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卷下
人之不尽其才,患二:曰私,曰蔽。私也者,生于其心为溺,发于政为党,成于行为慝,见于事为悖,为欺,其究为私己。蔽也者,其生于心也为惑,发于政为偏,成于行为谬,见于事为凿,为愚,其究为蔽之以己。凿者,其失诬;愚者,其失为固;诬而罔省,施之事亦为固。私者之安若固然为自暴,蔽者之不求牖于明为自弃,自暴自弃,夫然后难与言善,是以卒之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去私莫如强恕,解蔽莫如学,得所主莫大乎忠信,得所止莫大乎明善。是故谓之天德者三:曰仁,曰礼,曰义,善之大目也,行之所节中也。其于人伦庶物,主一则兼乎三,一或阙焉,非至善也。谓之达德者三:曰智,曰仁,曰勇;所以力于德行者三曰忠,曰信,曰恕。竭所能之谓忠,履所明之谓信,平所施之谓恕。忠则可进之以仁,信则可进之以义,恕则可进之以礼。仁者,德行之本,体万物而与天下共亲,是故忠其属也;义者,人道之宜,裁万类而与天下共▯,是故信其属也;礼者,天则之所止,行之乎人伦庶物两天下共安,于分无不尽,是故恕其属也。忠近于易,恕近于简;信以不欺近于易,信以不渝近于简。斯三者,驯而至之,夫然后仁且智;仁且智者,不私不蔽者也。得乎生生者仁,反是而害于仁之谓私;得乎条理者智,隔于是而病智之谓蔽。用其知以为智,谓施诸行不缪矣,是以道不行;善人者信其行,谓见于仁厚忠信为既知矣,是以道不明。故君子克己之为贵也,独而不咸之谓己。以己蔽之者隔于善,隔于善,隔于天下矣;无隔于善者,仁至,义尽,知天。是故一物有其条理,一行有其至当,征之古训,协于时中,充然明诸心而后得所止。君子独居思仁,公言言义,动止应礼。达礼,义无弗精也;精义,仁无弗至也;至仁尽伦,圣人也。见简至善,圣人所欲与天下百世同之也。
《论语》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惟上知与下愚不移。」人与物,成性至殊,大共言之者也;人之性相近,习然后相远,大别言之也。凡同类者举相似也,惟上智与下愚,明闇之生而相远,不因于习。然曰上智,曰下愚,亦从乎不移,是以命之也。「不移」者,非「不可移」也,故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君子慎习而贵学。
《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睹、闻者,身之接乎事物也;言、动者,以应事物也;道出于身,其孰能离之!虽事物未至,肆其心而不检柙者,胥失道也。纯懿中正,道之则也。事至而动,往往失其中(至)〔正〕,而可以不虞于疏乎!
《中庸》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独」也者,方存乎志,未着于事,人之所不见也。凡见之端在隐,显之端在微,动之端在独。民多显失德行,由其动于中,悖道义也。动之端疚,动而全疚;君子内正其志,何疚之有!此之谓知所慎矣。
《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之有欲也,通天下之欲,仁也;人之有觉也,通天下之德,智也。恶私之害仁,恶蔽之害智,不私不蔽,则心之精爽,是为神明。静而未动,湛然全乎天德,故为「天下之大本」;及其动也,粹然不害于私,不害于蔽,故为「天下之达道」。人之材质良,性无有不善,见于此矣。「自诚明」者,于其中和,道义由之出;「自明诚」者,明乎道义中和之分,可渐以几于圣人。「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
译卷下
人的才能不能充分发挥,弊病有二:一是私欲,二是蒙蔽。私欲,发端于内心表现为沉溺,体现于政事表现为结党,形成于行为表现为邪恶,显露于事务表现为悖逆、欺诈,其最终归结为只顾自己。蒙蔽,发端于内心表现为迷惑,体现于政事表现为偏颇,形成于行为表现为谬误,显露于事务表现为穿凿附会、愚昧,其最终归结为被自己的偏见所遮蔽。穿凿附会,其过失在于歪曲事实;愚昧,其过失在于固执己见;歪曲事实而不反省,行事也会变得固执。私欲者安于现状,自以为理所当然,这是自我暴弃;蒙蔽者不寻求光明的指引,这是自我放弃。自我暴弃和自我放弃,这样之后就难以与他们谈论善道了,因此最终做出不善的事,这并不是才能的罪过。去除私欲没有比强力推行恕道更好的了,解除蒙蔽没有比学习更好的了,获得所依持的根本没有比忠信更大的了,获得所止息的境界没有比明辨善道更大的了。
因此,被称为天德的有三项:仁、礼、义,这是善的大纲,是行为合乎节度的表现。对于人伦万物,以一项为主就能兼顾其他三项,如果缺少其中一项,就不是至善了。被称为通达之德的有三项:智、仁、勇;用来努力践行德行的有三项:忠、信、恕。竭尽所能叫做忠,履行所明白的道理叫做信,公平地施予叫做恕。忠就可以进而达到仁,信就可以进而达到义,恕就可以进而达到礼。仁,是德行的根本,体察万物而与天下人共同亲近,所以忠属于仁的范畴;义,是人道的适宜,裁断万类而与天下人共同公正,所以信属于义的范畴;礼,是天理所止息的地方,在人伦万物中施行,使天下人共同安定,在名分上没有不尽之处,所以恕属于礼的范畴。忠接近于平易,恕接近于简约;信以不欺骗接近于平易,信以不变异接近于简约。这三项,循序渐进地达到,然后才能既仁又智;既仁又智的人,是不自私也不蒙蔽的。顺应生生不息之道的是仁,违背这个而损害仁的叫做私;顺应条理秩序的是智,隔绝这个而损害智的叫做蔽。运用自己的知识作为智,认为施行于行为就不会谬误了,因此道不能推行;善人信任自己的行为,认为表现在仁厚忠信上就是已经知道了,因此道不能显明。所以君子以克制自己为贵,独自存在而不普遍的就是“己”。用己见来遮蔽的人隔绝了善,隔绝了善,也就隔绝了天下;不隔绝善的人,仁达到极致,义尽善尽美,知晓天道。因此,每一事物都有其条理,每一种行为都有其最恰当的标准,考证古代的训诫,符合时中的原则,内心充满光明而后才能找到所止息的境界。君子独处时思考仁,公开言论时讲究义,行动举止符合礼。通达礼,义就没有不精纯的;精纯义,仁就没有不达到的;达到至仁而尽到人伦,就是圣人。看见简约而至善,是圣人想要与天下百世共同享有的。
《论语》说:“本性是相近的,习性使它们相远;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改变的。”人与物,本性差异极大,这是从大的共同点来说的;人的本性相近,习性之后才相远,这是从大的区别来说的。凡是同类的都大致相似,只有上智和下愚,明暗天生就相差很远,不取决于习性。然而说上智、下愚,也是根据他们不改变这一点来命名的。“不改变”,并不是“不能改变”,所以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的;学习后才知道的人,是次一等的;遇到困难才去学习的人,是再次一等的;遇到困难也不学习,百姓就是下等的了。”君子谨慎对待习性而重视学习。
《中庸》说:“道,是不能片刻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保持警惕,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保持敬畏。”《诗经》说:“即使你在室内,也不要对屋角感到羞愧。”所以君子不动作而恭敬,不说话而诚信。看、听,是身体接触事物的方式;言、动,是用来应对事物的方式;道从自身发出,谁能离开它呢!即使事物尚未到来,放纵内心而不加检束的,都会失去道。纯粹美好中正,是道的准则。事情到来而行动,往往失去中正,难道可以不担心疏忽吗!
《中庸》说:“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诗经》说:“虽然潜伏在水底,也非常明显。”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愧疚,内心没有恶念。君子别人赶不上的地方,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独”,是指意念刚在心中存在,尚未表现在事情上,是别人看不见的。凡是显现的开端在于隐蔽,显明的开端在于细微,行动的开端在于独处。百姓大多在显明处失去德行,是因为内心被触动,违背了道义。行动的开端有愧疚,行动就会完全愧疚;君子内心端正志向,有什么愧疚呢!这就叫做知道谨慎了。
《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发作出来都合乎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了。”人有欲望,通晓天下的欲望,是仁;人有知觉,通晓天下的德行,是智。厌恶私欲损害仁,厌恶蒙蔽损害智,不私不蔽,那么心灵的精明爽利,就是神明。静止而未动,清澈完全具备天德,所以是“天下的根本”;等到发动时,纯粹不损害私欲,不损害蒙蔽,所以是“天下的通达之道”。人的材质良好,本性没有不善的,在这里就显现出来了。“自诚明”的人,在中和之中,道义由此产生;“自明诚”的人,明白道义中和的区别,可以逐渐接近圣人。“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
,则能尽物之性」,自诚明者之致中和也。「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自明诚者之致中和也。天地位,则天下无或不得其常者也;万物育,则天下无或不得其顺者也。
译“则能尽物之性”,这是由真诚而达到明理的人实现中和的途径。“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这是由明理而达到真诚的人实现中和的途径。天地各安其位,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得到常态的事物;万物得以化育,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得到顺遂的事物。
《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凡失之蔽也,必狭小;失之私也,必卑闇;广大高明之反也。「致广大」者,不以己之蔽害之,夫然后能「尽精微」;「极高明」者,不以私害之,夫然后能「道中庸」。「尽精微」,是以不蔽也;「道中庸」,是以不私也。人皆有不蔽之端,其「故」也,问学所得,德性日充,亦成为「故」;人皆有不私之端,其「厚」也,问学所得,德性日充,亦成为「厚」。「温故」,然后可语于致「广大」;「敦厚」,然后可语于「极高明」;「知新」,「尽精微」之渐也;「崇礼」,「道中庸」之渐也。
《中庸》曰:「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君子体仁以修身,则行修也;精义以体仁,则仁至也;达礼以精义,则义尽也。
《论语》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聚,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大学》言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为目四;言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目三。弟子者,履其所明,毋怠其所受,行而未成者也。身有天下国家之责,而观其行事,于是命曰「大学」。或一家,或一国,或天下,其事必由身出之,心主之,意先之,知启之。是非善恶,疑似莫辨,知任其责也;长恶遂非,从善不力,意任其责也;见夺而沮丧,漫散无检柙,心任其责也;偏倚而生惑,身任其责也。故《易》曰:「君子永终知弊。」绝是四弊者,天下国家可得而理矣。其曰「致知在格物」,何也?事物来乎前,虽以圣人当之,不审察,无以尽其实也,是非善恶未易决也;「格」之云者,于物情有得而无失,思之贯通,不遗毫末,夫然后在己则不惑,施及天下国家则无憾,此之谓「致其知」。
《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在焉。」《中庸》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饮食男女,生养之道也,天地之所以生生也。一家之内,父子昆弟,天属也;夫妇,牉合也。天下国家,志纷则乱,于是有君臣,明乎君臣之道者,无往弗治也。凡势孤则德行行事,穷而寡助,于是有朋友,友也者,助也,明乎朋友之道者,交相助而后济。五者,自有身而定也,天地之生生而条理也。是故去生养之道者,贼道者也。细民得其欲,君子得其仁。遂己之欲,亦思遂人之欲,而仁不可胜用矣;快己之欲,忘人之欲,则私而不仁。饮食之贵乎恭,贵乎让,男女之贵乎谨,贵乎别,礼也;尚廉耻,明节限,无所苟而已矣,义也;人之不相贼者,以有位也;人之异于禽兽者,以有礼义也。专欲而不仁,无礼无义,则祸患危亡随之,身丧名辱,若影响熬。为子以孝,为弟以悌,为臣以忠,为友以信,违之,悖也;为父以慈,为兄以爱,为君以仁,违之,亦悖也。父子之伦,恩之尽也;昆弟之伦,洽之尽也;君臣之伦,恩比于父子,然而敬之尽也;朋友之伦,洽比于昆弟,然而谊之尽也;夫妇之伦,恩若父子,洽若昆弟,敬若君臣,谊若朋友,然而辨之尽也。孝悌、慈爱、忠信,仁所务致者也;恩、洽、敬、谊、辨,其自然之符也;不务致,不务尽,则离、怨、凶、咎随之;悖,则祸患危亡随之。非无憾于仁,无憾于礼义,不可谓能致能尽也。智以知之,仁以行之,勇以始终夫仁智,期于仁与礼义俱无憾焉,斯已矣。
《虞夏书》曰:「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宽也,柔也,愿也,是谓三德。宽,言乎其容也;柔,言乎其顺也;愿,言乎其悫也。宽而栗,则贤否察;柔而立,则自守正;愿而恭,则表以威仪;人之材质不同,德亦因而殊科。简也,刚也,强也,是谓三德。简,言乎其不烦也;刚,言乎其能断也;强,言乎其不挠也;简而廉,则严利无废怠;刚而塞,则恻怛有仁恩;强而义,则坚持无违悖。此皆修之于家者,其德三也。《书》之
译《中庸》说:“君子尊崇道德本性并致力于学问,追求广博宏大并穷尽精微细致,达到极高明的境界并践行中庸之道,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敦厚质朴以崇尚礼制。”凡是因蒙蔽而失误,必定狭隘渺小;因私欲而失误,必定卑劣昏暗;这是广博高明所反对的。“追求广博宏大”,是不让自己的蒙蔽去损害它,这样之后才能“穷尽精微细致”;“达到极高明”,是不让私欲去损害它,这样之后才能“践行中庸之道”。“穷尽精微细致”,因此就不会被蒙蔽;“践行中庸之道”,因此就不会有私欲。人都有不被蒙蔽的端倪,这就是他的“旧知”,通过问学所得,道德本性日益充实,也变成了“旧知”;人都有不私欲的端倪,这就是他的“敦厚”,通过问学所得,道德本性日益充实,也变成了“敦厚”。“温习旧知”,然后才可以谈论达到“广博宏大”;“敦厚质朴”,然后才可以谈论达到“极高明”;“获得新知”,是“穷尽精微细致”的渐进过程;“崇尚礼制”,是“践行中庸之道”的渐进过程。
《中庸》说:“想要修养自身,不可以不侍奉亲人;想要侍奉亲人,不可以不了解他人;想要了解他人,不可以不了解天道。”君子体悟仁爱以修养自身,那么行为就端正了;精研义理以体悟仁爱,那么仁爱就至诚了;通达礼制以精研义理,那么义理就穷尽了。
《论语》说:“弟子在家要孝顺父母,出外要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博爱众人,亲近仁德之人;践行这些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大学》说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是四个条目;说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三个条目。弟子,是践行他所明白的道理,不怠慢他所接受的教诲,但行为尚未完善的人。身负天下国家的责任,而观察他的行事,于是称之为“大学”。无论是一家、一国,还是天下,事情必定由自身发出,由心主导,由意念先行,由知识开启。是非善恶,疑似难辨,知识承担其责任;纵容恶行、坚持错误,从善不力,意念承担其责任;见解被夺而沮丧,散漫无节制,心承担其责任;偏颇倚斜而产生疑惑,身承担其责任。所以《易经》说:“君子要始终如一,知晓弊端。”杜绝这四种弊端,天下国家就可以治理好了。那说“致知在于格物”,为什么呢?事物出现在面前,即使是圣人面对,如果不审察,就无法穷尽其实质,是非善恶也不容易决断;所谓“格”,是在事物的情理上有所得而无失,思考贯通,不遗漏丝毫,这样之后在自己就不迷惑,施行到天下国家就没有遗憾,这就叫做“致其知”。
《礼记》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最大欲望所在。”《中庸》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关系,是天下的普遍准则。”饮食男女,是生养之道,是天地生生不息的原因。一家之内,父子兄弟,是天然的血缘亲属;夫妇,是阴阳的结合。天下国家,志向纷乱就会混乱,于是有了君臣,明白君臣之道的人,没有哪里治理不好。凡是势力孤单则德行行事,困窘而缺乏帮助,于是有了朋友,朋友,就是帮助,明白朋友之道的人,互相协助而后成功。这五种关系,从自身确立,是天地生生不息且有条理的表现。所以背离生养之道的人,是破坏道义的人。平民百姓满足他们的欲望,君子获得他们的仁爱。满足自己的欲望,也想着满足别人的欲望,那么仁爱就用之不竭;只图自己欲望的痛快,忘记别人的欲望,就是自私而不仁。饮食重视恭敬,重视谦让,男女重视谨慎,重视区别,这是礼;崇尚廉耻,明确节操界限,无所苟且罢了,这是义;人不互相残害,是因为有职位;人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礼义。专横欲望而不仁,无礼无义,那么祸患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身败名裂,如影随形。做儿子要孝顺,做弟弟要敬爱,做臣子要忠诚,做朋友要守信,违背这些,就是悖逆;做父亲要慈爱,做哥哥要友爱,做君主要仁爱,违背这些,也是悖逆。父子的伦理,是恩情的极致;兄弟的伦理,是融洽的极致;君臣的伦理,恩情好比父子,然而却是敬意的极致;朋友的伦理,融洽好比兄弟,然而却是情义的极致;夫妇的伦理,恩情像父子,融洽像兄弟,敬意像君臣,情义像朋友,然而却是分别的极致。孝悌、慈爱、忠信,是仁爱所致力追求的;恩、洽、敬、谊、辨,是其自然的象征;不致力追求,不致力穷尽,那么离散、怨恨、凶险、灾祸就会随之而来;悖逆,那么祸患危亡就会随之而来。对仁爱没有遗憾,对礼义没有遗憾,才可以说能够追求、能够穷尽。用智慧来知晓,用仁爱来践行,用勇气来始终贯彻仁与智,期望仁与礼义都毫无遗憾,这就足够了。
《虞夏书》说:“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勤勉明察以治理家业。”宽厚、柔和、诚实,这叫做三种德行。宽厚,说的是他的包容;柔和,说的是他的顺从;诚实,说的是他的质朴。宽厚而严肃,那么贤良与否就能明察;柔和而独立,那么就能坚守正道;诚实而恭敬,那么外表就有威仪;人的资质不同,德行也因此而分类。简约、刚强、坚强,这叫做三种德行。简约,说的是他不烦琐;刚强,说的是他能决断;坚强,说的是他不屈服;简约而廉洁,那么严厉有利而不懈怠;刚强而充实,那么悲悯有仁恩;坚强而合乎义,那么坚持而无违逆。这些都是在家修行的,其德行有三种。《尚书》说
言又曰:「日俨祗敬六德,亮采有邦。」乱也,扰也,直也;或以宽、柔、愿而兼之者是谓六德,或以简、刚、强而兼之者是谓六德。乱,言乎其得治理也;扰,言乎其善抚驯也;直,言乎其无隐匿也。乱而敬,则事无或失;扰而毅,则可以使民;直而温,则人甘听受。此用之于邦者,其德六也。以三德知人,人各有所近也;以六德知人之可任,其人有专长也。自古知人之难,以是观其行,其人可知也,故曰「亦行有九德」;以是论官,则官必得人也,故曰「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德不求备于一人,故曰「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人)〔乂〕在官,百僚师师」,此官人之至道也。
译《尚书》又说:“日俨祗敬六德,亮采有邦。”乱,是治理的意思;扰,是安抚的意思;直,是正直的意思;有的以宽、柔、愿兼具称为六德,有的以简、刚、强兼具称为六德。乱,说的是他能够治理政事;扰,说的是他善于安抚驯服民众;直,说的是他毫无隐瞒。治理而恭敬,则事务没有失误;安抚而坚毅,则可以使唤民众;正直而温和,则人们甘愿听从接受。这些应用于邦国治理的,就是六种德行。用三种德行来了解人,是因为人各自有所接近的倾向;用六种德行来了解人是否可任用,是因为这些人各有专长。自古以来了解人才很难,通过观察他们的行为,这个人的品性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亦行有九德”;以此来评定官员,那么官员必定能选得合适,所以说“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德行不要求在一人身上完备,所以说“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这是用人最高的道理。
《论语》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其君子,喻其道德,嘉其典刑;其小人,咸安其土,被其惠泽。斯四者,得士治民之大端也。《中庸》论「为政在人,取人以身」,自古不本诸身而能取人者,未之有也。明乎怀德怀刑,则礼贤必有道矣。《易》曰:「安土敦乎仁,故能爱。」《书》曰:「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孟子论「民无恒产,因无恒心」;论「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缛;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论「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明乎怀土怀惠,则为政必有道矣。
《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便便。」言无私于其人而党,无蔽于其事而偏也。无偏矣,而无党,则于天下之人,大公以与之也;无党矣,而无偏,则于天下之事,至明以辨之也。《洪范》之言又曰:「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反侧」云者,窃阖辟之机而用之,非与天地同其刚柔、动静、显晦也。
《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自古未闻知其人而目之曰「小人」而用之者。《易》称「小人」,所以告也。言乎以小利悦上,以小知自见;其奉法似谨,其奔走似忠;惟大君灼知其小,如乱之恒由此起,故曰「必乱邦」也。
《论语》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亦谓此求容悦者也。无恻隐之实,故避其
恶闻而进其所甘,迎之以其所敬而远其所慢。所为似谨似忠者二端:曰刑罚,曰货利。议过则亟疾苛察,莫之能免;征敛则无遗锱铢,多取者不减,寡取者必增,已废者复举,暂举者不废,民以益困而国随以亡。乱生于甚细,终于不救,无他故,求容悦者,为之于不觉也。是以君子难进而易退,小人反是;君子日见惮,小人日见亲。
《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言小人之使为国家,大都不出「诡随」、「寇虐」二者,无纵诡迎阿从之人,以防御其无良;遏止寇虐者,为其曾不畏天而毒于民。斯二者,悖与欺,是以然也。凡私之见为欺也,在事为诡随,在心为无良;私之见为悖也,在事为寇虐,在心为不畏天明。无良,鲜不诡随矣;不畏明,必肆其寇虐矣。
《诗》曰:「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在位者多凉德而善欺背,以为民害,则民亦相欺而罔极矣;在位者行暴虐而竞强用力,则民巧为避而回遹矣;在位者肆其贪,不异寇取,则民愁苦而动摇不定矣。凡此,非民性然也,职由于贪暴以贼其民所致。乱之本,鲜不成于上,然后民受转移于下,莫之或觉也,乃曰「民之所为不善」,用是而雠民,亦大惑矣!
《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言君子得其性,是以锡于民也。《诗》曰:「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仁也。戴东原的哲学文献:《绪言》
《绪言》
戴震
问:道之名义。
曰:古人称名,道也,行也,路也,三名而一实,惟路字属途路。《诗》三百篇多以行字当道字。大致在天地则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谓道;在人物则人伦日用,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气化之不可已,是谓道。故《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言天道也;《中庸》曰「率性之谓道」,此言人道也。
问:《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程子云:「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后儒言道,多得之此。朱子云:「阴阳,气也,形而下者也;所以一阴一阳者,理也,形而上者也;道即理之名也。」朱子此言,以道之称惟理足以当之。今但曰「气化流行,生生不息」非程朱所目为形而下者欤?
