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诗疑辨证四

诗疑辨证卷三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86–128 段

在平王之前【葛藟篇】郑风》文公之诗【清人序】在庄公之前【遵大路序】此类甚多。况六篇中前后四诗皆言文姜之事,而其间复厠以“甫田”“卢令”二诗,已不得从其类乎?朱传以此诗为比,后人复疑之。攷毛传于诗之取喻者,皆以为兴【此诗亦云兴也】初无称比者。朱子释诗有兴,复有比,此诗通体皆设喻,犹《中庸》言“辟如行逺,辟如登髙”,行逺登髙可以见道,而道不尽于行逺登髙也。此诗所言未始非説理,而理不尽于是,故曰比也。比字正与“辟”字义同。扬雄曰:「田甫田者,莠骄骄;思远人者,心忉忉。」去四字,加二字,而诗意已明。正如孔子説《烝民》诗,加两「故」字,一「必」字,一「也」字,而妙义无穷。古人説诗,不词费如此。序之词,亦费矣哉!

译在平王之前【《葛藟篇》《郑风》文公之诗【《清人序》】在庄公之前【《遵大路序》】此类甚多。况且六篇中前后四首诗都言说文姜之事,而其中又夹杂着“甫田”“卢令”两首诗,难道还不能归入同一类吗?朱熹《诗集传》认为这首诗是比喻,后人又对此产生怀疑。考察毛亨《毛诗故训传》对于诗中取喻之处,都认为是“兴”【这首诗也说它是“兴”】,从来没有称为“比”的。朱熹解释《诗经》有“兴”,又有“比”,这首诗通篇都是设喻,就像《中庸》所说“譬如行远,譬如登高”,行远登高可以体现道,但道并不局限于行远登高。这首诗所说的未尝不是在说理,但理并不局限于此,所以说它是“比”。“比”字正与“辟”字意义相同。扬雄说:“耕种大田的人,杂草高高;思念远方的人,心中忧愁。”去掉四个字,加上两个字,而诗意已经明白。正如孔子解说《烝民》诗,加上两个“故”字,一个“必”字,一个“也”字,而精妙的义理无穷无尽。古人解说《诗经》,并不像这样浪费言辞。《诗序》的文辞,也浪费得厉害啊!

敝笱篇

序曰:敝笱,刺文姜也。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朱子曰:桓当作庄。攷《春秋》,鲁桓公三年,乃齐僖公之二十二年也。公防齐侯于嬴【左传》:成昏于齐也。杜注:公不由媒介,自与齐侯防而成昏,非礼也。秋,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讙,鲁地。夫人姜氏至自齐。冬,齐侯使其弟年来聘】文姜之鲁之初,即已非礼矣。十八年春,公与姜氏遂如齐,乃齐襄公之四年也。《左氏》载申繻谏不听,又称齐侯通焉,此文姜宣淫之始。四月,桓即薨于齐,则桓公时文姜犹未肆其会禚【齐地,庄二年】享祝丘【鲁地,庄四年】如齐师【庄五年】会防【鲁地】会谷【齐地,俱庄七年】俱在庄公时,则朱子之説良是。但朱子从张子,以经文归止为反归于齐耳。若如毛【孔疏,孙毓云:齐为大国,初嫁宠妹,庶美庶士,盛如云雨,故往来自由。桓公不能禁止,传意当然】郑【云:文姜初嫁于鲁桓之时,其从者之心意如云】説序,实不误。夫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桓公实与文姜如齐,则祸基实兆于桓。《春秋》书“与”而不书“及”,见桓之不能制姜,而姜之与公抗也。一之为甚,其在多乎?嗟夫!《春秋》之际,王法已弛矣,天道犹不爽也。隠不知天下有弑兄之弟而桓弑之,桓不知天下有淫妹之兄而襄淫之。蒍氏之乱,天子不能讨,方伯不敢问,而桓俨然君鲁矣。孰知冥冥之中,日监在兹?已生文姜为之妻,而同谋弑夫;以报为弟,而同谋弑兄之罪,在桓之娶文姜,止欲结齐为援,以固其位,原不重乎夫妇之义也。而杀身之祸,已兆于此。齐襄禽兽之行,复恶已甚,而又生公子无知。无知弑君,而更生雍廪。人果报昭昭!作善降祥,不善降殃。孰谓天道无知哉?《春秋》详书文姜之始终,而删《诗》特存《南山》、《敝笱》四篇于齐风,所以寒乱贼之。胆而褫乱贼之魄者至矣。至女子之归有三:于归也,归宁也,大归也。舍是无言“归”者。文姜于归,齐僖亲送于鲁,适及一月,使弟来聘,则当日盈门之烂可知。而桓之承顺文姜,势所必至。文姜挟其贵盛之势,骄佚自恣,固其宜也。渐积乆而成大恶。君子谓郑昭公善自为谋,防哉?言乎?杨▯山虽讥鲁桓,亦是为庄公説法,与赵子之意同。若桓果刚而有制,姜自不敢萌适齐之想,何待禁人之不从乎?逮桓死,而庆父之才,季友之祥,皆足君国。庄公谅因文姜之故而得立,文姜复挟齐襄之势以制庄,庄且以得立之故,徳齐,仆仆焉甘为襄役而不辞【元年为逆王姬,三年防伐衞四年狩于禚,五年又会伐衞】人道絶矣,故《猗嗟》刺之也。

  好人

  毛郑之意【毛云好人好女手之人提提安谛也宛辟貌妇至门夫揖而入不敢当尊宛然而左辟象揥所以为饰 郑云服整也防也领也在上好人尚可使整治之谓属着之新妇至慎于威仪使之非礼魏俗所以然者是君心褊急无徳教之耳我是以刺之】好人即缝裳之女也下章上三句亦言缝裳之女维是之是又指魏国之君言朱传曰好人犹大人也是指缝裳之女之夫也下章上三句言其夫之仪容维是之是即指其夫也如古説则于佩其象揥之下必补以威仪如是何故使之缝裳又必説明上行下效之意然后因民俗而追刺其上诚不免迂曲朱传则于上下文势承接灵▯不待补缀而自明顺又仪礼疏言筓有二一是【安发之筓】妇人男子俱有一是【为冠筓皮弁爵弁筓】男子有而妇人无则男子有筓何知必无揥朱传固可通但如羔羊之缝则成新亦可言缝左传【昭二年】季武子曰敢拜吾子之弥缝敝邑杜注缝补合之也则裳之须缝其为破壊败裂可知【左以弥缝聨敝邑言当是缝旧矣郑云整治之亦以为修旧耳】以破坏败裂之裳而佩象骨搔首之揥似不相配且言其威仪服饰之美则与俭啬褊急之意亦不合古説虽迂不可废也

  莫藚

毛传曰「莫,菜也」。孔氏引陆疏【曰:莫茎大如箸,赤节节,一叶似栁叶,厚而长,有毛刺,今人缫以取茧绪,味酸而滑,始生可以为羹,

译《敝笱》篇

《序》说:《敝笱》是讽刺文姜的。齐国人厌恶鲁桓公软弱无能,不能防范约束文姜,致使她淫乱,成为两国的祸患。朱熹说:桓公应当改为庄公。考证《春秋》,鲁桓公三年,正是齐僖公二十二年。桓公在嬴地会见齐侯【《左传》:在齐国完成婚约。杜预注:桓公不通过媒人,直接与齐侯会面而完成婚约,不合礼制。秋天,公子翚到齐国迎娶新娘】。九月,齐侯将姜氏送到讙地【讙,是鲁国的地方。夫人姜氏从齐国回到鲁国。冬天,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文姜刚到鲁国之初,就已经不合礼制了。桓公十八年春天,桓公与姜氏于是前往齐国,那是齐襄公四年。《左传》记载申繻劝谏桓公不听,又说齐侯与姜氏私通,这是文姜公然淫乱的开始。四月,桓公就在齐国去世,那么桓公在位时,文姜还没有肆意进行会禚【齐地,庄公二年】、享祝丘【鲁地,庄公四年】、如齐师【庄公五年】、会防【鲁地】、会谷【齐地,都在庄公七年】这些活动,这些全都在庄公时期,那么朱熹的说法确实正确。只是朱熹跟随张载,认为经文中“归止”是指反归到齐国罢了。如果按照毛亨、郑玄【孔颖达疏引孙毓说:齐国是大国,当初嫁爱妹,希望美好男子,盛大如云雨,所以往来自由。桓公不能禁止,传文的意思当然如此】、郑玄【说:文姜初嫁鲁桓之时,她随从者的心意如云】解释《序》,其实没有错误。所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桓公确实与文姜同去齐国,那么祸根实际上在桓公时就已萌生。《春秋》写“与”而不写“及”,表明桓公不能制约姜氏,而姜氏与桓公抗衡。一次已经太过分了,何况多次呢?唉!《春秋》时期,王法已经松弛,但天道仍然不会差错。隐公不知道天下有弑兄的弟弟而桓公弑了他,桓公不知道天下有淫妹的哥哥而襄公淫了她。蒍氏的动乱,天子不能讨伐,方伯不敢过问,而桓公俨然做鲁国的国君了。谁知道冥冥之中,上天监视在此?已经生了文姜做他的妻子,却同谋弑夫;以报复为弟弟,而同谋弑兄的罪过,在桓公娶文姜时,只想结交齐国作为外援,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原本不重视夫妇之义。而杀身之祸,已在此时萌生。齐襄公禽兽般的行为,恶毒已极,又生了公子无知。无知弑君,又生了雍廪。人的果报如此明显!做善事降下吉祥,做恶事降下灾殃。谁说天道没有知觉呢?《春秋》详细记载文姜的始末,而删定《诗经》特意保留《南山》、《敝笱》等四篇在《齐风》中,用来使乱贼胆寒、夺去乱贼魂魄的作用达到了极致。至于女子出嫁有三种:出嫁叫“于归”,回娘家省亲叫“归宁”,被休弃回娘家叫“大归”。除此之外没有说“归”的。文姜出嫁,齐僖公亲自送到鲁国,刚满一个月,就派弟弟来聘问,那么当时门庭若市的盛况可以想见。而桓公顺从文姜,是势所必然。文姜凭借她尊贵显赫的权势,骄奢淫逸,自以为是,本是情理之中。逐渐积累久了就酿成大恶。君子说郑昭公善于为自己谋划,防备什么呢?说什么呢?杨〇山虽然讥讽鲁桓公,也是为庄公说法,与赵子的意思相同。如果桓公果然刚强而有节制,姜氏自然不敢萌生去齐国的念头,何须禁止别人不服从呢?等到桓公死后,庆父的才能,季友的吉祥,都足以治理国家。庄公大概因为文姜的缘故才得以继位,文姜又凭借齐襄公的势力来控制庄公,庄公且因为得以继位的缘故,感激齐国,恭顺地甘愿做襄公的仆役而不推辞【元年迎娶王姬,三年防备伐卫,四年在禚地狩猎,五年又会同伐卫】,人道断绝了,所以《猗嗟》讽刺他。

《好人》

毛亨、郑玄的意思【毛亨说:好人好女,是手之人提提安谛的样子,宛辟貌,妇人到了门,丈夫作揖而入,不敢当尊,宛然而左辟,象揥是用来装饰的。郑玄说:衣服整齐,防也,领也在上,好人尚可使整治之,谓属着之新妇至慎于威仪,使之非礼,魏俗所以然者,是君心褊急无德教之耳,我是以刺之】。好人就是缝裳的女子。下一章上三句也说缝裳的女子,“维是之是”又指魏国的国君。朱熹传曰:好人犹大人,是指缝裳女子的丈夫。下一章上三句说其丈夫的仪容,“维是之是”即指其丈夫。如果按古说,那么在“佩其象揥”之下必须补上“威仪如何”,何故使之缝裳,又必须说明上行下效的意思,然后因民俗而追刺其上,确实不免迂曲。朱熹传则在上下文势承接灵〇,不待补缀而自明顺。又《仪礼》疏说:笄有二种,一是【安发的笄】,妇人男子都有;一是【为冠笄、皮弁、爵弁笄】,男子有而妇人无。那么男子有笄,怎么知道一定没有揥?朱熹传固然可以讲通,但如羔羊之缝,则成新也可言缝。《左传》【昭公二年】季武子说:敢拜吾子之弥缝敝邑。杜预注:缝,补合之也。那么裳之须缝,其为破坏败裂可知【《左传》以弥缝联敝邑言,当是缝旧矣。郑玄云整治之,亦以为修旧耳】。以破坏败裂之裳而佩象骨搔首的揥,似不相配。且言其威仪服饰之美,则与俭啬褊急之意亦不合。古说虽迂,不可废也。

《莫藚》

毛传曰:“莫,菜也。”孔氏引陆疏【说:莫茎大如箸,赤节节,一叶似柳叶,厚而长,有毛刺,今人缯以取茧绪,味酸而滑,始生可以作为羹,

又可生食,五方通谓之酸迷,冀州谓之干绛,河汾谓之莫】以申之后儒无异论【埤雅:莫子如楮实而红,谓之干绛,以此今吴越呼为茂子】毛传曰「藚,水写也」。孔氏引尔雅【云:藚,牛唇】李巡【云:别二名】郭璞【云:毛诗传曰「水写也」,如续续寸寸有节,拔之可复】两家注复引陆疏【云:今泽蕮也,其叶如车前艸大,其味亦相似,徐州广陵人食之】以申之。攷郭注陆疏两家説异。尔雅曰「藚,牛唇」,郭璞引毛诗传以为水蕮。郉疏云「陆玑以为今泽蕮也,郭氐所不取」。尔雅又曰「蕍,蕮」,郭璞曰「今泽蕮」。郉疏云「蕍一名泽蕮,即药草泽蕮也」。本艸作「泽泻」,一名「水泻」,一名「及泻」,一名「芒芋」,一名「鹄泻【陶注:叶狭长,丛生诸浅水中,仙经服食防谷皆用之,亦云轻身能行水上。苏颂曰:春生苗,多在浅水中,叶似牛舌,独茎而长,秋开白花作丛,似谷精艸】是郭以尔雅之蕍为泽泻,陆以尔雅之藚为泽泻也。孔氏既引郭,不当又引陆矣。吕记、朱传俱仍孔疏,惟严缉引曹氏语辨之,而冯疏论之尤详【云:本艸经泽泻一名水写,而毛传解藚为水舄,故陆有此误。牛舌草即车前之异名,泽泻似车前,故韩诗以车前为泽泻也】陆氏之误固有自来也。

译它又可以生吃,各地普遍称之为酸迷,冀州称之为干绛,河汾地区称之为莫。申培之后的儒者对此没有异议。《埤雅》说:“莫子像楮实但颜色发红,称之为干绛,因此现在吴越地区称之为茂子。”《毛传》说:“藚,就是水写。”孔颖达引用《尔雅》说:“藚,即牛唇。”李巡说:“这是两个不同的名称。”郭璞说:“《毛诗传》说‘是水写’,它像续续那样一寸一寸地有节,拔起来可以复原。”这两家的注释又都引用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说:“就是现在的泽蕮,它的叶子像车前草一样大,味道也相似,徐州和广陵的人食用它。”以此来申述自己的观点。考察郭璞和陆玑两家的说法不同。《尔雅》说“藚,牛唇”,郭璞引用《毛诗传》认为它是水蕮。邢昺的疏解说:“陆玑认为它是现在的泽蕮,这是郭氏所不采纳的。”《尔雅》又说“蕍,蕮”,郭璞说:“就是现在的泽蕮。”邢昺的疏解说:“蕍有一个名字叫泽蕮,就是药草泽蕮。”《本草》写作“泽泻”,有一个名字叫“水泻”,一个名字叫“及泻”,一个名字叫“芒芋”,一个名字叫“鹄泻”。陶弘景注解说:“叶子狭长,丛生在浅水中,仙经中服食辟谷都用它,也说它能使人身体轻盈,能在水上行走。”苏颂说:“春天生出苗,多在浅水中,叶子像牛舌,茎单独而长,秋天开白花成丛,像谷精草。”这是郭璞把《尔雅》中的蕍当作泽泻,陆玑把《尔雅》中的藚当作泽泻。孔颖达既然引用了郭璞的说法,就不应该再引用陆玑的说法了。吕祖谦的《吕氏家塾读诗记》、朱熹的《诗集传》都沿袭孔颖达的疏解,只有严缉引用曹氏的话加以辨析,而冯山的疏解论述得尤其详细。他说:“《本草经》中泽泻有一个名字叫水写,而《毛传》解释藚为水舄,所以陆玑有此错误。牛舌草就是车前的异名,泽泻像车前,所以《韩诗》以车前为泽泻。”陆玑的错误本来就有由来。

公路公行公族

毛传曰:路车也。公行,从公之行也。公族,公属。其文甚简。郑笺曰:公路,主君之軞车,庶子为之。赵盾为軞车之属,是也。从公之行者,主君兵车之行列。公族,主君同姓昭穆也。孔氏引左传【宣二年,晋成公乃宦卿之适子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公许之。冬,赵盾为軞车之属】。服防曰:軞车,戎车之倅。杜预曰:公行之官也。【成十八年,晋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恭俭孝悌】而谓公路、公行为一官,以其主君路车,谓之公路;主兵车之行列者,谓之公行,变文以韵句耳。又辨公路非余子之故曰:余子自掌余子之政,不掌公车,不得谓之公路【天子则巾车掌王之五路,车仆掌戎车之倅】其説详矣。然据左传注:余子,适子之母弟也,治余子之政,主教卿大夫适之次子,其职甚简,即以之主君路车,宜亦可办,安知不掌公车乎?左传自有余子、公行、公族三官,而诗分公路、公行、公族为三章,即以公路为余子,疑无不可也。不然,诗人何以分一官为两章,而一官止一章乎?况魏灭于闵之元年至宣二年【共五十四年】晋始置公族、余子、公行,则前此未有也。此诗所咏,魏官尔,魏之官岂必悉合于晋而谓必二官乎?然而从郑、孔者多矣。

  伐檀篇

序曰: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仕进尔。郑氏以章首三句为君子不得仕进,中四句是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末句斥伐檀之人有功乃肯受禄。而后儒多从之。朱子谓此诗専美君子之不素餐,序言刺贪,失其防矣。盖谓之刺,则怨怼讥讪,有失忠厚之意;谓之美,则见其素位甘贫而秉礼守义,有乐于中,无慕乎外,足以为法矣。况谓之诗人所美,则君子之号原自诗人称之,非厉志者自以为君子也。朱传本可通,而或疑不素餐者,谓不为其事则不食耳,非谓为其事而仍不食也。明知车无所用,何苦伐木为之?既欲自食其力,不应为此拙计。夫朱传之意,止谓伐檀以思用,而世不我用,仍安于伐檀而不悔,如人幼而学,本欲壮而行,及壮而不行,仍守其学而已。天下无明知正直不容而改容易节之君子也。天下惟君子之人,始能为拙计也。捷径窘步,彼何人哉?但玩“尔”字口气,自指贪鄙之人言,不可谓君子自尔也。通篇防趣,亦与考槃、衡门迥别。古説不可废。魏俗俭啬,而此与硕防皆刺贪。天下惟啬者最贪。《魏风》至此,民何以堪乎?

  扬之水篇

序曰:扬之水,刺晋昭公也。昭公分国以封沃,沃盛强,昭公微弱,国人将叛而归沃也。序言盛强者,据其势而言尔。春秋之时,诸侯多以诈力权谋以成大国,岂果仁者无敌哉?而毛【曰:闻沃有善政,命不敢以告人】以善政许沃。郑【曰:兴者,喻桓叔盛强,除民所恶,民得以有礼义也】以有礼义许沃。孔【曰:陈桓叔有徳,民乐从之所以刺昭公也】以有徳许沃。沃果何如人哉?而加以如此之美名乎?郑风不责突而刺昭公,唐风不责桓叔而亦刺昭公,其失是非之正一也。朱子谓序説不误,亦以为国人乐从桓叔之诗矣,不惟失于事情,几疑诗人为叛党乎?欧公【曰:如毛郑之説,则是桓叔善治其民,非其强盛为晋患也,使民知就礼义,则晋虽弱而不叛也】深辟毛郑。严氏【曰:此微词以泄其谋,欲昭公闻而戒惧,早为之偹也】力为申雪,而诗人忠君忧国之心,沉深切挚,宛然可见。千古竒寃,一朝得白,其有功于葩经,岂浅鲜哉?或疑诗言“从子”“言既见必从桓叔而见信任”,故得闻其命,闻命而泄其命,宁非反覆之人耶?夫为人臣子,不可以国情输贼,独不可以贼情告主乎?国家之典,以国情输贼者必加重戮,以贼情告主者必蒙上赏。春秋之义,美反正而不登叛人,犹此诗之防也。夫申公説成师有簒国之谋,唐人知之而作是诗,其説甚正,不可以其伪托而弃之也。

  绸缪篇

此诗毛郑异义,毛以为晋国之乱【序曰:绸缪

译公路、公行、公族

毛传说:路,是路车。公行,是跟随国君出行的官员。公族,是国君的亲属。经文非常简略。郑玄笺注说:公路,是掌管国君路车的官员,由庶子担任。赵盾担任路车属官,就是这样。从公之行者,是掌管国君兵车行列的官员。公族,是掌管国君同姓昭穆次序的官员。孔颖达引用《左传》说:【宣公二年,晋成公于是任命卿的嫡子担任公族,又任命其余的儿子担任余子,他们的庶子担任公行。赵盾请求让赵括担任公族,成公答应了他。冬天,赵盾担任路车属官】。服虔说:路车,是战车的副车。杜预说:公行是官职名。【成公十八年,晋国的荀会、栾黡、韩无忌担任公族大夫,让他们教导卿大夫子弟恭敬、节俭、孝顺、友爱】。杜预认为公路、公行是一个官职,因为掌管国君路车的,称为公路;掌管兵车行列的,称为公行,只是变换文字以协韵脚罢了。他又辨析公路不是余子的原因说:余子自己掌管余子的政务,不掌管国君的车驾,不能称为公路【天子则由巾车掌管天子的五种路车,车仆掌管战车的副车】。他的说法很详细。然而根据《左传》注:余子,是嫡子母亲的弟弟,治理余子的政务,主要教导卿大夫嫡子的次子,其职责很简略,即使让他掌管国君的路车,应该也能胜任,怎么知道他不掌管国君的车驾呢?《左传》本来有余子、公行、公族三个官职,而《诗经》将公路、公行、公族分为三章,如果把公路当作余子,怀疑也没有不可的。不然,诗人为什么把一个官职分成两章,而另一个官职只有一章呢?况且魏国灭亡于鲁闵公元年至鲁宣公二年【共五十四年】,晋国才开始设置公族、余子、公行,在此之前是没有的。这首诗所咏叹的,是魏国的官职,魏国的官职难道一定完全符合晋国,而说一定是两个官职吗?然而跟随郑玄、孔颖达说法的人很多。

伐檀篇

《序》说:《伐檀》是讽刺贪婪的。在位者贪婪鄙陋,没有功劳却享受俸禄,君子不能出仕进用罢了。郑氏认为章首三句是君子不能出仕进用,中间四句是在位者贪婪鄙陋,没有功劳却享受俸禄末句斥责伐檀的人有功才肯接受俸禄。后来的儒者大多跟随这种说法。朱熹说这首诗专门赞美君子不白吃饭,《序》说讽刺贪婪,失去了它的旨趣。大概称为讽刺,就有怨恨讥讽的意思,失去了忠厚之意;称为赞美,则看到君子安于本分、甘于贫困而秉持礼义,内心快乐,不羡慕外物,足以作为榜样。况且称为诗人所赞美,那么君子的称呼原本就是诗人称他们的,不是立志的人自认为君子。朱熹的传注本来可以讲通,但有人怀疑不白吃饭的意思,是说如果不做那件事就不吃饭,不是说做了那件事仍然不吃饭。明明知道车没有用处,何必辛苦砍伐树木来做它?既然想自食其力,不应该采取这种笨拙的计划。朱熹传注的意思,只是说伐檀是为了思考被任用,而世人不任用我,仍然安于伐檀而不后悔,就像人小时候学习,本来想壮年时行道,等到壮年而不行道,仍然坚守所学罢了。天下没有明知正直不被容纳而改变节操的君子。天下只有君子,才能做出这种笨拙的计划。走捷径而步履艰难,那是些什么人呢?但玩味“尔”字的口气,自然是自称贪婪鄙陋之人说的,不能说君子自称“尔”。全篇的旨趣,也与《考槃》、《衡门》截然不同。古人的说法不可废弃。魏国风俗俭啬,而这首诗与《硕鼠》都讽刺贪婪。天下只有吝啬的人最贪婪。《魏风》到了这种地步,百姓怎么忍受得了呢?

扬之水篇

《序》说:《扬之水》是讽刺晋昭公的。昭公分割国土来封给沃地,沃地强盛,昭公微弱,国人将要背叛而归附沃地。《序》说强盛的,是根据其势力而言罢了。春秋时期,诸侯大多用诈力权谋来成就大国,难道真是仁者无敌吗?而毛传【说:听说沃地有善政,命令不敢告诉别人】用善政来赞许沃地。郑笺【说:起兴,比喻桓叔强盛,除去百姓所厌恶的,百姓得以有礼义】用有礼义来赞许沃地。孔疏【说:陈桓叔有德行,百姓乐于跟随他,所以讽刺昭公】用有德来赞许沃地。沃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而加上这样的美名吗?《郑风》不责备郑突而讽刺昭公,《唐风》不责备桓叔而也讽刺昭公,他们失去是非正道的错误是一样的。朱熹说《序》的说法不错,也认为是国人乐于跟随桓叔的诗,不仅不符合事实,几乎怀疑诗人是叛党。欧阳修【说:如果按照毛、郑的说法,那么就是桓叔善于治理百姓,不是他强盛成为晋国的祸患,让百姓知道趋向礼义,那么晋国虽然弱也不会背叛】深刻驳斥毛、郑。严粲【说:这是用微言来泄露其阴谋,想让昭公听到而警戒恐惧,早点做准备】极力为他申辩洗雪,而诗人忠君忧国之心,深沉真切,宛然可见。千古奇冤,一朝得以昭雪,他对《诗经》的功劳,难道浅薄吗?有人怀疑诗中说“从子”“言既见必从桓叔而受信任”,所以能听到他的命令,听到命令而泄露命令,难道不是反复无常的人吗?作为臣子,不可以把国情输送给贼寇,难道不可以把贼情告诉君主吗?国家的法典,把国情输送给贼寇的一定加重刑罚,把贼情告诉君主的一定受到上赏。春秋大义,赞美反正而不登用叛人,就像这首诗的旨趣一样。申公说成师有篡夺国家的阴谋,唐人知道而作这首诗,他的说法很正确,不能因为它是伪托而抛弃它。

绸缪篇

这首诗毛、郑意义不同,毛认为晋国的动乱【《序》说:绸缪

刺晋乱也】昏姻失其正时,故歴举正时以刺之,而三星者参星也【孔疏:王肃云在天谓十月也,则在隅十一月、十二月也,在户正月中也,月令孟春之月昏参中是也】郑以为晋国之乱,昏姻失仲春之时,故直举失时之事以刺之,而三星者心星也【孔疏:在天三月末、四月中也,在隅四月末、五月中也,在户五月末、六月中也,月令季夏之月火昏中是也】一谓可嫁娶,一谓非其时,其説正相反。攷参星之为三星,见汉天文志,而或兼伐为六星,或数左右肩股为十星,初无一定;而心星之为三星,援神契【曰:心三星中独明】晋天文志【曰:心为明堂,火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之言同。其形似连珠,刘瑾谓如鼎立则非耳。朱子三星义从郑,而谓失时后得遂其礼而作,盖诸儒泥序,故多言男女失时不能相合而成婚。细玩经文,“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曰“今曰见”,正言今可得见也,人情可喜之事,得之意中者,其喜也浅;惟于絶望之中,忽然得之望外,则其喜有不能自胜者矣。朱子之解,固本説苑越人歌也【鄂君与越人同舟,越人拥楫而歌曰:“今夕何夕兮,得与搴舟水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夫如郑説,则似诗人从三月中见昏姻失时之后,直耐至六月而始作诗,且既言失时矣,将六月后絶无昏姻者耶?若如朱传,又似新遂昏姻之礼之夫妇终夜在野也,当叅以许白云之説【许曰:此盖于六月之时成婚而作,“今夕何夕”同一时也,见此者同一夫妇也,而上二句追序其失时也,“子兮子兮”首章指女,卒章指男,三章则两指之也】而始明至首章之良人,毛以为美室。攷秦风“厌厌良人”,孟子讪其“良人”,皆妇人指其夫,则仪礼【良席在东】郑注【妇人称夫曰良】当已。

译这是讽刺晋国混乱的。昏姻失去了正当的时节,所以历举正当的时节来讽刺它,而三星指的是参星【孔颖达疏:王肃说,参星在天中是十月,在隅是十一月、十二月,在户是正月,月令中孟春之月昏参中就是如此】。郑玄认为晋国的混乱,是因为昏姻失去了仲春的时节,所以直接举出失时的事来讽刺它,而三星指的是心星【孔颖达疏:心星在天中是三月末、四月中,在隅是四月末、五月中,在户是五月末、六月中,月令中季夏之月火昏中就是如此】。一种说法认为可以嫁娶,一种说法认为不是时候,他们的解释正好相反。考证参星被称为三星,见于《汉书·天文志》,而有时兼伐为六星,或数左右肩股为十星的,起初没有一定;而心星被称为三星,与《援神契》【说:心三星中独明】、《晋书·天文志》【说:心为明堂,火星天王前后星子属》的话相同。它的形状像连珠,刘瑾说像鼎立则不对。朱熹关于三星的解释遵从郑玄,而说失时后得以完成礼制而作诗,大概是诸儒拘泥于诗序,所以多说男女失时不能相合而成婚。仔细玩味经文,“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说“今日见”,正是说现在可以得见。人情中可喜的事,在意料之中的,喜悦就浅;只有在绝望之中,忽然在望外得到,那么喜悦就难以自持了。朱熹的解释,固然本于《说苑》中的《越人歌》【鄂君与越人同舟,越人划船而歌说:“今夕何夕兮,得与搴舟人同游;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如果像郑玄所说,那么似乎诗人从三月中见到昏姻失时之后,一直忍耐到六月才开始作诗,而且既然说了失时,难道六月后就绝无昏姻了吗?如果像朱熹的传注,又似乎刚完成昏姻礼的夫妇终夜在野外,应当参以许白云的说法【许说:这大概是在六月之时成婚而作,“今夕何夕”是同一时间,见此者是同一夫妇,而上二句是追叙其失时,“子兮子兮”首章指女子,卒章指男子,三章则两指之】,然后才明白。至于首章的良人,毛亨认为是美室。考证《秦风》“厌厌良人”,孟子讥讽其“良人”,都是妇人指其夫,那么《仪礼》【良席在东】郑注【妇人称夫曰良》应当是对的。

羔裘篇

序曰:羔裘,刺时也。晋人刺其在位不惜民也。朱子初説本从序集传,以「居居」「究究」义未详,不敢强解。攷毛传曰:「居居,怀恶不相亲比之意。」「究究」犹「居居」也。此本《尔雅》为説也。《尔雅【释训】曰:「居居究究,恶也。」李巡注曰:「居居,不狎习之恶。」孙炎注曰:「究究,穷极人之恶。」孔疏申毛,引李、孙二説而解之曰:「怀恶而不与民相亲,是不狎习也。用民力而不恤其困,是穷极人也。」此説之最古者也。宋元诸儒各为异説。王安石曰:「居居,固而不变也。究究,穷而不通也。」李迂仲已讥其凿矣。张横渠曰:「自我人居居,自我人而晏安之也。自我人究究,言得我而察察作威也。」范逸斋曰:「居之为安也,谓安其业也。究之为言察也,谓察其疾苦也。居居则安之又安,究究则察之又察也。」二説虽同,而范为明顺。苏子由曰:「君甚尊而由有民以安其居。」此解「自我人」「人」字为顺,而诗刺在位,何必言君乎?又以「究」为乆,谓君之所以能乆于此者,由有民也。义更无据。金仁山以为妇人留所爱之词,以魏晋之俗等于郑衞,尤可发粲。夫立説必期有本,未可以意为断也。《尔雅》一书出于毛公之前,非毛公一人之私言也。特毛公以《尔雅》「居居」「究究」俱训恶,故言「究究」犹「居居」也。孔氏曰:「孙説可通,故申成其义。」此诗果刺在位不恤民,则孔説有意味。《左传》祈招之诗曰:「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乃用民力而恤其困者欤?子贡传曰:「晋大夫贤明,国人美之,赋羔裘。」则此诗与《召南》《郑风》之羔裘同义矣。夫人不以服重而服实,以人重,人足以称其服,则服与有荣;人不足以称其服,则服与有辱。同一羔裘也,固难必此诗之不为刺。然观晋当曲沃作乱之日,沃数得志,而晋屡立君,五世之后迫于王命而后已。九宗五正,顷父之子嘉父辈,非能居之又居,究之又究,安其居宅,察其疾苦,斯民何以遭沃侵残卒。流离困苦,而不忍去也哉?则其书虽膺其理可通,未必非释经之一助云。

