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一

译[诗]都是群言之首，所以称为“始”。风反映一国的言论，雅反映天下的言论。现在说雅而称其“体现四方之风”，是因为它发端于上层，显现于下层，其大旨是相同的。政治有兴有废，所以雅有正雅和变雅。雅言说王政的废兴，那么风言说侯国的得失，就可以推知了。颂是告祭神明，特指商周而言，德言盛功，言成就，巍然独尊王者的高致。唉！国风雅颂确实是万世人主的学问，用来使光明更加显赫，怎么能不铭记古训，日日进于此道，而深入古人的堂奥呢？知道一国的风俗，其根本在于自身，那么我用来检点自身的应当如何？表曲则影斜，源浊则流污。我有所未至，那么一国的风俗都将一同沦陷于恶，能不自我警戒吗？向上类推，所关系愈大，王政有废兴，乃是四海九州治乱安危的根源，又怎么能忽视呢？兢兢业业，不敢荒废安宁，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马车，如同在春天的薄冰上行走，大概就可以了。至于盛德成功，是古人广大的规模，覆盖承载如天地，照耀临视如日月。他们的功德如此，我怎么能因循苟且，仅仅做一个中等平常的君主呢？这就是所说的龟鉴。有德就有功，以《大学》来看，心正意诚，是德；治国平天下，是功。本末一贯，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而后世只以平定祸难为功，德不足的人也能取得一时的业绩，于是分为两途，失去了主旨。大序合而言之，是懂得道的言论啊。唉！王道兴盛时，雅在王朝而侯国不能有颂；等到衰微时，平王降为国风，而鲁人歌颂僖公的美德，世变的推移如此，很可畏惧啊。人主观看这些，何不有所警戒呢。

译卷耳篇

我听说，志向是内心所期望的，所期望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所成就的也是这样。攀登高山的人，期望到达山顶，于是就能到达；横渡大河的人，期望抵达对岸，于是就能抵达。所期望的宏大，那么他的格局也宏大；所期望的深远，那么他的谋虑也深远。正因为既深远又宏大，所以称之为志向。古代的君主，以平庸自处为耻，而一定要成就伟大的事业，这就可以说是君主的志向了。古代的后妃，不以微小的善行自满，而一定要辅佐君主想要做的事，这就可以说是后妃的志向了。正因为上天匹配的夫妻，同心协力，所以道德功业崇高，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敬仰他们。卷耳，是可以用来酿酒的东西；顷筐，是容易装满的器具。容易装满却没有装满，她的心意本来就在别处了。臣子在外出服役，而后妃在宫内深切挂念，所以借着采集卷耳，而思念酿成美酒，足以供给君主慰劳赏赐之用，这就是这首诗创作的原因。人远行服役，必定思念家人，所以称之为怀念亲人。这个人，本来已经被安置在周朝的官道上了。如今他奉命出行，翻越险阻，而马匹到了疲惫不堪的地步，说的是马病了。黑马变色而发黄，也是病的表现。马病成这样，人的辛劳可想而知。用金罍和兕觥斟酒，稍微缓解他怀伤的心情，这就是所谓体恤群臣。说瘏说痡，仆人和马都病了。大概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劳累更加严重，还能说什么呢？只有长叹罢了。描写他勤劳叹息的样子，以彰显他思念贤者的心。他的志向是多么深远宏大啊！臣下的劳累，是君主应当挂念的，后妃何必过问呢？如今也如此急切，恐怕是思虑超出了自己的本分吧？回答说：这正是古代后妃超过常人的地方。大凡人的情感，早晚思念，不出于微小的形体利益，如果对自己有利，就会千方百计地经营，无所不至，哪里还会为当世考虑呢？如今身处这里，却想到那里，悲痛叹息，只怕无法安慰贤者的心。贤士大夫，是君主依靠他们共同治理国家的，得到贤人就安定，得不到贤人就危险，利害相关如此，这正是后妃应当挂念的，怎么能说是超出本分的思虑呢？唐代的长孙皇后，每次对太宗称赞魏征的直率，以社稷之臣称他，保护他的贤德，成就了太宗纳谏的美德。唉，这大概有古代后妃的遗风吧！