曰:气化之于品物,则形而上下之分也。形
译《论语》说:“君子怀念道德,小人怀念乡土;君子敬畏法度,小人贪图恩惠。”所谓君子,是推崇他们的道德,嘉许他们的典章刑律;所谓小人,是安于他们的乡土,蒙受他们的恩泽。这四个方面,是治理士人、管理百姓的根本原则。《中庸》论述“为政在于用人,用人在于修身”,自古以来,不从根本上修身而能用人的人,是没有的。明白了怀念道德、敬畏法度的道理,那么礼遇贤才就一定有方法了。《易经》说:“安于乡土,笃行仁德,所以能爱人。”《尚书》说:“安定百姓就是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孟子论述“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没有坚定的恒心”;论述“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让壮年人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官”;论述“生老病死迁徙都不离开家乡,乡间田地采用井田制,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救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会亲近和睦”,明白了怀念乡土、施予恩惠的道理,那么为政就一定有方法了。
《洪范》说:“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就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就通达顺畅。”说的是对人没有私心而结党,对事没有遮蔽而偏私。没有偏私,也没有结党,那么对于天下的人,就大公无私地对待他们;没有结党,也没有偏私,那么对于天下的事,就极其明辨地处理它们。《洪范》的话又说:“没有反复,没有邪曲,王道就正直。”所谓“反复邪曲”,是指窃取天地开合变化的机巧来使用,而不是与天地共同具备刚柔、动静、显晦的特性。
《易经》说:“大君有命令,分封诸侯,建立国家,不要任用小人。”自古以来,没有听说知道某人是小人却称他为“小人”而任用他的。《易经》称“小人”,是用来告诫的。说的是小人用小利来取悦君主,用小聪明来表现自己;他们奉行法度似乎谨慎,奔走效力似乎忠诚;只有大君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浅薄,因为祸乱常常由此产生,所以说“一定会使国家混乱”。
《论语》说:“花言巧语,装出伪善的面貌,仁德就很少了”,也是指这类寻求容身取悦的人。没有怜悯他人的实情,所以避开君主厌恶听到的话,进献君主喜欢听的话,迎合君主所敬重的人,疏远君主所轻慢的人。他们看似谨慎、看似忠诚的两个方面:一是刑罚,一是财利。议论过错就急切苛刻地查究,没有人能逃脱;征收赋税就不放过丝毫,多取的人不减少,少取的人必定增加,已经废除的又恢复,暂时恢复的不再废除,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国家随之灭亡。祸乱产生于极细微之处,最终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那些寻求容身取悦的人,在不知不觉中造成的。所以君子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小人则相反;君子日益被忌惮,小人日益被亲近。
《诗经》说:“恩惠施于中原,以安抚四方;不要放纵诡诈随顺的人,以防范不良之徒。遏制暴虐的寇盗,难道不怕天明的威严吗?”说的是小人被任用掌管国家,大体不出“诡诈随顺”、“暴虐如寇”这两种情况,不要放纵诡诈迎合、阿谀顺从的人,来防御那些不良之徒;遏制暴虐如寇的人,是因为他们竟然不怕天威而毒害百姓。这两种情况,悖逆与欺骗,因此如此。凡是私心表现为欺骗,在事情上就是诡诈随顺,在心里就是不良;私心表现为悖逆,在事情上就是暴虐如寇,在心里就是不怕天明。心地不良,很少有不诡诈随顺的;不怕天明,必定会肆意暴虐如寇。
《诗经》说:“百姓没有准则,是因为在位者凉薄善背;对百姓不利,好像不能胜任。百姓邪僻,是因为在位者竞相用力;百姓不安定,是因为在位者像盗贼一样掠夺。”在位者大多凉薄善欺善背,成为百姓的祸害,那么百姓也会互相欺骗而没有准则;在位者施行暴虐而竞相强力,那么百姓就会巧于躲避而邪僻;在位者放纵贪婪,与强盗掠夺无异,那么百姓就会愁苦而动摇不定。凡此种种,并非百姓本性如此,完全是由于贪婪暴虐残害百姓所导致的。祸乱的根源,很少不是先在上面形成,然后百姓在下面受到转移影响,没有人察觉,反而说“百姓所作所为不善”,用这个来怨恨百姓,也是大糊涂了!
《诗经》说:“舀取那路上的积水,从那里汲取注入这里,可以用来酿酒做饭。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说的是君子顺应本性,所以能恩赐给百姓。《诗经》说:“那丛生的芦苇,牛羊不要践踏,正茂盛正成形,叶子润泽。”这是仁德。戴东原的哲学文献:《绪言》
《绪言》
戴震
问:道的名义。
答:古人称呼,道、行、路,三个名称而一个实质,只有“路”字属于途路。《诗经》三百篇大多用“行”字代替“道”字。大抵在天地之间,就是气化流行,生生不息,这叫做道;在人物之间,就是人伦日用,凡是生生不息所发生的事,也像气化一样不可停止,这叫做道。所以《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这是说天道;《中庸》说“遵循本性叫做道”,这是说人道。
问:《易经》说“形而上的叫做道,形而下的叫做器。”程子说:“只有这句话把上下分得最清楚,原来这就是道,关键在于人默默地去认识它。”后来的儒者论道,大多得自于此。朱子说:“阴阳是气,属于形而下;所以一阴一阳的是理,属于形而上;道就是理的名称。”朱子这话,认为道的称呼只有理才配得上。现在只说“气化流行,生生不息”,这不是程朱所视为形而下的吗?
答:气化对于万物,就有形而上下的分别了。形
乃品物之谓,非气化之谓。易又有之:「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直举阴阳,不办所以阴阳而始可当道之称,岂圣人立言皆辞不备哉?一阴一阳,流行不已,夫是之谓道而已。古人言辞,「之谓」「谓之」有异:凡曰「之谓」,以上所称解下,如《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为性、道、教言之,若曰性也者天命之谓也,道也者率性之谓也,教也者修道之谓也;《易》「一阴一阳之谓道」,则为天道言之,若曰道也者一阴一阳之谓也。凡曰「谓之」者,以下所称解上,如《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此非为性、教言之,以性、教区别「自诚明」「自明诚」二者耳。《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亦非为道器言之,以道器区别其形而上形而下耳。形谓已成形质,形而上犹曰形以前,形而下犹曰形以后。(诗:「下武维周。」郑笺云:「下,犹后也。」)阴阳之未成形质,是谓形而上者也,非形而下明矣。器言乎一成而不变,道言乎体物而不可遗。不徒阴阳非形而下,如五行水火木金土,有质可见,固形而下也,器也;其五行之气,人物之所禀受,则形而上者也。《易》言「一阴一阳」《洪范》言「初一曰五行」《中庸》言「鬼神之为德」举阴阳即赅五行,赅鬼神;举五行则亦赅阴阳,赅鬼神;而鬼神之「体物而不可遗」,即物之不离阴阳五行以成形质也。人物溯而上之,至是止矣。《六经》、孔、孟之书,不闻理气之分,而宋儒创言之,又以道属之理,实失道之名义也。
译这是指具体事物的称谓,而不是指气化运行的称谓。《易经》中又有这样的话:“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与阳。”如果仅仅列举阴阳,而不阐明之所以成为阴阳的根本原因,就不足以担当“道”这个称谓,难道圣人立言都是言辞不完备吗?一阴一阳,运行流转永不停息,这才叫做道罢了。古人的言辞中,“之谓”与“谓之”是有区别的:凡是说“之谓”,是用上面的词语来解释下面的词语,比如《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为性、道、教下定义,就好像说“性”就是天命所指的,“道”就是率性所指的,“教”就是修道所指的;《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是为天道下定义,就好像说“道”就是一阴一阳所指的。凡是说“谓之”的,是用下面的词语来解释上面的词语,比如《中庸》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这并不是为性、教下定义,而是用性、教来区分“自诚明”和“自明诚”这两者罢了。《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也不是为道、器下定义,而是用道、器来区分形而上和形而下罢了。“形”指已经形成质体,“形而上”就好像是说形成质体之前,“形而下”就好像是说形成质体之后。(《诗经》:“下武维周。”郑玄笺注说:“下,就是后的意思。”)阴阳还没有形成质体,这就叫做形而上者,显然不是形而下者。器说的是形成后一成不变,道说的是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不仅仅是阴阳不属于形而下,比如五行中的水、火、木、金、土,有实体可见,固然属于形而下,是器;但那五行之气,是人和万物所禀受的,就属于形而上者。《易经》讲“一阴一阳”,《洪范》讲“初一曰五行”,《中庸》讲“鬼神之为德”,举出阴阳就涵盖了五行,涵盖了鬼神;举出五行也就涵盖了阴阳,涵盖了鬼神;而鬼神的“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就是万物不脱离阴阳五行而形成质体。人和万物向上追溯,到这里就为止了。《六经》、孔子、孟子的著作中,没有听说有“理”与“气”的区分,而宋代儒者创立了这种说法,又把道归属于理,实际上失去了“道”这个名称的本义。
问:宋儒论阴阳,必推本「太极」,云「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朱子云:「太极生阴阳,理生气也。阴阳既生,则太极在其中,理复在气之内也。又云:「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虽「形」字借以指「气」,似有未协,「而上」「而下」及「之谓」「谓之」,亦未详审,然「太极」「两仪」出于孔子,非即理气之分欤?
曰:后世儒者纷纷言太极,言两仪,非孔子赞《易》太极、两极之本指也。孔子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曰仪曰象,皆据作《易》言之耳,非气化之阴阳得两仪、四象之名。《易》备于六十四,自八卦重之,故八卦者,《易》之小成,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义焉。其未成卦画,一奇以仪阳,一偶以仪阴,故曰两仪。奇而遇奇,阳已长也,以象太阳;
奇而遇偶,阴始生也,以象少阴;偶而遇偶,阴已长也,以象太阴;偶而遇奇,阳始生也,以象少阳。伏羲氏▯于气化流行,而以奇偶仪之象之。孔子赞易,盖言易之为书起于卦画,非漫然也,实有见于天地之一阴一阳为物之终始会归,乃画奇偶两者从而仪之,故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既有两仪,而四象,而八卦,以次生矣。孔子以太极指气化之阴阳,承上文「明于天〔之〕道」言之,即所云「
一阴一阳之谓道」,万品之流行,莫不会归于此。极有会归之义,太者,无以加乎其上之称;以两仪、四象、八卦指易画。后世儒者以两仪为阴阳,而求太极于阴阳之所由生,岂孔子之言乎!谓「气生于理」,岂其然乎!况《易》起于卦画,后儒复作于卦画之前,是伏羲之画奇偶,不惟未精,抑且未备,而待后人补苴罅漏矣。
问:宋儒之言形而上下,言道器,言太极、两仪,今据孔子赞易本文疏通证明之,洵于文义未协。其见于理气之分也,求之《六经》中无其文,故借太极、两仪、形而上下之语以饰其说,以取信学者欤?
曰:舍圣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说为圣人所言,是诬圣也;借其语以饰吾之说,以求取信,是欺学者也。诬圣欺学者,程朱之贤不为也。盖见于阴阳气化,无非有迹可寻,遂以与品物流行同归之粗,而别求诸无▯象以为其精,是以触于形而上下之云太极两仪之称,恍然觉悟理气之分如是,不复详审文义。学者转相传述,于是《易》之本指,其一区别阴阳之于品物,其一言作《易》者明于天道而有卦画,皆置不察矣。
问:宋儒尝反复推究先有理抑先有气,(朱子云:「必欲推其所从来,须说先有是理,然理又非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挂搭处。」)又譬之「二物浑沦,不害其各为一物」,(朱子云:「理与气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在一处,然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各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及「主宰」「枢纽」「根柢」之说,目阴阳五行为空气,以理为之「主宰」,(陈安卿云:「二气流行万古,生生不息,不成只是空气,必有主宰之者,理是也。」)为「男女万物生生之本」,(饶仲元云:「极者至极之义,枢纽根柢之名。圣人以阴阳五行阖辟不穷,而此理为阖辟之主,男女万物生生不息,而此理为生生之本。」)抑似实有见者非欤?
曰:非也。阴阳流行,其自然也;精言之,期于无憾,所谓理也。理非他,盖其必然也。阴阳之期于无憾也,犹人之期于无失也,能无失者,其惟圣人乎!圣人而后尽乎人之理,尽乎人之理非他,人伦日用尽乎其必然而已矣。语阴阳而精言其理,犹语人而精言之至于圣人也。期于无憾无失之为必然,乃要其后,非原其先,乃就一物而语其不可讥议,奈何以虚语夫不可讥议指为一物,与气沦然而成,主宰
枢纽其中
译问:宋代儒者谈论阴阳,必定推究其本源至“太极”,说“无极而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到极点便静止,静止而产生阴;静止到极点又恢复运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区分阴与阳,两仪就确立了。”朱熹说:“太极产生阴阳,这是理产生气。阴阳既然产生,太极就在其中,理又存在于气之内。”又说:“太极,是形而上的道;阴阳,是形而下的器物。”虽然“形”字借用来指代“气”,似乎有些不协调,“而上”“而下”以及“之谓”“谓之”等用法,也未加详细审慎,然而“太极”“两仪”出自孔子,这不就是理与气的区分吗?
答:后世儒者纷纷谈论太极,谈论两仪,并非孔子为《易经》作赞时太极、两极的本意。孔子说:“《易经》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说仪说象,都是依据创作《易经》而言的,并非气化产生的阴阳获得了两仪、四象的名称。《易经》完备于六十四卦,自从八卦重叠之后,所以八卦是《易经》的小成,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的含义。在未形成卦画之前,一个奇数用来象征阳,一个偶数用来象征阴,所以称为两仪。奇数遇到奇数,阳气已经增长,用来象征太阳;
奇数遇到偶数,阴气开始产生,用来象征少阴;偶数遇到偶数,阴气已经增长,用来象征太阴;偶数遇到奇数,阳气开始产生,用来象征少阳。伏羲氏观察气化的流行,用奇偶来象征它。孔子为《易经》作赞,大概是说《易经》这本书起源于卦画,并非漫无目的,实在是看到了天地的一阴一阳是万物的终始会归,于是画出奇偶两者来象征它,所以说“《易经》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既然有了两仪,进而有四象,进而有八卦,依次产生了。孔子用太极指代气化中的阴阳,承接上文“明于天道”而言,即所说的“一阴一阳叫做道”,万物的流行,没有不会归于此的。极有会归的意思,太,是没有什么能加在它上面的称呼;用两仪、四象、八卦指代《易经》的卦画。后世儒者把两仪当作阴阳,而在阴阳产生的源头寻求太极,这难道是孔子的话吗!说“气生于理”,难道是这样吗!况且《易经》起源于卦画,后儒又在卦画之前另作文章,这是伏羲画的奇偶,不仅不精妙,而且不完备,而要等待后人修补漏洞了。
问:宋代儒者谈论形而上与形而下,谈论道与器,谈论太极、两仪,现在根据孔子为《易经》作赞的原文疏通证明,确实与文义不协调。他们关于理气区分的见解,在《六经》中找不到原文,所以借用太极、两仪、形而上下的话语来修饰他们的学说,以取得学者的信任吗?
答:舍弃圣人立言的本意,而把自己的学说当作圣人的话,这是诬蔑圣人;借用圣人的话语来修饰我们的学说,以求取信任,这是欺骗学者。诬蔑圣人、欺骗学者,程颐、朱熹这样的贤人不会做。大概是因为看到阴阳气化,无非是有踪迹可寻,于是把与万物流行同归的粗浅之处,另外向无形无象的地方寻求精微,因此接触到形而上下的说法,关于太极两仪的称呼,恍然觉悟理气的区分就是这样,不再详细审慎文义。学者辗转传述,于是《易经》的本意,一是区分阴阳于万物,一是说创作《易经》的人明于天道而有卦画,都被置之不理了。
问:宋代儒者曾经反复推究是先有理还是先有气,(朱熹说:“一定要推究它的来源,必须说先有这个理,然而理又不是另外一物,就存在于这个气之中。没有这个气,那么理也没有依附的地方。”)又比喻为“两物混杂,不妨碍它们各自为一物”,(朱熹说:“理与气绝对是两样东西,但在事物上看,两物混杂,不能分开各在一处,然而不妨碍两物各自为一物。如果在理上看,那么虽然还没有事物却已有事物的理,然而也各自有其理罢了,未曾实际存在这个事物。”)以及“主宰”“枢纽”“根柢”的说法,视阴阳五行为空气,以理作为它们的“主宰”,(陈安卿说:“二气流行万古,生生不息,不可能只是空气,必定有主宰它的,理就是。”)作为“男女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饶仲元说:“极是至极的意思,枢纽根柢的名称。圣人认为阴阳五行开合不穷,而这个理是开合的主宰,男女万物生生不息,而这个理是生生不息的根本。”)似乎确实有见识的人不是吗?
答:不是这样。阴阳流行,是自然的;精细地谈论,力求没有遗憾,这就是所谓的理。理不是别的,大概是必然性。阴阳力求没有遗憾,就像人力求没有过失一样,能没有过失的,只有圣人吗!圣人之后穷尽人的理,穷尽人的理不是别的,人伦日用穷尽其必然性罢了。谈论阴阳而精细谈论其理,就像谈论人而精细谈论以至于圣人。力求没有遗憾没有过失作为必然性,是总结其后,不是推究其先,是针对一物谈论其不可讥议,怎么能用虚妄的话把不可讥议指为一物,与气混杂而成,主宰
枢纽其中
也?况气之流行既为生气,则生气之灵乃其主宰,如人之一身,心君乎耳目百体是也,岂待别求一物为阴阳五行之主宰枢纽!下而就男女万物言之,则阴阳五行乃其根柢,乃其生生之本,亦岂待别求一物为之根柢,而阴阳五行不足生生哉!
译何况气的运行既然已经是生气,那么生气的灵性就是它的主宰,就像人的身体,心是主宰耳目和四肢百骸一样,哪里需要另外寻找一个东西作为阴阳五行的主宰和枢纽呢!从下位而言,就男女和万物来说,阴阳五行就是它们的根基,就是它们生生不息的根本,又哪里需要另外寻找一个东西作为它们的根基,而认为阴阳五行不足以生生不息呢!
问:后儒言理,与古圣贤言理异欤?
曰:然。举凡天地、人物、事为,不闻无可言之理者也,《诗》曰「有物有则」是也。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是谓理。后儒尊大之,不徒曰「天地、人物、事为之理」,而转其语曰「理无不在」,以与气分本末,充视之如一物然,岂理也哉!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以归于必然,理至明显也;谓「理气浑沦,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将学者皓首茫然,求其物不得,合诸古圣贤之言抵牾不协。姑舍传注,还而体会《六经》、《论语》、《孟子》之书,或庶几乎!
问:道之实体,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是矣。理即于道见之欤?
曰:然。古人言道,恒该理气;理乃专属不易之则,不该道之实体。而道理二字对举,或以道属动,理属静,如《大戴礼》记孔子之言曰「君子动必以道,静必以理」是也。或道主统,理主分;或道该变,理主常。此皆虚以会之于事为,而非言乎实体也。
问古人言天道、天德、天理、天命,何以别?
曰: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主其流行言,则曰道;主其生生言,则曰德。道其实体也,德即道之见者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德不于此见乎?其流行,生生也,寻而求之,语大极于至巨,语小极于至细,莫不显呈其条理;失条理而能生生者,未之有也。故举生生即该条理,举条理即该生生;实言之曰德,虚以会之曰理,一也。孟子言「孔子集大成」,不过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
理者,圣之事也」。圣人之于天道,至孔子而集其盛,条理得也。知条理之说者,其知理之谓矣。天理不于此见乎?凡言命者,受以为限制之称,如命之东则不得而西。故理义以为之限制而不敢踰,谓之命;气数以为之限制而不能踰,亦谓之命。古人言天之所定,或曰天明,或曰天显,或曰明命。《国语》叔向之言曰:「命,信也。」盖言乎昭示明信曰命,言乎经常不易曰理,一也。天命不于此见乎?
问:理之名起于条理欤?
曰:凡物之质,皆有文理,(亦呼文缕。理、缕,语之转耳。)粲然昭著曰文,循而分之、端绪不乱曰理。故理又训分,而言治亦通曰理。理字偏旁从玉,玉之文理也。盖气初生物,顺而融之以成质,莫不具有分理,则有条而不紊,是以谓之条理。以植物言,其理自根而达末,又别于干为枝,缀于枝成叶,根接土壤肥沃以通地气,叶受风日雨露以通天气,地气必上接乎叶,天气必下返诸根,上下相贯,荣而不瘁者,循之于其理也。以动物言,呼吸通天气,饮食通地气,皆循经脉散布,周溉一身,血气之所循,流转不阻者,亦于其理也。理之本训如是。因而推之,举凡天地、人物、事为,虚以明夫不易之则曰理。所谓则者,匪自我为之,求诸其物而已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理也者,天下之民无日不秉持为经常者也,是以云「民之秉彝」。凡言与行得理之谓懿德,得理非他,言之而〔已〕是、行之而当为得理,言之而非、行之而不当为失理。好其得理,恶其失理,于此见理者,「人心之同然」也。
问:理为「人心之同然」,其大致可得闻欤?
曰: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此可以察理矣。夫天地之大,人物之蕃,事为之条分委曲,苟得其理矣,如直者之中悬,平者之中水,圆者之中规,方者之中矩,夫然后推诸天下万世而准。《易》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中庸》称「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皆言乎天下之理得也。惟其为「人心之同然」,故一人以为不易,天下万世以为不易也。所以为同然者,人心之明之所止也。尊是理
译问:后世儒者所说的“理”,与古代圣贤所说的“理”不同吗?
答:是的。大凡天地、人物、事为,没有不可以谈论其“理”的,《诗经》说“有物有则”,就是这个意思。在天地、人物、事为中探求那些不可改变的准则,就叫做“理”。后世儒者尊崇夸大它,不仅仅说“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反而转换说法说“理无处不在”,以此来将理与气分为本末,充其量把它看作是一个独立的事物,这难道还是“理”吗?在天地、人物、事为中探求不可改变的准则,归结为必然性,理是非常明显的;如果说“理气混同不分,不妨碍理和气各自成为独立的事物”,这会让学者们直到白头也茫然无措,求索那个“物”却得不到,这与古代圣贤的言论相抵触而不协调。暂且抛开传注,回归去体会《六经》、《论语》、《孟子》的书籍,或许还能接近真理吧!
问:道的实体,是一阴一阳,流行不止,生生不息,这是对的。理就是在道中显现出来的吗?
答:是的。古人谈道,通常包含理和气;理则专门指代不可改变的准则,不包含道的实体。而“道”和“理”两个字对举时,有时以道属动,理属静,如《大戴礼记》记载孔子的话说“君子行动必依循道,静止必依循理”,就是这样。有时道主统摄,理主分别;有时道包含变化,理主恒常。这些都是虚设的概念用来概括事为,而不是谈论实体。
问:古人说天道、天德、天理、天命,如何区别?
答:一阴一阳,流行不止,生生不息。从它流行的角度说,就叫做道;从它生生不息的角度说,就叫做德。道是它的实体,德就是道的显现。“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天德不就在这体现出来吗?它的流行,就是生生不息,追寻探求它,说大则大到极致,说小则小到极致,无不显现出它的条理;失去条理却能生生不息的,是没有的。所以举出生生就包含了条理,举出条理就包含了生生;实指它叫做德,虚设概括它叫做理,二者是一回事。孟子说“孔子集大成”,不过是说“开始梳理条理,是智者的事;最终完成条理,是圣人的事”。圣人在天道方面,到孔子时达到鼎盛,是因为得到了条理。懂得条理之说的人,就是懂得理的人。天理不就在这体现出来吗?凡是说命的,都是接受作为限制的说法,比如命令向东就不能向西。所以以理义作为限制而不敢逾越,叫做命;以气数作为限制而不能逾越,也叫做命。古人说天所决定的,有的叫天明,有的叫天显,有的叫明命。《国语》中叔向说:“命,就是信。”大概意思是说昭示明信叫做命,说经常不变叫做理,二者是一回事。天命不就在这体现出来吗?
问:理这个名称起源于条理吗?
答:大凡物质的质地,都有纹理,(也叫文缕。理、缕,是语词的转化罢了。)鲜明显著叫做文,顺着它分开、头绪不乱叫做理。所以理又解释为分,而说治理也通叫做理。理字偏旁从玉,是玉的纹理。大概气最初生成万物,顺从并融合它形成质地,没有不具备分理的,有条理而不混乱,因此叫做条理。以植物来说,它的理从根部通达到末梢,又从主干分出枝条,枝条上长出叶子,根连接土壤肥沃以通达地气,叶子承受风日雨露以通达天气,地气必然向上连接到叶子,天气必然向下返回到根部,上下相互贯通,繁荣而不枯萎,是遵循它的理的缘故。以动物来说,呼吸通达天气,饮食通达地气,都顺着经脉散布,周遍灌溉全身,血气所遵循的,流转而不受阻,也是在于它的理。理的本义就是这样。由此推演,大凡天地、人物、事为,虚设概念以阐明不可改变的准则叫做理。所谓的准则,不是我自己制定的,只是探求事物本身而已。《诗经》说:“天生众民,有物有则;民众秉持常道,喜好这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有物必然有则,这是民众秉持的常道,所以喜好这美德。”理,是天下民众无日不秉持作为常道的,所以说“民众秉持常道”。凡是言语和行为符合理的叫做美德,符合理不是别的,说的是对的、做的是应当做的,就是符合理;说的是错的、做的是不应当做的,就是失去理。喜好符合理的,厌恶失去理的,在这里看到理的人,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
问:理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它的大致情况可以听听吗?