  无衣篇

序曰:无衣,美晋武公也。武公始并晋国,其大夫为之请命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孔氏谓天子之使以他事适晋,其大夫就使求之,是不过乘便嘱托,实无负罪引慝之心,尊君亲上之意也。令当日天子之使不适晋,则亦不及请矣。程子、刘氏俱谓取其一节,不兼其义。夫惟寻常无过之人,未能尽善,偶有一节之善,揆诸善善欲长之义,不得不取之耳。武公何人,此节何善而取之欤?王安石更谓此是与人为善之心。夫与人为善者,莫如虞帝。四凶未尝有簒弑之罪,犹且投之四裔,则知与人为善者,必非簒弑之人,亦与在其中也。苟簒弑之人犹为可与,则国家之刑罚施于何等人耶?臯陶可不必作士于虞廷,而周天子者几为簒弑之宗盟矣。武王何以责纣为逋逃主耶?故使武公实心尊王,専使请命,诗人必不美之,圣人必不取之,为万世簒弑者开一释罪之捷径也。况非诚心耶?朱子谓其颠倒顺逆,乱伦悖理,良是。申公説:唐公孙偁弑三君而取其国,尽以寳器赂周僖王,王命之以为诸侯,国人作诗以刺之,此虽膺作之书,尚以为刺胜序説多矣。序于变风中,凡人之可美,事之可美者,概谓之陈古刺今,独此诗直称为美,而所美之人乃簒弑之武公也。如其説,则衞州吁未能和民,而如陈以请觐于王,吴元济自领军务而请朝廷节钺,皆在可美之例矣。详玩经文,首章必求七者,坐名取索,跋扈之气溢于词句之间。次章降言六者,更如大盗获赃,急于求售,不复计价之多寡耳。且绎序文言:大夫为之请命,是知有天子而请之者大夫也,大夫为可美矣,而首句乃曰“美武公”,上下文义不相聨贯。诸儒竟据其首句而极赞武公,武公能簒国而美之,昭公以受簒而刺之,诚所未解。朱子辩説原有武公自作、诗人所作两説,然谓诗人作以刺之,则可谓诗人作以美之,则不可盖。正人君

译《羔裘》篇

《序》说:《羔裘》是讽刺时政的。晋国人讽刺在位者不体恤百姓。朱子起初的解释本是从《序》和《集传》,因为“居居”“究究”的含义不详,不敢强行解释。考察《毛传》说:“居居,是怀着恶意、不相亲近的意思。”“究究”与“居居”意思相同。这是依据《尔雅》的说法。《尔雅·释训》说:“居居究究,是恶意的表现。”李巡注说:“居居,是不亲昵熟习的恶意。”孙炎注说:“究究,是穷尽人的恶意。”孔颖达疏申述毛亨的观点,引用李巡、孙炎两说并解释说:“怀着恶意而不与百姓亲近,就是不亲昵熟习。役使民力而不体恤他们的困苦,就是穷尽人的恶意。”这是最古老的解释。宋元时期的儒者们各自提出不同的说法。王安石说:“居居,是固执不变的意思。究究,是困窘不通的意思。”李迂仲已经讥讽这种说法穿凿附会了。张横渠说:“自我人居居,是说自我人安逸安适。自我人究究,是说自我人察察地作威作福。”范逸斋说:“居的意思是安,指安于其业。究的意思是察,指体察疾苦。居居就是安之又安,究究就是察之又察。”两说虽然相同,但范逸斋的解释更明白通顺。苏子由说:“君主非常尊贵,却因为有百姓而安于其位。”这种解释把“自我人”的“人”字解释得通顺,但诗是讽刺在位者,何必说君主呢?又把“究”解释为“久”,说君主之所以能长久在此,是因为有百姓。这种解释更没有依据。金仁山认为是妇人挽留所爱之人的言辞,认为魏晋的习俗等同于郑卫之风,尤其令人发笑。立论必定要有根据,不可以主观臆断。《尔雅》一书出自毛公之前,不是毛公一人的私言。只是毛公因为《尔雅》中“居居”“究究”都解释为恶,所以说“究究”与“居居”意思相同。孔氏说:“孙炎的说法可以讲通,所以申述成就其义。”这首诗如果确实是讽刺在位者不体恤百姓,那么孔氏的解释就有意味。《左传》中祈招的诗说:“衡量民力而不存醉饱之心。”这是役使民力而体恤其困苦吗?子贡传曰:“晋国大夫贤明,国人赞美他,吟诵《羔裘》。”那么这首诗与《召南》《郑风》中的《羔裘》意义相同了。人们不因为服饰贵重而敬服,而是因为人贵重;人足以配得上其服饰,那么服饰也就有荣耀;人不足以配得上其服饰,那么服饰也就有耻辱。同样是羔裘,固然难以断定这首诗不是讽刺。然而看晋国在曲沃作乱的时候,曲沃多次得志,而晋国屡次立君,五代之后迫于王命才停止。九宗五正,顷父的儿子嘉父等人,如果不是安之又安,察之又察,安于其居所,体察其疾苦,百姓怎么能遭受曲沃的侵残,流离困苦,而不忍心离去呢?那么这种说法虽然符合情理,未必不是解释经义的一种帮助。

《无衣》篇

《序》说:《无衣》是赞美晋武公的。武公开始兼并晋国,他的大夫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封命而作了这首诗。孔氏认为天子的使者因其他事到晋国,他的大夫就向使者请求,这不过是乘便嘱托,实在没有负罪引慝之心,尊君亲上的意思。假如当时天子的使者不到晋国,那么也就来不及请求了。程子、刘氏都认为只取其一节,不兼取其义。只有寻常无过之人,未能尽善,偶尔有一节之善,根据善善欲长的道理,不得不取之罢了。武公是什么人,这一节有什么善而取之呢?王安石更说这是与人为善之心。与人为善的人,没有比虞帝更好的了。四凶未曾有篡弑之罪,尚且被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那么可知与人为善的人,必定不是篡弑之人,也包含在其中。假如篡弑之人尚且可以,那么国家的刑罚施加于什么人呢?皋陶就不必在虞廷担任士官,而周天子几乎成了篡弑者的宗盟了。武王为什么要责骂纣王为逋逃主呢?所以假如武公真心尊王,专门派遣使者请求封命,诗人必定不会赞美他,圣人必定不会取之,为万世篡弑者开辟一条释罪的捷径。何况不是诚心呢?朱子说其颠倒顺逆,乱伦悖理,确实是对的。申公说:唐国的公孙偁弑杀三君而夺取其国,把全部宝物贿赂周僖王,僖王任命他为诸侯,国人作诗讽刺他,这虽然是应对之作,尚且认为讽刺胜过《序》说多了。《序》在变风中,凡是人之可美、事之可美的,一概称为陈古刺今,唯独这首诗直接称为美,而所美之人却是篡弑的武公。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么卫国州吁未能和民,却如陈国一样请求觐见周王,吴元济自领军务而请求朝廷节钺,都在可美的例子里了。详细玩味经文,首章必求七件,指名索取,跋扈之气溢于词句之间。次章降低说六件,更如大盗获得赃物,急于求售,不再计较价格的多寡了。而且推绎《序》文说:大夫为他请求封命,是知道有天子而请求他的是大夫,大夫是可美的,而首句却说“美武公”,上下文义不相连贯。诸儒竟然依据首句而极力赞美武公,武公能篡国而赞美他,昭公因受篡而讽刺他,实在令人不解。朱子辩说原有武公自作、诗人所作两说,然而说诗人作以讽刺他,可以说诗人作以赞美他,则不可。盖正人君

子知武之为恶,则必嫉之;嫉之,则必刺之。若党于武公者,则不知其恶而爱之;爱之,自必美之。故解此诗而谓为可美者,即武公恶党也。不意《剧秦美新》之作,乃滥觞于此,何怪乎后之谀贼者,迈尧舜、轶汤武之语耶?朱子讥序,后人复讥朱,故辨之。

译你既然知道武公的恶行,就一定会憎恨他;憎恨他,就一定会指责他。如果偏袒武公的人,就不知道他的恶行而喜爱他;喜爱他,自然就会赞美他。所以,解释这首诗并认为可以赞美的人,就是武公的恶党。没想到《剧秦美新》一书的创作,竟滥觞于此,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后世那些阿谀奉承的贼臣,说出超越尧舜、胜过汤武的话,也就不足为奇了。朱子讥讽《诗序》,后人又讥讽朱子,所以对此加以辨析。

小戎

毛传甚简,而释此诗甚详。孔氏引申其义,多合古制,故朱传亦颇用疏义,要不能无异同焉。毛传曰:「小戎,兵车也。」盖平地载任之车为大车,则兵车为小车耳。郑笺曰:「此羣臣之兵车,故曰小戎。」孔氏谓郑笺申毛,而强毛以从郑【孔云:「兵车,兵戎之车,大小应同,而谓之小戎者,《六月》云:『元戎十乗,以先啓行』,元大也,先啓行之车谓之大戎,从后行者谓之小戎。故笺申之云:此羣臣之兵车,言羣臣在元戎之后故也】失其防矣。董氏又谓《六月》言「元戎十乗」,此天子之车也,然则诸侯之戎车谓之小戎,此亦不足据,故朱子止用毛传,良是。毛传曰:「俴,浅収轸也。」孔氏曰:「俴,浅,释言文。収轸者,相传为然,无正训也。轸者,车之前后两端横木,所以收敛所载,故名収焉。兵车当舆之内,从前轸至后轸,惟深四尺四寸【本《考工记·舆人》郑注】大车前轸至后轸其深八尺【车人》郑注】兵车之轸比之为浅也。」朱子从孔,而陈道祥曰:「轸,一曰收,一曰车枕【方言》:轸谓之枕】舆后横木【围尺一寸,其厚与轐共七寸,其长六尺】也。」考之于礼,车前有軏有隂而已,不闻有轸也。冯嗣宗曰:「孔氏之意本不爽,但不当谓车前有收。今考《説文》云:轸,舆后横木。郑司农《舆人》注亦曰:轸,舆后横者也,则轸果在后,而前未必有乎。」毛传曰:「五五束也,楘歴録也,梁辀,辀上句衡也,一辀五束,束有歴録【孔云:「辀者,辕也,以皮革五处束之,因以为文章歴録。然歴録盖文章之貌也。梁辀,辀上曲句衡,衡者,轭也。辕从轸以前稍曲而上至衡,则居衡之上而向下句之衡,则横居辀下,如屋之梁然,故谓之梁辀也】又曰:「游环,靷环也,游在背上,所以御出也。胁驱慎驾具,所以止入也【孔云:「游环者,以环贯靷,游在背上,故谓之靷环也。贯两骖马之外辔,引辔为环,所束骖马欲出,此环牵之故所」以御出也,胁驱者以二条皮,上系于衡,下系于轸,当服马之胁,爱慎乗驾之具也。骖马欲入,则此皮约之所以止入也】隂隂軏也,靷所以引也,鋈白金也,续续靷也【孔云:舆下三面材,以板木横侧车前,所以阴映此軏,故曰隂軏也。靷者,以皮为之,系于隂板之上,令骖马引之。何则,此车衡之长,唯六尺六寸,止容二服而已。骖马颈不当衡,别为二靷以引车,故云所以引也。哀二年《左传》两靷将絶是也。鋈非白金之名,谓消此白金以沃续靷环也。金银铜铁总名为金也】文茵虎皮也,畅毂长毂也【孔云:茵者,车上之褥,用皮为之。言文茵,则皮有文采,故知虎皮也。大车之毂长尺半,兵车之毂长三尺二寸,比之为长,故云长毂也】孔氏申之,诸儒无异説。徐凤彩曰:约而计之,攻木之工三【收也,辀也,毂也】攻革之工四【游环也,胁驱也,隂靷也,文茵也】攻金之工一【鋈是也】一车而工聚如此。然二章言龙盾之合,画龙于盾【毛传】合而载之以为车蔽【王肃】则又未尝无设色之工矣。

  蒹葭篇

蒹葭一诗,通篇设喻。其文迩,其防远。言不尽意,而意常在于所言之外。诚未易得其防趣之所归也。小序既以为刺襄公未能用周礼,无以国其国;而毛传释此诗为兴,又明其取兴之义曰:「白露凝戾为霜,然后歳事成;兴国家待礼,然后兴。」毛传甚简,而此诗独详。诚恐后人误解而失诗防,故不惮烦言之耳。大毛公生于六国时,小毛公在汉初,去圣未远,师传有自,不若后人从千百载后,揣摹拟议以立説也。援此解经,固无不可。胡双湖引毛氏、郑氏、欧阳氏、陈氏、吕氏之言,而曰:「此皆序説,愈巧而愈凿。」夫毛传之説本无不通,惟王肃述毛,以大水喻礼乐,未免自生支节耳。而序但言不能用周礼,郑氏谓知周礼之贤人,岂非画蛇添足?陈少南、欧阳永叔则以伊人斥襄公,语气之间不免轻薄其君矣。吕东莱以伊人为即周礼,许白云、蒋仁叔辈更衍为求道之言。经文

译《小戎》

《毛传》通常很简略,但解释这首诗却非常详细。孔颖达引申其义,多符合古代制度,所以朱熹的《诗集传》也颇采用孔疏的意见,但终究不能没有异同。《毛传》说:“小戎,是兵车。”大概平地载物的车叫大车,那么兵车就是小车了。郑玄笺注说:“这是群臣的兵车,所以叫小戎。”孔颖达认为郑笺是申述毛传,却强行让毛传顺从郑笺【孔颖达说:“兵车,是兵戎的车,大小应该相同,而称之为小戎的原因,《六月》篇说:‘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元是大,先行启行的车叫做大戎,跟在后面走的叫做小戎。所以郑笺申述说:这是群臣的兵车,是说群臣在元戎之后罢了。”】这就失去了界限了。董氏又说《六月》篇说“元戎十乘”,这是天子的车,那么诸侯的戎车就叫做小戎,这也不足以依据,所以朱子只采用毛传,确实是对的。《毛传》说:“俴,是浅收轸。”孔颖达说:“俴,浅,是解释字义。收轸者,是相传如此,没有确切的训释。轸,是车前后两端的横木,用来收敛所载之物,所以名叫收。兵车车厢内部,从前轸到后轸,深度只有四尺四寸【本于《考工记·舆人》郑注】,大车从前轸到后轸深度八尺【《车人》郑注】,兵车的轸比大车浅。”朱子跟随孔颖达,而陈道祥说:“轸,一叫收,一叫车枕【《方言》:轸叫做枕】,是车厢后面的横木【围尺一寸,厚度与轐共七寸,长度六尺】。”考查礼制,车前有軏有阴罢了,没听说有轸。冯嗣宗说:“孔颖达的意思本来不错,但不该说车前有收。现在考查《说文》说:轸,是车厢后面的横木。郑司农《舆人》注也说:轸,是车厢后面的横木,那么轸确实在后面,而前面未必有。”《毛传》说:“五五束也,楘历录也,梁辀,是辀上弯曲的衡,一根辀五束,每束有历录【孔颖达说:“辀,是辕,用皮革在五处束住,因而形成文章历录。然而历录大概是文章的样子。梁辀,是辀上弯曲的衡,衡,是轭。辕从轸以前稍曲而上至衡,那么居于衡之上而向下弯曲的衡,就横居在辀下,像屋梁一样,所以叫梁辀。”】又说:“游环,是靷环,游在背上,用来控制马匹外出。胁驱是谨慎的驾具,用来阻止马匹内入【孔颖达说:“游环者,用环贯穿靷,游在背上,所以叫靷环。贯穿两骖马的外辔,引辔为环,所束的骖马想要外出,此环牵制它,所以用来控制外出。胁驱者,用两条皮,上系于衡,下系于轸,在服马的胁旁,是爱护谨慎乘驾的器具。骖马想要内入,则此皮约束它,所以用来阻止内入。”】阴是阴軏,靷是用来牵引的,鋈是白金,续是续靷【孔颖达说:车厢下面三面材,用板木横侧在车前,用来阴映这个軏,所以叫阴軏。靷者,用皮做成,系在阴板之上,让骖马牵引。为什么呢,这车衡的长度,只有六尺六寸,只容得下两匹服马罢了。骖马颈不当衡,另外做两个靷来引车,所以说用来牵引。哀公二年《左传》两靷将绝就是此意。鋈不是白金的名字,是说熔化这白金来浇铸续靷环。金银铜铁总名为金】,文茵是虎皮,畅毂是长毂【孔颖达说:茵者,是车上的褥子,用皮做成。说文茵,那么皮有文采,所以知道是虎皮。大车的毂长尺半,兵车的毂长三尺二寸,相比之下为长,所以说长毂】孔颖达申述这些,诸儒没有异议。徐凤彩说:约略计算,攻木的工匠三种【收、辀、毂】,攻革的工匠四种【游环、胁驱、阴靷、文茵】,攻金的工匠一种【鋈】,一辆车而工匠聚集如此。然而第二章说龙盾之合,画龙于盾【《毛传》】,合而载之以为车蔽【王肃】,那么又未尝没有设色的工匠了。

《蒹葭》篇

《蒹葭》一诗,通篇设喻。文字浅近,意旨深远。言语不能尽意,而意常在于所言之外。确实不容易得其意旨趣味的归宿。小序既然认为是讽刺襄公未能用周礼,无以治理国家;而《毛传》解释此诗为兴,又明确其取兴的意义说:“白露凝结为霜,然后岁事成;兴起国家待礼,然后兴起。”《毛传》通常很简略,而此诗独详。诚恐后人误解而失去诗意,所以不惮烦言罢了。大毛公生于六国时,小毛公在汉代初年,离圣人时代不远,师传有源,不像后人从千百载后,揣摹拟议来立说。援引此解经,固然无不可。胡双湖引用毛氏、郑氏、欧阳氏、陈氏、吕吕氏的话,而说:“这都是序说,愈巧而愈凿。”夫《毛传》之说本无不通,惟王肃述毛,以大水比喻礼乐,未免自生支节罢了。而序只说不能用周礼,郑氏谓知周礼的贤人,岂非画蛇添足?陈少南,欧阳永叔则以伊人斥责襄公,语气之间不免轻薄其君了。吕东莱以伊人为即周礼,许白云,蒋仁叔辈更衍为求道之言。

明曰「伊人」,则是指人而言,何可改作?此理耶?董彦远、苏颖滨以为诗人欲襄公用贤,是皆不免于凿者也。李因笃独以为情深故主之诗,虽未见其必然,而阳樊有不服之民,君子不以为非。以丰镐之人,沐文武成康之化者何若,而即倾心于襄公也,可谓贤乎?以周之贤而望秦人行周之礼,此何礼也?李説实为有理矣。申公説曰:「蒹葭,君子隠于河上,秦人慕之而作。」明人多从之。嗟夫!何地无贤?何地无好贤之人?况秦实丰镐地,士之食徳旧矣。一旦周之忽变为秦也,岂无抱道守义之贤,不甘侧足寺人媚子之间,而飘然远引,潜遁于山巅水涯之际?非惟不欲显功名于新土,抑且不愿留姓氏于人间者,而诗人爱之慕之,欲致其隰桑瓠叶之思,而不可得,遂不能已于言乎?篇首言白露为霜,周家仁厚之风,今忽为秦人暴戾之气。伊人之所以远去者,又可于言外得之矣。要之説诗者当以意逆志,斯为得之。细玩所谓“二字”,意中之人,难向人説。而在水一方,亦想像之词。若有一定之方,即是人迹可到,何以上下求之而不得哉?诗人之防甚远,固执以求之,抑又远矣。

译“明”字说成“伊人”,那就是指人而言,怎么可以改作他解?这合乎道理吗?董彦远、苏颖滨认为诗人是希望襄公任用贤才,这种说法都不免牵强附会。李因笃唯独认为这是深情怀念故主的诗,虽然不能断定必然如此,但阳樊有不服从的百姓,君子也不认为这是错的。那些沐浴着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教化的丰镐之人,怎么会立刻倾心于襄公呢?这能说是贤明吗?用周朝的贤德来期望秦人实行周朝的礼制,这是什么礼呢?李説的说法确实有道理。申公解释说:“《蒹葭》是君子隐居在河上,秦人仰慕他而作的。”明代人多遵从这一说法。唉!什么地方没有贤人?什么地方没有喜爱贤人的人?何况秦国本来就是丰镐之地,士人受恩德熏陶已久。一旦周朝忽然变为秦国,难道没有怀抱道义、坚守节操的贤人,不甘心侧身于宦官和谄媚之徒之间,而是飘然远引,潜逃到山巅水涯之间吗?他们不仅不想在新土地上显扬功名,而且不愿在人间留下姓名,诗人爱慕他们,想要表达隰桑、瓠叶那样的思念,却不可得,于是忍不住发出感叹吗?篇首说白露凝结为霜,周家仁厚的风气,如今忽然变成了秦人暴戾的气氛。伊人之所以远去的原因,也可以从言外之意中体会到了。总之,解说《诗经》的人应当以意逆志,这样才能得其真谛。仔细玩味所谓的“伊人”,是心中之人,难以向人言说。而“在水一方”,也是想象之词。如果有一确定的方位,那就是人迹可以到达的地方,为什么上下寻求却得不到呢?诗人的寄托非常深远,固执地寻求具体所指,那就更加远离本意了。

晨风篇

序曰:晨风刺康公也。忘穆公之业,始弃其贤臣焉。朱子以此序为误,而改为妇人念其君子之词,且引扊扅歌为证。今玩序説,亦无甚悖理,特从序者穿凿失之尔。毛传简质【云:兴也。先君招贤人,贤人往之,驶疾如晨风之飞入北林。思望之,心中钦钦然。今则忘之矣】郑笺以未见君子为穆公始未见贤者之时,思望而忧之。末二句以穆公之意责康公如何如何乎?女忘我之事实多,以穆公之意责康公,其説未免近于幻。范逸斋【曰:康公之初即位也,望贤臣之来而未得也,忧心钦钦而不敢忽。今乃弃贤不用,故叹其如何如何,忘我贤臣实多也】以忧心钦钦为康公初年事,吕东莱从之。盖以序称刺康公,则通篇俱作康公之事,其説为优。但秦风十篇,权舆既刺康公,有始无终,此诗复以是为説,岂二诗之果一意耶?去圣乆远,难以臆度,而细绎经文,觉朱子之解尤明顺。盖从序之説,必于本文之外増添补缀,其意始达。如未见君子之前,不知其何所指也,必加以穆公康公字様而后众着于穆公康公之好贤尔。忧心钦钦之下,语意未完也,因添以惟恐贤之不至云云,而后知所忧者为贤臣之未得也。如何如何之上承接太突也,因补以今康公弃其贤臣云云,而后知所忘者乃所得之贤臣也。委曲周旋,不免太劳。若从朱传,则未见四句一气相生,直捷明快,无容添缀,其义晓然矣。然亦安知非朋友相怨,如谷风之类乎?其人齿位颇尊,故仍以君子称之耳。

  六驳

毛传曰「驳如马倨牙食虎豹」,孔疏引《尔雅【云驳如马倨牙食虎豹】郭注以申毛,又引陆玑之説【云驳马梓榆也,其树皮青白驳荦似驳马,故谓之驳马。下章云『山有苞棣,隰有树檖』,皆山隰之木相配,不宜云兽,此言非无理也,但传笺不言】以为有理。攷《山海经》曰「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尔雅》邢疏引之作身黒二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罗愿《尔雅翼》云「《周书》王防正北方义渠以兹白,即此物,是兽果有名驳者」。又此兽名驳而已,曰「六驳」者,王肃云「据所见而言也」。窃意鸷鸟不羣,安有食虎豹之猛兽羣处有六乎?且人偶见一驳,即当心骇而走,岂能遇此六驳不为所害,而心有余闲细数不误乎?况如马之驳,深山始有之,今《诗》言「隰有」,断非兽名矣。元恪以为「梓榆树【苏传、吕记、朱传俱从陆】则与下章「苞棣树檖」皆言木者一例矣,而「六」字未有解。崔豹《古今注【云「六驳」山中有木,叶似豫章,皮多癣驳】直以「六驳」为一树之名,当必有据。顾麟士曰「苞言丛,六言数,各上一字为虚字,亦通」。

  渭阳篇

序曰:渭阳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骊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序以经文“悠悠我思”句而衍为念母之説,朱传引序而又引或説曰:“穆姬之卒不可攷,此但别其舅而懐思耳。”窃意念母固可以言思,而念舅独非思乎?何为舍经文明有之舅氏而另从经文之外推其所思乎?攷《春秋》鲁庄公二十八年传:“晋献公烝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取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是康公之母为文公异母姊也。鲁僖公十五年,秦晋战于韩,获夷吾归,穆姬闻晋侯将至,因以其所生太子及女登台而履薪焉者,即此秦姬也。及穆公纳文公在僖公二十四年,九年中或秦姬已卒,亦未可知,而康公即位在鲁文公之七年,又隔十七年矣。文公已卒,子襄公亦于是年八月卒,康公乃能追思十七年前之事而作诗念母,可谓孝矣。但不知十七年中何不一思及之,必至即位后而思之乎?且以“见舅氏如母存”之孝,何以伐舅氏之国,竟忘其为母氏之国乎?《史记》称康公二年,秦与晋战于武城,报令狐之役也。《左传》文公十年,秦伯伐晋,取

译《晨风》篇

序言说:《晨风》是讽刺秦康公的。他忘记了秦穆公的功业,开始抛弃他的贤臣。朱熹认为这个序言有误,将其改为妇人思念君子的辞章,并且引用《扊扅歌》作为证据。如今玩味序言的说法,也没有什么违背情理之处,只是遵循序言的人穿凿附会而失之罢了。《毛传》简明质朴【说:这是起兴。先君招揽贤人,贤人前往,迅疾如同晨风飞入北林。思念盼望他,心中钦钦不安。现在却忘记了】。郑玄的笺注把“未见君子”解释为穆公起初尚未见到贤者之时,思念盼望而忧虑。最后两句是用穆公的心意责备康公:你忘记我的事实太多了!用穆公的心意责备康公,这种说法未免近乎虚幻。范逸斋【说:康公刚即位时,盼望贤臣到来却未能得到,忧心钦钦而不敢忽视。现在竟然抛弃贤才不用,所以感叹为何如此,忘记我的贤臣实在太多】把“忧心钦钦”解释为康公初年的事,吕东莱跟随他的说法。大概因为序言称讽刺康公,那么全篇都当作康公的事,这种说法较为优越。但是《秦风》十篇中,《权舆》已经讽刺康公有始无终,这首诗又以此作为解释,难道两首诗果真是一个意思吗?距离圣人时代久远,难以凭主观推测,而仔细推究经文,觉得朱熹的解释尤其明白通顺。大概遵循序言的说法,必须在原文之外增添补缀,意思才能通达。比如在“未见君子”之前,不知道它指代什么,必须加上穆公、康公的字样,然后众人才能明白穆公、康公喜好贤才。在“忧心钦钦”之下,语意未完,因此添上惟恐贤才不至等话,然后才知道所忧虑的是贤臣尚未得到。在“如何如何”之上承接太突兀,因此补上现在康公抛弃他的贤臣等话,然后才知道所忘记的是已经得到的贤臣。委曲周旋,不免太过劳神。如果遵循朱熹的传注,那么“未见”四句一气相生,直捷明快,不需要添缀,其义理显而易见。然而又怎么知道不是朋友互相怨恨,像《谷风》之类呢?那个人年龄地位颇高,所以仍然用“君子”称呼他罢了。

《六驳》

《毛传》说“驳像马,牙齿像虎豹那样吃虎豹”,孔颖达的疏引《尔雅【说驳像马,牙齿像虎豹那样吃虎豹】郭璞的注来申述毛传,又引陆玑的说法【说驳马是梓榆树,它的树皮青白斑驳像驳马,所以叫驳马。下一章说‘山有苞棣,隰有树檖’,都是山和湿地的树木相配,不应当说是野兽,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传和笺没有说】认为有道理。考查《山海经》说“中曲山有一种野兽,形状像马而身体白色尾巴黑色【《尔雅》邢昺疏引作身体黑色两条尾巴】一角,虎牙虎爪,声音像鼓声,它的名字叫驳,吃虎豹,可以抵御兵器”。罗愿《尔雅翼》说“《周书》王防正北方义渠用兹白,就是这种动物,野兽果然有名叫驳的”。又这种野兽名叫驳而已,说“六驳”的,王肃说“是根据所见而言”。我私下认为猛禽不群居,哪有吃虎豹的猛兽群居有六只呢?况且人偶然见到一只驳,就会心惊逃跑,怎么能遇到这六只驳而不受害,还有闲暇仔细数数而不失误呢?况且像马一样的驳,深山才有,现在《诗经》说“隰有”,断定不是野兽名了。元恪认为“梓榆树【苏辙传、吕祖谦记、朱熹传都跟随陆玑】那么与下一章‘苞棣树檖’都是说树木,一例了,而‘六’字没有解释。崔豹《古今注【说‘六驳’山中有树,叶子像豫章,树皮多癣斑】直接把‘六驳’当作一种树的名字,应当必有依据。顾麟士说“苞言丛,六言数,各上一个字为虚字,也通”。

《渭阳》篇

序言说:《渭阳》是康公思念母亲【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重耳遭遇骊姬之难未返回秦国,姬去世,穆公接纳重耳,康公当时是太子,在渭水北岸送别重耳,思念母亲不能相见,我见到舅舅就像母亲还在一样,等到他即位,思念而作这首诗】。序言根据经文“悠悠我思”一句而衍生出思念母亲的说法,朱熹传引序言而又引或说曰:“穆姬去世不可考证,这只是告别舅舅而怀念思念罢了。”我私下认为思念母亲固然可以说思,而思念舅舅难道不是思吗?为什么舍弃经文明有的舅舅而另外从经文之外推究他所思的呢?考查《春秋》鲁庄公二十八年传:“晋献公交合于齐姜,生下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又从戎族娶了两个女子,大戎狐姬生下重耳,小戎子生下夷吾。”所以康公的母亲是重耳异母的姐姐。鲁僖公十五年,秦晋在韩地交战,抓获夷吾回国,穆姬听说晋侯将至,因此把她所生的太子和女儿带上高台并踏上柴草的,就是这位秦姬。等到穆公接纳重耳在僖公二十四年,九年中或许秦姬已经去世,也未可知,而康公即位在鲁文公七年,又隔了十七年了。重耳已经去世,儿子襄公也在那年八月去世,康公却能追思十七年前的事而作诗思念母亲,可谓孝顺了。但不知道十七年中为何不一思及之,一定要等到即位后才思念吗?况且以“见舅氏如母存”的孝心,为何攻打舅舅的国家,竟然忘记那是母亲的国家呢?《史记》称康公二年,秦与晋在武城交战,是为令狐之战报仇。《左传》文公十年,秦伯攻打晋国,夺取

北征;十二年冬,秦伯伐晋,取羁马。不知此时何以竟不念母乎?况以经文观之,上句言“我送舅氏”,而即继之曰“悠悠我思”,明系所思之人即所送之人也。唯思所送之人,故欲以琼瑰佩玉赠之,一气承接,自相聨贯。若四句之中三句对所送之人言,中间忽以一句思非所送之人,似有难通,而所送之人岂反不思之乎?故以为康公送文公时即作此诗无疑也。盖康公为太子之时,私欲未深,天良犹在,故当文公反国之际,作诗赠送,情致殷勤若此。及其即位,但以兵争之胜负为荣辱,而舅氏之国可伐矣?何尝有念母之情,如序所云者乎?

译北征;十二年冬,秦伯攻打晋国,夺取了羁马。不知道他这时为什么竟然不思念母亲呢?况且从经文来看,上句说“我送舅氏”,紧接着就说“悠悠我思”,显然所思念的人就是所送别的人。正因为思念所送别的人,所以想要用琼瑰佩玉赠送给他,文意一气呵成,自然连贯。如果在四句中有三句是对所送别的人说的,中间忽然插入一句思念的不是所送别的人,似乎难以讲通,而且所送别的人难道反而不被思念吗?所以我认为康公送别文公时作了这首诗是毫无疑问的。大概康公在做太子的时候,私欲还不深,良知尚存,所以在文公回国之际,作诗赠送,情意如此殷勤。等到他即位后,只把战争的胜负当作荣辱,那么舅氏的国家就可以攻打了吗?哪里还有像《诗序》所说的那种思念母亲的情意呢?

