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原善》 清 戴震
卷上
余始为《原善》之书三章，惧学者蔽以异趣也，复援据经言疏通证明之，而以三章者分为建首，次成上、中、下卷。比类合义，灿然端委毕着矣，天人之道，经之大训萃焉。以今之去古圣哲既远，治经之士，莫能综贯，习所见闻，积非成是，余言恐未足以振兹坠绪也。藏之家塾，以待能者发之。
善：曰仁，曰礼，曰义，斯三者，天下之大衡也。上之见乎天道，是谓顺；实之昭为明德，是谓信；循之而得其分理，是谓常。道，言乎化之不已也；德，言乎不可渝也；理，言乎其详致也；善，言乎知常、体信、达顺也；性，言乎本天地之化，分而为品物者也。限于所分曰命；成其气类曰性；各如其性以有形质，而秀发于心，征于貌色声曰才。资以养者存乎事，节于内者存乎能，事能殊致存乎才，才以类别存乎性。有血气，斯有心知，天下之事能于是乎出，君子是以知人道之全于性也。呈其自然之符，可以知始；极于神明之德，可以知终。由心知而底于神明，以言乎事，则天下归之仁；以言乎能，则天下归之智。名其不渝谓之信，名其合变谓之权，言乎顺之谓道，言乎信之谓德，行于人伦庶物之谓道，侔于天地化育之谓诚，如听于所制者然之谓命。是故生生者，化之原；生生而条理者，化之流。动而输者，立天下之博；静而藏者，立天下之约。博者其生，约者其息；生者动而时出，息者静而自正。君子之于问学也，如生，存其心，湛然合天地之心，如息。人道举配乎生，性配乎息。生则有息，息则有生，天地所以成化也。生生者，仁乎；生生而条理者，礼与义乎。何谓礼？条理之秩然有序，其着也；何谓义？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其着也。得乎生生者谓之仁，得乎条理者谓之智。至仁必易，大智必简，仁智而道义出于斯矣。是故生生者仁，条理者礼，断决者义，藏主者智，仁智中和曰圣人；智通礼义，以遂天下之情，备人伦之懿。至贵者仁，仁得，则父子亲；礼得，则亲疏上下之分尽；义得，则百事正；藏于智，则天地万物为量；同于生生条理，则圣人之事。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下」者，成形质以往者也。「形而上」者，阴阳鬼神胥是也，体物者也；故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洪范》曰：「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五行之成形质者，则器也；其体物者，道也，五行阴阳，得之而成性者也。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阴一阳，盖言天地之化不已也，道也。一阴一阳，其生生乎，其生生而条理乎？以是见天地之顺，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仁也，未有生生而不条理者。条理之秩然，礼至着也；条理之截然，义至着也；以是见天地之常。三者咸得，天下之懿德也，人物之常也；故曰「继之者善也」，言乎人物之生，其善则与天地继承不隔者也。有天地，然后有人物；有人物而辨其资始曰性。人与物同有欲，欲也者，性之事也；人与物同有觉，觉也者，性之能也。欲不失之私，则仁；觉不失之蔽，则智；仁且智，非有所加于事能也，性之德也。言乎自然之谓顺，言乎必然之谓常，言乎本然之谓德。天下之道尽于顺，天下之教一于常，天下之性同之于德。性之事配五行阴阳，性之能配鬼神，性之德配天地之德。人与物同有欲，而得之以生也各殊；人与物同有觉，而喻大者大，喻小者小也各殊；人与物之一善同协于天地之德，而存乎相生养之道，存乎喻大喻小之明昧也各殊；此之谓本五行阴阳以成性，故曰「成之者性也」。善，以言乎天下之大共也；性，言乎成于人人之举凡自为。性，其本也。所谓善，无他焉，天地之化，性之事能，可以知善矣。君子之教也，以天下之大共正人之所自为，性之事能，合之则中正，违之则邪僻，以天地之常，俾
译《原善》 清 戴震
卷上
我起初撰写《原善》一书，共三章，担心学者被不同的见解所蒙蔽，于是又援引经典言论来疏通证明，并将这三章分别作为开端，其次构成上、中、下三卷。通过类比归纳义理，灿烂明晰，头绪和细节都完全显露出来了，天人之道，经典中的重大训诫都汇聚于此。鉴于如今距离古代圣哲已经久远，研究经典的学者，没有人能够综合贯通，习惯于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积累错误成为正确，我的话恐怕不足以振兴这垂落的学术脉络。因此将其收藏在家塾中，等待有才能的人来阐发它。