答:孟子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这可以用来考察理了。天地之大,人物之繁多,事为的条分缕析曲折复杂,如果得到了理,就像直的符合悬垂线,平的符合水平面,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然后推广到天下万世都准确无误。《易经》称“先于天而天不违背,后于天而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中庸》称“考察三代圣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都是说天下的理得到了。正因为它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所以一个人认为不可改变,天下万世也认为不可改变。之所以共同认同,是因为人心光明的所在。尊崇这个理
而遂谓天地阴阳不足以当之,必非天地阴阳之则可,天地阴阳之理,犹圣人之圣也;尊其圣而谓圣人不足以当之,可乎?
译于是就说天地阴阳不足以担当这个名号,这必定是不认可天地阴阳;天地阴阳的道理,就如同圣人的圣德一样;尊崇圣德却认为圣人不足以担当这个名号,可以吗?
问:宋儒以气为理所凑泊附着,(朱子云:「人之所以生,理与气合而已。夫理固浩浩不穷,然非是气,则虽有是理而无所凑泊。故必二气交感,凝结生聚,然后是理有所附着。」)又谓「理为生物之本」。(朱子云:「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聚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今据《易》之文,证明「一阴一阳」即天道之实体,其为气化,未为品物,乃孔子所称「形而上」;乃既为品物,乃孔子所称「形而下」。然则古圣贤所谓性,专就气化言之欤?
曰:气化生人生物以后,各以类孳生久矣;然类之区别,千古如是也,循其故而已矣。在气化,分言之曰阴阳,又分之曰五行,又分之,则阴阳五行杂糅万变,是以及其流形,不特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复不同也。孔子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人物各成其性,明乎性至不同也。《六经》中言性,统举人物之全,见于此,人物同本于天道。阴阳五行,天道之实体也。《大戴
礼记》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分于道者,分于阴阳五行也。一言乎分,则其所受有偏全、厚薄、清浊、昏明之不齐,不特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复不同是也。各随所分而见于一,各成其性。《中庸》首言「天命之谓性」,不曰天道而曰天命者,人物咸本于天道,而成性不同,由分于道不能齐也,以限于所分,故云天命。然性虽不同,而大致以类为之区别,故《论语》曰「性相近也」,此就人与人相近言之者也。孟子曰:「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言同类之相似,则异类之不相似明矣。故诘告子「生之谓性」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明乎其必不可混同言之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以「人皆可以为尧舜」,谓之性善。合《易》、《论语》、《孟子》之书言性者如是,咸就其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为言,奈何别求一凑泊附着者为性,岂人物之生莫非二本哉?返而求之,知其一本,或庶几焉。
问: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而人能循理义自治,物不能自治,何也?
曰:阴阳五行,以气化言也;精言之,期于无憾,是谓理义,是谓天地之德。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即并天地之德有之,而其气清明,能通夫天地之德。物之得于天者,亦非专禀气而生,遗天地之德也,然由其气浊,是以锢塞不能开通。理义也者,心之所通也。天之气化生生而条理,人物分于气化,各成其性,而清者开通,则能知性知天,因行其所知,底于无失,斯所以还于天地之德而已矣。
问:朱子本程子「性即理也」一语,释《中庸》「天命之谓性」,申之云:「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其释孟子云:「以气言之,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岂〔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两解似相阂隔。其作《中庸或问》有云:「虽鸟兽草木之生,仅得形气之偏,而不能通贯乎全体,然其知觉运动,荣悴开落,亦皆循其性而各有自然之理焉。至于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则其形气之偏,又反有存其义理之所得。」今观朱子言性,不出「性即理也」之云,故云「告子不知性之为理」。既以性属之理,理即所谓「仁义礼智之禀」,天地、人物、事为,不闻无可言之理,故释中庸合人物言之;以物仅得形气之偏,故释孟子言「岂物所得而全」,言「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或问一条,于两注可谓融矣。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故朱子言性专
译问:宋代儒者认为气是理所依附的地方,(朱熹说:“人之所以产生,不过是理与气相结合罢了。那理固然浩大无穷,然而如果没有气,那么即使有这理也没有地方依附。所以必须阴阳二气交感,凝结生成聚集,然后这理才有地方附着。”)又说“理是生成万物的根本”。(朱熹说:“理,是形而上的道,是生成万物的根本;气,是形而下的器物,是生成万物的聚合。因此人和物的产生,必定承受这理,然后才有本性;必定承受这气,然后才有形体。”)现在根据《周易》的文字,证明“一阴一阳”就是天道的实体,它在气化阶段,尚未成为具体品类的事物,是孔子所称的“形而上”;等到成为具体品类的事物,才是孔子所称的“形而下”。那么古代圣贤所说的性,是专门就气化而言的吗?
答:气化产生人和万物以后,各自按照类别繁衍很久了;然而类别的区别,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遵循旧有的规律罢了。在气化方面,分别来说叫阴阳,再分别来说叫五行,再分别来说,那么阴阳五行混杂交织变化万千,所以等到它们形成各种形态,不仅品类不同,而且同一品类之中又有所不同。孔子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人和物各自成就其本性,明白本性是非常不同的。《六经》中论性,统括人和物的全部,见于此处,人和物都同源于天道。阴阳五行,是天道的实体。《大戴礼记》说:“从道中分出来叫做命,凝聚于形体叫做性。”从道中分出来,就是从阴阳五行中分出来。一说分,那么所承受的就有偏全、厚薄、清浊、昏明的不整齐,不仅品类不同,而且同一品类之中又有所不同就是这样。各自随着所分得的而凝聚于形体,各自成就其本性。《中庸》首先说“天命叫做性”,不说天道而说天命,是因为人和物都本源于天道,而成就本性不同,是由于从道中分出来不能整齐,受限于所分得的,所以说天命。然而本性虽然不同,但大致以类别来区别,所以《论语》说“本性是相近的”,这是就人与人相近而言的。孟子说:“凡是同类的大都相似,为什么唯独到了人反而怀疑呢?圣人和我也是同类。”说同类的相似,那么异类的不相似就明白了。所以质问告子“生来如此叫做性”说:“那么狗的本性就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就像人的本性吗?”明白这绝对不可以混同而言。“孟子宣扬性善,说话必定称引尧舜”,因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所以称性善。综合《周易》、《论语》、《孟子》论性的书来看,都是就其从阴阳五行中分出来以成就本性而言的,为什么要另外寻求一个依附的地方作为性呢,难道人和物的产生不是只有一个本源吗?反过来寻求,知道只有一个本源,或许差不多吧。
问:人和物从阴阳五行中分出来以成就本性,而人能够遵循理义自我治理,物不能自我治理,为什么呢?
答:阴阳五行,是从气化方面说的;精细地来说,期望没有遗憾,这就是理义,这就是天地的德性。人的产生,禀受天地的气,也就同时拥有天地的德性,而且他的气清明,能够通达天地的德性。物从上天得到的,也不是专门禀受气而产生,遗弃天地的德性,然而因为他的气浑浊,所以闭塞不能开通。理义,是心所通达的。天的气化生生不息而有条理,人和物从气化中分出来,各自成就其本性,而清明的能够开通,就能知道本性知道天,因而实行所知道的,达到没有过失,这就是回归到天地的德性罢了。
问:朱熹根据程颐“性即理也”一语,解释《中庸》“天命叫做性”,进一步说:“天用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用来形成形体而理也赋予其中,就像命令一样。于是人和物的产生,因而各自得到所赋予的理作为刚健柔顺五常的德性,这就是所谓的性。”他解释孟子说:“从气来说,知觉运动,人和物好像没有不同;从理来说,那么仁义礼智的禀受,难道物能够完全得到吗?”“告子不知道性是理,而用所谓气来充当,难道仅仅知道知觉运动那蠢笨的东西,人和物相同,而不知道仁义礼智那精粹的东西,人和物不同吗。”两种解释似乎相互隔阂。他作《中庸或问》中有说:“虽然鸟兽草木的产生,只得到形气的偏颇,而不能贯通全体,然而它们的知觉运动,繁荣枯萎开花凋落,也都遵循它们的本性而各有自然的理。至于虎狼的父子,蜂蚁的君臣,豺獭的报本,雎鸠的有别,那么它们的形气偏颇,反而有保存理义所得到的。”现在看朱熹论性,不出“性即理也”的说法,所以说“告子不知道性是理”。既然把性归属于理,理就是所谓的“仁义礼智的禀受”,天地、人物、事为,没有不可说的理,所以解释《中庸》合人物而言;因为物只得到形气的偏颇,所以解释孟子说“难道物能够完全得到”,说“仁义礼智那精粹的东西,人和物不同”。《或问》这一条,对于两种注释可以说是融合的了。程颐说:“论性不论气不完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白。”所以朱熹论性专门
属之理,而又及「形气之偏」,皆出于程子也。程朱之说,谓「理无不善,而形气有不善」,故以「孟子道性善」归之本原,以孔子言「性相近」,下而及于荀子言「性恶」,扬子言「善恶混」,韩子言「三品」,悉归气质之性,是荀、扬、韩皆有合于孔子;(程子于论语「性相近」云:「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朱子答门人云:「气质之说,起于张程。韩退之《原性》中说『性有三品』,但不曾说是气质之性耳;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又云:「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扬而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是未备,所以杜绝荀扬之口。然不备,但少欠耳;不明,则大害事。」陈器之云:「孟子时,诸子之言性,往往皆于气质上有见,而遂指气质作性,但能知其形而下者耳。故孟子答之,只就义理上说,以攻他未晓处。气质之性,诸子方得于此,孟子所以不复言之;义理之性,诸子未通于此,孟子所以反复详说之。程子之说,正恐后学死执孟子义理之说而遗失气之性,故并二者而言之,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程子之论举其全,孟子之论所以矫诸子之偏。)又以告子之说合于荀、扬、韩,(朱子于告子「杞柳」之喻云:「告子言人性本无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如荀子性恶之说也。」于「湍水」之喻云:「告子因前说而小变之,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于「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云:「此即『湍水』之说。」于「或曰有性有性不善」云:「韩子『性有三品』盖如此。」
译关于性的道理,进而涉及“形气之偏”,都出自程子的观点。程朱的学说认为“理无不善,而形气有不善”,所以将“孟子主张性善”归结为本原,将孔子所说的“性相近”,向下延伸到荀子所说的“性恶”、扬雄所说的“善恶混”、韩愈所说的“三品”,全部归结为气质之性,这样看来,荀子、扬雄、韩愈的观点都与孔子相合;(程子对《论语》中“性相近”的解释说:“这是说气质之性,不是说性的本原。如果说本原,那么性就是理。理无不善,孟子说性善是对的,哪里有什么相近呢!”朱子回答门人说:“气质之说,起源于张载和程子。韩愈在《原性》中说‘性有三品’,只是没有明确说是气质之性罢了;孟子说性善,只说了本原处,下面没有说到气质之性,所以也需要加以辨析;诸子说性恶,以及善恶混;假如张载、程子的学说早出现,那么许多争论自然就不必发生了。”又说:“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子、扬雄以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究是不完备的,所以能堵住荀子、扬雄的嘴。然而不完备,只是有所欠缺罢了;如果不明白,那就大害事了。”陈器之说:“孟子时代,诸子谈论性,往往在气质上有见解,于是就把气质当作性,只知道形而下的层面罢了。所以孟子回答他们,只在义理上论述,以攻击他们不明白的地方。气质之性,诸子在此处有得,所以孟子不再多说;义理之性,诸子在此处不通,所以孟子反复详细论述。程子的说法,正是担心后学死守孟子义理之说而遗失气质之性,所以将二者一并论述,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程子的论述举其全面,孟子的论述是为了矫正诸子的偏颇。)又认为告子的说法与荀子、扬雄、韩愈相合,(朱子对告子“杞柳”的比喻说:“告子说人性本无仁义,必须经过矫揉加工才能成器,就像荀子性恶的说法一样。”对“湍水”的比喻说:“告子因前面的说法稍作改变,接近扬雄善恶混的说法。”对“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说:“这就是‘湍水’的说法。”对“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说:“韩愈‘性有三品’大概就是这样。”)
)合于孔子。(程子云:「凡言性处,须看立意如何。且知〔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又曰:「孟子言性,当随文者〔看〕。本〔不〕以告子『生之谓性』为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以后谓之性耳,故不同。继之以『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然不害为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使告子明云「气质之性」,孟子将不辨之欤?孔子言「性相近」,亦未明云「气质之性」,将与告子荀子诸子同欤?宋儒之说虽极完备,弥启后人之疑。近思录程云:「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朱子云:「人生而静以上,是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未可名为性,所谓『在天曰命』也。纔说性时,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所谓『在人曰性』也。」宋儒剖析至此,皆根于理气之分,以善归理,以有恶归形气,然则孟子乃追溯未生未可名之时而曰性善,若就名为性之时,已是人生之后,已堕在形气之中,恶得断之曰善?由是观之,将天下古今惟上圣之性不失其性之本体,自上圣而下,语人之性皆不是性。孔子以不是性者言相近,乃「论气不论性不明」;孟子以未可名性者言「性善」,乃「论性不论气不备」。宋儒剖析性之本体及气质之性,愈令人惑。学者习闻宋儒之说,完备剖析,今还而体会《易》、《论语》、《中庸》、《孟子》,疑惑不解矣。宋儒之所以失者安在?
曰:性之名,自古及今,虽妇人孺子亦矢口举之不谬者也,本尽人可知之通名也,儒者转过求,失之。如飞潜动植,举凡品物之性,皆就其气类别之。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舍气类更无性之名。医家用药,在精辨其气类之殊,不别其性,则能杀人。使曰「此气类之殊者已不是性」,良医信之乎?试观之桃与杏:取其核而种之,萌芽甲坼,根干枝叶,为华为实,香色臭味,桃非杏也,杏非桃也,无一
不可区别,由性之不同,是以然也。其性存乎核中之曰,(即俗乎桃仁、杏仁者,)香色臭味无一或阙也。凡植禾稼卉木,畜鸟虫鱼,皆务知其性。气其性者,知其气类之殊,乃能使之硕大蕃滋也。何独至于人而指夫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者,曰「此已不是性也」?岂其然哉?天道,阴阳五行而已矣。人物之性,分于道而有之,成其各殊者而已矣;其不同类者各殊也,其同类者相似也。孟子曰:「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不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又言「动心忍性」,是孟子矢口言之,所谓性,亦如后儒指为「已不是性」者矣。孟子言性,曷尝自岐而二之哉!于告子「生之谓性」必致辨者,成则各殊,徒曰生而已矣,固同人于犬牛不察其殊;闻孟子诘之不复曰「然」者,非见于「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而语塞也,犬与牛之异,又岂属「仁义礼智之粹然者」哉?孟子非据仁义礼智诘告子明矣。况朱子言「禀理以有性;物与人同,至
形气之偏,始物与人异」,是孟子又以「已不是」者折告子之言矣。且谓「告子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在告子既以知觉运动者为性,何不可直应之曰「然」?斯以见告子亦穷于知觉运动不可概人物,而目为蠢然同也。凡语人者,以我之说告其人;折人者,必就彼之说穷其人。非好辩也,君子之教也。
问:知觉运动不可概人物而目为「蠢然同」,其异安在?
曰:凡有生即不隔于天地之气化。阴阳五行之运而不已,天地之气化也,人物之生本乎是,由其分而有之不齐,是以成性各殊。知觉运动者,统乎生之全言之也,由其成性各殊,是以得之以生,见乎知觉运动也亦殊。气之自然潜运,飞潜动植皆同,此生生之机原于天地者也,而其本受之气,与所资以生之气则
译)这与孔子的观点相合。(程子说:“凡是谈论‘性’的地方,必须看其立意的角度。比如知道‘人性本善’,这是论性的根本;‘生之谓性’,这是论人所禀受的气。孔子说‘性相近’,如果论其根本,怎么能说相近呢?只是论其所禀受的气罢了。告子所说的固然有道理,但因为孟子追问他,他的回答就不对了。”又说:“孟子论性,应当随文意来看。他本来不把告子的‘生之谓性’视为错误,这也是一种性,只是指受命诞生以后的性罢了,所以不同。接着说‘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吗’,这并不妨碍它们同属一类。至于孟子所说的‘善’,乃是极尽本源之性。”)假如告子明确说出“气质之性”,孟子难道还会去辩驳吗?孔子说“性相近”,也没有明确说出“气质之性”,难道会与告子、荀子等人相同吗?宋儒的理论虽然极其完备,却更加启发了后人的疑惑。《近思录》中程子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许说,一说到性,便已经不是性了。”朱子说:“人生而静以上,是人物未生之时,只能称之为理,还不能名为性,这就是所谓的‘在天曰命’。一说到性,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入形气之中,不全是性的本体了,这就是所谓的‘在人曰性’。”宋儒剖析到这种程度,都根源于理气的区分,将善归于理,将有恶归于形气,那么孟子乃是追溯未生、尚不可名之时而说性善,如果就名为性之时而言,已是人生之后,已堕入形气之中,怎么能断定其为善呢?由此看来,难道天下古今只有上圣之性不失其本体,自上圣以下,谈论人的性都不是性。孔子以不是性的东西说相近,乃是“论气不论性不明”;孟子以未可名性的东西说“性善”,乃是“论性不论气不备”。宋儒剖析性的本体及气质之性,反而更令人困惑。学者们习闻宋儒之说,认为完备剖析,如今回过头来体会《易》、《论语》、《中庸》、《孟子》,却疑惑不解了。宋儒之所以失误,问题在哪里?
回答说:“性”这个名称,从古至今,即使是妇孺也能脱口而出而不谬误,本是人人可知晓的通名,儒者反而拐弯抹角去探求,从而失之。比如飞禽走兽、草木植物,凡是品物的性,都是就其气类来区分的。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舍弃气类更没有性的名称。医生用药,在于精辨其气类的差异,不区别其性,就能杀人。假如说“这气类的差异已不是性”,良医会相信吗?试看桃与杏:取其核而种植,萌芽破壳,根干枝叶,开花结果,香色臭味,桃不是杏,杏不是桃,无一不可区别,这是因为性不同,所以如此。其性存在于核中之物(即俗谓桃仁、杏仁者),香色臭味无一或缺。凡是种植禾稼卉木,畜养鸟虫鱼,都务必知晓其性。气是性的载体,知晓其气类的差异,才能使之硕大蕃滋。为何唯独到了人,就指着那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的东西,说“这已不是性”呢?难道真是这样吗?天道,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人物之性,分于道而有之,成就其各自不同的特性罢了;不同类的各自不同,同类的相似。孟子说:“假如口对于味道的喜好,其性与他人不同,像犬马与我不同类一样,那么上天为何让大家都跟随易牙对于味道的喜好呢?”又说“动心忍性”,这是孟子脱口而出的,所谓的性,也像后儒所指出的“已不是性”那样了。孟子论性,何曾自己将其分为二呢!对于告子“生之谓性”一定要辩驳,是因为成则各殊,只说生罢了,固然将人等同于犬牛而不察其差异;听到孟子诘问不再说“是”的,并非见到“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而语塞,犬与牛的差异,又岂属于“仁义礼智之粹然者”呢?孟子并非依据仁义礼智来诘问告子,这是明显的。况且朱子说“禀理以有性;物与人同,至于形气之偏,才物与人异”,这是孟子又以“已不是”的东西来折服告子的言论了。并且说“告子只知道知觉运动的蠢然者人与物相同”,在告子既然以知觉运动者为性,为何不能直接回答说“是”呢?由此可见告子也穷于知觉运动不可概括人物,而视其为蠢然相同。凡是与人交谈,用我的说法告知对方;驳斥他人,必定就对方的说法穷究对方。这不是好辩,而是君子的教化。
问:知觉运动不可概括人物而视其为“蠢然相同”,其差异在哪里?
回答说:凡是有生命就不隔绝于天地的气化。阴阳五行的运行不止,是天地的气化,人物的生本于此,因其分而有之不齐,所以成性各殊。知觉运动,是统括生的全部而言的,因其成性各殊,所以得以生,表现在知觉运动上也就不同。气的自然潜运,飞禽走兽、草木植物都相同,这生生之机原于天地,而其本受之气,与所资以生之气则
不同。所资以生之气,虽由外而入,大致以本受之气召之。五行有生克,遇其克之者则伤,甚则死,此可知性之各殊矣。本受之气及所资以生之气,必相得而不相逆,斯外内为一;其得于天地之气本一,然后相得不相逆也。气运而形不动者,卉木是也;凡有血气者,皆形能动者也。论形气则气为形之本。人物分于阴阳五行,成性各殊,故形质各殊,则其形质之动而为百体之用者,利用不利用亦殊。知觉云者,如寐而寤曰觉,思之所通曰知,百体能觉,而心之觉为大。凡相忘于习则不觉,见异焉乃觉。鱼相忘于水,其非生于水者,不能相忘于水也,则觉不觉亦有殊致矣。闻虫鸟以为候,闻鸡鸣以为辰,彼之感而觉,觉而声应之,又觉之殊致有然矣,无非性使然也。若夫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狼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其自然之知觉,合于人之所谓理义者矣,而各由性成。人则无不全也,全而尽之无憾者,圣人也,知之极其量也。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于义外之说必致其辨,以人能全乎理义,故曰性善。言理之为性,非言性之为理,若曰「理即性也」,斯协于孟子矣;不惟协于《孟子》,于《易》、《论语》靡不协矣。凡由中出者,未有非性使之然者也。古人言性,但以气禀言,未尝明言理气〔义〕为性,盖不待言而可知也。至孟子时,异说纷起,以理义为圣人治天下之具,设此一法以强之从,害道之言,皆由外理义而生。人但知耳之于声,目之于色,鼻之于臭,口之于味为性,而不知心之于理义,亦犹耳目口鼻之于声色味臭也,故曰「至于心
译不同。赖以生存的气,虽然从外部进入,大体上是由先天禀受的气来招引的。五行有相生相克,遇到克制自己的就会受伤,严重的话就会死亡,由此可知本性是各不相同的。先天禀受的气和赖以生存的气,必须相互契合而不相违背,这样内外才能统一;它们从天地那里得到的气本来是一体的,然后才能相互契合而不相违背。气在运行而形体不动的,是花草树木;凡是有血气的,都是形体能够活动的。论形体和气,气是形体的根本。人和物分属于阴阳五行,形成的本性各不相同,所以形体本质也各不相同,那么形体本质的活动作为百体的作用,有用和无用也就各不相同。所谓知觉,比如从睡梦中醒来叫做觉,思维所通达的叫做知,百体都能感觉,而心的感觉最为重要。凡是习惯于某种事物就会不觉察,看到不同的事物才会觉察。鱼在水中相互遗忘,那些不是生长在水中的,就不能在水中相互遗忘,那么觉察与不觉察也有不同的情况了。听到虫鸟的声音作为季节的征兆,听到鸡鸣作为时辰的标志,它们感应而觉察,觉察而发出声音回应,这又是觉察的不同情况,无非是本性使然。至于虎狼对待父子,蜂蚁对待君臣,豺狼报答根本,雎鸠有分别,它们自然的知觉,符合人所说的理义,而各自由本性形成。人则没有不完整的,完整而充分实现没有遗憾的,是圣人,这是认知的极致。孟子说:“心所共同认同的,叫做理,叫做义。”对于义在外面的说法一定要加以辨析,因为人能够完全具备理义,所以说性善。说理是性,不是说性是理,如果说“理就是性”,这就符合孟子的观点了;不仅符合《孟子》,对于《易经》、《论语》也没有不符合的。凡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不是本性使然的。古人谈论性,只从气禀来说,未曾明确说理气(义)是性,大概是不用说就明白的。到了孟子的时候,异端学说纷纷兴起,把理义当作圣人治理天下的工具,设立这一方法来强制人们服从,危害大道的言论,都从外部的理义产生。人们只知道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颜色,鼻子对于气味,嘴巴对于味道是本性,却不知道心对于理义,也就像耳目口鼻对于声色味臭一样,所以说“至于心
独无所同然乎」,盖就其所知以证明其所不知,举声色臭味之欲归之耳目鼻口,举理义之好归之心,皆内也,非外也,比而合之以解天下之惑,俾晓然无疑于理义之为性,害道之言庶几可以息矣。孟子明人心之通于理义,与耳目口鼻之通于声色臭味,咸根于性而非后起。后儒见孟子言性则曰理义,则曰仁义礼智,不得其说,遂谓孟子以理为性,推而上之,以理为生物之本,匪徒于道于性不得其实体,而于理
之名亦失其起于天地、人物、事为不易之则,使人茫然求其物不得矣。
问:声色臭味之欲亦宜根于心,今专以理义之好为根于心,于「好是懿德」固然矣,抑声色臭味之欲徒根于耳目臭口欤?心,君乎百体者也。百体之能,皆心之能也,岂耳悦声,目悦色,鼻悦臭,口悦味,非心悦之乎?