夏屋

毛传训夏为大,而屋字无训。王肃述毛,以为所居之屋也。郑笺曰:屋具也。孔疏申郑【云:诗刺有始无终,上言“于我乎”谓其始时也,下言“今也”谓其终时也。始则大具,今则无余。犹下章“始则四簋,今则不饱”,皆説饮食之事,不得言屋具也。若先君为立大屋,今君每食无余,则康公本自无始,何责其无终也?且尔雅“屋具”正训,以此故知谓礼物大具】以为礼物大具,是指饮食之俎言也。苏颍滨、李迂仲【曰:郑説曲不如王説为长】吕东莱从王,辟郑。范逸斋【曰:礼貌衰而饮食薄则有之,决无夺屋之理。《春秋传》有酒如渑,有肉如陵;有酒如淄,有肉如林。昔人尚以山川比饮食也】隂幼达【元人】杨升庵【曰:字书“夏屋”大俎也。礼“周人房俎”,《鲁颂》“大房”,注“大房”玉饰俎也,其制足间有柎,似乎堂后有房,故曰“房”也。以“夏屋”为屋,以“大房”为房室,可乎?“礼”童子“屋无帻”,谓戴屋而行可乎】从郑,辟王【朱传从王】攷礼《檀弓》曰:见若覆夏屋者矣。郑注:“夏屋”今之门庑,其形旁广而平是也。《楚辞·大招》曰: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崔骃《七依》论宫室之美曰:夏屋渠渠。扬雄《法言》曰:震风凌雨,然后知夏屋之为帡幪也。是“夏屋”之为大屋,非无据也。又《尔雅·释言》作“握”,邢疏云:李本作“幄”,是“具”字之训或“握”或“幄”,而非屋。郑氏有破字之病乎?但观“不承权舆”句,此必就一事之始盛终衰言,方可云不能继其始也。今于屋则言其始之盛,于食则称其今之衰,“于不承”语意未醒。就下章而言,上句“每食四簋”,下即继之曰“今也每食不饱”,二句皆言饮食之事,承接一气,文义始顺,则两章一例,郑説得之矣。或曰:古人作文变化出没,不用绳尺,自合规矩,不若今人之拘拘对偶,以整齐为工也。如《汉广》《殷其靁》诸篇,三章结语同,而《东山》四章则首句同矣。《淇奥》又上两章同,而卒章不同矣。闗雎诸篇,则二三章与首章不同;汝坟诸篇,又末章与上两章不同;候人则中二章同,而上下章不同;凯风又上二章同,而下二章不同矣。桧之羔裘,上两章言羔裘狐裘,卒章但言羔裘矣。陈之泽陂,上下两章俱言荷,次章独言蕳矣。是可执今人之法以律之乎?此言甚辨,但古文之不整齐者,固不可强为整齐之。若本可以整齐者,整齐之而理尤胜,何以不欲整齐之乎?樛木、螽斯等五篇,鳞次皆三章同,调整齐之诗,不多于不整齐者乎?初不必致疑耳。朱传引穆生事为证,亦惟醴酒不设也。唐明皇时,薛令为东宫官,曰:「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澁匙难捥,羮稀箸易寛。」遂去,亦此诗之意也。夫

  宛丘篇

序曰: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乱游荡无度焉】孔疏云:毛以此序所言是幽公之恶,经之所陈是大夫之事【毛云子大夫也】由君身为此恶化之使然,故举大夫之事以刺君。郑以经之所陈即是幽公之恶,经序相符也。孔盖左袒郑説也。今观诗词曰:“上曰下,则非一地矣;曰冬曰夏,则非一时矣。”游荡无度如此,固非闾巷细民之所为也。大夫之习俗有然,则幽公之不能勤恤民隠、忧劳国政可知。乃郑以序称刺幽公,而遂以经文“子”字即斥幽公。孔复引公子翚语【曰:“诸侯安子,百姓悦子】以证诸侯之臣亦呼君为子。翚之语见于《公羊传》,而左氏隠公四年传曰:“书曰‘翚帅师’,疾之也。”即十一年使贼弑公之羽父尔。乱贼之臣有无君之心者也,其言何足为据?礼,诸侯即位未逾年称子。僖公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防诸侯,经书“宋子明”,逾年后,诗“侯无称子者”。诗人刺君荒乱而为此背逆之词,必非循分守己之人可知。圣人何取焉?书言“恒舞于宫,酣歌于室”,岂専指君乎?春秋时,庆封好田而嗜酒,伯有击钟于空谷,世家大族侈靡无度,非直其君也。毛説为当,朱传泛

译夏屋

毛传将“夏”训释为大,而“屋”字没有训释。王肃阐述毛传的观点,认为是指所居住的屋舍。郑玄笺注说:“屋”是具备的意思。孔颖达疏申述郑玄的观点说:《诗经》讽刺有始无终,上文说“于我乎”是指开始的时候,下文说“今也”是指结束的时候。开始时盛大具备,如今则一无剩余。就像下一章所说“开始时四簋,如今吃不饱”,都是谈论饮食之事,不能说是屋舍具备。如果先君建立了大屋,如今君主每次吃饭都没有剩余,那么康公本来就没有开始,怎么能责备他没有终了呢?况且《尔雅》中“屋具”是正训,因此知道是指礼物盛大具备。苏颍滨、李迂仲说:郑玄的说法牵强,不如王肃的说法好。吕东莱跟随王肃,驳斥郑玄。范逸斋说:礼貌衰败而饮食微薄是有的,决没有夺取屋舍的道理。《春秋传》中有“酒如渑,肉如陵;酒如淄,肉如林”的说法,古人尚且用山川来比喻饮食。阴幼达、杨升庵说:字书中“夏屋”是大俎。礼制中“周人房俎”,《鲁颂》中“大房”,注解说“大房”是玉饰的俎,其形制足间有柎,似乎像堂后有房,所以叫“房”。把“夏屋”当作屋舍,把“大房”当作房室,可以吗?《礼记》中说童子“屋无帻”,能说戴着屋舍行走吗?他们跟随郑玄,驳斥王肃。朱熹《诗集传》跟随王肃。考察礼制,《檀弓》说:看见像覆盖夏屋的样子。郑玄注:“夏屋”就是现在的门庑,其形状旁广而平坦。《楚辞·大招》说:夏屋广大,沙堂秀丽。崔骃《七依》论述宫室之美说:夏屋渠渠。扬雄《法言》说:狂风暴雨,然后才知道夏屋是遮蔽风雨的。可见“夏屋”作为大屋,并非没有依据。又《尔雅·释言》作“握”,孔颖达疏说:李本作“幄”,是“具”字的训释或者是“握”或者是“幄”,而不是屋。郑玄有破字的毛病吗?但看“不承权舆”这一句,这必定是就一件事的开始兴盛、最终衰败而言,才能说不能继承其开始。现在在屋舍上说其开始的兴盛,在饮食上称其如今的衰败,“于不承”语意不够清晰。就下一章而言,上句“每食四簋”,下面紧接着说“今也每食不饱”,两句都谈论饮食之事,承接一气,文义才顺畅,那么两章体例相同,郑玄的说法是对的。有人说:古人作文变化出没,不用固定的尺度,自然合乎规矩,不像今人拘泥于对偶,以整齐为工巧。如《汉广》《殷其靁》等篇,三章结语相同,而《东山》四章则首句相同。《淇奥》又上两章相同,而卒章不同。《关雎》等篇,则二三章与首章不同;《汝坟》等篇,又末章与上两章不同;《候人》则中二章相同,而上下章不同;《凯风》又上二章相同,而下二章不同。桧国的《羔裘》,上两章言羔裘狐裘,卒章只言羔裘。陈国的《泽陂》,上下两章都言荷,次章独言蕳。这可以拿今人的法则来衡量吗?这话很辩驳,但古文的不整齐之处,固然不能强求整齐。如果本来可以整齐的,整齐之后道理更胜,为什么不想整齐呢?《樛木》《螽斯》等五篇,依次都是三章相同,整齐的诗,难道不多于不整齐的吗?起初不必致疑。朱熹《诗集传》引用穆生的事作为证据,也只是醴酒不设罢了。唐明皇时,薛令为东宫官员,说:“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捥,羹稀箸易宽。”于是离去,也是此诗的意思。

宛丘篇

《诗序》说:宛丘讽刺幽公。孔颖达疏说:毛认为《诗序》所说的是幽公的恶行,经文所陈述的是大夫的事,由君主自身做这种恶行导致,所以举大夫的事来讽刺君主。郑玄认为经文所陈述的就是幽公的恶行,经文与《诗序》相符。孔颖达大概偏向郑玄的说法。现在看诗词说:“上曰下,则非一地矣;曰冬曰夏天,则非一时矣。”游荡无度如此,固然不是街巷小民所能做的。大夫的习俗如此,那么幽公不能勤恤民隐、忧劳国政就可知了。于是郑玄因为《诗序》称讽刺幽公,就把经文中的“子”字直接斥为幽公。孔颖达又引用公子翚的话来证明诸侯的臣子也称君主为子。翚的话见于《公羊传》,而《左传》隐公四年传曰:“书曰‘翚帅师,疾之也。’”就是十一年派贼弑君的羽父。乱贼之臣有无君之心,他的话何足为据?礼制,诸侯即位未逾年称子。僖公九年春天,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会诸侯,经书“宋子明”,逾年后,《诗经》中没有称子者。诗人讽刺君主荒乱而说这种背逆的话,必定不是循分守己之人可知。圣人何取焉?《尚书》说“恒舞于宫,酣歌于室”,难道专指君主吗?春秋时,庆封好田而嗜酒,伯有空谷击钟,世家大族侈靡无度,不只是其君主。毛的说法得当,朱熹《诗集传》泛

言其人,就诗论诗,更少葛藤矣。

译谈论这个人,就诗歌本身来评论诗歌,就更少些纠缠不清的枝节了。

东门之枌篇

序曰:东门之枌,疾乱也【幽公荒淫,风化之所行,男女弃其旧业,亟会于道路,歌舞于市井尔】序以经不绩其麻,句有诮责之意,故以为刺。朱子以经「视尔如荍,贻我握椒」句,不类他人之言,故以为男女聚会歌舞而赋其事以相乐。夫曰「赋其事以相乐」,则是男女自述其事也。次章又云「于是弃其业以舞于市」,末章又云「于是以其众行【而男女相与道其慕悦之词】则又是他人代述之矣。后儒因之议论纷起,谓以「子仲之子」为女,则两章皆言女,而末章又为男女相悦,上下脉络未为妥帖。又两章皆言女,首章次章两言「婆娑」,语亦烦赘。又首章既往东门,次章复往南方之原,于理不顺。又原是郊原,市是市井,一在国门之内,一在国门之外。既期会于南方之原,又婆娑于国中之市,揆之情理俱为未合【故以首章之婆娑为子仲之男,次章之婆娑为原氏之女,末章乃男女相悦结物以相赠】不知朱传次章末章之説,乃自杂以説诗之语,原不入诗人口气中也。今攷毛郑,以原为大夫氏,而下云「不绩其麻」,遂以为原氏之女。既以南方之原为女,因知上文「子仲之子」为男也。朱子以为「子仲氏之女」者,亦以次章言「不绩其麻」而知之也。欧阳公以原为原野,不以为氏,故云「子仲之子,莫知其男女也」。李迂仲【曰:经曰「南方之原」,而以为氏,不甚明白】从欧而非毛郑。范逸斋【曰:春秋公子友如陈葬原仲,则原为陈大夫氏,何疑之有】从毛郑而讥欧。欧阳之説文义明白,无假借穿凿之病,据以解经,则此乃男悦女之诗,通篇皆作男子之言为是。盖有男子与子仲氏之女婆娑相乐之后,而追叙其事,始焉婆娑于东门,继焉婆娑于宛邱,延递至南方之原亦婆娑焉,极方之原有市亦婆娑焉,极其情之所至,亦事之所或然也。但欧之所以易毛郑。者,以经文有“南方”字,原既为贵族,宜在国中,不宜在南方。尔,窃意居都鄙之南者,固可谓之南方;即在国中之南,亦可谓之南方也。据此而定,原之为原隰,似太执着。夫诗人之言,何可过拘哉?所谓“尔”者,未必真尔;所谓“我”者,未必真我。时盖有此“尔我”耳。如果止为男女相悦之防词,圣人何取焉?此诗与《溱洧》相类,直陈其事,而其恶自见,固将以为戒也。古説不可尽废。

  衡门篇

攷十五国风共诗一百六十篇。诗序立説不一。衡门篇独以为诱僖公者。僖公愿而无立志。故旁通曲譬。见小国之亦可为善。不必大国而后可致治。所以开陈善道。冀幸君心之一悟。而奋然自兴。此如小雅鹤鸣之诲。宣王通篇设喻。扩而充之。可以至道。揆之于理。固为可通。但陈在春秋之际。国诚小矣。其初实为三恪。又系元女之封。未必小也。据史记幽公十二年。周厉王奔彘。僖公者幽公子也。正当宣王中兴之时。未知其国何以遂小耶。朱子改为隠居自乐而无求者之词。则就诗论诗。不牵引国事。别滋蔓説。更为简易。而实本于毛传也。毛传曰乐饥可以乐道忘饥【郑云泌水之流洋洋然饥者见之可饮以疗】孔疏引孔子发愤忘食不知老之将至为证。而毛于此诗不言兴。则亦不以为喻矣。周子曰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殆此诗之意也夫。苏东坡超然台记。人以为得蒙庄之趣。不知得力于此诗者亦不小。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正脱胎诗意。而以无往不乐为游于物之外。其胸次之超然一至于此。恐能言其理未必能造其境尔。而衡门之诗人抑何超然也。

  东门之池篇

序曰:东门之池,刺时也。思得贤女以配君子也。毛传以此诗为兴,其説甚简。郑笺谓于池中柔麻,使可缉绩作衣服,喻贤女能柔顺君子成其徳教。夫习与善人居,犹长日加益而不自知也。习与不善人居,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闺房燕好之内,亲与爱并,情为私夺,朝夕相渐,有不觉其过之日滋者矣。苟得贤妃贞女,懿徳淑行,为之隂助于内,朝夕相渐,亦不觉

译《东门之枌》篇

《序》说:《东门之枌》是讥刺乱世之作【周幽公荒淫无度,败坏的风气所到之处,男女抛弃了原本的劳作,频繁地在道路上聚会,在市井中歌舞罢了】。《序》认为经文“不绩其麻”一句含有讥讽责备之意,所以将其视为讽刺。朱熹认为经文中“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这一句,不像旁人的话,所以认为是男女聚会歌舞时,赋诗叙述此事以互相取乐。既然说是“赋诗叙述此事以互相取乐”,那就是男女自己在叙述他们的事情。第二章又说“于是抛弃了劳作在市中跳舞”,末章又说“于是带着众人前行【而男女在路上互相诉说爱慕喜悦之辞】”,这又是旁人在代述了。后来的儒者因此议论纷纷,说如果把“子仲之子”理解为女子,那么前两章都在说女子,而末章又是男女互相爱悦,上下脉络并不妥帖。而且前两章都在说女子,首章和次章两次提到“婆娑”,语言也显得烦琐重复。再说首章已经去了东门,次章又去南方的原野,道理上不顺。原野是郊外的原野,市是市井,一个在国门之内,一个在国门之外。既然约定在南方的原野聚会,又在国都之内的市井跳舞,衡量情理都不合适【所以认为首章的“婆娑”是子仲家的男子,次章的“婆娑”是原氏的女子,末章则是男女互相爱悦,结物相赠】。不知道朱熹对次章、末章的解释,是混杂了解说《诗经》的话语,原本就不属于诗人说话的口气。现在考察毛亨、郑玄的说法,认为“原”是大夫的姓氏,下文说“不绩其麻”,于是认为这是原氏的女子。既然把南方的原野理解为女子,就知道上文“子仲之子”是男子了。朱熹认为“子仲之子”是“子仲家的女子”,也是通过次章说“不绩其麻”而知晓的。欧阳修认为“原”是原野,不认为是姓氏,所以说“子仲家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李迂仲【说:经文说“南方之原”,却把它当作姓氏,不是很明白】跟随欧阳修而反对毛亨、郑玄。范逸斋【说:《春秋》记载公子友前往陈国安葬原仲,那么原就是陈国大夫的姓氏,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跟随毛亨、郑玄而讥讽欧阳修。欧阳修的说法文义明白,没有牵强附会的毛病,依据它来解释经文,那么这首诗就是男子爱悦女子的诗,通篇都当作男子的话语来理解是正确的。大概是有男子与子仲家的女子跳舞取乐之后,追述此事,起初在东门跳舞,继而在宛丘跳舞,延伸到南方的原野也在跳舞,极远的地方有市井也在跳舞,极尽情感之所至,也是事情中可能发生的。只是欧阳修之所以改变毛亨、郑玄的说法,是因为经文中有“南方”二字,原既然是贵族,应该在国都之中,不应该在南方。然而,我私下认为,居住在都鄙南方的,固然可以称为南方;即使在国都之南,也可以称为南方。据此而定,把“原”理解为原野,似乎太执着了。诗人的言语,哪里可以过于拘泥呢?所谓的“你”,未必真的是你;所谓的“我”,未必真的是我。当时大概有这样的“你我”罢了。如果只是男女相悦的借口,圣人为什么要选取它呢?这首诗与《溱洧》类似,直接陈述其事,而其恶自现,本来就是作为警戒。古人的说法不可完全废弃。

《衡门》篇

考察十五国风共有诗一百六十篇。《诗序》立论不一。唯独《衡门》篇认为是诱导陈僖公之作。僖公志向平庸而没有立志。所以旁征博引、曲折譬喻,表明小国也可以行善,不必是大国才能治理好。以此来开陈善道,希望君主之心能有所醒悟,从而奋然兴起。这就像《小雅·鹤鸣》的教诲,宣王通篇设喻,扩充推广,可以达到大道。衡量道理,固然可以讲通。但是陈国在春秋时期,国家确实很小。它起初实在是三恪(周朝尊封的三代先王后裔),又系元女(太姬)的封地,未必就小。根据《史记》记载,周幽公十二年,周厉王逃奔彘地。僖公是幽公的儿子。正当宣王中兴之时。不知道他的国家为什么就变小了。朱熹改为隐居自乐而无求者的话语。那么就是就诗论诗,不牵涉国家大事,避免滋生蔓生的解说,更为简易。而且实际上本于毛传。毛传说“乐饥”可以“乐道忘饥”【郑玄说:泌水之流洋洋然,饥饿的人看见它可以饮用以疗饥】。孔颖达疏引孔子发愤忘食、不知老之将至作为证据。而毛亨在这首诗中不说“兴”,那么也不把它当作比喻了。周敦颐说:看见大的方面,内心就安泰。内心安泰就没有不满足的。没有不满足,那么富贵贫贱对待起来也就一样了。这大概是这首诗的意思吧。苏东坡的《超然台记》,人们认为得到了庄子的意趣。不知道得力于这首诗的也不少。吃糟喝薄酒都可以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饱。正脱胎于诗意,而以无往不乐作为游于物外。他的胸襟超然到了这种地步。恐怕能说出其中的道理,未必能达到那种境界。而《衡门》的诗人又是多么超然啊。

《东门之池》篇

《序》说:《东门之池》是讥刺时事的。思念得到贤女来匹配君子。毛传认为这首诗是“兴”,其说法很简略。郑笺说在池中柔煮麻,使其可以缉绩制作衣服,比喻贤女能柔顺君子,成就他的德教。和好人相处,就像天天增加益处而自己不知道。和坏人相处,就像火融化油脂而人看不见。在闺房燕好之内,亲近与爱慕并存,情感被私欲所夺,朝夕相染,有不觉得过错日益滋长的时候。如果得到贤妃贞女,美德善行,在内部暗中辅助,朝夕相染,也不觉得

其善之日进者矣。故周宣晏起,姜后脱簪待罪,卒致中兴。齐桓好淫声,衞姬为之不听郑衞之音,遂成霸业。楚庄好田猎,樊姬为之不食禽兽之肉,竟败晋师。其在于诗,《闗雎》冠四始,而《静女》《鸡鸣》急思夫贤女之助者,岂其微哉?此诗之义,亦犹是已。朱子以诗中不见可刺之故,改为男女聚会之词,而以淫诗例之。玩经“彼美淑姬”句,乃男悦女之词,淫放之人自以为美,自以为淑,正如后世词赋家敷华扬藻、艳羡夸美之语,非真有贤淑之徳也。且习俗之移人甚矣。陈自大姬好乐巫觋歌舞之事,其民化之,而孔子删诗讫于陈灵,诚恶之也。乌有《株林》作于上,而其民犹能守正不淫者?朱子之説固无穿凿之病,亦免讪上之嫌也。然陈风终非郑衞比。经曰“淑女”,实非妖丽艳冶之称。“曰晤歌”亦无谑浪笑傲之态。攷朱子与门人论苏氏不取小序之意曰:“彼虽不取,下面言语留了,上面一句便是病根。”今观此序,上句未必是下面有离,亦有合。其离者求之经文而不可见者也。其合者求之经文而可见者也。説诗者求之经文而不背,斯善已。何必执一见以相讥议乎?至圣人删诗垂训,何取于男女之私相会遇?是唯善读者方知为戒耳。窃意此诗当尽去小序“刺时”等语,而第即思贤女之意求之,则“麻也”“纻也”“菅也”,必得池水之乆渍乃可以为用,以喻君子必得贤女相与渐染乃可以成徳,似于经文无不合者,

译这是善道日益精进的表现。所以周宣王晏起,姜后脱去簪饰等待受罚,最终促成了中兴。齐桓公喜好淫靡的音乐,卫姬因此不听郑卫之音,于是成就了霸业。楚庄王喜好田猎,樊姬因此不吃禽兽的肉,最终击败了晋国的军队。这在《诗经》中也有体现,《关雎》位居四始之首,而《静女》《鸡鸣》急切地思念丈夫,贤德女子的辅助作用,难道是很微小的吗?这首诗的意义,也是如此。朱熹因为诗中看不出可以讽刺的理由,将其改为男女聚会的词句,并把它归入淫诗的行列。研读经文“彼美淑姬”这一句,乃是男子取悦女子的言辞,淫荡放荡的人自以为美,自以为淑,正如后世词赋作家铺陈华丽辞藻、艳羡夸美之语,并非真正具有贤淑的品德。况且习俗改变人的力量很大。陈国自从大姬喜好音乐、巫觋歌舞之事,其百姓受其感化,而孔子删诗止于陈灵公,确实是厌恶这种风气。哪有《株林》这首诗产生于上,而其百姓还能坚守正道不淫乱的呢?朱熹的说法固然没有牵强附会的毛病,也避免了讥讽君上的嫌疑。然而陈国的国风终究不能与郑卫相比。经文中说“淑女”,实在不是妖丽艳冶的称呼。“曰晤歌”也没有戏谑轻浮、笑傲的姿态。考察朱熹与门人讨论苏氏不采纳《小序》的观点时说:“他们虽然不采纳,下面的言语留下了,上面一句便是病根。”现在看这个序,上句未必与下文分离,也有相合之处。那些分离的,在经文中是看不到的;那些相合的,在经文中是看得到的。解说《诗经》的人,依据经文而不违背,这就好了。何必固执己见互相讥议呢?至于圣人删诗垂训,为什么要取用男女私下相会的内容?只有善于阅读的人才知道这是作为警戒罢了。我私下认为这首诗应当完全去掉《小序》中“刺时”等话语,而只就思念贤德女子的意思去探求,那么“麻也”“纻也”“菅也”这些植物,必定经过池水长久浸泡才能有用,用来比喻君子必定得到贤德女子与之逐渐熏陶才能成就德行,似乎与经文没有不相合的地方。

东门之杨篇

序曰:「东门之杨,刺时也。婚姻失时,男女多违亲迎,女犹有不至者也。」毛谓男女失时不逮秋冬,郑谓杨叶牂牂三月时也。兴者,喻时晚也。失仲春之月,二家异义,犹皆可通。孔谓亲迎女犹不至,明不亲迎者相违众矣,故举不至者以刺当时之淫乱也。如其言,陈国之中淫风大行,几无一男一女之得正者,不较郑衞而更甚耶?何言之过也!朱子初説云:「东门盖此人亲迎之所以,其所见起兴,本从序説及定集传,以为男女期会而有负约不至者,因其所见起兴。」此是晚年定论,当必见地愈髙,立义愈精矣。窃思圣人删诗,何取于男女之必不负约乎?此疑是朋友之间负约不至,故刺之。昏以为期,明星煌煌,特借以形容其负约耳,初不必太泥也。屈子云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正用此诗之意,而彼更以喻君臣也。噫!世风日下,人情反覆,乆要不忘,伊何人哉?夫子録此,其为无輗无軏之戒者深矣。

  墓门篇

序曰:「墓门」刺陈佗也。陈佗无良师傅,以至于不义,恶加于万民焉。朱子初解,本从序説,盖陈佗有可刺之罪,而以此诗刺之,实无害于义也。但后序所谓「无良师傅」者,见经文有「不良」字而衍之尔。若用苏黄门之法读之,止存首序一句,而尽去其余,则诗之本义自明矣。范逸斋泥后序,故称父兄任其咎【无贤父兄则无良师傅】则并刺文公矣。苏氏又専咎桓公。攷佗系文公子,桓公弟。桓公在位三十八年之乆,而致佗生乱,似苏説为是。然如其説,序当云「刺桓」,不得云「刺佗」矣。夫舍首恶而不诛,徒牵累无辜,以成其狱,其得为平允乎?教世子之法,春秋时不闻诸侯有行之者,以桓之长恶不悛,自且不能聴五父之谏【隠六年】乃责其教佗乎?真迂濶而不切于事情矣。其心犹有后序之见存焉尔。今观序曰「至于不义」,则不免失出;曰「恶加于万民」,又不免失入。盖陈佗者,乱贼之人也。乱贼之事,固为不义,而但言不义,不足以蔽其乱贼之辜也。鲁隠公七年,郑良佐如陈涖盟,已知陈之将乱。至鲁桓公五年,传曰「国人分散者」,当是国人不服佗之簒杀而分散耳,非必佗有恶加于民也。自古簒窃之人,每以私恩小惠结民之心,如齐田氏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是也。佗即无此隠谋,而佗以鲁桓公五年春杀大子免而代之,六年秋即见杀。其杀也,鲁庄公二十二年传云:「陈厉公蔡出也,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则非恶加于民,而民杀之矣。故序之下三句皆不可信,不若尽去之,而直曰「刺佗」以经夫也。「不良夫」字,即指陈佗【毛云:夫,傅相也。朱云:不知其何所指也】觉为直捷。泄伯曰:「五父必不免,非夫也。」「不良」国人知之乎?下章「歌以讯之」,即谓讯佗之恶,「颠倒思予言」,亦必见杀也。如此则首序可通矣。又范氏谓序言:陈佗得《春秋》之防,与书衞州吁、郑忽同。夫郑昭公以世子当立,不幸为突所夺,更不幸为髙渠弥所弑。未闻有大过,乃被弑夺之人,非弑夺人之人也,竟与陈佗、衞州吁同坐。不知昭公何以得罪于诸儒?于本国疑似之案,既罗织之以实其过,而断邻国极恶大罪之犯,又欲牵连诬害之乎?至《史记》谓蔡人为佗杀五父,分佗与五父为二人。孔疏辨之,当已。

  防有鹊巢篇

序曰:防有鹊巢,忧谗贼也。宣公多信谗,君子忧惧焉。攷《左传》,陈宣公于鲁庄公元年立,在位四十六年。自齐桓始霸,而即与于会,嗣后兵车衣裳,无役不从,能坚事盟主,以固其国,未闻有失徳也【諡法:善问周达曰宣】惟于鲁庄公二十二年经书「陈人杀其公子御寇」,传曰:「陈人杀其大子御寇。」杜注:传称大子,以实言御寇,宣公大子也。至其所以杀之故,则不可攷。序诗者,岂见晋献公听骊姬之谗而杀大子申生,陈亦有杀大子之事,当必有谗害之者,而傅会之欤?又鲁僖公四年,齐人执陈辕涛涂,正当宣公之世

译《东门之杨》篇

《序》说:“《东门之杨》,是讽刺时弊的诗。因为婚姻错过了时节,男女双方多违背亲迎的礼制,女子还有不到来的。”毛亨认为男女错过时节,没能赶上秋冬;郑玄认为杨树叶子茂盛是三月的时候。起兴的手法,是比喻时节已晚。错过了仲春之月,两家说法不同,但都讲得通。孔颖达认为亲迎而女子还不至,说明不亲迎的人违背礼制者很多,所以举出女子不至的例子来讽刺当时的淫乱风气。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陈国之中淫风盛行,几乎没有一个男女能合乎正道,那岂不是比郑国、卫国更严重吗?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朱熹起初的解释说:“东门大概是此人亲迎的地方,他所看到的景物起兴,原本是从《序》说。”后来在《诗集传》中定论,认为是男女约定相会却有人违背约定没到,借所见景物起兴。这是朱熹晚年的定论,应当见解更高,立论更精了。我私下思考,圣人删定《诗经》,为什么要取男女必定不违背约定呢?这疑惑大概是朋友之间违背约定没到,所以讽刺他们。“黄昏定为约会时间,明星却已辉煌”,只是借此形容违背约定罢了,起初不必太拘泥。屈原说:“黄昏定为约会时间啊,却在中途改变了道路。”正是用了此诗的意思,而屈原更用来比喻君臣关系。唉!世风日下,人情反复,久要不忘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孔子收录这首诗,其对没有车轴关键部件(喻指缺乏诚信)的警戒,是很深的。

《墓门》篇

《序》说:“《墓门》是讽刺陈佗的诗。陈佗没有好的师傅教导,以至于做出不义之事,恶行加于万民身上。”朱熹起初的解释,本是从《序》说,大概陈佗有可讽刺的罪过,而用这首诗讽刺他,实在无害于义理。但后《序》所谓“没有好的师傅”,是看到经文中有“不良”二字而衍生出来的。如果用苏辙的方法读,只保留首《序》一句,而尽去其余,那么诗的本义自然明白了。范逸斋拘泥于后《序》,所以称父兄承担罪责【没有贤德的父兄就没有好的师傅】,那就连陈文公也一起讽刺了。苏氏又专门归咎于陈桓公。考察陈佗是陈文公的儿子,陈桓公的弟弟。陈桓公在位长达三十八年,却导致陈佗作乱,似乎苏氏的说法是对的。然而按照他的说法,《序》应当说“讽刺陈桓”,不能说“讽刺陈佗”了。舍弃首恶而不诛杀,只牵累无辜,以此构成狱案,这能算是公平允当吗?教导太子的方法,春秋时没听说诸侯有实行的,因为陈桓公长期作恶而不悔改,自己尚且不能听从五父的劝谏【隐公六年】,难道要责备他教导陈佗吗?真是迂阔而不切合实际情况了。他的心中还存有后《序》的看法。现在看《序》说“以至于不义”,则不免失之宽纵;说“恶行加于万民”,又不免失之严苛。大概陈佗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的事,固然是不义,但只说不义,不足以概括他作乱弑君的罪过。鲁隐公七年,郑良佐到陈国参加盟会,已经知道陈国将要作乱。到鲁桓公五年,《传》说“国人分散”,应当是国人不服陈佗篡位杀君而分散,不一定是陈佗有恶行加于民众。自古篡位窃国的人,常常用私恩小惠来收买民心,如齐国田氏用大斗借出而用小斗收回,宋国公子鲍对国人施礼,宋国饥荒时耗尽他的粮食借贷给民众,就是如此。陈佗即使没有这种隐谋,而陈佗在鲁桓公五年春天杀太子免而取代他,六年秋天就被杀。他被害时,鲁庄公二十二年的《传》说:“陈厉公是被蔡人放逐的,所以蔡人杀五父而立他”,那么不是恶行加于民众,而是民众杀他了。所以《序》的后三句都不可信,不如全部去掉,而直接说“讽刺陈佗”来解释经文。“不良夫”的“夫”字,即指陈佗【毛亨说:夫,是傅相。朱熹说:不知道指什么】,觉得这样更直截了当。泄伯说:“五父必定不能免祸,不是因为他不好。”“不良”国人知道吗?下一章“唱歌来询问他”,即谓询问陈佗的恶行,“颠倒思考我的话”,也必定是被杀。这样首《序》就讲通了。又范氏说《序》言:陈佗符合《春秋》的笔法,与记载卫国州吁、郑国忽相同。郑昭公作为世子应当即位,不幸被郑突夺位,更不幸被高渠弥所杀。没听说有大过错,是被杀夺位的人,不是杀夺别人的人,竟与陈佗、卫国州吁同罪。不知道昭公凭什么得罪了诸儒?对本国疑似的案件,既罗织罪名以充实其过错,而断邻国极恶大罪的案件,又想牵连诬害吗?至于《史记》说蔡人为陈佗杀五父,把陈佗与五父分为两人。孔颖达疏辨之,应当已经够了。

《防有鹊巢》篇

《序》说:“《防有鹊巢》,是忧虑谗言贼害的诗。陈宣公多听信谗言,君子忧虑恐惧。”考察《左传》,陈宣公在鲁庄公元年即位,在位四十六年。自从齐桓公开始称霸,他就参与会盟,此后无论是军事还是外交,没有一次不跟随,能坚持侍奉盟主,以稳固他的国家,没听说有失德之处【谥法:善于询问周遍通达叫宣】。只有在鲁庄公二十二年,经文记载“陈人杀其公子御寇”,《传》说:“陈人杀其太子御寇。”杜预注:《传》称太子,是用实话说御寇,是陈宣公的太子。至于杀他的原因,则不可考察。作《序》的人,难道是因为看到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而杀太子申生,陈国也有杀太子的事,应当必有谗害之人,而附会吗?又鲁僖公四年,齐国人拘捕陈国辕涛涂,正当陈宣公在位

。然此乃郑申侯之反辕涛涂,以取悦盟主,其后辕涛涂复谮申侯于郑伯,虽为谗谮之事实,与宣公无与也。故朱子不信序,而定为「男女有私而忧或间之」之词,更不知圣人何取于「男女有私之无间」,而于《郑録》「扬之水」于陈,又録此诗也。古来孤臣孽子,正人端士,其始非无恩义,迨贝锦既成,而美恶变,或不谅于君亲,或不谅于朋友,凶终衅末者,何可胜数?宁独男女之私也哉?此诗当亦如苏氏法读之为得。子贡传曰:「灵公听谗,囚冶父,内子忧之,赋此冶父事。」虽见《左传》,亦未可信。

译然而,这不过是郑国申侯为了取悦盟主而背叛辕涛涂,后来辕涛涂又在郑伯面前诬陷申侯,虽然这是谗言诬陷的事实,但与鲁宣公并无关联。因此,朱熹不采信《诗序》的说法,而将其定为“男女有私情而担忧有人离间”的歌词,却更不知道圣人为什么要取用“男女私情不被离间”之意,以及为什么在《郑録》中将《扬之水》归于陈国,又收录这首诗呢。自古以来,孤忠之臣、罪臣之子,正直之士,起初并非没有恩义,等到谗言构陷已成,美丑颠倒,有时不被君主亲人谅解,有时不被朋友谅解,最终关系破裂、结局悲惨的人,哪里数得尽呢?难道仅仅是男女私情如此吗?这首诗应当也像苏氏那样去解读,才算得当。子贡的传记中说:“卫灵公听信谗言,囚禁了冶父,内子为此担忧,便赋诗提及冶父之事。”虽然见于《左传》,但也未必可信。