樛木篇

我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有“我”和“自己”之心更大的了。胜利了，对待事物的意念就淡薄，设立藩篱，划分界限，截然分开成为两样。早晚思虑，只求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自身以外，没有人关心了。这是多么不仁啊！从前孔子论述行仁的道理，根本在于克制自己。大概只有能克制去除私欲，那么物我浑然融合，他人的利害忧喜，就像自己的利害忧喜一样。这就叫做仁。仁，就是人心。人的本心，难道有这种你我的界限吗？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至公至平，本来没有间隔。后妃能够恩泽下属，就是存有这颗心罢了。曾经观察世上喜欢嫉妒的人，只有小人和女子最为严重。新人或许离间旧人，那么爱就会有所分散。如果不是自己的利益，就不能不多方加以隔绝。阴私险恶，他们的本质相似，所以嫉妒之心也不谋而合。古代的后妃，难道是这样吗？深宫中的女子，谁不想进见君主？用自己的心去揣度他人，也是同样的心。樛木的比喻，是多么谦虚的心，广大的度量啊？私心不树立吗？树木弯曲而下垂的叫做樛。正因为下垂，所以葛藟得以依附依托。就像众妾依托于后妃一样。以此来阐明恩泽下属的意义，难道不是很明显吗？上级体恤下级，下级亲近上级。闺门之间，和谐的样子，愉悦的样子。那么君子的心，怎么能不快乐？君子的快乐，就是君子的福分。自古以来享受上天完备福分的，大概只有君子吧？推究其来源，也不过是修身齐家，端正根本罢了。孟子说：“自身不践行正道，就无法在妻子儿女中推行；表率仪范不正，人心就不信服。骨肉至亲，像仇敌一样。整天忧愁，得不到片刻安宁，有什么福分呢？”后妃不嫉妒，本来是盛德。然而“为妻子树立榜样”，其根本本来就在于此。统治天下的人，何不深思呢？

螽斯篇

我听说子孙众多，是君主最大的福分。那么百个儿子，千亿子孙，都出现在诗人的咏唱中。那么繁衍的喜庆，难道不是人情所非常渴望的吗？但是后妃如果有嫉妒之心，那么众妾就断绝了像鱼贯而入的希望，也难以期望家族昌盛了。公正足以战胜私欲，而不被私欲蒙蔽；心足以驾驭形体，而不被形体驱使。只担心君主的后代不繁盛，而没有时间为自身打算。这就是古代后妃之所以卓然过人，而《螽斯》这首诗之所以创作的原因。那螽斯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群飞危害庄稼，《春秋》记载它作为灾异，大概是蝗虫一类。而诗人为什么要取用它呢？回答说：诗的寄托兴味，只看到它生育繁多，好像子孙众多罢了。也就像鸱鸮虽然不是吉祥之兆，但在未下雨时修补桑树泥土，得到了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于是取用它。虽然如此，用螽斯兴起子孙，那么可以说螽斯没有嫉妒之心，又怎么知道呢？现在这首诗说“宜尔子孙”多达三次，那么后妃的心果然能像这种生物一样不嫉妒，所以效验如此。大概思考而得到，凡是同类相从的事物，都是其心和谐

译它们之间没有间隙，而群鸟飞翔遮蔽天空，那就是其中特别突出的了。和谐同心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不嫉妒就在其中了。然而事物总是以同类相从，哪里能计算得尽呢？为什么唯独选取这个呢？回答说：古代的记载者说螽斯一生产下九十九个幼虫，它们繁殖得非常旺盛。其他事物虽然也同类相从并生育，未必像螽斯这样。同类既然众多，而且生育又多得无法胜数，那么怎么能不选取它呢？唉！人与物的区别，古人分得很严格。昏暗而不明，所以称为物；人心极其灵明，所以比群物尊贵。然而乌鸦反哺，水獭祭祀祖先，蚂蚁有君臣之分，都有类似人道的地方。也有丧失良心的，连物都不如，君子对此深感悲痛。《大学》引用“绵蛮黄鸟，止于丘隅”的诗句，并附上孔子的话说：“难道人还不如鸟吗？”由此看来，尊贵而为人，尚且还有嫉妒的，难道人还不如螽斯吗？那么这首诗的创作，对教化风俗的帮助就很多了。

