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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制题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四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二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16–23 段

莫难于听讼。嚚讼之人顚倒是非,变乱黒白,其情伪万状,若之何听之?然天下万事不逃乎理,善听讼者以理裁之,而孰能肆其欺乎?厌浥者,露浓之貌,所以不敢夜行者,畏露之濡其身也。女以贞信自守,惟恐少有点污,冰清玉洁,克保其身,岂容强暴之男得以侵陵哉?明于听讼者,视其貌,察其言,观其理之然否,固知其大节之无亏矣。雀虽能穿屋,而雀实未尝有角;鼠虽能穿墉,而鼠实未尝有牙,牙牡齿也。鼠之所无,故借以为喻。此言女虽速于狱讼,而女实未尝有室家之情也。不明者惑于形似,遂以为眞;而明者观之,知女之无邪,犹雀之无角,鼠之无牙也。岂可以穿墉之故,而遂谓其眞有角牙哉?曰:「室家不足,曰亦不女从。」女子洁白之操,于是乎着见矣。《大学》传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夫惟是心清明,无隐不烛,能使巧伪无实者不肆其浮辞,此使民无讼之道也。」召伯躬行此道,心无毫髪之私,临民决讼,洞见肺肝,此所谓明于南国也。君天下者,得如斯人者而委任之,天下无冤民矣。呜呼伟哉!

译没有什么比审理诉讼更艰难的了。那些好争讼的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他们的真情与虚伪千姿百态,该如何去审理他们呢?然而天下的万事万物都逃不出“理”的范畴,善于审理诉讼的人用“理”来裁断,谁还能肆意欺骗呢?“厌浥”是露水浓重的样子,之所以不敢在夜间行走,是害怕露水打湿身体。女子以贞洁诚信自我坚守,唯恐稍有玷污,像冰一样清澈、像玉一样洁白,能够保全自身,哪里容得下强暴的男子侵犯欺凌呢?善于审理诉讼的人,观察其容貌,审察其言辞,考察其情理是否真实,本来就知道她的大节没有亏损。麻雀虽然能穿透屋顶,但麻雀实际上并没有角;老鼠虽然能穿透墙壁,但老鼠实际上并没有牙齿,“牙”指雄性的牙齿。老鼠所没有的东西,所以借来作为比喻。这是说女子虽然迅速陷入诉讼,但女子实际上并没有夫妻之间的情欲。不明察的人被表象所迷惑,就以为是真的;而明察的人观察后,知道女子没有邪念,就像麻雀没有角、老鼠没有牙齿一样。难道能因为穿透墙壁的缘故,就认为它真的有角和牙齿吗?说:“家庭不和睦,说也不顺从你。”女子的洁白操守,在这里就明显地显现出来了。《大学》传文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没有诉讼发生。没有实情的人不能尽情施展他们的言辞,是因为大大敬畏民众的心志。只有内心清明,没有隐蔽不被照亮的地方,能使巧诈虚伪不实的人不能肆意施展他们的浮夸言辞,这就是使民众没有诉讼的方法。”召伯亲身践行这种方法,心中没有丝毫私心,面对民众决断诉讼,洞察肺腑,这就是所说的在南国明察秋毫。统治天下的人,得到像这样的人并委任他,天下就没有受冤屈的百姓了。唉,真是伟大啊!

羔羊篇

臣闻人臣委质以事君,所食者君之禄也。然得之而由其道,居之而称其职,无愧于此心,则虽官尊禄厚,食之安焉。反是则不安矣。何者?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茍非其道,无其功而徒食其食,则其违仁也甚矣。嗟来之食,虽死不受,义重于死故也。此诗三章,皆以退食自公为言,进而入于公朝,有补于国;退而食于私家,无愧于心。委蛇委蛇者,此心无愧,所以舒泰而有余裕也。羔,小羊也。素丝,所以英裘紽数緎缝也,总亦数也。曷为有取于羔羊?曰:禽兽之食,不择美恶,茍可以饱而已。不茍于食者,其为羊乎?人或践之则不食,稍有涂污则不食,寜终日饥饿而所不欲者,终不可强。表里莫不精洁,古人贵之,故取以为裘,而又英之以素丝。大夫服之以居,服其服而无愧心,则可以称其服矣。食其食而不能如羔羊之精洁,将何以称斯服乎?序诗者曰:鹊巢之功,至圣人之化,始于闺门而达于朝廷,故在位者皆节俭而正直也。后之为人臣者,诵此一诗,岂可不励其精洁之操,而深以贪浊为戒?君天下者,观此一诗,岂可不崇奬夫精洁之臣,而屏去夫贪浊之吏哉?

  殷其靁篇

臣闻人与羣物并生于天地之间,而人所以独贵者,义在焉尔。义者,理之所当然也。人不知义,则无以异于羣物。是以古人甚重之,一举一错不敢违也。上以是化其下,下以是从其上,如好色恶臭之不可相乱,如东西南北之不可易位,始可谓知义矣。观《殷其靁》之诗,何其明于君臣之义欤?《殷靁》声也,山南曰阳。何斯者?何人至于斯也?违斯者,离其所而行也。振振信厚也。夫逺役于外,而其妇思之,闻靁之发声,而知天之必雨,冒雨而行,不遑自恤,惟知君命之重,而忘其为一巳之劳,此所以为信厚君子也。非笃于君臣之义,其能若是乎?《召南》之大夫,贤于常人也逺矣。至于妇人女子,世所难化者,亦明于斯义,岂不尤可贵欤?独居于家,曽无怨辞,方且美其夫之信厚而有归哉?归哉之语,世俗之所谓归者,夫妇共处足以相欢也。而此诗所云,非是之谓,奉命而行事,竟而返,有以复命,斯其为归也,美矣。此人臣事君之义,也可不勉乎?好逸恶劳,人之常情也。男女相悦,亦人之情也。今其为夫者,知君之为尊,而不知为劳;为妇者,能勉夫以义,而忘其为悦。君君臣臣,夫夫妇妇,《一诗》之中,灿然着见焉。此所以为治古之盛也。呜呼休哉!

