪明刚断,威福自已,臣愚窃以为未得其要也】

【光既论寄资诸内臣宜复祖制,又因王中正差遣,再疏曰:「臣窃闻陛下好令内臣采访外事,及问以羣臣能否。臣愚窃以谓非宜。陛下内有两府、两制、台谏,外有提转牧守,皆腹心耳目股肱之臣也。陛下诚能精择其人,使之各举其职,荐举贤能,紏按奸慝,论政事得失,述民间利害,皆令列于奏牍,明白启陈。其有尸禄偷安及挟私欺罔者,小则罪黜,大则诛窜,谁敢不尽公竭诚以承休徳?如此则天下之事,犹一堂之上,陛下何患于不知哉!今若深处九重之内,询于近习,采聴道路之言,纳曲躬附耳之奏,不

译【司马光上疏说】臣听说古代的圣帝明王,听到别人的言论就能辨别其是非,所以叫做“聪”;观察别人的行为就能洞察其邪正,所以叫做“明”。是非既然辨明,邪正既然分清,奸邪不能迷惑,谄媚不能动摇,所以叫做“刚”。采纳正确的而舍弃错误的,诛杀邪恶的而任用正直的,坚定明确没有疑虑,所以叫做“断”。诛杀一个不善之人,天下的不善之人都感到恐惧,所以叫做“威”;奖赏一个有功之人,天下的有功之人都感到高兴,所以叫做“福”。如今陛下聪明刚断,确实体现了这些品质;想要掌握威福的权柄,确实有这样的志向。然而对于实现这些的方法,尚且有所未尽,所以臣认为太平的功业还不可以期待。帝王治理国家的方法,应当致力于长远和重大的事情,而忽略眼前和细小的事情。国家的大事,应当与公卿商议,而不让近臣参与;四方地方的事务,应当委托地方长官考察,而不应当让左右近臣窥探。倘若公卿和地方长官尚且不能选择贤能的人而任用,近臣和左右侍从难道就能得到贤能的人而使用吗?如果这些人不贤能,那么险诈邪曲、私下请托,没有不做的了。如今陛下喜欢在宫中亲手发出诏书指挥外部事务,不是公卿所荐举的,不是地方长官所纠劾的,有的破格升官,有的无故罢免,外人疑惑惊骇,不知道听从谁。这难道不是朝廷士人、左右近臣所说的聪明刚断、威福掌握在自己手中吗?陛下听到他们的言论而相信,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公卿所荐举的,地方长官所纠劾的,如果被称为贤能却并不贤能,被称为有罪却并无罪,都有迹象可以看见,责任有所归属,所以他们不敢大大地欺骗蒙蔽。如果奸臣秘密禀告陛下,让陛下以圣意去施行,那么威福就集中于私门,怨恨诽谤就归于陛下,怎么能说威福掌握在自己手中呢?由此看来,当面称赞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平可以立刻实现的,不是愚昧就是阿谀,不能不仔细考察。陛下一定想要威福在己,何不谨慎选择公卿大臣,明正忠信的留下,愚昧徇私的罢免。在位的人都得到合适的人选,然后做一件事就与他们公开在朝廷上商议,让他们各自陈述自己的意见;任命一个官职也与他们公开在朝廷上商议,让他们各自推举所知的人才。陛下清心平气,选择正确的去施行,错误的不能再被推翻;选择贤能的去任用,不贤的不能再争抢。这样那么谋划和推举虽然在公卿大臣,但施行和任用都在陛下,怎么能说威福不在自己手中呢?人的心思不同,就像面貌一样。国家凡是做一件事,用一个人,朝廷的人,必定有的认为是正确的,有的认为是错误的,有的认为是贤能的,必定有的认为是不贤的。这本来就是人情的常态,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不值得奇怪。关键在于君主审查是非而取舍。采纳正确的而舍弃错误的,就安定荣耀;舍弃贤能的而任用不贤的,就危险耻辱。这就是安危荣辱分别的原因。汉代国家有大典礼、大政令、大刑狱、大征伐,必定下达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商议。他们的意见不一致,天子就亲自裁断。说:“丞相的意见正确”,或者说:“廷尉的意见正确”,而群臣都心服没有不服的。如今陛下听取群臣各自尽情议论,确实很好。然而最终不肯以己意裁决,致使群臣中强辩的人用巧言互相攻击,以至于再三反复,没有止境。臣愚昧地深深担心损害朝廷的政体,损伤陛下的明德,流传到四方,被外夷轻视,不是好事。天下的事情有难以决断的,用先王之道来衡量,就像权衡之于轻重,规矩之于方圆,锱铢毫忽,不可欺骗。因此君主致力于明晓先王之道,而不熟习律令,知道根本已经树立,那么枝叶必定茂盛,就是这个原因。最近登州妇人谋杀她的丈夫,重伤垂死,情理无可怜悯,已经由司法部门论断,而州官错误地巧饰,朝廷命令两制定夺两次,命令两府定夺两次,诏书发出又收回一次,争论纵横,至今没有定论。执守法条依据例案,是有司的职责;推究情理制定义理,是明君的事情。争讼辩理,没有礼义就不能决断。礼义所摒弃的,就是刑罚所采取的。阿云的案件,试着用礼义来观察,难道是难以决断的案件吗?她的谋杀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是有所因,还是不有所因,一个廉察吏就能辨别,难道是明君贤相所应当留意的吗?如今议论了一年多,而后成法终于抛弃了百代的常典,违背了三纲的大义,使良善之人无处申诉,奸凶之人得逞,难道不是顺从枝叶,忘记根本的说法吗?凡是这类事情,想要以此显示聪明刚断,威福在己,臣愚昧地私下认为没有抓住要害。

【光既然论述寄资诸内臣应当恢复祖制,又因为王中正的差遣,再次上疏说:“臣私下听说陛下喜欢命令内臣采访外部事务,以及询问群臣的能力。臣愚昧地私下认为不适宜。陛下内部有两府、两制、台谏,外部有提点刑狱、转运使、牧守,都是腹心耳目股肱之臣。陛下如果真的能精心选择这些人,让他们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荐举贤能,纠察奸恶,议论政事的得失,陈述民间的利害,都让他们列在奏章中,明白地陈述。其中有尸位素餐、苟且偷安以及挟私欺罔的人,小的就定罪罢黜,大的就诛杀流放,谁敢不竭尽公心诚意来承受陛下的恩德?这样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像在同一个厅堂之上,陛下何必担心不知道呢!如今如果深居九重之内,询问近习,采听道路上的言论,接纳曲躬附耳的奏报,不

验虚实,即行赏罚,臣恐防邪得以逞其爱憎,陛下为之受其讥谤也。近闻王中正差往陜西,有知泾州刘涣等曲加谄奉,鄜延钤辖呉舜臣违失其意,俄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众人皆言中正所为。审如此,则是中正弄权已有其渐,陛下又置之肘腋,委以腹心,臣恐天下将重趼接迹,舆金辇璧而奉之矣。外议又言山陵礼毕,韩▯必求引退,两府当有迁擢。臣切虑两制以上,万一有无亷耻之人,隂结此属以求进用。夫以尧之聪明,咨于四岳,众言佥同,然后用人,犹失之于鲧,况可决于近习之口乎?凡公忠正直之士,必不肯借誉左右以求自售。齐威王所以赏即墨而烹阿大夫,正谓此也。昔汉唐之衰,宦官所以坏乱纲纪,倾覆国家,皆由人主与之谋议帷幄,进退羣臣,此乃治乱安危之本,不可不察也。故如司马光知所以释疑去惑者矣。」熙寕元年,孙觉疏曰:「臣风闻羣臣窃论陛下圣质甚美,毎加于初,而圣治未能改于他日,此由圣心所以待羣臣者未能旷然无疑,羣臣所以事陛下者亦往徃自疑于未信也。臣尝谓天下之患,莫大于君臣相疑而相遇以伪。夫以诚待物,物之格者几何?以疑待物,则人谁敢自尽?陛下欲使人人自尽,则莫如事至而制之以义,言至而穷之以理也。夫臣下欲为比周、比党、防诬、谮谤,以蔽惑人主之聪明者,其大则欲擅君之权,小则欲干主之利。陛下知权之所在,以理持之;知利之所出,以义守之,则二者之患息矣。事至而不制之以义,言至而不穷之以理,一切惟大臣之听,则权在大臣;若不任大臣而移听于他臣,则权又在他臣矣。陛下欲羣下之不为比周、不为防谮,莫若察之以明,而谨夫义理之所在。欲羣下之不擅权利,莫如进贤逺佞,赏当功而罚当罪也。臣观陛下即位以来,进擢羣臣,其初未尝不崇奬优异,其后或厌弃疎外,仅不能籍之耳。《记》曰:“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此尤人主之所宜戒者也。臣以为人臣如此,始信终疑,虽其才不足以结主知、备任使,亦类为人所间。衅端一开,势不复合。陛下持此不变,数年之后,称人才者必少矣。伏愿察之以睿哲,考之以义理,进退黜陟,惟义所在,则孰敢背公徇私、比下罔上,以自近于诛戮哉?故章好慎恶、去疑之谈,孙觉亦有焉】

译考察官员的虚实,随即施行赏罚,臣担心奸邪之人得以逞其爱憎,陛下因此遭受讥讽诽谤。近来听说王中正被派往陕西,泾州知州刘涣等人对他曲意谄媚奉承,鄜延路钤辖吴舜臣违背了他的心意,不久刘涣等人得到提拔,吴舜臣却被降职罢免,众人都说是王中正所为。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王中正弄权已有端倪,陛下又将他放在身边近处,当作心腹委任,臣担心天下人将接踵而至,用车载着金银玉器来奉承他了。外面的议论又说,皇陵祭祀礼成之后,韩某必定请求引退,两府(中书门下)应当有人升迁。臣深切忧虑两制(翰林学士、知制诰)以上官员,万一有无廉耻之人,暗中勾结这些人以求进用。尧帝那样聪明,咨询四岳,众人意见一致,然后才用人,尚且错用了鲧,何况可以决断于亲近宠幸之人的口说呢?凡是公忠正直之士,必定不肯借左右近臣的赞誉来求取自身进用。齐威王之所以奖赏即墨大夫而烹杀阿大夫,正是这个道理。过去汉唐衰败时,宦官之所以败坏纲纪、倾覆国家,都是因为君主与他们在内帷谋划议论,决定群臣的升降,这是治乱安危的根本,不可不审察。所以像司马光那样知道如何消除疑虑、去除惑乱的人啊。」熙宁元年,孙觉上疏说:「臣听传闻,群臣私下议论陛下圣明的资质非常美好,日益加强,但圣明的治理未能改变往日的状况,这是因为圣心对待群臣未能开阔而没有疑虑,群臣侍奉陛下也往往因未被信任而自我怀疑。臣曾认为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君臣互相猜疑而以虚伪相待更大的了。用诚心对待他人,能感化的人有多少?用猜疑对待他人,那么谁敢竭尽忠诚?陛下想要让每个人都竭尽忠诚,不如事情到来时用道义来制约,言论到来时用事理来穷究。臣下想要结党营私、诬陷诽谤,以蒙蔽迷惑君主的明察,大的想独揽君主的权力,小的想谋求君主的利益。陛下知道权力所在,用事理来持守;知道利益来源,用道义来守护,那么这两种祸患就平息了。事情到来不用道义制约,言论到来不用事理穷究,一切都只听信大臣,那么权力就在大臣;如果不信任大臣而改听其他臣子,那么权力又在其他臣子那里了。陛下想要群臣不结党营私、不诬陷诽谤,不如用明察来考察,并谨慎把握道义所在。想要群臣不独揽权力利益,不如进用贤人远离奸佞,赏赐符合功劳而惩罚符合罪过。臣观察陛下即位以来,提拔群臣,起初不曾不推崇奖赏优异,后来有时厌弃疏远,几乎不能列入名籍罢了。《礼记》说:‘进用人才好像要把他放在膝盖上,罢退人才好像要把他推入深渊。’这尤其是人主应当警戒的。臣认为人臣这样,开始信任最终猜疑,即使他的才能不足以结得主上知遇、胜任差使,也类似被人离间。裂痕一旦打开,形势就不能复合。陛下坚持这种态度不变,几年之后,称道人才的人必定少了。恳请陛下用睿智明哲来考察,用道义事理来考核,进退黜陟,只以道义为准,那么谁敢背公徇私、结党欺上,从而自取诛戮呢?所以章惇喜好谨慎厌恶猜疑的言论,孙觉也有啊。」

【三代而下,君臣猜疑,卒酿祸日,乱不可复挽者,其唐之徳宗、宋之哲宗乎?徳宗英防,起自多难,用崔佑甫为相,初政可观。既以卢杞用事,浸于机械,喜谀恶直,好与私人图柄。臣数擿发,为防阻。尝有女唐安公主之丧,痛甚,欲为塔厚▯,相公辅争之。上发忿谓学士防曰:“造塔小费,非宰相宜论。”公辅独指朕过为名。贽曰:“小者大之渐,微者着之萌。唐虞君臣虑事之微,日至万数。陛下立辅臣,置之左右,朝夕防微,乃其职也。陛下见善而迁,闻諌不逆,则所获多矣。”上曰:“朕欲罢公辅者久,公辅所知,借此为名,何能忍之?”贽曰:“主道要于虚心,御臣必先诚意。陛下以欲罢公辅之心而逆之,是心有未虚。揣公辅知罢之意而疑之,是心有未诚。君臣献纳,相助为理,何必责意以拒谏乎?”上怒不解,而公辅竟去。位相萧复亦好直言,始与卢杞并奏事,杞阿防面噍责之。又为上言:“陛下初践阼,圣徳光美,后用杨炎、卢杞而命乱。”谓左右曰:“萧复轻朕。”复自请出宣抚江淮,而朝士多上书留行者,上疑复悔行,隂使之以谓防防曰:“复贵门子,且戚属,痛修励为清贞,其矫情而过则有之,至二三爽徳,挟诈怀奸,必不其然。陛下但面诘言者,白矣。”上竟不复诘。及自江淮还,问使事,对曰:“陈少游任兼将相,败臣节。韦皋幕府下僚,建忠义,请以皋代少游镇,令善恶着明。”上然之。退入省,上遣中使揖相从一,附耳去。诸相出,从一诣复曰:“适中使▯防,令从一与公议,公所言事即奏行,必勿使李、卢知。”复太息曰:“唐虞黜陟岳牧,佥谐。爵人于朝,必与众共。使李、卢不任相,则当罢。今在位朝廷大政,安得使不闻乎?诚不惜与公奏行,恐从此遂成阻隔也。”从一以闻,上以为下比愈不悦复,而复罢。卢杞虽以公论废,上终悦其防谀心,念之。既遇赦,移吉州。杞语人曰:“吾行用矣。”已而果用,刺饶州。给事中袁髙、补阙陈京等奏:「杞擅权,穷凶极恶,必不可复。」髙复于正衙论奏,上曰:「杞已更再赦。」髙曰:「赦止原其罪,何可使有民社?」上大怒,谏者稍引却。京顾曰:「此大事,理乱所闗,当以死争,何遽退?」上意稍动,召宰相,使与小州相李勉曰:「既与之,何论小州?奈天下失望何?」乃以为澧州别驾。时李泌以散▯常侍召至,入谒,朝议方汹汹。从间问之,上曰:「朕已可袁髙等奏矣。」泌曰:「累曰外人借借,至窃比陛下于桓、灵。今闻徳音,乃尧、舜不逮也。」上悦,杞乃废死。上尝从容论卢杞,以为忠清强介也,谓李泌曰:「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泌曰:「此杞所为奸邪也。傥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杞以私隙杀杨炎,挤顔真卿于死,激李怀光使叛,赖陛下圣明,窜逐之,人心顿囘,天用悔祸,不然乱何自弭乎?上曰:「杨炎以童子视朕不足,朕朕中不可忍,非杞也。建中之乱,术士豫城奉天,亦天命耳,非杞所致。」泌曰:「天命,他人皆可言,惟君相不可言。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政刑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所以亡也。」帝复言:「杞小心,朕所言无不从。」泌对曰:「夫言莫予违,孔子所谓丧邦也。凡古今奸邪,皆以从君为乱。」徳宗于时犹不知大奸之小心,可为昏徳矣。然徳宗从容听纳,善诱陆贽,至方之幽、厉,李泌至方之桓、灵,而霁顔受之,曽不为忤,其再造克复,有由然也】

【宋哲宗于诸帝中稍不慧,以太皇太后垂帘久,滋不悦。熙丰诸小人乗隙思奋,与内侍作蜚语交搆之。在位者顾望莫敢言。范祖禹乃疏曰:「陛下初揽庶政,延见羣臣,此国家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而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太皇保佑圣躬,斥奸邪,抑侥幸,九年之间终始如一,虽徳泽加于天下,而羣小怨恨思逞者不少矣。小人进言,必将曰:『太皇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

译夏商周三代以后,君臣之间互相猜忌,最终酿成祸端,导致混乱无法挽回的,大概是唐代的德宗和宋代的哲宗吧?