译桃夭篇

我听说诗人称颂人情和谐安适，没有不采用“宜”字的。《假乐》这首诗说：“宜民宜人”，是取百姓与官员之间和谐安适的意思；《鲁颂》说：“宜大夫庶士”，是取士大夫之间和谐安适的意思。人情达到和谐安适的地步，就会有和顺而没有乖张暴戾，有欢乐而没有怨恨诽谤，这难道不是极其可贵吗！现在这首诗说：“宜其室家，宜其家室”，那么夫妇之间和睦融洽，彼此相亲相爱，达到了极点。又说：“宜其家人”，那么不仅仅是夫妇之间，全家上下，长幼尊卑，没有不井然有序、合乎人心的。女子出嫁称为“归”，桃花茂盛艳丽，花朵鲜明耀眼，指的是仲春二月，正是婚嫁的时节。女子刚出嫁时，情意尚未完全融洽，但使家庭和睦的效果就已经显现，何况随着时间推移日久天长呢？诗中既咏叹桃花，又咏叹桃实，还咏叹桃叶，以表明万物都有值得赞美之处。用桃花的美好，来比拟德行的可贵，举止进退，没有不适宜的地方，这难道是依靠严酷的法令强行约束而成的吗？教化的施行，本来就有其根源。后妃没有嫉妒的行为，内宫有庄重和谐的美好风气，这难道不是根本所在吗？恩惠施及下属，众妾按序进见，那么内宫就没有怨妇；教化推行于外，婚嫁按时进行，那么国家就没有孤苦无依的百姓。这是和气洋溢、政治极度清明的时代。诗人怎么能在这一篇诗中不表达这种深意呢？虽然如此，婚嫁及时，后人懂得这一点的也不少，但人情难免乖张暴戾，很少听说和睦相处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就是教化之所以宝贵的原因。先王时代，家庭伦理端正，教化流行，习俗淳厚美好，人们长期浸润在礼义的恩泽之中。“这位女子出嫁”，她天性温婉贤淑，足以使家庭和睦，这是教化的结果。如果没有先王修身正家的根本，仅仅以男女婚嫁及时为可贵，这就像不澄清源头却想要水流清澈一样，又怎么能消除乖张暴戾的习气而增长和睦的风气呢？这首诗三章，曾经没有一句话提到后妃，但解释诗义的人推论说，大概天下之事，有可以用法令禁止来整齐规范的，但风俗的美好，不是法令所能达到的，一定要在根本所在的地方用力，所以感召的效果如此。归结于后妃，这是深奥的论断。唉！后妃的贤良与否，关系着风俗的美好与恶劣；我自身的修养与否，关系着后妃的贤良与否，统治天下的人，怎么可以忽视呢！