  江有汜篇

臣观《小星》、《江有汜》二诗,虽所遇不齐,然其以心感心则一也。《小星》之夫人无妒忌之行,加惠于妾媵,故为妾者感之,安于定分,而夫人之善益彰。《江有汜》之媵事忌克之嫡,虽劳而不怨,故为嫡者感之,悔其前非,而媵之美益显然。则人心未有不可感发者。曰汜,曰渚,曰沱,皆江之支流也。决复入者为汜,岐而成者为渚。郑氏笺云尔。而《尔雅》「水自江出者为沱」,江以喻嫡也。汜、渚与沱以喻媵也。「之子」指嫡而言,「归」以言其嫁也。「不我以」,不见用也。「不我与」,不见取也。「不我过」,不见顾也。媵足以备数,而嫡实梗之,不得进御于君,人情至此扞格也甚矣。既嫡飜然感悟,媵于是得其所处,而至于相与啸歌,前日妒忌之心皆冰释矣。三复此诗,独言其始之乖戾,终之和同,而不言其所以至是者,此诗人言外之意,虽不尽发越,而黙存于中也。故序诗者归其美于媵,而明着其劳而无怨,可谓察见其心矣。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巳。」人不见知,不以为彼之失,而以为我之罪,恐惧修省,若无所容,而又敢怨乎?昔者大舜处人子之不幸,不见其为父母之顽嚚,而负罪引慝,斋栗于载见之时,此瞽瞍之所以底豫也。其「劳而不怨」之明验欤?区区媵女之微,惟能反求诸巳,而感格之效立见,此亦圣人在上,道化流行,而当时风俗如此之美也。君天下者,可不原其所自哉?

  何彼秾矣篇

臣闻之记曰:「肃肃,敬也;

译羔羊篇

我听说臣子确立名分来侍奉君主,所吃的俸禄是君主给的。然而,如果获取俸禄遵循正道,居位能称职,内心无愧,那么即使官位尊贵、俸禄丰厚,吃起来也心安。反之则不安。为什么呢?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背离仁德。如果不是正道,没有功劳却白白享受俸禄,那背离仁德就太严重了。嗟来之食,即使饿死也不接受,是因为道义比生命更重。这首诗三章,都以“退食自公”来说明:进朝到公门,对国家有补益;退朝回家吃饭,内心无愧。“委蛇委蛇”,是因为内心无愧,所以舒展安泰而从容有余。羔,是小羊。素丝,是用来装饰羔皮裘衣的缝线,总也是缝线。为什么选取羔羊呢?回答说:禽兽吃东西,不选择好坏,只要能吃饱就行。对饮食不随便的,大概是羊吧?如果被人践踏过的草就不吃,稍有污秽就不吃,宁愿整天饥饿,也不愿意吃那些不想要的东西,终究不能强迫。羊的内外无不精洁,古人看重它,所以选取它做皮裘,又用素丝来装饰。大夫穿着它居家,穿着这衣服而内心无愧,就可以配得上这衣服了。吃着俸禄却不能像羔羊那样精洁,将怎么配得上这衣服呢?《诗序》说:《鹊巢》的功绩,到了圣人的教化,从闺门开始而通达于朝廷,所以在位的人都节俭而正直。后世做臣子的,诵读这首诗,怎么能不勉励自己精洁的操守,而深深以贪婪污浊为戒呢?统治天下的人,观看这首诗,怎么能不推崇奖赏精洁的臣子,而屏除贪婪污浊的官吏呢?

殷其靁篇

我听说人与万物一起生长在天地之间,而人之所以独尊贵的,是因为有义。义,是理之所应当的。人不知道义,就无法与万物区别开来。因此古人非常看重它,一举一动不敢违背。上面用它来教化下面,下面用它来顺从上面,就像喜好美色厌恶恶臭那样不可混淆,就像东西南北那样不可互换位置,这才可以说知道义了。观看《殷其靁》这首诗,多么明白君臣之义啊!《殷靁》是雷声,山的南面叫阳。“何斯”,是什么人来到这里。“违斯”,是离开所在的地方而行。“振振”是诚信厚道。那些在外地服远役的人,他们的妻子思念他们,听到雷声响起,就知道天一定会下雨,冒着雨前行,来不及自我顾惜,只知道君命的重要,而忘记了自己的辛劳,这就是诚信厚道的君子。如果不笃信君臣之义,能做到这样吗?《召南》的大夫,比普通人贤德得远了。至于妇人女子,是世上难以教化的,也明白这个道理,难道不是尤其可贵吗?独自在家,曾没有怨言,反而赞美丈夫诚信厚道而有归宿。“归哉”这句话,世俗所说的归,是夫妇共处足以互相欢愉。而这首诗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奉命行事,完成后返回,有办法复命,这才是归,美好啊。这是臣子侍奉君主的义,能不勉励吗?好逸恶劳,是人的常情。男女相悦,也是人的常情。现在做丈夫的,知道君主尊贵,而不觉得辛劳;做妻子的,能用义勉励丈夫,而忘记自己的欢愉。君像君,臣像臣,夫像夫,妇像妇,在一首诗中,鲜明地显现出来。这就是治理古代盛世的原因。唉,美好啊!

江有汜篇

我观看《小星》、《江有汜》这两首诗,虽然遭遇不同,但以心感心则是一样的。《小星》中的夫人没有嫉妒的行为,对妾媵施加恩惠,所以做妾的感激她,安于本分,而夫人的善行更加彰显。《江有汜》中的媵侍奉嫉妒刻薄的嫡妻,虽然辛劳但不怨恨,所以做嫡妻的感激她,后悔以前的过错,而媵的美德更加明显。那么人心没有不可感发的。叫汜,叫渚,叫沱,都是江的支流。决口后又流入江中的叫汜,分叉而成的叫渚。郑氏笺注这样说。而《尔雅》说“水从江中流出的叫沱”,江用来比喻嫡妻。汜、渚和沱用来比喻媵。“之子”指嫡妻,“归”是说她的出嫁。“不我以”,是不被任用。“不我与”,是不被接纳。“不我过”,是不被顾念。媵足以凑数,而嫡妻实际上阻碍她,不能进见君主,人情到了这种地步,抵触得很严重了。既然嫡妻幡然感悟,媵于是得到了她的位置,以至于一起啸歌,以前的嫉妒之心都冰释了。反复诵读这首诗,只说开始时的乖戾,结束时的和同,而不说达到这种状态的原因,这是诗人言外之意,虽然没有完全抒发,但默默存在于心中。所以《诗序》把美德归于媵,而明确写出她辛劳而不怨恨,可以说是洞察了她的心了。孟子说:“行为没有达到目的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人不被了解,不认为是别人的过失,而认为是自己的罪过,恐惧修省,好像无处容身,又敢怨恨吗?从前大舜处于做儿子的不幸境地,不见得他的父母顽固愚蠢,而是承担罪过,在每次进见时斋戒战栗,这是瞽瞍之所以最终喜悦的原因。这是“辛劳而不怨恨”的明显验证吗?小小的媵女,只能够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感化的效果立刻显现,这也是圣人在上,道化流行,而当时风俗这样美好的原因。统治天下的人,能不推究它的来源吗?