曰:否。心能使耳目鼻口,不能代耳目鼻口之能,彼其能者各自具也,故不能相为。人物受生于天地,故恒与之相通。盈天地间,有声也,有臭也,有色也,有味也;举声色臭味,则盈天地间者无或遗矣。内外相通,其开窍也,是为耳目鼻口。五行有生克,生则相得,克则相逆,血气之得其养,失其养系焉,资于外足以养其内,此皆阴阳五行之所为,外之盈天地之间,内之备于吾身,外内相得无间而养道备。「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自古及今,以为道之经也。血气各资以养,而开窍于耳目鼻口以通之,既于是通,故各成其能而分职司之。孔子曰:「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血气之所为不一,举凡身之嗜欲根于血气明矣,非根于心也。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非喻言也。凡人行事,有当于理义,其心气必畅然自得;悖于理义,心气必沮丧自失,以此见心之于理义,一同乎血气之于嗜欲,皆性使然耳。耳目鼻口之官,臣道也;心之官,君道也;臣效其能而君正其可否。理义非他,可否之而当,是谓理义。声色臭味之欲,察其可否,皆有不易之则。故理义者,非心出一意以可否之,若心出一意以可否之,何异强制之乎!因乎其事,得其不易之则,所谓「有物必有则」,以其则正其物,如是而已矣。
问:禽兽各以类区别其性各不同,而孟子道性善,但言「人之异于禽兽」;于禽兽则概举之,独人之性善,其故安在?
曰:耳目鼻口之官各有所司,而心独无所司。心之官统主乎上以使之,此凡血气之属皆然。其心能知觉,皆怀生畏死,因而趋利避害,凡血气之属所同也;虽有不同,不过于此有明闇耳。就其明闇以制可否,不出乎怀生畏死者,物也。人之异于禽兽不在是。禽兽知母而不知其父,限于知觉也;然爱其生之者及爱其所生,与雌雄牝牡之相爱,同类之不相噬,习处之不相啮,进夫怀生畏死矣。一私于身,一
及于身之所亲,皆仁之属也。私于身者,仁其身也;及于身之所亲者,仁其所亲也;本天地生生之德发夫自然有如是。人之异于禽兽亦不在是。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即其「生之谓性」之说,同人于犬牛而不察其殊也。彼以自然者为性使之然,以义为非自然,转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老聃、庄周、告子及释氏,皆不出乎以自然为宗。惑于其说者,以自然直与天地相似,更无容他求,遂谓为道之至高。宋之陆子静,明之王文成及才质过人者,多蔽于此。孟子何尝以自然者非性使之然哉?以义亦出于自然也,故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之言乎自然,异于告子之言乎自然,盖自然而归于必然。必然者,不易之则也,非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也。天下自然而无失者,其惟圣人乎!孔子言「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心所欲」者,自然也;「不踰距」者,归于必然也。必然之与自然,非二事也。就其自然明之尽,而无几微之失焉
译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道理吗?大概是用已知的事物来证明未知的事物,将声色臭味的欲望归结于耳目鼻口,将理义的喜好归结于心,这些都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通过比较和综合来解除天下的疑惑,使人们清楚地明白理义是人的本性,那些危害大道的言论或许就可以平息了。孟子阐明人心通于理义,与耳目口鼻通于声色臭味,都根源于本性而不是后天产生的。后来的儒者看到孟子谈到本性就说理义,说仁义礼智,不理解其中的道理,于是认为孟子以理为本性,进而推演,以理为化生万物的根本。这不仅对于道和本性没有把握其实体,而且对于“理”这个名称也失去了它起于天地、人物、事物行为中不可改变的原则的含义,使人茫然寻找它的实体而不可得。
问:声色臭味的欲望也应该根源于心,现在专门说理义的喜好根源于心,对于“喜好美德”来说固然如此,难道声色臭味的欲望仅仅根源于耳目鼻口吗?心是统御百体的君主。百体的功能,都是心的功能,难道耳朵喜欢声音,眼睛喜欢颜色,鼻子喜欢气味,嘴巴喜欢味道,不是心喜欢它们吗?
答:不是这样。心能够驱使耳目鼻口,但不能代替耳目鼻口的功能,因为它们各自具备自己的功能,所以不能互相替代。人物从天地那里获得生命,所以常常与天地相通。充满天地之间的,有声音,有气味,有颜色,有味道;列举声色臭味,那么充满天地之间的就没有遗漏的了。内外相通,其开窍之处,就是耳目鼻口。五行有相生相克,相生则相得,相克则相逆,血气得到滋养还是失去滋养取决于此,凭借外物足以滋养内在,这都是阴阳五行的作用。外在充满天地之间,内在具备于我的身体,内外相得没有间隙而滋养之道完备。“百姓质朴,日常饮食”,从古到今,被认为是道的常理。血气各自凭借外物来滋养,而在耳目鼻口开窍以通之,既然已经相通,所以各自形成其功能而分任职司。孔子说:“年轻的时候,血气尚未稳定,要戒除好色;等到壮年,血气正旺盛,要戒除争斗;等到老年,血气已经衰退,要戒除贪得。”血气的作用不一,大凡身体的嗜欲根源于血气是明显的,并非根源于心。说:“理义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牛羊猪肉使我的口愉悦。”这不是比喻的话。大凡人做事,符合理义,他的心气一定舒畅自得;违背理义,心气一定沮丧失落,由此可以看出心对于理义,与血气对于嗜欲是一样的,都是本性使然。耳目鼻口的器官,是臣道的角色;心的器官,是君道的角色;臣子效其能而君主裁定其可否。理义不是别的,就是裁定可否而恰当,这就叫理义。声色臭味的欲望,考察其可否,都有不可改变的原则。所以理义,不是心凭空出一个意思去裁定可否,如果心凭空出一个意思去裁定可否,与强制有什么不同呢!顺应事情,得到其不可改变的原则,所谓“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用其法则来端正事物,如此罢了。
问:禽兽各自以类别区分其本性各不相同,而孟子论述性善,只说“人不同于禽兽”;对于禽兽则一概而论,唯独人的本性是善的,这是什么缘故?
答:耳目鼻口的器官各有其职责,而心唯独没有特定的职责。心的器官统御主宰在上以驱使它们,这是所有血气之属都一样的。它们的心能够知觉,都怀有求生畏死之心,因而趋利避害,这是所有血气之属所共同的;虽然有所不同,不过在这方面有明暗的区别罢了。根据其明暗来裁定可否,不出乎怀生畏死范围的,是物。人不同于禽兽不在于此。禽兽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受限于知觉;然而爱其生养自己的人以及爱其所生之人,与雌雄牝牡之间的相爱,同类之间不互相吞食,习惯共处不互相撕咬,这比怀生畏死更进一步了。一者私于自身,一者及于自身所亲之人,都属于仁的范畴。私于自身的,是仁爱自己;及于自身所亲之人的,是仁爱其所亲之人;这本于天地生生之德,发自自然而有如此表现。人不同于禽兽也不在于此。告子说:“食色,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即其“生之谓性”的说法,将人等同于犬牛而不考察其差异。他认为自然的就是本性使之如此,认为义是不自然的,转而制约其自然,使之勉强顺从。老聃、庄周、告子以及佛教徒,都不出以自然为宗旨。被其学说迷惑的人,认为自然直接与天地相似,更无需他求,于是认为这是道的至高境界。宋代的陆子静,明代的王文成以及才质过人者,大多被此所蒙蔽。孟子何尝认为自然的东西不是本性使之如此呢?认为义也出于自然,所以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所说的自然,不同于告子所说的自然,盖指自然而归于必然。必然,就是不可改变的原则,不是制约其自然使之勉强顺从。天下自然而无过失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孔子说“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心所欲”是自然;“不踰矩”是归于必然。必然与自然,不是两回事。就其自然而言,穷尽其理,而没有丝毫的过失。
,是其必然也;如是而后无憾,如是而后安,是乃圣贤之所谓自然也,彼任其自然而无失者无论矣。贵其自然,静以保之,而视学问为用心于外,及其动应,如其才质所到,亦有自然不失处,不过才质之美,偶中一二,若统其所行,差缪多矣。且一以自然为宗而废问学,其心之知觉有所止,不复日益,差缪之多,不求不思,以此终其身而自尊大,是以圣贤恶其害道也。告子、老聃、庄周、释氏之说,贵其自然,同人于禽兽者也。圣人之学,使人明于必然,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为明之尽。人与物咸有知觉,而物之知觉不足与于此。物循乎自然,人能明于必然,此人物之异,孟子以「人皆可以为尧舜」断其性善,在此也。
译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这样才能没有遗憾,只有这样才能心安,这才是圣贤所说的“自然”,那些顺应自然而不犯错的人更不必说了。他们推崇自然,用静养来保持它,却把学问看作是向外用心,等到行动应对时,按照其才质所达到的程度,也有自然不犯错的地方,不过是才质美好,偶然符合一两点,如果统观其行为,错误就多了。况且如果一味以自然为根本而废弃学问,内心的知觉就会停滞,不再日益增长,错误很多,却不求索不思考,就这样度过一生而自高自大,因此圣贤厌恶它危害大道。告子、老子、庄子、佛教的说法,推崇自然,是把人等同于禽兽。圣人的学问,使人明白必然的道理,所谓“考察三代圣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这才是明白的极致。人和万物都有知觉,而万物的知觉不足以参与这种境界。万物遵循自然,人能明白必然,这是人与万物的区别,孟子以“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断定人性本善,就在于此。
问:仁义礼智之名义。
曰:《易》有之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观于生生,可以言仁矣。在天为气化之生生,在人为其生生之心,是乃仁之为德也。由其生生有自然之条理,惟条理所以生生。观于条理之秩然有序,可以言礼矣。失条理则生生之道绝,观于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可以言义矣。生生,诚也;条理,明也。故行道在体仁,知道在达礼,在精义。合而言之,举义可以赅礼,「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也;举礼亦可赅义,而举仁贵全乎礼义,《论语》曰:「克己复礼为仁」是也,合三者亦谓之诚,诚未有不明者也。以是谓之命,则昭示明信也;以是谓之善,则纯粹不杂也;以是谓之理,则经常不易也;以是谓之矩,则循之为法也;以是谓之中,则时事之准也。若夫条理之得于心,为心之渊然而条理,则名智。故智者,事物至乎前,无或失其条理,不智者异是。孟子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举礼义可以赅智,举智可以赅礼义,礼义有愆,由于不智。《中庸》言「修道以仁」,连举礼义而不及智,言以达德行达道,举智仁勇而不及礼义,互文也。由生生而条理,生生之谓仁,元也;条理之谓礼,亨也;察条理之正而断决于事之谓义,利也;得条理之准而藏主于中之谓智,贞也。
问:孟子言「所性不存焉」,朱子释之云:「其道大行,无一物〔夫〕不被其泽,故君子乐之,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在是也。」朱子论性,专举仁义礼智为得于天而别于气禀,本之孟子此章。夫仁义礼智,人之所同,何以独君子根于心?
曰:此孟子举「君子欲之」之事、「乐之」之事,皆无与于其「性之」之事也。人之所欲,君子非不欲之也,或重乎此而既得之,则乐之矣,下者惟此之务得,则性之矣。进而言乎可乐者,君子非不乐之也,或以此为主,务期于此而已矣,则性之矣。「君子所性」,如道德学问之事,无可遗者皆是。大行不过行其所学,穷居而其自得者无日不然,不以大行穷居为加损,大行亦吾分,穷居亦吾分,皆视为分之常,是谓分定。惟其性之之事不以大行穷居加损,故无往非仁义礼智之由中;而达外章内,未尝举君子性之之事。后儒不详审文义,以所性为所得于天者,以分为所得于天之全体,非孟子立言之指也。
问: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张子云:「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程子云:「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者所禀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学而尽,故不谓之命。」宋儒分别义理之性、气质
之性,本于《孟子》此章,以「气质之性君子不谓之性」,故专取义理之性。岂性之名君子得以意取舍欤?
曰:非也。性者,有于己者也;命者,听于限制也。「谓性」,犹云「借口于性」耳;君子不借口于性之自然以求遂其欲,不借口于命之限之而不尽其材。后儒未详审文义,失孟子立言之指。不谓性非不谓之性,不谓命非不谓之命。
问:《左氏春秋》刘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宋儒言性专属之理,取证于此。既为民受以生,则宜曰「所谓性」,然古人不称性而称命,何也?
曰:性源于阴阳五行,凡耳目百体之欲,血气之资以养者,皆由中达外,性为之本始,而道其所有事也;命即人心同然之理义,所以限制此者也。古人多言命,后人多言理,异名而同实。耳目百体之所欲,由于性之自然,明于其必然,斯协乎天地之中,以奉为限制而不敢踰,是故谓之命。命者非他,就性之自然,察之精明之尽,归于必然,为一定之限制,是乃自然之极则。若任其自然而流于失,转丧其
自然而非自然也。故归
译问:仁义礼智这四个概念的含义是什么?
答:《易经》中有话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做‘生’。”一阴一阳,运行不止,生生不息,观察这生生不息的现象,就可以谈论“仁”了。在天表现为气化生生的过程,在人表现为其生生之心,这就是仁作为德行的含义。由于生生具有自然的条理,正因为有条理才能生生不息。观察条理井然有序,就可以谈论“礼”了。失去条理,生生的道理就断绝了,观察条理截然不可混乱,就可以谈论“义”了。生生,就是诚;条理,就是明。所以践行道在于体认仁,认识道在于通达礼,在于精研义。合起来说,举出义就可以概括礼,正如“立人之道,在于仁与义”所说;举出礼也可以概括义,而举出仁则贵在全面包含礼义,《论语》说“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就是这个意思。将这三者合起来也称为诚,诚没有不明了的。用这个来称为命,就是昭示明信;用这个来称为善,就是纯粹不杂;用这个来称为理,就是经常不变;用这个来称为矩,就是遵循它作为法则;用这个来称为中,就是时事的准则。至于条理被心所把握,成为心深沉而有条理的状态,就称为智。所以智者,事物来到面前,不会失去条理,不智者则与此相反。孟子说:“开始条理的是智者的事;完成条理的是圣人的事。”举出礼义可以概括智,举出智可以概括礼义,礼义有过失,是由于不智。《中庸》说“修道以仁”,连举礼义而没有提到智,说“以达德行达道”,举出智仁勇而没有提到礼义,这是互文见义。由生生而有条理,生生叫做仁,即元;条理叫做礼,即亨;明察条理的正当而断决事务叫做义,即利;把握条理的准则而藏守于中叫做智,即贞。
问:孟子说“所性不存焉”,朱子解释说:“其道大行,无一物不被其恩泽,所以君子乐于此,然而他所得于天的本性,并不在此。”朱子论性,专门举出仁义礼智为得于天而区别于气禀,本于孟子这一章。仁义礼智,是人所共有的,为什么唯独君子根植于心?
答:这是孟子举出“君子想要”的事、“君子乐于”的事,都与他的“本性”之事无关。人的欲望,君子并非不想要,或者重视这个并且已经得到了,就乐于此了,下等人只致力于得到这个,就认为是本性了。进一步说那些可乐的事,君子并非不乐于此,或者以此为主,务必达到这个罢了,就认为是本性了。“君子所性”,如道德学问之类的事,没有遗漏的都是。道大行不过实行所学,穷居而其自得者无日不然,不因道大行或穷居而有所增减,大行也是我的本分,穷居也是我的本分,都视为本分的常态,这就叫本分确定。正因为本性之事不因大行穷居而增减,所以无往不是仁义礼智发自内心;而达外章内,未曾举出君子本性之事。后儒不详细审察文义,把所性当作所得于天的东西,把分当作所得于天的全体,这不是孟子立言的本意。
问:孟子说:“口对于味,目对于色,耳对于声,鼻对于臭,四肢对于安逸,是性,有命在其中,君子不称之为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是命,有性在其中,君子不称之为命。”张载说:“气质之性,君子有不予之为性的。”程颐说:“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的禀受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学而尽,所以不称之为命。”宋儒分别义理之性、气质之性,本于《孟子》这一章,以“气质之性君子不称之为性”,所以专取义理之性。难道性的名称君子可以凭意思取舍吗?
答:不是的。性,是自己拥有的;命,是听任限制。“谓性”,就像说“借口于性”罢了;君子不借口于性的自然来求遂其欲,不借口于命的限制而不尽其材。后儒未详细审察文义,失孟子立言的本意。不谓性不是不称之为性,不谓命不是不称之为命。
问:《左氏春秋》刘康公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宋儒言性专属之理,取证于此。既然为民受以生,则宜曰“所谓性”,然而古人不称性而称命,为什么呢?
答:性源于阴阳五行,凡耳目百体的欲望,血气赖以滋养的,都由中达外,性为其本始,而道其所有事;命即人心同然之理义,所以限制此者也。古人多言命,后人多言理,异名而同实。耳目百体之所欲,由于性之自然,明于其必然,斯协乎天地之中,以奉为限制而不敢踰,是故谓之命。命者非他,就性之自然,察之精明之尽,归于必然,为一定之限制,是乃自然之极则。若任其自然而流于失,转丧其自然而非自然也。故归
于自然,适完其自然,如是斯「与天地合其德,鬼神合其吉凶」。故刘子继之曰:「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夫耳目百体之所欲,血气之资以养者,生道也,纵欲而不知制之,其不趋于死也几希。然则民无日不受此以生,所以全其性在是。于古人不称性而称命,性之实体原于道之实体愈可见,命即其实体之无憾无失而已矣。
译顺应自然,恰当地保全其自然本性,如此便能“与天地合其德,与鬼神合其吉凶”。所以刘子接着说:“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天命。有才能的人修养它而获得福分,没有才能的人败坏它而招致祸患。”耳目和身体各部分所渴望的,血气所依靠来滋养的,是生存的道理;放纵欲望而不加以节制,不趋向死亡的几率极小。然而百姓没有一天不依靠这些来生存,所以保全其本性就在于此。古人不言本性而言天命,本性之实体源于道之实体,由此更加可见,天命即是那实体毫无缺憾、毫无丧失罢了。
问:孟子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所谓心,所谓性,所谓天,其分合之故可言欤?
曰:人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而其得之也全。喜怒哀乐之情,声色臭味之欲,是非美恶之知,皆根于性而原于天,其性全,故其材亦全,材即形气之为耳目百体而会归于心也。凡日用事为,皆性为之本,而所谓人道也;上之原于阴阳五行,所谓天道也。言乎天地之化曰天道,言乎天地之中曰天德,耳目百体之所欲,血气资之以养者,所谓性之欲也,原于天地之化者也。故在天为道,在人为性,而见于日
用事为为「人道」。仁义之心,原于天地之中者也。故在天为天德,在人为性之德。《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此合性之欲、性之德言之,谓原于天地之化而为日用事为者,无非仁义之实也。就天道而语于无憾曰天德,就性之欲而语于无失曰性之德。性之欲,其自然也。性之德,其必然也。自然者,散之见于日用事为;必然者,约之各协于中。知其自然,斯通乎天地之化;知其必然,斯通乎天地之德。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以心知之,而天人道德靡不豁然于心,此之谓「尽其心」。(「尽其心」,以知言;「尽其材」,兼知行言。)
问:必然为自然之极则,而归于必然适完其自然,由是言之,惟性道之名有其实体。至若古人多言命,后人多言理,不过性道自然之极则,别无其实体矣。宋儒凡于天道、人道,于性,无不以理字概之,今何以剖析其致误,俾截然不相淆惑?
曰:学者体会古贤圣之言,宜先辨其字之虚实。今人谓之「字」,古人谓之「名」,《仪礼》云「百名以上书于策,不及百名书于方」,《周礼》云「谕书名,听声音」是也。以字定名,有指其实体实事之名,有称夫纯美精好之名。如曰「人」,曰「言」,曰「行」,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也;曰「圣」、曰「贤」,称夫纯美精好之名也。曰「道」,曰「性」,亦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也。道有天道、人道。天道,阴阳五行是也;人道,人伦日用是也。曰「善」,曰「理」,亦称夫纯美精好之名也。曰「中」,曰「命」,在形象,在言语,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也;在心思之审察,能见于不可易不可踰,亦称夫纯美精好之名也。
问:「一阴一阳之谓道」,指天地之实体,至于天德、天命、天理,不复言之,而即云「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二语相对,似皆指人物矣,抑如后儒以善为未涉人物欤?
曰:天地之气化,流行不已,生生不息,其实体即纯美精好;人伦日用,其自然不失即纯美精好。生于陆者入水而死,生于水者离水而死;生于南者习于温而不耐寒,生于北者习于寒而不耐温。此资之以为养者,彼受之以害生。「天地之大德曰生」,物之不以生而以杀者,岂天地之失德哉!故语道于天地,实体即美好,不必分言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也。人之心知有明闇,当其明则不失,
当其闇则有差谬之失,故语道于人,人伦日用为道之实事。「率性之谓道」,「修身以道」,「天下之达道五」是也。此所谓道不可不修者也,「修道以仁」及「圣人修之以为教」是也。其纯美精好,则所谓「中节之谓达道」,所谓「君子之道」、「圣人之道」是也。「中节之为达道」者,纯美精好,推之天下而准也,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为达道,但举实事而已矣。智、仁、勇以行之,而后归于纯美精好。然而即谓之达道者,达诸天下而不可废也。彼释氏弃人伦以成其自私,不明乎此也。人道本于性,而性原于天道,在天道为阴阳五行,在人物分而有之以成性;由成性各殊,故材质亦殊。材质者,性之所呈也;离材质恶▯所谓性哉!故孟子一则曰「非才之罪」,再则曰「非天之降才尔殊」。(才、材,古字通用。)人之才得于天独全,故物但能遂其自然,人能明于其必然。分言之,则存乎材质之自然者,性也,
译问:孟子说:“充分扩充本心的人,就能认识人的本性;认识了人的本性,也就认识了天。”所谓心,所谓性,所谓天,它们之间分合的道理可以说清楚吗?
答: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成就本性,并且所得是完整的。喜怒哀乐的情感,声色臭味的欲望,是非美恶的认知,都根源于本性而本源于天。因为本性是完整的,所以材质也是完整的。材质就是形体和气所构成的耳目百体,最终汇聚归于心。凡是日常生活中的行为,都以本性为根本,这就是所谓的人道;向上追溯本源于阴阳五行,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说到天地的化育称为天道,说到天地的中正称为天德。耳目百体所想要的,血气依靠它来滋养的,就是所谓本性的欲望,它本源于天地的化育。所以在天称为道,在人称为性,而体现在日常行为中就是“人道”。仁义之心,本源于天地的中正。所以在天称为天德,在人称为本性的德。《易经》说:“确立人道的原则,就是仁与义。”这是将本性的欲望和本性的德合起来说的,意思是本源于天地化育而成为日常行为的,无不是仁义的实质。就天道而言,说到没有遗憾称为天德;就本性的欲望而言,说到没有过失称为本性的德。本性的欲望,是自然的;本性的德,是必然的。自然的,分散开来体现在日常行为中;必然的,约束起来各自符合中正。知道自然的,就通晓天地的化育;知道必然的,就通晓天地的德。所以说“认识了人的本性,也就认识了天”,用心来认识,那么天人的道德就没有不豁然开朗于心中的,这就叫做“充分扩充本心”。(“充分扩充本心”,是从认知方面说的;“充分扩充材质”,是兼从认知和行动方面说的。)
问:必然是自然的极致准则,而归于必然正好完善其自然。由此说来,只有“性”和“道”这两个名称有其实体。至于古人多讲“命”,后人多讲“理”,不过是性道自然的极致准则,并没有别的实体了。宋儒凡是谈到天道、人道,谈到性,无不用“理”字来概括,现在如何剖析他们致误的原因,使界限分明而不相混淆?