兔置篇

我听说贤人众多，取决于君主一个人。君主是教化养育的源头。如果德行有所未至，教化有所未信服，无法陶冶世人，使他们都进入礼义的范畴，那么责任就归于君主，而君主也不敢推卸责任。所以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古代的圣明君主知道这一点，兢兢业业，不敢荒废安宁，只致力于修明人伦纲纪，只致力于建立民众的准则。凡是用来善化人心的措施，没有一天敢忘记。考察其成效，必定要达到家家户户都可封赏，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才无愧于代替上天治理百姓的职责。如果未能达到，也只是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罢了。《兔置》这首诗，说的是设置陷阱来捕捉兔子，这是低贱者的劳役。丁丁，是敲击木桩的声音。这劳役虽然低贱，但从事的人非常勇武，雄赳赳的样子，具有公侯捍卫国家的才能，也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再进一步，他们能够亲近公侯，所以称为“好仇”，意思是好的伴侣。以亲近为还不够，又有腹心的比喻，从自身来说，耳目的视听，手足的行动，难道不密切吗？但还有比这更密切的。现在说可以成为腹心，那么智谋深远，操守坚贞正直，可以依靠他来建立国家了。唉！地位尊贵而贤能，地位低贱而不贤，这是天下的常理。贤能的人役使别人，不贤的人被人役使，也是天下的常势。捕兔的人，从事这种低贱的劳役，教化养育没有预先涉及，选拔推荐没有顾及到，按理他们的才质昏暗低劣，不足以进取向善。但诗人所称颂的，却是真正贤能的人才，难道说这些琐碎卑微的人足以担当吗？我听说，教化的废弛，会把普通人推入小人的境地；教化的兴盛，会把小人引导到君子的道路。人心没有常态，只听从上级的引导，风吹草伏，不约定而自然顺从。后妃没有嫉妒的行为，根本端正了。一家仁爱，全国兴起仁爱；一家谦让，全国兴起谦让。这首诗三章，都以“肃肃”来称颂，所以称为喜好德行。既然喜好德行，那么举荐他们担当真正贤能的重任，谁说他们不可以呢？由此可知，先王兴盛的时代，教化所及之处，没有不是平常的吉士，随手选取都足够，有不可胜用的情况，正本清源的效应本来就是这样。而后世常常以缺乏贤才为忧虑，难道没有原因吗？解释《诗经》的人说：“《关雎》的教化施行，那么没有人不喜好德行。”看其表象，似乎不相谋合，但心灵的感应相通，是有必然性的。统治天下的人，何不深思呢？

芣苢篇

我听说《易经》的《咸卦》说：“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就和平。”人心达到和平，那么风俗纯粹美好，不能再增加了。没有东西去感动它，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那么用什么去感动呢？回答说：“走远路从近处开始，治理外务从内部开始。”没有家庭不可教化却能教化推行于他人的，所以深宫之内，是教化的关键。后妃没有嫉妒的行为，她的心已经和平了，众妾进见君主，不再顾虑，那么她们的心也和平了。和平的人

译喜爱子嗣，是人的本心。宫闱之内，和睦太平，都以有子嗣为乐，那么教化的影响，由近及远，又有谁不以有子嗣为乐呢？《芣苢》这种植物，是利于生育的药物。“采采”是形容采摘不止的词语。“薄言有之”，意思是采摘并得到了它。掇，是拾取；捋，是抓取。袺，是用衣襟兜着东西并提着衣襟；襭，是用衣襟兜着东西并将衣襟掖在腰带间。衣襟兜着已经可以了，却又去抓取；提着衣襟已经可以了，却又掖在腰带间。这种心情急切，只怕采得不够多。区区微小的植物，因为利于生育的缘故，不畏惧辛劳，用多种方法去采摘。诗人深深探究她们的心意，详尽地描摹她们的形态，看似重复却并非多余，是因为喜爱这种教化的美好而不能自已。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建立家室，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组建家庭，人伦中的婚姻，专门是为了延续后代而设立的。妇人如果没有子嗣，那有什么用呢？所以有子嗣的愿望，尤其迫切。然而世道衰微、风俗浇薄，甚至出现了生了孩子却不抚养的情况，天性中的爱心灭绝无余，这与古人相差多么遥远啊！大概乐于有子嗣，是人的本心；有子嗣却不快乐，不是人的本心如此。古人的心，和睦太平，所以只怕后代不繁盛；后人的心，不和睦不平静，所以反而把生育当作累赘。秉持常理之初，都是这一颗心，但习俗的好坏却如此不同，承担教化责任的人，应当怎么办呢？诗人观察《芣苢》的采摘，为之反复咏叹，而给诗作序的人则用一句话概括，说这是“赞美后妃”。大概如果不是后妃贤德，顺应了人的本心，就一定不能让当时的妇人都顺遂她们的本心。无论尊卑上下，都不违背人的本心，可以说是极盛的时代了。后来做妃嫔的人，一定要以此为法则。