何彼秾矣篇

我听说《礼记》说:“肃肃,是恭敬的意思;

雝雝,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以是知古人之论徳,甚贵夫肃雝也。」凡人之情,不失之纵弛,则失之乖戾;纵弛则不敬,乖戾则不和,岂其本心然哉?降衷秉彝,无有不善,肃雝之徳,人人具足。然常人既贵而骄,骄而侈,然自大而失其常度,故有纵弛者焉,有乖戾者焉。贤者秉徳有常,其身虽贵,其心自若,此所以天禀之良,未尝少亏也。今以王姬而嫁诸侯,车服之美,止下于王后一等,可谓贵矣,而肃肃雝雝,犹执妇道,其不失夫本心者欤?何彼曷不皆设问之辞?何其华之秾乎?岂不肃且雝乎?比之唐棣,比之桃李,既言其容色之盛矣,而又美其车,车非能肃雝也,人有肃雝之徳,故见其车者如见其人也。平王以徳而言,以平王之孙而适齐侯之子,以齐侯之子而娶平王之孙,等而言之,不敢自大也,此亦肃雝之义。昏姻之以义合,犹钓者之以丝缗也。味肃雝之言,有无穷之义。妇人而有是徳,岂不能相其夫子乎?岂不能正其家人乎?《诗》之称周王曰:「雝雝在宫,肃肃在庙。」君子以是知王姬之肃雝,王者躬行之化使之然也。为人君者,岂可不正其本哉?

译“雍雍”是和顺的意思。以恭敬之心达成和顺,什么事做不成呢?由此可知古人论及德行,非常看重“肃雍”这一品质。

大凡人的性情,不是失之于放纵懈怠,就是失之于乖张暴戾;放纵懈怠就不恭敬,乖张暴戾就不和顺,这难道是人的本心如此吗?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肃雍的德行,人人本自具足。然而普通人一旦显贵就会骄傲,骄傲就会奢侈,进而自高自大而失去常态,所以出现了放纵懈怠的人,也出现了乖张暴戾的人。贤人秉持德行有常,他虽然地位尊贵,内心却保持平常,这就是上天赋予的美好本性,未曾稍有亏损。

如今王姬嫁给诸侯,车马服饰的华美,只比王后低一等,可以说是尊贵了,但她依然肃敬和顺,恪守妇道,这难道不是没有丧失她的本心吗?

“何彼”、“曷不”都是设问的辞藻。为何说她的华服如此繁盛呢?难道不肃敬和顺吗?将她比作唐棣,比作桃李,已经说了她容貌的盛美了,又赞美她的车驾,车驾本身并不能肃敬和顺,是因为人有肃敬和顺的德行,所以看到她的车驾就像看到她本人一样。

平王以德行而言,平王的孙女嫁给齐侯的儿子,齐侯的儿子娶平王的孙女,同等地看待,不敢自高自大,这也是肃雍的意义。婚姻以义理相合,就像钓鱼者用丝线一样。体味肃雍的话,有着无穷的意义。妇人拥有这样的德行,难道不能辅助她的丈夫吗?难道不能端正她的家人吗?《诗经》称颂周王说:“在宫中雍雍和顺,在宗庙肃肃恭敬。”君子由此知道王姬的肃敬和顺,是王者亲身践行教化所使然的。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端正根本吗?

驺虞篇

臣闻有道之时,至和之气薫蒸于天壤之间,必有嘉祥为时而出。故《关雎》之化行,则麟趾应之;《鹊巢》之化行,则驺虞应之。此所谓和气致祥也。《鹊巢》之诗,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夫得其为夫妇,得其为妇,刚柔健顺各适其宜,此人伦之所以正也。人伦正则朝廷正矣。天下纯被圣人之化,而庶类莫不蕃殖,和气之所感也。春搜之时,葭与蓬茁然而生,豝与豵其数以五,而人心爱物之深于五。豝、五豵之中各取其一焉,不忍尽杀以逞其欲也。诗人言之不足,故嗟叹以美之,而比之驺虞。于生物则不食,于生草则不践,非有所敎戒也,非有所禁防也。是孰使之然哉?天禀如是,无俟乎勉强也。凡有意为之与夫根于自然者,等伦相絶,善利之所以分,王霸之所以异,皆由此也。意之为累大矣。诗人之有取于驺虞,惟其非出于有意也。人之仁爱亦如驺虞之自然,则王道纯全而无亏矣。故谓之成。当和气充塞之时,驺虞应感而至,而诗人因以比徳,大旨与《关雎》《麟趾》同符,此正始之明验也。人君可不推原其故欤?

  柏舟篇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小人在人主之侧。盖小人之心,知有已而已,不知为国也;知有私而已,不知有公也。朝思夕念,不过于爵位之崇,禄廪之厚,以足夫一己之欲。欲心日炽,则凡可以阿媚其君者,无所不为。君有过焉,不敢言也;朝纲不振,国势寖微。知公论之不可逭,君子之必见嫉也,则凡可以排摈善类者,无所不至。若此类者,委以一职,任以一事,然且不可,况于常在君侧乎?此君子之所以不得不忧如舟泛然,无所底定,忧之至也,耿耿明也,隐痛也。吾心明知其为害,而吾君不能远之所以痛心也。酒所以供敖游,吾非无之,斯心痛切,不暇饮也。鉴之照物,或妍或丑,无不受焉,故茹茹犹入也。小人非我族类,其可入吾心乎?同僚之义,亦有兄弟之亲,似可愬也。而往则见怒,其臭味亦殊也。石犹可转,而心不可转;席犹可卷,而心不可卷。其正直如此,而又发于威仪,人无得而选择之,犹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也。其与小人异趣,岂不远哉?愠于羣小,为羣小所愠也。既遇其病,又受其侮,已拊心以忧,故谓之辟。日月明之至也,居诸语助也。今昼夜迭运,而光景寖微,犹君徳寖昏,而小人得以蔽之也。心之有忧,如衣之有垢,垢之不去,愁沮无聊,不能奋飞,固其宜也。或曰: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今忧心如此,宁不害于正乎?曰:国家将危,忠臣义士,此心如割,幸其君之一寤,故以屈原之忠而自沈汨罗,君子与之,未害其为正也。人主观此一诗,可不自警乎?仁人不用,小人在侧,而使贤者不堪其忧,人君实为之也。《书》曰:“股肱喜哉!”孟子亦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王之朝矣。”夫使贤者皆有喜乐之心,亦人君为之。今朝廷有道,而忠良之士犹以当时为忧,此必有所以然者,惟圣主深察之。