答:学者体会古代圣贤的话,应当先辨别字词的虚实。现在人称为“字”,古人称为“名”,《仪礼》说“百名以上写在简策上,不到百名写在方版上”,《周礼》说“晓谕书写的名称,听取声音”就是这样。用字来定名,有指称实体实事的名,有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比如“人”、“言”、“行”,是指称实体实事的名;“圣”、“贤”,是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道”、“性”,也是指称实体实事的名。道有天道、人道。天道,就是阴阳五行;人道,就是人伦日用。“善”、“理”,也是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中”、“命”,在形象、在言语上,是指称实体实事的名;在心思的审察上,能体现不可改变、不可逾越,也是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
问:“一阴一阳的交替就是道”,指称天地的实体,至于天德、天命、天理,不再提及,而紧接着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这两句话相对,似乎都指称人物了,还是像后儒那样认为“善”尚未涉及人物呢?
答:天地的气化,流行不止,生生不息,它的实体就是纯粹美好精善;人伦日用,其自然不失就是纯粹美好精善。生于陆地的入水就会死,生于水中的离水就会死;生于南方的习惯于温暖而不耐寒,生于北方的习惯于寒冷而不耐温。这作为滋养的东西,那却接受它而害命。“天地的大德叫做生”,那些不以生而以杀为特征的,难道是天地失德吗!所以谈到天地的道,实体就是美好,不必分开来说,《易经》说“一阴一阳的交替就是道”就是这样。人的心智有明有暗,当它明时就不失,当它暗时就有差错的过失,所以谈到人的道,人伦日用就是道的实事。“遵循本性叫做道”,“用道来修身”,“天下通行的道有五种”就是这样。这就是说道不可不修的原因,“用仁来修道”以及“圣人修道用来教化”就是这样。它的纯粹美好精善,就是所谓“符合节度叫做通达之道”,所谓“君子之道”、“圣人之道”就是这样。“符合节度成为通达之道”,是纯粹美好精善,推广到天下而成为准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是通达之道,只是列举实事罢了。用智、仁、勇来实行,然后归于纯粹美好精善。然而就称之为通达之道的原因,是通达于天下而不可废弃。那些佛教徒抛弃人伦来成就其自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道本于性,而性本源于天道,在天道是阴阳五行,在人物分而有之从而成就本性;由于成就本性各有不同,所以材质也各有不同。材质,是本性所呈现的;离开材质还说什么本性呢!所以孟子一方面说“不是材质的过错”,另一方面说“不是天降下的材质不同”。(才、材,古字通用。)人的材质得天独全,所以万物只能顺应其自然,人却能明晓其必然。分开来说,存在于材质自然中的,是性,
人物各以类区别,成性各殊也;其必归于必然者,命也,善也,人物咸协于天地之中,大共者也。故《易》言天道而下及人物,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继,谓人物于天地,其善固继承不隔,不以成性各殊而失其良也。善者,称其美好之名;性者,指其实体之名。在天道不分言,而在人物分言之始明,究之美好者即其实体之美好,非别有美好以增饰之也。
译人与物各自按类别区分,是因为形成的本性各不相同;它们最终必然归于统一,这是天命,也是善。人与物都协调于天地之间,这是最大的共同点。所以《易经》论述天道并下及人与物,说“继承天道的是善,形成本性的是性”。继承,是说人与物对于天地,其善本来继承不断,不会因为形成的本性各不相同而丧失其良善。善,是称其美好的名称;性,是指其实体的名称。在天道中不分开论述,而在人与物中分开论述才明确,究其根本,美好的就是实体的美好,并不是另外有美好来增饰它。
问:孟子言性善,门弟子如公都子已列三说,茫然不知性善之是而三说之非。荀子在孟子后,直以为性恶,而伸其崇义礼之说。其言曰:「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兴圣王,贵礼义矣。」荀子既知崇礼义,与老子言「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及告子「外义」,所见悬殊;又闻孟子性善之说,
于孟子言「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亦必闻之矣,而犹与之异,何也?
曰:荀子非不知理义为人心之同然也,其言性恶也,曰:「涂之人可以为禹。」「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其可以知之实〔质〕,可以能之具」,「在涂之人」,「其可以为禹明矣。」「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虑〔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矣〕。」「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可以而不可使也」。「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
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此于性善之说不惟不相悖,而且若相发明。终断之曰:「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盖荀子之见,归重于学,而不知性之全体。其言出于尊圣人,出于重学崇礼义。首之以《劝学篇》,有曰:「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又曰:「积善成德,神明自得,圣心循焉。」荀子之善言学如是。且所谓通于神明、参于天地者,又知礼义之极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在是,圣人复起,岂能易其言哉!而于礼义与性,卒视若阂隔不可通。以圣人异于常人,以礼义出于圣人之心,故曰「圣人之所生也」;常人学然后能明礼义,若顺其性之自然,则生争夺。以礼义为制其性,去争夺者也,因其恶而加矫揉之功,使进于善,故贵礼义。使顺其自然而无争夺,安用礼义为哉?故曰「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又以礼义虽人皆可以知,可以能,圣人虽人之可积而致,然必由于学。弗学而能,乃属之性;学而后能,弗学虽可以而不能,不得属之性。此荀子立说之所以异于孟子也。
问:荀子于礼义与性,视若阂隔而不可通,其蔽安在?今何以决彼之非而信孟子之是?
曰:荀子知礼义为圣人之教,而不知礼义亦出于性;知礼义为明于其必然,而不知必然乃自然之极则,适所以完其自然也。就孟子之书观之,明理义之为性,举仁义礼智以言性者,以为亦出于性之自然,人皆弗学而能,学以扩而充之耳。荀子之重学也,无于内而取于外;孟子之重学也,有于内而资于外。夫资于饮食,能为身之营▯血气者,所资以生者之气,与其身本受之气,原于天地,非二也。故所资
虽在外,能化为血气以益其内,未有内无本受之气,与外相得而徒资焉者也。问学之于德性亦然。有己之德性,而问学以通乎贤圣之德性,是资于贤圣所言德性埤益己之德性也。冶金若水,而不闻以金益水,以水益金,岂可云己本无善,己无天德,而积善成德,如罍之受水哉!以是断之,荀子之所谓性,孟子非不谓之性,然而荀子举其小而遗其大也,孟子明其大而非舍其小也。
问:告子言「生之谓性」,言「性无善无不善」,言「食色性也」,「仁内」「义外」,朱子以为同于释氏;(朱子云:「〔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觉运动者而言,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性』者略相似。」又云:「告子以人之知觉运动者为性,故言人之甘食悦色者即其性。」)其「杞柳」、「湍水」之喻,又以为同于荀、杨。(朱子于「杞柳」之喻云:「如荀子性恶之说。」于「湍水」之喻云:「近于杨子善恶混之说。」)然则荀、杨亦与释氏同欤?
曰:否。荀、杨所谓性者,实古今所同谓之性,人物以气类区别
译问:孟子主张人性本善,他的门徒如公都子已经列举了三种说法,却茫然不知人性本善是正确的,而三种说法是错误的。荀子生活在孟子之后,直接认为人性本恶,从而阐发他崇尚义礼的主张。他说:“凡是本性,是天生形成的,不可通过学习获得,不可通过人为努力达成;礼义,是圣人创制出来的,是人通过学习才能掌握、通过人为努力才能完成的。”“如果人性本善,就会废弃圣王,废止礼义;如果人性本恶,就会推崇圣王,重视礼义。”荀子既然知道要崇尚礼义,与老子所说的“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动乱的开端”以及告子所说的“义是外在的”,见解截然不同;又听说孟子人性本善的说法,对于孟子所说的“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叫做义”,也必定听说了,却仍然与孟子意见不同,为什么呢?
答:荀子并非不知道理义是人心共同认可的,他说人性本恶时,说:“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大禹。”“路上的普通人,对内可以懂得父子之间的义理,对外可以懂得君臣之间的正道”,“他们具备可以认知的实质,具备能够做到的资质”,“在路上的普通人”,“他们能够成为大禹是显而易见的。”“假使路上的普通人遵循法则去学习,专心致志,深思熟虑,考察精审,加上长时间的积累,不断行善,就能通达神明,与天地参赞化育。所以圣人,是人通过积累而达到的。”“圣人可以通过积累而达到,然而却不能强求人人都能积累,为什么呢?”“可以做得到,但不能强迫做到。”“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大禹是对的,路上的普通人一定能成为大禹,却不一定;虽然不能成为大禹,也不妨碍他具备成为大禹的潜能。”这些关于人性本善的说法不仅不违背,而且似乎相互阐发。最后他断言:“脚足以走遍天下,然而未曾有人能走遍天下。”“能不能与可不可,它们的区别太远了。”大概荀子的见解,侧重于学习,而不知道人性的整体。他的言论出于尊崇圣人,出于重视学习和崇尚礼义。以《劝学篇》为首,其中有:“通过诵读来贯通,通过思考来通达,通过实践来安处,去除有害的东西来保持涵养。”又说:“积累善行养成德行,神明自然获得,圣人的心境随之而来。”荀子善于谈论学习就是这样。而且所谓通达神明、与天地参赞化育的,又知道这是礼义的极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就在于此,即使圣人再次兴起,难道能改变他的话吗!但是,对于礼义与本性,最终视若隔绝不可相通。认为圣人不同于常人,认为礼义出自圣人之心,所以说“是圣人创制出来的”;常人学习后才能明白礼义,如果顺从本性的自然,就会产生争夺。认为礼义是用来制约本性、消除争夺的,因为本性恶而加以矫揉造作的功夫,使人进于善,所以重视礼义。如果顺从本性而没有争夺,哪里用得着礼义呢?所以说“人性本善,就会废弃圣王,废止礼义”。又认为礼义虽然人人都可以知道,可以掌握,圣人虽然是人人通过积累可以达到的,但必须通过学习。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才归属于本性;学习后才能做到的,不学习虽然可以掌握却做不到,不能归属于本性。这就是荀子立说不同于孟子的原因。
问:荀子对于礼义与本性,视若隔绝而不可相通,他的弊病在哪里?现在凭什么判定他是错的而相信孟子是对的?
答:荀子知道礼义是圣人的教化,却不知道礼义也出自本性;知道礼义是明白必然的道理,却不知道必然乃是自然的最极致准则,正好用来完善自然。从孟子的著作来看,阐明理义是本性,列举仁义礼智来谈论本性,认为它们也出自本性的自然,人人都能不学就会,学习只是为了扩充它罢了。荀子重视学习,没有内在基础而向外求取;孟子重视学习,有内在基础而借助外在条件。依靠饮食,能够滋养身体气血的,所依靠以生存的气,与身体本来承受的气,都源于天地,并非两回事。所以所依靠的虽然在外,能够化为气血以增益内在,没有内在没有本来承受的气,与外在相契合而仅仅依靠外在的情况。问学对于德性也是如此。有自己固有的德性,通过问学来通达贤圣的德性,这是借助贤圣所说的德性来增益自己的德性。冶炼金属如同用水,却没听说用金属来增益水,用水来增益金属,难道可以说自己本来没有善,自己没有天德,而积累善行养成德行,就像大鼎接受水一样吗!据此判断,荀子所说的性,孟子并非不称之为性,然而荀子列举了小的方面而遗漏了大的方面,孟子阐明了大的方面而非舍弃小的方面。
问:告子说“生来如此叫做性”,说“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说“食色是性”,“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朱子认为这与佛教相同;(朱子说:“‘生’指人物之所以能知觉运动的东西而言,与近代佛教所谓‘作用是性’大致相似。”又说:“告子以人的知觉运动为性,所以说人喜爱美食美色就是他的性。”)他的“杞柳”、“湍水”的比喻,又认为与荀子、杨朱相同。(朱子对“杞柳”的比喻说:“如同荀子性恶的说法。”对“湍水”的比喻说:“接近杨朱善恶混杂的说法。”)那么荀子、杨朱也与佛教相同吗?
答:不是。荀子、杨朱所说的性,实际上是古今共同称之为性的,人物以气类区别
者也,宋儒称为「气质之性」。在孟子时,则公都子引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言不同而所指之性同。荀子见于圣人生而神明者,不可概之人人,其下皆学而后善,顺其自然则流于恶,故以恶加之;论似偏,与「有性不善」合,实兼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杨子见于长善则为善人,长恶则为恶人,故曰
译所谓“气质之性”,宋儒如此称呼。在孟子时代,公都子引用他人的说法:“人性可以导向善,也可以导向不善”,“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说法虽然不同,但所指的人性是相同的。荀子看到圣人天生神明,不能一概而论地套用于所有人,其余的人都是通过学习后才变得善良,如果顺其自然就会流于邪恶,所以将“恶”加在人性之上;他的论述看似偏颇,与“有的人性不善”的说法相合,实际上兼采了公都子所引用的两种“或曰”的观点。杨子看到发扬善端就成为善人,滋长恶端就成为恶人,所以说
「人之性也善恶混」,又曰「学则正,否则邪」,与荀子论断似参差而匪异。韩退之言「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此即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会通为一。朱子云:「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也。」直会通公
都子两引「或曰」之说解《论语》矣。程子曰:「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似与「有性善,有性不善」合,而于「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亦未尝不兼。由是观之,宋儒称气质之性,按之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下及荀、杨论断,似参差而匪异。
问:郑康成注《中庸》「天命之谓性」云:「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智。」后儒于智信互易之。韩退之作《原性》曰:「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既就性分为品,而此云「所以为性,盖以其原于天不殊而成性殊也」。朱子称其言五性尤善。然退之讥荀、扬「择焉不精,语焉不详」,而其《原性篇》亦不能确有根究。今以宋儒称为「气质之性」与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下及荀、扬不异,是固然矣;其根究仁、义、礼、智、信为性,何以又不协于孟子?
曰:宋儒之异于前人者,以善为性之本量,如水之本清,而其后受污而浊,乃气禀使然。不善虽因乎气禀,如水之既受污,而不可谓浊者不为水也。盖见于气质不得概之曰善,且上圣生知安行者罕▯,其下必加澄治之功,变化气质,荀、扬之见固如是也。特以如此则悖于孟子,求之不得,是以务于理气截之分明,以理为「性之本」,为「无不善」,以「气之流行则有善有不善」,视理俨如一物。虽显遵孟子性善之云,究之以「才说性时,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气质之中」,孟子安得概之曰善哉?若不视理为如一物,不以性专属之理,于《孟子》书益不可通,遂断然别举理以当孟子之概目为善者。夫自古及今,本以要于善谓之理,其谁曰理不善?孟子何难直截言之曰「理之谓性」,而尽指古今所同谓之性者,从而断之曰「皆非性也」?然则孟子又安得举「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各殊诘告子哉?宋儒立说,似同于孟子而实异如此。
问:孟子答公都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朱子曰:「情者,性之动也。人之情,本但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则性之本善可知矣。」「性既善,则才亦善;人之为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才之罪也。」又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考之程子,言「形既生矣,外物触其情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程、朱虽云性即理,而于情则不能专属之理。且喜怒哀乐之为情,夫人而知之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之为情,非夫人而知之者也。公都子问性,列三说之与孟子言性善异者,乃舍性而论情,偏举情之发于善者为证,苟或举感而动于恶之情以相难,然后转一说曰:「此情之根诸气质者」,何如分明语公都子三说皆气质而非性?况程、朱之说,误以孟子言性为专
属之理,而觉不及气质,立说不备,故言气质之性以补孟子之略,(陈器之云:「识气质之性,善恶各有▯落,不然,则恶从何处生?孟子专说义理之性,专说义理,则恶无所归,是论性不论气,孟子之说为未备;专说气禀,则善为无别,是论质不论性,诸子之论所以不明夫本也。程子兼气质论性。」吴幼清云:「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别性之之所以有不善者,
译“人的本性是善与恶混杂的”,又说“学习就会端正,不学习就会邪僻”,这与荀子的论断看似有差异,实则并不相异。韩愈说:“本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人只是善罢了,中等的人可以引导向善或向恶,下等的人只是恶罢了。”这正是将公都子所引用的两种“有人说”的观点融会贯通为一。朱熹说:“气质之性固然有美丑的不同,但从初生时来说,都不相远,只是习惯于善就善,习惯于恶就恶,于是才开始相远罢了。”又说:“人的气质,在相近之中又有美丑,这是确定的,不是后天习染所能改变的。”这直接融会贯通了公都子所引用的两种“有人说”的观点来解释《论语》。程颐说:“有自幼就善的,有自幼就恶的,这是气禀造成的。善固然本性如此,但恶也不能不说是本性。”这似乎与“有本性善的,有本性不善的”观点相合,而对于“本性可以善,也可以不善”的观点也并未排斥。由此看来,宋儒所称的“气质之性”,对照公都子所引用的两种“有人说”的观点,下及荀子、杨雄的论断,看似有差异,实则并不相异。
问:郑玄注解《中庸》“天命之谓性”时说:“木的神灵就是仁,金的神灵就是义,火的神灵就是礼,水的神灵就是信,土的神灵就是智。”后来的儒者将智与信互换。韩愈作《原性》说:“构成本性的有五种要素:叫作仁,叫作礼,叫作信,叫作义,叫作智。”既然就本性分为品类,而这里说“构成本性的要素,大概是因为它们源于天并无不同,而成就的本性却不同”。朱熹称赞他关于五性的言论尤其好。然而韩愈讥讽荀子、杨雄“选择得不精当,论述得不详尽”,而他的《原性篇》本身也不能确切地探究根源。现在既然认为宋儒所称的“气质之性”与公都子所引用的两种“有人说”的观点,下及荀子、杨雄的观点没有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探究仁、义、礼、智、信为本性,为什么又不符合孟子的观点呢?
答:宋儒与前人不同的地方,在于认为善是本性的本来状态,就像水的本性是清澈的,而后受到污染变浑浊,这是气禀造成的。不善虽然是因为气禀,就像水已经受到污染,但不能说浑浊的就不是水了。因为表现在气质上不能一概说是善,而且上等的圣人天生知道并安于善道的很少,其下的人必须加上澄清治理的功夫,变化气质,荀子、杨雄的看法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如果这样就会违背孟子,求索不得,所以务必把理与气划分得十分清楚,以理为“本性的根本”,为“无不善”,以“气的流行则有善有不善”,把理看作好像是一个具体的事物。虽然明显遵循孟子性善的说法,终究认为“才说到本性时,就是人生以后,此理已经堕落在气质之中”,孟子怎么能一概说是善呢?如果不把理看作好像是一个具体的事物,不把本性专属归于理,对于《孟子》一书更加无法讲通,于是果断地另外提出理来充当孟子一概目为善的东西。从古至今,本来以要归于善的称为理,谁会说理不善呢?孟子何必不直截了当地说“理就是本性”,而把古今共同称为本性的东西,都断定为“都不是本性”呢?那么孟子又怎么能举出“狗的本性”、“牛的本性”、“人的本性”各不相同来诘问告子呢?宋儒立论,看似与孟子相同而实际上如此不同。
问:孟子回答公都子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善。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罪过。”朱熹说:“情,是本性的发动。人的情,本来只能为善而不能为恶,那么本性本善就可以知道了。”“本性既然善,那么资质也善;人之所以做不善的事,是物欲陷溺造成的,不是资质的罪过。”又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仁义礼智,是性。心,统摄性和情,通过情的发动,而本性的本来面目就可以看见。”考察程颐的话,说“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其情而在内心发动,内心发动而七情出现,叫作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烈而更加动荡,其本性就被凿破了。”程颐、朱熹虽然说性即理,但对于情却不能专属归于理。而且喜怒哀乐作为情,人人都知道;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作为情,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公都子问本性,列举三种与孟子性善论不同的说法,于是舍弃本性而谈论情,偏举情发动于善者作为证据,如果举出感发而动荡于恶的情来相难,然后转而说:“这是情根源于气质的”,怎么比明确告诉公都子三种说法都是气质而非本性更清楚呢?况且程颐、朱熹的说法,错误地认为孟子所说的性是专属归于理,而觉得不及气质,立论不完备,所以谈论气质之性来补充孟子的简略,(陈器之说:“认识气质之性,善恶各有归属,不然,那么恶从何处产生?孟子专说义理之性,专说义理,那么恶就没有归宿,这是论性不论气,孟子的说法是不完备的;专说气禀,那么善就没有区别,这是论质不论性,诸子的论断之所以不明本原。程子兼论气质以论性。”吴幼清说:“孟子说性善,是从气质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而不曾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的原因,
因气质之有浊恶而污坏其性也,故虽与告子言,而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读《孟子》,亦见其未有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又以才无不善为未密,(程子言:「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朱子引之而云:「程子此说才字,与《孟子》本文小异。盖孟子专指其发于性者言之,故以为才无不善;程子专指其禀于气者言之,则人之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二说虽殊,各有所当,然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终为之说曰:「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夫其所谓「性之本善」者,在程、朱之说,乃追溯于人物未生时可谓之理,未可名为性,及在人曰性,已有气质所禀之不善,于「有性不善」终难置辩。宋儒言性,至《孟子》此章尤不可通。然《孟子》之文,曰情,曰才,曰心,何不举性答之?
译因为气质中有浊恶而污染败坏了本性,所以虽然与告子辩论,终究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直到今天人们读《孟子》,也只见他未能驳倒告子而使其心服。)又认为“才无不善”的说法不够严密,(程子说:“才禀受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气的是贤人,禀受浊气的是愚人。”朱子引用此说并说:“程子这里说的‘才’字,与《孟子》原文略有不同。大概孟子是专门就发源于本性而言,所以认为才无不善;程子是专门就禀受于气而言,那么人的才确实有昏明强弱的不同了。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各自有其恰当之处,然而从事理上考察,程子的说法更为严密。”)最终为此解释说:“气质所禀受的,虽然有不善,但并不妨害本性原本就是善的。”他所谓的“本性原本就是善的”,在程、朱的理论中,乃是追溯至人物未出生时,那可以称为理,却不可以称为性;等到在人身上称为性时,已经包含了气质所禀受的不善,对于“有性不善”的说法终究难以辩驳。宋儒谈论性,到了《孟子》这一章尤其难以讲通。然而《孟子》的文字,说情,说才,说心,为什么不举出性来回答呢?
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孟子谓之心,不谓之情。心能辨是非,所以能辨者智也;智由于德性,故为心之能而称是非之心。心则形气之主也,属之材者也。恻隐、羞恶、恭敬、辞让之由于德性而生于心亦然。以人譬之器,材则其器之质也;分于阴阳五行而成性各殊,犹之取于木以为器,则其器木也;取于金以为器,则其器金也。此以类别者也,品物之不同如是矣。从而察之,木与金之质,其
精良与否,其为器也,一如乎所取之木,所取之金。故材之美恶,于性无所增,亦无所损。夫木与金之为器,成而不变者也,人又进乎是。自圣人至于凡民,其等差凡几?或疑人之材非尽精良矣;而不然也。人虽有等差之不齐,无非精良之属也。孟子言「圣人与我同类」,又言「犬马之不与我同类」,是孟子就人之材之美断其性善明矣。材与性之名,一为体质,一为本始,所指各殊,而可即材之美恶以知其
性,材于性无增损故也。孟子言「非才之罪」,因举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以见人之材之美,属之不材不属之情亦明矣。首云「乃若其情」,非性情之情也。情,犹素也,实也。孟子不又云乎:「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此云「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情」字、「以为」字皆与彼同,「其」字指「性」而言。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则《孟子》下两章一曰「陷溺其心」,一曰「放其良心」,正推原其不善之故,「非天之降才有〔尔〕殊也」。宋儒以不善归气禀,孟子所谓性,所谓才,俱指气禀,指其禀受之全曰性,指其体质之全曰才。禀受之全,无可据以为言。如桃杏之性,含于核中之仁,其香色臭味,无一或阙,而无可见;及其萌芽甲坼,根干枝叶,桃与杏各殊;由是为华为实,香色臭味,无不区以别者,虽性则然,皆据材言之耳。成是性斯为是材,人之性善,故材亦美。孟子所谓善者,初非无等差之善,自圣人至于凡民,其等差凡几,则其气禀固不齐,岂得谓非性有不同?然存乎人者,皆有仁义之心,其趋于善也利,而趋于不善也逆其性而不利,所谓「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善乃人之性,下乃水之性也。所谓「故者以利为本」,出于利乃性之本然也,顺而非逆,是以利也。然则性虽有不同,论其善亦有差等,其可断之曰善则无疑。故孟子于性,本以为善,而此曰「则可以为善矣」,「可」之为言,因性有不同而断其善,则未见不可也。下云「乃所谓善也」,对上「今曰性善」之文言,非不分等差也。继之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为,犹成也,卒之成为不善者,陷溺其心,放其良心,至于梏亡之尽,违禽兽不远者也。不曰非性之罪而曰非才之罪,就本始言之曰性,就体质言之曰材,其往往不善,未有非陷溺使然。善失其养,消之至尽,乃成不善。凡旦昼之为梏亡其天性者,由才受陷溺,不可谓性受陷溺,故罪字不可加于性。究之陷溺其心者,「非天之降才尔殊」,故曰「非才之罪」。人苟自思充其固有之善,尽其才之能,皆可至于圣人。观此,则孟子所谓善,非无等差之善,即孔子所云「相近」;孟子所谓「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所谓「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即孔子所云「习相远」;孟子所谓「梏之反复」,「违禽兽不远」,即
孔子所云「下愚之不移」。宋儒未审其文义,遂彼此阂隔。倘如宋儒以性专属之理,而云「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云「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以孟子言,性于陷溺梏亡之后,人见其不善,犹曰「非才之罪」;若宋儒于天之降才即罪才也,分性与才为二,本异于孟子,岂独才之一字哉?