苕鹝

毛传于《苕之华》云:“苕,陵苕。”此直云“苕艸”,孔疏辨之【曰:彼陵苕之艸,好生下湿,此则生于髙丘,与彼异】甚明。又引陆疏【曰:苕苕,饶也。幽州人谓之翘饶,夏生,茎如劳豆而细,叶似蒺藜而青,其茎叶緑色,可生食如小豆藿也】以此苕为苕饶,朱传、严缉俱从之,良是。范逸斋以此苕为陵苕,误矣。又考《尔雅【曰:苕,陵苕。黄华蔈,白华茇。】郭注【一名陵时】及《本草【曰:紫葳,一名陵苕,一名茇。华生西海川谷及山阳】图经【曰:陵苕,陵霄花也。多生山中,人家园圃亦或种莳。初作藤蔓生,依大木,嵗乆延引至巅而有华。其华黄赤,夏中乃盛】则陵苕即陵霄也。陆疏云一名防尾【生下湿水中,七八月中华紫似今紫草,可染皂,煑以沐发即黒,叶青如蓝而多华】则是《尔雅【曰:葝,防尾。】郭注【可以染皂】之葝,《本草【曰:防尾草,有白华者,赤华者,一名葝,一名陵翘,生平泽中,四月采叶,七月采华】之陵翘,而图经谓【苗如蒿,夏生,茎端作四五穗】穗若车前者,尔亦误矣。至毛传训鹝为绶艸,孔疏引《尔雅【释艸云:鹝,绶】郭注【曰:小艸有杂色如绶也】及陆疏【曰:鹝,五色作绶文,故曰绶艸】以申之,诸儒皆同。刘瑾之説【曰:《埤雅》鹝本鸟名,亦名绶鸟,咽下有囊如小绶,具五色,此传所释“鹝”草之名,岂因其似鹝鸟而取义乎】颇得其义。盖禽兽草木之名,多取其形之相似,彼此相命,见于《尔雅》者难悉数,即《三百篇》中,马曰有鱼,虫号莎鸡,黄鸟亦名抟黍,白鹭别呼舂鉏,而植物之名如蕨为鼈,蓷为鵻,贝母为蝱,红草为游龙,梓榆为驳马,苌楚为羊桃【又名羊肠】藚为牛唇,皆是也。绶鸟以似绶而名“鹝”,“绶艸”亦以似绶而名“鹝”尔。

  桧风

  朱传于郑风言【桓公子】武公【定平王于东都】得虢桧之地【乃徙其封而施旧号于新邑是为新郑】本国语立説当已于桧风言为郑桓公所灭而迁国焉此衍苏传【曰周衰为郑桓公所灭其世次微灭不传】之误而苏衍韩非之误也自当以孔疏【云案郑语史伯于幽王之世为桓公谋灭虢桧至平王之初武公灭之】之言为正又朱传于魏风引苏氏曰魏地入晋乆矣其诗疑皆为晋而作故列于唐风之前犹邶鄘之于衞也于桧风又云苏氏以为桧诗皆为郑作如邶鄘之于衞也今攷苏传【曰邶鄘者衞之所灭也魏者晋之所灭桧者郑之所灭也桧诗不为郑而邶鄘为衞魏为晋何也邶鄘魏之诗作于既灭其诗之所为作者衞晋也是以列邶鄘魏于前而以衞晋终之虽主魏晋而其风不同故邶鄘魏不可没也邶鄘之诗学者以为衞矣何也叙以衞也而魏诗不为晋何也叙不以为晋也虽不以晋亦不以魏然则是不举其国耳凡叙之不举其国者文之所不及也以其不及而废其为晋则学者之陋矣汾沮洳之三章而三称晋官焉非晋而何季子观乐于鲁至于歌魏曰沨沨乎大而婉俭而易行以徳辅此则明主也夫亡国之音而季子言之若此乎盖以为晋矣非亡国之诗也至于桧风桧之未亡而作矣】但以魏风为晋诗竝无桧诗为郑作之语此疑朱子之误注矣王鲁斋诗疑【曰桧曹二风多好诗苏氏谓桧诗皆为郑作非也桧诗皆郑风所不及邶鄘可并于卫桧不可并于郑】许白云名物钞【曰桧风急迫褊陋郑风放荡淫邪苏氏之説恐未然也魏列晋前其意似邶鄘之于衞郑桧相去逺恐不得为此説】皆辨苏説之非未尝辨其説之无也朱孟章诗经疑问【曰邶鄘之诗皆为衞作则列于衞之前,魏诗为晋作,则列于唐之上。桧风皆为郑作,又不与郑相次,何欤?岂编诗之次,亦皆偶然者欤?桧诗皆为郑作,亦苏氏之説,此郑氏诗谱所以先桧于郑欤】更不辨其説之非,而表其説之有据。三子居朱子之后,似皆未检苏传,特因朱传而各抒所见,不免因误而传误耳。夫邶鄘之为衞作,固无可疑者。魏风虽有季札之言可据,然序言魏地陿隘【集传亦用之】又言国小而迫【辨説以为得之】则非晋诗矣。至桧诗不为郑,苏説自明。

  匪风篇周道

序以匪风为思周

译苕鹝

《毛传》在解释《苕之华》时说:“苕,就是陵苕。”这里只说是“苕草”,孔颖达的疏文辨析说:“那种陵苕草,喜好生长在低湿之地,这苕草却生长在高丘之上,与那种陵苕不同。”辨析得很清楚。又引用陆玑的疏文说:“苕苕,就是饶草。幽州人叫它翘饶,夏天生长,茎像劳豆但更细,叶子像蒺藜但呈青色,茎叶都是绿色的,可以生吃,味道像小豆的嫩叶。”据此认为这里的苕就是苕饶,朱熹的《诗集传》、严粲的《诗缉》都采纳这个说法,确实是对的。范逸斋认为这里的苕就是陵苕,是错误的。又考证《尔雅》说:“苕,就是陵苕。开黄花的叫蔈,开白花的叫茇。”郭璞注说:“陵苕又名陵时。”以及《本草》说:“紫葳,一名陵苕,一名茇,花生长在西方海边的川谷及山南面。”《图经》说:“陵苕,就是凌霄花。多生长在山上,人家园圃有时也种植。起初作为藤蔓生长,依附在大树上,时间久了蔓延到树顶才开花。它的花黄中带红,夏天最为茂盛。”那么陵苕就是凌霄花。陆玑疏说有一种叫防尾的草“生长在低湿的水中,七八月开花,花紫红色像现在的紫草,可以染黑色,煮水洗发头发就变黑,叶子青像蓝草但花很多”,这就是《尔雅》说:“葝,就是防尾。”郭璞注说:“可以染黑色”的葝,以及《本草》说:“防尾草,有开白花的,有开红花的,一名葝,一名陵翘,生长在平坦的沼泽中,四月采叶子,七月采花”的陵翘,而《图经》说“苗像蒿草,夏天生长,茎端长出四五穗”像车前草穗的,那也错了。至于《毛传》解释鹝为绶草,孔颖达疏引用《尔雅》说:“鹝,就是绶草。”郭璞注说:“小草有杂色像绶带。”以及陆玑疏说:“鹝,五色形成绶带的纹路,所以叫绶草。”来加以申述,各位儒者都赞同。刘瑾的说法说:“《埤雅》说鹝本是鸟名,也叫绶鸟,咽喉下有囊像小绶带,具备五种颜色,这里《毛传》所解释的‘鹝’草的名字,难道是因为它像鹝鸟而取义的吗?”很得其义。大概禽兽草木的名字,多取它们形状相似之处,彼此互相命名,见于《尔雅》的难以一一列举,就在《诗经三百篇》中,马叫有鱼,虫叫莎鸡,黄鸟也叫抟黍,白鹭别称舂鉏,而植物名字如蕨叫鼈,蓷叫鵻,贝母叫蝱,红草叫游龙,梓榆叫驳马,苌楚叫羊桃(又名羊肠),藚叫牛唇,都是这样。绶鸟因为像绶带而名叫“鹝”,“绶草”也因为像绶带而名叫“鹝”罢了。

桧风

朱熹《诗集传》在解释《郑风》时说,郑桓公的儿子郑武公平定周平王于东都,得到了虢、桧的土地,于是迁移封地而把旧国号施用于新邑,这就是新郑。这本是根据《国语》立论,应当在解释《桧风》时说被郑桓公所灭而迁国,这里却是衍文。苏辙的《诗集传》说:“周王室衰微,被郑桓公所灭,其世次细微灭绝而不传。”这是苏辙的错误,而苏辙是沿袭韩非的错误。自然应当以孔颖达疏所说:“按《郑语》史伯在周幽王时为郑桓公谋划灭虢、桧,到周平王初年郑武公灭了它们”的话为正确。又朱熹《诗集传》在解释《魏风》时引用苏氏说:“魏地并入晋国很久了,它的诗怀疑都是为晋国而作,所以列在《唐风》之前,就像《邶风》《鄘风》对于《卫风》一样。”在解释《桧风》时又说:“苏氏认为桧诗都是为郑国而作,就像《邶风》《鄘风》为《卫风》一样。”现在考证苏辙的《诗集传》说:“《邶风》《鄘风》是卫国所灭的,《魏风》是晋国所灭的,《桧风》是郑国所灭的。桧诗不为郑国而作,而《邶风》《鄘风》为卫国而作,《魏风》为晋国而作,为什么呢?《邶风》《鄘风》《魏风》的诗作于灭国之后,诗所歌颂的对象是卫国、晋国,所以把《邶风》《鄘风》《魏风列在前面,而以《卫风》《唐风》终结。虽然以魏、晋为主,但风气不同,所以《邶风》《鄘风》《魏风不可淹没。《邶风》《鄘风》的诗,学者认为是卫国的,为什么呢?《序》说是卫国的。而《魏风》的诗不为晋国,为什么呢?《序》不认为是晋国的。虽然不认为是晋国,也不认为是魏国,那么这是不举其国名罢了。凡是《序》不举其国名的,是文辞所不及。因为文辞不及而废弃其为晋国,那是学者的浅陋了。《汾沮洳》三章而三次称晋官,不是晋国是什么?季札在鲁国观乐,听到《魏风》说:‘声音悠扬宏大而委婉,节俭而容易推行,用德行辅佐这些,那是明主啊。’亡国之音而季札这样说吗?大概是认为它是晋国的诗,不是亡国之诗。至于《桧风》,是桧国未亡时作的。”苏辙只说《魏风》是晋国的诗,并没有说桧诗是为郑国而作的话,这怀疑是朱熹的错误注释。王鲁斋《诗疑》说:“桧、曹二风多好的诗,苏氏说桧诗都是为郑国而作,不对。桧诗都是郑风所不及的,《邶风》《鄘风》可以并入《卫风》,桧风不可并入《郑风》。”许白云《名物钞》说:“桧风急迫褊狭鄙陋,郑风放荡淫邪,苏氏的说法恐怕不对。魏风列在晋风之前,其意似乎像《邶风》《鄘风》对于《卫卫风》,郑、桧相距遥远,恐怕不能这样说。”都辩驳苏氏说法的错误,未曾辩驳其说法的无据。朱孟章《诗经疑问》说:“《邶风》《鄘风》的诗都是为卫国而作,所以列在《卫风》之前,《魏风》的诗为晋国而作,所以列在《唐风之上。《桧风》都是为郑国而作,又不与《郑风》相次,为什么呢?难道编诗的次序,也都是偶然的吗?桧诗都是为郑国而作,也是苏氏的说法,这是郑氏《诗谱》所以先列桧后列郑的原因吗?”更不辩驳其说法的错误,而表彰其说法有根据。这三个人生活在朱熹之后,似乎都没有检查苏辙的《诗集传》,只是因为朱熹的《诗集传》而各自抒发所见,不免因误而传误罢了。《邶风》《鄘风》是为卫国而作,固然无可怀疑。《魏风》虽然有季札的话可作依据,但《序》说魏地狭隘,《集传》也采用此说,又说国家小而紧迫,《辨说》认为这是对的,那么就不是晋国的诗了。至于桧诗不为郑国而作,苏氏的说法自然明白。

匪风篇周道

《序》把《匪风》解释为思念周

道,是思周家治天下之道也。毛郑释经之周道【毛云:下国之乱,周道灭也。郑云:周道,周之政令也】与序之周道同。欧阳永叔以经之周道为向周之道,朱、吕皆从欧。蒋仁叔曰:顾适周之路而思周之盛也,则序之周道为文武成康之道,而经之周道自为道路之道。作诗之人实思文武成康之道,而意不在于道路,乃就其所瞻之道,则指道路而非文武成康之道,其説亦通。但汉王吉治《韩诗》,上昌邑王疏云:「诗云:匪风发兮,匪车偈兮。説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偈偈者【盖伤之】毛传曰:「发发,飘风,非有道之风;偈偈,疾驱,非有道之车。」古与有道,其词虽异,其义实同。韩、毛二家合也,其説最古。非古,非有道,宜其伤矣。程子【曰:匪风,不和之风也;匪车,不法度之车也】王安石【曰:上之所以动而化之,非其道,故曰匪风发兮;下之所以载而行之,非其道,故曰匪车偈兮】之解「匪风」四句,亦从毛。自李迂仲以张子【云:人之不安常,如在风中车上】苏氏【云:匪风也而乃至发发,匪车也而乃至偈偈】为简劲,而古説乆废矣。

译“道”,是思考周朝治理天下的道理。毛亨、郑玄解释经文中“周道”的含义【毛亨说:下国混乱,周朝的大道衰灭了。郑玄说:周道,是周朝的政令】,与《诗序》中的“周道”相同。欧阳修认为经文中“周道”是指通往周朝的道路,朱熹、吕祖谦都跟随欧阳修的说法。蒋仁叔说:顾况说“走向周朝的道路而思念周朝的兴盛”,那么《诗序》中的“周道”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大道,而经文中的“周道”自然是指道路的意思。作诗的人确实思念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大道。

曹风

郑谱谓昭公时曹之变风始作,盖据蜉蝣序昭公国小而迫之言也。攷春秋鲁庄公二十四年春,经书葬曹庄公;冬,经书曹羁出奔陈。杜注:“羁盖曹世子也。先君既葬而不称爵者,微弱不能自定,曹人以名赴也。”经又书“赤归于曹”,杜注:“赤僖公也,盖为戎所纳而归。”夫羁以世子而奔陈,赤以庶孽而归曹,此与郑忽以世子而出,突以庶孽而入,同也。当此之时,曹国之风岂得不变?又史记称戴伯【即幽伯弟名苏】杀幽伯而代立,缪公【即硕甫弟桓公父名武】攻硕甫而代立,与唐桓叔武公事相类。何以其风皆不变,而必始于昭公乎?昭公即僖公子【桓公曽孙】立于鲁庄公三十二年,卒于鲁僖公七年。僖元年春【齐师宋师曹伯】次于聂北救邢;夏【齐师宋师曹师】城邢;秋八月【公】会【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于柽。四年春【公会齐侯宋公陈侯衞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伐楚;冬【公孙兹帅师会齐人宋人衞人郑人许人曹人】侵陈。五年【公及齐侯宋公陈侯衞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会于首止。六年夏【公会齐侯宋公陈侯衞侯曹伯】伐郑。是昭公即位后,亦能固事盟主,以安其国,未有失徳也【諡法:威仪恭明曰昭】况当齐桓霸业方隆之时,以安攘为怀,小国可以休息,初无危亡将至,无所依归之景象,则序説与郑谱皆可疑矣。

  蜉蝣篇

序曰:蜉蝣刺奢也。昭公国小而迫,无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将无所依焉。朱传改为:时有玩细娱而忘远虑者,故以蜉蝣为比而刺之。又云:序以为刺其君,或然而未有攷。窃以蜉蝣之虫,朝生而暮死,泛喻时人,则可以为喻,君则断不可。毛传曰:蜉蝣犹有羽翼以自修饰,则是説昭公不如蜉蝣也。郑氏知其难通而易之【曰:兴者,喻昭公之朝,其羣臣皆小人也,徒整饰其衣裳,不知国之将迫胁如渠略然】为刺羣臣,其説优于传矣。孔氏申郑,故与郑违。孔氏説诗,每不顾君臣之大分,而傅会穿凿以求通于序,大抵如此。至序与郑之説,亦因左传晋侯入曹之事而误用之尔。入曹事在共公时,共公昭公子也,因其子之任小人,而并以其父为亦任小人为,父者不亦难乎?主狱者不亦滥乎?陆羽明曰:不言其死而反美其生,是比意妙处。説诗宜会此意,此説颇佳。

  掘阅

毛传曰「掘阅容阅也」。郑笺曰「掘阅掘地解【释文:音蟹】阅谓其始生时也【以开阅喻君臣朝夕变易衣服也】孔氏申传曰「此虫土里化生,阅者悦怿之意,掘阅者言其掘地而出,形容鲜阅也」。申笺曰「定本云「掘地解阅」谓开解而容阅也【上言羽翼,谓其成虫之后,此掘阅举其始生之时】攷毛传甚简,孔尚未得其防,而所申郑义,陆农师【云「掘土使开阅也】李迂仲【云「管子曰掘地得生,则是言其始生也】皆从之。则「掘」字与《孟子》「掘井」义同。又《管子·权数》篇云「北郭有掘阅而得▯者」,房▯龄注云「掘穿也」,义亦同。《説文》「掘」字从土,引此诗亦言堀土而出也。且蛴螬生粪土中,而蜉蝣即其所化,则谓之掘地而出,诚无不可也。至「阅」字之义,孔氏以「鲜解」二字形相近而义俱通,故两存之。严缉谓「升腾变化」则「解阅」意也。攷毛传训《邶风》「我躬不阅」云「阅容也」,郑云「我躬尚不能自容」,孔用郑语申毛,则「阅」之为容,乃容受之容也。此疏言「形容鲜阅」则以为容貌之容矣,彼此互异,故朱子不从。窃意毛以「掘」字易「解」而不解其言「掘阅容阅者」,止觧「阅」字也,而所谓「容」与《邶风》同耳。王安石曰「掘地以自阅,言其小而迫也」,此实善体毛公之意,学者详之可也。

  候人篇

序曰:候人,刺近小人也。共公逺君子而近小人焉。经言赤芾三百【毛云:芾,韠也。一命緼芾▯珩,再命赤芾▯珩,三命赤芾葱珩。大夫以上赤芾乗轩】与《左传》合,故以为刺共公耳。朱传泛言其君,而亦引传语,则不以序为非矣。汉时貂蝉盈坐,郎官填阶,都骑塞市,拾遗

译曹风

郑谱认为,曹国的变风始于昭公时期,大概是依据《蜉蝣》篇序中“昭公国小而迫”的说法。考据《春秋》,鲁庄公二十四年春天,经文记载“葬曹庄公”;冬天,经文记载“曹羁出奔陈”。杜预注解说:“曹羁大概是曹国的世子。先君已经安葬,却不称爵位,是因为曹国势弱不能自立,曹国人以名字来通报。”经文又记载“赤归于曹”,杜预注解说:“赤就是曹僖公,大概是被戎人拥立而回归的。”曹羁作为世子出逃到陈国,曹赤作为庶子回归曹国,这与郑忽作为世子出逃,郑突作为庶子入主郑国的情形相同。在这个时候,曹国的风气怎能不变呢?又《史记》记载戴伯(即幽伯的弟弟名苏)杀死幽伯而取代他即位,缪公(即硕甫的弟弟、桓公的父亲名武)攻打硕甫而取代他即位,这与唐桓叔、唐武公的事迹相似。为什么这些国家的风气都没有变,而曹国的变风必定始于昭公呢?昭公是僖公的儿子(桓公的曾孙),在鲁庄公三十二年即位,在鲁僖公七年去世。僖公元年春天,齐师、宋师、曹伯驻扎在聂北救援邢国;夏天,齐师、宋师、曹师为邢国筑城;秋天八月,鲁公在柽地会见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四年春天,鲁公会见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犯蔡国、讨伐楚国;冬天,公孙兹率领军队会同齐人、宋人、卫人、郑人、许人、曹人侵犯陈国。五年,鲁公会同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柏、许男、曹伯会见周天子世子。六年夏天,鲁公会见齐侯、宋公、陈侯、卫国侯、曹伯讨伐郑国。由此可见,昭公即位后,也能稳固地侍奉盟主,以安定他的国家,并没有失德之处(谥法:威仪恭敬明察称为昭)。况且当时齐桓公的霸业正盛,以安定内政、抵御外侮为怀,小国得以休养生息,起初并没有危亡将至、无所依归的景象,那么《序》说和郑谱都值得怀疑了。

蜉蝣篇

《序》说:《蜉蝣》是讽刺奢侈的。昭公国家小而迫近危险,没有法度来守卫自己,喜好奢侈而任用小人,将要无所依归了。朱熹的《诗集传》改为:当时有沉溺于细微享乐而忘记长远考虑的人,所以用蜉蝣作比喻来讽刺他们。又说:《序》认为是讽刺君主,或许是这样,但没有考证。我私下认为,蜉蝣这种虫子,早晨出生晚上就死,泛泛地比喻时人,可以作为比喻,但用来比喻君主则绝对不可以。《毛传》说:蜉蝣还有羽翼来自我修饰,这就是说昭公不如蜉蝣。郑玄知道这难以讲通而改变了说法(说:起兴,是比喻昭公的朝廷,他的群臣都是小人,只是整理修饰他们的衣裳,不知道国家将被迫胁得像渠略那样),改为讽刺群臣,他的说法比《毛传》更好。孔颖达申述郑玄的观点,所以与郑玄相违背。孔颖达解说《诗经》,常常不顾君臣的大分,牵强附会以求与《序》相通,大体都是这样。至于《序》和郑玄的说法,也是因《左传》中晋侯进入曹国的事而误用罢了。进入曹国的事发生在共公时期,共公是昭公的儿子,因为儿子的任用小人,而一并认为他的父亲也任用小人,对于父亲来说不是太难了吗?对于断狱的人来说不是太滥了吗?陆羽明说:不谈论它的死亡反而赞美它的生存,这是比喻的妙处。解说《诗经》应该领会这个意思,这个说法很好。

掘阅

《毛传》说:“掘阅,容阅也。”郑玄笺注说:“掘阅,掘地解(音蟹)阅,谓其始生时也(以开阅比喻君臣朝夕变易衣服)。”孔颖达申述《毛传》说:“这种虫子在土里化生,阅是喜悦的意思,掘阅是说它掘地而出,形容鲜悦。”申述郑笺说:“定本说‘掘地解阅’,谓开解而容阅(上文说羽翼,是指它成虫之后,这里掘阅举其始生之时)。”考据《毛传》很简略,孔颖达尚未得其要领,而所申述的郑玄之义,陆农师(说“掘土使开阅也”)、李迂仲(说“《管子》曰掘地得生,则是言其始生也”)都跟随他。那么“掘”字与《孟子》“掘井”的意义相同。又《管子·权数》篇说“北郭有掘阅而得〇者”,房〇龄注说“掘穿也”,意义也相同。《说文解字》“掘”字从土,引用此诗也说堀土而出。况且蛴螬生在粪土中,而蜉蝣就是它化生的,那么说它掘地而出,确实没有不可的。至于“阅”字的意义,孔颖达因为“鲜解”二字形相近而义俱通,所以两存之。严缉说“升腾变化”就是“解阅”的意思。考据《毛传》训《邶风》“我躬不阅”说“阅,容也”,郑玄说“我躬尚不能自容”,孔颖达用郑玄的话申述《毛传》,那么“阅”作为容,是容受的容。这里疏说“形容鲜阅”则认为是容貌的容了,彼此互异,所以朱子不采纳。我私下认为,《毛传》以“掘”字易“解”而不解其言“掘阅容阅者”,只是解释“阅”字罢了,而所谓“容”与《邶风》相同。王安石说“掘地以自阅,言其小而迫也”,这实在善于体会毛公的意思,学者详察即可。

候人篇

《序》说:《候人》,是讽刺亲近小人的。共公远离君子而亲近小人。经文说赤芾三百(《毛传》说:芾,是韠。一命用緼芾〇珩,再命用赤芾〇珩,三命用赤芾葱珩。大夫以上用赤芾乘轩),与《左传》相符,所以认为是讽刺共公。朱熹的《诗集传》泛泛地说其君,但也引用传语,那么就不认为《序》是错的了。汉代时貂蝉盈坐,郎官填阶,都骑堵塞市场,拾遗

补阙,车载斗量,此诗之谓欤?但毛以首章为赋,朱子改为兴,其义为优。盖君子不得志而为禄仕,所谓吏隠者固多也。今以君子而为候人,又不得为候人之官长,而为候人之徒属,何自卑若此?且候人系勇力之士,古虽不分文武两途,而堪作腹心之寄者,岂尽赳赳之夫耶?况如毛説,经当为「彼君子兮,何戈与祋」,而后可通。今言「彼候人兮」,则「彼」者第指候人,而「彼」之安知候人之必为贤者乎?若以「彼」为贤,何以知其贤而复「彼」之耶?故实指贤者为候人之官,必多附会穿凿之病,不若朱传之婉而多风,意味深长也。苏传又谓候人守疆埸而已,共公宠之,使服卿大夫之服,至三百之多。夫候人之官,天子上士六人,下士十有二人,史六人,徒百二十人尔。以区区之曹,其朝共有三百之赤芾,已为不堪。乃谓候人一官,服赤芾者三百耶?且敌国宾至,候人为道,非守疆埸者也。噫,过已。

译补阙一官,多得不可胜数,这首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但是毛亨认为首章是赋,朱熹改为兴,朱熹的解释更为优越。因为君子不得志而为了俸禄做官,所谓“吏隐”的人本来就不少。现在把君子说成是候人,又让他不做候人的长官,而做候人的下属,为什么如此自轻自贱呢?况且候人是勇武有力的人,古代虽然不分文武两条途径,但能够作为心腹寄托重任的,难道都是那些勇武之人吗?何况按照毛亨的说法,经文应当是“彼君子兮,何戈与祋”,这样才讲得通。现在说“彼候人兮”,那么“彼”只是指候人,而“彼”怎么知道候人一定是贤者呢?如果把“彼”理解为贤者,又凭什么知道他是贤者而称他为“彼”呢?所以实在把贤者指认为候人的长官,必定有很多牵强附会的毛病,不如朱熹《诗集传》那样委婉而富有风致,意味深长。苏辙《诗集传》又说候人只是守卫边疆罢了,共公宠信他,让他穿卿大夫的服饰,多达三百人。候人这个官职,天子那里上士六人,下士十二人,史官六人,徒役一百二十人而已。以这样小小的部门,朝廷中穿红色蔽膝的已有三百人,已经让人难以忍受。却说是候人这一个官职,穿红色蔽膝的有三百人吗?况且敌国宾客到来,候人是引导道路的,并不是守卫边疆的。唉,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鸤鸠篇

  鸤鸠篇序以为刺【云刺不壹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壹也】朱子改为美【云美君子之用心均平専一】义正相反今观经文并无刺意郑笺于首章言执义一则用心固三章言执义不疑则可为四国之长【毛云正长也 郑云言任为侯伯】四章言能长人则人欲其夀考皆不言刺独于二章云言此带弁者刺不称其服既于通篇体制有乖而诗人之意有直刺之者如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是也有婉刺之者如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亦必微露于言词之间今但言其服之美何以知其不称乎孔氏以为刺君欧阳以为刺臣皆无当也又毛传以鸤鸠为平均则与序相反欧阳以鸤鸠为用心不壹则与经相反朱子就诗论诗最为直捷然曹之君臣岂有盛徳如是之人而功业不彰諡号不传泯泯乃尔耶董氏以为美子臧之一其徳钱氏引伸其义似己但子臧能守节未能达节也申公説谓美振铎诗中所言皆不足以当之也蒋仁叔谓美周公曹风与豳风相聨属脱误在此斯足以通解经之穷者乎正是四国语固非周公不足以当之王鲁斋疑诗书俱遭秦火诗无独全之理【故于下泉云末章全与上三章不类乃与小雅中黍苗相似疑错简也】以此推之仁叔或非臆説

  下泉篇

序曰: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忧而思明王贤伯也。序之首句,本得诗防,其曰“疾共公”者,以晋文围曹之事而斥之尔。攷共公初年,正齐桓方盛之时,葵邱之会,共公与焉,则此诗之不作于初年可知。若夫入曹之役,衅起骈胁,共公亦不过偶尔游戏,几至灭国。夫怨毒之于人,惟于其有所私,而故欲蔽之,而故欲彰之,则其图报必深。晋文固非能讨罪救民之人,而共公亦不闻有大罪可讨也。观其围曹门焉,多死,则知曹之人犹能用命,固守竭力致死,虽以晋文之彊盛,不能即克,而称晋侯患之,则谓曹人之疾共公者无可据,而共公之侵刻下民亦未必然矣。及晋文入曹,不责其无礼于己,而责其用人之失,韩氏所谓伯者假义行私,皆此类者是也。然即数之以不用僖负羁,而情已见乎辞矣。共公以偶尔游戏,几至灭国,百世下犹不免于诸儒之口实,且不独得其应得之罪,而更受夫无妄之谤,人君举动可不慎哉!朱传不斥共公,良是。

  豳诗列于风后雅前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观周乐,工歌《周南》《召南》《邶》《鄘》《衞》《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夫子未删时之次第也。今则《周南》《召南》《邶》《鄘》《衞》《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夫子所删定之次第也。先后不同,论者纷起,甚有夫子降王、离衞、进郑、退齐、入魏与秦之説,皆以私意测圣人也。然圣人必以《豳》诗置《风》之后、《雅》之前者,何哉?孔氏谓周公徳髙,诸侯事同王事,防诸国之后,不与诸国为伦,次之《小雅》之前,言其近堪为雅,使周公専有此善也。郑渔仲専取近堪为雅之义,范逸斋専取不与诸国为伦之义,朱传则引文中子之言,谓变之可正也。夫天地之气,运否以继泰,而剥必有复。圣人之心,安常忧危,而乱必求治。《桧》亡于西周之终,匪风伤天下之无王也。《曹》亡于春秋之终,下泉伤天下之无霸也。大国肆横,而小国困敝,民生日蹙矣。圣人何忍一日而忘天下哉?而顾瞻周道,非周公孰能正之?《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周之所以兴也。成王以幼冲之年,当盈成之会,不敢以今日享之之易,忘前人致之之劳,而克臻太平者,谁之功哉?则谓删诗系《豳》之心,即东周可为,而梦见周公之志也。可

  豳诗分风雅颂一

攷《周礼·籥章【中春昼击土鼓,龡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气,亦如之。凡国祈年于田祖,龡幽雅,击土鼔以乐田畯;国祭蜡,则龡豳颂以息老物】郑康成注礼与笺诗,大同小异。孔颖达申之曰:风者,诸侯之政教,凡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女心伤悲」,是民之风俗,故知是豳风。雅者,正也。王者设教以正民,「作酒养老」

译鸤鸠篇

《鸤鸠篇》的序言认为这是讽刺之作,说:“讽刺在位者没有君子,用心不专一。”朱熹改为赞美,说:“赞美君子用心均平专一。”两者的意义完全相反。现在看经文并没有讽刺的意思,郑玄的笺注在第一章说“执义一”,意思是用心专一;在第三章说“执义不疑”,意思是能够成为四方的领袖;在第四章说“能长人”,意思是人们希望他长寿,都没有提到讽刺。唯独在第二章说:“说这些戴弁冠的人,讽刺他们不配他们的服饰。”这既与全篇的体制相违背,也与诗人的本意不符。诗人有直接讽刺的,如《彼其之子》中“不称其服”;也有委婉讽刺的,如《子之不淑》中“云如之何”,也必然在言辞间略微显露。现在只说服饰之美,怎么能知道他不配呢?孔颖达认为是讽刺君主,欧阳修认为是讽刺臣子,都不恰当。又毛亨的传注认为鸤鸠象征平均,这就与序言相反;欧阳修认为鸤鸠象征用心不专一,这就与经文相反。朱熹就诗论诗最为直截了当,然而曹国的君臣难道有如此盛德之人,而功业不显、谥号不传,就这样默默无闻吗?董氏认为是赞美子臧德行专一,钱氏引申其义,似乎已经接近,但子臧能守节而不能达节。申公的说法认为是赞美振铎,诗中所说的都不足以匹配。蒋仁叔认为是赞美周公,曹风与豳风相连属,脱误在此,这足以通解经文的困境吗?正是四方的语言,固然非周公不足以匹配。王鲁斋怀疑诗书都遭受秦火,《诗经》没有独自保全的道理,所以他在《下泉》中说:“末章完全与前三章不类,乃与小雅中的《黍苗》相似,怀疑是错简。”以此推之,仁叔或许不是臆说。

下泉篇

序言说:《下泉》是思念治世。曹国人痛恨共公侵扰刻薄百姓,使他们不得其所,忧虑而思念明王贤伯。序言的首句,原本符合诗旨,其说“痛恨共公”,是因为晋文公围曹之事而斥责他罢了。考察共公初年,正值齐桓公强盛之时,葵丘之会,共公参加了,那么此诗不作于初年可知。至于晋文公入曹的战役,祸端起于骈胁,共公也不过是偶尔游戏,几乎导致灭国。怨恨毒害对于人,只有在他有所私心,故意想要掩盖,又故意想要彰显时,那么他的图谋报复必定深重。晋文公本来不是能讨伐罪过、拯救百姓的人,而共公也没有听说有大罪可讨伐。看他们围攻曹门,死伤很多,就知道曹国人还能听命,固守竭力致死,即使以晋文公的强盛,也不能立即攻克,而称晋侯担忧,那么说曹国人痛恨共公是没有根据的,而共公侵扰刻薄百姓也未必如此。等到晋文公进入曹国,不责备他对己无礼,而责备他用人失误,韩氏所谓霸主假借义理行私欲,都是这类情况。然而即使列举他不任用僖负羁,情由已经见于辞令了。共公因为偶尔游戏,几乎导致灭国,百世之下还难免成为诸儒的口实,而且不仅得到他应得的罪责,更承受无妄的诽谤,人君的举动可不谨慎吗!朱熹的传注不斥责共公,很正确。