  燕燕篇

臣闻天下之事,不谨其始,未有能善其终者。发端之始,害犹未着,故人忽之。积日累月,其恶寖长,遂致于溃裂,四出莫之能御。且庄公之初,过于有所惑尔,妾巧于求壻,主从而悦之,此亦人之常情也。悦而不已,则溺;溺而不已,则骄;骄而不已,则僭。夫人既失其位,嫡嗣何以自存?国本一摇,庶必夺嫡,此岂小故也哉?且庄姜无子,戴妫实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则庄公嫡嗣也。其妾有宠,是生州吁,则庄公之庶子也。州吁好兵,公弗能禁。桓公嗣立,成公贼之。戴妫失所依倚,反其宗国,此国家之大变也。故庄姜深痛之。方其上僭之始,姜固已忧之矣。然害止于一身,故《绿衣》之序曰:“伤己而已。”今州吁敢行无道,不君其君,国势将倾,岂犹伤己而已乎?《燕燕》之称,谓己及戴妫也。情义之厚,相与追随,可谓昵矣。而其序不紊,故“羽则参差不一,飞则或颉或颃,鸣则或上或下,未尝

译《驺虞》篇

我听说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地间弥漫着和谐祥和之气,必定会有美好的祥瑞应时而出。所以《关雎》的教化施行,麒麟的足迹便随之应验;《鹊巢》的教化施行,驺虞便随之应验。这就是所说的和谐之气招致祥瑞。《鹊巢》这首诗,说的是国君积累德行和功绩以获得爵位,夫人出身良好而拥有这地位。他们作为夫妇,作为妻子,刚柔健顺各自适宜,这是人伦得以端正的原因。人伦端正,朝廷也就端正了。天下完全受到圣人的教化,万物没有不繁衍生息的,这是和谐之气感应的结果。春天狩猎的时候,芦苇和蓬草蓬勃生长,母猪和小猪的数量以五为限,而人们爱惜生物的心意也深至五数。在母猪和五只小猪中各取一只,不忍心全部杀光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诗人觉得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感叹赞美,并将国君比作驺虞。对于活着的生物不食用,对于生长的草木不践踏,这不是因为有什么教导告诫,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禁令防范。是什么让它这样呢?是天性赋予它如此,不需要勉强。凡是有意为之和根植于自然的行为,等级差别极大,善与利的区分,王道与霸道的不同,都由此产生。私意的牵累太大了。诗人之所以推崇驺虞,正是因为它不是出于人为的刻意。人的仁爱也像驺虞那样自然,那么王道就纯粹完美而没有缺憾了。所以称为“成”。当和谐之气充满天地的时候,驺虞感应而至,诗人因此用来比喻德行,主旨与《关雎》《麟趾》相同,这是正始之道的明显验证。君主能不推究其根源吗?

《柏舟》篇

我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小人在君主身边更大的了。因为小人的心思,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为国家;只知道有私利,不知道有公义。朝思暮想,不过是为了爵位的高崇、俸禄的丰厚,来满足自己一人的欲望。欲望日益炽盛,那么凡是能够阿谀奉承君主的事情,就没有不做的。君主有过错,他们不敢直言;朝廷纲纪不振,国家势力逐渐衰微。知道公论无法逃避,君子一定会被嫉妒,那么凡是能够排斥善良人士的事情,就没有不做的。像这类人,委任一个职位,托付一件事,尚且不可,何况长期在君主身边呢?这就是君子不得不像泛舟一样忧虑,没有停泊定处,忧虑到了极点,心中耿耿明白,隐痛难忍。我心里明知他们有害,而我的君主不能远离他们,所以痛心。酒是用来供游乐的,我并非没有酒,但这心痛切,来不及饮用。镜子照物,或美或丑,无不接受,所以“茹茹”犹言进入。小人不是我的族类,怎么能进入我的心呢?同僚的情义,也有兄弟般的亲近,似乎可以倾诉。但前去倾诉却遭到愤怒,他们的志趣气味也截然不同。石头还可以转动,而心不可转动;席子还可以卷起,而心不可卷起。他的正直如此,又表现在威仪上,人们无法选择,就像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一样。他与小人的志趣不同,难道不远吗?“愠于群小”,是被群小所恼怒。既遇到他们的弊病,又遭受他们的侮辱,已经抚心忧虑,所以称为“辟”。日月是光明的极致,“居诸”是语助词。现在昼夜交替运行,而光阴逐渐衰微,就像君主的德行逐渐昏暗,而小人得以遮蔽它一样。心中有忧,就像衣服上有污垢,污垢不去,愁苦沮丧无聊,不能奋飞,本来就是这样。有人说:有所忧患,就不能得其正。现在忧心如此,难道不害于正吗?回答说:国家将要危亡,忠臣义士,此心如割,希望君主一旦醒悟,所以以屈原的忠贞而自沉汨罗,君子赞同他,并未害于正。君主观看这一首诗,能不自我警戒吗?仁人不用,小人在侧,使得贤者不堪其忧,这是君主造成的。《尚书》说:“股肱喜哉!”孟子也说:“尊贤使能,俊杰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喜悦而愿意站在君王的朝廷。”让贤者都有喜乐之心,也是君主造成的。现在朝廷有道,而忠良之士仍以当时为忧,这必有其原因,希望圣明的君主深入考察。