问:天下古今之人,其材各有所近。大致近于纯者,慈惠忠信,谨厚和平,见善则从而耻不善;近于清者,明达广大,不惑于疑
译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孟子称之为“心”,而不称之为“情”。心能够辨别是非,之所以能够辨别,是因为有智慧;智慧源于德性,因此作为心的功能而称为“是非之心”。心是形体和气息的主宰,属于“材”的范畴。恻隐、羞恶、恭敬、辞让这些情感,由于德性而生于心中,道理也是如此。用人来比喻器物,“材”就是器物的质地;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不同的本性,就像用木头制作器物,那么器物就是木制的;用金属制作器物,那么器物就是金属制的。这是从类别上说的,万物的不同就是这样。进而考察它,木头与金属的质地,其精良与否,作为器物,完全取决于所取用的木头或金属。所以,“材”的美与丑,对于“性”来说,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损。木头与金属制成的器物,一旦成型就不再改变,而人又比这更进一步。从圣人到普通百姓,他们的等级差别有多少呢?有人怀疑人的“材”并非全都精良;其实并非如此。人虽然有等级差别的不齐,但都属于精良的范畴。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又说“犬马不与我同类”,这是孟子根据人的“材”之美来断定其性善,是很明确的。“材”与“性”的名称,一个是体质,一个是本始,所指各不相同,但可以根据“材”的美丑来知晓其“性”,因为“材”对于“性”没有增减的缘故。孟子说“不是资质的罪过”,并举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以显示人的“材”之美,不属于“材”而不属于“情”也是明确的。开头说“乃若其情”,这里的“情”不是性情的情。“情”,就是素朴、真实的意思。孟子不也说吗:“人们看到他的禽兽般的表现,就认为他从未有过资质,这难道是人情的真实情况吗?”这里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情”字、“以为”字都与上面相同,“其”字指代“性”。公都子两次引用“有人说”的观点,那么《孟子》下面两章一章说“陷溺其心”,一章说“放其良心”,正是推究其不善的原因,“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有差别”。宋儒将不善归咎于气禀,孟子所说的“性”、所说的“才”,都指气禀,指其禀受的整体称为“性”,指其体质的整体称为“才”。禀受的整体,没有可以依据来说明的。比如桃杏的本性,蕴含在果核中的仁里,其香气、颜色、味道,没有一样缺失,但看不见;等到萌芽破壳,根干枝叶,桃与杏各不相同;由此开花结果,香气、颜色、味道,没有不区别开来的,虽然本性如此,但都是根据“材”来说的。成就这样的本性就成为这样的“材”,人的本性善,所以“材”也美。孟子所说的善,起初并非没有等级差别的善,从圣人到普通百姓,他们的等级差别有多少,那么他们的气禀本来就不齐,怎么能说本性没有不同呢?然而存在于人内心的,都有仁义之心,趋向于善是顺利的,而趋向于不善是违背本性而不顺利的,所谓“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善是人的本性,向下是水的本性。所谓“故者以利为本”,出于顺利才是本性的自然状态,顺而不是逆,所以是顺利的。那么本性虽然有所不同,论其善也有等级差别,但断定其为善则毫无疑问。所以孟子对于本性,本来认为它是善的,而这里说“则可以为善矣”,“可”的意思是,因为本性有所不同而断定其为善,那么没有见得不可以的。下面说“乃所谓善也”,是相对于上面“今曰性善”的话而言,并非不区分等级差别。接着说“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为”,就是成的意思,最终成为不善的,是因为陷溺其心,放逐其良心,以至于完全被束缚消亡,与禽兽相差无几了。不说不是本性的罪过而说不是资质的罪过,从本始来说称为“性”,从体质来说称为“材”,那些往往不善的情况,没有不是陷溺造成的。善失去了滋养,消减到极点,才成为不善。凡是白天束缚消亡其天性的人,是由于“材”受到陷溺,不能说“性”受到陷溺,所以“罪”字不能加在“性”上。究其根本,陷溺其心的原因,“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有差别”,所以说“不是资质的罪过”。人如果自己思考充实其固有的善,尽其资质的能力,都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观察这些,那么孟子所说的善,并非没有等级差别的善,就是孔子所说的“相近”;孟子所说的“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东西不消”,所说的“寻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有的相差几倍甚至无数倍,是不能尽其资质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习相远”;孟子所说的“反复束缚”,“与禽兽相差无几”,就是孔子所说的“下愚不移”。宋儒没有审察其文义,于是彼此隔阂。如果像宋儒那样将性专属之理,而说“刚说到性时便已不是性了”,说“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了”。以孟子的话来说,本性在陷溺束缚之后,人们看到其不善,还说“不是资质的罪过”;如果宋儒在上天赋予资质时就归罪于资质,将性与才分为二,本来就不同于孟子,难道仅仅是“才”这一个字的问题吗?
问:天下古今的人,他们的资质各自有所接近。大致接近于纯的,慈惠忠信,谨慎厚道平和,见到善就跟随,以不善为耻;接近于清的,明达广大,不被疑惑所迷惑
似,不滞于习闻,其取善去不善亦易。此或不能相兼,皆材之美者也。材虽美,犹往往不能无偏私。周子言性云:「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而以「圣人然后协于中」,此亦
译性情相似,不被习以为常的见闻所拘泥,那么选取善的、去除不善的也就容易了。这二者或许不能同时具备,但都是资质美好的表现。资质虽然美好,却往往不能没有偏颇和私心。周敦颐论及人性时说:“刚:善的方面表现为义、直、决断、严毅、坚贞;恶的方面表现为猛烈、狭隘、强横。柔:善的方面表现为慈爱、顺从、谦逊;恶的方面表现为懦弱、优柔寡断、奸邪谄媚。”并且认为“只有圣人才能协调于中道”,这也是
就材见之而明举其恶。虽孟子所谓善非无等差之善,岂如周子所谓恶者亦得谓之善欤?
曰:此偏私之害,不可以罪材,尤不可以言性。「孟子道性善」,成是性斯为是材,性善则材亦美,然非无偏私之为善为美也。人之初生,不食则死;人之幼稚,不学则愚;食以养其生,充之使长;学以养其良,充之至于圣人;其故一也。材虽美,譬之良玉,成器而宝之,气泽日亲,久能发其光,可宝加乎其前矣;剥之蚀之,委弃不惜,久且伤坏无色,可宝减乎其前矣。又譬之人物之生,皆不病也,其后百病交侵,若生而善病者。或感于外而病,或受损于内身之阴阳五气胜负而病,指其病则皆发乎其体,而曰天与以多病之体,不可也。如周子所称猛隘、强梁、懦弱、无断、邪佞,是摘其材之病也;材虽美,失其养则然。孟子岂未言其故哉!因于失养,不可以是言人之材也。夫言材犹不可,况以是言性乎!
问:黄直卿云:「耳目之能视听者,魄为之也;此心之所以能思虑者,魂为之也;合魄与魂,乃阴阳之神,而理实具乎其中。惟其魂魄之中有理具焉,是以静则为仁义礼智之性,动则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情,胥此出焉也。」其以魂魄性情分四节言之,得失安在?
曰:人之体质,一天地之化也,子产所谓「人生始化曰魄」,盖凝而成体,能运动者也;所谓「既生魄,阳曰魂」,盖既生之后,心能知觉是也。魄属阴,而魂摄乎魄,是乃魄之阳,虽分为二,无害其一也。凡血气之属,自有生则能知觉运动,而由其分于阴阳五行者殊,则知觉运动亦殊。人之知觉,通乎天德,举其知之极于至善,斯仁义礼智全矣,极于至善之谓理。宋儒于理与心二视之,其说以为我之心受天之理,故黄氏云「魂魄之中有理具焉」,虽以理为天与我者,无异乎荀子之以我为圣人与我者也。孟子直云「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四者由心知而生,是乃仁义礼智之端绪也;既得端绪,则扩充有本,可以造乎仁义礼智之极,明仁义礼智,人皆有根心而生之端,非以仁义礼智为性,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为情也。人之性善,其血气心知异于物,故其自然之良,发为端绪,仁义礼智本不阙一耳。
问:《论语》言「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子夏闻「绘事后素」,而曰「礼后乎」;朱子云「礼以忠信为质」,引《记》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重忠信如是。然《论语》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曰:「克己复礼为仁。」《中庸》于礼,以「知天」言之。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盛德之至也。」重学重礼如是,忠信又不足言,指归不一,何也
?
曰:礼者,天地之条理也,言乎条理之极,非知天不足以尽之。即仪文度数,亦圣人见于天地之条理,定之以为天下万世法。礼之设所以治天下之情,或裁其过,或勉其不及,示之中而已矣。至于人情之漓,犹饰于貌,非因饰貌而情漓也,其人情自漓而以饰貌为礼也,非恶其饰貌,恶其情漓耳。礼以治其俭陋,使之协于中;丧以治其哀戚,使远于径情直行。情漓者视为文而已矣,徒驰骛于奢易,故不若俭戚之于礼,虽不足,犹近乎制礼之初也。由是可思制礼所起,故以答林放问礼之本。其所谓本,不过因俗失而欲究其初起,非问圣人制礼自然之极则也。「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言质美者进之于礼,无饰貌情漓之弊,此亦因俗失言之。忠信乃其人之质美,犹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明不可袭取尔。老氏言「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则因俗失而欲并礼去之,意在还淳反朴,究之不能必天下之尽归淳朴,其生而淳朴者,直情径行,薄恶者,肆行无忌,是同人于禽兽,率天下而乱者也。若夫君子行礼,其为忠信之人固不待言;而不知礼,则事事爽其条理,不足以为君子。故礼可以该忠信,忠信不可以该礼。林放问「礼之本」,子夏言「礼后」,皆重
译根据人的资质来观察他,就能清楚地举出他的恶行。即使像孟子所说,善并非没有等级差别的善,难道能像周敦颐所说,恶者也可以被称为善吗?
回答说:这是偏私带来的危害,不能因此归罪于人的资质,更不能以此来谈论人性。“孟子阐述人性本善”,成就这种本性就形成这种资质,本性善则资质也美,但这并非说没有偏私就是善和美。人刚出生时,不吃饭就会死;人年幼时,不学习就会愚昧;吃饭来滋养生命,充实它使人成长;学习来滋养良善,充实它直至成为圣人;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资质虽然美,好比良玉,制成器物后珍视它,光泽日益亲近,时间久了能发出光芒,它的可珍贵程度比以前增加了;如果剥蚀它、丢弃它而不爱惜,时间久了就会损伤毁坏失去光泽,它的可珍贵程度比以前减少了。又比如人和物的出生,本来都没有病,后来各种疾病交错侵袭,就像生来就容易生病的人。有的因外感而生病,有的因体内阴阳五气胜负而生病,指出这些病都发作于身体,就说上天赋予他多病的体质,这是不可以的。像周敦颐所列举的猛隘、强梁、懦弱、无断、邪佞,这是摘取资质的毛病;资质虽然美,失去滋养就会这样。孟子难道没有说明其中的缘故吗!因为失去滋养,不可以据此来谈论人的资质。谈论资质尚且不可以,何况据此来谈论人性呢!
问:黄直卿说:“耳朵眼睛能听能看的,是魄的作用;这颗心能思考的,是魂的作用;结合魄与魂,就是阴阳之神,而理实际上具备在其中。正因为魂魄之中具备理,所以静止时表现为仁义礼智的本性,活动时表现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情感,都由此产生。”他把魂魄性情分为四部分来论述,其中的得失在哪里?
回答说:人的体质,是天地的化育,子产所说的“人刚出生时的化育叫魄”,大概是凝聚而成形体,能够运动的东西;所说的“既生魄之后,阳的部分叫魂”,大概是在出生之后,心能够知觉的意思。魄属阴,而魂统摄魄,这是魄中的阳,虽然分为两部分,不影响它们的统一。凡是血气类的生物,从出生起就能知觉运动,但由于它们分属阴阳五行的不同,知觉运动也就不同。人的知觉,通达天德,举其知的极致达到至善,那么仁义礼智就完备了,达到至善的极致叫做理。宋儒将理与心看作两回事,他们的说法认为我的心接受天的理,所以黄氏说“魂魄之中具备理”,虽然把理看作天赋予我的,这与荀子认为我是圣人赋予我的没有区别。孟子直接说“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这四者由心的知觉而产生,这就是仁义礼智的萌芽;既然得到了萌芽,那么扩充就有根本,可以达到仁义礼智的极致,明白仁义礼智,人都有根植于心而产生的萌芽,并不是把仁义礼智当作本性,把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当作情感。人的本性善,其血气心知不同于万物,所以其自然的良善,表现为萌芽,仁义礼智本来就没有缺失任何一项。
问:《论语》说:“礼,与其奢侈不如节俭;丧事,与其仪式周全不如内心哀戚”;子夏听到“绘画先有素底”,就说“礼在后吗”;朱子说“礼以忠信为本质”,引用《礼记》称“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此重视忠信。然而《论语》又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罢了。”又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中庸》对于礼,用“知天”来论述。孟子说:“举止周旋符合礼,是盛德的极致。”如此重视学习和礼,忠信又不足以言说,指向归宿不一致,为什么呢?
回答说:礼,是天地的条理,说到条理的极致,不了解天不足以穷尽它。即使是仪节文饰和度数,也是圣人观察到天地的条理,确定下来作为天下万世的法则。设立礼是为了治理天下的情感,有的裁减其过度,有的勉励其不足,显示中道罢了。至于人情淡薄,还装饰在表面,不是因为装饰表面而人情淡薄,而是人情本来就淡薄却把装饰表面当作礼,不是厌恶装饰表面,而是厌恶人情淡薄。礼用来治理俭陋,使之符合中道;丧礼用来治理哀戚,使之远离直率的情感直接行动。人情淡薄的人只把它看作文饰罢了,只是追逐奢侈和周全,所以不如节俭和哀戚对于礼,虽然不足,还接近制定礼的初衷。由此可以思考制定礼的起源,所以用来回答林放关于礼的根本的问题。他所说的根本,不过是因习俗的缺失而想要探究其最初起源,并不是询问圣人制定礼自然的极致准则。“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是说本质美好的人推进到礼,没有装饰表面人情淡薄的弊端,这也是因习俗的缺失而言。忠信是人的本质美好,还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实行”,明确说明不能抄袭获取罢了。老子说“礼,是忠信淡薄而混乱的开始”,这是因习俗的缺失而想要连同礼一起去掉,意在回归淳朴,终究不能保证天下人都归于淳朴,那些生来淳朴的人,直率情感直接行动,轻薄邪恶的人,肆意妄为无所顾忌,这是把人等同于禽兽,率领天下走向混乱。至于君子行礼,他是忠信的人固然不用多说;而不知道礼,那么事事违背条理,不足以成为君子。所以礼可以涵盖忠信,忠信不可以涵盖礼。林放问“礼的根本”,子夏说“礼在后”,都重视
礼而非轻礼也。《诗》言「素以为绚」,「素」以喻其人之娴于仪容;上云「巧笑倩」、「美目盼」者,其美益彰显,是谓「绚」也;喻意深远,故子夏疑之。「绘事后素」者,郑康成云:「凡绘画,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以成文。」(何平叔云:《景福殿赋》所谓「班闲赋白,疏密有章」,盖古人画绘定法。)其注《考工记》「凡画绘之事后素功」云:「素,白采也;后布之,为其易渍污也。」是素功后施,始五采成章烂然,貌既美而又娴于仪容,乃为诚美,「素以为绚」之喻昭然矣。子夏触于此言,不特于《诗》无疑,而更知凡美质皆宜进之以礼,斯君子所贵,其意指如此。若谓子夏后礼而先忠信,则见于礼仅仅指饰貌情漓者之所为,与林放问礼之本以饰貌漓情为非礼者,意指悬殊,孔子安得许之?忠信由于质美,圣贤论行,固以忠信忠恕为重,然如其质而见之行事,苟学不足,则失在知,而行因之谬,虽其心无弗忠、弗信、弗恕,而害道多矣。圣人「仁且智」,其见之行事,无非仁也,无非礼义也,三者无憾,即《大学》所谓「止于至善」也。故仁与礼义,以之衡断乎事,是为知之尽;因而行之,则实之为德行,而忠信忠恕更不待言。在下学如其材质所及,一以忠信忠恕行之,至于知之极其精,斯无不协于仁义。是以《论语》云「主忠信」,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曰「忠恕违道不远」。凡未至乎圣人,未可语于仁,未能无憾于礼义,但尽其所知所能,谓之忠信忠恕可也,曰仁、曰诚,则圣人始足以当之。然而非有他也,忠信忠恕之极其量也。忠信忠恕,能去私矣,仁与礼义必无或敝,而后
译礼并非轻视礼。《诗经》说“素以为绚”,“素”用来比喻那人娴于仪容;上文说“巧笑倩”、“美目盼”,其美更加彰显,这就叫做“绚”;比喻意义深远,所以子夏对此有疑问。“绘事后素”,郑康成说:“凡是绘画,先铺陈各种颜色,然后用白色分布其间以形成文采。”(何平叔说:《景福殿赋》所说的“班闲赋白,疏密有章”,大概是古人绘画的定法。)他在注释《考工记》“凡画绘之事后素功”时说:“素,是白色;后施白色,是因为它容易浸染污损。”这是说白色最后施加,才开始五色成章灿烂鲜明,容貌既美而又娴于仪容,才算是真正的美,“素以为绚”的比喻就昭然若揭了。子夏由此受到启发,不仅对《诗经》没有疑惑,更知道凡是美好的资质都应当用礼来加以提升,这是君子所看重的,其意旨就是这样。如果说子夏后于礼而先于忠信,那么礼仅仅指修饰外貌、情感淡薄者的行为,这与林放问礼的根本,认为修饰外貌、情感淡薄是不合礼的,意旨相差甚远,孔子怎么会赞许他呢?忠信源于资质的美好,圣贤论及行为,固然以忠信忠恕为重,然而如果这种资质体现在行事上,假如学问不足,就会在认知上出现失误,行为因此产生谬误,虽然内心没有不忠、不信、不恕,但危害正道却很多了。圣人“仁且智”,体现在行事上,无非是仁,无非是礼义,三者没有遗憾,就是《大学》所说的“止于至善”。所以仁与礼义,用来衡量判断事物,这是认知的极致;从而去实行,就切实成为德行,而忠信忠恕更不必说了。在下学阶段,按照其资质所能达到的程度,一概以忠信忠恕去实行,直到认知极其精微,这才无不契合仁义。因此《论语》说“主忠信”,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说“忠恕违道不远”。凡是未达到圣人境界的,不可以谈论仁,不能在礼义上没有遗憾,只要尽其所知所能,称之为忠信忠恕是可以的,若说仁、说诚,那只有圣人才足以担当。然而这并不是别的,而是忠信忠恕达到了极致。忠信忠恕,能够去除私欲了,仁与礼义必然没有弊病,然后
可以言之;躬行而知未尽,曰仁曰诚,未易几也。
问:孟子明理义之为性,举仁义礼智以言性,今以为即据人生气禀言之,是与声色臭味之欲浑然并出于天性。于此不截之分明,则无以究其说;既截之分明,则性中若有二物矣。何以明其为性之全体而非合二者以为体?
曰:凡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皆有心。心者,耳目百体之灵之所会归也。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曾子曰:「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神灵者,品物之本也」。郑康成注《礼》云:「耳目之聪明为魄。」盖耳之能听,目之能视,鼻之能臭,口之能味,魄之为也,所谓灵也,阴主受者也;心之志虑,不穷于用,魂之为也,所谓神也,阳主施者也。主施者断,主受者听,故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心之官则思。」是思者,心之能也。《春秋传》曰:「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魄属阴之精气,魂属阳之精气,而合言之曰「心之精爽」者,耳目百体统于心,无一时一事不相贯也。精爽有藏〔蔽〕隔而不通之时,及其无蔽隔,无弗通,乃以神明称之。凡血气之属,皆有精爽。其心之精爽,巨细不同,如火光之照物,光小者,其照也近,所照者不谬也,所不照斯疑谬承之,不谬之谓得理;其光大者,其照也远,得理多而失理少。且不特远近而已,光之及又有明闇,故于物有察有不察;察者尽其实,不察斯疑谬承之,同乎不照,疑谬之谓失理。失理者,限于质之昧,所谓愚也。惟学可以增益其不足而进于智,益之不已,至乎其极,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则圣人矣。圣人,神明之盛也,其于事靡不得理。故理义非他,所照所察者之当否也。何以得其当否?心之神明也。人之异于禽兽者,虽同有精爽,而人能进于神明也。理义岂别若一物,求之所照所察之外,而人之精爽能进于神明,岂求诸气禀之外哉!
问:《论语》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此不待习而相远者,岂下愚亦可概目之曰性善欤?
曰:生而下愚,其人非无精爽也,精爽几与物等,难与言理义,而又自绝于学。然苟畏威怀惠,一旦触于所畏所怀之人,启其心而憬然觉悟,往往有之。苟悔而从善,则非下愚矣;加之以学,则进于智矣。以不移定为下愚,又往往在知善而不为,知不善而为之者,故曰不移,不曰不可移。虽古今不乏下愚,而其精爽几与物等者,亦究异于物,无不可移也。
问:孟子时,因告子诸人纷纷各立异说,故直以性善断之;孔子但言相近,意在于警人慎习,非因论性而发,故不必直断曰善欤?
曰:然。圣贤之言至易知也。如古今之常语,凡指斥下愚者,矢口言之,每曰「此无人性」,稍举其善端,则曰「此犹有人性」。以人性为善称,是不言性者,其言皆协于孟子,而言性者转穿凿失之。无人性即所谓人见其禽兽也,有人性即相近也,善也。《论语》言相近,正见「无有不善」;若不善,与善相反,其远已相绝,何近之有!分明性与习,正见习然后有不善,而不可以不善归性。凡得养失养
及陷溺梏亡,咸属于习。至下愚之不移,则生而蔽锢,其明善也难而流为恶也易,究之非不可移,则同乎人者固在也。
问:孟子言性,举仁义礼智四端,与孔子举人之智愚有异乎?
曰:人之相去,远近明昧,其大较也,学则就其昧焉者牖之明而已矣。人虽有智有愚,大致相近,而智愚之甚远者盖尟。智愚者,远近等差殊科,而非相反;善恶则相反之名,非远近之名。知人之成性,其不齐在智愚,亦可知任其愚而不学不思乃流为恶。愚非恶也,性〔人〕无有不善明矣。举智而不及仁义礼者,智于天地、人物、事为咸足以知其不易之则,仁义礼有一不协,可谓不易之则哉?发明孔〔子〕之道者,孟子也,无异也。
问:荀子之所谓性,亦孟子之所谓性;孟子知性之全体,其余皆不知性之全体,故惟孟子与孔子合,其余皆不合。然指为性者,
译可以谈论;亲身践行而知道尚未穷尽,所谓仁、所谓诚,是不容易接近的。
问:孟子阐明理义是人的本性,列举仁义礼智来谈论本性,现在认为这是依据人生来所禀受的气而言,这就与声色臭味等欲望浑然一体,共同出于天性。在这里如果不划分得清楚明白,就无法探究他的学说;如果划分得清楚明白,那么本性中似乎就有两种东西了。凭什么说明这是本性的整体,而不是将两者合并作为整体呢?