德宗英明果敢,在历经多难后登基,任用崔祐甫为宰相,初期的政事令人称道。后来因为卢杞掌权,逐渐陷入权谋机巧之中,喜欢阿谀奉承,厌恶正直敢言,喜好与亲信之人图谋权柄。臣子多次揭发弊端,却被他阻挠。

曾经,唐安公主去世,德宗悲痛至极,想为她建造高大的佛塔,宰相和辅臣极力劝阻。皇帝勃然大怒,对学士陆贽说:“造塔花费不多,不是宰相应该议论的事。”宰相和辅臣只是借指责我的过错来博取名声。陆贽说:“小事是大事的开端,细微之处是显著问题的萌芽。唐尧虞舜时期的君臣考虑事情细微之处,每天达到上万条。陛下设立辅佐大臣,安置在身边,早晚防范细微的过失,这是他们的职责。陛下见到善行就采纳,听到劝谏不抵触,那么获得的益处就多了。”

皇帝说:“我想罢免宰相和辅臣已经很久了,他们心里清楚,借此作为借口,怎么能容忍呢?”陆贽说:“君主之道关键在于虚心,驾驭臣子必须先有诚意。陛下怀着想罢免宰相和辅臣的心思而抵触他们,这是心里没有虚心。揣测宰相和辅臣知道罢免之意而怀疑他们,这是心里没有诚意。君臣之间进献意见,互相帮助治理国家,何必揣测心意来拒绝劝谏呢?”

皇帝怒气未消,宰相和辅臣最终被罢免。担任宰相的萧复也喜欢直言,起初与卢杞一起奏事,卢杞阿谀奉承,当面斥责萧复。萧复又对皇帝说:“陛下刚即位时,圣德光辉美好,后来任用杨炎、卢杞,导致政令混乱。”并对左右侍从说:“萧复轻视我。”萧复自己请求出京宣抚江淮地区,朝廷士大夫大多上书挽留他,皇帝怀疑萧复后悔出行,暗中派人对陆贽说:“萧复出身显贵,又是皇亲国戚,极力修养自己以表现清廉贞正,他矫饰性情以超过常人或许有之,至于反复无常、违背道德,挟诈怀奸,一定不是这样。陛下只要当面质问进言的人,真相就明白了。”皇帝最终不再追问。

等到萧复从江淮回来,皇帝询问出使的情况,萧复回答说:“陈少游兼任将相,败坏了臣子的节操。韦皋幕府中的下级官员,建立了忠义,请求用韦皋代替陈少游镇守,让善恶分明。”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退朝进入中书省,皇帝派中使李从一跟随宰相,附耳低语后离开。各位宰相出来,李从一找到萧复说:“刚才中使传达旨意,让李从一与您商议,您所说的事立即上奏施行,一定不要让李勉、卢杞知道。”萧复叹息说:“唐尧虞舜时期升降诸侯,大家一致同意。在朝廷上封爵赏人,一定要与众人共同决定。如果李勉、卢杞不当宰相,那就应当罢免。如今他们在位,朝廷的重大政事,怎么能让他们不知道呢?我确实不吝惜与您上奏施行,恐怕从此就造成阻隔了。”李从一将这话上报,皇帝认为萧复结党营私,更加不喜欢他,萧复于是被罢免。

卢杞虽然因为舆论被废黜,皇帝终究喜欢他的阿谀奉承之心,怀念他。后来遇到赦免,调任吉州。卢杞对人说:“我马上又要被任用了。”不久果然被任用,出任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补阙陈京等人上奏说:“卢杞专权,穷凶极恶,绝对不能再次任用。”袁高又在正衙论奏,皇帝说:“卢杞已经经过两次赦免了。”袁高说:“赦免只是原谅他的罪行,怎么能让治理百姓的地方官由他担任呢?”皇帝大怒,劝谏的人稍微退后。陈京回头说:“这是大事,关系到治乱,应当以死力争,为什么急忙退下?”皇帝心意稍有动摇,召见宰相,对宰相李勉说:“既然已经任命,为什么还讨论小州的事?让天下人失望怎么办?”于是任命他为澧州别驾。

当时李泌以散骑常侍的身份被召到京城,入朝拜见,朝中议论纷纷。李泌趁机询问,皇帝说:“我已经批准了袁高等人的奏章了。”李泌说:“连日来外人议论纷纷,甚至私下将陛下比作汉桓帝、汉灵帝。现在听到德音,才知道尧舜都比不上。”皇帝很高兴,卢杞于是被废黜而死。

皇帝曾经从容地谈论卢杞,认为他忠诚清廉、刚正不阿,对李泌说:“人们说卢杞奸邪,我完全没有察觉。”李泌说:“这正是卢杞奸邪的表现。如果陛下察觉了,怎么会有建中之乱呢?”卢杞因为私怨杀害杨炎,将颜真卿逼入死地,激怒李怀光使其叛变,幸亏陛下圣明,将他们流放驱逐,人心顿时回转,上天因此悔悟灾祸,不然混乱怎么平息呢?皇帝说:“杨炎用对待童子的眼光看待我,觉得我不够格,我心中不能忍受,这不是卢杞的错。建中之乱,术士预言奉天,也是天命罢了,不是卢杞造成的。”李泌说:“天命,别人都可以说,只有君主和宰相不能说。君主和宰相是用来创造命运的。如果说天命,那么礼乐政刑都没有用处了。商纣王说:‘我生下来就有天命在天上’,这就是商朝灭亡的原因。”

皇帝又说:“卢杞小心谨慎,我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李泌回答说:“‘没有人违背我’,这是孔子所说的导致国家灭亡的话。古今所有的奸邪之人,都是以顺从君主来制造混乱。”德宗当时还不知道大奸之人往往表现为小心谨慎,可以说是昏庸了。然而德宗从容听取意见,善于诱导陆贽,甚至被比作周幽王、周厉王,李泌甚至被比作汉桓帝、汉灵帝,而他都能和颜悦色地接受,从不违背,他能够再造国家、恢复失地,是有原因的。

宋哲宗在各位皇帝中稍微有些愚钝,因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时间太久,逐渐产生不悦。熙宁、元丰年间的那些小人趁机想要振作,与宦官制造流言蜚语相互构陷。在位的大臣观望,不敢说话。范祖禹于是上疏说:“陛下刚开始处理政务,接见群臣,这是国家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关键,百姓休戚的源头,君子小人进退消长的时机,也是天命人心去留离合的时候。太皇太后保佑圣体,斥退奸邪,抑制侥幸,九年之间始终如一,虽然恩泽加于天下,但群小怨恨想要逞志的人不少。小人进言,一定会说:‘太皇太后不应该改变先帝的政令,驱逐先帝的臣子

,设疑事以离间圣听,不可不察也。』方陛下初即位时,诸上书言法不便者以万计,太皇因天下人心之欲改,与天下共改之,非以己之私而改也。既改其法,因逐其人,其改之逐之者,为其上负先帝,下负兆民,亦因天下所欲逐而逐之也。初岂有憎恶于其间哉?而怨怒滋多,萋菲必甚。惟陛下清心察理,辨折是非,深拒邪説,诸以奸言进者,痛惩一人以警羣慝,则帖然矣。若稍入其言,则好言者继进,万一追报之礼少有不至于太皇圣徳无损,而陛下孝道所损多矣。」时苏轼方具疏,见祖禹疏,遂辍草附名以上,不报。顷之,有诏内侍刘瑗等十人复入内给事,祖禹又諌曰:「陛下亲政以来,未闻访一贤臣而先召内侍,恐四海有以窥陛下也。」弗听。于是羣小排太后时事益力。范纯仁奏曰:「太后保佑圣躬,功烈诚心,幽明共鉴。议者不恤国是,翕翕訿訿,一何薄也?」因以仁宗禁言、明肃垂帘时诏上之,曰:「望陛下稽仿而行。」韩忠彦亦以为言,皆不听。初,吕大防欲引杨畏为谏大夫,范纯仁以畏不端不可用,吕大防、苏辙皆以为不然。及吕大防以山陵使出国门,杨畏即首叛之,疏言:「神宗更法立制,欲垂之万世,今未一传而罢废殆尽,宜讲求以成继述之道。」上大善之,即召对,询以先朝故臣可用者,畏遂列章惇、吕惠卿、李清臣等名以闻,且具言先帝建立法度之意,与王安石学术之美,上深以为然。邓润甫以服阕补翰学,又为上言:「武王能广文王之声,成王能嗣武王之道,劝上绍述,即以为尚书左丞。」苏辙谏曰:「先帝设施有百代不可改者,元祐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是也。至于事或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于前,子救于后,前后相济,此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修盐鐡▯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安。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上下相遁,人怀不安。章帝深鉴其失,代之以寛,后世称焉。本朝真宗天书,章献临御,览大臣之议,藏之梓宫。英庙濮议,朝廷汹汹者数嵗,先帝寝之,遂以安静。夫以汉昭、章之贤,与仁宗、神考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轻事变易哉?事从其当,不可易也。」陛下若轻变九年已行之善,擢任累嵗不道之人,挟其私忿以先帝为辞,大事去矣。上览奏大怒,曰:「安得以汉武比先帝?」辙下殿待罪,羣臣莫敢言。相纯仁从容进曰:「武帝雄才大畧,史无贬辞,辙以比先帝,非谤也。陛下始亲政,当进退大臣以礼,不当诃斥如责奴▯。」上曰:「人恒言秦皇汉武,何谓非谤?」纯仁曰:「辙所论者事与时也,非人也。」上为少霁,辙竟落职知汝州。既而杨畏覆试策,黜主元祐者,以风天下,而国是大变矣。于是用曽布言,改元祐九年为绍圣元年,召章惇为尚书左仆射,尽反元祐之政,召蔡京为户尚,尽主改法。林希为中书舎人,典变更贬黜辞令。蔡卞为国史修撰,重修实録,乱是非。以黄履为御史中丞,张商英、来之邵等为正言,主弹射。于是台谏交章言:「神宗盛徳大业,而故相光公着、摰大防等朋比诋讥。」惇、卞至请发光公着冡,斵棺暴尸。上以问许将,将力争之,乃止。自是元祐诸贤贬窜殆尽矣。惇又议遣御史按岭南,尽杀流人,上亦以问许将,将曰:“此事惟汉、唐有之,祖宗以来未有也。本朝治道所逺过汉、唐者,以未尝辄戮大臣。”上深然之。惇意不快,别搆谋以疑宫掖,而同文舘狱之祸兴。初,神宗违豫时,岐王颢、嘉王頵日入问起居。及大渐,太后命二王毋辄入。时蔡确柄国,起居舎人邢恕为之谋,以二王太后子而帝防,欲援立为功,密语太后侄髙公绘、公纪曰:“上疾不可讳,延安幼冲,岐、嘉皆贤王也,宜蚤定。”公绘惧曰:“君欲祸吾家耶!”恕计不行,乃宣言太皇太后属意岐王,与王珪、呉充相表里,赖确拥防而定。及确失势,谋泄,窜新州,恕亦坐贬。至是愤恨,求逞,间道谒确于邓,与定画,欲

译(有人)设置疑难之事来离间圣上的听闻,不可不仔细考察啊。』当陛下刚即位时,上书言说法度不便的人数以万计,太皇太后顺应天下人心想要改革的意愿,与天下人共同改革,并非出于一己私欲而改革。既然改革了法度,就驱逐了那些人,之所以改革法度、驱逐人员,是因为他们上辜负先帝,下辜负百姓,也是顺应天下人想要驱逐他们而驱逐的。起初哪里有什么憎恶在其中呢?然而怨恨愤怒却越来越多,谗言诽谤必定非常严重。希望陛下清心明理,辨别是非,坚决拒绝邪说,对于那些进献奸邪言论的人,严厉惩罚一人以警示众恶,那么局势就会安定。如果稍微听信他们的言论,那么喜欢进谗言的人就会接连进言,万一追念报答的礼节稍有不到,太皇太后的圣德虽无损,但陛下孝道所受的损害就多了。」当时苏轼正起草奏疏,看到吕祖禹的奏疏,于是停止起草,附名一同上奏,没有回复。不久,有诏令内侍刘瑗等十人重新入内侍奉,吕祖禹又劝谏说:「陛下亲政以来,没听说访求一位贤臣,却先召见内侍,恐怕天下人会借此窥探陛下的意图。」皇帝不听。于是群小排斥太后的事情更加用力。范纯仁上奏说:「太后保佑圣上身体,功绩和诚心,天地鬼神共同鉴察。议论的人不体恤国家大事,纷纷议论,多么刻薄啊!」于是将仁宗禁止言论、明肃太后垂帘听政时的诏书呈上,说:「希望陛下考察仿效而行。」韩忠彦也为此进言,都不被听从。起初,吕大防想引荐杨畏为谏大夫,范纯仁认为杨畏品行不端不可任用,吕大防、苏辙都认为不是这样。等到吕大防以山陵使身份出城,杨畏立即首先背叛他,上疏说:「神宗改革法度建立制度,想要流传万世,如今不到一代就废除殆尽,应当讲求以完成继承述作之道。」皇帝非常赞赏,立即召见应对,询问先朝可以任用的旧臣,杨畏于是列举章惇、吕惠卿、李清臣等人的名字上报,并且详细陈述先帝建立法度的意图,以及王安石学术的美善,皇帝深以为然。邓润甫因服丧期满补任翰林学士,又对皇帝说:「武王能扩大文王的声望,成王能继承武王的道统,劝谏皇帝继承先帝事业,随即任命他为尚书左丞。」苏辙劝谏说:「先帝的措施有百代不可改变的,元祐以来上下奉行,未曾失守的就是这些。至于事情有时失当,哪个朝代没有呢?父亲在前面创立,儿子在后面补救,前后相互补充,这是圣人的孝道。汉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财用枯竭,实行盐铁专卖、均输等政策,百姓不堪忍受,几乎导致大乱。昭帝委任霍光,废除烦苛政令,汉朝才得以安定。光武帝、明帝以察为明,以谶纬决断事务,上下互相欺瞒,人心不安。章帝深刻鉴察其过失,用宽厚代替,后世称颂。本朝真宗天书事件,章献太后临朝,采纳大臣建议,将其藏于梓宫。英宗濮议事件,朝廷动荡数年,先帝搁置,于是得以安静。凭借汉昭帝、章帝的贤明,与仁宗、神宗的圣德,难道他们轻视孝敬,轻易改变事务吗?事情应当从其恰当之处,不可轻易改变。」陛下如果轻易改变九年已行的善政,提拔任用多年不道之人,挟带私愤以先帝为借口,大事就完了。皇帝看奏章大怒,说:「怎么能用汉武帝比附先帝?」苏辙下殿待罪,群臣不敢说话。宰相范纯仁从容进言说:「汉武帝雄才大略,史书没有贬斥之辞,苏辙用来比附先帝,不是诽谤。陛下刚亲政,应当以礼进退大臣,不应当呵斥如同责骂奴仆。」皇帝说:「人们常说秦始皇、汉武帝,为什么说不是诽谤?」范纯仁说:「苏辙所论的是事与时,不是人。」皇帝稍微缓和,苏辙最终被罢职任汝州知州。不久杨畏复试策论,黜落主张元祐的人,以风向天下,于是国是大变。于是采纳曾布的建议,改元祐九年为绍圣元年,召章惇为尚书左仆射,完全推翻元祐之政,召蔡京为户部尚书,完全主持改革法度。林希为中书舍人,掌管变更贬黜的辞令。蔡卞为国史修撰,重修实录,混淆是非。以黄履为御史中丞,张商英、来之邵等为正言,主持弹劾。于是台谏交章上奏说:「神宗盛德大业,而故相吕公著、吕大防等朋党比周诋毁讥讽。」章惇、蔡卞甚至请求开掘吕公著的坟墓,砍棺暴尸。皇帝询问许将,许将极力争辩,于是停止。从此元祐诸贤贬谪流放殆尽。章惇又提议派遣御史巡视岭南,尽杀流人,皇帝也询问许将,许将说:「这种事只有汉、唐有,祖宗以来没有。本朝治国之道远远超过汉、唐,是因为不曾随意杀戮大臣。」皇帝深以为然。章惇心中不快,另谋诡计以疑忌宫掖,于是同文馆狱之祸兴起。起初,神宗患病时,岐王赵颢、嘉王赵頵每日入宫问安。等到病危,太后命二王不要随意入宫。当时蔡确掌权,起居舍人邢恕为他谋划,认为二王是太后之子而皇帝之弟,想拥立他们以立功,密语太后侄高公绘、高公纪说:「皇上病重不可讳言,延安郡王年幼,岐王、嘉王都是贤王,应当早定。」高公绘害怕说:「你想祸害我家吗!」邢恕计谋不行,于是宣扬太皇太后属意岐王,与王珪、吴充内外勾结,幸亏蔡确拥护才安定。等到蔡确失势,阴谋泄露,流放新州,邢恕也获罪贬官。至此愤恨,求逞,抄小路拜见蔡确于邓州,与他定计,想要