《燕燕》篇

我听说天下的事情,不谨慎其开始,没有能善终的。发端之初,祸害还未显现,所以人们忽视它。积日累月,恶行逐渐滋长,最终导致溃裂,四处扩散无法抵御。况且庄公起初,不过是有所迷惑罢了,妾室巧于求取女婿,君主顺从而喜悦,这也是人之常情。喜悦而不止,就会沉溺;沉溺而不止,就会骄傲;骄傲而不止,就会僭越。夫人既然失去地位,嫡子如何自存?国家根本一旦动摇,庶子必定夺取嫡位,这难道是小事吗?况且庄姜没有儿子,戴妫实际生了桓公,庄姜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那么庄公的嫡嗣就是桓公。他的妾室受宠,生了州吁,那么州吁就是庄公的庶子。州吁喜好军事,庄公不能禁止。桓公继位,成公杀害了他。戴妫失去依靠,返回她的宗国,这是国家的大变。所以庄姜深痛此事。当僭越之初,庄姜就已经忧虑了。但祸害只限于自身,所以《绿衣》的序说:“只是伤己罢了。”现在州吁敢行无道,不把他当作君主,国家大势将倾,难道还只是伤己罢了?《燕燕》的称呼,是指自己和戴妫。情义深厚,相互追随,可以说是亲密了。而秩序不乱,所以“羽毛参差不齐,飞翔时或上或下,鸣叫时或高或低,未曾

无别也。”曰:“泣涕如雨,伫立以泣。”曰:“实劳我心。”何其忧之深哉?“仲氏任只”,言其可亲可信,如周官所谓“睦婣任恤”也。温惠淑谨,又申言之,其贤如此,而遭此大变,反于宗国,安得而不忧乎?非忧戴妫,忧卫国也。祸变如此,庄公实为之,而妫不以为怨,且勉庄姜以追思先君,辞气薫然,无一毫忿戾之心。此所谓“温恵淑谨”,此所谓“变风止乎礼义”者欤?为国家者,观此一诗,而知其终之乖离,皆其始之耽惑,盍亦兢兢业业而毋致于极哉?

译没有别的缘故。”回答说:“哭泣流泪如雨,伫立着哭泣。”回答说:“实在使我忧心忡忡。”这是多么深沉的忧虑啊!“仲氏任只”,是说仲氏可亲可信,就像《周礼》中所说的“和睦亲族,信任体恤”一样。她温和惠顺、善良谨慎,又进一步申说,她贤德到如此地步,却遭遇这样巨大的变故,返回宗国,怎么能不忧虑呢?这不是为戴妫忧虑,而是为卫国忧虑。祸变如此严重,庄公确实是罪魁祸首,但戴妫并不因此怨恨,反而勉励庄姜追思先君,言辞温和,没有丝毫愤恨乖戾之心。这就是所谓的“温和惠顺、善良谨慎”,这就是所谓的“变风止乎礼义”吧?治理国家的人,看了这首诗,就知道最终的离散背离,都源于起初的沉溺迷惑,何不兢兢业业,不要走到极端的地步呢?

日月篇

臣闻有一言而可以尽修身齐家之道者,曰此心之明而已。人惟一心不明,则昏;明则是非可否皆天理之正;昏则好恶取舍皆人为之私,较然如黒白之异色,燕越之殊涂也。人心岂可以不明哉?且庄姜,齐侯之子也,不为不贵矣;硕人一诗,皆称美之辞,不为不贤矣。为庄公者,礼重而亲爱,固其宜尔。曽不见答,而妾媵是嬖,好恶取舍顚倒如此,不明孰甚焉?此诗所谓「乃如之人者」,盖指庄公也。比之日月,尊之至矣,而微有讥焉。日月之明,无所不照,而今也不能致察于帷簿之间,能无愧乎?逝往也,意有所移,往而不返,溺于嬖妾而不在庄姜,失于古人处夫妇之道。故曰「逝不古处」。天下有定理,嬖宠惑之,则其心乱矣。故曰「胡能有定」?宁不犹言「曽不」也?心在彼而曾不在我也。三章、四章亦以日月为称,而止言所以出之方,何耶?日月经乎中天,则其明无所不及,初升之明虽明而未远也。书曰「视逺惟明」,孔子答子张之问明曰「可谓逺也已矣」。明固贵夫逺也。庄姜之不见答,无乃庄公虽明而未逺乎?不深言其过,而特微其辞,示敬心也。徳音天所同得,庄公固有是徳音矣,以不定之故,良心转为无良,甚可惜也。然庄姜不欲常置诸胸中,要当忘之,故曰「俾也可忘」。前三章犹有怨辞,至于卒章,惟曰「父母养我不终」,至此尚复何言?所谓「报我者」,亦不能陈述之矣。鸣呼!使庄公本心常如日月之明,夫妇之间,岂至此极哉?君人者观此一诗,心之不明,其害如是,可以为鉴矣。

  终风篇

臣闻处顺境者易,处逆境者难。何谓顺境?人心翕然相应,无有龃龉者是也。何谓逆境?人心悍然不从,未易调护者是也。于其易也,而顺受之;于其逆也,而思所以处之,反求诸已积其诚意,尽其在我而已。庄姜不见答于先君,又见侮于州吁,甚难处也。常人之情,遭此逆境,无不懈怠,而庄姜安于所遇,惟自伤其无辜,而无嫉妒他人之心,故序《绿衣》《日月》《终风》三诗,皆以伤己言,可谓深探其所存矣。风终日而又甚暴,喻州吁之虐,而见庄姜之柔顺,则笑侮之,犹无逸言。小人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也,浪放荡也,谑浪笑敖,侮之甚矣。”而庄姜方且哀怜之,以为良心善性,人所均禀,而沦于恶习,顚冥至此,良可悼也。霾雨,土也,昏暮之状也。虽则昏暮,感其母之见弃,亦有时而惠然肯来也。然终不能胜其恶习,暂明而复昏,所以莫往莫来也。庄姜不嫉恶,又从而思之,可谓深于爱子矣。悼之思之所以兴其善心,憎之絶之,足以遏其恶念,庄姜于此虑之熟矣。阴而霾曀,终风且继以阴雨,不旋日而复曀,亦言昏曀也。雨虽不骤,重阴未解,故曰曀曀。靁虽不作,而相继不絶,故曰虺虺。皆言昏暮也。人之善不善,明与昏而已。寤言不寐,忧其昏也。愿言则嚏,愿言则懐,欲其明也。愿者,善端初发之谓。彼愿言则我嚏矣,郑康成所谓“犹今俗人嚏而曰人道我”,此感通之理也。彼愿以为懐矣,如《周南》“嗟我懐人”之懐,不忘于心,非不从而已也。庄姜可谓曲尽矣,而终不能转移其暴虐之行,其下愚不移者欤?然子虽不孝,母不可以不慈,此古人人伦之要。观是诗者,触类而长之,则人伦之间,蔑有不可处者矣。