答:凡是能品尝味道、辨别声音、感受色彩而生存的生物,都有心。心,是耳目和身体各部分灵明之气的汇聚归宿。子产说:“人初生时化为魄,既已生出魄,阳气的部分称为魂。”曾子说:“阳的精气称为神,阴的精气称为灵,神灵是万物的根本。”郑康成注解《礼记》说:“耳目的聪明就是魄。”大概耳朵能听,眼睛能看,鼻子能闻,嘴巴能尝,这是魄的作用,也就是所谓的灵,阴气主管接受;心的意志思虑,作用无穷,这是魂的作用,也就是所谓的神,阳气主管施予。主管施予的决定,主管接受的听从,所以孟子说:“耳目这个器官不思考”,“心这个器官则思考”。这思考,是心的功能。《春秋左氏传》说:“心的精爽,就叫做魂魄。”魄属于阴的精气,魂属于阳的精气,而合起来称为“心的精爽”,是因为耳目和身体各部分都统属于心,没有一时一事不相贯通的。精爽有被遮蔽阻隔而不通达的时候,等到没有遮蔽阻隔,没有不通达的,就用神明来称呼它。凡是有血气的生物,都有精爽。它们心的精爽,大小不同,就像火光照射物体,光小的,照射得近,所照到的地方没有错误,没照到的地方就产生疑惑和错误,没有错误叫做得理;光大的,照射得远,得理多而失理少。而且不仅仅是远近的问题,光所及之处还有明暗的区别,所以对事物有明察和不明的情况;明察的能穷尽其实情,不明的就产生疑惑和错误,这与没照到的情况相同,疑惑和错误叫做失理。失理的,受限于本质的昏昧,这就是所谓的愚。只有学习可以增益其不足而进于智慧,增益不停止,达到极致,就像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的光线必定能照到,那就是圣人了。圣人,是神明的极盛,他在事情上没有不得理的。所以理义不是别的,就是所照所察的是否恰当。凭什么得到其恰当与否?靠心的神明。人不同于禽兽的地方,虽然都有精爽,但人能进于神明。理义难道是另外一样东西,在所见所察之外去寻求吗?而人的精爽能进于神明,难道是在气禀之外去寻求吗!
问:《论语》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不可改变”,这是不通过学习就相差很远的,难道下等的愚者也可以一概说是本性善良吗?
答:生来就是下等愚者,这种人并非没有精爽,只是精爽几乎与万物相等,难以与他谈论理义,而且他自己断绝了学习。然而如果畏惧威严、怀念恩惠,一旦接触到他所畏惧和怀念的人,开启他的心而猛然觉悟,这种情况是常常有的。如果后悔而向善,那就不是下等愚者了;加上学习,就进于智慧了。把不可改变定为下等愚者,又往往在于那些知道善却不去做,知道不善却去做的情况,所以说不可改变,而不说不能改变。虽然古今不乏下等愚者,但其精爽几乎与万物相等的,终究不同于万物,没有不可改变的。
问:孟子当时,因为告子等人纷纷各自树立不同的学说,所以直接以性善来断定;孔子只说相近,意图在于警示人们谨慎对待习染,不是因为讨论本性而发出的,所以不必直接断定说善吗?
答:是的。圣贤的话极其容易理解。就像古今的常语,凡是斥责下等愚者的,随口就说“这个人没有人性”,稍微举出他的一点善端,就说“这个人还保留着人性”。以人性为善来称呼,那些不谈本性的人,他们的言论都符合孟子,而谈论本性的人反而穿凿附会而失之。没有人性就是所谓的人看见他像禽兽,有人性就是相近,就是善。《论语》说相近,正表明“没有不善良的”;如果不善,与善相反,那距离已经相去甚远,怎么会有相近呢!分明区分本性与习染,正看见习染之后才有不善,而不能把不善归咎于本性。凡是得到涵养或失去涵养,以及陷入沉溺、拘禁消亡,都属于习染。至于下等愚者的不可改变,则是生来就被遮蔽禁锢,他明白善很难而流为恶很容易,究其根本并非不可改变,那么与他人相同的地方本来就在。
问:孟子谈论本性,列举仁义礼智四端,与孔子列举人的智愚有区别吗?
答:人的相差,远近明暗,这是大概的情况,学习就针对那些昏暗的地方引导它明亮罢了。人虽然有智有愚,大致相近,而智愚相差极远的很少。智愚,是远近等级的差别,而不是相反;善恶则是相反的名称,不是远近的名称。知道人形成本性,其不齐整在于智愚,也就可知放任其愚昧而不学习不思考就会流为恶。愚不是恶,人性没有不善良的是很明显的。列举智而不提及仁义礼,是因为智对于天地、人物、事为都足以知道其不可改变的准则,仁义礼有一项不协调,能说是不可改变的准则吗?阐发孔子之道的是孟子,没有区别。
问:荀子所说的性,也是孟子所说的性;孟子知道本性的整体,其余的人都不知道本性的整体,所以只有孟子与孔子相合,其余的人都不相合。然而指认为性的,
实古今所同谓之性。至告子所谓性,一似荀子言性恶,一似扬子言善恶混,一似释氏言作用是性。今以荀、扬不与释氏同,则告子不得而与荀、扬同矣,岂独与释氏所谓性相似欤?
译这确实是古今共同称之为“性”的东西。至于告子所说的“性”,一方面像荀子所说的“性恶”,一方面像扬雄所说的“善恶混杂”,一方面又像佛教所说的“作用是性”。如今既然荀子、扬雄不与佛教相同,那么告子也就不能与荀子、扬雄相同了,难道只是与佛教所说的“性”相似吗?
曰:然。老聃、庄周之书,其所贵焉者咸此也,「杞柳」、「湍水」之喻,胥是物也。其视仁义,视善不善,归之有思有为以后事;而其保此性也,主于无思无为,即释氏所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是也,实一说而非有三说。
问:告子、释氏指何者为性?
曰:神气形色,圣贤一视之,修其身,期于言行无差谬而已矣,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老聃、庄周、告子、释氏,其立说似参差,大致皆起于自私,皆以自然为宗。彼视一身之中,具形气以生,而神为之主宰,因贵此神为形气之本,究之神与气不可以相离,故老子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言乎天地闲也。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从此而分阴阳,一生二也,阴阳与此而三,二生三也,言乎人物三者咸具,阴也,阳也,冲气以为和,即主宰之者也,神也。彼见于气可言有,神存乎其有而不可谓有,又不可谓无,然不离气者也,故曰冲气。上之原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之道,不离气而别于气,故曰:「道之为物,为〔惟〕怳为〔惟〕忽,忽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忽兮,其中有物。」庄子言神之主宰于身,则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曰「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损益
〔损〕乎其〔成〕真」,继之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言此神受形而生,则不去以待,形化而有血气,乃有情欲,皆足以戕之,趋于速敝也。又曰:「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言求诸外者徒劳其神者也。又曰:「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之)大哀乎!」言人寿有修短,虽不死之日,不知保此神,至与形俱敝也。释氏「人死为鬼,鬼复为人」之说,与庄子此条同。老子言「长生久视」,释氏言「不生不灭」,语似异,而以死为反其真,视形体为假合,从而空之,不过恐害其神之自然,指归不异也。(告子同于释氏,以神识为性,释氏谓之「真空」,谓之曰「作用」。谓「真空」则能摄众有而应变,谓「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谓「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即成妙有」,故言「空是性」,又言「作用是性」。释氏书中,问:「如何是佛?」曰:「见性为佛。」「如何是性?」曰:「作用为性。」「如何是作用?」曰:「在目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臭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法)〔性〕,不识唤作精魂。」此皆「生之谓性」之说也,固无取乎善恶之分。其显然道破处,如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宗
旨。后世禅宗,不道破「不思善」而浑其语,如《传灯录》云:「饥来吃饭困来眠」,即老子所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彼「饥食困眠」,即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即老子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即「勤而行之」也;致虚未极,守静未笃,思或乍起,乃「若存若亡」也。「饥食困眠」,闻之即可大笑,其说大都〔在〕于「认本来面目」,此外一切空之,便妙用无方,故曰「不笑不足以为道」。老聃、庄周、告子、释子,立言不同而同出一辙如是。)宋时如陆子挣、杨敬仲及明王文成诸人,其言论皆如此。(子静之言曰:「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何有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又曰:「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又曰:「读书不必穷索。」敬仲之言曰:「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鼻能臭,所以能噬能臭者
译回答说:是的。老聃、庄周的著作,他们所推崇的,全都是这个观点,“杞柳”、“湍水”的比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他们看待仁义,看待善与不善,都归结为有思虑、有作为之后的事情;而他们保持这种本性,主要在于无思虑、无作为,这正是佛家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当下认清本来面目”,实际上是一种学说,并非有三种不同的学说。
问:告子、佛家把什么指认为性?
回答说:精神、气、形、色,圣贤都同等看待,修养自身,只期望言行没有差错罢了,所以孟子说:“形与色,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充分实现它。”老聃、庄周、告子、佛家,他们的立论看似参差不同,大致都源于自私,都以自然为宗旨。他们看一个人身体之中,具备形和气以生存,而精神作为主宰,因此推崇这种精神为形和气的根本,推究起来,精神与气不可以分离,所以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激荡和气以达到和谐。”这是讲天地之间的道理。说:“有一种东西混然天成,在天地产生之前就存在。”从此分出阴阳,这是一生二,阴阳与这个混然之物合为三,这是二生三,讲的是人和物三者都具备,阴、阳以及激荡和气以达到和谐,即主宰者,也就是精神。他们看到气可以说是有,精神存在于这“有”之中,既不能说是“有”,也不能说是“无”,然而又不离开气,所以说激荡和气。向上追溯到“混然天成,在天地产生之前就存在”的道,不离开气而又区别于气,所以说:“道这个东西,恍恍惚惚,恍惚啊恍惚,其中有形象;恍惚啊恍惚,其中有实物。”庄子讲精神在身体中的主宰作用,就说“好像有真正的主宰,却找不到它的迹象”,说“其中有真正的君主存在,无论探求得到它的情状还是得不到,对于它的真实都没有增减”,接着说“一旦接受了形体,就不离去以等待生命的终结,与外物相互冲突、磨损,它的运行快如奔驰而没有人能制止,这不是很可悲吗!”是说这精神接受形体而产生,就不离去以等待,形体变化而产生血气,于是有情欲,都足以伤害它,趋向于迅速败坏。又说:“终身劳碌而不见成功,疲惫不堪而不知道归宿,这难道不可哀吗!”是说向外追求的人徒然劳损精神。又说:“人们说长生不死,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了,心也随之变化,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是说人的寿命有长短,即使不死的日子,不知道保养这精神,以至于与形体一起败坏。佛家“人死为鬼,鬼复为人”的说法,与庄子这一条相同。老子讲“长生久视”,佛家讲“不生不灭”,话语似乎不同,但都把死亡看作回归本真,视形体为虚假的聚合,从而将其空掉,不过是恐怕伤害精神的自然,指归并不相同。(告子与佛家相同,以神识为性,佛家称之为“真空”,称之为“作用”。说“真空”就能统摄众有而应对变化,说“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说“清澈恒常寂静,应用没有定法,用时常空,空时常用,用而不占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即成妙有”,所以说“空是性”,又说“作用是性”。佛家书中,问:“什么是佛?”回答说:“见性是佛。”问:“什么是性?”回答说:“作用是性。”问:“什么是作用?”回答说:“在眼叫见,在耳叫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奔跑,普遍显现并涵盖法界,收摄在一微尘之中,识得的人知道这是佛性,不识得的人叫作精魂。”这都是“生之谓性”的说法,本来不取善恶的分别。他们明显说破的地方,如说“不思善,不思恶,当下认清本来面目”,就是告子“性无善无不善”的宗旨。后世禅宗,不说破“不思善”而含糊其辞,如《传灯录》说:“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就是老子所说的:“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他们“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就是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就是老子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就是“勤而行之”;致虚未至极,守静未至笃,思虑偶尔兴起,就是“若存若亡”。“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听来就可以大笑,他们的学说大都在“认清本来面目”,此外一切空掉,便妙用无方,所以说“不笑不足以为道”。老聃、庄周、告子、佛子,立言不同而同出一辙就是这样。)宋代如陆九渊、杨时以及明代王阳明等人,他们的言论都如此。(陆九渊的话说:“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什么欠缺!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又说:“恶能害心,善也能害心。”又说:“读书不必穷究索解。”杨时的话说:“眼能看,所以能看的是什么?耳能听,所以能听的是什么?口能咬,鼻能嗅,所以能咬能嗅的是什么
何物?手能运用,足能步趋,心能思虑,所以能运用、步趋、思虑者何物?」王文成曰:「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又曰:「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以)〔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妍者妍
译什么东西?手能够运用,脚能够行走,心能够思考,那么使得手能够运用、脚能够行走、心能够思考的东西是什么?」王阳明说:「良知是同一个,从它奇妙的作用来说叫做神,从它流行发用的方面来说叫做气。」又说:「圣人推致良知的功夫,达到至诚无间断的境界。他良知的本体,明亮得像镜子一样,美丑的事物来到面前,随着事物的形状显现出来,而明亮的镜子曾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就是所说的『情感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执着』。『心不执着于任何事物而生起念头』,佛教中曾有这样的话,不能说是不对的。明镜的感应,美的
,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无所住』处。」又曰:「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慎不▯,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又曰:「『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随物而格,是致知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功夫,大略相似。」)在老聃、庄周、告子,直据己见而已,故告子言「无善无不善」,言「无分于善不善」,言「义外」,后人因孟子尝辨之,则以此为善已无可复加,为仁义礼智皆备,且所称者出《中庸》、《大学》、《孟子》之书,学者不可不辨别也。
问:邵子云:「神无方而性有质。」又云:「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又云:「人之神即天地之神。」合其言观之,所谓道者,指天地之「神无方」也;所谓性者,指人之「(神)〔性〕有质」也。此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所谓道〕,所谓性,而邵子亦言之,何也?
曰:邵子之学,深得于老、庄,其书未尝自讳。以心为性之郛郭,谓人之神宅此郛郭之中也。朱子于其指神为道,指神为性者,皆转而以理当之。邵子之书又曰:「道与一,神之强名也。」几以道为不足当神之称矣。其书又曰:「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此以神周乎一身而宅于心,为之统会也。又曰:「气则养性,性则乘气;故气存则性存,性动则气动也。」此则导养之说,指神之炯炯而不昧者为性,气之絪缊而不息者为命,神乘乎气而资气以养也。
问:张子云:「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别性于知觉,与程子言「性即理也」,其指归同;然则合虚与气者,谓气化生人生物,而理在气质之中乃名为性也。(陈器之云:「仁义礼智者,义理之性也;知觉运动者,气(禀)〔质〕之性也。有义理之性而无气质之性,则理义必无附着;有气质之性而无义理之性,则无异于枯死之物。故有义理以行乎血气之中,有血气以受义理之体,合虚与气而性全。」以虚指理,古圣贤未尝有是称,与释氏所言「空是性」何以异?
曰:释氏言「空是性」者,指神之本体;又言「作用是性」,则指神在气质之中而能知觉运动也。张子云:「神者,太虚妙应之目。」是其所谓「虚」,亦未尝不以为神之本体,而又曰:「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释氏有见于自然,故以神为已足;张子有见于必然,故不徒曰「神」而曰「神有常」,此其所见近于孔、孟而异于释氏也。然求之理不得,就阴阳不测之神以言理,因以是为性之本源
,而目气化生人生曰「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则其言合虚与气,虚指神而有常,气指游气纷扰,乃杂乎老、释之见,未得性之实体也。惟「由气化有道之名」一语,得天道之实体。又曰:「神,天德;化,天道。」道以化言,是也;德以神言,非也。彼释氏自贵其神,亦以为足乎天德矣。张子之书又有之曰:「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圣人复起,不易斯言。以人物验之,耳目百体会归于心;心者,合一不测之神也。邵子言「形可分,神不可分」,其说亦得之体验。如耳目鼻口之官,是形可分也;而统摄于心,是神不可分也。后儒言理,由于不知理,要其后非原其先,就阴阳有阴阳不易之则,就人物事为有人物事为之则。以孔子言「有物必有则」者转而言「有则始有物」。且以「理与气浑沦,不害物二物之各为一物」。故其言理也,求其物不得,往往取于老聃、庄周,释氏所谓神者以为言,欲超乎阴阳气化之上而并阴阳气化,所见胥失之粗。夫天地间有阴阳斯有人物,于其推行谓之化,于其合一谓之神,天道之自然也;于其分用耳目百体,于其合一则为心,生物之自然
译丑的便是丑,一照镜子便都显露真容,这便是“生其心”的地方;美的便是美,丑的便是丑,一掠而过而不滞留,这便是“无所住”的地方。」又说:「修养德行与保养身体,只是一件事,果真能够谨慎戒惧于看不见的地方,恐惧警惕于听不到的地方,并且专一意志于此,那么神、气、精都能安住,而仙家所说的『长生久视』的道理也就在其中了。」又说:「『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良知』,随着事物去格物,这是致知的功夫,也就是佛教所说的『常惺惺』,也是『常存那本来面目』罢了。其体段功夫,大致相似。」)在老聃、庄周、告子那里,只是直接依据自己的见解罢了,所以告子说「无善无不善」,说「不区分善与不善」,说「义在外」,后人因为孟子曾经辨析过这些,便认为这已经是善的极致,仁义礼智都具备了,而且所推崇的出自《中庸》、《大学》、《孟子》之书,学者不可不加以辨别。
问:邵雍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而性有实质。」又说:「性,是道的形体;心,是性的外壳。」又说:「人的神就是天地的神。」综合他的话来看,所谓道,指的是天地的「神无方」;所谓性,指的是人的「性有质」。这是老聃、庄周、告子、佛教所说的道和性,而邵雍也这样说,为什么呢?
答:邵雍的学问,深得老、庄之精髓,他的书中从未掩饰这一点。以心为性的外壳,是说人的神居住在这个外壳之中。朱熹对于他指神为道、指神为性的说法,都转而用理来对应。邵雍的书又说:「道与一,是神勉强命名的。」几乎认为道不足以充当神的称谓了。他的书又说:「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相交而神主宰其中,这是三才的道理。」这是说神遍布全身而居住于心,作为统会。又说:「气则滋养性,性则乘载气;所以气存在则性存在,性动则气动。」这是导引养生的说法,指神那明亮而不昏暗的为性,气那氤氲而不停息的为命,神乘载于气而凭借气来滋养。
问:张载说:「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将性与知觉区分开来,与程颐说「性即理也」,其旨归相同;那么合虚与气,是说气化生人生万物,而理在气质之中便名为性了。(陈器之说:「仁义礼智,是义理之性;知觉运动,是气质之性。有义理之性而无气质之性,那么理义必然没有附着之处;有气质之性而无义理之性,那么无异于枯死的物体。所以有义理运行于血气之中,有血气承受义理的体用,合虚与气而性才完备。」以虚指理,古代圣贤从未有过这样的称呼,这与佛教所说的「空是性」有什么不同?
答:佛教说「空是性」,是指神的本体;又说「作用是性」,则是指神在气质之中而能知觉运动。张载说:「神,是太虚微妙感应之称谓。」是他所谓的「虚」,也未尝不认为是神的本体,而又说:「天的不可测度称为神,神而有常称为天」。佛教看到了自然,所以认为神已经足够了;张载看到了必然,所以不只说「神」而说「神有常」,这他的见解接近孔、孟而与佛教不同。然而求理而不得,就阴阳不可测度的神来谈论理,因此把这作为性的本源,而说气化生人生万物叫作「游气纷扰,聚合而成质的,产生万物的差异」,那么他所说的合虚与气,虚指神而有常,气指游气纷扰,是混杂了老、释的见解,未能得到性的实体。只有「由气化有道之名」这一句话,得到了天道的实体。又说:「神,是天德;化,是天道。」道以化来说,是对的;德以神来说,是不对的。那佛教自贵其神,也认为足以称为天德了。张载的书又有说:「气有阴阳,推行有渐次为化,合一不可测度为神。」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这句话。以人物来验证,耳目百体都归于心;心,是合一不可测度的神。邵雍说「形可分,神不可分」,他的说法也符合体验。如耳目鼻口等器官,是形可分的;而统摄于心,是神不可分的。后儒谈论理,是因为不知道理,要其后而非原其先,就阴阳有阴阳不变的法则,就人物事为有人物事为的法则。把孔子说的「有物必有则」转而说成「有则始有物」。并且认为「理与气浑沦,不妨碍物各自为一物」。所以他们谈论理,求其物而不得,往往取用老聃、庄周、佛教所谓的神来作为言论,想要超乎阴阳气化之上而并吞阴阳气化,所见都失之粗疏。夫天地间有阴阳便有人物,在其推行称为化,在其合一称为神,这是天道的自然;在其分用耳目百体,在其合一则为心,这是生物的自然
也。是故化,其事也;神,其能也;事能俱无憾,天地之德也。人之血气本乎化,人之心知配乎神,血气心知无失,配乎天地之德,无憾无失,夫是之谓理而已矣。由化以知神,由化与神以知德。「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以性专属之神,则目形体为幻合,以性专属之
译罢了。所以,化育是天地所从事的事务;神妙是天地所具备的功能;事务与功能都没有缺憾,这就是天地的德性。人的血气本源于化育,人的心智配属于神妙,血气与心智都没有过失,配属于天地的德性,没有缺憾也没有过失,这就叫做理罢了。通过化育来认识神妙,通过化育与神妙来认识德性。“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同出一源”,如果把本性仅仅归属于神妙,那么就会把形体看作是虚幻的聚合,如果把本性仅仅归属于
理,则谓「纔说性时,已不是性」,皆二本故也。
问:朱子云:「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故其于「达道五」,举孟子所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实之。又《答吕子约》〔书〕云:「阴阳也,君臣父子也,皆事物也;人之所行也,形而下者也,万象纷罗者也。是数者各有当然之理,即所谓道也,当行之路也,形而上者也,冲漠无朕者也。」如是言道,故于《易》称「一阴一阳」,《中庸》举「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皆似道未备。然孟子明云「教以人伦」,则「亲、义、序、别、信」,宜属之「修道之教」。后儒求天命二字太过,以理当之;求性字太过,专属之理;求道字太过,又以日用事物当行之理始可云道;而于修道不可通,以修为品节之而已。至「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道与修身并言,两修字不得有异,但曰「能仁其身」而不置解。观修道之文,性字道字不得概就理言亦可见。既曰「率性之谓道」,又曰「修道以仁」,如后儒之说「率其仁之性」,「率其义之性」,岂可通哉!又,修道期于无差谬,宜重在智,而言以仁;行之乃力于身,宜重在仁,而先言智,《中庸》前后,其条贯可言欤?