善：叫做仁，叫做礼，叫做义，这三者，是天下的最高准则。向上体现于天道，这叫做顺；实质彰显为明德，这叫做信；遵循它而得到其分理，这叫做常。道，说的是化育不停息；德，说的是不可改变；理，说的是其详尽细致；善，说的是知道常道、体认诚信、通达顺理；性，说的是本源于天地的化育，分化成为各类事物的本质。受限于所分得的部分叫做命；形成其气类叫做性；各自按照其本性而有形质，并且秀美地发显于心，征验于容貌、神色、声音叫做才。凭借以滋养的存在于事务中，节制于内部的存于能力中，事务与能力不同的表现存于才，才因类别不同而存于性。有血气，就有心知，天下的事务与能力都由此产生，君子因此知道人道在性中是完备的。呈现其自然的符验，可以知道开端；极尽于神明的德性，可以知道终结。由心知而达到神明，就事务而言，则天下归于仁；就能力而言，则天下归于智。称其不可改变为信，称其合乎变化为权，说顺理的话叫做道，说诚信的话叫做德，施行于人伦万物之中的叫做道，等同于天地化育的叫做诚，如同听从主宰者一样的叫做命。所以，生生不息的，是化育的本源；生生不息而有条理的，是化育的流衍。运动而输送的，确立天下的广博；静止而蕴藏的，确立天下的简约。广博的是其生长，简约的是其收敛；生长的是运动而适时出现，收敛的是静止而自我端正。君子对于学问，如同生长，存养其心，清澈地契合天地之心，如同收敛。人道全部配属于生长，性配属于收敛。有生长就有收敛，有收敛就有生长，天地因此成就化育。生生不息的是仁；生生不息而有条理的是礼与义。什么是礼？条理井然有序，是其显著表现；什么是义？条理截然不可混乱，是其显著表现。得到生生不息的叫做仁，得到条理的叫做智。至仁必定平易，大智必定简约，仁智而道义由此产生。所以，生生不息的是仁，有条理的是礼，断决分明的是义，蕴藏主宰的是智，仁智中和叫做圣人；智通晓礼义，以顺遂天下的情感，具备人伦的美好。最尊贵的是仁，仁得以实现，则父子亲近；礼得以实现，则亲疏上下的名分尽善；义得以实现，则百事端正；蕴藏于智，则以天地万物为度量；同于生生条理，则是圣人的事业。
《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下”的，是形成形质以后的东西。“形而上”的，阴阳鬼神都是，是体现于万物的；所以说“鬼神的德性，真是盛大啊！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洪范》说：“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五行中形成形质的，就是器；其体现于万物的，就是道，五行阴阳，获得它们而成就本性。
《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阴一阳，大概是说天地的化育不停息，这就是道。一阴一阳，不就是生生不息吗，不就是生生不息而有条理吗？由此看见天地的顺理，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不息，就是仁，没有生生不息而不有条理的。条理的井然有序，礼最为显著；条理的截然分明，义最为显著；由此看见天地的常道。三者都获得，是天下的美德，人物（人与万物）的常道；所以说“继之者善也”，说的是人物（人与万物）的生存，其善与天地继承而没有间隔。有了天地，然后有人物；有了人物而辨别其资始叫做性。人与物都有欲望，欲望，是本性的事务；人与物都有知觉，知觉，是本性的能力。欲望不流于私欲，就是仁；知觉不蒙蔽，就是智；仁且智，并不是在事务和能力上有所增加，而是本性的德性。说自然的话叫做顺，说必然的话叫做常，说本然的话叫做德。天下的道尽在于顺，天下的教化统一于常，天下的性同在于德。本性的事务配属于五行阴阳，本性的能力配属于鬼神，本性的德性配属于天地的德性。人与物都有欲望，而获得它以生存的方式各不相同；人与物都有知觉，而明白大的就大，明白小的就小，各不相同；人与物的同一善同协于天地的德性，而存于相生养的道理，存于明白大明白小的明暗，各不相同；这叫做本于五行阴阳以成就本性，所以说“成之者性也”。善，说的是天下的最大共识；性，说的是成就于每个人的所有作为。性，是其根本。所谓的善，没有别的，天地的化育，本性的事务与能力，可以由此知道善了。君子的教化，用天下的最大共识来端正人的自我作为，本性的事务与能力，符合它就中正，违背它就邪僻，用天地的常道，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