  击鼓篇

臣闻兴师动众,争地争城,兵锋一交,肝脑涂地,甚可畏也。其可轻用也哉!然有国有家者,非兵无以宣威灵,制强暴,故亦不得已而用之。外御其侮者,为固圉而举;以仁伐不仁者,为救民而举兵,出有名,故罔不吉。何者?人心固以为当然。操不祥之具,强民于战斗之间,而不与众同欲,其为从之也难矣。今州吁以庶夺嫡,亲贼其兄,罪固不容诛矣。乃欲以兵力自强,为平陈与宋之役,平成也。欲伐郑而力不能独办,故结二国之成而共伐之。漕邑之城,国之土功也,可谓劳役矣。今伐郑之师,怨苦无聊,欲为版筑者而不可得,故有「我独南行」之叹。

译日月篇

我听说有一句话可以概括修身齐家的道理,那就是:保持内心的光明罢了。人如果内心不明,就会昏昧;内心光明,那么是非对错都符合天理的正道;内心昏昧,那么喜好厌恶、取舍选择都出于人为的私欲,这区别就像黑白颜色不同、燕赵道路殊异那样明显。人心怎么能不明呢?况且庄姜是齐侯的女儿,不能说不尊贵;《硕人》这首诗,都是赞美她的词句,不能说不贤德。作为庄公,礼法上重视她,亲情上爱护她,这本是理所当然的。竟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反而宠幸妾媵,喜好厌恶、取舍选择颠倒到这种地步,没有比这更不明智的了。这首诗所说的“乃如之人者”,大概是指庄公。把他比作日月,是极度的尊崇,却暗含轻微的讥讽。日月的光明,无所不照,如今他竟不能在帷帐之内明察秋毫,难道没有愧意吗?“逝”是往的意思,心意有所转移,一去不返,沉溺于宠妾而不在庄姜身上,违背了古人处理夫妇关系的正道。所以说“逝不古处”。天下有确定的准则,宠幸惑乱了他,他的心就乱了。所以说“胡能有定”?“宁不”不就是“曾不”的意思吗?心在那边而竟然不在我身上。第三章、第四章也以日月来称呼,却只说日出日落的方位,为什么呢?日月经行中天,那么它的光明无处不及,初升时的光明虽然明亮但照得不远。《尚书》说“看得远才算是明”,孔子回答子张关于“明”的问题时说“可以说是看得很远了”。光明本来就贵在深远。庄姜得不到回应,莫非是庄公虽然明亮但不够深远吗?不深说他的过错,而特意使言辞委婉,是表示敬重之心。德行和声音是天所共同赋予的,庄公本来就有这样的德行和声音,因为心意不定,良心转变为没有良心,非常可惜。然而庄姜不想常常把它放在心中,想要忘记它,所以说“俾也可忘”。前三章还有怨恨的话,到了最后一章,只说“父母养育我没有终始”,到这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谓“报答我的人”,也不能陈述了。唉!如果庄公的本心常常像日月那样光明,夫妇之间,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做君主的人看了这首诗,知道内心不明,危害如此之大,可以把它作为鉴戒了。

终风篇

我听说处在顺境中容易,处在逆境中难。什么是顺境?人心融洽相应,没有抵触的是顺境。什么是逆境?人心强悍不服,不容易调护的是逆境。在容易的时候,就顺从地接受;在逆境的时候,就思考处理的方法,反求诸己,积累诚意,尽到自己该做的罢了。庄姜不被先君回应,又受到州吁的侮辱,很难处理。常人的感情,遭遇这种逆境,没有不松懈怠慢的,而庄姜安于所遇,只哀伤自己无辜,而没有嫉妒他人的心,所以《绿衣》《日月》《终风》这三首诗的序言,都以哀伤自己来说,可以说是深入探究她的存心了。风整天刮而且非常猛烈,比喻州吁的暴虐,而看到庄姜的柔顺,就嘲笑侮辱她,仍然没有出格的言语。小人侮辱他的父母说:“以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随意放荡,戏谑放荡,嘲笑傲慢,侮辱得很厉害。”而庄姜反而哀怜他,认为良心善性,是人人都禀受的,而沉沦于恶习,颠倒昏乱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哀悼。霾雨,是土气,是黄昏昏暗的样子。虽然是黄昏昏暗,感念母亲被抛弃,也有时候惠然肯来。然而终究不能战胜他的恶习,暂时明亮又复昏沉,所以没有往来。庄姜不嫉恨恶行,反而思考他,可以说是深爱儿子了。哀悼他、思念他,是为了兴起他的善心;憎恨他、断绝他,足以遏制他的恶念,庄姜对此考虑得很成熟了。阴云密布昏暗,终风接着又是阴雨,没过几天又复昏暗,也是说昏暗。雨虽然不猛烈,重阴未解,所以说“曀曀”。雷虽然没有响,但相继不绝,所以说“虺虺”。都是说昏暗。人的善与不善,不过是明与昏罢了。醒来说话不睡觉,是担忧他的昏昧。愿意说话就打喷嚏,愿意说话就怀念,是希望他光明。愿,是善端初发的意思。他愿意说话我就打喷嚏了,郑康成所说的“就像现在俗人打喷嚏时说有人想念我”,这是感通的道理。他愿意怀念了,就像《周南》中“嗟我怀念的人”的怀念,不忘于心,不是不听从罢了。庄姜可以说是曲尽心意了,而终究不能改变他的暴虐行为,他是下愚不移的人吗?然而儿子虽然不孝,母亲不可以不慈爱,这是古人伦常的要义。看这首诗的人,触类旁通,那么人伦之间,几乎没有不能处理的了。

击鼓篇

我听说兴师动众,争夺土地城池,兵锋一交,肝脑涂地,非常可怕。怎么能轻用呢!然而有国有家的人,没有军队无法宣扬威灵,制服强暴,所以也是不得已而使用它。对外抵御侮辱,是为了巩固边防而举兵;以仁伐不仁,是为了救民而举兵,出兵有名,所以无不吉利。为什么呢?人心本来认为理所当然。拿着不祥的兵器,强迫百姓在战斗之间,而不与百姓同欲,让他们顺从就难了。如今州吁以庶子夺取嫡位,亲手杀害他的哥哥,罪过本来不容诛杀。却想用兵力自强,为了平定陈国和宋国的战事,平定陈国。想攻打郑国而力量不能独自办到,所以结好两国共同攻打。漕邑的城墙,是国家的土木工程,可以说是劳役了。如今攻打郑国的军队,怨苦无聊,想当版筑的劳役者而不可得,所以有“我独南行”的感叹。