得司马光左验,乃绐公子康令手书诵确功。既而恕帅中山,置酒招髙遵裕子士京,劝令讼王珪欲立岐王事。士京愚信之,语渐布闻。而孟皇后故宣仁所立,惇、卞欲诬宣仁废立,恐中间之不动也。防上幸刘媫妤,孟皇后渐疎,而后女福庆公主疾,后姊持符水入禁中,内侍郝随附媫妤搆后为魇魅,又后养母信尼言为后祷祠事,闻诸奸人羣搆之,欲杀后,诬宣仁以灭口。及后废,出居瑶华宫,惇、卞乃大喜,引邢恕为御史中丞以自助。恕乃令磪子渭上书讼刘摰、吕大防、梁焘、王岩叟等陷其父图不轨,置狱同文舘,令蔡京、安惇等杂治之,罗织万端。狱成,奏摰等大逆不道,罪当族。上乃太息曰:“元祐人之不可信,一至是乎?”防摰、焘贬死,诏锢其子孙于岭南。于是惇又言光、摰、大防等结主崇庆阁内侍陈衍、张士良谋废立有端,时衍已贬朱崕,士良已贬栁州。逮至蔡京、安惇杂治之,列刀锯鼎镬于前,谓之曰:“言有则贳,匿不言死矣。”士良仰天大哭曰:“太皇太后何可诬,天地神祗何可欺,乞就戮。”京等穷治无所得,乃奏衍疏隔两宫,翦人主腹心羽翼,罪当死,竟杀衍。而惇、卞自作诏书,请追废宣仁圣烈皇后为庶。人上持未下,皇太后方寝,闻之,遽起叩阁,谓帝曰:「吾日侍崇庆,天日在上,此语何从出?且帝必如此,伺有于我。」上感悟,持惇卞奏,立引烛焚之。郝随等以告惇卞。明日复具奏,请。上怒曰:「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庙乎!」抵其奏于地,事得已。而元祐宰执再贬窜,程颐亦坐不逊,安置涪州。方绍述初议时,李清臣、张商英实为嚆矢,而蔡京隂结中官裴彦臣为助。及后惇卞与刘瑗、郝堕等益密,而布毒益酷。御史常安民首论蔡京,内结中官,外连朝士,巧足以夺人主之视听,力足以倒天下之是非。又言张商英在元祐时,上吕公着诗,谀佞无耻。近乃乞毁司马光、吕公着神道碑,周秩为博士,亲定光諡为文正。近乃乞斵棺鞭尸。陛下察此辈之情,果出于公论乎?而上终不悟也。葢宣仁摄政久,哲宗有所不堪,吕大防与诸贤时有异同,苏颂每奏事必亲面,上故哲宗终念之。然以一念怀疑,使祖孙夫妇皆不能终。羣小率为不及,不知之辞以诳其上,而邪正溷淆,仁贤空虚,国随以敝。诗曰:「匪其止共,维王之卭。言盗言之孔甘,而防人之可畏也】

译得到司马光的左证后,(章惇等人)便欺骗公子康,让他亲手写信称颂确功。不久,邢恕出任中山府帅,设酒宴招来高遵裕的儿子高士京,劝他控告王珪企图拥立岐王的事。高士京愚昧轻信,这话逐渐传播开来。而孟皇后本是宣仁太后所立,章惇、安卞想诬陷宣仁太后废立皇后,担心中间有人不配合。防备皇上宠幸刘婕妤,孟皇后逐渐被疏远,加上皇后的女儿福庆公主生病,皇后的姐姐拿着符水进入禁中,内侍郝随依附刘婕妤,构陷皇后使用巫蛊之术,又加上皇后的养母听信尼姑的话为皇后祈祷祭祀的事,奸人趁机群起构陷,想要杀掉皇后,并诬陷宣仁太后以灭口。等到皇后被废,迁居瑶华宫,章惇、安卞大喜,引荐邢恕担任御史中丞以助自己。邢恕便让磪的儿子磪渭上书控告刘摰、吕大防、梁焘、王岩叟等人陷害其父,图谋不轨,在同文馆设立监狱,命令蔡京、安惇等人共同审理,罗织罪名,手段万端。案件审结后,上奏说刘摰等人犯有大逆不道之罪,应当灭族。皇上于是叹息说:“元祐年间的人不可信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将刘摰、梁焘贬谪致死,下诏禁锢他们的子孙在岭南。这时章惇又上言说司马光、刘摰、吕大防等人勾结崇庆阁内侍陈衍、张士良,图谋废立皇位已有端倪,当时陈衍已被贬到朱崖,张士良已被贬到柳州。逮捕他们后,由蔡京、安惇共同审理,把刀锯鼎镬陈列在前面,对他们说:“招供就赦免,隐瞒不招就处死。”张士良仰天大哭说:“太皇太后怎能诬陷,天地神祗怎能欺骗,请求就死。”蔡京等人严刑拷打却一无所获,于是上奏说陈衍隔绝两宫,剪除君主的腹心羽翼,罪当处死,最终杀了陈衍。而章惇、安卞自己起草诏书,请求追废宣仁圣烈皇后为平民。皇上拿着诏书没有下达,皇太后正在休息,听到消息,立刻起身叩击宫门,对皇帝说:“我每天侍奉崇庆太后,天日在上,这话从何而来?况且皇帝如果真这样做,就是对我有杀心。”皇上感悟,拿着章惇、安卞的奏章,立刻点燃蜡烛将其烧毁。郝随等人将此事告知章惇、安卞。第二天他们再次具奏请求。皇上愤怒地说:“你们是不想让朕进入英宗的宗庙吗!”把他们的奏章扔在地上,事情才得以停止。而元祐年间的宰相执政再次被贬谪流放,程颐也因不敬获罪,被安置在涪州。当初绍述新政刚开始议论时,李清臣、张商英实际上是发起者,而蔡京暗中勾结宦官裴彦臣作为助力。后来章惇、安卞与刘瑗、郝堕等人关系更加密切,散布毒害更加酷烈。御史常安民首先弹劾蔡京,在内勾结宦官,在外勾结朝臣,巧诈足以蒙蔽君主的视听,势力足以颠倒天下的是非。又说张商英在元祐年间,给吕公着写诗,谄媚无耻。近来却请求毁掉司马光、吕公着的神道碑,周秩任博士,亲自定司马光的谥号为文正。近来却请求开棺鞭尸。陛下考察这些人的用心,真的是出于公论吗?但皇上始终没有醒悟。大概因为宣仁太后摄政时间太久,哲宗有所不能忍受,吕大防与各位贤臣时常有不同意见,苏颂每次奏事必定亲自面圣,所以哲宗最终怀念他们。然而因为一念之间的怀疑,使得祖孙、夫妻都不能善终。群小率领那些不及事理、不知事理的人用谎言欺骗君主,而邪正混淆,仁德贤良之人空虚,国家随之衰败。《诗经》说:“匪其止共,维王之卭。”意思是说,盗贼的话非常甘甜,而防范小人是非常可怕的。

【臣观绍述时所持论,策士以元祐、熙丰为之标,的从熙丰者録,从元祐者黜,亦自为章好慎恶也。而其意不在于章慎,徒自为好恶,惑上诬民而已。故臣有重辞不仪行,援其所不及,烦其所不知,则若王安石、吕惠卿、蔡卞、张商英、李清臣之徒是也。建中之疑在于上,虽有崔祐甫、李泌、陆防,不能保其终。绍述之难知在于下,虽有范纯仁、吕大防、苏辙,不能慎其始。《诗》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瘅。」言出话之不可,不然为犹之不可不逺也】

  成教章第十二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防刑而轻爵。《康诰》曰:「敬明乃罚。」《甫刑》曰:「播刑之不逮【书作播刑之廸】

【敬者,政之本也;明者,敬之用也。人主不以敬明治其身,而欲以政教治天下,其势必滥赏而重罚。滥赏而重罚,必防刑而轻爵。防刑、轻爵,则小人杂进,君子引避。政之不行,教之不成,则必由此矣。故政教者,非刑赏之谓也。政教失而求之刑赏,犹风雨失而求之雩祀也。其雩祀愈烦,而风雨愈失。风雨失而雩祀烦,则农商绌而巫觋坐贵也。然而必求之刑赏,何也?曰:刑赏者,所以修政教之具也】

【汉哀帝时,侍中董贤赐赉无极。丞相王嘉奏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教佚欲,有国一日二日万几。』箕子戒武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慝。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夫父子至亲,失礼而患生,何况异姓之臣乎?孔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孝文皇帝备行此道,海内蒙恩,称为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猛兽惊出,冯贵人当之,元帝嘉美其义,仅赐钱五万。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故水衡、少府见钱多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女宠酒色损徳伤年终不怨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家赀皆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于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尚节俭,所过称徳,天下囘心。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乗舆席縁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比当作,以用度不足,割恩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治大第,开门乡阙,引王渠灌园池,赏赐防作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奏御,乃行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及贤家賔婚赐及苍头奴婢,人十万钱。文罢苑以赐贤田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隳坏,变乱隂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髪徒跣,乗马者驰,大惑不止。或以为筹者防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而今有此。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自伤不能通愚忠之信,惟愿陛下慎一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深览前世韩嫣之失,以节贤。」宠安,全其命】

【汉安帝时,乳母王圣縁恩放恣,司徒杨震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徳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微贱,得遭千载,虽有推燥居湿之勤,而前后赏惠不知纪极,外交嘱托,扰乱天下,尘防日月,损辱清朝。昔郑荘公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失教。夫女子小人,实为难养,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舎,断絶伯荣,莫使往来,诫慎拜爵,减省献御,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哲明王,岂不休哉。”及后,圣女伯荣与故朝阳侯刘防从兄瓌交,瓌妻之,遂得袭防爵位,震又疏曰:“

译臣观察绍述时期所持的论调,选拔策士以元祐、熙丰作为标准,顺从熙丰者被录用,顺从元祐者被罢黜,这表面上是彰显好善而厌恶恶行。但其本意不在于彰显善行,只是出于个人的好恶,迷惑君主、欺骗百姓罢了。所以臣认为,言辞严重而不合礼仪,援引那些他们力所不及的,烦扰那些他们不知道的,那么像王安石、吕惠卿、蔡卞、张商英、李清臣这一类人就是如此。建中之时的疑虑在于君主,即使有崔祐甫、李泌、陆贽,也不能保证善终。绍述之时的难以知晓在于臣下,即使有范纯仁、吕大防、苏辙,也不能谨慎地开始。《诗经》说:“上帝反常,下民终病。”这是说言语不可不当,否则谋划不可不深远。

成教章第十二

孔子说:政令不能推行,教化不能成功,是因为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人,刑罚不足以使人感到羞耻。所以君主不可以依赖刑罚而轻视爵位。《康诰》说:“恭敬明察你的刑罚。”《甫刑》说:“推行刑罚以弥补教化所不及之处。”

恭敬,是政事的根本;明察,是恭敬的运用。君主不凭借恭敬明察来治理自身,却想凭借政教来治理天下,其结果必定是滥施赏赐而加重刑罚。滥施赏赐而加重刑罚,必定导致依赖刑罚而轻视爵位。依赖刑罚、轻视爵位,那么小人混杂进用,君子引退避让。政令不能推行,教化不能成功,必定是由这个原因造成的。所以政教,并不是指刑罚和赏赐。政教失效而去寻求刑罚赏赐,就像风雨失调而去寻求求雨祭祀一样。求雨祭祀越是频繁,风雨越是失调。风雨失调而求雨祭祀频繁,那么农业商业就会衰败,而巫师就会坐享尊贵。然而必定要寻求刑罚赏赐,为什么呢?回答说:刑罚赏赐,是用来修明政教的工具。

汉哀帝时,侍中董贤受赏赐没有穷尽。丞相王嘉上奏说:“臣听说咎繇告诫帝舜说:‘不要沉溺于逸乐欲望,治理国家,哪怕只有一日两日,也有万般机要。’箕子告诫武王说:‘臣子没有作威作福、享用美食的权利。臣子如果有作威作福、享用美食的行为,就会危害您的家,凶险于您的国。’用人如果偏颇不正,百姓就会僭越邪恶。武王亲身践行此道,隆盛直到成王、康王。从此以后,放纵心意恣意欲望,法度衰败,以至于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失去礼制就会祸患滋生,何况异姓的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做事而守信,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孝文皇帝完备地践行此道,四海之内蒙受恩泽,被尊称为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实明察,施予有节制,记住别人的功劳,忽略小的过错,从而达到大治太平。孝元皇帝继承大业,温和恭谨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曾经驾幸上林苑,猛兽惊出,冯贵人挡在前面,元帝嘉奖赞美她的义举,仅仅赐钱五万。大约那时,外戚资产达到千万的很少,所以水衡、少府现存的铜钱很多。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女宠酒色损害德行、伤害年运,最终也不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家产都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逐回封国,淳于长被拷打死于狱中,不因为私爱而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多有内部讥讽,朝廷却安宁平稳。至于陛下,陛下在藩国时,喜好诗书,崇尚节俭,所到之处称颂德行,天下人心归附。刚即位时,更换帷帐,去掉锦绣,车驾席子边缘只用粗丝织品而已。共皇的寝庙接连应当建造,因为用度不足,割舍恩情停止建造。现在刚开始治理,而驸马都尉董贤也建造官署住宅,大门朝向宫阙,引来王渠灌溉园池,赏赐防备的作法比治理宗庙还要过分。董贤母亲生病,长安厨官供给祭祀器具,路过的人都能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进献御用,竟然自行贡献给宗庙三宫,还比不上这个。等到董贤家宾客婚嫁,赏赐遍及苍头奴婢,每人十万钱。又罢免上林苑以赐给董贤田地二千多顷,均田的制度从此毁坏,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传,拿着筹码互相惊恐,披发赤脚,骑马的人奔驰,大惑不解不止。有人认为筹码是防备失德的警戒。陛下向来仁智谨慎,而现在却有此事。孔子说:‘危险时不扶持,跌倒时不搀扶,那么还要那辅佐的人做什么呢?’臣王嘉有幸得以充任职位,私下悲伤不能通达愚忠的诚意,只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独自倾向的人,察明众人共同怀疑的事,深入阅览前世韩嫣的过失,来节制董贤。”使董贤安于宠位,保全他的性命。

汉安帝时,乳母王圣凭借恩宠放纵恣肆,司徒杨震上疏说:“臣听说政事以得到贤才为根本,治理以去除污秽为要务,因此唐尧虞舜让俊才贤人在官,四凶被流放,天下都信服,从而达到雍容和乐。如今九德之人未被任用,宠幸之人充满朝廷,阿母王圣出身微贱,得以遭遇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有推燥居湿的辛劳,但前后的赏赐恩惠不知极限,对外交往嘱托,扰乱天下,遮蔽日月,损害侮辱朝廷。从前郑庄公顺从母亲的心愿,放纵骄横弟弟的情欲,几乎导致国家危亡,然后才加以讨伐,《春秋》贬斥他,认为他失于教化。女子和小人,实在难以教养,《易经》说‘无所成就,主持家中饮食’,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应当迅速让阿母出宫,让她居住在外舍,断绝伯荣的往来,告诫谨慎授予爵位,减少进献御用的物品,让野外没有鹤鸣的叹息,朝廷没有小人的悔恨,《大东》之诗不兴起于今日,《劳止》之怨不产生于下民,效法往古,比肩圣明之王,难道不是美好吗。”等到后来,圣女伯荣与故朝阳侯刘防的堂兄刘瓌交往,刘瓌娶了她,于是得以袭取刘防的爵位,杨震又上疏说:“

臣闻髙祖与羣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簒乱。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防再从兄瓌袭爵为侯,防同产弟威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徳。今瓌无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章,不合经义,行人諠哗,百姓不安。陛下宜镜既往,顺帝之则。”上卒不听,而汉祚以倾。故爵禄不足劝,则刑罚亦不足耻,刑罚不足耻,则冦攘叛乱者接踵于世矣】

译我听说高祖与群臣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爵,所以制度规定父亲去世由儿子继承,兄长去世由弟弟继承,以防止篡位作乱。我见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防的再从兄刘瓌袭爵为侯,而刘防的亲弟弟刘威现在还在世。我听说天子专断封爵,是封赏有功之人;诸侯专断爵位,是爵赏有德之人。现在刘瓌没有其他功绩德行,只是因为娶了阿母的女儿,既然已经位居侍中,又进而封侯,不考察旧制,不符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应当以过去为镜鉴,顺应帝王的法则。”皇上最终没有听从,因而汉朝的国运因此倾覆。所以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人,那么刑罚也不足以使人感到羞耻;刑罚不足以使人感到羞耻,那么抢劫叛乱的人就会在世上接连不断了。

【安帝既数遣中使往来甘陵,爵赏无度。尚书翟酺諌曰:「陛下应天履祥,当建太平之功,而外戚内宠应时滋章。臣请以近事徴之: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宝,至乃盗弄神器,几倾社稷。及其破坏,头颡坠地,愿为狐豚,岂可得哉?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无道,殃必疾。今外戚近幸,汉元以来,未有伦比。禄去公室,政移私门,重寻覆辙,摧折可必。而朝臣莫肯正议,翕翕訿訿,转相援附。臣恐威权外假,复之良难。虎翼一奋,卒不可制。」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假人。」此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昔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书囊,或讥其俭,帝曰:「朕为天下守财耳。」今初政未久,而赏赉不赀,敛天下之财,填无功之家,帑藏殚尽,民物雕伤,卒有不虞,将复重赋,百姓怨叛,危乱之所▯也。昔成王初政,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子挟而维之,故一旦复辟,而天下旷然。今陛下有成王之尊,而无数子之佐,虽欲崇雍熙,致太平,其可得乎?自延光、永建而后,常侍半为列侯,质、桓之际,李、杜横诛建寕之初,窦、陈骈命,而爵赏刑罚,无一足观,先王之政教于是皆熄矣】

【宋时刑罚最为简易,然当咸平景徳间,犹有非法之刑。钱易疏论之曰:「臣闻圣人之为政也,太上以仁,其次以智。上下无信,而刑戮始施。以尧之时,四罪虽凶,尚恶言杀。故国之重者,莫先于刑;刑之伤者,无至于杀。秦用商鞅,仁智不施,而厚于法。至于汉祖,始尽蠲除。秦汉是非,明在简策矣。窃见近代之刑,不知建于何时,其白日刼杀、背军逃走与造恶逆非常之罪者,不从法断,皆支解脔磔,断截手足,坐钉、立钉、钩背、烙筋,或身见白骨而口眼犹动,四体分落而呻吟未息。臣淳化中寄居夀春,见州将生钉一贼,而集众之际,犹盗人财。若使严刑可诫,则秦之黔首无一为盗者矣。臣愚,以一人爱民,民亦爱一人。陛下化理天下,徳感中外,使近代非法之刑不及时除之,则后代相承必为常法。乞自今后明下诏书,断天下非法之刑,止存绞斩,则仁政王道尽在此矣。」书上不行,然自是凌迟之外,仅有斩绞两法。葢省刑之道,只在不滥,不在于逓轻。逓轻则易犯,易犯则多死,故仁人有所不为也】

