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此其目也。「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幼者见其长,知就敛饬也,非其素习于仪者也;鄙野之人或不当义,可诘之使语塞也。示之而知美恶之情,告之而然否辨,心苟欲通,久必豁然也。观于此,可以知人之性矣,此孟子之所谓「性善」也。由是而达诸天下之事,则「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译这就是它的条目了。“容貌要恭敬,言语要顺从,视觉要明亮,听觉要灵敏,思虑要通达。”年幼的人见到长辈,知道要收敛整饬自己,这并不是他们平素就习惯于礼仪的缘故;鄙陋粗野的人有时言行不合道义,可以责问他们使他们理屈词穷。给他们看,他们就能知道美丑善恶的情状;告诉他们,他们就能分辨是非对错。内心如果愿意沟通,时间久了必定会豁然开朗。观察这些,就可以了解人的本性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由此推及天下的事务,那么“恭敬能造就严肃,顺从能造就治理,明亮能造就智慧,灵敏能造就谋略,通达能造就圣明”。
《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当孟子时,天下不知理义之为性,害道之言纷出以乱先王之法,是以孟子起而明之。人物之生,类至殊也;类也者,性之大别也。孟子曰:「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诘告子「生之谓性」,则曰:「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盖孟子道性善,非言性于同也,人之性相近,胥善也。明理义之为性,所以正不知理义之为性者也,是故理义,性也。由孟子而后,求其说而不得,则举性之名而曰理也,是又不可。耳之于声也,天下之声,耳若其符节也;目之于色也,天下之色,目若其符节也;鼻之于臭也,天下之臭,鼻若其符节也;口之于味也,天下之味,口若其符节也;耳目鼻口之官,接于物而心通其则,心之于理义也,天下之理义,心若其符节也;是皆不可谓之外也,性也。耳能辨天下之声,目能辨天下之色,鼻能辨天下之臭,口能辨天下之味,心能通天下之理义,人之才质得于天,若是其全也。孟子曰「非天之降才尔殊」。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惟据才质为言,使确然可以断人之性善。人之于圣人也,其才非如物之与人异。物不足以知天地之中正,是故无节于内,各遂其自然,斯已矣。人有天德之知,能践乎中正,其自然则协天地之顺,其必然则协天地之常,莫非自然也,物之自然不足语于此。孟子道性善,察乎人之才质所自然,有节于内之谓善也;告子谓「性无善无不善」,不辨人之大远乎物,概之以自然也。告子所谓「无善无不善」也者,静而自然,其神冲虚,以是为至道;及其动而之善之不善,咸目为失于至道,故其言曰「生之谓性」。及孟子诘之,非豁然于孟子之言而后语塞也,亦穷于人与物之灵蠢殊绝,犬牛类又相绝,遂不得漫以为同耳。主才质而遗理义,荀子、告子是也。荀子以血气心知之性,必教之理义,逆而变之,故谓「性恶」,而进其劝学修身之说。告子以上焉者无欲而静,全其无善无不善,是为至矣;下焉者,理义以梏之,使不为不善。荀子二理义于性之事能,儒者之未闻道也;告子贵性而外理义,异说之害道者也。凡远乎《易》、《论语》、《孟子》之书者,性之说大致有三:以耳目百体之欲为说,谓理义从而治之者也;以心之有觉为说,谓其神独先,冲虚自然,理欲皆后也;以理为说,谓有欲有觉,人之私也。三者之于性也,非其所去,贵其所取。彼自贵其神,以为先形而立者,是不见于精气为物,秀发乎神也;以有形体则有欲,而外形体,一死生,去情欲,以宁其神,冥是非,绝思虑,以茍语自然。不知归于必然,是为自然之极致,动静胥得,神自宁也。自孟子时,以欲为说,以觉为说,纷如矣,孟子正其遗理义而已矣。心得其常,耳目百体得其顺,纯懿中正,如是之谓理义。故理义非他,心之所同然也。何以同然?心之明之所止,于事情区以别焉,无几微爽失,则理义以名。专以性属之理,而谓坏于形气,是不见于理之所由名也。以有欲有觉为私者,荀子之所谓性恶在是也;是见于失其中正之为私,不见于得其中正。且以验形气本于天,备五行阴阳之全德,非私也,孟子之所谓性善也。人之材质良,其本然之德违焉而后不善,孟子谓之「放其良心」,谓之「失其本心」。虽放失之余,形气本于天,备五行阴阳之全德者,如物之几死犹可以复苏,故孟子曰:「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以好恶见于气之少息犹然,是以君子不罪其形气也。