译汉广篇

我听说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之所以能超然独立、比万物尊贵，是因为拥有这颗心。这颗心，是人的根本。这颗心如果存在，即使是极其卑微的人，也足以被当世看重；这颗心如果不存在，即使尊贵为王公，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汉水边的游女，可以说是极其卑微的了，但她能端正坚定地坚守节操，人们都喜爱她、敬重她，难道不是因为这颗心的善良，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卓越而不混乱，所以表现在外在，有足以感动物质的力量吗？高大的树木，它的树干向上耸立，没有下垂的枝叶可以遮阴，所以不能休息。用女子的柔弱，比作树木的高大，本来不是同类。然而她端方正直、不屈不挠的节操，与树木相似，这就是她成为古代贤女的原因。用高大的树木比喻还不够，又用江汉来比喻，潜泳是潜入水中行走，方筏是很小的木筏。汉水不能潜入水中行走，江水不能用方筏渡河，这就是这位女子不可追求的意思。区区一个卑微的女子，人们都可以轻视侮辱她，如今她却像汉水那样宽广，像江水那样长远，不可轻慢亵渎到这种地步，难道不贤德吗？心里仰慕她的贤德，在杂乱的柴草中，为她割取荆条来喂马，割取蒌蒿来喂小马，表达恳切的情意，希望她能降低身份来跟随自己，但最终不能跟随。所以再次申述江汉的比喻。唉！勇武的男子勃然大怒，没有人敢抵挡，但如果被利欲牵制，就会屈服顺从。如今女子所坚守的，竟然刚劲到这种地步，有男子不能做到的，这没有别的原因，他们追求外在的东西，所以看似刚强却不是真正的刚强；这是从内心获得的，所以极其柔弱却能刚强。人心没有比它更刚强的了，对于施舍来的食物，宁愿死也不接受，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是这颗心卓越坚定而忘记了自身。汉水边的游女，值得赞美推崇，只是因为这颗心没有昏昧罢了。如果不是德行盛大的君主在上面亲身践行，作为表率端正百姓，使百姓都有士君子的行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那些习俗浅薄恶劣、男女私奔、恬不知耻的人，也是他们的君主造成的。那么，君主的一身，确实是风俗美恶的源头吗？

汝坟篇

我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母一样。儿子的心专一于父母而没有其他想法，叫做孝；臣子的心专一于君主而没有其他想法，叫做忠。所以《大雅》说：“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心专一而不混杂，严肃敬畏如同上帝的鉴临，怎么敢有其他想法呢？《汝坟》是指汝水的河岸，它高得像坟墓一样。条枚是指树枝和树干。调饥是指早晨还没有吃饭，饥饿最严重。条肄是指今年砍伐、来年又生长的树木。丈夫在外服劳役，妻子亲自承担砍柴的辛劳，这是职责所在。思念她的丈夫，却像早晨饥饿那样急切，是多么迫切啊！直到过了一年之后，才有“不把我远远抛弃”的话，才知道她最初极其迫切的思念，是担心丈夫去了就不再回来。古人奉君主命令出行，就不敢顾惜自身，经历危险犯难，有死的可能也不暇自顾，因为臣子侍奉君主，是大义所在，不可稍有亏缺。以前担心他抛弃我，现在高兴见到他，对上能承接君主命令，对下能保全自身，就不会抛弃我而死，这是妇人自我安慰的原因。远役的痛苦，像那鲂鱼，直到尾巴变红，可以说是劳苦了。王室的威严，像烈火一样猛烈，可以说是酷烈了。人情到了这种地步，不能不怨恨，然而忠臣的心，可以怨恨吗？“父母很近”，是用来宽慰开导的话。商纣虽然酷虐，但西伯正在施行仁政，有父母般的恩德可以依靠以安身存命。唉！天下的普遍道理，就是人伦罢了，人伦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道理呢？勉励她的丈夫，侍奉君主尽忠，那么夫妇之道就深厚了，君臣之义也就隆盛了。一首诗中，两种美德具备，这就是周文王的教化在汝坟之国推行的原因。教化的美好，陶冶熏陶，能使身为妇人的，这颗心在义理上如此明白，这就叫做善化。后世统治天下的人，能不以此为鉴吗？