【天圣七年诏论时政】厐籍时为羣牧判官疏请推诚以待羣下其言谨法度者曰:「臣闻守文之体必遵制度,御下之方在谨宪法。制度定则贵不敢骄盈,贱不敢逾越;宪法正则寛不赦有罪,猛不及无辜。释此二者,虽尧舜不能治天下。唐文宗尝言为国之道,致治甚难。宰相李石对曰:『朝廷法令行则易。』此要言妙道也。故法行则君主重,法废则朝廷轻。轻重之机,安危之理也。国家典章,自中书、枢密院下至百司政教所行,皆有成宪。况祥符中勅文应臣僚上殿奏事,不得批依奏,并送合属中书、枢密院等处。以先帝睿明,升平在运,大小之政无不洞晓,尚不欲便行依可,而必令有司覆奏者,恐破旧制,开幸门故也。臣伏见顷来▯宣内降,嵗有増多。夫求丐之人,若事合旧典则不忧不行,若创起新例则必多违法。▯降不已,嵗月寖深,臣恐制度存者无几,所以日夜为朝廷惜之也。夫左右之臣,贵密之戚,出入禁闼,绸缪宠遇,泛常之见,所望惟恩。望恩不已,骄恣渐积。诸葛亮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极则慢」。夫有贱位之心,继以慢恩之意,未有不猖獗逾检,纵肆无惮者矣。过恶既盈,然后寘之文法,将欲福之,适足祸之。不若以义而断其恩,以法而制其渐。诸葛亮所谓「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惠;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是也。使其操履自守,常有惧祸之心;宠渥所被,必怀保恩之意。岂非王者待近戚之至仁乎?臣往为开封府兵曹参军,见王世融以贵戚殴一军将,仇保法当赎铜,已勅勒任此,实国家用法之至当,保全戚里之盛心也。近闻作坊料监官

译安帝多次派遣宦官往来于甘陵,封爵赏赐没有节制。尚书翟酺劝谏说:“陛下顺应天命,践履祥瑞,应当建立太平的功业,然而外戚和受宠的妃嫔却随着时势日益显赫。臣请求用近事来证明:过去窦氏、邓氏受宠,威势震动四方,兼任多职,绶带重重,黄金盈屋,珍宝堆积,甚至到了盗弄国家权柄的地步,几乎倾覆了社稷。等到他们败亡时,头颅落地,即使想变成狐狸猪狗,难道还能得到吗?达到尊贵没有循序渐进,失势必定突然;接受爵位没有正道,灾祸必定迅速。如今外戚和受宠幸的人,自汉元帝以来,没有能与之相比的。俸禄离开了公室,政令转移到了私门,重蹈覆辙,遭受挫折是必然的。而朝臣没有人肯提出正直的意见,大家附和议论,互相援引依附。臣担心威权外借,想要收回实在困难。一旦虎翼奋起,最终将无法控制。”孔子说:“把珍珠吐在沼泽里,谁能不吞下呢?”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借给别人。”这是关于安危的极端警戒,是社稷的深谋远虑。过去汉文帝在露台上节省百金,用旧书囊装饰帷帐,有人讥讽他吝啬,文帝说:“我是为天下守护钱财罢了。”如今新政不久,而赏赐无数,搜刮天下的钱财,填补无功之家的腰包,国库耗尽,民生凋敝,最终若有不测,又将加重赋税,百姓怨恨叛离,这是危乱产生的根源。过去周成王初政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位大臣辅佐维系,所以一旦恢复政令,天下就豁然开朗。如今陛下有周成王的尊贵,却没有那四位大臣的辅佐,即使想要推崇雍熙之治,达到太平,难道能做到吗?自从延光、永建年间以后,常侍有一半被封为列侯,汉质帝、汉桓帝时期,李膺、杜密横遭诛杀,建宁初年,窦武、陈蕃同时遇害,而爵赏刑罚,没有一样值得称道,先王的政教于是都衰微了。

宋朝时刑罚最为简易,然而在咸平、景德年间,仍有非法的刑罚。钱易上疏论述说:“臣听说圣人治理政事,最高境界是用仁爱,其次是智慧。上下之间没有信任,刑罚杀戮才开始施行。在尧的时候,四种罪行虽然凶恶,尚且厌恶谈论杀戮。所以国家重视的事情,没有比刑罚更先的;刑罚的伤害,不至于达到杀戮。秦国任用商鞅,不施行仁爱与智慧,而偏重于法律。到了汉高祖,才开始全部废除。秦与汉的是非,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中。我私下看到近代的刑罚,不知建于何时,那些白日抢劫杀人、背弃军队逃跑以及制造恶逆非常之罪的人,不按照法律判决,都进行肢解、脔割、断截手足、坐钉、立钉、钩背、烙筋,有的身上露出白骨而口眼还在动,四肢分落而呻吟未停。臣在淳化年间寄居寿春,看见州将活活钉死一个贼人,而在聚集众人时,那人还在偷盗财物。如果严刑可以警戒,那么秦国的百姓就没有一个做盗贼的了。臣愚昧地认为,一个人爱护百姓,百姓也会爱护一个人。陛下教化治理天下,德行感动内外,如果不及时废除近代非法的刑罚,那么后代相承必定成为常法。请求从今以后明发诏书,断绝天下非法的刑罚,只保留绞刑和斩刑,那么仁政王道就全在这里了。”奏书上呈后没有被采纳,然而从此凌迟之外,仅有斩、绞两种刑罚。大概节省刑罚的道理,只在于不滥用,而不在于逐渐减轻。逐渐减轻就容易触犯,容易触犯就死的人多,所以仁爱的人有所不为。

天圣七年,下诏讨论时政。庞籍当时担任群牧判官,上疏请求推诚以待群下,其中关于谨守法度的言论说:“臣听说遵守成文的体制必须遵循制度,驾驭下属的方法在于谨守宪法。制度确定,则尊贵的人不敢骄傲自满,卑贱的人不敢逾越本分;宪法公正,则宽厚不赦免有罪的人,严厉不波及无辜的人。放弃这两者,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唐文宗曾经说治理国家的方法,达到治世很难。宰相李石回答说:‘朝廷法令得以执行就容易。’这是精要的话、妙道的体现。所以法令执行则君主尊贵,法令废弛则朝廷轻贱。轻重的关键,是安危的道理。国家的典章,从中书、枢密院下到各官府政教所执行的,都有成法。况且祥符年间敕文规定,臣僚上殿奏事,不得批‘依奏’,都送到所属的中书、枢密院等处。凭借先帝睿智英明,太平盛世正在运行,大小政事没有不透彻了解的,尚且不想立即批准,而一定让有关部门复核奏报,是担心破坏旧制,开启侥幸之门啊。臣私下看到近来内降的诏令,每年都在增加。那些请求恩赐的人,如果事情符合旧典就不担心不能实行,如果开创新例则必定多违法。内降不止,岁月渐深,臣担心制度保留下来的没有多少,所以日夜为朝廷惋惜。那些身边的臣子,贵戚近臣,出入宫禁,备受宠遇,平常的见识,所希望的只有恩宠。希望恩宠不止,骄横恣意逐渐积累。诸葛亮所说的‘用地位宠幸他,地位到了极点就会轻贱;用恩惠顺从他,恩惠到了极点就会怠慢’。有了轻贱地位的心思,接着产生怠慢恩惠的意念,没有不猖狂越轨、放纵无惧的。过错罪恶已经满盈,然后才置于法律条文之下,本想造福他,反而足以祸害他。不如用道义来断绝他的恩宠,用法律来遏制他的苗头。诸葛亮所说的‘用法律威慑他,法律执行就知道恩惠;用爵位限制他,爵位加封就知道荣耀’就是这个意思。使他们操守自律,常有惧怕灾祸的心思;恩宠所及,必定怀有保全恩惠的意念。这难道不是王者对待近戚的至仁吗?臣以前担任开封府兵曹参军,看见王世融凭借贵戚身份殴打一名军将,按仇保法应当赎铜,已经下敕勒令任职,这实在是国家用法的至当,保全戚里的美意。最近听说作坊料监官”

连宫掖之戚侵盗官物,事发而逃,按捕之次,降防不令穷究。陛下何不使推究其事,付之于法,俟其知过后,因赦文稍加收叙,或以衣食豢养,不使任职?若因而改悛,是陛下再造其身也。昔汉武帝时,隆虑公主病,因以钱千万为子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公主卒,昭平君骄,醉杀人,廷尉请论。武帝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因弟故,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髙帝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哀痛而可其奏。夫隆虑,帝妹也;昭平,帝壻也。复已许其赎,而终不贷者,葢食言之媿小,而废法之失大也。故臣愿陛下谨法度以齐中外也。益汉唐外戚之祸,至宋时亦已絶少,其恩赉刑罚稍稍逾节,诸臣犹持之,如此亦有行政成教之风焉】

译接连后宫亲属侵吞盗取官家财物,事发后逃跑,在查办追捕的过程中,降低防备而不令彻底追查。陛下为何不让人推究此事,将其交付法律制裁,等到他们知晓过错之后,趁着赦免的文书稍加录用,或者用衣食供养他们,不让他们担任官职?如果因此改过自新,这是陛下重新造就了他们。从前汉武帝时,隆虑公主生病,于是用千万钱为儿子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皇上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骄横,醉酒杀人,廷尉请求定罪。汉武帝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弟弟的缘故,歪曲先帝的法律,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帝宗庙呢?又辜负天下百姓。”于是悲痛地批准了廷尉的奏章。隆虑公主是皇帝的妹妹;昭平君是皇帝的女婿。即使已经答应让他赎罪,最终却不宽贷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食言的羞愧小,而废弛法度的过失大。所以臣希望陛下谨慎法度以整顿朝廷内外。况且汉唐外戚的祸患,到宋朝时也已经极少,那些恩赐刑罚稍微超过节制时,众臣尚且能够坚持原则,这样也有治理行政、成就教化的风范。

【仁宗嘉祐时,麦允言以军功欲给一品卤簿。司马光奏曰:“臣闻仲叔于奚有功于衞,衞人使之繁缨以朝。孔子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夫爵位尊卑之谓名,车服差等之谓器。二者人主所保畜,其臣安治其国家,不可怱也。今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勲大劳过絶于人,而赠以三公之官,给以一品卤簿,其为繁缨不亦大乎?陛下虽欲宠秩其人,适足増其罪累也。葢三公鼎足承君,上应三台,卤簿所以嘉赏元功,非近习所应得者。惟陛下览仲叔于奚之▯,垂意孔子之言,追寝前命,毋使天下人窃议指目以为朝廷过举,不胜幸甚。”英宗治平元年,上初登极,内外羣臣咸丐恩命,光又疏言:“近嵗官冗赏滥,两府大臣遇陛下即政之初,方惩革斯▯。今又以中外平寕为两府功,朞年之内连骈迁官,则宿卫将帅、宗室外戚、四方藩镇、内侍近臣皆有冀望。若一一称满其意,则国家爵禄贱于泥土,何以役使羣臣?伏蒙圣谕,以两府大臣皆有大功,他人无功,何敢辄望。窃以制令之行,必自贵近为始。若寝两府恩命,他人自不侥求;若见两府迁官,则谁任无功不思荣进。今两府才受恩命,内侍省都知任守忠等已一例迁官,其余臣僚互相形比,继续求迁,卒何穷尽?葢官爵者,人主之利器,所以驱策羣臣,制御四海。前者滥恩施于贵臣,不可复收。若止之于近臣,犹可救其大半。所有任守忠等恩命,宜即追还,以塞侥幸之路。”熙寕初,又论王广渊疏曰:“臣累言广渊奸邪,乞尽夺去职名与逺地监。今闻广渊带职知齐州,仍赐章服,如此乃是赏之,非黜之也。向使广渊自改京官以来,谨身守分,不为奸谄,以至今日,不过作第一任通判,今所得乃如此,岂可谓为奸谄无益哉?孔子称惟器与名不可假人,二者皆无用之物,然而天下贵之者,为其非贤材不得也。唐宣宗惜章服,不轻以与人。有司制绯紫衣以备赐与,经年不用,三两领。故当时服绯紫者,人以为贵。夫名器譬如珠玉,若使之易得,如瓦砾,尚安足贵乎?近两覃恩,服绯紫者已为泛滥。今又如陈铸、王广渊辈,皆赐章服,是使今后受赐服者,皆为耻不为荣也。宜夺去广渊职名与所赐章服,使赏善刑恶,皦然明白。故如司马光所云,可谓不防刑而轻爵矣】

【仁宗庆厯四年,选人张子奭权知汝州。子奭初从选人改京官,二三年间改迁七八次,皆曰赏劳。宋时知州差出其权州事,聴转运使自差。今朝命张子奭,亦为子奭酬劳也。欧阳修疏言:“朝廷每用一人,必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月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晋相,一夕除节度使至十五人,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部州,而不免众议者,葢事无大小,当与不当而已。子奭作使西州,不为无劳,但恩典已优于赏,已足。今莫大之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皆终身行赏不止耶?乞今后効劳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已。若其别有材能,则抜擢自可不次,但不涉于侥幸,人亦自可无言。”嘉祐二年,内官梁举直希求恩幸,欧阳修又封还内降疏曰:“臣勘防本府,见内官梁举直公事,两曽执奏,三准内降特与放罪。臣伏见近年权幸之臣,多公然作过,不畏宪法,干求内降,紊乱纲纪。所以前后明诏许承受官司执奏不得施行,着为信令。今梁举直累烦睿听,干请不休。窃以曲庇小臣,屈挠国法,自前世帝王苟有如此,史册书之以着君过。今纵未能法外重行以戒小人,其元犯本罪,岂可曲恕?举直小人,本无知识。如臣忝被恩宠,列于侍从,职在献纳,岂可阿意顺防,为陛下曲法庇纵,以彰圣君之失?”于时韩▯▯尧俞于内降事,咸有论奏。葢内降则幸赏者多,幸赏则轻刑,轻刑则禄不足劝,罚不足耻。韩▯疏曰:“臣窃以祖宗以来躬决庶务,凡于赏罚任使,皆与两府大臣外朝公议。或有内批指挥,皆秉自宸断。自章献明肃皇后垂帘之日,间有小辈假托皇亲,因縁女谒,或中内上表,或口为奏,求是致侥幸日滋,赏罚倒

译仁宗嘉祐年间,麦允言凭借军功想要获得一品仪仗。司马光上奏说:“我听说仲叔于奚对卫国建有功劳,卫国让他使用繁缨这种礼器上朝。孔子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一些封邑。’只有名分和礼器,不可以借给别人。爵位的高低叫做名,车马服饰的等级叫做器。这两样是君主用来保有和畜养臣下、治理国家的工具,不可以轻率对待。现在麦允言是亲近宠幸的臣子,并没有超越常人的巨大功勋和劳绩,却赠予他三公的官职,给予他一品的仪仗,这比起繁缨来不是更加过分了吗?陛下虽然想要宠幸这个人,却正好增加他的罪过和负担。因为三公是鼎足般支撑君主,上应三台星宿,仪仗是用来嘉奖巨大功勋的,不是亲近宠幸之臣应当得到的。希望陛下回顾仲叔于奚的典故,留意孔子的话,收回之前的命令,不要让天下人私下议论指责,认为朝廷举措失当,那就非常幸运了。”英宗治平元年,皇上刚即位,内外群臣都请求恩赐任命,司马光又上疏说:“近年官员冗杂,赏赐泛滥,两府大臣遇到陛下刚执政之初,正打算惩戒革除这种弊病。现在又把中外太平安宁作为两府大臣的功劳,在一年之内接连升官,那么宿卫将帅、宗室外戚、四方藩镇、内侍近臣都会有所期望。如果一一满足他们的意愿,那么国家的爵位俸禄就比泥土还廉价,怎么役使群臣呢?承蒙圣上谕示,说两府大臣都有大功,其他人没有功劳,怎么敢擅自期望。我认为法令的执行,必须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如果取消两府大臣的恩赐任命,其他人自然不敢侥幸谋求;如果看到两府大臣升官,那么谁敢保证没有功劳的人不追求荣升呢。现在两府大臣刚接受恩赐任命,内侍省都知任守忠等人已经一律升官,其余臣僚互相攀比,接连请求升迁,最终哪里有个尽头呢?因为官爵是君主的利器,用来驱使群臣,控制四海。先前对尊贵大臣滥施恩惠,已经无法收回。如果在亲近大臣这里停止,还补救得了一大半。所有任守忠等人的恩赐任命,应当立即追回,以堵塞侥幸之路。”熙宁初年,又议论王广渊的事上疏说:“我多次说王广渊奸邪,请求全部剥夺他的职名并派往远方监临。现在听说王广渊带着职名担任齐州知州,仍然赐予章服,这样就是奖赏他,不是贬斥他。假如王广渊自从改任京官以来,谨慎自身守本分,不做奸邪谄媚的事,直到今天,也不过担任第一任通判,现在得到的却是这样,怎么能说奸邪谄媚没有益处呢?孔子说只有礼器和名分不可以借给别人,这两样都是无用的东西,然而天下人珍视它们,是因为非贤能之人不能得到。唐宣宗珍惜章服,不轻易赐给别人。有关部门制作绯紫衣服以备赐与,经过一年不使用,只有两三件。所以当时穿绯紫衣服的人,人们认为尊贵。名分礼器好比珠玉,如果让它们容易得到,如同瓦砾,还怎么值得珍视呢?最近两次大赦恩赐,穿绯紫衣服的人已经泛滥。现在又像陈铸、王广渊这类人,都赐予章服,这是让以后接受赐服的人,都以此为耻而不是为荣。应当剥夺王广渊的职名和所赐章服,使奖赏善行惩罚恶行,鲜明清楚。所以像司马光所说,可以说是不防备刑罚而轻视爵位了。”