豳诗列于风后雅前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求观看周乐,乐工歌唱《周南》《召南》《邶》《邶》《卫》《王》《郑》《齐》《豳风》《秦》《魏》《唐》《陈》桧《曹》,这是孔子未删定时的次序。现在则是《周南》《召南》《邶》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风》,这是孔子删定后的次序。先后不同,议论纷纷,甚至有孔子降低王风、分离卫风、提升郑风、退后齐风、将魏风与秦风并列的说法,都是以私意揣测圣人。然而圣人必定把《豳风》放在《国风》之后、《小雅》之前,为什么呢?孔颖达认为周公德高,诸侯的事如同王事,放在各国之后,不与各国同类,次于《小雅》之前,说它接近可以成为雅,使周公专有此善。郑渔仲专门取“接近可以成为雅”的意思,范逸斋专门取“不与各国同类”的意思,朱熹的传注则引用文中子的话,说变风可以正。天地之气,运否以继泰,而剥必有复;圣人之心,安常忧危,而乱必求治,《桧风》亡于西周之终,《匪风》伤天下之无王;《曹风》亡于春秋之终,《下泉》伤天下之无霸。大国肆横,而小国困敝,民生日益窘迫。圣人何忍一日而忘天下哉?而瞻望周道,非周公谁能正之?《豳风》言农桑衣食之本,周之所以兴起也。成王以幼冲之年,当盈盛之会,不敢以今日享受之易,忘前人致之之劳,而能臻太平者,谁之功哉?那么说删诗系《豳风》之心,即东周可为,而梦见周公之志,是可以的。

豳诗分风雅颂一

考察《周礼·籥章》:“中春昼击土鼓,吹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气,也如此。凡国祈年于田祖,吹幽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国祭蜡,则吹豳颂以息老物。”郑康成注礼与笺诗,大同小异,孔颖达申之曰:“风者,诸侯之政教,凡系水土之风

,是人君之美政,故知获稻为酒,是豳雅。颂者,美盛徳之形容,成功之事,置酒称庆,是功成之事故,知「朋酒斯飨,万夀无疆」,是豳颂。今就其分处数语思之:「女心伤悲」二句,似《召南》「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及《衞风》「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之意,为春酒,介眉夀,似《小雅》「我有防酒,嘉宾式燕以敖」、「大雅·酌」以大斗以祈黄耉之意。跻堂称庆,似《周颂》;「为酒为醴,以洽百礼」,鲁颂「俾尔炽而昌,俾尔夀而臧」之意。故强为分别也。但以「女心伤悲」为民之风俗,则《七月》全篇皆是民之风俗,故豳诗称风,不専以此二句也。作酒养老,固是豳公政教,首章、二章之于耜、求桑,七章、八章之执功、凿冰,独非人君美政乎?《小雅》言「食我农夫」,何以知此之「食我农人为颂乎?《周颂》言「以介眉夀」,何以知此之「以介眉夀」为雅乎?《天保》《楚茨》《信南山》《甫田》皆有「万夀无疆」句,何以皆列于雅乎?孔氏又以首章为一篇之总要,则不可以首章独为豳风矣。以二章、三章皆为女功之正,则不可划二章以合于首章而为风,划三章以合于六章男功之助之半而为雅矣。以六章为男功之助,则不可以其半为雅,半为颂矣。孔又谓「述其政教之始」为豳风,「述其政教之中」为豳雅,「述其政教之成」为豳颂,则不可以女功之正之半为政教之始,而不及男功;不可以男功之助之半与男功之正为政教之成,而不及女功;亦不可以女功之正之半合男功之助之半为政教之中矣。朱子以郑説为非,而取。王氏及或者之説,且意于雅颂中凡为农事而作者,皆可以冠以豳号。辅庆源欲从或説,朱孟章则以《楚茨》等篇为豳雅思文等篇为豳颂之説得之。今攷或説,以《七月》全篇随事而变其音节,或以为风,或以为雅,或以为颂。夫风雅颂各有其音,风之音不可以为雅之音,颂之音也。既为雅之音,颂之音不可复以为风之音也。若《甫田》言击鼓,言田祖,言田畯,似与《籥章》合。然《籥章》言龡籥,击土鼓,不言琴瑟也。《大田》亦言田祖,田畯,而其意主于报,不得为祈也。《楚茨》言先祖,言孝孙,信《南山》言皇祖,言孝孙,则享于宗庙,非祈于田祖也。至《思文》为后稷配天,《臣工》为戒农官,与息老物之意絶不相闗。惟《丰年》《载芟》《良耜》止言农事,可以通用。然在《周颂》不可以为豳也。况豳诗用以逆暑迎寒,不过《七月》一篇。豳雅止用以乐田畯,豳颂止用以息老物。何雅颂之诗反多于风耶?黄东发引王雪山之説曰:「豳诗者,籥章以钟鼓琴瑟四器之声合籥也。豳雅者,笙师龡竽笙埙籥箫箎▯管舂应雅十二器,以雅器之声合籥也。豳颂者,眡了播鼗击颂磬笙磬四器,以颂器之声合籥也。皆全用《七月》诗,特以器和声不同耳。」此説新竒可喜,故顾宁人亦从之。今攷古乐器有雅埙、颂埙,雅瑟、颂瑟,雅箎、颂箎,雅箫、颂箫之名,似王説可信。然风何独无其器乎?《周礼》籥章竝掌豳诗、豳雅、豳颂,何独以豳风属之乎?笙师之职,以教祴夏,祴夏即陔夏,颂也,非雅也。何得以龡豳雅属之乎?且笙师教祴夏之颂,而乐器有雅,则雅之为器,非専为龡豳雅而得名者矣。眡了之职,凡乐皆掌,何独以龡豳颂属之乎?况笙师所掌止十一器,竽笙等八者,则龡之牍应雅三者,则舂之舂与龡相对,何得合之为十二器乎?眡了所掌亦止三器。颂磬,西方之磬也;笙磬,东方之磬也。何得分笙与磬为二,合之鼗与颂?磬为四乎?其谬如此,尤不可以不辨也。然则豳诗之説,果何定欤?欧阳永叔以其説有难通,而并疑《周礼》;王鲁斋更疑《国风》未必定于十三之数,十三国之风,未必果为邶、鄘、衞、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而欲以豳诗分类入于变雅。黄实夫以《七月》为豳之旧歌,金仁山又以《七月》、《笃公刘》为豳之遗诗,即《籥章》所龡者也,则似豳诗止亡《豳颂

译这是君主美好的政教,所以知道用收获的稻米酿酒,是豳雅。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歌颂成功的事迹,摆设酒宴称颂庆贺,是功业完成的事情,所以知道“朋酒斯飨,万寿无疆”是豳颂。现在针对其中分属不同类别的几句话来思考:“女心伤悲”这两句,似乎有《召南》中“求我庶士,迨其吉兮”以及《卫风》中“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的意思;“为春酒,介眉寿”,似乎有《小雅》中“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大雅·酌》中“以大斗以祈黄耉”的意思。登上厅堂称颂庆贺,似乎有《周颂》的意思;“为酒为醴,以洽百礼”,似乎有《鲁颂》中“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的意思。所以勉强加以区分。但如果把“女心伤悲”当作百姓的风俗,那么《七月》全篇都是百姓的风俗,所以豳诗称为风,并不专门因为这两句。酿酒养老,固然也是豳公的政教,第一章、第二章关于耒耜、采桑,第七章、第八章关于执事、凿冰,难道不是君主美好的政教吗?《小雅》说“食我农夫”,怎么知道这里的“食我农夫”是颂呢?《周颂》说“以介眉寿”,怎么知道这里的“以介眉寿”是雅呢?《天保》《楚茨》《信南山》甫田》都有“万寿无疆”的句子,为什么都列在雅中呢?孔氏又把第一章作为全篇的总纲,那么就不能把第一章单独作为豳风了。把第二章、第三章都作为女功的正项,那么就不能把第二章划归第一章作为风,把第三章划归第六章男功辅助的一半作为雅了。把第六章作为男功的辅助,那么就不能把它的一半作为雅,另一半作为颂了。孔氏又说“叙述政教的开始”是豳风,“叙述政教的中期”是豳雅,“叙述政教的完成”是豳颂,那么就不能把女功正项的一半作为政教的开始,而不及男功;不能把男功辅助的一半与男功正项作为政教的完成,而不及女功;也不能把女功正项的一半与男功辅助的一半作为政教的中期了。朱子认为郑玄的说法不对,而采纳王氏及或人的说法,并且意在雅颂中凡是关于农事而作的,都可以冠以豳的称号。辅庆源想要跟随或人的说法,朱孟章则认为《楚茨》等篇作为豳雅、《思文》等篇作为豳颂的说法是正确的。现在考察或人的说法,认为《七月》全篇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改变其音节,有的作为风,有的作为雅,有的作为颂。风雅颂各自有其音乐,风的音乐不可以作为雅的音乐,颂的音乐也不可以。既然作为雅的音乐,颂的音乐就不能再作为风的音乐了。如果《甫田》说击鼓,说田祖,说田畯,似乎与《籥章》相合。然而《籥章》说吹籥,击土鼓,不说琴瑟。《大田》也说田祖、田畯,但其主旨在于报答,不能作为祈求。《楚茨》说先祖,说孝孙,《信南山》说皇祖,说孝孙,那么在宗庙享祭,不是在田祖那里祈求。至于《思文》是后稷配天,《臣工》是告诫农官,与休息老人、慰劳物产的意思完全不相干。只有《丰年》《载芟》《良耱》只说农事,可以通用。然而在《周颂》中不可以作为豳诗。况且豳诗用来迎暑迎寒,不过《七月》一篇。豳雅只用来娱乐田畯,豳颂只用来休息老人、慰劳物产。为什么雅颂的诗反而比风多呢?黄东发引用王雪山的说法说:“豳诗者,籥章用钟鼓琴瑟四种乐器的声音配合籥声。豳雅者,笙师吹竽、笙、埙、籥、箫、箎、管、舂、应、雅十二种乐器,用雅乐器的声音配合籥声。豳颂者,眡瞭播鼗、击颂磬、笙磬四种乐器,用颂乐器的声音配合籥声。都全用《七月》诗,只是乐器和声不同罢了。”这个说法新奇可喜,所以顾炎武也跟随他。现在考察古代乐器有雅埙、颂埙,雅瑟、�瑟,雅�、颂�,雅箫、颂箫的名称,似乎王的说法可信。然而风为什么唯独没有它的乐器呢?《周礼》籥章同时掌管豳诗、豳雅、豳颂,为什么唯独把豳风归属给它呢?笙师的职责,用来教�夏,�夏即陔夏,是颂,不是雅。怎么能把吹豳雅归属给它呢?况且笙师教�夏的颂,而乐器有雅,那么雅作为乐器,不是专门为吹豳雅而得名的。眡瞭的职责,凡是音乐都掌管,为什么唯独把吹豳颂归属给它呢?况且笙师所掌管的只有十一种乐器,�、笙等八种,则吹之;牍、应、雅三种,则舂之;舂与吹相对,怎么能合起来作为十二种乐器呢?眡瞭所掌管的也只有三种乐器。颂磬,是西方的磬;笙磬,是东方的磬。怎么能把笙与磬分为二,合上鼗与颂磬作为四种呢?它的错误如此,尤其不能不辨明。那么豳诗的说法,究竟怎么确定呢?欧阳修因为他的说法难以通达,而一并怀疑《周礼》;王鲁斋更怀疑《国风》未必确定在十三国的数目,十三国的风,未必果然是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桧、曹、豳,而想要把豳诗分类列入变雅。黄实夫以《七月》作为豳的旧歌,金仁山又把《七月》、《笃公刘》作为豳的遗诗,就是《籥章》所吹的,那么似乎豳诗只亡失了《豳颂

》尔。然《笃公刘》之诗不止言农事,又无乐田畯之意,断非《籥章》所龡之雅也。夫秦火之后,篇章残缺,若《周礼》之九夏,《仪礼》之新宫,《射义》之貍首,《国语》之鸠飞,《左传》之河水、茅鸱、辔之柔矣。《周书·世俘篇》有“明明崇禹生开”三诗名,墨子以“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四句为周诗,即《七月》一诗,齐、鲁、韩皆无之,故豳诗之説,介甫以为昔有今亡,差为近理。

译如此罢了。然而《笃公刘》这首诗不只谈论农事,又没有取悦田畯的意思,断定不是《籥章》所吹奏的雅乐。秦朝焚书之后,篇章残缺不全,比如《周礼》中的九夏,《仪礼》中的新宫,《射义》中的貍首,《国语》中的鸠飞,《左传》中的河水、茅鸱、辔之柔矣等。《周书·世俘篇》中有“明明崇禹生开”三首诗的名称,墨子把“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偏不党”这四句当作周诗,也就是《七月》这一首诗,齐、鲁、韩三家都没有收录它,所以关于豳诗的解说,王安石认为古代存在而今已亡佚,比较符合情理。

豳诗分风雅颂二

古人之文,每多简质,非得后人发明之,则其蕴不彰;然使后人误解之,则遗害亦不小,此诚不可不慎以读之也。郑康成注《礼》笺《诗》,较之郑司农、小毛公而已详,然尚多引而未发之奥。孔仲达之疏,曲折以达其义,不可谓非郑氏之功臣;然泥其辞而失其防者,正复不少。郑康成《周礼·籥章》注云:“此风也,而曰诗,诗总名也。豳诗《七月》也,迎气歌其类也。豳雅亦《七月》也,《七月》又有‘于耜举趾,馌彼南亩’之事,是亦歌其类也。豳颂亦《七月》也,《七月》又有‘获稻作酒,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夀无疆’之事,是亦歌其类也。”夫曰“类”者,正与《左传》“歌诗必类”之类同,举其类以例其余,原不执此类以定其事也。及其笺《诗》,又于“女心伤悲,迨及公子同归”下云:“女感事苦而生此志”,是谓《豳风》;“于以介眉夀”下云:“既以郁薁及枣助男功,又获稻酿酒以助其养老之具”,是谓《豳雅》;“于卒章”云:“饮酒既乐,欲享大夀无竟”,是谓《豳颂》。夫“是谓”云者,亦指其类以示人,非执“是”以释《诗》也。是其意特以《七月》一篇备风、雅、颂之体,一诗而可以三用,虽其所指之处微有不同,而笺注二书之防未尝相戾耳。孔氏泥其説而凿言之曰:“‘女心伤悲’是民之风俗,故知是《豳风》;‘作酒养老’是人君美政,故知是《豳雅》;‘置酒称庆’是功成之事故,知是《豳颂》。”因分二章以上为《豳风》,六章以介眉夀上为《豳雅》,以下至末为《豳颂》,遂失康成之防。后人但知一诗三分之説出自康成,痛加指斥,而康成原不任咎也。窃意古人所分风、雅、颂之义,或不似今人所分者,如《崧髙》列于大雅,而其诗曰:“其风肆好”,又曰:“吉甫作诵【古诵颂字通】则一篇中备有风、雅、颂之明证也。故郑渔仲《风雅颂辨【曰:“所谓风、雅、颂者,不必自《闗雎》以下方谓之风,不必自《鹿鸣》以下方谓之小雅,不必自《文王》以下方谓之大雅,不必自《清庙》以下方谓之颂】引程氏曰:「诗之六体,随篇求之,有兼备者,有偏得其一者【风之为言,有讽谕之意。三百篇之中,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之类,皆可谓之风。雅者,正言其事。三百篇之中,如『忧心悄悄,愠于羣小』之类,皆可谓之雅。颂者,称美之词,如『于嗟麟兮,于嗟乎驺虞』『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之类,皆可谓之颂】正善体康成之意者也。集传所列三説,搃不若郑説之有据,而下此更无论已。盖康成去古未逺,而所学甚博,渊源有自,未可轻为讥议也。又康成注礼,在未见毛诗之前,则其笺诗是晚年定论,义更当精于礼注,而大防不甚相逺。自孔氏谓『籥章』之注与此小殊,而谓康成自相矛盾者有之矣。夫古人之书,为浅儒误解而失其防者,何可胜道哉!世之善读书者,能于相同之处知其不同,而不同之中窥其同,则庶矣。苟于古人之书未能潜心体玩,而辄曰「古人如是如是」,则其所发明者,正其所以遗害也夫。

  七月篇无三月

七月一篇,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虽以日言,即夏之十一月、十二月及正月、二月也。而自四月以至十月皆见于经,独不言三月。孔疏【谓此篇説文自立一体,从夏之十一月至二月,皆以数配日言之;从夏之四月至十月,皆以数配月言之。春日迟迟,蚕月条桑,皆是建辰之月,三月当隂阳之中,处生成之际,故日月竝言,见其异】已有明论,而刘瑾【曰:蚕月虽不可指定某月,然其既条取大桑,猗彼女桑,大约当在建辰之月,蚕盛之时,盖已具于蚕月之中矣】胡广【曰:二章春日载阳至公子同归,三章蚕月条桑至猗彼女桑,并不言何月,今摘其词布于三月、四月之间,非敢以为三月也,特以备见豳风春日之事云】犹为疑词,何哉?今攷月令,季春鸣鸠拂羽,戴胜降桑,后妃躬桑,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功,则蚕之在

译《豳诗》分为风、雅、颂两类

古人的文章,大多简约质朴,如果不是后人加以阐发,其中的深意就无法彰显;然而如果后人误解了它,留下的祸害也不小,这确实不能不谨慎地阅读。郑康成注解《礼记》、笺注《诗经》,比起郑司农和小毛公来说已经详细,但仍然有很多引用而未阐发的深奥之处。孔仲达的疏解,曲折地通达其义理,不能不说是郑氏的功臣;然而拘泥于字句而失去其大旨的,也确实不少。郑康成在《周礼·籥章》的注中说:“这是风,却称为诗,诗是总称。豳诗就是《七月》,迎接节气时歌唱其同类事物。豳雅也是《七月》,《七月》又有‘拿起耜具举起脚,送饭到南亩’的事情,这也是歌唱其同类事物。豳颂也是《七月》,《七月》又有‘收割稻谷酿造美酒,登上公堂,举起犀牛角杯,祝愿万寿无疆’的事情,这也是歌唱其同类事物。”所谓“类”,正与《左传》中“歌诗必类”的“类”相同,举出这类事物来类推其余,原本不是执着于这类事物来限定具体事项。等到他笺注《诗经》时,又在“女心伤悲,迨及公子同归”下面说:“女子感于事苦而产生这种情志”,这是指《豳风》;在“于以介眉夀”下面说:“既用郁薁和枣子辅助男子的农功,又收割稻谷酿酒以辅助养老的器具”,这是指《豳雅》;在末章说:“饮酒既快乐,想要享受长寿没有尽头”,这是指《豳颂》。所谓“是谓”,也是指出其类别来示人,并非执着于“是”来解释《诗经》。他的意思特别在于《七月》一篇具备风、雅、颂的体制,一首诗可以三种用途,虽然所指之处略有不同,但笺注两书的大旨未曾相违背。孔氏拘泥于他的说法而凿空地说:“‘女心伤悲’是百姓的风俗,所以知道是《豳风》;‘作酒养老’是君主的美政,所以知道是《豳雅》;‘置酒称庆’是因为功成之事,所以知道是《豳颂》。”于是将前两章以上分为《豳风》,第六章到“介眉夀”以上分为《豳雅》,以下到末尾分为《豳颂》,于是失去了康成的大旨。后人只知道一诗三分的说法出自康成,严厉地指责他,而康成原本不承担这个罪责。我私下认为古人所分风、雅、颂的意义,或许不像今人所分的那样,如《崧高》列在大雅,而其诗说:“其风肆好”,又说:“吉甫作诵”(古诵颂字通),那么一篇中具备风、雅、颂的明证就有了。所以郑渔仲《风雅颂辨》说:“所谓风、雅、颂,不必从《关雎》以下才称为风,不必从《鹿鸣》以下才称为小雅,不必从《文王》以下才称为大雅,不必从《清庙》以下才称为颂。”引用程氏说:“诗的六体,随篇求之,有兼备的,有偏得其一的。风之为言,有讽谕的意思。三百篇之中,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之类,都可以称为风。雅者,正言其事。三百篇之中,如‘忧心悄悄,愠于群小’之类,都可以称为雅。颂者,称美的词句,如‘于嗟麟兮,于嗟乎驺虞’‘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之类,都可以称为颂。”这正是善于体会康成意思的人。《集传》所列三种说法,总不如郑说有根据,而在此之下的更不用说了。大概康成离古代不远,而所学很广博,渊源有自,不可以轻易讥议。又康成注礼,在未见毛诗之前,那么他笺注诗是晚年定论,义理更应当精于礼注,而大旨不甚相远。自从孔氏说《籥章》的注与此稍有不同,而说康成自相矛盾的就有之了。古人的书,被浅薄的儒生误解而失去大旨的,哪里能说得完呢!世上善于读书的人,能在相同之处知道其不同,而在不同之中窥见其相同,那就差不多了。如果对古人的书未能潜心体会玩味,就轻率地说“古人如此如此”,那么他所阐发的,正是他所以留下祸害的原因啊。

《七月》篇没有三月

《七月》一篇,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虽然以日来说,就是夏历的十一月、十二月以及正月、二月。而从四月到十月都见于经文,唯独不说三月。孔疏说:“此篇说文自立一体,从夏历十一月到二月,都以数配日来说;从夏历四月到十月,都以数配月来说。春日迟迟,蚕月条桑,都是建辰之月,三月当阴阳之中,处生成之际,所以日月并言,显示其不同。”已有明确的论述,而刘瑾说:“蚕月虽不能指定某月,然而它既修剪大桑,又攀折小桑,大约在建辰之月,蚕盛之时,大概已包含在蚕月之中了。”胡广说:“第二章春日载阳到公子同归,第三章蚕月条桑到猗彼女桑,都不说何月,现在摘取词句布于三月、四月之间,不敢认为是三月,只是以备见豳风春日之事罢了。”还是疑词,为什么呢?现在考察月令,季春鸣鸠拂羽,戴胜降临桑树,后妃亲自采桑,劝勉蚕事,蚕事既成,分茧称丝,效验功效,那么蚕之在

三月已登矣【孟夏复言蚕事毕者,今世养蚕头蚕最早而人亦最重,二蚕、三蚕晚而人有不养者矣】又《春秋考异邮》曰【蚕阳者火,火恶水,故食而不饮】桑者土之液,木生火,故蚕以三月,此更明证也。国家农桑并重,此为女功之正,女功莫急于养蚕,养蚕莫急于三月。周公不言三月而特表之曰“蚕月”,所以使人知蚕之重也,而迟迟之春日,则固三月之候耳。

译三月已经开始了【孟夏再次说蚕事完毕,是因为当今世道养蚕,头蚕最早且人们也最重视,二蚕、三蚕较晚,有人就不养了】。又《春秋考异邮》说【蚕属阳,对应火,火厌恶水,所以蚕只吃桑叶而不喝水】。桑是土的精华,木生火,所以蚕在三月活动,这是更明确的证据。国家重视农业和桑蚕业,这是女子正当的工作,女子的工作没有比养蚕更紧迫的,养蚕没有比三月更紧迫的。周公不说三月而特意称它为“蚕月”,是为了让人们知道养蚕的重要,而那缓缓而来的春日,本来就是三月的时节啊。

七月与月令不同

七月言人事物候与月令不同者,毛氏指其一【于三之日于耜句云豳土晚寒】郑氏指其二【于七月鸣鵙句云鵙五月则鸣豳地晚寒鸟物之候从其气焉于二之日其同句云不用仲冬亦豳地晚寒】孔氏又指其六【云豳地之寒晚于中国者非徒此三事月令仲春仓庚鸣此云蚕月始鸣月令季秋草木黄落此云十月陨萚月令季秋令民云寒气总至其皆入室此云曰为改嵗入此室处月令季秋天子尝稻此云十月获稻月令仲秋天子尝麻此云九月叔苴月令季冬命取冰此云三之日纳于凌隂皆是晚寒所致】大抵月令早而此诗迟,其所以迟者,毛以为豳地晚寒,而郑氏【曰晚寒亦晚温】孔氏【曰案经上下言九月肃霜与中国气同获稻乃晚于中国非是寒来早也明是寒来晚故温亦晚也】之解晚寒,不如陆徳明【曰节晚而气寒】孙毓【曰豳土寒多虽晚犹寒非谓寒来晚也】之明。顺郑据夏衰时言,故指豳为戎狄地名,孔以豳为戎狄,遂以月令为中国之正候,误已。盖南方热乡自必热早,北方寒地自必寒早也,而豳地由周而秦,皆为中国矣。秦都闗中,即今陜西西安府,豳即邠州,亦属西安,其地甚近,寒燠不应相异。且不韦为秦相而着此书,不知纪何处中国之事,而反遗本国之风耶?程子之言【曰月令举其始此但言其有时不必始有也】当已。而公刘在夏商之际,不韦居周秦之间,相去一千五百余年,制度之变更,土俗之沿革,固难必合。即禽兽草木之类,举其初则早,言其盛则迟,岂独地气使然哉?

  七月诗首言七月

七月一篇,所陈一嵗之事备矣。而以七月为首,何也?范逸斋曰:「是诗以农为本,前乎此则农功未毕,至七月则凡耕稼耘耔皆已讫功,止俟其成耳。国君于是时而训农,则卒嵗与来嵗之事无不毕举,其意欲使之豫备,无后时之悔也。」窃意周家以农事开国,其重农固也。但月令孟春元日祈谷,元辰亲秉耒耜,躬耕帝籍,此诗亦言「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使诗人果欲国君训农,于是月而首举之,何不于始耕之时及耕稼耘耔未讫功时训之,而反训于讫功之后,不已晚乎?程子【曰:嵗过中而将暮,当有卒嵗之具,故以七月为首】张子【曰:周人虑事有豫,七月之诗常于半年前提掇,故频举七月为言】当已而刘瑾【曰:人情之常,冬寒而始索衣,然所以成衣者则不始于冬日,而实始于七月之暑退;秋成而始得食,然所以足食者不始于秋成,而实始于二月之举趾】朱善【曰:大寒之候在丑月,而谋之于建申之时;收获之候在酉月,而虑之于建寅之日,豫之至也】发明之尤详。盖民以食为天,宜先陈耕田之事,而恒言必曰衣食。豳地寒,多需衣,尤急。况耕种收敛终年始毕,每事及时然后能获。蚕月条桑,八月载绩,此月不作则寒时无衣。事之济否,在此一月,偏急于衣【本孔疏】故此诗先言衣而后言食,将言需衣之急,其机兆于七月暑退将寒之候,故以「七月流火」为首云。

  流火

毛传曰火,大火也,流下也【孔云:春秋昭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公羊传曰:大辰者何?大火也。哀十二年左传曰: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厯过也。谓火下为流,故言流下。言六月昏见而中,则流下也】郑笺曰:大火者,寒暑之候也。大火中而寒暑退,此用左传【昭三年】张趯语,盖以诗之火为心星,与毛同也【尔雅:大火谓之大辰,郭注:大火心也,在中最明】而答孙皓问,以尧典「日永星火」为大火之次,东方之次有夀星、大火、析木三者,大火为中,故尚书举中以言焉,则又不以为心星也。今攷程子【云:落下闳作厯,言百年后当差一日,其差理必然。何承天以其差遂立嵗差法,其差后亦不定。独邵尧夫冠絶古今】陈氏【云:北齐向子信始知嵗差法,凡八十余年差一度】蔡氏【云:东晋虞喜始以天为天,嵗为嵗,立差以追其变,约五十年退一度】之説,康成时未有嵗差之法【何承天増至百年,隋刘焯七十五年,唐一行八十二年,宋统天厯六十年,元郭守

译七月与《月令》不同

《七月》篇中关于人事和物候的记载与《月令》不同的地方,毛亨指出了其中一点(在“于三之日于耜”一句下注解说:豳地气候晚寒);郑玄指出了其中两点(在“七月鸣鵙”一句下注解说:鵙鸟在五月鸣叫,豳地气候晚寒,鸟兽的物候顺应当地气候;在“二之日其同”一句下注解说:不使用仲冬之月,也是因为豳地气候晚寒);孔颖达又指出了其中六点(他说:豳地气候晚寒于中原地区的,不仅仅这三件事。《月令》说仲春二月黄鹂鸣叫,此诗却说蚕月(三月)才开始鸣叫;《月令》说季秋九月草木枯黄凋落,此诗却说十月落叶;《月令》说季秋九月命令百姓说寒气总至,都进入室内,此诗却说十月改岁,进入室内居住;《月令》说季秋九月天子尝新稻,此诗却说十月收割稻子;《月令》说仲秋八月天子尝新麻,此诗却说九月采集苴麻;《月令》说季冬十二月命令取冰,此诗却说三之日(夏历正月)将冰存入冰室。这些都是因为气候晚寒所导致的)。大体上《月令》记载的时间较早,而此诗记载的时间较迟。之所以迟的原因,毛亨认为是因为豳地气候晚寒,而郑玄(说晚寒也就是晚温)和孔颖达(说根据经文上下文,九月肃霜与中原气候相同,收割稻子却晚于中原,并不是寒气来得早,明显是寒气来得晚,所以温暖也来得晚)对“晚寒”的解释,不如陆德明(说节气晚而气候寒)和孙毓(说豳地寒冷多,虽然晚寒但仍然寒冷,并不是说寒气来得晚)的解释明白。郑玄依据夏朝衰微时的说法,所以将豳地指为戎狄的地名;孔颖达认为豳地是戎狄之地,于是将《月令》作为中原地区的标准物候,这已经错了。大概南方热地必然热得早,北方寒地必然冷得早,而豳地从周朝到秦朝,都属于中原地区。秦朝都城在关中,即现在的陕西西安府,豳地即邠州,也属于西安,两地距离很近,冷暖不应有差异。况且吕不韦担任秦相而撰写此书,不知道记载的是哪里中原地区的事情,反而遗漏了本国(秦国)的风俗吗?程子的话(说《月令》列举的是开始的时间,此诗只是说有时节,不必是刚开始)应当是正确的。而公刘处在夏商之际,吕不韦处在周秦之间,相隔一千五百多年,制度的变更,风俗的沿革,本来难以完全吻合。即使是禽兽草木之类,列举其初生则早,言及其盛期则迟,难道仅仅是地气造成的吗?

七月诗首言七月

《七月》这一篇,所陈述的一年之事完备了。而以七月为首,为什么呢?范逸斋说:“这首诗以农业为本,在此之前则农事尚未完成,到了七月则凡是耕种、除草、培土都已经完成,只等待收获罢了。国君在这个时候训导农业,那么年终和来年的事情无不全部举出,他的意图是想让人们预先准备,没有错过时机的后悔。”我私下认为周朝以农事开国,重视农业是固然。但是《月令》孟春正月元旦祈求谷神,元辰亲自拿着耒耜,躬耕帝籍,这首诗也说“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如果诗人果真想让国君训导农业,在这个月首先提出,为什么不趁开始耕种之时以及耕种除草尚未完成之时训导,反而在农事完成之后训导,不是太晚了吗?程子(说:一年过半将暮,应当有年终的准备,所以以七月为首)和张子(说:周人考虑事情有预备,《七月》这首诗常在半年前提起,所以频繁举出七月来说)的话应当是正确的。而刘瑾(说:人之常情,冬天寒冷才开始索取衣服,然而做成衣服的工作并不始于冬天,而实际上始于七月暑气消退;秋天收获才开始得到食物,然而充足食物的工作并不始于秋天收获,而实际上始于二月下地耕作)和朱善(说:大寒的节气在丑月,而在建申之时(七月)就谋划;收获的节气在酉月,而在建寅之日(二月)就考虑,预备到了极点)阐发得尤其详细。大概百姓以粮食为天,应当先陈述耕田之事,而常言必说衣食。豳地寒冷,多需要衣服,尤其紧急。况且耕种收获终年才完成,每件事及时然后才能收获。蚕月修剪桑树,八月从事纺织,这个月不工作则寒冷时无衣。事情成败,在于这个月,偏重于衣服的急切(本于孔颖达疏)所以这首诗先说衣服而后说粮食,将要说明需要衣服的急切,其征兆在于七月暑气消退将寒的时节,所以以“七月流火”为首。

流火

毛传说:火,是大火星,流是向下流动【孔颖达说:《春秋》昭公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公羊传》说:大辰是什么?是大火星。《左传》哀公十二年说:火星隐没后冬眠的动物才全部出来,现在火星还在向西流动,掌管历法的官员出错了。认为火星向下为流,所以说流下。说六月黄昏时火星在正中,则向下流动】郑玄笺说:大火星,是寒暑的候应。大火星在正中而寒暑消退,这是引用《左传》【昭公三年】张趯的话,大概将诗中的火当作心星,与毛亨相同【《尔雅》:大火称为大辰,郭璞注:大火是心星,在最中间最明亮】而回答孙皓的提问,将《尧典》“日永星火”作为大火的星次,东方星次有寿星、大火、析木三者,大火在中间,所以《尚书》举中间来说,那么又不把它当作心星了。现在考察程子(说:落下闳制定历法,说百年后应当差一日,其差异的道理必然。何承天根据其差异设立岁差法,其差异后来也不确定。只有邵尧夫冠绝古今)陈氏(说:北齐向子信开始知道岁差法,凡八十余年差一度)蔡氏(说:东晋虞喜开始以天为天,岁为岁,设立差异以追溯其变化,约五十年退一度)的说法,郑玄时还没有岁差之法【何承天增至百年,隋朝刘焯七十五年,唐朝一行八十二年,宋朝统天历六十年,元朝郭守

敬六十六年】故分为二,其实诗之火与书之火一也。自尧至今【四千余年】其差数有可攷者。尧时春分日躔在▯初,昏中星为鹑鸟。今春分日躔在室初,昏中星在东井。尧时夏至日躔在星初,昏中星为大火。今夏至日躔在觜初,昏中星则亢宿中之大角偏东数分余也。尧时秋分日躔在房初,昏中星为虚。今秋分日躔于翼初,昏中星则斗宿第四星偏东数分余也。尧时冬至日躔于虚初,昏中星为▯。今冬至日躔于箕初,昏中星则室宿之云雨星偏东数分余也。然则尧时中星与豳时自不能同【娄敬谓后稷至公刘十余世】此诗陈豳时风俗,故与尧典不同耳。

译敬六十六年】所以分为两类,其实《诗经》中的“火”与《尚书》中的“火”是同一个概念。从尧帝到现在【四千多年】,其差数是有可考证的。尧帝时春分太阳运行在〇初,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是鹑鸟。现在春分太阳运行在室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在东井。尧帝时夏至太阳运行在星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是大火。现在夏至太阳运行在觜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则是亢宿中的大角星偏东几分余。尧帝时秋分太阳运行在房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是虚宿。现在秋分太阳运行在翼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则是斗宿第四星偏东几分余。尧帝时冬至太阳运行在虚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为〇。现在冬至太阳运行在箕宿初度,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则是室宿的云雨星偏东几分余。那么尧帝时的中星与豳地时的中星自然不能相同【娄敬说后稷到公刘有十代以上】这首诗陈述的是豳地时的风俗,所以与《尧典》不同罢了。

一之日

毛传曰:「一之日,十之余也。一之日,周正月也。二之日,殷正月也。三之日,夏正月也。四之日,周四月也。」孔氏申之,谓三之日、四之日为因乗上数【春秋元命苞》曰:「周人以十一月为正,殷人以十二月为正,夏人以十三月为正。建寅之月,乃是十月之初,亦乘上以为十三,与此同】是已至谓称日由物生,称月由物成。辰月则生成之际,故日月并言。騐今四月以后,物之未生者尚多,何得以一葽之微,遂据为物成之候乎?苏頴滨曰:「此言月者,夏正也;言日者,周正也。其论固当,但诗人何以忽言夏正,忽言周正欤?」许白云谓:「诗中以日言者,虽为建子之义,其实主于阳而言。不知周人定建,亦以阳气生于子,故取以为正朔耳。」吕记张氏曰:「言月又言日,别无义例,只是文顺。」朱氏疏义曰:「一之日、二之日,诗人咏歌,故变换成文。若直言十一月、十二月,则不成文理,非诗也。」二説无穿凿之病。即如本诗言月又言日,言「一之日」者二,言「三之日」者二,言「四之日」者二。言三月则云「春日」,又云「蚕月」;言四月则一,五月则二,六月亦二,七月流火三言之,又言七月者四,言八月者六,九月授衣再言之,又言九月者四,言十月者五。参差错落,诗人杂举以成文,岂亦各有大义耶?