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比)〔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人之才,得天地之全能,通天地之全德,其见于思乎。诚,至矣;思诚,则立乎其大者矣。
译《孟子》说:“人心所共同认可的究竟是什么?就是理和义。圣人只是先获得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在孟子所处的时代,天下人不知道理义就是人的本性,危害大道的言论纷纷出现,扰乱了先王的法度,因此孟子挺身而出加以阐明。人和万物出生,类别极其不同;所谓类别,就是本性的大致区别。孟子说:“凡是同类的事物都大致相似,为什么唯独到了人这里就产生怀疑呢!圣人与我属于同类。”孟子驳斥告子“生之谓性”的观点,便说:“狗的性难道与牛的性相同,牛的性又与人的性相同吗?”孟子宣扬性善论,并不是说本性在于相同,而是说人的本性相近,都是善的。阐明理义就是人的本性,是为了纠正那些不知道理义是本性的人,所以理义就是本性。从孟子之后,人们探求他的学说却未能理解,于是就举出“性”这个名称而说它就是理,这又是不对的。耳朵对于声音,天下的声音,耳朵就像它的符节一样相合;眼睛对于颜色,天下的颜色,眼睛就像它的符节一样相合;鼻子对于气味,天下的气味,鼻子就像它的符节一样相合;嘴巴对于味道,天下的味道,嘴巴就像它的符节一样相合;耳目鼻口这些感官,接触外物而心能通达其中的法则,心对于理义,天下的理义,心就像它的符节一样相合;这些都不能说是外在的,而是本性。耳朵能辨别天下的声音,眼睛能辨别天下的颜色,鼻子能辨别天下的气味,嘴巴能辨别天下的味道,心能通达天下的理义,人的才能资质禀受于天,如此完备。孟子说“不是天赋予人的才能如此不同”。又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做到善的,这就是所谓的善;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能的罪过。”只依据才能资质来论述,就可以确切地断定人的本性是善的。人对于圣人,其才能并不像物与人那样不同。物不足以知晓天地的中正之道,所以内心没有节制,各自顺遂其自然状态,这就罢了。人拥有天德的认知,能够践行中正之道,其自然状态符合天地的顺遂,其必然状态符合天地的常道,没有不是自然的,物的自然不足以与此相提并论。孟子宣扬性善论,考察人的才能资质所自然具备的,内心有节制就叫做善;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不分辨人与物的大区别,一概用自然来概括。告子所谓的“无善无不善”,是指静止时的自然状态,精神冲淡虚无,认为这是最高之道;等到行动时趋向善或不善,都看作是偏离了最高之道,所以他说“生之谓性”。等到孟子诘问他,他并非豁然理解了孟子的话而后无言以对,也是因为穷尽了人与物在灵蠢上的巨大差异,狗和牛这类又彼此隔绝,于是不能随意认为它们相同罢了。主张才能资质而遗弃理义,荀子和告子就是这样。荀子认为血气心知的本性,必须用理义来教化,逆着本性改变它,所以认为“性恶”,进而提倡劝学修身的学说。告子认为上等的人无欲而静,保全其无善无不善的本性,这是最完美的;下等的人,用理义来束缚他们,使他们不做不善的事。荀子将理义与本性分为两件事,这是儒者未闻大道的表现;告子重视本性而将理义置于本性之外,这是异端学说危害大道的表现。凡是远离《易经》、《论语》、《孟子》书籍的,关于性的学说大致有三种:以耳目百体的欲望为说,认为理义是用来治理欲望的;以心的知觉为说,认为精神独自领先,冲淡虚无自然,理和欲都是后来的;以理为说,认为有欲望有知觉,是人的私欲。这三种学说对于本性,不是去除了它们,而是推崇它们所选取的。他们自己推崇精神,认为精神先于形体而存在,这是没有看到精气形成万物,精神从精气中秀发而出;认为有形体就有欲望,而超脱形体,齐一生死,去除情欲,来使精神安宁,泯灭是非,断绝思虑,来苟且谈论自然。不知道归于必然,才是自然的极致,动静都得到适宜,精神自然安宁。自从孟子时代以来,以欲望为说,以知觉为说,纷乱众多,孟子只是纠正他们遗弃理义罢了。心得到其常道,耳目百体得到其顺遂,纯粹美好中正,这就叫做理义。所以理义不是别的,就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为什么共同认可?心的明察所止之处,对事情加以区分辨别,没有丝毫差错,就用理义来命名。专门将性归属于理,而说它败坏于形体气质,这是没有看到理之所以命名的原因。认为有欲望有知觉是私欲的,荀子所说的性恶就在这里;这是看到了失去中正就是私欲,却没有看到得到中正。况且用来验证形体气质本于天,具备五行阴阳的全部美德,并不是私欲,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人的材质良好,其本然的德行违背了而后不善,孟子称之为“放失其良心”,称之为“失去其本心”。虽然放失之余,形体气质本于天,具备五行阴阳的全部美德者,就像物体几近死亡还可以复苏一样,所以孟子说:“它日夜所生长的,平旦时的气息,其好恶与人相近的,还有一点点。”通过好恶表现在气息稍息时依然如此,所以君子不怪罪形体气质。