仁宗庆历四年,选人张子奭暂代汝州知州。张子奭起初从选人改任京官,两三年间改任升迁七八次,都说是奖赏功劳。宋朝时知州差遣出自权知州事,听任转运使自行差遣。现在朝廷任命张子奭,也是作为对张子奭的酬劳。欧阳修上疏说:“朝廷每次任用一个人,必须让天下人信服。现在每次差遣,就议论沸腾,几个月不停息。从前五代桑维翰担任晋朝宰相,一夜之间任命节度使多达十五人,而人们都信服他的精明。现在中书省差遣一个部州,却免不了众人议论,大概事情无论大小,只在于应当与不应当罢了。张子奭出使西州,不是没有功劳,只是恩典已经优于奖赏,已经足够了。现在最大的罪过不过是一刑就停止,哪有有功劳的人都终身行赏不停止的呢?请求今后有功劳的人,衡量功劳大小,只奖赏一次。如果他另有才能,那么提拔自然可以不按常规,只要不涉及侥幸,人们自然也没有话可说。”嘉祐二年,内官梁举直希求恩宠,欧阳修又封还内降命令上疏说:“我核查本府,看见内官梁举直的公事,两次曾经执奏,三次依据内降特予放罪。我近来看见权幸之臣,多公然犯法,不畏宪法,谋求内降,扰乱纲纪。所以前后明诏允许承受官司执奏不得施行,定为信令。现在梁举直屡次烦扰圣听,请求不休。我认为偏袒小臣,屈挠国法,从前帝王如果有这样做的,史册记载以彰显君主的过错。现在即使不能在法外重行以警戒小人,他原本犯下的本罪,怎么可以曲意宽恕呢?梁举直是小人,本来没有见识。像我蒙受恩宠,位列侍从,职责在于进献纳谏,怎么可以阿意顺从,为陛下曲法庇护纵容,以彰显圣君的过失呢?”当时韩琦、范纯仁、吕诲、赵抃、赵瞻、陈襄、刘挚、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公著、范纯仁、吕

置,法律不能惩有罪,爵禄无以劝立功。唐之斜封,今之内降,台纲寝坏,为害至深。陛下必谓付外之后,自有攸司执奏而止,至于再。三不容一一论正,乞勅今后除诸宫宅、皇族有已分事,方许于内中奏陈;自余戚里及文武臣僚奏请事件,并于阁门及合属去处进状。敢辄因縁请托于内中,乞特批指挥者,即降出姓名,送有司勘劾,防在必行。如此则圣政无私,朝规有序矣。故如韩▯、欧阳修、司马光,则皆明于劝耻之道,刑爵之理也】

译如果这样,法律就不能惩治有罪之人,爵位俸禄也无法用来鼓励建立功业的人。唐朝的斜封官,如今的内降诏令,使得御史台的纲纪逐渐败坏,造成的祸害极为深重。陛下必定认为,事情交付给外朝之后,自有相关官员上奏阻止,至于反复多次,不可能一一加以纠正。因此请求敕令:今后除了各宫宅、皇族已有既定职责的事务,才允许在宫内奏陈;其余外戚及文武臣僚的奏请事项,都应在阁门及所属部门递交状纸。如果有人敢趁机在内宫请托,请求特别批示指挥的,就公布其姓名,送交有关部门审查弹劾,防范措施务必严格执行。这样,圣明的政令就能没有私弊,朝廷的规矩就能井然有序了。所以像韩〇、欧阳修、司马光这些人,都通晓劝勉廉耻的道理,以及刑罚与爵位的法则】

忠敬章第十三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寜,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毋以逺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逺臣不蔽矣。」祭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

【道之可格于神明,信于仆妾,行壶阈而周于天地者,其惟敬慎乎?敬慎之言接于左右,而后左右无伪言;敬慎之行接于左右,而后左右无饰行。言行信于左右,而后徳谊孚于朋友,而后上下之志可一也。敬慎之失生于逸欲,逸欲生于醉饱,醉饱生于富贵。故享天下而无醉饱之心,则足以托天下矣。以小谋大,以逺言近,以内图外,固是教乱也。《书》曰:“迩臣守和,大臣靖四方。”又曰:“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是以忠敬而驭富贵之道也】

【古今之称难治者,莫如迩臣。迩臣见天子动静,得其好恶,因而生心。其柔者,以取嬖幸,倾害端良;其强者,以取威福,图危社稷。非其心不利社稷,其势使然也。士大夫上不见信于天子,下无以自解于百姓,中又重怨于士大夫。于是谤讟交加,而祸乱日起矣。故大臣不亲,百姓不寕,则皆迩臣疾蔽其间。迩臣之所以疾蔽其间者,不知天子为天下之天子,而独以为迩臣之天子也。天子亦自谓迩臣之天子,而中疎于大臣,下逺于百姓,又或起而间之,则孤危之形成,而天子徒拥其争器矣。汉唐之末年,则皆坐此▯也。唐文宗为诸王时,深鉴穆敬两朝荒宴之▯。及即位,励精求治,擢学士韦处厚同平章事,出宫女无职事者三千余人,放五坊鹰犬,省教坊兄食千二百余员,罢遣淮南所进女乐,诛妖僧方士挟邪疑众者,勅钱谷别藏归有司,禁中外车服第宅逾制者。凡宣索纂组雕镂之物,并罢。方敬宗时,月才一二视朝,侍制官未尝召对。上始复旧制,召宰相羣臣延访政事,听朝暇辄读书史,未尝及声伎游畋。一日于延英谓宰相曰:“吏部选吏不选才,独循旧例,谓配官安得无滥?”宰相对曰:“资望官亦宜循旧令録,宜更选耳。”既召三铨,谓之曰:“近选令録如何?”对曰:“以资。”上曰:“资合得而才劣则如何?”曰:“与边逺。”上曰:“嗟乎,以劣才治边民,边陲举可知也。”于是边将不由货得,中尉稍靖,天下翕然谓太平可冀。然上闇于知人,又柔靭不断,与宰相议事,旋复中变。韦处厚于延英独对,请曰:“陛下不以臣等为不肖,使待罪在位,所奏可忽复中变,岂自上心出耶?抑为横议所夺耶?”自上心出,乃示臣等不信,使夺于横议,臣等亦何名执政乎?且裴度元勲旧徳,辅四朝矣。度易直长厚,忠实经事先帝陛下,宜亲之重之。臣陛下所亲擢,即不任,宜先罢无为,使大政旁落趋没阶顿首求罢,上瞿然慰劳之。处厚所云与是章同,防葢虞上比于迩臣,而大臣不亲也。然大臣在道不在位,天子在知人不在任人。及处厚卒,裴度罢去,李宗闵援中尉得相,与牛僧孺比而逐李徳裕,边事益坏。卢龙军乱,逐节使,立留后,宰相不能难也。天子邑邑谓宰相曰:“天下何时当太平?”僧孺对曰:“太平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虽非至理,亦谓小康。陛下必别求太平,非臣愚所及,请避位。”于是僧孺出镇淮南,而徳裕入为兵部尚书。先是上患中尉威,与相宋申锡谋去之,事颇露。中尉王守澄用郑注计,诬宋申锡谋立漳王凑,乗上浴叩户入奏之语骤甚。上怒,立遣神筞士屠申锡家,诸将士多叩头争谓不可,虽牛僧孺亦以为不可也。已上颇闻注为守澄谋主,窃权势,问守澄曰:“外议籍籍言有郑注者在中尉所招权纳贿,寕有之乎?”守澄对曰:“有之。彼其人才士,上试召见,自知之。”既见,上释然,立以为侍御史,朝野大骇。防上得风疾不能言,饮注药而效益大宠。时大旱,祷雨,司门郎李中敏上疏曰:“仍嵗

译忠敬章第十三

孔子说:“如果君主不亲近大臣,百姓就不能安宁,这是因为忠敬之心不足,而富贵的享受已经过度了。大臣不能治理好国家,是因为近臣结党营私。所以,大臣不可不敬重,因为他们是百姓的表率。近臣不可不谨慎,因为他们是引导百姓的渠道。君主不要用小事去谋划大事,不要用远方的言论来议论近处的事,不要用内部的人去图谋外部的事,这样大臣就不会怨恨,近臣就不会嫉妒,而远方的臣子也不会被蒙蔽了。”《尚书·顾命》中祭公的话说:“不要用小事去败坏大业,不要因宠爱的侍妾而憎恶庄重的皇后,不要因宠爱的侍臣而憎恶庄重的士大夫和卿士。”

【道能够感动神明,取信于仆妾,在门庭之内践行而能周遍于天地的,大概只有敬慎吧?敬慎的言语传达给身边的人,然后身边的人就没有虚伪的言语;敬慎的行为传达给身边的人,然后身边的人就没有矫饰的行为。言行在身边的人中取得信任,然后德行和道义就能在朋友中取得信服,然后上下的意志就能统一了。敬慎的缺失产生于安逸和欲望,安逸和欲望产生于醉酒和饱食,醉酒和饱食产生于富贵。所以,享有天下而没有醉酒饱食之心,就足以托付天下了。用小计谋去谋划大事,用远方的言论来议论近处的事,用内部的人去图谋外部的事,这本来就是导致混乱的教导。《尚书》说:“近臣保持和谐,大臣安定四方。”又说:“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要成为成就德行的贤人,来治理我所承受的百姓。”这就是用忠敬来驾驭富贵的道理。】

【古往今来被称为难以治理的,没有比近臣更难的了。近臣能看到天子的动静,得知他的好恶,因此产生私心。其中柔顺的,用来获取宠幸,倾轧陷害正直善良的人;其中强横的,用来攫取威势和福泽,图谋危害国家。并不是他们的心意不利于国家,而是形势使他们这样。士大夫对上得不到天子的信任,对下无法向百姓解释,中间又受到士大夫的深重怨恨。于是诽谤和指责交织而来,祸乱一天天兴起。所以,大臣不亲近,百姓不安宁,都是因为近臣在其中嫉妒和蒙蔽。近臣之所以在其中嫉妒和蒙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而只认为是近臣自己的天子。天子也自认为是近臣自己的天子,从而在中间疏远了大臣,在下层疏远了百姓,有时又兴起隔阂,那么孤立危险的形势就形成了,而天子只是空拥着争夺的器物罢了。汉朝和唐朝的末年,都是因为这一点。唐文宗在做诸王时,深刻鉴戒穆宗、敬宗两朝的荒淫宴乐。等到即位,励精图治,提拔学士韦处厚同平章事,放出没有职事的宫女三千多人,放逐五坊的鹰犬,裁减教坊乐工一千二百多人,罢遣淮南进献的女乐,诛杀妖僧方士中挟持邪说迷惑众人的,命令钱谷分别收藏归有司管理,禁止内外车服第宅超过制度。凡是宣索纂组雕镂之物,一并停止。刚在敬宗时,每月才一两次上朝,侍制官未曾被召对。皇上开始恢复旧制,召见宰相群臣咨询政事,听朝闲暇时就读史书,不曾涉及声乐游猎。一天在延英殿对宰相说:“吏部选拔官吏不选拔人才,只遵循旧例,说配官怎么能没有滥竽充数的?”宰相回答说:“资历和声望的官也应该遵循旧令录用,应该另外选拔罢了。”于是召见三铨,对他们说:“最近选拔令录怎么样?”回答说:“按资历。”皇上说:“按资历应该得到但才能低劣怎么办?”回答说:“派往边远地区。”皇上说:“唉,用低劣的才能治理边民,边陲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于是边将不再靠贿赂得到,中尉稍微安定,天下欣然认为太平可以期望。然而皇上在知人方面昏暗,又柔弱不能决断,与宰相议事,随即又中途改变。韦处厚在延英殿单独奏对,请求说:“陛下不认为臣等不贤,让臣等担任职务,所奏请的事可以忽然又中途改变,难道是出自陛下的心意吗?还是被横议所夺去呢?如果出自陛下的心意,那就是向臣等显示不信任,如果被横议所夺去,臣等又凭什么执政呢?况且裴度是元勋旧德,辅佐了四朝。裴度平易直率宽厚,忠实经事先帝陛下,应该亲近他重视他。臣是陛下所亲提拔的,如果不胜任,应该先罢免无为,使大政旁落趋没阶顿首请求罢免,皇上惊惧地慰劳他。韦处厚所说的与本章相同,大概担心皇上亲近近臣,而大臣不亲近。然而大臣在道不在位,天子在知人不在任人。等到韦处厚去世,裴度罢去,李宗闵援引中尉得相,与牛僧孺勾结而驱逐李德裕,边事更加败坏。卢龙军叛乱,驱逐节使,设立留后,宰相不能责难。天子忧愁地对宰相说:“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牛僧孺回答说:“太平没有迹象,现在四夷不来交相侵犯,百姓不来流散,虽然不是最好的治理,也可以说是小康。陛下一定要另求太平,不是臣愚昧所能达到的,请辞位。”于是牛僧孺出镇淮南,而李德裕入朝任兵部尚书。在此之前,皇上忧虑中尉的威势,与宰相宋申锡谋划去除他,事情颇露端倪。中尉王守澄用郑注的计谋,诬陷宋申锡谋立漳王凑,趁皇上沐浴时叩户入奏,言语急促严厉。皇上愤怒,立即派遣神策军屠杀宋申锡家,诸将士多叩头争辩说不可,即使牛僧孺也认为不可。后来皇上颇闻郑注是守澄的谋主,窃取权势,问守澄说:“外间议论纷纷说有个郑注在中尉那里招权纳贿,难道有这回事吗?”守澄回答说:“有。那个人是才士,皇上试着召见,自然知道。”既见,皇上释然,立即任命为侍御史,朝野大骇。不久皇上得风疾不能说话,饮郑注的药而病愈,大加宠信。当时大旱,祈祷下雨,司门郎李中敏上疏说:“连年

大旱,直以宋申锡诬枉被刑,郑注奸幸获用,今独斩注雪申锡,天必雨。”不听。防有李仲言者,为其从父逢吉赂郑注,注见仲言本儒生,又海内望族,心资其用,遂介之王守澄。守澄悦,荐之上,言其善易。既见,持诡辩激昂可喜,即左右洒然动顔色,上益以为才,似郑注。时李徳裕既相,大患之,乃言于上曰:“仲言往为逢吉谋逐李绅,危裴度,陛下尽知,今奈何置之禁近?”上曰:“人孰无过,仲言才独不容其改过乎?”对曰:“臣闻惟顔子能不贰过,圣贤之过但思虑未及或失中耳。若仲言则恶根于心,安能自返哉?”上讳守澄荐,乃佯曰:“逢吉荐朕听之,今不欲食言。”徳裕曰:“逢吉故宰相,而荐奸邪荧主听,是罪人也。”上曰:“然则别除一官如何?”徳裕坚以为不可,上顾问相涯,何如?涯视上意,漫应曰:“可。”徳裕摇首止之。上适见,遂大疑徳裕为倾仄,不怿,罢。于是仲言与注比,而谮徳裕,且引宗闵为援。于是宗闵复相,出徳裕镇海,寻贬袁州,而仲言为翰林侍读。改名训,已训求两省不得,怨宗闵,而宗闵亦罢。方上之欲除中尉也,顾在位诸臣无足谋者。徳裕相既非久罢,独于训注益密。训起流人,一嵗中连逐二相,遂得相。而郑注官翰林,衣鹿皮裘,以李泌自拟,颂疾朋党,共目徳裕、宗闵所树人为二党,迁贬无虚日。时诸中尉以训注本因守澄进,寘不疑,乗间为上言:“尽诛中尉。”次复河湟,次清河北,开画如指掌。上深信之,念守澄所畏惟仇士良,因擢士良分守澄权。士良既进,多谲智,而守澄大困,遂以隂罪酖杀守澄,又杖杀陈宏志,而元和之逆党畧尽。训既诛二中尉,欲尽诛诸宦者,又心忌郑注。既以中外协轨,出注镇凤翔,与京兆罗立言、金吾大将军韩约、御史中丞李孝本期先发,使注不得蒙其功,阳出郭行。余镇邠寕,王璠镇河东,厉兵以待。事时相惟舒元舆与其谋,王涯、贾餗莫知也。九年冬十一月乙丑,上御紫宸殿,朝百官,班定。约前奏左金吾防事后,甘露降石榴,上因舞蹈再拜,宰相亦率百官拜。上命宰相往行省,还奏露疑非真,宜更验视。上顾仇士良等帅宦者往视,宦者殊喜,各奔诣金吾,出殿门。而训出怀中勅,行余、璠勒所部往诛之。璠股栗不敢前,独行余领部曲立丹凤门外。士良等至金吾,纵观。韩约忽变色,士良业怪之。俄风吹幕起,见伏兵甚众,则大骇,走帝前告变。训大呼甲士,急上殿卫乗舆,人赏钱百缗。未及上,而中尉已举软舆迎帝,决殿后罘罳,疾趋入东上阁门矣。罗立言、李孝本各率诸卒从上殿击宦官,而卒从不习技击,所杀伤才十余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緑衫衣之,筞马驰凤。翔王涯、贾餗、舒元舆还中书,士良等知帝预其谋,怨愤语不逊,上慙惧无以应也。士良等命左右神筞千五百人露刃出击,为乱者杀金吾吏卒千六百余人,诸司吏卒平民酤贩者又千余人。捉元舆、涯、餗、璠、孝本、立言等,系两军鞫之。涯年七十余,不胜楚,自诬服与约等谋大逆。明日,上御紫宸殿,朝百官,问宰相安在,今不来何也?士良抗声曰:“王涯等谋反,系狱矣。”因以涯手状上,上心知涯、餗不在事,悲愤不自胜。召左右仆射令狐楚、郑覃示之曰:“是涯手书乎?”对曰:“是也。”乃以郑覃、李石同平章事。时李训出走,道为盩厔镇将所杀,馘献矣,函其首,诸将相系以从献庙社,徇两市,命百官临观,腰斩于独栁下,遂并族。数日间生杀拜除,皆决于中尉,上不知也。郑注将兵至扶风,知训败,还凤翔,监军伏甲斩之,屠其家。右军亦获韩约斩之。士良等各以讨逆论功有差。呜呼!当太和时,引奸人佐中涓,喋血殿阁,于小谋大,逺言近内,图外之诫,昭烁明着矣。自是延英论事,士良等动引训、注,胁天子,折宰相,无敢言。训、注之所由进者,初训、注勅诸道各杀其监军,不克,及是入朝,诸监军乗传言必杀诸大臣,京城讹言冦至,民惊走,百司犇散,惟相