采蘩篇

我听说祭祀的事情，是古人非常看重的。谁不奉行祭祀？但是能够奉行祭祀的，实际上很难。这必须恭敬专一、精神集中不杂乱，有契合鬼神心意之处，才可以施行这种礼仪。国君的妻子，是国人所尊重的，称为小君，她的职责非常不卑微。而所谓的职责，没有其他事情，只是说奉行祭祀，这才算是称职。不足以奉行祭祀，就失职了。那么夫人能不思考职责的忧虑吗？蘩是白蒿，所谓涧溪沼沚的草，采摘使用，用于太庙的祭祀，所以说公侯的事情，又说公侯的宫室。宫就是庙。可以进献的物品，也很多了，不及其他而唯独取用蘩，难道不是说与神明交往在于诚心而不在于物品吗？诚心不到，即使牺牲肥壮，祭品丰盛，神明也会吐出来。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是指戴首饰，“僮僮”是恭敬的样子。拿着蘩来助祭，在宗庙中恭敬，也足以表明这颗心不放逸了。虽然如此，当祭祀时致敬，祭祀完毕就忘记了，这是诚心容易衰退，又怎么足以称为恭敬呢？被之祁祁，薄言还归。“祁祁”是舒缓迟缓的样子。《祭义》所说的祭祀之后，快乐从容，好像将要再次进入一样。不立即安于私室，而是缓缓回家，心足以驾驭形体而不被形体役使，心不懈怠则形体不倦，所以祭祀之余，与承祭之时没有不同。

译这所说的夫人职责，是以祭祀为职分，因此以诚敬为根本。根本确立，那么各种美德就会随之而来，难道不是非常可贵吗？唉！祭祀的第二天，天刚亮就睡不着，心中怀念着两位先人，古人那种纯粹专一、永不停息的心志，在这里明显地体现出来。这与那片刻间表示敬意随后就懈怠的情况，本来有着天壤之别。而《召南》中的夫人，也能在此处下功夫，体味“薄言还归”这句话，并想象她内心的存养，纯粹专一而不混杂，这就是她之所以对神明和人都无愧的原因。这大概也是国君亲身践行、树立榜样的明显成效吧？

译《甘棠》篇

臣听说，人的心是不容易被打动的，而能深深打动人的，大概只有德行盛大的君子吧？《甘棠》这首诗就是证明。“蔽芾”，是说树木茂盛的样子；“茇草”，是说在草中歇息。“拜”，是说弯腰下拜，意思也就是歇息。有人说：“‘说’字原本作‘税’，是说在此处停车卸马歇息。”人治理政事，取悦人心于一时是容易的，赢得人心于长久是困难的。分发衣食，让人乘坐车马渡河，不是不让人高兴，但君子却说：“小恩小惠没有遍及。”又说：“恩惠却不知道政事浅薄狭隘到这种地步，又怎么能让人长久怀念而不释怀呢？”召公诚心爱护百姓，不自高自大，住在草屋，露宿野外，在甘棠树下审理案件，不曾凭借智谋权术来博取百姓的赞誉。而当时的人爱戴他，后来的人追思他，看见那甘棠树，认为是他歇息的地方，于是共同保存它。不仅不砍伐不毁坏，即使是弯腰下拜，也忍心不去做。为什么深入人心到这种地步呢？大概是因为他竭尽聪明才智，表达忠诚仁爱，判断是非曲直，没有丝毫差错，就像皋陶严明刑罚，发扬他的德行，而百姓怀念他一样。凡是表现在审理案件上的，都是这颗心。心纯粹合乎天道，发而为政事，都与天道相合。用我的心去感动百姓的心，百姓不能忘记我，是因为我不能忘记他们。周公和召公分治陕地，召公的美名得以与周公一同流传，大概不是偶然的。反复诵读这首诗，它赢得人心到这种地步，难道不伟大吗？后来号称能干的官吏，大多以强横敏捷互相标榜，以残酷苛刻为贤能，百姓恨之入骨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长久爱戴而不止息的呢？由此看来，君主用人，是选取才能足以成事的人呢？还是选取德行足以感动人的人呢？诵读《甘棠》这首诗，就应该知道如何抉择了。