盖筑者犹可以生还,而我则必死,所以忡忡然其忧也。将行之时,与其室家诀别,故其言惨戚如此。爰于也,于何而居?于何而处?言无定也。于何而丧其马?则其兵败而人亦殆矣。求诸林下,若所谓「收尔骨」者,何其言之悲欤?契阔勤苦之状也。夫妇之义,生死同之,勤苦共之,此一定之论也。故曰「成说」。今而不我活矣,说可成乎?洵亦信也。诗人所谓「洵美且直」,皆信然之辞。向也「约言与子偕老」,今我先子而死,则变而为不信也。故曰「不我信者」,此皆夫妇诀别之语。州吁亦闻之乎?昔孟子论得民心之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安居者,人所欲,而州吁故劳之;用兵者,人所畏,而州吁强施之。欲恶皆违乎民,自古及今,未有能济者。由是观之,兵其可轻用哉!虽然,人有疾病,以药攻之;时有奸宄,以兵伐之。虽汤武之得天下,何尝不用兵乎?而汤武之举,顺乎人心,故人无不服。此诗所刺,咈乎人心,故人皆怨之。成败之所以殊也。说以使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如是而用兵,人亦何怨之有?君人者,盍亦深思熟讲,求所以顺乎人心者哉!

译大概筑城的人尚且可以活着回来,而我则必定死去,所以心中忧愁不安。将要出发的时候,与妻子诀别,所以言语如此凄惨悲痛。于是说,在哪里居住?在哪里安处?是说没有固定的地方。在哪里丢失了战马?那么军队战败,人也危险了。在树林下寻找,像所说的“收敛你的尸骨”那样,言语多么悲伤啊!这是形容契阔勤苦的情形。夫妇的道义,生死共同承担,勤苦共同分担,这是确定的道理。所以说“成说”。现在你不让我活命了,这约定还能实现吗?洵,确实是。诗人所说的“洵美且直”,都是确实可信的话。从前说“约定与你白头偕老”,现在我比你先死,这就变成了不守信了。所以说“不我信者”,这些都是夫妇诀别时的话语。州吁也听说过吗?从前孟子论述得民心的方法:“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安居乐业,是百姓想要的,而州吁却使他们劳苦;用兵打仗,是百姓所畏惧的,而州吁却强行施加给他们。想要的和厌恶的都违背了民心,从古至今,没有能够成功的。由此看来,战争难道可以轻易使用吗?虽然如此,人有疾病,用药来攻治;时有奸邪盗贼,用军队来讨伐。即使是商汤、周武王得到天下,何尝不使用军队呢?但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顺应人心,所以没有人不服从。这首诗所讽刺的,违背人心,所以人们都怨恨他们。这就是成败不同的原因。用道义来役使百姓,百姓会忘记劳苦;用道义来冒犯危难,百姓会忘记死亡。像这样使用军队,人们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作为君主的人,何不深思熟虑,寻求顺应人心的方法呢!

凯风篇

臣闻中庸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孟子亦言:「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此言得失之殊途,未有不自已出者。责人而不责己,则本原之地,用志不笃,见善不迁,有过不改,而感格之至,邈不可冀。修已而不责人,则朝夕思念,求所以龃龉不合者,谁实为之?积其诚意,自足以感人动物。此得失之所以殊也。昔者舜之事亲,难莫甚焉。舜不见其顽嚚,而惟极其敬。舜号泣于旻天,负罪引慝,夔夔齐栗,形于载见。故虽瞽瞍之不慈,亦为之底豫。此感格之效也。《凯风》之诗,其渊源于此欤?「凯风」云者,南方长育万物之风,舜之作歌,所谓「南风之薫,阜民财者」是也。棘难长之木,心发生之初,自凯风之吹拂,其心始长,至于夭夭其盛,可以为薪,非一朝一夕之故。以喻母氏养我七子,自襁褓而至于成人,其劬劳也乆矣。而吾母寡居之后,不安其室,人子于此,将何以自处哉?男女人之大欲,当淫风流行之时,渐染恶习,与之俱靡,此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母子之际,人所难言。顺从则害义,谏止则伤思。惟有反躬自责,不以为母之过,而以为己之咎,则庶乎其足以感动矣。故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泉之清寒者,能使人甘之;鸟之好音者,能使人乐之。而我独不能慰其母,是岂母之罪哉?比之《凯风》,其称甚美,而寒泉、黄鸟之不若,其自责也深矣。「负罪引慝」,此舜所以为大孝,而今也七子之心,契合无间。古今虽殊,人心不异。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也。虽然,子之自责,可谓有子矣,而母之能从,略不见于是诗,何哉?曰:「诚可以贯金石,而况于人乎?未有不可感动者。」以瞽瞍底豫推之,母之能从,不言而可知矣。观此诗者,处人伦扞格,皆能反求诸身。始虽未合,终必相应矣。以之处兄弟,则兄友而弟恭;以之处夫妇,则夫和而妻柔。《易》之系辞曰:「触类而长之,岂不信然?」哉。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三

  (宋)袁燮撰

  雄雉篇

臣闻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此《大序》之说,诗所以为治乱之别也。今其军旅数起,大夫久役,室家闵其夫之勤劳,宜若有怨怒其上之语,而辞气熏然,独有治世之遗风。此其故何也?曰:诗发于人心,时有治乱之殊,心无厚薄之间。上虽失道,而诗人不忘其君,无异于有道之时,又何怨怒之云乎?此所谓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雄雉》以喻其大夫逺役于外,妻以懐安之故,不能偕行,遂至于阻隔,是我自取之也。将以谁咎?不怨其上,而归咎于己,与常情大不侔矣。展诚也,受命而行,秉心无二,惟知君命之重,而忘其在己之劳,是之谓诚。不怨其上,而称美其夫,其识高矣。阴阳之运,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是日月之往,未尝不来也。今吾夫远役,而邈无来期,其心亦苦矣。然岂可以我之怨苦而怨詈其上哉?故卒章之意,尤笃厚焉。百尔君子,泛言从役之大夫也。我一妇人,虽不足以知君子之徳行,然此心之善,人有所同。不忮害,不贪求,可谓善矣。故以“臧”言之,不甘己之劳役而害他人之安居者,谓之忮;以安居为可乐,而违道以有请者,谓之求。此二病者,常情所不能免,而吾夫无之,则行役何往而不善?虽久劳于外,固未尝不裕然也。有夫如此,吾亦可以自慰矣。其夫闻之,岂不益自勉励乎?一时同役之大夫闻之,又岂复怨上乎?徧告百尔君子,盖所以警之也。孔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春秋传》曰:“宴安酖毒,不可懐也。”以安居为戒,而不以勤劳为惮,此君子之徳也。而妇人能言之,其亦贤乎?孔子取“不忮不求”之语,以美门人之高弟,是诚有契于圣心也。读此诗者,可不自警乎?