  公子同归

毛传曰:豳公子躬率其民,同时出,同时归也。王肃【云:豳君既修其政,又亲使公子躬率其民,同时归也】孔颖达【云: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时亦适野】申之以公子为豳公之子,男子也。李迂仲讥之【曰:毛公既以女心伤悲为女子有欲嫁之意,下文又曰与公子同归,其文不相接,且民耕于野,谓豳公子躬率其民,同时出,同时归也。采桑之女而谓之同时出,同时归,可乎】良是。郑笺曰:悲则始有与公子同归之志,欲嫁焉。孔颖达又申之【云:贵贱有异感,气则同,故与公子同有归嫁之意】引《公羊传【庄公元年】説筑王姬之馆,云于羣公子之居,则以卑矣【是诸侯之女称公子也】而以为豳公之女【李迂仲从之】今攷《公羊传【昭公二十一年】又云:顔淫九公子于宫中,注云:女公子也。是以公子为公女,实非无据,而同归二字亦明顺。但一篇之词,前后不容互异。下文为公子裳,为公子裘,若以为専献于公之女,则理有难通。朱子本苏传【苏云:古者昏礼于嵗之交,故女子之处者怨慕悲伤,以是时归于公子】后人疑此诗泛言国人之女,安得归于公子?且【宋三世内娶,春秋以为讥,即周之大姜有逢氏女也,大任挚国女也,大姒莘国女也】豳国大家,安得聨姻公室?窃意诸侯之适子当娶于他国,而庶子或娶于本国,如左传称文昭十六,诗言则百斯男,岂尽娶于他国乎?苏説自通。而六帖所言【末二句:非逺非近,欲离欲合,如鹤唳髙堂,遗音不絶,如曼声长歌,余弄未尽】颇得诗人之情。

  鵙

毛传曰「鵙,伯劳也」,盖本《尔雅》。《尔雅》注李巡曰「伯劳一名鵙」,樊光曰「《春秋传》曰:少皥氏以鸟名官,伯赵氏司至,伯赵鵙也,以夏至来,冬至去」。郭璞曰「似鶷▯而大,则鵙已有三名」。而《大戴礼【云「鵙,伯鹩也,鸣相命也】以为伯鹩,《易通卦騐【云「博劳,性好单栖】以为博劳。《楚辞【云「恐题鴂之先鸣」,朱注「鴂,鵙音相近」,服防、陆佃以为题鴂即鵙也】以为题鴂。服防以为白脰鸟。李时珍【云「苦鸟,大如鸠,黒色,以四月鸣,其鸣曰苦苦】以为苦鸟,又名姑恶【人多恶之,俗称妇被姑虐死所化】又名反舌。杨用修【云「性能搏击,鹰集于林则盘旋鸣聒,俟鹰飞辄击之,五更辄鸣不止,至曙乃息】以为蜀中名驾鵹,更得八名。而其鸣之时,《月令【云「仲夏鵙始鸣】大戴礼【云「五月鵙则鸣】周书时训解【云「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鵙始鸣,鵙不始鸣,号令壅偪】吕览注【云「仲夏隂作于下,阳发于上,夏至后应隂而杀蛇磔之棘而鸣其上】陈思王《恶

译一之日

毛传说:“一之日,是十月的余数。一之日,是周历的正月。二之日,是殷历的正月。三之日,是夏历的正月。四之日,是周历的四月。”孔氏进一步阐发,认为三之日、四之日是承袭上面的数字。《春秋元命苞》说:“周人以十一月为正月,殷人以十二月为正月,夏人以十三月为正月。建寅之月,乃是十月之初,也承袭上面算作十三,与此相同。”这已经说明了。至于说称“日”是因为万物生长,称“月”是因为万物成熟。辰月正是生长与成熟交替的时候,所以日和月并提。验证如今四月以后,尚未生长的万物尚多,怎么能凭一葽这种微小的现象,就把它当作万物成熟的征兆呢?苏颂说:“这里说‘月’的,是夏历;说‘日’的,是周历。他的论断固然恰当,但诗人为什么忽然说夏历,忽然说周历呢?”许白云说:“诗中用‘日’来表述的,虽然含有建子之义,其实主要是就阳气而言。不知道周人确定历法,也是因为阳气生于子月,所以取它作为正朔。”吕记张氏说:“既说月又说日,并没有特别的义例,只是文辞顺畅。”朱氏《疏义》说:“一之日、二之日,是诗人咏唱,所以变换文辞。如果直说十一月、十二月,就不符合文理,不是诗歌了。”这两种说法没有穿凿附会的毛病。就像本诗既说月又说日,说“一之日”的有两处,说“三之日”的有两处,说“四之日”的有两处。说三月则称“春日”,又称“蚕月”;说四月的有一处,说五月的有两处,说六月的也有两处,说七月流火的有三处,又说七月的有四处,说八月的有六处,说九月授衣的有两处,又说九月的有四处,说十月的有五处。参差错落,诗人杂举以成文章,难道也各有深义吗?

公子同归

毛传说:“豳国的公子亲自率领百姓,同时出发,同时归来。”王肃说:“豳君既修明政治,又亲自派公子率领百姓,同时归来。”孔颖达说:“诸侯之子称为公子,公子当时也到野外去。”进一步阐发以公子为豳公的儿子,是男子。李迂仲讥讽说:“毛公既以‘女心伤悲’为女子有想出嫁的意思,下文又说‘与公子同归’,文意不相衔接,况且百姓在野外耕作,说豳公子亲自率领百姓,同时出发,同时归来。采桑的女子而说同时出发,同时归来,可以吗?”确实如此。郑玄笺说:“悲伤则开始有与公子同归的念头,想要出嫁。”孔颖达又阐发说:“贵贱有不同的感触,但气机相同,所以与公子同样有归嫁之意。”引用《公羊传》(庄公元年)关于建造王姬馆舍的说法,说在众公子的居所,那就低贱了(这是说诸侯之女称为公子),并认为豳公的女儿(李迂仲赞同此说)。现在考证《公羊传》(昭公二十一年)又说:“颜淫九公子于宫中”,注解说:是女公子。所以以公子为公女,实在不是没有依据,而“同归”二字也明白通顺。但一篇之词,前后不容互相矛盾。下文说“为公子裳”、“为公子裘”,如果认为专门献给公女,则道理难以讲通。朱子本苏颂传(苏颂说:古代婚礼在岁末年初,所以待嫁的女子怨慕悲伤,在这个时节归于公子)。后人怀疑此诗泛言国中之女,怎么能归于公子?况且(宋国三代内娶,春秋认为可讥,即使周朝的大姜是逢氏女,大任是挚国女,大姒是莘国女),豳国大家,怎么能与公室联姻?我私下认为诸侯的嫡子应当娶他国之女,而庶子或许娶本国之女,如《左传》称文昭十六,诗言则百斯男,难道都娶他国之女吗?苏颂的说法自然通达。而《六帖》所言(末二句:非远非近,欲离欲合,如鹤唳高堂,遗音不绝,如曼声长歌,余弄未尽)颇得诗人之情。

鵙

毛传说“鵙,是伯劳”,大概本于《尔雅》。《尔雅》注李巡说“伯劳一名鵙”,樊光说“《春秋传》说:少皥氏以鸟名官,伯赵氏主管至日,伯赵就是鵙,夏至来,冬至去”。郭璞说“像鶷〇而大,那么鵙已有三个名字”。而《大戴礼》说“鵙,是伯鹩,鸣叫相互召唤”,认为是伯鹩,《易通卦验》说“博劳,性好单栖”,认为是博劳。《楚辞》说“恐题鴂之先鸣”,朱注“鴂,鵙音相近”,服虔、陆佃认为题鴂就是鵙,认为是题鴂。服虔认为是白脰鸟。李时珍说“苦鸟,大如鸠,黑色,四月鸣,其鸣曰苦苦”,认为是苦鸟,又名姑恶(人多厌恶它,俗称妇被姑虐待致死所化),又名反舌。杨用修说“性能搏击,鹰集于林则盘旋鸣叫,等鹰飞起就攻击它,五更就鸣叫不止,到天亮才停”,认为是蜀中名驾鵹,更得到八个名字。而其鸣叫之时,《月令》说“仲夏鵙始鸣”,《大戴礼》说“五月鵙则鸣”,《周书时训解》说“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鵙开始鸣,鵙不开始鸣,号令壅塞逼迫”,《吕览》注说“仲夏阴气在下作,阳气在上发,夏至后应阴而杀蛇磔之棘而鸣其上”,陈思王《恶

鸟论【云「伯劳以五月鸣,应隂气之动,阳气为仁养隂为杀残贼,伯劳盖贼害之鸟也,其鸣鵙鵙,故以其音着也】皆以为在五月。此诗独言鸣于七月者,郑、孔以晚寒所致。鵙固畏寒,仓庚独不畏寒乎【月令》「仲春仓庚鸣」,此诗亦言「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也】且此诗之后于《月令》者有九,皆后一月,鵙何后鸣二月乎?朱子释《楚辞》用范氏之説【云「鵙,仲夏始鸣,至七月则鸣之极而将去矣】窃疑王肃之言【云「蝉及鵙皆以五月始鸣,今云七月,其义不通也,五古字如七】颇有理。

译《鸟论》说:“伯劳在五月鸣叫,是应和阴气的发动。阳气主仁养,阴气主杀伐残害,伯劳大概是贼害之鸟,它的叫声是‘鵙鵙’,所以用它的声音来命名。”大家都认为伯劳在五月鸣叫。唯独这首诗说它在七月鸣叫,郑玄、孔颖达认为是因为晚寒所致。伯劳固然怕冷,那黄鹂难道不怕冷吗?《月令》说“仲春黄鹂鸣叫”,这首诗也说“春日阳气初升,黄鹂在鸣叫”。况且这首诗比《月令》晚出的有九处,都晚一个月,伯劳为何晚鸣两个月呢?朱熹解释《楚辞》时采用了范氏的说法,说:“伯劳,仲夏开始鸣叫,到七月则鸣叫达到极点而将要离去。”我私下怀疑王肃的话,说:“蝉和伯劳都在五月开始鸣叫,现在说七月,其义理不通,‘五’的古字像‘七’。”这话颇有道理。

葽

毛传以葽为葽艸而不指为何物,郑笺【云夏小正四月王萯秀葽,其是乎】疑为王萯。孔疏【云本艸云萯生田中,叶青刺人,有实,七月采隂干。云七月采之,又非四月已秀,是葽与否未能辨之】未能辨。曹纯老以为逺志,冯氏讥之,陈氏信之。二家之説最详。今攷《尔雅》云葽绕棘蒬,郭璞注:今逺志也,似麻黄,赤华,叶鋭而黄,其上谓之小艸。而《本经》云逺志味苦,一名棘蒬,一名葽绕,一名细艸,四月采根叶隂干。《图经》云逺志根黄色,形如蒿苗,名小艸【似麻黄而青,又如华豆,叶亦有似大青而小者】三月开花白色。冯氏据三月开华不于四月,四月采根叶不采其实,故讥曹説。陈氏谓三月开花正当以四月成实。《尔雅》分别华【木谓之华】荣【草谓之荣】秀【不荣而实者谓之秀】英【荣而不实者谓之英】四字对则异,散则通,故信曹説。窃以曹説有据,未可讥也。许《慎説文》云:诗曰四月秀葽。刘向説此味苦,苦葽也。张揖《广雅》云:棘蒬逺志也,其上谓之小草。郭璞注《雅》引之。刘、许皆汉人,而许既信刘,张居魏,郭居晋,而郭亦信张,其説当不误。故李迂仲谓陈翥以为幽秀,而复引刘、许之説,严华谷、王伯厚皆援《説文》为证,但俱无所发明,致有冯氏之疑耳。

  蜩

毛传曰:蜩螗也。朱传曰:蜩蝉也。毛以蜩螗为一。大雅曰:如蜩如螗。则虽一类而实二虫。攷尔雅曰:蜩蜋蜩【郭注:夏小正传曰:蜋蜩者五彩具】螗蜩【郭注:夏小正传曰:螗蜩者蝘俗呼为胡蝉江南谓之螗蛦邢疏:螗蜩俗呼曰蝉似蝉而小鸣声清亮者也】蚻【音札】蜻蜻【郭注:如蝉而小方言云有文者谓之螓夏小正曰鸣蚻虎悬】蠽【音节】茅蜩【郭注:江东呼为茅截似蝉而小青色】蝒马蜩【郭注:蜩中最大者为马蜩】蜺寒蜩【郭注:寒螀也似蝉而小青色月令曰寒蝉鸣孔云月令寒蝉鸣与此不同夏小正曰五月螗蜩鸣七月寒蝉鸣是其异也】蜒【音挺】蚞【音木】螇【音奚】螰【音鹿郭注:即蝭蟧也一名蟪蛄齐人呼螇螰邢疏:方言曰:蛟木齐谓之螇螰楚谓之蟪蛄或谓之蛉蛄秦谓之蛥蚗闗东谓之虭蟧或谓之蝭蟧或谓之蜓蚞皆蝉别名耳】邢氏疏以为辨蝉之大小及方言不同之名则蜩之为蝉信矣。方言又云:蝉楚谓之蜩宋衞谓之螗蜩陈郑谓之蜋蜩【舍人注尔雅亦以螗蜩蜋蜩为一物】秦晋谓之蝉海岱谓之防【又云:黒而赤者谓之蜺▯谓之寒蜩寒蜩者瘖蜩也】冯氏名物疏辨之尤详。盖蜩之类实繁其名随方土所称最多参错而诸类总谓之蝉【古今注:蝉一名玉女】为其变化而禅亦以舍卑秽趍髙洁其禅足道也。

  貉狐狸

朱子説诗専明大意,而于鸟兽虫鱼之细时有不经意处,未能无误。毛传曰:“于貉,谓取狐狸皮也。”郑笺曰:“于貉,往搏貉以自裘也。”狐狸以共尊者,二家原以貉与狐狸为三兽也。特毛传简质,谓取狐狸皮也六字,似一句,后人误读,遂觉难通。埤雅以“于貉”为《周礼》祭表貉之事,诗记以貉为狐狸之所见,迁就其词,未见的确。朱传曰:“貉,狐狸也【于貉犹言于耜,谓往取狐狸也】竟以貉与狐狸为一兽,则更误矣。攷《尔雅》曰:□【貉本作□,乎各反】子貆【音丸郉疏字林云□似狐,善腄,其子名貆。郭云其雌者名▯,今江东呼为▯▯】又曰貍子▯【音曳邢疏字林云貍伏兽似防,郭云今或呼豾貍】又曰貍狐貒【音湍《尔雅》貒子貗,郭注豚也,一名貛】□丑其足,蹯其迹▯【音钮邢疏此四兽之类皆有掌蹯,其指头着地处名▯】是貉与狐狸二兽相类耳,不得浑为一也。又《考工记》曰:“貉逾汶则死。”《淮南子》曰:“貛貉为曲穴。”《正字通》曰:“貉似狸,鋭头尖鼻,斑色毛深温滑,可为裘。”《尔雅翼》、《墨客挥犀》皆以为善睡。朱氏以为貉贱而狐贵,徐氏以貉为狐属,出则为狐之导,言貉者不一矣。《穆天子传》曰:“天子西狩得白狐、▯貉,以祭于河。狐言白,貉言▯,固非一物也。”至经传之言狐者,未易悉数

译葽

毛亨传将葽解释为葽草,但没有指明具体是什么植物,郑玄笺【说《夏小正》记载四月王萯草抽穗,葽草生长,这说的就是它吧】怀疑葽就是王萯。孔颖达疏【说《本草》记载萯草生长在田中,叶子青色且刺人,有果实,七月采集后阴干。既然说七月采集,那就不是四月已经抽穗,所以葽是不是王萯还不能辨别】未能辨别清楚。曹纯老认为葽是远志,冯氏讥讽这种说法,陈氏却相信这种说法。这两家的说法最为详细。现在考证《尔雅》说葽就是绕棘蒬,郭璞注解说:就是现在的远志,形状像麻黄,开红花,叶子尖锐而发黄,它的上部叫做小草。而《神农本草经》说远志味苦,别名棘蒬,别名葽绕,别名细草,四月采集根和叶子阴干。《本草图经》说远志根是黄色的,形状像蒿苗,名叫小草【像麻黄但呈青色,又像华豆,叶子也有像大青但较小的】三月开白花。冯氏根据三月开花而不是四月,四月采集根叶而不是采集果实,所以讥讽曹氏的说法。陈氏说三月开花正当四月结出果实。《尔雅》分别用华【木本植物开花叫华】荣【草本植物开花叫荣】秀【不开花而直接结果叫秀】英【开花而不结果叫英】四个字,对比时意义不同,散用时则相通,所以相信曹氏的说法。我认为曹氏的说法有依据,不可以讥讽。许慎《说文解字》说:《诗经》说四月秀葽。刘向解说这种草味苦,是苦葽。张揖《广雅》说:棘蒬就是远志,它的上部叫做小草。郭璞注《尔雅》引用了这些说法。刘向、许慎都是汉代人,而许慎既然相信刘向,张揖生活在魏代,郭璞生活在晋代,而郭璞也相信张揖,他们的说法应当没有错误。所以李迂仲说陈翥认为幽秀,又引用刘向、许慎的说法,严华谷、王伯厚都援引《说文解字》作为证据,但都没有进一步阐发,导致产生冯氏的怀疑罢了。

蜩

毛亨传说:蜩就是螗。朱熹传说:蜩就是蝉。毛亨将蜩和螗视为一种。《大雅》说:如蜩如螗。那么虽然是一类,但实际上是两种昆虫。考证《尔雅》说:蜩、蜋蜩【郭璞注:《夏小正传》说:蜋蜩具备五彩】、螗蜩【郭璞注:《夏小正传》曰:螗蜩就是蝘,俗称为胡蝉,江南称为螗蛦。邢昺疏:螗蜩俗称为蝉,像蝉但较小,鸣声清亮】、蚻【音札】、蜻蜻【郭璞注:像蝉但较小,《方言》说有花纹的叫做螓,《夏小正》说鸣蚻虎悬】、蠽【音节】、茅蜩【郭璞注:江东称为茅截,像蝉但较小,呈青色】、蝒马蜩【郭璞注:蝉中最大的叫做马蜩】、蜺寒蜩【郭璞注:就是寒螀,像蝉但较小,呈青色,《月令》说寒蝉鸣叫。孔颖达说《月令》寒蝉鸣叫与此不同,《夏小正》说五月螗蜩鸣叫,七月寒蝉鸣叫,这就是它们的区别】、蜒【音挺】、蚞【音木】、螇【音奚】、螰【音鹿。郭璞注:就是蝭蟧,别名蟪蛄,齐地人称为螇螰。邢昺疏:《方言》说:蛟木齐称为螇螰,楚地称为蟪蛄,有的称为蛉蛄,秦地称为蛥蚗,关东称为虭蟧,有的称为蝭蟧,有的称为蜓蚞,都是蝉的别名】。邢昺疏认为这是辨别蝉的大小以及因方言不同而产生的名称,那么蜩就是蝉确实无疑了。《方言》又说:蝉,楚地称为蜩,宋卫地区称为螗蜩,陈郑地区称为蜋蜩【舍人注《尔雅》也将螗蜩、蜋蜩视为一种】,秦晋地区称为蝉,海岱地区称为防【又说:黑中带红的叫做蜺,〇叫做寒蜩,寒蜩就是哑蝉】。冯氏《名物疏》辨别得尤其详细。大概蜩这一类昆虫确实繁多,其名称随各地称呼最多,参差错杂,而各类总称为蝉【《古今注》:蝉一名玉女】,因为它们的变化而禅让也以舍弃卑秽趋向高洁,其禅让之道值得称道。

貉狐狸

朱熹解说《诗经》专门阐明大意,而对于鸟兽虫鱼的细节有时不经意,难免没有错误。毛亨传说:“于貉,是说取狐狸皮。”郑玄笺说:“于貉,是前往捕捉貉子来做自己的皮衣。”狐狸和貉子用来进献给尊者,这两家原本将貉与狐狸视为三种野兽。只是毛亨传简练质朴,说“取狐狸皮也”六个字,似乎是一句话,后人误读,就觉得难以通顺。《埤雅》将“于貉”解释为《周礼》中祭表貉的事情,《诗经》记载将貉视为狐狸所见,迁就其词,未见确切。朱熹传说:“貉,就是狐狸【于貉犹言于耜,是说前往取狐狸】”竟然将貉与狐狸视为一种野兽,那就更错了。考证《尔雅》说:□【貉本作□,乎各反】的子叫貆【音丸。邢昺疏:《字林》说□像狐,善于睡觉,它的子名叫貆。郭璞说它的雌性名叫〇,现在江东称为〇〇】。又说貍的子叫〇【音曳。邢昺疏:《字林》说貍是伏兽,像防,郭璞说现在有的称为豾貍】。又说貍、狐、貒【音湍。《尔雅》说貒的子叫貗,郭璞注:就是豚,一名貛】、□丑其足,蹯其迹〇【音纽。邢昺疏:这四类野兽都有掌蹯,其指头着地的地方名叫〇】。这是貉与狐狸两种野兽相似罢了,不能混为一种。又《考工记》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淮南子》说:“貛貉打弯曲的洞穴。”《正字通》说:“貉像狸,头尖鼻尖,斑色毛深,温暖滑腻,可以做皮衣。”《尔雅翼》、《墨客挥犀》都认为它善于睡觉。朱氏认为貉贱而狐贵,徐氏认为貉是狐的属类,出来时作为狐的向导,关于貉的说法不一了。《穆天子传》说:“天子西狩得到白狐、〇貉,用来祭祀河神。狐说白,貉说〇,本来就不是同一物种。”至于经传中关于狐的记载,难以一一列举。

。《説文》谓狐为妖兽,鬼所乗之,有三徳,其色中和,小前丰后。《埤雅》曰:“狐性疑,疑则不可以合众,故从孤省。”而《禹贡》梁州“熊罴狐狸【蔡传云四兽之皮】织皮“熊罴二兽也”,则狐狸亦二兽矣。《礼》云:“狸去正脊,狐去首”,亦分言狸狐。子思曰:“谓狐为狸者,非直不知狐也,勿得狐并失狸者也。”是更因人误以狐为狸而辨之矣。《雅翼》曰:“狐口鋭而尾大,狸口方而身文【黄黒彬彬,盖次于豹】则其类虽同,而形实各异,亦不难辨也。若狸之为兽,一名不来【徐广《封禅书》注】周礼夏官射人,若王大射,则以狸射张三侯【注:狸,善搏者也】左传【定九年】东郭书衣貍制」。檀弓:「貍首之斑然【注:文采似貍之首】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牲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淮南子曰:「貍头似防,以类推也。」管辂曰:「虽有爪牙,微而不强;虽有文章,蔚而不明。其名曰貍而正字通论之尤详【云:大小似狐,有猫貍虎貍九节貍香貍牛尾貍海貍】则貉与狐狸之非一兽,甚明。朱子误解毛传,未尝细读孔疏耳【孔云:『于往也,于貉言往,不言取;狐狸言取,不言往,皆是往捕之而取其皮也】若以六字分两句一读读【谓:取句狐狸,读皮也句】其义自明矣。

译《说文》说狐是妖异的兽类,是鬼所乘驾的,具备三种德行:它的毛色中正平和,前肢细小而后躯丰满。《埤雅》说:“狐生性多疑,多疑就不能聚合众人,所以‘狐’字从‘孤’省声。”而《禹贡》梁州部分记载“熊罴狐狸【蔡传说这是四种兽的皮】织皮”,其中“熊罴”是两种兽,那么“狐狸”也是两种兽了。《礼记》说:“狸去掉正脊,狐去掉头部”,也是将狸和狐分开来说的。子思说:“把狐叫做狸的人,不仅是不认识狐,而且得不到狐反而连狸也失去了。”这是针对人们误把狐当作狸而加以辨别的。《雅翼》说:“狐嘴尖而尾巴大,狸嘴方而身上有花纹【黄黑相间,大概仅次于豹】,那么它们的种类虽然相同,但形体实际上各不相同,也不难分辨。至于狸这种兽,又名不来【徐广《封禅书》注】,《周礼》夏官射人篇说,如果举行大射礼,就用狸皮来张设三种靶子【注:狸,善于搏击的兽】,《左传》【定公九年】记载东郭书穿着狸皮制成的衣服。《檀弓》说:“狸首斑斑点点【注:文采像狸的头】”,《庄子》说:“你难道没见过捕猎的狸吗【它压低身体趴着,等待猎物】”,《淮南子》说:“狸头像防,这是类推的说法。”管辂说:“虽然有爪牙,却微小而不强壮;虽然有花纹,却繁盛而不鲜明。”它的名字叫狸,而《正字通》论述得尤其详细【说:大小像狐,有猫狸、虎狸、九节狸、香狸、牛尾狸、海狸】,那么貉与狐狸不是同一种兽,就非常明白了。朱子误解了《毛传》,未曾仔细研读孔颖达的疏【孔说:“‘于往也’,‘于貉’只说往,不说取;‘狐狸’只说取,不说往,这都是前往捕捉它们并取其皮的意思”】。如果把六个字分成两句来读【即:取狐狸,读皮也】,其意思自然就明白了。

斯螽莎鸡蟋蟀

尔雅》曰:蜤螽,蜙蝑【郭注:蜙防也,俗名蝽▯邢疏:《周南·七月》字异文倒,其实一也,一名蜙蝑,一名蜙防,一名蝽▯焉】又曰:螒【音汗】天鸡【郭注:小虫,黒身赤头,一名莎鸡,一名樗鸡李巡曰:一名酸鸡】又曰:蟋蟀,蛬【音拱郑注:今促织也,亦名青▯】毛公释斯螽为蚣蝑,郭璞谓天鸡为莎鸡,则固与蟋蟀为三物矣。又陆玑分别斯螽【云:螽斯,扬雄曰舂黍也,幽州人谓之舂箕,蝗类也,长而青,长角,长股,青色黒斑,其股如瑇瑁文,五月中以两股相切作声,闻数十步】莎鸡【云:如蝗而斑色,毛翅数重,其翅正赤,六月中飞而振羽,索索作声,幽州人谓之错蒲】蟋蟀【云:似蝗而小,正黑色有光泽如漆,有角翅,一名蛬,一名青▯,楚人谓之王孙,幽州人谓之趋织,里语曰:趋织鸣,嬾妇惊,是也。《春秋説题辞》作趋织,《古今注》作促织,字异义同】之形甚详,而皆以为蝗类,犹貉、狐狸三兽而皆为狐类矣。乃斯螽、莎鸡【广志》:莎鸡如蚕蛾而五色,亦曰犨鸡】蟋蟀之名各有六七,而郭氏、陆氏以蟋蟀【埤雅》:隂阳帅万物以出入,土于悉▯,能帅隂阳之悉者也】为促织,马氏【云:莎鸡一名促织,纺纬也】陈氏【云:莎鸡即今纺纬也,其鸣声切切类纺织也,促织青而长须脚,其鸣如机急织之声也】以莎鸡为促织,其言既互异,崔豹《古今注》混莎鸡、蟋蟀为一物【云:莎鸡一名促织,一名蟋蟀,促织谓鸣声如急织,络纬谓其鸣声如纺织也,一曰促织,一曰纺纬】程子更谓斯螽、莎鸡、蟋蟀説者虽为三物,然攷诗意,恐是一物,随时异名,朱传从之。盖以经文先言在野、在宇、在戸,而后言蟋蟀,则似《七月》八月、九月三句俱继莎鸡而言,故意五月则为斯螽,六月则为莎鸡,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则为蟋蟀尔。不知此实古人倒装文法之妙,三百篇中每多有之。郑笺曰:言此三物之如此着,将寒有渐,非卒来也。言三物良是,而诸儒之説间有不同。今以臆见度之:斯螽即今之织布娘,青色【亦有褐色者】尖头长角,长股,其飞则两股相切,轧轧有声。蔡邕《月令章句》,郭璞《方言注》,郑樵《通志》俱谓之蚱蜢,而《考工记》所云以股鸣者也。莎鸡即今之纺织娘,有青褐二色,头小而方,大腹长须脚,其鸣如机急织之声【罗愿谓小儿养之听其声能食▯苋之属】考工记》所云以翼鸣者也。蟋蟀则今人所养以为戏者,正黒【亦有青黄紫白数种】有光泽如漆,有角翅,善鬭。《考工记》所云以注【音昼虫喙也】鸣【鸣时亦张其翅】者也。同类而实异物,若以为一物随时变化,则斯螽一月而变为莎鸡,莎鸡又一月而变为蟋蟀,蟋蟀独歴八月、九月、十月而不变者何也?不知四月中未变为斯螽之前为何名?十一月后蟋蟀更变为何物耶?又不知七月、八月、九月之中,仍名为莎鸡耶?已即名为蟋蟀耶?朱子于细微处不甚着意,未免有误,学者不可不知。

  改嵗

孔疏辨卒嵗改嵗之分【云:曰为改嵗,仲冬阳气始萌,可以为年之始,故改正朔者以建子为正嵗,亦暮止,谓十月为暮,是过十月则改嵗乃大寒,故言改嵗之后方始入室。若总言一嵗之事,则寒暑一周乃为终嵗,寒暑未周是为未终,故上言无衣无褐,不得终嵗,谓度嵗至春,二者意小异也】甚为明晰。刘瑾之説【云:嵗字之义,有以天时一周而言者,有以正朔所纪而言者。天时一周必始于孟春而终于季冬,首章所谓二之日何以卒嵗是也。正朔所纪则子丑寅之迭建与此十月而谓改嵗者是也】实本于此。朱传引吕东莱三正迭用之説,刘瑾辨之【云:考东莱诗记,周字上有商字,似谓子丑之正非创自商周,商周迭兴不过举前代之制而迭用之耳。今朱子所引乃无商字,而又谓周人三正皆曽用,似与东莱本意不同,不知何也】信已。而诗传遗説答潘时举问又曰:周歴夏商未有天下之时,固用夏商之正朔,其国僻逺无纯臣之义,又自有私纪其时月者,