《羔裘》篇

臣听说书上说：“上天任命有德行的人，五种礼服五种纹章啊。”衣服是用来彰显德行的。上天所任命，奉行并实行它，不是凭私意给予的。有那样的德行，就有那样的服饰。应当给予而不给予，不应当给予而给予，都不是奉行上天的命令。所以古人在这里特别用心。羔裘，是大夫的服饰。“濡”，是润泽的样子。“豹饰”，是用豹皮镶边。“晏”，是鲜明盛大的样子。“英”，是裘衣的装饰。那服饰可以说是华丽了，那个人必定贤能才能相称。不然就是所谓“那个人，不配穿那样的服饰”了。“洵直”，是确实正直；“且侯”，是确实美好。坚守使命不改变，是面临危险时献出生命。“彦”，是美称。这些古代的君子，都配得上他们的服饰。郑国大夫所穿的裘衣，不是不光彩可观，但考察他们的为人，琐碎平庸，是不应当穿而穿了。诗人不直接攻击他们，而是思念古人来寄托规劝警示的意思。知道那些人的优秀，就知道这些人的低劣。这就是所谓言辞不迫切而意思却独到。唉！人臣登记姓名委身事君，站在国家的朝廷上，本来将要对国家有益，怎么能没有配得上他们服饰的德行呢？君主设置官职，赐给朝服，来装饰他们的身体，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富贵，怎么能不寻求可以配得上他们服饰的人呢？反复诵读这首诗，深入探究它的意义，那么君臣之道就两全了；不然就都失掉了。能不谨慎吗！

《女曰鸡鸣》篇

臣听说，人的一颗心，警戒则德行日益更新，安逸则过错日益积累。所以传文说：“安逸享乐如同毒药，不可贪恋。”心中没有主见，厌恶劳累喜欢安逸，身体颓废懒惰而不能自我约束，这就是沉溺于安逸享乐的原因。何况在夫妇之间，更是人情容易沉溺的地方呢？道义不足以制约欲望，志向不足以驾驭意气，被淫邪美好迷惑而不沉溺的很少。看《女曰鸡鸣》这首诗，他们互相警戒是多么深切啊！妻子认为鸡叫了，而丈夫认为天还没亮。鸡叫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昧旦则是在昏暗与明亮之间。妻子又说：“明星灿烂，则天还没亮。”你要去射野鸭大雁来供应饮食吗？“加”，是射中，是男子的事；“宜”，是烹饪不失节度，是妇人的职责。床席之上，是人情容易安逸的地方，而古代做夫妇的，都不把这当作快乐。天没亮就起来，勤于生计而不敢懈怠，这颗心清明，不被人的欲望所遮蔽，难道不贤能吗？虽然如此，家人严厉呵斥，与夫妇子女嘻嘻哈哈，本来是有区别的。但不如互相爱护更为可贵。这首诗以警戒为主，而品味“适宜饮酒，与你一起到老，琴瑟在演奏，无不宁静美好”这些话，则情意融洽，欢乐无间。用琴瑟来友爱，寄托他们所快乐的事，就不偏于严厉了。严厉以警戒懈怠，和谐以沟通情感，难道不是更为可贵的吗？还有比这更大的呢？“没有非议没有仪态，只议论酒食”，固然是妇人的贤行。而古代做贤妇的，又不止于此。今天你所招来而一起交友的人，我将把杂佩赠送给他，那么她的志向就很远大。这是《周南》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察官员的用心。难道不是妇女难能可贵的吗？夫妇互相警戒，德行日益进步，竟达到这种地步，不是沉溺于安逸享乐的人所能认识的。孔子保留这首诗，作为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