  谷风篇

臣闻所贵乎君子者,无他事焉,惟不失其本心而已。人生而善,天之性也,有正而无邪,有诚而无伪,有厚而无薄,有天理之公而无人欲之

译《凯风》篇

臣听说《中庸》说:“射箭的道理与君子相似,射不中靶心,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孟子也说:“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这是说得失的不同途径,没有不是从自身产生的。责备别人而不责备自己,那么根本之处,用心就不专一,见到善行不向往,有了过错不改正,那么感化他人的极致境界,就遥远得无法企及。修养自己而不责备别人,那么早晚思考,探究那些格格不入的原因,究竟是谁造成的?积累真诚的意念,自然足以感动他人、影响万物。这就是得失不同的原因。从前舜侍奉父母,艰难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舜不认为父母顽固愚蠢,只是竭尽自己的恭敬。舜向苍天号哭,承担罪责、引咎自责,恭敬谨慎的样子,表现在每次拜见父母时。所以即使瞽瞍不慈爱,也因此变得和悦。这是感化他人的效果。《凯风》这首诗,其渊源大概就在这里吧?“凯风”指的是南方养育万物的风,舜所作之歌,所谓“南风吹拂,使百姓财富丰裕”就是它。棘是难以生长的树木,其中心刚萌发之初,自从凯风吹拂,其中心才开始生长,直到茂盛的样子,可以作为柴薪,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用来比喻母亲养育我们七个孩子,从襁褓直到成人,她的辛劳已经很久了。而我们的母亲寡居之后,不安于居室,做子女的在这种情况下,将如何自处呢?男女是大欲,当淫风流行之时,逐渐沾染恶习,随之沉沦,这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母子之间,是人难以言说的。顺从则损害道义,劝谏制止则伤害母亲的思念。只有反躬自省、责备自己,不认为是母亲的过错,而认为是自己的罪过,那么差不多就足以感动了。所以说:“母亲圣明善良,我没有令人满意的德行。”泉水清寒,能使人觉得甘甜;鸟儿鸣叫悦耳,能使人感到快乐。而我唯独不能安慰母亲,这难道是母亲的罪过吗?与《凯风》相比,它的称颂非常美好,而寒泉、黄鸟尚且不如,它的自责非常深刻。“承担罪责、引咎自责”,这是舜之所以为大孝的原因,而现在七个孩子的心,契合无间。古今虽然不同,人心没有差异。所谓“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就是这样。虽然如此,子女的自责,可以说有孝子了,而母亲能够听从,在这首诗中几乎看不到,为什么呢?回答说:“真诚可以穿透金石,何况是人呢?没有不能被感动的。”用瞽瞍变得和悦来推想,母亲能够听从,不用说就可以知道了。观看这首诗的人,处在人伦关系格格不入时,都能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开始虽然不和谐,最终必然相应。用来对待兄弟,那么兄长友爱而弟弟恭敬;用来对待夫妇,那么丈夫和睦而妻子温柔。《易经》的系辞说:“触类旁通而增长,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三

(宋)袁燮撰

《雄雉》篇

臣听说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快乐,它的政治和谐;混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它的政治背离。这是《大序》的说法,诗歌因此成为治理与混乱的区别。现在军队屡次兴起,大夫长期服役,家中妻子怜悯丈夫的勤劳,按理应该有怨恨愤怒上司的话语,而辞气温和,独有太平盛世的遗风。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诗歌发自人心,时代有治理与混乱的不同,人心没有厚薄的差别。上司虽然失道,而诗人不忘记君主,与有道之时没有不同,又有什么怨恨愤怒的呢?这就是所谓止于礼义,先王的恩泽啊。《雄雉》用雄野鸡来比喻大夫远役在外,妻子因为贪图安逸的缘故,不能一同前往,以至于阻隔,这是我自取的结果。将归咎于谁呢?不怨恨上司,而将罪过归于自己,与常情大不相同了。展现真诚,接受命令而行,秉持一心没有二意,只知道君命的重要,而忘记自身的劳累,这就叫做诚。不怨恨上司,而称颂赞美丈夫,他的见识很高了。阴阳的运行,太阳去则月亮来,月亮去则太阳来,这是日月的离去,未曾不来。现在我的丈夫远役,而遥远没有回来的日期,他的心也很苦了。然而难道可以因为我的怨恨痛苦而怨恨咒骂上司吗?所以最后一章的意思,尤其笃厚。百尔君子,泛泛地说跟随服役的大夫。我一个妇人,虽然不足以了解君子的德行,但这颗善良的心,人们有共同之处。不嫉妒伤害,不贪婪追求,可以算是善良了。所以用“臧”来说它,不甘于自己的劳役而损害他人的安居,叫做嫉妒;以安居为可乐,而违背道义去请求,叫做追求。这两种毛病,常情所不能避免,而我的丈夫没有,那么行役到哪里不善良呢?虽然长期劳累在外,固然未曾不宽裕。有这样的丈夫,我也可以自我安慰了。我的丈夫听到这些,难道不会更加自我勉励吗?一时同役的大夫听到这些,又难道还会怨恨上司吗?遍告百尔君子,大概用来警示他们。孔子说:“士如果贪图安居,不足以成为士了。”《春秋传》说:“宴乐安逸如同毒药,不可贪图。”以安居为警戒,而不以勤劳为畏惧,这是君子的德行。而妇人能说出这些话,她也很贤德吧?孔子取“不嫉妒不追求”的话,来赞美门人中高材的学生,这确实与圣人的心意相契合。读这首诗的人,能不自我警戒吗?

《谷风》篇

臣听说君子所珍贵的,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不失去他的本心罢了。人生来善良,是天赋予的本性,有正而没有邪,有诚而没有伪,有厚而没有薄,有天理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