孟子说:“耳目这个器官不思考而被外物蒙蔽,物与物相交,就会牵引它罢了。心的器官则思考,思考就能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这是天赋予我的。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了。”人的才能,获得天地的全能,通达天地的全德,这体现在思考上。诚,是至高无上的;思考诚,就确立了大的方面了。
耳目之官不思,物之未交,冲虚自然,斯已矣。心之官异是。人皆有天德之知,根于心,「自诚明」也;思中正而达天德,则不蔽,不蔽,则莫能引之以入于邪,「自明诚」也。耳之能听也,目之能视也,鼻之能臭也,口之知味也,物至而迎而受之者也;心之精爽,驯而至于神明也,所以主乎耳目百体者也。声之得于耳也,色之得于目也,臭之得于鼻也,味之得于口也,耳目百体之欲,不得则失其养,所谓养其小者也;理义之得于心也,耳目百体之欲之所受裁也,不得则失其养,所谓养其大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虽犬之性,牛之性,当其气无乘乱,莫不冲虚自然也,动则蔽而罔罔以行。人不求其心不蔽,于是恶外物之惑己而强御之,可谓之所以异乎?是以老聃、庄周之言尚无欲,君子尚无蔽。尚无欲者,主静以为至;君子动静一于仁。人有欲,易失之盈;盈,斯悖乎天德之中正矣。心达天德,秉中正,欲勿失之盈以夺之,故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禹之行水也,使水由地中行;君子之于欲也,使一于道义。治水者徒恃防遏,将塞于东而逆行于西,其甚也,决防四出,泛滥不可救;自治治人,徒恃遏御其欲亦然。能苟焉以求静,而欲之翦抑窜绝,君子不取也。君子一于道义,使人勿悖于道义,如斯而已矣。
译耳目的器官不进行思考,在与外物尚未接触时,保持冲淡虚静、顺应自然的状态,这就足够了。心的器官则不同于此。人人都有天赋的道德认知,根植于内心,这就是“由真诚而达到明理”;通过思考持守中正从而通达天赋的道德,就不会被蒙蔽,不被蒙蔽,就没有什么能引诱自己陷入邪道,这就是“由明理而达到真诚”。耳朵能够听,眼睛能够看,鼻子能够嗅,嘴巴能够尝,这些都是外物到来时迎接并接受的;心的精神清明,经过驯化修养而达到神妙明达的境界,是用来主宰耳目和全身各部分的。声音被耳朵听到,颜色被眼睛看到,气味被鼻子闻到,味道被嘴巴尝到,耳目和全身各部分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失去滋养,这就是所说的“养护小的方面”;理义被心所获得,耳目和全身各部分的欲望由此受到裁制,得不到理义就会失去滋养,这就是所说的“养护大的方面”。“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很少”,即使是狗的本性、牛的本性,当它们的气没有乘乱发作时,无不冲淡虚静、顺应自然,但一旦行动就会蒙蔽而昏乱地行事。人不寻求让心不被蒙蔽,于是厌恶外物迷惑自己而强行抵御,这能算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吗?因此老子、庄子的言论主张“无欲”,君子主张“无蔽”。主张无欲的人,以静为主作为最高境界;君子无论动静都统一于仁。人有欲望,容易失去节制而过度;过度,就违背了天赋道德的中正了。心通达天赋道德,秉持中正,欲望不失去节制而夺走中正,所以孟子说“养护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大禹治理洪水,让水沿着地中的河道流动;君子对待欲望,让欲望统一于道义。治水的人如果只依靠堵塞遏制,水会在东边被堵住而在西边逆行,严重时堤防决口四处奔流,泛滥无法挽救;治理自己治理他人,只依靠遏制抵御欲望也是这样。如果苟且地追求静,而将欲望剪除压抑、断绝根除,君子是不取的。君子统一于道义,让人不违背道义,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