译大旱,有人直言:“宋申锡被诬陷受刑,郑注因奸佞得宠,如今若只斩郑注为宋申锡洗冤,上天必定降雨。”皇帝不听从。防州有个叫李仲言的人,因为他的叔父李逢吉贿赂郑注,郑注见李仲言本是儒生,又是天下名门望族,心里想利用他,于是通过王守澄引荐。王守澄很高兴,向皇帝推荐他,说李仲言擅长《易经》。李仲言被召见后,持诡辩之辞,激昂慷慨,令人喜悦,连皇帝身边的人也肃然动容,皇帝更加认为他有才能,像郑注一样。当时李德裕已经担任宰相,非常担忧,于是对皇帝说:“李仲言过去为李逢吉谋划驱逐李绅,危及裴度,陛下全都清楚,现在怎么把他安排在禁中近侍之位?”皇帝说:“人谁没有过错,李仲言有才能,难道不容许他改过自新吗?”李德裕回答说:“臣听说只有颜回能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圣贤的过错只是思虑不周或失之偏颇罢了。如果像李仲言那样,恶根植于心,怎么能自我回头呢?”皇帝忌讳王守澄的推荐,于是假装说:“李逢吉推荐他,朕听从了,现在不想食言。”李德裕说:“李逢吉是前任宰相,却推荐奸邪之人蒙蔽圣听,这是罪人。”皇帝说:“那么另外授予他一个官职如何?”李德裕坚决认为不可,皇帝问宰相李涯,怎么样?李涯看皇帝心意,随意答应说:“可以。”李德裕摇头制止。皇帝恰好看见,于是大大怀疑李德裕在搞倾轧,很不高兴,罢朝。于是李仲言与郑注勾结,诬陷李德裕,并且拉拢李宗闵作为外援。于是李宗闵再次担任宰相,李德裕被外放镇海,不久贬为袁州刺史,而李仲言担任翰林侍读。改名李训,后来李训谋求两省官职不得,怨恨李宗闵,而李宗闵也被罢免。当时皇帝想要任命中尉,环顾在位的众臣没有值得谋划的人。李德裕担任宰相不久就被罢免,唯独与李训、郑注关系更加亲密。李训出身流人,一年中连续驱逐两位宰相,于是得以拜相。而郑注官居翰林,身穿鹿皮裘,以李泌自比,痛斥朋党,共同将李德裕、李宗闵所树立的人视为两党,迁谪贬斥没有一天停止。当时各位中尉因为李训、郑注本是依靠王守澄进身,对他们不加怀疑,趁机对皇帝说:“先尽诛中尉。”接着收复河湟,再清理河北,规划如同指掌。皇帝深信不疑,想到王守澄所畏惧的只有仇士良,于是提拔仇士良分掌王守澄的权力。仇士良进用后,多诡诈智谋,而王守澄大大受困,于是以阴私罪名毒杀王守澄,又杖杀陈宏志,元和年间的逆党几乎杀尽。李训诛杀两位中尉后,想尽诛所有宦官,又心里忌惮郑注。既然内外协同,就外放郑注镇守凤翔,与京兆尹罗立言、金吾大将军韩约、御史中丞李孝本期许先发制人,使郑注不能蒙受功劳,表面上出城巡视。其余的人,王璠镇守河东,厉兵秣马等待。当时宰相只有舒元舆参与谋划,王涯、贾餗不知道。九年冬十一月乙丑,皇帝驾临紫宸殿,朝见百官,班列安定。韩约上前奏报左金吾卫防事后,称石榴树上降下甘露,皇帝于是舞蹈再拜,宰相也率领百官拜贺。皇帝命令宰相前往查看,回来奏报露水疑似不真,应该再次验视。皇帝回头让仇士良等率领宦官前往查看,宦官们非常高兴,各自奔往金吾卫,走出殿门。而李训拿出怀中的诏书,令王璠、韩约率领部下前往诛杀宦官。王璠双腿发抖不敢前进,只有韩约率领部曲站在丹凤门外。仇士良等人到达金吾卫,四处张望。韩约忽然脸色改变,仇士良已经觉得奇怪。不久风吹起幕布,看见伏兵很多,就大惊失色,跑到皇帝面前报告变故。李训大声呼喊甲士,急忙上殿护卫皇帝,许诺每人赏钱百缗。还没等上殿,而中尉已经举起软轿迎接皇帝,冲破殿后的罘罳,快速跑入东上阁门。罗立言、李孝本各自率领士卒上殿攻击宦官,但士卒不习武艺,杀伤的才十余人。李训知道事情不成,脱下随从吏员的绿衣穿上,骑马逃往凤翔。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中书省,仇士良等人知道皇帝参与谋划,怨恨愤怒,言语不逊,皇帝羞愧恐惧无法应答。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军一千五百人露刃出击,作乱者杀死金吾卫吏卒一千六百余人,各衙门吏卒平民商贩者又一千余人。捉拿舒元舆、王涯、贾餗、王璠、李孝本、罗立言等人,关押在两军审讯。王涯七十多岁,受不了拷打,自己诬服与韩约等人谋大逆。第二天,皇帝驾临紫宸殿,朝见百官,问宰相在哪里,现在不来是为什么?仇士良高声说:“王涯等人谋反,关在监狱里了。”于是把王涯的手状呈上,皇帝心里知道王涯、贾餗不在事中,悲愤不能自持。召左右仆射令狐楚、郑覃给他们看说:“这是王涯的手书吗?”回答说:“是的。”于是任命郑覃、李石同平章事。当时李训出走,路上被盩厔镇将所杀,割下头颅献上,把他的首级装在盒子里,各位将相被关押跟随献于宗庙社稷,示众于两市,命令百官临观,在独柳下腰斩,于是并族诛杀。几天之间生杀拜除,都由中尉决定,皇帝不知道。郑注带兵到扶风,知道李训失败,返回凤翔,监军埋伏甲士斩杀他,屠杀他的全家。右军也抓获韩约斩杀。仇士良等人各自以讨逆论功行赏有差别。唉!在太和年间,引荐奸人辅助宦官,在殿阁喋血,以小谋大,远言近内,图谋外部的警戒,昭昭明显了。从此在延英殿论事,仇士良等人动不动就引用李训、郑注,胁迫天子,折辱宰相,无人敢言。李训、郑注之所以进用,起初李训、郑注命令各道杀其监军,未能成功,等到入朝,各监军乘传言必杀诸大臣,京城讹传寇贼将至,百姓惊走,百官奔散,只有宰相

在中书。郑覃谓李石曰:“耳目颇异,盍少出避诸?”石曰:“吾与君备位宰相,人望所属,不可轻也。讹言何必信,祸乱果作即避,将安之?坐视文案,恬如无异时脯乃定。”是日坊市恶少望皇城闭,即肆剽掠,如甘露时矣。当是时,中外愤阉逆,莫敢难,独藩镇各据土,擅兵难动摇。于是昭义帅刘从谏上书言:“涯等荷国宠荣,训等志清内难,而中尉诬以反逆,中外悼伤。且令实有异图,亦当委之刑官,明正典刑,岂有内臣擅兴甲兵,恣行屠戮,殃及士庶,横被杀伤者乎?臣欲身诣阙庭,面陈臧否,恐并陷孥戮,无补国家,谨修饬封疆,训练士卒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报国恩。士良等惧,进从諌司。徒柔其心,从谏复表让曰:「臣前所陈,系国大体。如言可采,则涯等宜蒙昭雪;如不可采,则赏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寃不申而生者,冒荷荣禄乎?」因暴▯士良等罪。士良等▯息为少戢,由是朝廷稍用自强。明年春,相楚进言:「涯身死族灭,遗骸捐弃,请收瘗。」上惨然久之,命京兆收▯。士良潜发之,弃渭水中。相石亦言:「宋申锡忠直,被厚诬未昭雪也。」上流涕曰:「知之当时,为奸人所逼,兄弟几不能相容。朕之不明,岂及悔哉!向令遇汉昭帝,必无此矣。」命复其官。于是相石时时为上言:「理不可速成也。今内外小人多疑沮,愿陛下以寛御之。内官中有公清奉法若刘宏逸、薛季棱者,宜褒赏以劝善,用慰藉调剂之。」上尝谓李石言:「致治甚难,今即位十年,震扰皆自取,当奈何?后岂及意乎?」石欲强帝意,因对曰:「陛下躬自克,幸甚。人虽圣贤,必熟更尝乃定。年来震扰,天其固陛下之志乎?古人孜孜养徳,亦十年,适成仲尼称四十不惑。陛下春秋鼎盛,生长深宫,民间情伪岂能尽知?以臣度之,陛下试自谓今谙事变,何如初即位时?」上意稍解曰:「似有间。」石因曰:「幸甚。陛下继自今亲经史,观治乱之故,更十年盛徳,必日升致太平,非晚也。」于是改元开成,诏赐京畿民一嵗租,停方镇四节进奉以代民税缗。天下非药物茗果他悉罢献,并罢诸宣索营造。上曰:「朕务实惠及民,无为空言。」石以异时诏令天子多自渝,故百司无所信,请置赦令一通于宫中,时省览无渝,大信于天下。石又为上言:「致治在得人。徳宗多猜贰,仕进途塞,有请辄罢,东省至闭闼者累月,南台惟一御史摄官,致两河诸藩竞引士,士豪俊喜利者争趋之,因用为谋主,故藩镇日横,朝廷致为旰食。元和间进用日广,彼疆宇甲兵如故,而低摧顺屈者,士不为之。」用故也。上曰:“善。天下势如持衡,首重则尾轻。其宜博选士。”石尝用韩益判度支,已益以赃败。石谢罪,请死。上曰:“宰相但知人则用,过则弃。故人可才也。卿所用人,不掩其过,何谢乎?”仇士良见上倚石,不得间,乃伏盗亲仁门侧,隂射之。马伤,惊驰归。复有盗邀击之坊门,不中断马尾。天子骇愕,京师大震。石乃固辞位,以使相镇荆南。于是郑覃与陈夷行并相,后乃用杨嗣复、李珏参之。嗣复内倾仄,外以安裕将之。初欲援宗闵,恐覃、夷行不可,乃托宦人讽上自发之。上于紫宸谓相曰:“朕念宗闵久斥,欲复授一官,何如?”夷行曰:“宗闵宝厯中列八闗十六子,陛下奈何念之?”覃曰:“陛下用宗闵,则臣请避位。”嗣复顾进曰:“事当适宜,不可以爱憎夺陛下言。”是也。上悦,以宗闵为杭州刺史。既有所论荐,诸执政以朋党互讥,上殊不怿。一日,覃为上言:“陛下开成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渐不如前。”嗣复进曰:“元年、二年,郑覃、陈夷行用故美;三年、四年,臣与李珏同之,故不如前。臣应得罪,恐亦上累圣徳。”上乃直嗣复,而覃、夷行皆罢。上感中外多故,常忽忽不乐。诸宫中宴防,十减六七。时徘徊眺望,或独语太息,谓宰相曰:“朕每读书,耻为凡主。然与卿等论天下事,则肠日九▯。每退朝独饮醇酒,求醉耳

译在中书省。郑覃对李石说:“耳闻目睹的情况颇为异常,何不稍微外出避一避?”李石说:“我与您位居宰相,是众人所仰望的,不可轻易动摇。谣言何必相信,如果祸乱真的发生再躲避,将逃往何处?坐着处理公文,平静如常,等到肉干制成才安定。”这天,坊市中的恶少看到皇城关闭,就大肆抢劫掠夺,如同甘露之变时一样了。当时,朝廷内外都愤恨宦官的叛逆,却没有人敢对抗,只有藩镇各自占据土地,拥有军队,难以动摇。于是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书说:“李涯等人蒙受国家宠信荣耀,仇士良等人志在清除内乱,而中尉却诬陷他们谋反,朝廷内外都感到悲痛哀伤。况且李涯等人即使真有异心,也应当交给司法官员,严明法典刑罚,哪有内臣擅自发动军队,肆意屠杀,殃及士人和百姓,无辜遭受杀伤的道理呢?我想亲自到朝廷,当面陈述是非,恐怕连同妻儿一起被杀,对国家毫无补益,所以我谨守边疆,训练士兵。如果奸臣难以制服,我誓死清除君主身边的奸佞,报答国家恩情。”仇士良等人害怕,进献刘从谏的司徒官职来软化他的心,刘从谏又上表推辞说:“我先前所陈述的,关乎国家大体。如果我的话值得采纳,那么李涯等人应当得到昭雪;如果不值得采纳,那么赏赐也不应妄加。哪有死者的冤屈不申,而生者却冒领荣耀俸禄的道理呢?”于是揭露仇士良等人的罪行。仇士良等人稍微收敛,因此朝廷稍微能够自强。第二年春天,宰相李石进言:“李涯身死族灭,遗骸被抛弃,请求收殓安葬。”皇帝悲伤了很久,命令京兆尹收殓。仇士良暗中挖出尸骨,丢弃在渭水中。李石也说:“宋申锡忠诚正直,遭受严重诬陷尚未昭雪。”皇帝流着泪说:“我知道。当时,被奸人逼迫,兄弟几乎不能相容。我的不明智,哪里来得及后悔呢!假如遇到汉昭帝,一定不会有这种事。”命令恢复宋申锡的官职。于是李石常常对皇帝说:“治理国家不能急于求成。现在内外小人多疑且阻挠,希望陛下以宽厚驾驭他们。内官中有公正清廉、奉公守法如刘宏逸、薛季棱这样的人,应当褒奖以鼓励善行,用来慰藉和调和他们。”皇帝曾经对李石说:“达到大治很难,现在我即位十年,动荡不安都是自己招致的,该怎么办?以后能达到理想状态吗?”李石想坚定皇帝的意志,于是回答说:“陛下亲自克制,非常幸运。人即使是圣贤,也必须经历磨练才能安定。近年来的动荡,上天难道是在坚定陛下的意志吗?古人孜孜不倦地修养德行,也是十年,正好成就孔子所说的四十不惑。陛下正值壮年,生长在深宫,民间的真情假意怎能完全知道?以我推测,陛下试着说自己现在熟悉世事,哪里比得上刚即位时?”皇帝心意稍解说:“似乎有些不同。”李石于是说:“非常幸运。陛下从今以后亲近经史,观察治乱的原因,再过十年,盛大的德行,必定日益上升达到太平,并不晚。”于是改元开成,下诏赐予京畿百姓一年的租税,停止藩镇四季进奉以代替百姓的税钱。天下除了药物、茶果之外,其他全部停止进献,并且停止各种宣索和营造。皇帝说:“我务实惠及百姓,不做空话。”李石因为过去诏令天子多自行更改,所以百官无所信任,请求在宫中放置一份赦令,时常省览不更改,以取信于天下。李石又对皇帝说:“治理国家在于得到人才。德宗多猜忌,仕进之路堵塞,有请求就罢免,东省甚至关门数月,南台只有一位御史代理官职,导致两河诸藩竞相招揽士人,士人中豪俊喜利者争相投奔,因此被用作谋主,所以藩镇日益横行,朝廷导致晚食。元和年间进用日益广泛,那些疆域军队如故,而低垂顺从的,士人不为之。”是因为用人得当的缘故。皇帝说:“好。天下形势如同持秤,头重则尾轻。应当广泛选拔士人。”李石曾经任用韩益判度支,不久韩益因贪赃败露。李石谢罪,请求处死。皇帝说:“宰相只要知人就用,有过错就弃用。所以人是可以任用的。你所任用的人,不掩盖他的过错,何必谢罪呢?”仇士良见皇帝倚重李石,不得空隙,于是埋伏盗贼在亲仁门侧,暗中射他。马受伤,惊驰而归。又有盗贼在坊门拦截攻击,没有中断马尾。天子惊愕,京城大震。李石于是坚决辞官,以宰相身份镇守荆南。于是郑覃与陈夷行共同担任宰相,后来又任用杨嗣复、李珏参与。杨嗣复内心倾侧,外表以安裕来应对。起初想援引李宗闵,恐怕郑覃、陈夷行不同意,于是托宦官暗示皇帝自己提出。皇帝在紫宸殿对宰相说:“我念及李宗闵长期被排斥,想再授予一个官职,怎么样?”陈夷行说:“李宗闵在宝历年间列入八关十六子,陛下为何念及他?”郑覃说:“陛下任用李宗闵,那么臣请求避位。”杨嗣复看着进言说:“事情应当适宜,不可以爱憎夺取陛下的话。”是对的。皇帝高兴,任命李宗闵为杭州刺史。既然有所论荐,各位执政以朋党互相讥讽,皇帝非常不悦。一天,郑覃对皇帝说:“陛下开成元年、二年政事非常美好,三年、四年渐渐不如从前。”杨嗣复进言说:“元年、二年,郑覃、陈夷行用事所以美好;三年、四年,臣与李珏共同执政,所以不如从前。臣应当获罪,恐怕也连累圣德。”皇帝于是袒护杨嗣复,而郑覃、陈夷行都被罢免。皇帝感慨朝廷内外多事,常常闷闷不乐。宫中宴饮,减少了六七成。时常徘徊眺望,有时独自叹息,对宰相说:“我每次读书,耻于做平庸的君主。然而与你们谈论天下事,则每天肠子九转。每次退朝独自喝醇酒,只求醉罢了。”