译斯螽、莎鸡、蟋蟀

《尔雅》说:“蜤螽,就是蜙蝑。”郭璞注:“蜙防,俗名叫蝽。”邢昺疏:“《诗经·周南·七月》中的字不同且语序颠倒,其实是一种东西,一名蜙蝑,一名蜙防,又名蝽。”又说:“螒(音汗),天鸡。”郭璞注:“小虫,黑身红头,一名莎鸡,一名樗鸡。”李巡说:“一名酸鸡。”又说:“蟋蟀,蛬(音拱)。”郑玄注:“就是现在的促织,也叫青蛩。”毛公解释斯螽为蚣蝑,郭璞认为天鸡就是莎鸡,那么它们本来就和蟋蟀是三种不同的生物。又陆玑分别描述斯螽(说:螽斯,扬雄说叫舂黍,幽州人叫它舂箕,属于蝗虫一类,身体长而青,长角,长腿,青色黑斑,它的腿像玳瑁花纹,五月间用两腿相互摩擦发出声音,几十步外都能听见)、莎鸡(说:像蝗虫但有斑纹,毛翅有多层,翅膀正红,六月间飞翔振动翅膀,发出索索声,幽州人叫它错蒲)、蟋蟀(说:像蝗虫但小,纯黑有光泽像漆,有角翅,一名蛬,一名青蛩,楚人叫它王孙,幽州人叫它趋织,民间谚语说:趋织鸣叫,懒妇惊醒,就是这个。《春秋说题辞》写作趋织,《古今注》写作促织,字不同意思相同)的形态非常详细,但都认为它们属于蝗虫一类,就像貉、狐狸三种野兽都属于狐类一样。于是斯螽、莎鸡、蟋蟀的名称各有六七种,而郭璞、陆玑以蟋蟀为促织,马氏(说:莎鸡一名促织,也叫纺纬)和陈氏(说:莎鸡就是现在的纺纬,它的鸣声切切类似纺织声,促织青色且长须脚,它的鸣声像织机急织的声音)以莎鸡为促织,他们的说法互相矛盾,崔豹《古今注》将莎鸡、蟋蟀混为一物(说:莎鸡一名促织,一名蟋蟀,促织是说鸣声像急织,络纬是说鸣声像纺织,一说促织,一说纺纬),程子更认为斯螽、莎鸡、蟋蟀解说者虽然说是三种生物,但考察诗意,恐怕是一种生物,随季节不同名称不同,朱熹的《诗集传》采纳了这个说法。大概是因为经文先说在野、在宇、在户,而后说蟋蟀,那么似乎《七月》中八月、九月三句都是接着莎鸡来说的,所以五月叫斯螽,六月叫莎鸡,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叫蟋蟀。不知道这其实是古人倒装文法的妙处,《诗经》三百篇中常常有这种情况。郑玄笺说:说这三种生物如此显著,是因为寒冷逐渐到来,不是突然到来的。说三种生物确实是对的,但各位儒者的说法间有不同。现在凭我的见解推测:斯螽就是现在的织布娘,青色(也有褐色的),尖头长角,长腿,它飞时两腿相互摩擦,轧轧有声。蔡邕《月令章句》、郭璞《方言注》、郑樵《通志》都叫它蚱蜢,就是《考工记》所说用腿鸣叫的。莎鸡就是现在的纺织娘,有青褐二色,头小而方,肚子大且长须脚,它的鸣声像织机急织之声(罗愿说小孩子养着听它的声音能吃东西,苋菜之类)。《考工记》所说用翅膀鸣叫的。蟋蟀就是现在人养来玩耍的,纯黑(也有青黄紫白几种),有光泽像漆,有角翅,善于斗。《考工记》所说用注(音昼,虫的喙)鸣叫(鸣叫时也张开翅膀)的。同类但确实是不同的生物,如果认为是一种生物随季节变化,那么斯螽一个月变成莎鸡,莎鸡又一个月变成蟋蟀,蟋蟀独自经历八月、九月、十月而不变化,这是为什么呢?不知道四月中未变成斯螽之前叫什么名字?十一月后蟋蟀又变成什么?又不知道七月、八月、九月之中,仍然叫莎鸡呢?还是已经叫蟋蟀呢?朱子在细微处不太在意,难免有错误,学者不可不知道。

改岁

孔颖达疏辨析卒岁、改岁的区别(说:说改岁,仲冬阳气开始萌动,可以作为一年的开始,所以改正朔的以建子为正岁,也说暮止,谓十月为暮,是过了十月就改岁,然后才大寒,所以说改岁之后才开始入室。如果总说一年的事,那么寒暑一周才叫终岁,寒暑未周叫未终,所以上面说无衣无褐,不能终岁,谓度过一年到春天,两者意思略有不同)非常明晰。刘瑾的说法(说:岁字的含义,有以天时一周来说的,有以正朔所纪来说的。天时一周必定始于孟春而终于季冬,首章所说的二之日何以卒岁就是这样。正朔所纪则是子丑寅的交替建立,与此十月而谓改岁是一样的)确实基于此。朱熹《诗集传》引用吕东莱三正迭用的说法,刘瑾辨析它(说:考察吕东莱《诗记》,周字上面有商字,似乎说子丑的正朔不是商周首创,商周交替兴起不过是举前代的制度而交替使用罢了。现在朱子所引的没有商字,而又说周人三正都用过,似乎与吕东莱本意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可信。而《诗传遗说》回答潘时举问又说:周历夏商未有天下之时,固用夏商之正朔其国僻远无纯臣之义,又自有私纪其时月者

故三正皆曽用之也。此一条亦非朱子定论。窃思甘誓言怠弃三正则子丑之建夏以前已有之,有扈废之即为大罪,固不独豳人用之也。且吕谓通于民俗亦不専指豳人言也。豳处戎狄之间而世有令徳,实奉夏商之正朔,敢不纯尽臣节而有私书纪其时月哉。曹氏谓豳俗素以禾熟纪嵗功之成,改嵗无复事矣,故嵗未终而谓之改嵗亦未的确。大抵古时三正迭建,国家大政令必以本朝正朔为准,而民间所纪物候或据阳气之始为言,或据寒暑之节为言,本无一定,不在不奉正朔之内耳。

译所以夏、商、周三代的正朔都曾使用过。这一条也不是朱子的定论。我私下思考,甘誓中说怠弃三正,那么以子、丑为岁首的夏正,在夏朝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有扈氏废弃它就被视为大罪,本来就不只是豳地的人使用它。况且吕氏说通达于民俗,也不专指豳地的人而言。豳地处在戎狄之间,而世代有美好的德行,实际上奉行夏、商的正朔,怎敢不纯粹尽到臣子的节义,而私自书写来记录自己的时月呢?曹氏说豳地的风俗向来以谷物成熟来纪年功的完成,改岁就没有别的事了,所以岁末还没结束就称为改岁,这也并不确切。大概古代夏、商、周三代的正朔交替建立,国家重大的政令必定以本朝的正朔为准,而民间所记录的物候,有的依据阳气的开始来说,有的依据寒暑的节气来说,本来没有一定的标准,这并不属于不奉行正朔的范畴。

郁薁

毛传曰:郁棣属薁蘡薁也。孔疏曰:刘桢《毛诗义问》云:郁树髙五六尺,实大如李,正赤,食之甜。《本艸》云:郁一名雀李,一名车下李,一名棣【生髙山川谷或平田中,五月时实】言一名棣,则与棣相类,故云棣属薁蘡薁者,亦是郁类而小别耳。晋《宫阁铭》云:华林园中有车下李三百一十四株,薁李一株。车下李即郁,薁李即薁,二者相类而同时熟,故言郁薁也。今攷陆玑疏于食郁及薁,止释郁【与《毛诗义问》同】而不及薁。于《唐棣之华》则云:唐棣,奥李也,一名雀梅,一名车下李【所在山中皆有】其花或白或赤,六月中成实,大如李,可食。冯嗣宗谓陆玑以唐棣为薁李则非,而以为实大如李则得之。又以《本艸》注为误【云《本艸图经》谓郁李于如樱桃,则似説常棣非郁李也。郁李虽棣属,然非《尔雅》所谓唐棣、常棣也】攷孔疏引《本艸》以郁为一名车下李,故以华林园之车下李即郁。冯既以薁为郁李,而引《本艸》云:郁李一名爵李,一名车下李,一名棣,则车下李是薁而非郁矣。冯又云:薁与郁俱棣属,故同得车下李之名,则郁亦名车下李也。攷《本艸》无单名郁者,木部「郁李」之下有「薁李【诗经】郁李」「车下李【图经】爵李【本经】雀李【诗疏】棠棣之名,则陆疏所言不误,孔特以郁李即郁而误耳。又《本艸》艸部别有蘡薁,一名燕薁【毛诗】一名婴舌【广雅】一名山葡卜【唐注】一名野葡卜【俗名】藤名木龙【陈藏器曰:苏恭注《千嵗藤》即是蘡薁,妄言也《毛诗题纲》云:葛藟一名燕薁,好生河浒边】李时珍曰:《诗》「六月食薁」即此【其茎吹之气出,有汁如通艸也】是以薁之木生者为蔓生,故冯以为误也。又攷《玉篇》以燕薁为艸,而名木叶如梨者为郁。《广韵》以蘡薁为藤【陶隠居云:葡卜即此间蘡薁】而名郁李为郁,是燕薁即蘡薁乃有藤之艸,别有枝条。华叶皆若李之郁李也【本艸图经云:郁李木髙五六尺,枝条花叶皆若李,惟子小若樱桃,赤色而味甘酸,核随子熟,六月采根并实,取核中仁用】夫本艸明有藤名木龙之蘡薁,而毛传训薁为蘡薁【吕记、朱传俱从毛】其字又从艸,安知毛传、本草不误,而孔氏申毛,以薁为薁李之误耶?如以郁树髙五六尺,实大如李,而诗人言“郁及薁”,知为同类,亦必以木髙五六尺【图经】实大如李之薁李【陆疏】当之,则误当在毛传,不在本艸注【云葡卜即薁蘡,生陇西、五原山谷】矣。不知下文“葵及菽”亦同类否?

  葵

葵字古注无训。吕记引《尔雅【终葵繁露】郭注【云承露也,大茎小叶,花紫黄色】释之朱传以为菜名,葵固五菜之主【韭、薤、葱、葵、▯也】而为类不一。《尔雅》曰芣蚍▯【郭注:荆葵,似葵紫色】陈风之荍也。又曰芹,楚葵【郭注:水中芹菜】鲁颂之芹也。又曰莃,菟葵【郭注:似葵而小叶如藜,汋啖之滑】又曰菺,戎葵【郭注:今蜀葵也,似葵,华如木槿华】二者不见经,而荆葵、菟葵、戎葵,郭皆曰似葵,则实非葵矣。终葵、繁露,《本草》以为落葵,亦名承露,亦名天葵,亦名胭脂艸,当是俗所称紫草耳,亦未得専葵之名也。毛传、説文、《广雅》以茒为鳬葵。《本艸》、《埤雅》以荇为鳬葵。陆玑以▯为水葵。《广雅》又有地葵,《本艸》又有房葵、黄蜀葵。《素问》更有龙葵,皆非此诗之葵也。《埤雅》以此为紫茎、白茎葵,严粲、冯复京俱信之,盖《本艸》専以此葵。人《本经》上品【云:古人种为常食,有紫茎、白茎二种,以白茎为胜,大叶小华,华紫黄色,小者名鸭脚葵,子轻虚如榆,夹仁,四时皆可种,经年始采,有春葵、秋葵、冬葵之名】而齐民要术亦云今世葵有紫茎、白茎二种,诗《七月》“亨葵”即此也。但王祯《农书》谓葵偹四时之馔,而《本艸》止有春葵、秋葵、冬葵之名。攷士虞《礼》云夏秋用生葵,记云铏芼夏葵,冬荁,则夏时果有葵也。又《周礼》醢人有葵葅蠃醢,公仪子

译郁薁

毛传说:郁是棣属的薁,即蘡薁。孔颖达疏说:刘桢在《毛诗义问》中说:郁树高五六尺,果实大如李子,呈正红色,吃起来甜。《本草》说:郁又名雀李,又名车下李,又名棣【生长在高山、川谷或平田中,五月结果】。说它又名棣,是因为它与棣相似,所以说它是棣属的薁;蘡薁也是郁类,只是略有区别罢了。晋代《宫阁铭》说:华林园中有车下李三百一十四株,蘡薁李一株。车下李就是郁,蘡薁李就是薁,二者相似且同时成熟,所以说郁薁。现在考证陆玑的疏文,在解释食用郁及薁时,只解释了郁【与《毛诗义问》相同】而没有解释薁。在解释《唐棣之华》时则说:唐棣,即奥李,又名雀梅,又名车下李【所在山中都有】,它的花有的白有的红,六月中结果,大如李子,可以食用。冯嗣宗认为陆玑把唐棣当作薁李是错误的,但认为它果实大如李子是正确的。又认为《本草》的注解有误【说《本草图经》称郁李果实像樱桃,这似乎说的是常棣而非郁李。郁李虽然是棣属,但不是《尔雅》所说的唐棣、常棣】。考证孔颖达疏引用《本草》以郁为一名车下李,所以认为华林园的车下李就是郁。冯嗣宗既然把薁当作郁李,又引用《本草》说:郁李一名爵李,一名车下李,一名�棣,那么车下李就是薁而不是郁了。冯又说:薁与郁都属于棣属,所以都得名车下李,那么郁也叫车下李。考证《本草》没有单名郁的,木部“郁李”之下有“薁李【诗经】”、“车下李【图经】”、“爵李【本经】”、“雀李【诗疏】”、“棠棣”等别名,那么陆玑疏所说的没错,孔颖达只是把郁李当作郁而弄错了。又《本草》草部另有蘡薁,一名燕薁【毛诗】,一名婴舌【广雅】,一名山葡卜【唐注】,一名野葡卜【俗名】,藤名木龙【陈藏器说:苏恭注《千岁藤》即是蘡薁,这是妄言。《毛诗题纲》说:葛藟一名燕薁,喜欢生长在河岸边】。李时珍说:《诗经》“六月食薁”指的就是这个【它的茎吹气则出汁,像通草一样】。因此,薁这种植物,木生的为蔓生,所以冯嗣宗认为有误。又考证《玉篇》把燕薁当作草,而把叶子像梨树的木称为郁。《广韵》把蘡薁当作藤【陶隐居说:葡卜就是这里的蘡薁】,而把郁李称为郁,那么燕薁就是蘡薁,是带有藤蔓的草,另有枝条。花叶都像李树的郁李【《本草图经》说:郁李木高五六尺,枝条花叶都像李树,只是果实小如樱桃,红色味甘甜微酸,核随果实成熟,六月采根和果实,取核中的仁使用】。既然《本草》明确有藤名木龙的蘡薁,而毛传把薁训为蘡薁【吕祖谦《吕记》、朱熹《朱传》都跟随毛传】,它的字又从草字头,怎么知道毛传、《本草》没有错,而孔颖达申述毛传,把薁当作薁李就是错的呢?如果认为郁树高五六尺,果实大如李子,而诗人说“郁及薁”,知道它们是同类,也必定用木高五六尺【图经】、果实大如李子的薁李【陆疏】来对应,那么错误就在毛传,不在《本草》注【说葡卜就是薁蘡,生长在陇西、五原山谷】了。不知道下文“葵及菽”也是同类吗?

葵

葵字在古代注释中没有解释。吕祖谦《吕记》引用《尔雅》【终葵、繁露】郭璞注【说承露也,大茎小叶,花紫黄色】来解释它,朱熹《朱传》认为它是菜名,葵确实是五菜之首【韭、薤、葱、葵、菘】,但种类不一。《尔雅》说芣蚍是菘【郭注:荆葵,像葵但呈紫色】,即《陈风》中的荍。又说芹是楚葵【郭注:水中的芹菜】,即《鲁颂》中的芹。又说莃是菟葵【郭注:像葵但小叶如藜,煮着吃滑腻】,又说菺是戎葵【郭注:现在的蜀葵,像葵,花像木槿花】。这两种不见于经典,而荆葵、菟葵、戎葵,郭璞都说像葵,那么实际上就不是葵了。终葵、繁露,《本草》认为是落葵,也叫承露,也叫天葵,也叫胭脂草,应当是俗称为紫草的那种,也没有专门获得葵的名号。毛传、《说文》、《广雅》把茒当作凫葵。《本草》、《埤雅》把荇当作凫葵。陆玑把菘当作水葵。《广雅》又有地葵,《本草》又有房葵、黄蜀葵。《素问更有龙葵,都不是这首诗中的葵。《埤雅》把这当作紫茎、白茎葵,严粲、冯复京都相信它,大概《本草》专门把这种葵列入《本经》上品【说:古人种植作为常食,有紫茎、白茎两种,以白茎为优,大叶小花,花紫黄色,小的名叫鸭脚葵,种子轻虚如榆钱,夹着仁,四季都可种植,经过一年才采收,有春葵、秋葵、冬葵的名称】。而《齐民要术》也说现在世上的葵有紫茎、白茎两种,诗《七月》“亨葵”就是这种。但王祯《农书》说葵具备四季的菜肴,而《本草》只有春葵、秋葵、冬葵的名称。考证《士虞礼》说夏秋用生葵,《礼记》说铏羹中的菜夏用葵,冬用荁,那么夏天果然有葵。又《周礼》醢人有葵�蠃醢,公仪子

茹葵而拔之,古人种葵为常食,今独种以为玩,鲜有食之者,岂古今物性不同欤?

译采摘葵菜并把它连根拔起,古人种植葵菜作为日常食物,现在却只种植它来观赏,很少有人食用,难道是古今物性不同吗?

获稻

朱传曰:「获稻以酿酒也。」意本郑氏礼注,是専以稻为酿酒之用也。而酿酒之米,特其粘之糯者耳【米之疏者曰秔,粘者曰糯】则稻实専指糯米言矣。陈啓源据此诗及《丰年》诗【丰年》诗为酒为醴,独言黍稌】月令【仲冬命大酋,亦言秫稻黍,乃稷之黏者,秫乃粱之黏者,而与稌稻竝言】説文【云:「稻,稌也。」沛国谓稻曰糯,又曰「秔,稻属」。然则稌、稻、糯俱是黏者,而疏者直名秔】本艸【専言糯为稻】杜少陵诗【云:「烟霜凄野日,秔稻熟。」天风秔稻与烟霜相对,明是二物】専指糯米为稻,诚属可信【李颀诗:「南川粳稻花侵县,西岭云霞色满堂。」亦以粳稻与云霞相对】但《周礼》太宰之九谷,先郑注云:「黍、稷、秫、稻、麻、大小豆、大小麦【后郑有粱、苽,无秫、大麦】而《职方氏》豫州、并州其谷宜五种,注云:「黍、稷、菽、麦、稻也。」兖州其谷宜四种,注云:「黍、稷、稻、麦也。」幽州其谷宜三种,注云:「黍、稷、稻也。」青州其谷宜稻、麦,扬州、荆州其谷宜稻。即朱子《论语》注亦云:「稻、黍、稷、麦、菽也。」窃疑米之为用,秔者尤多于糯,何以太宰所掌反不及秔米,而九州所产独有糯米乎?然则稻为秔、糯之总名,未必非古【周礼》稻人掌稼下地疏云:「以下田种稻,故云稼下地,决不専种糯米也】

  春酒

毛传曰「春酒冻醪也」孔氏申之曰「醪是酒之别名此酒冻时酿之故为冻醪【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云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注云事酒今之醳酒也昔酒今之酋乆白所谓旧醳者也清酒今之中山冬酿接夏而成者】即天官酒正三酒中之清酒也然则此酒实酿之于冬而云春酒者岂以其歴春不坏与或豫备为新春之需与春秋纬云「凡黍为酒阳据隂乃能动则酒以导和欲为眉夀之助故有取于春之义」与月令「仲冬麴糵必时」注云「获稻而渍米麴至春而为酒是春时所酿故名春酒也」吕记既从毛孔而复引此注以今騐之麴糵于七月八月制之亦用麦【春秋纬云以麦入黍而为酒】而不用稻月令言仲冬必时者意谓仲冬将造酒而麴糵必以时先备耳又今世酿酒冬间所造者可藏以歴春至夏而不变立春后所造即不能经乆郑説未敢据信苏传曰【春酒冻醪也】冬酿而夏熟【养老者必有酒以助养其气】夏不可以酿故为此酒以继之其必言夏熟者亦未明其义朱传无训且当从毛

  断壶

毛传曰「壶瓠【户故反】也」,孔疏无所申明。今攷《説文》云「瓠一名壶,皆匏属也」,其言亦简。《古今注》曰「匏瓠也,壶芦,瓠之无柄者也。瓠有柄者【悬匏可为笙,曲沃者尤善,秋乃可用之,则漆其里】。瓢亦瓠也,瓠其摠,瓢其别也】分为两种。《埤雅》曰「头短大腹曰匏,长而瘦上者曰瓠,似匏而肥圆者曰壶【壶圆器也,故谓之壶,亦曰壶卢。性善浮,要之可以涉水。南人谓之要舟,乂可为樽】又分为三,其义始明。今世所植瓠有数种:有圆大可容数斗者,有茎长一二尺,甚有三尺许者,又有两头大而腰细者,又有极小者,俗皆谓之壶卢,不知其形不同,其名亦各异矣。据《诗》言「匏有苦叶」,又言「甘瓠累之」,则又因其性而别焉。乃甘固可食,苦亦食而知之,与此《诗》之壶皆可食,当就其始生嫩时言之也。孔氏谓「就蔓断取食之」,陆农师谓「断其根【云壶性蔓生,披蔓斩之,八月冷露降,辄先断其根,令其余蔓引之,已日乃收,尤坚成可用】刘执中谓「断其梢【云枯者可为壶,嫩者可为茹,八月宜断其梢,令勿复实,所以坚其壶而大其茹】窃意此《诗》方言「壶之可食」,何得即断其根?若只以断为取▯,亦蔓生,何以不言取?刘説晓物性,明人功,亦老于圃者矣。

  凿冰

  藏冰之道备于周礼【凌人正嵗十有二月令斩氷三其凌春始治鉴凡内外饔之膳羞鉴焉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氷鉴宾客共冰大丧共夷槃夏颁氷掌事秋刷】月令【孟冬水始氷地始冻仲冬冰始壮地始坼季冬氷方盛水泽腹坚命取氷孟春东风解冻

译获稻

朱熹传文说:“收割稻子是为了酿酒。”其意本于郑玄的礼注,这是专门把稻子当作酿酒之用。然而酿酒用的米,特指其中黏性的糯米【米粒疏松的叫做秔,黏性的叫做糯】,那么稻实际上专指糯米而言了。陈启源根据这首诗以及《丰年》诗【《丰年》诗说“为酒为醴”,只提到黍和稌】、《月令》【仲冬命令大酋,也只说秫、稻、黍,稷的黏性者,秫是粱的黏性者,而与稌、稻并列提及】、《说文》【说:“稻,就是稌。”沛国称稻为糯,又说“秔,是稻的一类”。那么稌、稻、糯都是黏性的,而疏松的径直称为秔】、《本草》【专门说糯是稻】、杜甫诗【说:“烟霜凄野日,秔稻熟。”天风吹拂的秔稻与烟霜相对,明显是两种东西】,专门把糯米称为稻,确实可信【李颀诗:“南川粳稻花侵县,西岭云霞色满。”也是把粳稻与云霞相对】。但《周礼》太宰的九谷,郑玄注说:“黍、稷、秫、稻、麻、大豆、小豆、大麦、小麦【郑玄注中有粱、苽,没有秫、大麦】,而《职方氏》豫州、并州的谷物适宜五种,注说:“黍、稷、菽、麦、稻。”兖州的谷物适宜四种,注说:“黍、稷、稻、麦。”幽州的谷物适宜三种,注说:“黍、稷、稻。”青州适宜稻、麦,扬州、荆州的谷物适宜稻。即使朱子在《论语》注中也说:“稻、黍、稷、麦、菽。”我私下怀疑米的用途,秔米比糯米更多,为什么太宰所掌管反而不及秔米,而九州所产唯独有糯米呢?那么稻作为秔、糯的总称,未必不是古义【《周礼》稻人掌管低洼地种植,疏文说:“因为低田种稻,所以说稼穑下地,决不是专门种糯米”】。

春酒

毛传文说“春酒是冻醪”,孔颖达申述说“醪是酒的别名,这种酒在冰冻时酿造,所以叫冻醪【《天官·酒正》辨别三种酒,说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注说事酒是现在的醳酒,昔酒是现在的酋久白,所谓旧醳的酒,清酒是现在中山冬酿,接连夏天才成的酒】,就是《天官·酒正》三酒中的清酒。那么这种酒实际上是在冬天酿造,却称为春酒,难道是因为它历经春天不坏吗?或者是预先准备作为新春的需要吗?《春秋纬》说“凡黍为酒,阳据阴乃能动,则酒以导和,欲为眉寿之助,故有取于春之义”,与《月令》“仲冬麴糵必时”注说“收割稻子浸泡米麴,到春天才成酒,是春天所酿,所以名叫春酒”不同。吕祖谦既遵从毛、孔之说,又引用此注,以今验之,麴糵在七月八月制作,也用麦【《春秋纬》说用麦入黍而为酒】,而不用稻。《月令》说仲冬必时,意思是仲冬将要造酒,而麴糵必须按时先准备好。又如今世酿酒,冬天所造的可以储藏历经春夏而不坏,立春后所造的就不能经久。郑玄的说法不敢据信。苏辙传文说【春酒是冻醪】,冬天酿造夏天成熟【养老者必有酒以助养其气】,夏天不可以酿造,所以造此酒以接续,其必定说夏天成熟,也未明白其义。朱熹传文无训释,应当遵从毛传。

断壶

毛传文说“壶就是瓠【户故反】”,孔疏没有进一步阐明。现在考证《说文》说“瓠一名壶,都是匏属”,其言也很简略。《古今注》说“匏就是瓠,壶芦,是瓠中没有柄的。瓠有柄的【悬匏可以做笙,曲沃的尤其好,秋天才可用,则漆其里】。瓢也是瓠,瓠是总称,瓢是别称】,分为两种。《埤雅》说“头短腹大曰匏,长而瘦上者曰瓠,像匏而肥圆者曰壶【壶是圆器,所以叫壶,也叫壶卢。性善浮,可以用来涉水。南人称之为要舟,又可以作为酒樽】”,又分为三种,其义始明。如今世上种植的瓠有几种:有圆大可容数斗的,有茎长一二尺,甚有三尺许的,又有两头大而腰细的,又有极小的,俗人都叫壶芦,不知其形不同,其名也各异。根据《诗经》说“匏有苦叶”,又说“甘瓠累之”,则是因其性质而区别。那么甘的固然可食,苦的也可食而知之,与此诗中的壶都可食,应当就其初生嫩时而言。孔氏说“顺着藤蔓断取食用”,陆农师说“断其根【说壶性蔓生,披蔓斩之,八月冷露降临,辄先断其根,令其余蔓牵引,已日乃收,尤坚成可用】”,刘执中说“断其梢【说枯者可为壶,嫩者可为茹,八月适宜断其梢,令勿复实,所以坚其壶而其茹大】”。我私下认为此诗只说“壶之可食”,怎么可以就断其根?如果只以断为取,也是蔓生,为什么不说是取?刘说通晓物性,明白人工,也是老于园艺的人。

凿冰

藏冰的方法完备于《周礼》【凌人正月十二月令斩冰,三其凌,春始治鉴,凡内外饔之膳羞鉴焉,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鉴,宾客共冰,大丧共夷槃,夏颁冰,掌事,秋刷】,《月令》【孟冬水始冰,地始冻;仲冬冰始壮,地始坼;季冬冰方盛,水泽腹坚,命取冰;孟春东风解冻】

鱼上氷仲春天子乃献羔开氷先荐寝庙】左传【申丰曰古者日在北陆而藏氷西陆朝觌而出之深山穷谷固隂沍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黒牡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献羔而啓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氷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人藏之夫氷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用之也徧】三书大防本与诗相发明孔氏泥郑答孙皓之説【孔云凌人十二月斩氷即以其月纳之此言三之日纳于凌隂四之日即出之藏之既晚出之又早者郑答孙皓曰豳土晚寒故可夏正月纳氷夏二月仲春太簇用事阳气出地始温故礼应开冰先荐寝庙言由寒晚得晚藏氷依礼须早开故也】未为的确诗言二之日凿冰者即周礼十二月斩冰月令季冬取氷左传日在北陆而藏冰是也四之日献羔祭韭即周礼春始治鉴月令仲春献羔开冰左传西陆朝觌而出之是也【杜氏夏十二月日在虚危藏冰夏二月日在▯毕用氷】其时正相同藏固未尝晚出亦不为早也凌人十二月斩氷即以其月纳之豳人于二之日凿氷亦必即以其月纳之决无一月则専于凿积至来月而后纳之之理诗人讽咏成文意在铺张容有不可太拘处此类是也诗盖言二之日则凿冰三之日犹纳于凌隂而未开四之日则献羔祭韭而啓之尔至周礼一书乃周公治天下之大法也豳公当草创之时,礼乐制度未能尽备,其事断难周礼悉合。今以早开为依礼,似周公制礼在前,而豳公依之矣,是可信乎?朱传曰:「豳土寒,多正月风未解冻,故冰犹可藏。」似果凿之于二之日至三之日而纳之矣,其偶衍郑、孔之误欤?

译鱼跃于冰,仲春时节,天子于是进献羔羊,开启冰室,首先将冰荐入寝庙。《左传》申丰说:“古时候,太阳在北陆时储藏冰,在西陆初现时取出冰。深山穷谷,阴气积聚寒冷,在那里取冰。取出冰时,用于朝中禄位、宾客饮食、丧礼祭祀。储藏冰时,用黑色牡牛和秬黍来祭祀司寒之神。取出冰时,用桃木弓和棘枝箭来驱除灾害。进献羔羊而开启冰室,火出之时完全分配。从命夫、命妇直到老弱病残,没有不接受冰的。山人在山中取冰,县人在路上传递,舆人将其纳入,凌人将其储藏。冰因风而坚实,也因风而融化。储藏冰时周全,使用冰时普遍。”《三书》的大意本来与《诗经》相互阐发。孔氏拘泥于郑玄回答孙皓的说法(孔氏说:凌人在十二月斩冰,就在当月纳入冰室。这里说三之日纳入凌阴,四之日就取出,储藏既晚,取出又早。郑玄回答孙皓说:豳地寒冷来得晚,所以可以在夏正月纳冰;夏二月仲春,太簇用事,阳气出地开始温暖,所以礼制应当开冰,先荐寝庙。说是因为寒冷来得晚,得以晚藏冰;依照礼制必须早开,所以如此),并不确切。《诗经》说二之日凿冰,就是《周礼》十二月斩冰、《月令》季冬取冰、《左传》日在北陆而藏冰的意思。四之日献羔祭韭,就是《周礼》春始治鉴、《月令》仲春献羔开冰、《左传》西陆朝觌而出冰的意思(杜氏说:夏十二月太阳在虚、危宿,藏冰;夏二月太阳在昴、毕宿,用冰)。时间正相同,储藏并不曾晚,取出也不算早。凌人十二月斩冰,就在当月纳入;豳人在二之日凿冰,也必定在当月纳入,决没有一个月专门凿冰,积累到次月才纳入的道理。诗人讽咏成文,意在铺张,容或有不可太拘泥之处,这类情况就是如此。《诗经》大概是说二之日凿冰,三之日还纳入凌阴而未开启,四之日则献羔祭韭而开启它。至于《周礼》一书,是周公治理天下的大法。豳公在草创之时,礼乐制度未能完备,其事断难与《周礼》完全吻合。现在以早开为依礼,似乎周公制礼在前,而豳公依从它,这可信吗?朱熹《诗集传》说:“豳地寒冷,多正月风未解冻,所以冰还可以储藏。”似乎真的是在二之日凿冰,到三之日才纳入,这难道是偶然沿袭了郑玄、孔氏的错误吗?