。”间坐思政殿,召学士周墀,前问曰:“卿视朕可方前代何主?”对曰:“陛下尧舜之主也。”上曰:“朕何敢望尧舜?所问卿者,谓何如?”周报:“汉献耳。”墀惊曰:“彼亡国主,何足较,而上嗛嗛若是。”上曰:“报献受制彊诸侯,今朕受制家奴,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因泣下沾襟,墀亦哀不自胜。文宗本令主有意贞观、开元之治,独闇于知人。自韦处厚没后,用申锡、徳裕不终,末用李石、郑覃、陈夷行,又为杨、李所间,卒以溃乱不振也。其于大臣不怨,迩臣不疾,逺臣不蔽之义,葢亦未之讲矣】

译文宗在思政殿闲坐,召来学士周墀,上前问道:“你看我能比得上前代的哪位君主?”周墀回答说:“陛下是尧舜那样的圣主。”文宗说:“我怎么敢比得上尧舜?我问你的意思是,我究竟像谁?”周墀回答:“像汉献帝。”周墀惊讶地说:“汉献帝是亡国之君,哪里值得相比,而陛下却如此在意。”文宗说:“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如今我受制于家奴,这样说来,我还不如他。”于是泪水流下沾湿了衣襟,周墀也悲伤得不能自持。文宗本来是一位有志于实现贞观、开元盛世治理的君主,唯独在识人方面昏昧不明。自从韦处厚去世后,任用申锡、李德裕未能善终,后来任用李石、郑覃、陈夷行,又受到杨嗣复、李珏的离间,最终导致政局溃败混乱而无力振兴。他在对待大臣不怨恨、亲近之臣不憎恶、疏远之臣不蒙蔽的道理上,大概也没有讲求明白。

【唐文宗以前垂诫之最著者莫如汉灵帝时】,灵帝之为解渎亭侯也,窦武以后父问河间诸子侯孰贤,多贤渎亭侯者,武定筞立之。窦武与陈蕃同辅政,徴用诸名贤李膺、杜密、尹勲、刘瑜等参政事,天下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旦夕于太后侧为荧惑,中常侍曹节、王甫搆与通太后信之,数出诏有封拜。蕃私谓武曰:「节甫浊乱海内,今不诛后且难图。」武许诺,蕃大喜,与尚书令尹勲共定计,收中常侍管霸、苏康等。防日蚀,蕃又谓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国除害,可因今日蚀诛废诸宦官,遂奏言:「人臣言不直,行不正,则欺天而负人;危言极意,则羣凶侧目,祸不旋踵。然臣寕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言侯览、曹节、公乗昕、王甫、衞飒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羣臣满朝,如河中木,泛泛东西,眈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管霸既伏其辜,其时天地清明,人鬼同欢。奈何数月复纵左右令焰焰方始乎?大奸巨憝不急诛,必且成乱。愿出臣章宣示左右,令天下与臣疾之。」太后曰:「黄门宦官,汉故事有之,但当诛其有罪者,何可尽废?」意不纳。秋八月,太白出西方,犯房左骖,逆行入太微,其占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刘瑜与蕃武书,劝令速断。武乃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氷代之,收郑飒送北寺狱,令氷与尹勲杂考辞,连甫节。勲、氷请收节等,奏上防。武出宿归府,五官史瑀盗发奏见之,大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事而尽见灭?」因走帝所,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即夜召长乐从官十七人,歃血盟诛武等。曹节因请帝御前殿,悉闭诸禁门,作诏板,拜甫黄门令,持节至北寺收勲、氷杀之,出郑飒还宫,共刼太后夺玺符,令大谒者。收捕武等,天子皆不知。武闻内汹汹,驰入步兵营,召北军五较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共诛宦官。宦官亦讼言武反,将千余人讨武。蕃闻变,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抜刃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欲衞国,黄门反逆,今何云窦氏不道耶!」甫让蕃曰:「公为梁栋,枉挠阿党,复焉求贼!」遂执蕃杀之。时将军张奂自北州徴还,节甫以奂新至,不知本谋,矫诏使率五营士讨武。武兵散自杀,收捕其宗族賔客,尽杀之。迁太后云台。二年夏,青蛇见御坐,天大雷雨雹以风。奂悔为节所卖,成陈窦之诛,大痛愤,上疏白之。天子感其言而制于宦官,不能从也。郎中谢弼亦疏讼太后,去官归家,为曹节从子绍所杀。方陈窦时,党锢诸贤悉收用,至是侯览使乡人朱竝告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相署为部党,图危社稷,乞下州郡考治。上时年十四,问节等党人何用为恶而欲尽诛之乎?对曰:「相与谋不轨。」上曰:「不轨欲何如?」对曰:「欲图社稷。」上大惊,可其奏。于是李膺、范滂等并见逮,坐死者百余人。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谊者,宦官咸指为党,怨隙相倾,睚眦之忿,悉入党中,未尝交闗罹其祸毒者,死徙禁废,又六七百人。四年春正月,上冠赦,惟党人不赦。熹平元年,皇太后窦氏崩,宦者以衣车载置城南舎,欲用贵人礼殡,上不可,乃发丧。节等又欲别▯,不祔太尉李咸时病,扶舆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时中常侍赵忠监议,廷臣瞻顾莫敢言。廷尉陈琳奋笔言:「皇太后有聪明母仪之徳,遭时不造,援立圣明,因遇大狱,迁居空宫,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别▯失天下望,且冯贵人无功于国,何得配至尊?」忠目摄之。琳曰:「陈窦既寃,皇太后幽逺,夙在心虽死不恨。」太尉咸亦力以为言,于是公卿皆从议。节甫犹争之。序复疏曰:「昔章徳虐害恭怀,安思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坤仪天下,援立圣明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宣陵,如制

译唐文宗以前,垂示警戒最为显著的,莫过于汉灵帝时期。灵帝在做解渎亭侯的时候,窦武作为他的外祖父,询问河间国的各位王子中谁更贤能,大多人都称赞解渎亭侯贤能,窦武便决定拥立他。窦武与陈蕃一同辅佐朝政,征召任用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许多名士贤臣参与政事,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盛世。然而,灵帝的乳母赵娆早晚在太后身边迷惑她,中常侍曹节、王甫勾结赵娆,太后相信了他们,多次颁布诏书进行封官拜爵。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扰乱天下,现在不诛杀他们,以后就难以图谋了。”窦武答应了他,陈蕃非常高兴,与尚书令尹勋共同制定计策,逮捕了中常侍管霸、苏康等人。恰逢日食,陈蕃又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所困,何况现在像石显这样的人有几十个呢?”陈蕃以八十岁的高龄想要为国除害,打算趁着今日日食诛杀废除那些宦官,于是上奏说:“人臣如果言语不正直,行为不端正,就是欺骗上天而辜负世人;如果直言极谏,就会使群凶侧目,灾祸随即而至。然而我宁愿遭受灾祸,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城议论纷纷,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卫飒等人与赵夫人以及各位女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人遭受中伤陷害。现在满朝大臣,就像河中的木头,随波逐流,只求禄位而畏惧祸害。陛下刚刚即位,顺应天意诛杀了苏康、管霸,当时天地清明,人鬼同欢。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放纵左右近臣,让他们的嚣张气焰刚刚兴起呢?大奸大恶之人如果不紧急诛杀,必定会酿成祸乱。希望把我的奏章宣示给左右近臣,让天下人都与我一样憎恨他们。”太后说:“黄门宦官,是汉朝旧例就有的,只应当诛杀其中有罪的人,怎么能全部废除呢?”心意没有采纳。秋天八月,太白星出现在西方,侵犯房宿的左骖星,逆行进入太微垣,占卜说宫门应当关闭,将对将相不利。刘瑜写信给陈蕃和窦武,劝他们迅速决断。窦武于是上奏免去了黄门令魏彪的职务,用亲信小黄门山冰代替他,逮捕郑飒送往北寺狱,命令山冰与尹勋共同审讯供词,牵连到王甫、曹节。尹勋、山冰请求逮捕曹节等人,奏章呈上后被封存。窦武出宫住宿回到府邸,五官史瑀偷看奏章发现了内容,大骂道:“放纵的宦官自然可以诛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过而要全部被灭族?”于是跑到灵帝那里,大声呼喊说:“陈蕃、窦武上奏太后废黜皇帝,这是大逆不道。”当夜召集长乐宫的从官十七人,歃血盟誓诛杀窦武等人。曹节趁机请灵帝驾临前殿,关闭所有宫门,制作诏书木板,拜王甫为黄门令,让他持节前往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并杀害他们,放出郑飒回宫,共同胁迫太后夺取玺印符节,命令大谒者逮捕窦武等人,天子对此全然不知。窦武听说宫内闹得凶险,骑马冲进步兵营,召集北军五校士数千人,驻扎在都亭,下令共同诛杀宦官。宦官也声称窦武谋反,率领一千多人讨伐窦武。陈蕃听说变故,率领官属和诸生八十多人,拔刀进入承明门,捋起袖子呼喊说:“大将军忠心想要保卫国家,黄门反叛作乱,现在为什么说窦氏无道呢!”王甫责备陈蕃说:“您身为国家的栋梁,却弯曲妥协、结党营私,还到哪里去寻找贼人!”于是逮捕陈蕃并杀害了他。当时将军张奂从北方州郡被征召回来,曹节、王甫认为张奂刚到,不知道原本的阴谋,假传诏命让他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窦武的士兵溃散,他自杀身亡,逮捕他的宗族宾客,全部杀害。将太后迁居到云台。二年夏天,青蛇出现在御座旁,天降大雷雨和冰雹并伴有狂风。张奂后悔被曹节所欺骗,导致了陈蕃、窦武的被杀,非常痛恨愤慨,上疏陈述此事。天子被他的话感动,但受制于宦官,不能听从。郎中谢弼也上疏为太后辩白,被免官回家,被曹节的侄子曹绍杀害。在陈蕃、窦武执政时,被禁锢的党人贤臣都被征召任用,到了这时,侯览让同乡朱并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互相结为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请求下交州郡考察治罪。皇帝当时十四岁,问曹节等人:“党人为什么要作恶,而要全部诛杀他们呢?”回答说:“他们互相谋划不轨之事。”皇帝说:“不轨想要做什么?”回答说:“想要图谋国家。”皇帝大惊,批准了他们的奏请。于是李膺、范滂等人都被逮捕,因罪被杀的有一百多人。天下的豪杰以及儒学中品行高洁的人,宦官都指认为党人,因怨恨嫌隙互相倾轧,一点小的愤怒,也都列入党人之中,未曾交往却遭受祸害毒害的人,被处死、流放、禁锢、废黜的,又有六七百人。四年春天正月,皇帝行冠礼大赦天下,只有党人不赦免。熹平元年,皇太后窦氏去世,宦官用载衣物的车将她运到城南的房舍,想要用贵人的礼仪殡葬,皇帝不同意,于是才发丧。曹节等人又想另外安排陵墓,不让她附葬太尉李咸当时生病,扶着车舆起身,带着捣碎的椒粉,对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配享桓帝,我就不活着回来了。”当时中常侍赵忠监议,朝廷大臣瞻前顾后不敢说话。廷尉陈琳奋笔直言:“皇太后有聪明和母仪的德行,遭遇时运不济,拥立了圣明的君主,因为遭遇大狱,迁居空宫,家族虽然获罪,但事情并非太后所为。现在另外安排陵墓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况且冯贵人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配享至尊?”赵忠怒目而视。陈琳说:“陈蕃、窦武既然冤屈,皇太后被幽禁在远处,我虽然死也不遗憾。”太尉李咸也极力为此进言,于是公卿都听从了议论。曹节、王甫仍然争辩。序又上疏说:“从前章德皇后虐待恭怀皇后,安思皇后犯下恶逆之罪,而和帝没有另立陵墓的议论,顺帝朝也没有贬降的文书。现在长乐太后尊号在身,曾经亲自称制,以坤仪教化天下,拥立圣明的君主,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臣子没有贬低君主的道理,应当合葬宣陵,符合制度。”

。议乃定,光和元年,帝即位之十一年也。春二月朔,日食。夏四月,地震。侍中寺雌鸡化为雄。六月,有黒气堕帝所御温徳殿庭中。秋,有青虹见御座。诏引公卿有道术之士入金商门,问消复。光禄大夫杨赐仰天叹曰:“吾每读张禹传,未尝不愤恚叹息,以禹不能竭忠论事,而留意少子,乞还女壻,负恩甚也。吾以微薄之学,充先师之末,猥当大问,死而后已。”乃上书曰:“臣闻之,经曰:‘国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览其徳;邪僻昏乱,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蝀也。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徳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諠哗道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寕。今复投蜺,可谓熟矣。按《春秋谶》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昔虹贯牛山,管仲谏桓公无近妃宫。《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今妾媵嬖人、阉尹之徒,共专国政,欺罔日月。鸿都门下招防羣小,造作词,是以篆虫小技,猥见宠援。乐松处常伯,任芝居纳言,余俱以便辟佞幸之心,受丰爵厚禄,而令缙绅之徒,口诵尧舜,身蹈絶俗者,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覆倒易,陵谷代处,不念板荡之作,虺蜴之诫,殆哉于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徳,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惟陛下慎经典之诫,图变复之道,斥逺巧佞,速徴鹤鸣之士,内亲张仲,外任山甫,断絶尺一,抑止槃游,留思庶政,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也。”既而钜鹿张角以妖术煽乱,中平元年,诸方并起,皆着黄巾为识,所在燔刼官寺,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上召羣臣防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廏马以助军。常侍吕彊曰:「党锢积久,人情怨愤,若不赦宥,与角等合为变,滋大。」帝惧,从之。于是赦党人,遣中郎将卢植讨张角,郎将皇甫嵩、朱儁讨颍川黄巾。比有功,天子颇中悔,诘责诸阉侍曰:「汝曹常言党人为不轨,皆禁锢,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求退。已共恨,常侍彊谮杀之。彊于诸常侍中称忠清奉公,不苟先封都乡侯,固让不受。上疏曰:「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故髙祖约非军功不侯,诚重之也。曹节、王甫、张让等品卑人贱,防谄佞邪,放毒人物,疾妬忠良,有赵髙之祸,未被轘裂之诛,而陛下惑于琐才,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隂阳乖刺,稼穑荒芜,人用不康,罔不由此。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陈愚者,愿陛下释改前谬,从此一止也。又闻后宫防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昔楚女悲愁则西宫致灾,况终年积聚,寕无幽怨?又承诏书当于故国起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九五之髙,安所复变?且河间疏逺,解渎邈絶,而劳民殚力,未见其宜。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侯者造起馆舎,凡千万数,丧▯逾制,奢丽过礼。禽兽食民之甘,土木衣民之帛。《谷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师旷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多渴死。』今之谓也。陛下前召议郎蔡邕对筞金商门令,中常侍以诏书谕指,敦勉尽言。邕不敢怀道迷邦,切言极对。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为羣邪咀嚼,造作飞条。陛下覆受谤诽,致邕刑罪,室家放徙,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故太尉叚颎,武勇冠世,垂髪服戎,功成皓首,而为司▯诬胁,一身既毙,妻子逺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徴邕除用,归颎家属,则忠贞路开,众怨从弭矣。」上知其忠而不能用也。又且不保,郎中张钧上书曰:「张角所以作乱,万民乐附者,其原皆由……」十常侍、宗亲、賔客、典据州郡,侵渔百姓,百姓寃抑,无所诉也。宜斩十常侍头,悬南郊谢百姓。可不劳师而定。上以钧章示诸常侍,曰:「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何谓尽诛乎?收掠死狱中,已

译议论于是确定,这是光和元年,也就是皇帝即位的第十一年。春季二月朔日,发生日食。夏季四月,发生地震。侍中寺的母鸡变成了公鸡。六月,有黑气坠落在皇帝所居住的温德殿庭院中。秋季,有青虹出现在御座旁。皇帝下诏,召公卿及有道术的人士进入金商门,询问消除灾异、恢复祥瑞的方法。光禄大夫杨赐仰天叹息说:“我每次读《张禹传》,没有不愤恨叹息的,因为张禹不能竭尽忠诚议论政事,却只关注自己的小儿子,请求让女婿回家,辜负恩德太深了。我凭借浅薄的学问,充任先师的末席,偶然面临重大的询问,只有以死来报答罢了。”于是上书说:“臣听说,经书上说:‘国家有的因得到神助而昌盛,有的因得到神助而灭亡。’国家清明,就观察其德行;邪僻昏乱,就观察其灾祸。现在殿前的气,应当是虹霓,都是妖邪所生,是不正的象征。就是诗人所说的‘蝃蝀’。《中孚》经说:‘虹霓相比附,没有德行而以颜色亲近。’如今宫内多宠幸之人,宫外任用小人,上下都怨恨,道路上喧哗吵闹,因此灾异屡次出现,前后反复告诫。现在又投下虹霓,可以说是熟透了。查《春秋谶》说:‘天投下虹霓,天下怨恨,海内混乱,加上四百年的期限,也快要到了。’从前虹霓贯穿牛山,管仲劝谏齐桓公不要亲近妃嫔宫人。《易经》说:‘上天垂示天象,显示吉凶,圣人效法它。’如今妾侍、宠臣、太监之类的人,共同专断国政,欺骗蒙蔽日月。鸿都门下招揽群小,创作辞赋,因此篆书、虫书等小技艺,竟然受到宠信援引。乐松担任常伯,任芝担任纳言,其余的人都凭借谄媚宠幸之心,接受高官厚禄,而让那些口诵尧舜之道、行为超脱世俗的士人,被抛弃在沟壑之中,不被录用。冠冕颠倒,陵谷变迁,不念《板》《荡》之诗的警示,虺蜴之诫的告诫,当今危险啊。《周书》说:‘天子见到怪异就修德行,诸侯见到怪异就修政事,卿大夫见到怪异就修职守,士庶人见到怪异就修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对待经典的告诫,谋划变革恢复的方法,斥退疏远巧言谄媚之人,迅速征召鹤鸣之士,宫内亲近张仲,宫外任用山甫,断绝尺一诏书,抑制盘游享乐,留心各种政务,希望上天收回威严,众灾异可以消除。”不久,钜鹿张角用妖术煽动叛乱,中平元年,各方同时起事,都戴黄巾作为标志,到处焚烧劫掠官府寺庙,一两个月之间,天下响应。皇上召集群臣会议商议,北地太守皇甫嵩认为应当解除党锢禁令,增加拿出内库钱财、西园马厩的马匹来资助军队。常侍吕强说:“党锢积怨已久,人心怨恨愤怒,如果不赦免宽恕,就会与张角等人合谋作乱,更加严重。”皇帝害怕,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赦免党人,派遣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郎将皇甫嵩、朱儁讨伐颍川黄巾。等到有了功劳,天子颇有些后悔,责问各位宦官说:“你们常说党人行为不轨,都加以禁锢,如今党人反而为国家所用,你们反而与张角勾结,该不该斩首?”都叩头请求退职。已经共同怨恨,常侍吕强被诬陷杀害。吕强在各位常侍中以忠诚清廉奉公著称,不随便先封都乡侯,坚决推辞不接受。上疏说:“臣听说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所以高祖约定没有军功不封侯,确实是重视这件事。曹节、王甫、张让等人地位卑贱,谄媚邪恶,散布毒害,嫉恨忠良,有赵高的祸患,却没有遭受车裂的惩罚,而陛下被琐碎之才迷惑,妄自授予封地,开国承家,任用小人,阴阳失调,庄稼荒芜,人民不安,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臣知道封赏的事已经实行,说了也来不及,所以冒死陈述愚见,希望陛下改正以前的错误,从此停止。又听说后宫宫女数千余人,衣食的费用,每天数百金。从前楚女悲愁则西宫致灾,何况终年积聚,难道没有幽怨?又接到诏书要在故国修建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处于九五高位,哪里还需要再变?况且河间疏远,解渎遥远,而劳民伤财,未见其适宜。如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以及中官封侯者修建馆舍,多达千万,丧事逾越制度,奢华超过礼仪。禽兽吃人民的甘美食物,土木穿人民的丝绸。《谷梁传》说:‘财物用尽就怨恨,力气用尽就愤怒。’师旷说:‘梁柱穿着绣衣,百姓没有粗布衣;池中有废弃的酒,士人多渴死。’说的就是现在。陛下先前召议郎蔡邕在金商门对策,中常侍用诏书晓谕旨意,敦促勉励尽言。蔡邕不敢怀道迷邦,直言极对。陛下不保密他的话,以至于泄露,被群邪咀嚼,制造谣言。陛下反而接受诽谤,致使蔡邕受刑,家属流放,老幼流离,岂不辜负忠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少年从军,功成皓首,却被司隶诬陷胁迫,自身既死,妻子儿女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应当征召蔡邕任用,归还段颎家属,那么忠贞之路就打开了,众怨就消除了。”皇帝知道他的忠诚但不能任用。而且不能保全,郎中张钧上书说:“张角之所以作乱,万民乐于归附,其根源都因为……”十常侍、宗亲、宾客、典据州郡,侵扰百姓,百姓冤屈压抑,无处申诉。应当斩下十常侍的头,悬挂在南郊向百姓谢罪。可以不劳师动众而定。皇帝把张钧的奏章给各位常侍看,说:“真是狂人。”十常侍中应当有一个好人,怎么说都诛杀呢?逮捕拷打死于狱中,已

又杀谏大夫刘陶、前司徒陈躭,而敛天下田畆十钱,修宫室三公,往往因常侍阿母入钱西园,乃得命,而天下大乱。考其由始,仅一阿母,比于迩臣之为也。故以嬖御人疾庄后,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其灵帝之谓夫。初,桓帝尝从容问侍中延曰:「我何如主?」对曰:「陛下为汉中主。」上曰:「何以知之?」对曰:「尚书令陈蕃用事则治,中常侍黄门秉政则乱,是以知之。」上曰:「昔朱云廷争折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缺矣。」灵帝亦问侍中竒曰:「朕何如桓帝?」竒对曰:「陛下比徳先帝,亦犹虞舜比徳唐尧。」上不悦,久之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及黄巾乱,上以校尉勲自西来,召问天下何苦而反,勲曰:「幸臣子弟扰之,是故反耳。」时蹇硕将上军,侍上目之,硕恐,不知所对。上又谓勲曰:「吾陈师于平乐观,多出中藏为赏,冀禽灭则何如?」勲对曰:「臣闻先王耀徳不观兵,今冦在逺而近陈兵,不足昭果毅,秪黩武耳。」上曰:「善,恨见君晚,羣臣未尝有是言。」勲退谓人曰:「上真聪明,但蔽于左右耳。」呜呼,人主何尝不聪明,蔽于迩臣,遂成童昏,故大臣怨,迩臣疾,逺臣蔽,而祸乱遂成。始于一念之不敬慎,以至于此,则唐文宗、汉灵帝前后之辙相踵也】

译又杀害了谏大夫刘陶、前司徒陈躭,并向天下每亩田地征收十钱,修缮三公的宫室。三公往往通过常侍、阿母向西园进献钱财,才能获任,于是天下大乱。考察其祸乱的根源,仅仅是一个阿母,这与亲近之臣的做法相比也差不多。所以用受宠的侍妾来忌恨庄重的皇后,用受宠的侍臣来忌恨庄重的士大夫和卿士,说的就是汉灵帝吧。起初,汉桓帝曾从容地问侍中刘延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刘延回答说:“陛下是中等之主的水平。”桓帝说:“你怎么知道的?”刘延回答说:“尚书令陈蕃执政则天下大治,中常侍、黄门宦官掌权则天下大乱,因此我知道。”桓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廷上直言争辩,折断了栏杆;如今侍中当面指出我的过失,恭敬地听取意见,这确实是我的缺失。”汉灵帝也曾问侍中许奇说:“我与桓帝相比如何?”许奇回答说:“陛下与先帝相比德行,就像虞舜与唐尧相比德行一样。”灵帝不高兴,过了很久说:“你脖子硬,真是杨震的后代,死后必定又会引来大鸟了。”等到黄巾之乱爆发,灵帝因为校尉皇甫嵩从西边来,召见他询问天下百姓因何困苦而造反,皇甫嵩说:“幸臣的子弟扰乱他们,所以百姓才造反。”当时蹇硕统领禁军,侍奉在灵帝身边,灵帝看着蹇硕,蹇硕害怕,不知道如何回答。灵帝又对皇甫嵩说:“我在平乐观陈列军队,多拿出内库的钱财作为赏赐,希望擒获消灭叛军,怎么样?”皇甫嵩回答说:“臣听说先王炫耀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如今敌寇在远方,却在近处陈列军队,不足以昭示果敢坚毅,只是滥用武力罢了。”灵帝说:“好,遗憾见到你太晚,群臣不曾有过这样的话。”皇甫嵩退下后对人说:“皇上确实聪明,只是被身边的人蒙蔽罢了。”唉,君主何尝不聪明,被亲近之臣蒙蔽,于是变得像孩童般昏庸,所以大臣怨恨,亲近之臣忌恨,远方之臣被蒙蔽,祸乱于是形成。起始于一个念头的不敬慎,以至于达到这种地步,那么唐文宗、汉灵帝前后相继的覆辙也就由此产生了。

缁衣集传卷二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缁衣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缁衣集传卷三

  明 黄道周 撰

  亲贤章第十四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政是以烦。」诗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陈曰:「未见圣,若己弗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繇圣【尊亲之情,上下一也。秉▯交孚逹于天徳,上以尊贤,则下以贤尊其君;上以亲贤,则下以贤亲其君。亲贤之在天地,犹日月之与风雨也。天不信其日月,则地不爱其风雨。故逺贤而贵爵,天下所以胥逺也。】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宋神宗时,颇好采外论以决人物。富郑公弼上疏曰:「臣闻陛下始临御,好博采兼听,务广聪明,四方鼓舞,以为天下情伪得失,莫逃圣鉴,太平可立致也。然采择至难得其人,则告以正道,固为有益;不得其人,则专务窥伺,狥情阿防,变曲直,挟爱憎,以至陷忠良,引邪僻,张皇威福,▯动观听,大则规取官职,小则希取货贿,事至如此,则人君采听之至徳,翻成亏损之大弊也。何则?自古君子常寡,小人常众,人君采听之际,得人常少,不得人常多。得人少,故好事常不足;不得人多,故恶事常有余。且以君子力行仁义,惟道是从,用则进,不用则退;小人则不然,惟利是向。若为正道所抑,身不得进,则戚戚不休,千谿万径,鑚刺经营,必得进而后已。既以进身为▯,则又何道之守,何善之为哉?」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夫尧为大圣,仲尼比之如天,而犹未尽知人之道,况乎自尧而下者,三代以降,诸侯失国,天子失天下,子孙散为皂隶,宗社废为丘墟,皆用小人以致之。繇此观之,小人岂当亲信者耶?臣以为帝王都无职事,惟别君子小人,乃帝王之职也。大抵人君生杀权在乎手,不患人不谄奉,患有失莫谏也。谄奉则顺情而善喜,则富贵可得;諌则逆耳而怒怒,则殃祸可致,顺情而取富贵者,小人也;逆耳而受殃祸者,君子也。取富贵者,百则百,千则千;其有不避殃祸,欲致主于无过之地者,千百人中未有一二。此惟陛下审察之,谨择之。既得其人,则専信之,力行之,无容奸佞破坏其间,则朝廷自理,万方无事。陛下可髙枕而卧也。孙觉亦具疏谏曰:「臣闻近者召对臣僚,虽或疎逺防贱,陛下亦霁天威,赐以清问。此固圣主好问尽下,推诚不疑,甚盛之德也。或闻进对之问,陛下时时问及人物,上自两府大臣,下至台阁新进,使之区处题品。此虽陛下广其聪明,欲周知羣下之曲折,然臣窃以为知人,尧舜所难。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得对之人未必尽贤,好恶之人未必尽公。就令才识可采,未必尽有知人之明。问答之际,陛下既防见圣懐,流俗之情多事容恱,度可喜者饰其贤,观所恶者诋其丑。或陛下少加酬对,必漏其所言。大臣闻之,必怀顾虑;小臣闻之,必事朋党。臣以为人主不可不忠信笃实,而好恶不私,材质明敏,而裁鉴不▯者,特赐考察参伍其人,或不至于失士也。」富弼、孙觉二臣,皆明于亲所贤,不信所贱者矣。葢古者下察及于刍荛,皆以庸愚禆神圣所不逮。如侧陋隠伏幽遐怨咨,欲以知其疾苦,释其痌瘝,非谓询事考言与众共之也。至臣下之才品见于职业,其学术心事见于居处进退,使朝无壅蔽,主上清明,则贤否邪正,粲如黒白。何必使君子程能于小人,涓旷受题于蒙瞽】

【庆厯时,又颇有缉访小人,借以毁逐近臣。欧阳修上疏曰:「臣窃见前年宋庠等出外之时,京师先有无名子诗一首,传于中外。寻而庠罢政事。近又风闻外有小人欲中伤三司使王尧臣者,复作无名子诗一篇,畧闻一二。臣自闻此诗,日夕疑骇,深思此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视听聪明,外边事无大小,无不知者。

译缁衣集传卷二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缁衣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缁衣集传卷三

明 黄道周 撰

亲贤章第十四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不亲近他所敬重的人,却信任他所轻视的人,百姓因此失去了亲近的对象,政事因此变得烦乱。”《诗经》说:“他追求我时,好像怕得不到我;一旦得到我,却对我充满敌意,也不肯任用我。”《君陈》说:“没见到圣人时,好像自己不能见到;既已见到圣人,也不能遵循圣人的教诲。”【尊亲的情感,上下是一致的。秉持诚信,交相感通,上达于天德,上位者尊重贤人,下位者就会因贤人而尊重君主;上位者亲近贤人,下位者就会因贤人而亲近君主。亲近贤人在天地之间,就像日月与风雨的关系一样。上天不信任它的日月,大地就不喜爱它的风雨。所以疏远贤人而看重爵位,天下人因此都疏远了。】《易经》说:“被困在石头旁,依靠在蒺藜上,进入家中,见不到妻子,凶险。”孔子说:“不该被困而困,名声必然受辱;不该依靠而依靠,身体必然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将至,妻子哪里还能见到呢?”宋神宗时期,很喜欢采纳外面的议论来决断人物的取舍。富弼上疏说:“臣听说陛下刚即位时,喜欢广泛采纳意见,兼听各方,力求扩大视听,四方百姓欢欣鼓舞,认为天下的真假得失,都逃不过圣明的鉴察,太平盛世可以立刻实现。然而采纳意见最难的是找到合适的人,如果找到了合适的人,告知正道,固然有益;如果没找到合适的人,他们就专门从事窥探,迎合私情,阿谀奉承,颠倒黑白,挟带爱憎,以至于陷害忠良,引荐邪僻,张扬威福,动摇视听,大的企图获取官职,小的企图获取贿赂,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人君采纳意见的美德,反而成了巨大的弊端。为什么呢?自古君子常常稀少,小人常常众多,人君采纳意见的时候,得到合适的人常常少,得不到合适的人常常多。得到合适的人少,所以好事常常不足;得不到合适的人多,所以坏事常常有余。况且君子努力践行仁义,只听从道义,被任用就进用,不被任用就退隐;小人则不然,只趋向利益。如果被正道压制,自身不能进用,就忧愁不止,千条溪路,万种途径,钻营经营,一定要进用才停止。既然以进身为目的,那么还有什么道义可守,什么善事可做呢?”《尚书》说:“能了解人就是明智,只有帝尧也认为这很难。”尧是大圣人,孔子把他比作天,尚且没能完全掌握了解人的方法,何况尧以下的人呢?三代以后,诸侯失去国家,天子失去天下,子孙散沦为奴仆,宗庙社稷废弃为废墟,都是因为任用小人导致的。由此看来,小人难道应当亲近信任吗?臣认为帝王没有具体的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才是帝王的职责。大体上人君生杀大权掌握在手中,不担心人不谄媚奉承,担心的是有失误没人进谏。谄媚奉承就顺从情欲而让人高兴,那么富贵就可以得到;进谏就逆耳而让人愤怒,那么灾祸就可以招致,顺从情欲而获取富贵的,是小人;逆耳而遭受灾祸的,是君子。获取富贵的,一百个就有一百个,一千个就有一千个;那些不避灾祸,想要使君主达到无过错境地的人,千百人中没有一个两个。这只有陛下仔细考察,谨慎选择。既然找到了合适的人,就专门信任他,努力推行,不容许奸佞之人在其中破坏,那么朝廷自然治理,各方无事。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孙觉也上疏劝谏说:“臣听说近来召见臣僚,即使疏远卑贱的人,陛下也收敛天威,赐予清明的询问。这固然是圣明君主喜欢问政于下,推诚不疑,非常盛大的德行。但听说进对询问时,陛下常常问及人物,上自两府大臣,下至台阁新进,让他们区分处理、题评。这虽然是陛下扩大视听,想要周知群下的曲折,但臣私下认为了解人,尧舜都感到困难。孔子说:‘不如乡里中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得到对答的人未必都是贤人,喜欢厌恶的人未必都是公正。即使才识可以采纳,未必都有了解人的明智。问答之际,陛下既然显露圣明的胸怀,流俗之情多事容悦,揣度可喜的人就粉饰他的贤能,观察所厌恶的人就诋毁他的丑恶。或者陛下稍微加以酬答,必然泄露所说的话。大臣听到,必然心怀顾虑;小臣听到,必然结党营私。臣认为人主不可不忠信笃实,而好恶不偏私,材质明敏,而裁断鉴察不失误,特别赐予考察参验那些人,或者不至于失去贤士。”富弼、孙觉两位大臣,都明白亲近所敬重的人,不信任所轻视的人。大概古代下察到割草打柴的人,都是以平庸愚笨来补益神圣所不及的地方。像侧陋隐伏幽遐怨咨,想要知道他们的疾苦,解除他们的病痛,不是说询问事情考察言论与众人共同决定。至于臣下的才品表现在职业上,他们的学术心事表现在居处进退上,使朝廷没有壅蔽,君主清明,那么贤不肖邪正,鲜明如黑白。何必让君子在小人面前衡量才能,让涓旷在蒙瞽面前接受题评。

【庆历年间,又有很多缉访小人,借以毁谤驱逐近臣。欧阳修上疏说:“臣私下看到前年宋庠等人外放的时候,京城先有一首无名氏的诗,传遍内外。不久宋庠罢免政事。近来又风闻外面有小人要中伤三司使王尧臣,又作了一首无名氏的诗,略闻一二。臣自从听到这首诗,日夜疑惧,深思这个道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视听聪明,外面的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