朋酒斯飨

毛传曰:飨者,乡人以狗,大夫加以羔羊,公堂学校也。觥所以誓也。郑笺曰:十月民事,男女俱毕,无饥寒之忧,国君闲【音闲】于政事,而飨羣臣,于飨而正齿位,故因而誓焉。饮酒既乐,欲享大夀无竟。毛传甚简,孔氏特以乡人用狗句,知毛以斯飨为党正饮酒之礼【地官党正职曰:国索鬼神而祭祀,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又以党正饮酒亦名乡饮酒,乡饮酒礼尊事重,故可称飨。而所谓朋酒者,即乡饮酒礼尊两壶于房户之间者是也。所谓公堂,即党正属民而饮酒于序之序,谓党之序学也【孔云:天官酒正云:凡为公酒者,注云:谓乡射饮酒以公事作酒者,是乡人之事得称公也】其言似有据,而申郑易传之意。又谓乡饮酒之礼用狗不用羊【申传云:有大夫来相命曰:当杀羔羊】则前説不尽属子虚乎?乃郑笺言国君闲于政事,而飨羣臣,孔因郑注月令大饮烝,引十月涤塲以下云,是豳颂大饮之礼,遂谓笺以斯飨为国君大饮之礼。而朋酒是燕礼司宫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公尊瓦,大夫尊两圆壶】也【设尊之法,毎两尊并设,故云朋酒也】而公堂则大学也【月令注云:天子诸侯与羣臣饮酒于大学,以正齿位,谓之大饮】然此诗歴言豳民农桑之事甫毕,终嵗勤动未得斗酒相劳苦,反言国君飨羣臣之事,与上文不相聨属矣。朱传从张子之説【张云:民忠爱其君之甚,相戒以速毕农功,当自杀羔羊献公以酒祝之万夀】以为豳民飨君,固见王民皥皥之气象,而仁人飨帝,孝子飨亲,以下飨上,亦可谓飨不必拘饮燕食飨之节也。而或疑斯飨为民自为之乎?草野之人无故携壶挈榼就君而劝之酒,豳民虽古朴,君之宗之之后,未必相狎至此。若国家本有此制,是豳公嵗索民之酒食,亦非体也。李迂仲谓农桑事毕,于是合众酒而命飨。至于燕饮之际,又祝君以万夀无疆。此指豳民自相燕饮为乐,而每饭不忘君,见其忠爱之至,理亦可通【此本与毛传意近】但大夫无故不杀羊,明庶人有故亦不得杀也。公刘酌臣而执豕,其民反自杀羊乎?王安石以公堂为人君之堂,吕东莱谓豳之先公国容未备,无君臣之间,意皆与张合无已,且从张。

  鸱鸮篇

诗之鸱鸮【序曰: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与书之金縢【金縢: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相表里。孔安国以金縢“我之弗辟”为以法法三叔,则居东二年即是东征,而鸱鸮作于致辟管蔡之后也。郑康成读辟为避音,则居东二年乃是避居东都,而鸱鸮系未诛管蔡时作也。康成之説,王子邕辨之于前【论其非有三】欧阳永叔辨之于后【论其有不通者三,失其大义者二】既明且悉矣,而范逸斋、金仁山、许白云辈皆从郑,即朱子晚年与蔡仲黙手书亦力主之,故蔡氏书传与诗集传异。然后人有读辟为避者,而不敢以书之“罪人”、诗之“我子”为周公官属【郑説也】实王与欧之力也。申公説:“管叔及其羣弟流言于国,周公避居于鲁,作此诗以贻王。”与郑説合,然此系后人伪托,不足据信。而康成之説实司马迁误之也。《史记》称:“羣叔流言,周公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就封于鲁。”则似周公未尝去位也。又谓周公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政者,恐天下叛周,无以告我先王。”此读辟为避之所由来也【又云:“成王幼在襁褓之中,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攷武王崩时成王年已十三,何云在襁褓耶?在襁褓中何有用事人耶?流言起而使子就封,何异宋义方救赵而使于相齐耶?且云奔者,仓皇逃窜之象,周公既仓皇逃窜,则其官属自不能保全矣】史公本从子国受学,不知何故背其师説也。今攷金縢言“管叔及其羣弟流言于国”,则首恶者管叔也,从恶

译两壶酒用来宴饮。

毛传说:宴饮,是乡人用狗,大夫加上羔羊,在公堂和学校举行。觥是用来盟誓的。郑玄笺注说:十月农事,男女都已完成,没有饥寒的忧虑,国君在政事上清闲,于是宴饮群臣,在宴饮时校正长幼尊卑的位置,所以借此盟誓。饮酒既然欢乐,希望享受长寿没有尽头。毛传的解说很简略,孔颖达特别根据“乡人用狗”这一句,知道毛传认为“斯飨”是党正饮酒的礼仪【《地官·党正》职掌说:国家祭祀鬼神时,以礼仪召集百姓,在序中饮酒,以校正长幼尊卑的位置】,又因为党正饮酒也叫乡饮酒,乡饮酒礼尊重且庄重,所以可以称为飨。而所谓的朋酒,就是乡饮酒礼中在房户之间尊设两壶酒的那种。所谓的公堂,就是党正召集百姓饮酒的序,指的是党的序学【孔颖达说:《天官·酒正》说:凡是制作公酒的,注解说:指乡射饮酒因公事而酿酒,这是乡人的事可以称为公】他的话似乎有依据,而且阐发了郑玄易传的意思。又说乡饮酒礼用狗不用羊【申传说:有大夫来相命说:应当杀羔羊】,那么前面的说法不完全属于子虚乌有吗?于是郑玄笺注说国君在政事上清闲,宴饮群臣,孔颖达因为郑玄注《月令》大饮烝,引用十月涤场以下的话说,这是豳颂大饮的礼仪,于是认为郑玄笺注把“斯飨”当作国君大饮的礼仪。而朋酒是燕礼中司宫在东楹之西尊设的两方壶【公尊瓦,大夫尊两圆壶】【设置尊的法则,每两尊并设,所以叫朋酒】而公堂则是大学【《月令》注说:天子诸侯与群臣在大学饮酒,以校正长幼尊卑的位置,称为大饮】然而这首诗历数豳地百姓农桑之事刚刚完毕,终年辛勤劳作没有得到一斗酒来慰劳辛苦,反而说国君宴饮群臣的事,与上文不相关联了。朱熹传从张载的说法【张载说:百姓忠爱他们的君主非常深切,互相告诫要赶快完成农事,应当自己杀羔羊献给公,用酒祝他万寿】认为豳地百姓宴饮君主,固然可见王民和乐的景象,而仁人宴饮天帝,孝子宴饮父母,以下宴饮以上,也可以说宴饮不必拘泥于饮、燕、食、飨的礼节。但有人怀疑“斯飨”是百姓自己做的吗?草野之人无故提着酒壶带着酒器去劝君主喝酒,豳地百姓虽然古朴,君主的祖宗之后,未必亲近到这种程度。如果国家本来有这个制度,这是豳公每年索取百姓的酒食,也不是合宜的体统。李迂仲说农桑之事完毕,于是合众酒而命令宴饮。至于燕饮的时候,又祝君主万寿无疆。这是指豳地百姓自己互相燕饮取乐,而每顿饭不忘君主,可见他们忠爱到了极点,道理也可以讲通【这本与毛传意思相近】但大夫无故不杀羊,明白庶人无故也不得杀。公刘酌酒给臣下而执猪,他的百姓反而自己杀羊吗?王安石认为公堂是君主的堂,吕祖谦认为豳地的先公国容未备,没有君臣之间的界限,意思都与张载相合,不得已,就依从张载。

鸱鸮篇

《诗经》中的《鸱鸮》【《序》说:《鸱鸮》,是周公救乱。成王不知道周公的心意,周公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与《尚书》中的《金縢》【《金縢》: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兄弟们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幼主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望、召公奭说:“我不躲避,我无以告慰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于是罪人被抓获。后来周公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鸽》。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互相表里。孔安国认为《金縢》中“我之弗辟”是以法律制裁三叔,那么居东二年就是东征,而《鸱鸮》作于惩治管叔、蔡叔之后。郑康成把“辟”读作“避”的音,那么居东二年就是避居东都,而《鸱鸮》系未诛杀管叔、蔡叔时所作。郑康成的说法,王子韶在前面辩驳【论述其错误有三】,欧阳修在后面辩驳【论述其不通者三,失去大义者二】,已经明白详尽,而范祖禹、金履祥、许谦等人却都依从郑玄,即使朱熹晚年与蔡沈的手书也力主此说,所以蔡氏《书传》与《诗集传》不同。但后人把“辟”读作“避”,而不敢把《尚书》中的“罪人”、《诗经》中的“我子”当作周公的官属【郑玄的说法】,实在是王与欧的力量。申公说:“管叔和他的兄弟们散布流言,周公避居鲁国,作此诗送给成王。”与郑玄的说法相合,但这是后人伪托,不足据信。而郑康成的说法实在是司马迁误导了他。《史记》称:“群叔散布流言,周公最终辅佐成王,而让他的儿子伯禽就封于鲁。”那么似乎周公未曾去位。又说周公告太公望、召公奭说:“我之所以不躲避而摄政,是担心天下背叛周,无以告慰我先王。”这是把“辟”读作“避”的来源【又说:“成王年幼在襁褓之中,成王用事,有人谮毁周公,周公奔楚。”考察武王去世时成王年已十三,为什么说在襁褓中呢?在襁褓中怎么会有用事的人呢?流言起而让儿子就封,与宋义正要救赵而让于相去齐有什么不同呢?而且说奔,是仓皇逃窜的样子,周公既然仓皇逃窜,那么他的官属自然不能保全了】司马迁本从子夏受学,不知什么原因背离其师说。现在考察《金縢》说“管叔和他的兄弟们散布流言”,那么首恶者是管叔,从恶

者羣弟也,罪人之所在已自晓然,何待周公居东二年始知罪人在管蔡耶?况迟之又乆,至二年后,成王悟知罪人在管蔡,何不即迎公归,而必俟雷风之变耶?惟公因流言起而不顾嫌疑,握兵东征,故成王不能释然,欲诮公而未敢耳。若公闻流言而引避,成王又知罪人在管蔡,于后公乃为诗贻王,王何为尚欲诮公耶?且金縢弗辟之辟,与蔡仲之命致辟之辟义正相同,何必作两解耶?鸱鸮言“既取我子”,则诗作于既诛管蔡之后明矣。以诗为既诛管蔡,则周公无避居东都之事矣。夫流言既起,事涉嫌疑,庶几辞权谢势,身不在朝而不利之谤自息,故姑避于外,以听功罪之所归者,固贤人守节之常也,而非所论于圣人之达节。武王既崩,成王尚幼,皇图甫集,而遭家不造,国疑主少之日,正赖天潢宗室和集于内,镇抚于外,以潜消奸宄之心,所谓葛藟能庇其本根者是也。故周公居中秉政,而复使三叔监殷,正欲示之以无可乗之隙,而措天下于磐石之安也。管叔为武庚辈唆嗾,做出这一塲大疎脱【二语本朱子】周公之所不料,正管叔之罪之莫可逭也。三监之叛,非叛周公也,乃叛周矣。使周公顾一已之小嫌,逡巡退避,忘国家之大计,设或小腆不靖,鄙我周邦,将后稷开基以来歴圣之所经营,一旦失坠,是谁之咎与?周公以冡宰听政,周之尊亲大臣,非二公可拟也。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罪人之命,乃欲居于鲁,奔于楚,避于东都,徒为自全之计,而诿责他人,不思先王付托之重,是不独管叔得罪于先王,而周公亦何以告我先王哉?故朱子晚年之论,有鉴于后世拜表辄行之専擅,而防微杜渐,明君臣之大义于天下,使跋扈者无所籍口,论极正大,但恐乱臣贼子造为蜚语以簧惑君亲,而隂谋不轨者将谓周公大圣擅国大柄,流言一起犹畏避外出,王法不即及身则避之一义,实无以破乱贼之胆,而夺之魄,所系尤重,不可以不辨。至周公东征之必请于成王,成王之必从周公,蒋仁叔之説当矣。

译这些是周公的弟弟们,罪人所在之处已经很清楚,何必等到周公东居两年后才知晓罪人在管叔、蔡叔那里呢?况且拖延很久,直到两年后,成王才明白罪人在管叔、蔡叔那里,为什么不立即迎接周公回来,而一定要等待雷风异象的变化呢?正因为周公因流言兴起而不顾嫌疑,掌握兵权向东征讨,所以成王心中不能释怀,想责备周公却不敢罢了。如果周公听到流言就引退避让,成王又知道罪人在管叔、蔡叔那里,后来周公才作诗赠送给成王,成王为什么还想要责备周公呢?而且《金縢》中“弗辟”的“辟”,与《蔡仲之命》中“致辟”的“辟”,意义完全相同,何必做出两种解释呢?《鸱鸮》诗中说到“既取我子”,那么这首诗作于诛杀管叔、蔡叔之后是显而易见的。既然认为诗作于诛杀管叔、蔡叔之后,那么周公就没有避居东都之事了。流言既已兴起,事情涉及嫌疑,或许辞让权位、谢去权势,自身不在朝廷,那些不利于周公的诽谤自然就会平息,所以暂时避居在外,以听凭功过归属,这固然是贤人坚守节操的常理,而不是用来衡量圣人通达节操的标准。武王去世后,成王尚且年幼,皇图刚刚建立,却遭遇家道不幸,国家处于君主年幼、人心疑虑的日子,正依靠皇室宗亲在内和睦团结,在外镇抚安定,以暗中消除奸邪之人的野心,这就是所谓葛藟能够庇护其根本的意思。所以周公居中执掌政事,又让三叔监视殷商遗民,正是想展示没有可乘之机,从而使天下置于磐石般的安定之中。管叔被武庚等人唆使,酿成这一场大疏漏(这两句话本于朱子),这是周公所没有料到的,这正是管叔罪责不可推卸的原因。三监叛乱,不是叛乱周公,而是叛乱周朝。假如周公顾及一己的小嫌疑,犹豫退避,忘记国家的大计,假使稍有不安定,轻视我们周朝,那么自后稷开创基业以来历代圣人所经营的成果,一旦丧失,是谁的过错呢?周公以冢宰身份听政,是周朝尊贵亲近的大臣,不是其他两位公爵可以比拟的。不在这个时候舍弃自身,为天下抵挡大难的冲击,而制服罪人的命运,却想要居于鲁国,奔逃到楚国,避居东都,只是作为自全的计策,而推卸责任给他人,不考虑先王托付的重任,这不仅管叔得罪了先王,周公又怎么向先王交代呢?所以朱子晚年的论述,鉴于后世上表就擅自专断的行为,而防微杜渐,向天下阐明君臣的大义,使跋扈之人没有借口,论述极其正大,但恐怕乱臣贼子制造谣言来迷惑君主亲人,而阴谋不轨的人将会说周公大圣擅自掌握国家大权,流言一起仍然畏惧避居外出,王法不立即加身就避居,那么“避”这一义,实在无法破除乱贼的胆量,夺取他们的魂魄,关系尤为重大,不可以不辨明。至于周公东征必定向成王请示,成王必定听从周公,蒋仁叔的说法是恰当的。

熠燿宵行

毛传曰:熠燿,燐也。燐,萤火也。孔氏引《尔雅【云:萤火即炤】淮南子【云:乆血为燐】説文【云:兵死之血为鬼火】陈思王《萤火论【云:诗曰熠燿宵行,章句以为鬼火,或谓之燐,未为得也。天隂沈数雨,在于秋日,萤火夜飞之时也,故曰宵行】为据而以毛为非。朱传以熠燿为明不定貌,而宵行为虫名,又非即是萤。今攷董氏【云:熠燿自是一种虫,夜行地上,如蚕,喉下明如萤,故曰宵行】陆氏【云:今西北多萤,大者如枣,行而有光,正曰宵行,以此故也。一説萤非熠燿,熠燿行虫耳,今卑湿处有虫如蚕,烛尾载光,行而有光,故俗谓之熠燿】谓熠燿非萤,然亦以熠燿为名,不以宵行为名也。朱传所言虫形【如蚕,夜行,喉下有光如萤】本于董陆,而以宵行为名,则倡也【濮斗南、刘安成从朱,杨用修曰:古人用字有虚有实,熠燿之为萤火,实也;熠燿之为仓庚之羽,虚也】而崔豹言萤火有八名【云:萤火,一名燿夜,一名景天,一名熠燿,一名丹良,一名燐,一名夜光,一名宵烛,一名丹鸟。腐草为之,食蚊蚋】。《夏小正》云:八月丹鸟羞白鸟。丹鸟者,谓丹良也;白鸟者,谓蚊蚋也。其谓之鸟也,重其养也;有翼者为鸟,羞也者,进也不尽食也】其一亦名燐,其因毛传而附会之欤?李时珍论萤有三种【云:一能飞有光,乃茅根所化,吕氏《月令》“腐草为萤”是也;一长如蚕,尾后有光无翼,乃竹根所化,亦名蠲,《明堂月令》“腐草为蠲”是也,亦名宵行;一水萤,居水中】其一亦名宵行,其因朱传而附会之欤?毛公师传有自,若以熠燿其羽之熠燿为仓庚之羽,如熠燿之虫之鲜明与交交桑扈有莺其领一例,其説固可通也【四章毛公不解者,意当如此。郑、王、孔但言鲜明,失其防矣】

  伐柯篇

风人之防,有美有刺,所以示劝惩也。其言不同,其防各别。乃于一篇之中,既以为美,又以为刺者,则若《伐柯》《九罭》二篇【序皆曰: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诸儒泥序,又言其美之意甚略,而求所以刺之故甚详。毛以为刺成王【刺王不知周公而不任之也】郑以为刺羣臣【郑云:成王得雷雨大风之变,欲迎周公,而朝廷羣臣犹惑于管蔡之言,不知周公圣徳,疑于王迎之礼,故刺之】王肃【云:朝廷斥成王】孙毓【云:疑周公者成王也,明周公者羣臣也。书言: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二公至,百执事皆明周公,如此,复谁刺乎?且朝廷人君所専,无称羣臣为朝廷者。汉魏称人主,或云国家,或云朝廷,古今同也】从毛,欧阳修刺成王君臣,吕祖谦并刺二公,纷纷之説,迄无定见。攷序称周大夫刺朝廷,则此诗为周大夫作矣。不知周大夫亦列位于朝廷否?若亦列位于朝廷,则不能从容开导其君,而徒刺讥谤讪其上,朝廷亦何赖有此等大夫耶?已不能开导其君,而反刺同寮,责己昏而责人明,亦非恕道。故朱传尽削其説,良是。但二诗既相聨,此篇《我觏之子》为指其妻,下篇则指周公。夫下篇之子既指周公,何以知此篇之子不指周公也【郑笺:之子指周公也】篇什相聨,语句又同,下篇之之子不得不指周公,则此篇之之子亦指周公为得。而上章为比,下章为兴,古人文字变化之妙,不似今人拘拘于排偶也。

  九罭篇

九罭之诗,通篇精神全在“是以”二字。朱子得解,亦在此二字,真善读诗者矣。而毛以九罭为緵罟【尔雅緵罟谓之九罭,九罭鱼网也。孙炎曰:九罭鱼之所入有九囊也。郭璞曰:今之百囊罟,亦谓之□,江东谓之緵】小鱼之网也。鳟鲂大鱼也【孔云:以其緵促细目,能得小鱼,非谓网身小也。以其虽非九罭宻网,此鱼亦得不漏,故言大耳,非大于余鱼也】王肃述之,谓兴小国下土不能乆留圣人,是以九罭为小网也。郑笺曰:设九罭之罟,乃后得鳟鲂之鱼,言取物各有其性也。喻王欲迎周公之来,当有其体,是以九罭为大网也。欧阳是毛而非郑【云:尔雅緵罟

译熠燿宵行

毛亨传解说:熠燿,就是燐。燐,就是萤火虫。孔颖达引用《尔雅》说:萤火虫就是炤;《淮南子》说:久积的血变成燐;《说文解字》说:战死者的血变成鬼火;陈思王曹植《萤火论》说:《诗经》说熠燿宵行,章句解释认为是鬼火,或者称之为燐,这并不恰当。天气阴沉多雨,正值秋日,是萤火虫夜间飞行的时候,所以叫宵行,以此作为依据而认为毛亨的解释是错误的。朱熹传解说熠燿是光明不定的样子,而宵行是虫的名字,又认为这并不就是萤火虫。现在考证董氏说:熠燿自是一种虫,夜间在地上行走,像蚕一样,喉下有光像萤火虫,所以叫宵行;陆氏说:现在西北地区有很多萤火虫,大的像枣子,行走时有光,正叫宵行,因为这个缘故。另一种说法认为萤火虫不是熠燿,熠燿是行走的虫,现在低湿的地方有虫像蚕,尾巴带着光,行走时有光,所以俗称为熠燿,认为熠燿不是萤火虫,然而也以熠燿为名,不以宵行为名。朱熹传所说的虫形像蚕,夜间行走,喉下有光像萤火虫,本于董氏和陆氏,而以宵行为名,则是首创。濮斗南、刘安成跟随朱熹,杨慎说:古人用字有虚有实,熠燿作为萤火虫,是实指;熠燿作为黄鹂的羽毛,是虚指。而崔豹说萤火虫有八个名字:萤火,一名燿夜,一名景天,一名熠熠,一名丹良,一名燐,一名夜光,名宵烛,一名丹鸟。由腐草生成,吃蚊蚋。《夏小正》说:八月丹鸟进献白鸟。丹鸟,指的是丹良;白鸟,指的是蚊蚋。称它们为鸟,是重视它们的养育;有翅膀的叫鸟,羞,是进献的意思,不尽食。其中一个也叫燐,是因为毛亨传而附会的吗?李时珍论述萤火虫有三种:一种能飞有光,是茅根所化,吕氏《月令》说“腐草为萤”就是这种;一种长像蚕,尾巴后有光没有翅膀,是竹根所化,也叫蠲,《明堂月令》说“腐草为蠲”就是这种,也叫宵行;一种水萤,住在水中。其中一个也叫宵行,是因为朱熹传而附会的吗?毛亨的师承自有来历,如果把熠燿其羽的熠燿理解为黄鹂的羽毛,像熠燿之虫的鲜明与交交桑扈有莺其领一样,这个说法固然可以讲通。第四章毛亨没有解释的,意思应当如此。郑玄、王肃、孔颖达只说鲜明,失去了要领。

伐柯篇

《诗经》作者的意图,有赞美有讽刺,用来显示劝戒和惩罚。言语不同,意图各自有别。然而在一篇之中,既认为是赞美,又认为是讽刺的,就像《伐柯》《九罭》这两篇,序都说:赞美周公,周大夫讽刺朝廷不了解周公。众儒拘泥于序,又说赞美的意思很简略,而寻求讽刺的原因很详细。毛亨认为是讽刺成王,讽刺成王不了解周公而不任用他;郑玄认为是讽刺群臣,郑玄说:成王得到雷雨大风的灾变,想要迎接周公,而朝廷群臣仍然被管叔、蔡叔的话迷惑,不了解周公的圣德,怀疑成王迎接周公的礼仪,所以讽刺他们;王肃说:朝廷斥责成王;孙毓说:怀疑周公的是成王,阐明周公的是群臣。《尚书》说:史官和百官回答说:确实啊!周公命令我,我不敢说。两位公爵到来,百官都阐明周公,像这样,再讽刺谁呢?而且朝廷是人君所专有,没有称群臣为朝廷的。汉魏称人主,或者叫国家,或者叫朝廷,古今相同。跟随毛亨,欧阳修讽刺成王君臣,吕祖谦一并讽刺两位公爵,纷纷的说法,始终没有定论。考证序称周大夫讽刺朝廷,那么这首诗是周大夫作的。不知道周大夫是否也位列朝廷?如果也位列朝廷,那么不能从容开导他的君主,而只是讽刺讥谤他的上级,朝廷也凭什么依靠这种大夫呢?已经不能开导他的君主,反而讽刺同僚,责备自己昏庸而责备别人明智,也不是宽恕之道。所以朱熹传完全删去这些说法,确实正确。只是两首诗相连,这篇《我觏之子》是指他的妻子,下一篇则指周公。既然下一篇之子指周公,怎么知道这篇之子不指周公呢?郑玄笺注:之子指周公。诗篇相连,语句又相同,下一篇之子不得不指周公,那么这篇之子也指周公才恰当。而上章是比喻,下章是起兴,古人文字变化的妙处,不像今人拘泥于对偶。

九罭篇

九罭这首诗,全篇精神全在“是以”两个字。朱熹得到解,也在这两个字,真是善于读诗的人。而毛亨以九罭为緵罟,小鱼之网。鳟鲂是大鱼。王肃阐述它,说兴起小国下土不能长久留住圣人,所以九罭是小网。郑玄笺注说:设置九罭之网,然后得到鳟鲂之鱼,说取物各有其性。比喻成王想要迎接周公到来,应当有其体统,所以九罭是大网。欧阳修赞同毛亨而反对郑玄,说:《尔雅》緵罟

谓之九罭者谬也,当云緵罟谓之罭。前儒解罭为囊,谓緵罟百囊网也。然则网之有囊,当有多有少之数,不宜独言九囊者为緵罟,当统言緵罟谓之罭,而罭之多少则随网之大小,大网百囊,小网九囊,于理通也。九罭既为小网,则毛説通矣】程子舍毛而从郑,迂。仲遵、欧、东莱从程,观下章:毛传曰“鸿不宜循渚也”,又曰“陆非鸿所止”,则三章一意。郑于下章乃曰:“鸿大鸟也,不宜与鳬鹥之属飞而循渚”,以喻周公今与凡人处东都之邑,失其所也。其取喻又与毛同,则不能自守其説矣。何如首章亦从毛乎?韩诗説以九罭为取鰕芣,则孔云“緵促细目”者得之矣。

译说“九罭”是错误的,应当说“緵罟叫做罭”。前代的儒者将罭解释为囊,认为緵罟是百囊网。然而网有囊,应当有多有少的区别,不宜只说九囊的才是緵罟,应当统称为緵罟即罭,而罭的囊数多少则随网的大小而定,大网有百囊,小网有九囊,这样在道理上才通顺。既然九罭是小网,那么毛亨的说法就通顺了。程子舍弃毛亨而遵从郑玄,是迂腐的。仲遵、欧阳修、吕祖谦跟随程子,看下章:毛传说“鸿不应沿着沙洲飞”,又说“陆地不是鸿停留的地方”,那么第三章意思一致。郑玄在下章却说:“鸿是大鸟,不应与凫鹥之类一起飞而沿着沙洲”,用来比喻周公如今与凡人处在东都的邑中,失去了应有的位置。他的比喻又与毛亨相同,这就不能坚守自己的说法了。不如首章也遵从毛亨呢?《韩诗》说九罭是用来捕虾芣的,那么孔颖达说“緵是细密的网目”就得到证实了。

公孙硕肤

毛传曰:「公孙成王也,豳公之孙也,硕大肤美也【王肃云:言周公所以进退有难者,以俟王之长大,有大美之徳,能服盛服以行礼也。孔云:硕大,释诂文;肤美,小雅广训文】此诗主美周公【序云:周大夫美其不失其圣也】乃上二句方言周公之有难,而下二句别言成王之大美【毛云:赤舄,人君之盛服也;几几,絇貌。是以下二句俱言成王也】与诗防不合,而序言【周公摄政,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乃言成王有大美,与序义亦乖。况「公子王孙」云者,以其人不得为公为王,而追原其祖父,以见其贵。成王已贵为王,反目之为公孙耶?若以公为美,古公何必追王为大王耶?且言曽孙,则天子诸侯皆可称【孔云:传注「雅曽孙」皆是成王,以其是豳公之孙也】左传所称「公孙」皆是诸侯之孙也,则有难通矣。郑笺曰:「公,周公也;孙,当如『公孙于齐』之孙【昭公二十五年】孙之言孙遁也。以公为周公是已,但郑以周公致政为退,有难则以「孙硕肤」为孙遁避,此成功之大美,而欲老固为退矣。而下句「赤舄几几」中未见有难之意也。且郑以进则躐胡喻摄政,退则跲尾喻致政。乃经上二句取喻于狼之进退有难,而下二句但言周公之退有难,未见进有难之意,必俟康成补出而后知之。将经文为未完语耶?刘原父谓毛郑皆非,而以周公为豳公之孙,故称「公孙」。然「破斧」既明言周公,「九罭」亦指周公为公,此诗何独称为「公」之孙耶?欧阳以公为周公,而训「硕」为大,「肤」为体【硕肤」犹言「肤革充盈」也】孙」读如「逊顺」之「逊」。夫易称「剥肤」,「肤」之为体信已,而雅称「肤公」「肤敏」,又将何解?朱传以「孙」为让,是郑氏遁避之意也。「硕肤」训大美,则用毛説也,但让其大美而不居之义,当时门人若沈僩【问:「公孙硕肤」注防来此意也?回互委曲却太伤巧,得来不好。曰:自是作诗之体,当如此説。如《春秋》公孙于齐,不成説;昭公出奔,圣人只得如此书。自是体当如此】吴必大【答意同】之徒,已疑之矣。后人又谓管蔡流言,周公东征,《诗》《书》皆大书特书,何须掩饰回防乎?朱子説《诗》,最为平易,此反为委曲之説,何也?窃意公孙之义,当从欧;硕肤之义,当从毛。言公孙顺之徳甚大且美也。孙字正与《论语》“孙以出之”之孙同。下句“赤舄几几”,正形容其顺也。公当流言肆起,即东行致讨,似乎严厉之气多。诗人独美其顺徳,真知公之深者矣。

  诗疑辨证卷三

<经部,诗类,诗疑辨证>

  钦定四库全书

  诗疑辨证卷四

  上海黄中松撰

  鹿鸣篇

古者人君以嘉礼賔臣者有四焉:宗族兄弟也,朋友故旧也,孤卿大夫也,公侯伯子男也。其礼有飨,有燕,有食。飨者,烹大牢以饮賔,几设而不倚,爵盈而不饮,训恭俭也。燕者,所以示慈惠,其乐无算,取其驩而已;其爵无算,取其醉而已。食者,飨礼之中,举乐以荐牲体焉。《晋语》曰:“王飨有体荐,燕有折爼。”公当飨,卿当燕。李如圭谓:“飨重而燕轻,飨在庙,燕在寝。”是飨与燕非一时事矣。朱子亦云:“《小雅》恐是燕礼所用,《大雅》须飨礼用之。”《集传》据《仪礼》以正诗,而《仪礼》鼓瑟而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乃燕礼也。又《鹿鸣》三章,言和乐且湛,湛者乐之久也。燕以示慈惠,不妨于久,则此诗为燕无疑。《序》曰:“鹿鸣,燕羣臣嘉賔是已。”朱传以为燕飨賔客之诗,且于《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皆曰燕飨通用之乐,独以《蓼萧》《湛露》为燕诸侯之诗,而《彤弓》明言“一朝飨之”,亦以为燕诸侯者,何欤?飨燕对文则别,互文则通也。《序》言“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郑笺曰:“饮之而有币,酬币也;食之而有币,侑币也。”攷《聘礼》云:“致飨以酬币,又云君不亲食,使大夫朝服致之以侑币。”是郑以“饮之”

译《公孙硕肤》

毛传解释说:“公孙指成王,是豳公的孙子;硕指大,肤指美。”【王肃说:周公之所以进退艰难,是为了等待成王长大,具备伟大的美德,能够穿着盛装来行礼。孔颖达说:硕大,出自《释诂》;肤美,出自《小雅》的广训。】这首诗的主旨是赞美周公【《诗序》说:周大夫赞美周公没有失去他的圣德】,前两句只说周公进退艰难,后两句另说成王的美德【毛传说:赤舄,是人君的盛服;几几,是鞋头装饰的样子。因此后两句都是说成王】,这与诗意不合,而《诗序》说【周公摄政,远处有四国流言】,近处成王不知,却说成王有美德,与《诗序》的意思也相违背。况且“公子王孙”这样的称呼,是因为这些人不能成为公或王,而追溯他们的祖父,以显示他们的尊贵。成王已经尊贵为王,反而称他为公孙吗?如果把公当作美,古公何必追尊大王呢?而且说曾孙,那么天子诸侯都可以称【孔颖达说:传注中“雅曾孙”都是指成王,因为他是豳公的孙子】,《左传》所称的“公孙”都是诸侯的孙子,这样解释才通顺。郑玄笺注说:“公,指周公;孙,应当像‘公孙于齐’中的孙【《昭公二十五年》】,孙的意思是孙遁。把公当作周公是对的,但郑玄认为周公还政是退,有难则把‘孙硕肤’解释为孙遁避,这是成功的美德,而想要老固退隐。而下句‘赤舄几几’中并没有看到难的意思。而且郑玄认为进则躐胡比喻摄政,退则跲尾比喻还政。然而经文前两句取喻于狼的进退有难,后两句只说周公的退有难,没有看到进有难的意思,必须等到郑玄补充出来才知道。难道经文是不完整的话吗?刘原父认为毛传和郑笺都不对,而认为周公是豳公的孙子,所以称‘公孙’。然而‘破斧’已经明确说周公,‘九罭’也指周公为公,这首诗为什么独独称他为‘公’的孙子呢?欧阳修认为公是周公,而训‘硕’为大,‘肤’为体【‘硕肤’犹言‘肤革充盈’】,‘孙’读如‘逊顺’的‘逊’。《易经》称‘剥肤’,‘肤’作为体确实如此,而《雅》称‘肤公’‘肤敏’,又将如何解释?朱熹传以‘孙’为让,这是郑氏遁避的意思。‘硕肤’训为大美,则采用毛说的解释,但让出大美而不居的意思,当时门人如沈僩【问:‘公孙硕肤’的注解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呢?回答说:迂回曲折却太伤巧,得来不好。说:自然是作诗的体例,应当这样解释。如《春秋》公孙于齐,不能说;昭公出奔,圣人只得这样书写。自然是体例应当如此】、吴必大【回答的意思相同】等人,已经怀疑了。后人又说管叔蔡叔流言,周公东征,《诗》《书》都大书特书,何必掩饰回避呢?朱熹解说《诗经》,最为平易,这里反而用迂回曲折的说法,为什么呢?我私下认为公孙的意思,应当从欧阳修;硕肤的意思,应当从毛传。说公孙顺的德行很大且美。孙字正与《论语》‘孙以出之’的孙相同。下句‘赤舄几几’,正形容他的顺。周公当流言肆起,就东行致讨,似乎严厉之气多。诗人独自赞美他的顺德,真是深知周公的人了。

《诗疑辨证》卷三

<经部,诗类,诗疑辨证>

钦定四库全书

《诗疑辨证》卷四

上海黄中松撰

《鹿鸣》篇

古代人君用嘉礼接待臣子有四种:宗族兄弟,朋友故旧,孤卿大夫,公侯伯子男。其礼仪有飨,有燕,有食。飨,是烹煮大牢来宴请宾客,几案摆设而不倚靠,酒杯斟满而不饮,以训示恭俭。燕,是用来表示慈惠,其音乐没有计算,取其欢乐而已;其饮酒没有计算,取其醉意而已。食,是飨礼之中,奏乐来进献牲体。《晋语》说:“王飨有体荐,燕有折俎。”公应当飨,卿应当燕。李如圭说:“飨重而燕轻,飨在庙堂,燕在寝宫。”这样飨与燕不是同一时间的事了。朱熹也说:“《小雅》恐怕是燕礼所用,《大雅》必须是飨礼用之。”《诗集传》依据《仪礼》来校正《诗经》,而《仪礼》鼓瑟而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乃是燕礼。又《鹿鸣》三章,说和乐且湛,湛是乐之久。燕以示慈惠,不妨于久,那么这首诗是燕礼无疑。《诗序》说:“鹿鸣,燕群臣嘉客是已。”朱熹传认为是燕飨宾客的诗,而且在《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都说燕飨通用之乐,独独以《蓼萧》、《湛露》为燕诸侯的诗,而《彤弓》明确说‘一朝飨之’,也认为是燕诸侯者,为什么呢?飨燕对文则别,互文则通。《诗序》说“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篥以将其厚意。”郑玄笺注说:“饮之而有币,是酬币;食之而有币,是侑币。”考察《聘礼》说:“致飨以酬币,又说君不亲食,使大夫朝服致之以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