曰:言「身本道德赅备之身」,而身往往不能尽道;言「性本全夫仁义礼智之性」,而孟子以前,言性往往不及仁义礼智。《易》曰「成之者性也」,承「一阴一阳之谓道」言,人物本之,各成其性云尔。《论语》曰「性相近也」,因「习」之至于「相远」,言其性本「相近」云尔。《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即《记》所云「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言分于气化以成性云尔。人物之血气,以
类滋生、各禀受于天,言其禀受之殊曰性,因是而日用事为皆由性起,故云「率性之谓道」;身之动应,无非道也。故云「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可如「体物而不可遗」之可,无顷刻可必其不动应,故虽无事时,亦如有事之戒慎恐惧而不敢肆,事至庶几少差谬也。道,即日用饮食之事,自身而周于身之亲,大致不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略言之则曰亲曰贤,举二以赅五
。「修身以道」,言「以道实责诸身」也。道之责诸身,往往易致差谬。「修道以仁」,言以协乎仁、协乎义、协乎礼,为道之准则也。(曰「以仁」者略辞,故下即详举之。)三者咸得,然后于道无憾。「率性之谓道」,在一身则一身之事也,道也;通于人则周夫身之事也,道也。一身之事,本天性之自然,未见其是非得失也;周夫身之事,亦天性之自然,而是非得失不可穷诘矣。故「修身以道」,举亲
贤言之而得失始见;修道期于无差谬,固宜重在智。而「修身以道」,本责其行也,是以首言仁,加以义,加以礼,而修之实备矣。「行达道」乃力诸身,固宜重在仁;行之差谬,不能知之,徒自期于心无愧者,其人忠信而不好学,往往多出乎此,亦害道之大者,是以首言智。仁义礼可以大共之理言,智仁勇之为达德,必就其人之根于心者言。大共之理,所以衡论天下之事,使之协于中,止于至善也。有根于心之德,斯有以通夫大共之理,而德之在己,可自少而加多,以底于圣人,则其通夫大共之理者,亦有浅深精粗之不同。仁义礼之仁,以理言;智仁勇之仁,以德言,其实一也。以理言,举礼义而不及智,非遗智也,明乎礼义即智也;以德言,举智而不及礼义,非遗礼义也,智所以知义礼也。《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此更加之以礼,亲亲尊贤,尽人道之大矣,辨其等杀而始详。古今惟圣人全乎智仁。全乎智仁,则德靡不赅矣,而此更言夫勇,盖德之所以成也。凡天下之人,身之所接,莫重于亲,莫重于贤,而天定者则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也。以此为「形而下」,为「万象纷罗」,不谓之道,是显指
译理,则说“才说性时,已不是性”,这都是因为有两个本原的缘故。
问:朱子说:“道,是日常事物中应当遵循的理,都是性的德而具备于心。”所以他在解释“达道五”时,列举孟子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来充实它。又在《答吕子约》书中说:“阴阳,君臣父子,都是事物;人所践行的,是形而下的,是万象纷杂罗列的。这几者各自有应当如此的理,就是所谓的道,应当遵循的路,是形而上的,是冲淡寂静没有迹象的。”像这样说道,所以在《易》中称“一阴一阳”,《中庸》列举“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都似乎道没有完备。然而孟子明确说“教以人伦”,那么“亲、义、序、别、信”,应该归属于“修道之教”。后儒对“天命”二字追求太过,用理来对应;对“性”字追求太过,专门归属于理;对“道”字追求太过,又认为只有日常事物中应当遵循的理才可以称为道;而对于修道不能贯通,认为修只是品节罢了。至于“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道与修身并提,两个“修”字不能有不同的含义,只说“能仁其身”而不加以解释。从修道的文意来看,性字和道字不能一概用理来解释,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既然说“率性之谓道”,又说“修道以仁”,如果像后儒所说“率其仁之性”,“率其义之性”,怎么能够讲得通呢!又,修道期望没有差错,应该重在智,却说是以仁;践行在于用力于身,应该重在仁,却先说智,《中庸》前后,它的条理贯通可以讲得通吗?
答:说“身本是道德完备的身”,而身往往不能完全符合道;说“性本是具备仁义礼智的性”,而孟子以前,谈性往往不及仁义礼智。《易》说“成之者性也”,承接“一阴一阳之谓道”来说,人物本于此,各自成就其性罢了。《论语》说“性相近也”,因为“习”而至于“相远”,是说其性本来“相近”罢了。《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就是《礼记》中所说“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是说分于气化以成就性罢了。人物的血气,以类滋生,各自禀受于天,说其禀受的差异叫性,因此日常行为都由性而起,所以说“率性之谓道”;身的动静应对,无非是道。所以说“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这个“可”如同“体物而不可遗”的“可”,没有片刻可以必定其不动应,所以即使在无事时,也像有事时的戒慎恐惧而不敢放纵,事情到来时大概少有差错了。道,就是日常饮食之事,从自身而周遍于身的亲人,大致不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这五者,简略地说就是亲、贤,举二以概括五。“修身以道”,是说“以道切实要求于身”。道要求于身,往往容易招致差错。“修道以仁”,是说以符合仁、符合义、符合礼,作为道的准则。(说“以仁”是简略的说法,所以下面就详细列举。)三者都得到,然后对于道没有遗憾。“率性之谓道”,在一身就是一身的事,是道;通于人就是周遍于身的事,是道。一身的事,本是天性的自然,没有看到其是非得失;周遍于身的事,也是天性的自然,而是非得失不可穷尽追问了。所以“修身以道”,举亲贤来说而得失才显现;修道期望没有差错,本来应该重在智。而“修身以道”,本要求于践行,所以首先说仁,加上义,加上礼,而修就切实完备了。“行达道”在于用力于身,本来应该重在仁;践行的差错,不能知道,徒自期望于心无愧的人,是忠信而不好学的,往往多出于此,也是害道的大者,所以首先说智。仁义礼可以用大共之理来说,智仁勇作为达德,必须就其根植于心者来说。大共之理,用来衡量议论天下之事,使之符合中道,止于至善。有根植于心的德,才能通达大共之理,而德在己身,可以由少而加多,以达到圣人,那么其通达大共之理的,也有浅深精粗的不同。仁义礼的仁,以理来说;智仁勇的仁,以德来说,其实是一样的。以理来说,举礼义而不及智,不是废弃智,明白礼义就是智;以德来说,举智而不及礼义,不是废弃礼义,智是用来知道义礼的。《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这里更加之以礼,亲亲尊贤,尽人道之大了,辨别其等级差别而始详细。古今只有圣人全乎智仁。全乎智仁,那么德没有不涵盖的了,而这里更说夫勇,大概是德之所以成就。凡天下之人,身所接触的,没有比亲更重的,没有比贤更重的,而天定的则是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这五者。以此为“形而下”,为“万象纷罗”,不称为道,这是明显指出
《中庸》「天下之达道五」而背之,别求诸「冲漠无朕」,惟老释谓万物为幻,谓空妙为真则然,奈何以老释之言衡量《易》与《中庸》之言,而粗视阴阳,粗视君臣父子哉?彼之弃人伦而不顾,率天下之人同于禽兽者,由不知此为达道也。
译《中庸》说“天下有五种普遍的道理”,(儒者)却背离它,转而向“虚无寂静、没有迹象”的境界另求,只有老子和佛教认为万物是虚幻的,认为空灵玄妙才是真实的,才会如此,怎么能用老子和佛教的言论来衡量《易经》和《中庸》的言论,从而粗略地看待阴阳,粗略地看待君臣父子呢?他们抛弃人伦而不顾,率领天下的人与禽兽相同,是因为不知道这五种道理才是普遍的大道啊。
问:宋儒以「理为生物之本」,虽谓「理气浑沦,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实求其物,不得若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言。夫性则确有指实,不过区别于形气之中,言其主之者耳。曰形、曰气、曰神,三者求之一身,俨然如三物,凡血气之属,未有或阙者也。荀子谓「性者天之所就」,虽专属形气之自然,其亦不必遗天〔夫〕神,而以为非天之就也。其称性恶,殆兼乎此,以伸其重学崇礼义之说,何
以论荀子则曰不知性之全体而已,实古今所同谓之性,论告子、释氏则断为异说,何也?
曰:性者,分于阴阳五行,品物区以别焉,各为之本始,统其所有之事,所具之能而靡不全者也,《易》言「成之者性」是也。其一身中,分而言之,曰形、曰气、曰神,三者材也,《易》言「精气为物」是也。心为形君,耳目鼻曰〔口〕者气融而灵,心者气通而神。告子贵其神而不知其性者也,其「不动心」,神定而一无责焉之为不动也。神可以主宰枢纽言,性可以根柢言,由其成性也殊,则其材质
亦殊,成其性斯为是材;材可以纯驳清浊言,此皆指其实体之名也;知可以精粗浅深言,思可以敏钝得失言,皆根于性而存乎神者也,指其实事之名也。理,譬之中规中矩也,称其纯美精好之名也。实体实事,罔非自然而归于必然,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得矣,自然之极则是谓之理。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以自然为宗,不知性之区别而徒贵其神,去其情欲之能害是者即以为已足,与圣贤之由博学、审问
、慎思、明辨以求牖于明者异,是故断之为异说,不得同于荀子也。
问:周子《通书》有云:「『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哉!』」此与老氏「为道日损」,释氏「六用不行,真空妙智」之说,陆子静言「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此心,心皆具是理」,王文成言「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者,立言不殊。后儒于周子则以为切要之旨,莫敢违议,于老、释、陆、王则非之,何也?
曰:周子之学,得于老氏者深,而其言浑然与孔孟相比附,后儒莫能辨也。朱子以周子为二程子所师,故信之笃,考其实固不然。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言「自十五六时,闻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其不得于周子明矣;且直字之曰周茂叔,其未尝师事亦明矣;见周茂叔后,乃出入于老释。张横渠
亦访诸释老之书累年;朱子年四十以前,犹驰心空妙。盖虽能终觉释老之非,而受其蔽往往出于不觉者亦不少。周子论圣人主于无欲,王文成论致知主于良知之体,皆以老释废学之意论学,害之大者也。
问:神为形气之主宰,庄子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释氏「人死为鬼,鬼复为人」之说同此。在古人制祭祀之礼,以人道事鬼神,而《传》称「鬼犹求食」及「伯有为厉」。又宇宙间怪见不一,或此人之生,易以他人死者之魂而复生,或此人之生,自知其所托生,愚夫妇亦往往耳闻目见,不得不惑于释氏象教。而言仙者又能盗气于天地之间,使其神离血气之体以为有。故其言性也,即神之炯
炯而不昧者;其言命也,即气之絪缊而不息者,有所指实也如是。老聃、庄周、告子、释氏,静以会乎一身,见莫贵于此,莫先于此。今以形、气、神统谓之材,而曰性可以根柢言,神可以主宰枢纽言,不以神先形气,何也?
曰:孔子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成是性斯为是材以生,可原始而知也;形敝气散而死,可以反终而知也。其生也,精气之融以有形体,凡血气之属,
译问:宋代理学家认为“理是生成万物的根本”,虽然他们声称“理与气浑然一体,并不妨碍理和气各自作为独立的存在”,但实际上,如果去探求那个具体的“物”,就找不到像老子、庄子、告子、佛教徒所说的那样实在的东西。至于“性”,确实有具体的指涉,不过是在形体和气之中加以区分,指出其中主导的部分罢了。所谓形、气、神,这三者在一个人身上寻求,俨然像是三种不同的东西,凡是属于血气的生命,没有缺少其中任何一项的。荀子说“性是天生而成的”,虽然他只专注于形体和气的自然属性,但他也不必遗漏天所赋予的“神”,而认为神不是天所成就的。他主张性恶,大概也是兼及了这一点,以此来阐发他重视学习、崇尚礼义的观点。
那么,为什么在评论荀子时,只说他不知道性的全部内涵,而实际上古今所共同称呼的“性”就是如此;而在评论告子、佛教徒时,却断定为异端邪说呢?
答:性,是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的,各类事物由此区分开来,各自作为根本和起始,统摄其所拥有的事物和具备的能力,而没有不周全的,《易经》所说的“成就万物的是性”就是这个意思。在一个人身上,分开来说,有形、气、神,这三者是材质,《易经》所说的“精气凝聚成为万物”就是这个意思。心是形体的君主,耳、目、鼻、口等感官是气融合而具有灵性,心是气贯通而具有神妙。告子重视神妙而不知道性,他所说的“不动心”,是指神定下来而没有任何责任牵累的状态,称之为不动。神可以从主宰和枢纽的角度来说,性可以从根本和基础的角度来说。由于成就性的方式不同,那么其材质也不同;成就了某种性,就形成了某种材质;材质可以从纯粹驳杂、清浊的角度来说,这些都是指其实体的名称;知识可以从精粗浅深来说,思虑可以从敏钝得失来说,这些都根源于性而存在于神之中,是指其实事的名称。理,好比是圆规和矩尺,是称颂其纯粹美好、精妙优良的名称。实体和实事,无不自然而归于必然,天地、人物、事理的规律就得到了,自然的极致就称之为理。老子、庄子、告子、佛教徒,以自然为宗旨,不知道性的区别而只重视神,去除了情欲中有害于这种状态的部分就认为已经足够了,这与圣贤通过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来开启智慧的方法不同,所以断定为异端邪说,不能与荀子相提并论。
问:周敦颐《通书》中有这样的话:“‘圣人可以学吗?’回答说:‘可以。’‘有关键吗?’回答说:‘有。’‘请问是什么?’回答说:‘一’是关键。‘一’,就是无欲。无欲就能静虚动直,静虚就能明察,明察就能通达;动直就能公正,公正就能广博。明察、通达、公正、广博,这就差不多了!’”这与老子“为道日损”、佛教“六用不行,真空妙智”的说法,陆九渊所说的“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此心,心皆具是理”,王阳明所说的“圣人致知的功夫,至诚无息,其良知的本体,明亮如明镜”等言论,立意没有差别。后来的儒者对于周敦颐,认为是切中要害的宗旨,不敢违背议论;对于老子、佛教、陆九渊、王阳明,却加以非议,为什么呢?
答:周敦颐的学问,从老子那里受益很深,而他的言论浑然与孔子、孟子相附会,后来的儒者不能分辨。朱熹认为周敦颐是二程的老师,所以对他深信不疑,考察实际情况本来不是这样。程颐撰写《明道先生行状》,说“自从十五六岁时,听到周敦颐谈论道,于是厌恶科举事业,慨然有求道的志向,不知道关键所在,泛滥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子和佛教几十年,反过来在《六经》中寻求,然后才得到”,他并没有从周敦颐那里得到道,这是明显的;而且直接称他为周茂叔,他未曾拜师也是明显的;见到周敦颐后,才出入于老子和佛教。张载也访问佛老之书多年;朱熹四十岁以前,还沉溺于空妙之学。大概虽然最终能觉悟佛老的不是,但受到其蒙蔽往往出于不自觉的情况也不少。周敦颐论述圣人主要在于无欲,王阳明论述致知主要在于良知的本体,都是以佛老废弃学习的观点来谈论学问,危害太大了。
问:神是形体和气的君主,庄子说:“一旦接受了形体,就不灭亡地等待终结”,佛教“人死为鬼,鬼复为人”的说法与此相同。在古代制定祭祀的礼仪,以人道事奉鬼神,而《传》称“鬼还求食”以及“伯有为厉鬼”。又宇宙间怪异的现象不一,或者这个人的出生,容易以他人死者的灵魂而复活,或者这个人的出生,自己知道所寄托的生命,愚夫愚妇也往往耳闻目见,不得不被佛教的象教所迷惑。而言说仙道的人又能窃取天地之间的气,使神离开血气的形体而成为有。所以他们谈论性,就是指神明的炯炯不灭;他们谈论命,就是指气的氤氲不息,有所指涉和实在就像这样。老子、庄子、告子、佛教徒,通过静来会通一身,认为没有比这更尊贵、更优先的了。现在将形、气、神统称为材质,而说性可以从根本和基础来说,神可以从主宰和枢纽来说,不认为神在形气之前,为什么呢?
答:孔子说:“推究开始反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变化成为鬼神,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人物禀受阴阳五行以成就性,成就了这种性就形成了这种材质以生存,可以推究开始而知道;形体败坏气散而死,可以反求终结而知道。其生存时,精气的融合而有形体,凡是属于血气的生命,
有生则能运动,能运动则能知觉。知觉者,其精气之秀也,是谓神灵。《左氏春秋》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魂魄非他,其精气之能知觉运动也。至于形敝而精气犹凝,是谓游魂,言乎离血气之体也。精气为物者,气之精而形凝,品物流行之常也;游魂为变者,魂之游而存,其后之有蔽有未蔽也,变则不可穷诘矣。彼有见于游魂为变,而主其一偏,昧其大常,遂以其能盗天地生生之机者为己之本体,非圣人不知不言,独彼能顿悟得之也。彼之以神先形气者,圣人所谓游魂为变中之一端耳。
译有生命就能运动,能运动就能产生知觉。知觉,是精气中灵秀的部分,这就叫做神灵。《左氏春秋》说:“人初形成时叫做魄,魄形成之后,阳气部分叫做魂。”魂魄不是别的,就是精气中具有知觉和运动能力的部分。至于形体衰败而精气仍然凝聚,这就叫做游魂,是说它离开了血气构成的形体。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是精气精纯且形体凝聚,这是万物生成变化的常态;游魂发生变易,是魂游离而存在,其后有的被遮蔽有的未被遮蔽,变易的情况就不可穷尽推究了。那些只看到游魂变易这一面,而主张片面之见,蒙昧了根本的大道,于是把能够窃取天地生生不息机枢的能力当作自己的本体,如果不是圣人,就不会知道也不会谈论,唯独他们能突然领悟并得到它。他们主张精神先于形体和气,不过是圣人所说的“游魂为变”中的一个方面罢了。
问:宋儒以理藏于心之内而为性,与老聃、庄周、释氏以神居于心之内而为性相似。朱子又谓「心为神明之舍」(朱子云「理无心则无着处。」又云:「凡物有心而其中必虚,人心亦然;只这此虚处,便包藏许多道理,推广得来,盖天盖地,莫不由此。此所以为人心之妙欤!理在人心,是之谓性。心为神明之舍,为一身之主宰,性便是许多道理得之天而具于心者。」)所谓「神明」,即老、庄、释氏目
之为性者矣,其于理与神明何以别?
曰:朱子所谓「神明之舍」者,非谓以心为舍,神明居之也。神明即指心而言,以神明之心甚虚,天下之理咸具于中为性,而心特其舍耳。对性言之,故谓之舍;然非空空无知,故称为神明之舍。宋儒于性与心视之为二,犹荀子于礼义与性视之为二也。荀子以礼义圣人之教,常人必奉之以变化其性,宋儒以性专属之理,「人禀气而生之后,此理堕入气质之中,往往为气质所坏,如水之源清,流而遇污,不能不浊,非水本浊也,地则然耳;必奉理以变化气质,使复其初,如澄之而清,乃还其原初水也。」荀子之所谓礼义,即宋儒之所谓理;荀子之所谓性,即宋儒之所谓气质。如宋儒之说,惟圣人气质纯粹,以下即实〔质〕美者亦不能无恶;荀子谓必待学以变化此性,与宋儒〔谓〕必待学以变化气质,无二指也。但荀子指为待学以变化者,仍其性之本然名〔言〕;宋儒因孟子论性善,于是学〔举〕古今来如孔子言「成之者性」,言「性相近」,孟子言「忍性」,言「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各不同」,悉目之曰「此气质之性待变化者」也。荀子推崇礼义,直归之圣人;而宋儒因「孟子道性善」,于是谓理为生物之本,使之别于气质,曰「惟此无不善」也。试问:以理为我乎?以气质为我乎?设以理为我,以气质为理所寓于其中,是外气质也,如老聃、庄周、释氏之专以神为我,形骸属假合是也;设以气质为我,以理为气质所受,是外理也,如荀子以礼义属圣人之教是也;二者皆我,则不得谓纯乎善者一我,杂乎不善者又一我矣;苟非两我,则不得一譬之水,一譬之地矣。况天下古今之君子小人,未有非以血气心知为我者也。小人狗〔循〕我而悖理,君子重我而循理。悖理者亦自知其非也,是「性无有不善」也,长恶遂非,故性虽善,不乏小人。循理者非别有一事,曰「此之谓理」,与饮食男女之发乎情欲者分而为二也,即此饮食男女,其行之而是为循理,行之而非为悖理而已矣。此理生于心知之明,宋儒视之为一物,曰「不离乎气质,而亦不杂乎气质」,于是不得不与心知血气分而为二,尊理而以心为之舍。究其归,虽以性名之,不过因孟子之言,从而为之说耳,实外之也,以为天与之,视荀子以为圣与之,言不同而二之则同。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荀子推以礼义与性为二本,宋儒以理与气质为二本,老聃、庄周、释氏以神与形体为二本。然而荀子推崇礼义,宋儒推崇理
,于圣人之教不害也,不知性耳。老聃、庄周、释氏,守己自足,不惟不知性而已,实害于圣人之教者也。
问:凡读书穷理,此理之得于古圣贤者,与理之得于天者,非皆藏于心欤?
曰:否。人之血气心知本乎天者也,性也。如血气资饮食以养,其化也,即为我之血气,非复所饮食之物矣;心知之资于问学,其自得之也即为我之心知。以血气言,昔者弱而今者强,是血气之得其养;以心知言,昔者狭小而今也广大,昔者闇昧而今〔也〕明察,是心知之得其养也。故人之血气心知,本乎天者不齐,得养不得养,则至〔于〕大异。人之问学犹饮食,则贵其化,不贵其不化。记问之学,
食而不化也。自得之,则居之安,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源,化而为我之心知也。大致善识善记,各如其质,昔人云「魂强善识,魄强善记」。凡资于外以养者,皆由于耳目鼻口,而魄强则能记忆,此属之魄者存之已尔。至于无
译问:宋代儒者认为理蕴藏于心内而成为性,这与老子、庄子、佛家认为神居于内心而成为性相似。朱子又说“心是神明的居所”(朱子说“理没有心就没有依托之处。”又说:“凡是事物有心,其中必定是虚空的,人心也是这样;只是这虚空之处,便包藏了许多道理,推广开来,盖天覆地,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这就是人心的奥妙啊!理在人心,这就叫做性。心是神明的居所,是一身的主宰,性就是那些得之于天而具于心的道理。”)所谓的“神明”,就是老子、庄子、佛家所称为性的东西,那么理与神明有什么区别呢?
答:朱子所说的“神明之舍”,并不是说把心当作房屋,神明居住在里面。神明就是指心而言,因为神明的心非常虚空,天下的理都具备在其中成为性,而心只是它的居所罢了。相对于性来说,所以称之为舍;然而心并不是空空无知,所以称为神明之舍。宋代儒者把性和心看作两样东西,就像荀子把礼义和性看作两样东西一样。荀子认为礼义是圣人的教化,普通人必须奉行它来改变自己的本性;宋代儒者认为性专属于理,“人禀受气而生之后,这理落入气质之中,往往被气质所败坏,就像水的源头清澈,流动时遇到污物,不能不浑浊,并不是水本来浑浊,而是地势如此;必须奉行理来改变气质,使其恢复初始状态,就像澄清后变清,才回到原本的水。”荀子所说的礼义,就是宋代儒者所说的理;荀子所说的性,就是宋代儒者所说的气质。按照宋代儒者的说法,只有圣人的气质纯粹,以下即使是实质美好的人也不能没有恶;荀子说必须依靠学习来改变这种本性,与宋代儒者说必须依靠学习来改变气质,意思是一样的。但是荀子指出需要依靠学习来改变的,仍然用其本然的名字来称呼;宋代儒者因为孟子论述性善,于是列举古今如孔子说“成就它的是性”,说“性相近”,孟子说“克制本性”,说“狗的本性、牛的本性、人的本性各不相同”,全部称之为“这是需要改变的气质之性”。荀子推崇礼义,直接归之于圣人;而宋代儒者因为“孟子宣扬性善”,于是说理是生成万物的根本,使之区别于气质,说“只有这是无不善的”。试问:把理当作我吗?把气质当作我吗?假如把理当作我,把气质当作理所寄托其中的东西,这就是把气质外在于我,就像老子、庄子、佛家专门把神当作我,形体属于假合一样;假如把气质当作我,把理当作气质所接受的,这就是把理外在于我,就像荀子把礼义归属于圣人的教化一样;如果两者都是我,就不能说纯粹善的是一个我,混杂不善的是另一个我;如果不是两个我,就不能一个比喻为水,一个比喻为地。况且天下古今的君子小人,没有不是以血气心知作为我的。小人顺从我而违背理,君子重视我而遵循理。违背理的人自己也知道不对,这就是“性没有不善的”,只是放纵恶行坚持错误,所以性虽然善,却不缺乏小人。遵循理的人并不是另外有一件事,叫做“这就是理”,与饮食男女发自情欲的事情分为两样,就是这饮食男女,做对了就是遵循理,做错了就是违背理罢了。这理产生于心知的明察,宋代儒者把它看作一个物体,说“不离开气质,也不混杂于气质”,于是不得不把它与心知血气分为两样,尊崇理而以心作为它的居所。究其归宿,虽然用性来命名,不过是顺着孟子的话,从而为之解说罢了,实际上是把它外在于我,认为它是天赋予的,看待荀子认为圣人赋予的,说法不同但将其分为两样则相同。天生成万物,使它们有一个本源,荀子推演认为礼义与性有两个本源,宋代儒者认为理与气质有两个本源,老子、庄子、佛家认为神与形体有两个本源。然而荀子推崇礼义,宋代儒者推崇理,对于圣人的教化没有妨害,只是不了解性罢了。老子、庄子、佛家,自守自足,不仅不了解性,实际上妨害了圣人的教化。
问:凡是读书穷究道理,这理得之于古圣贤的,与理得之于天的,不都藏于心吗?
答:不是。人的血气心知本源于天,这就是性。就像血气依靠饮食来滋养,它消化后,就成为我的血气,不再是所饮食的东西了;心知依靠问学,它自得之后就成为我的心知。从血气来说,以前虚弱现在强壮,这是血气得到了滋养;从心知来说,以前狭小现在广大,以前昏暗现在明察,这是心知得到了滋养。所以人的血气心知,本源于天的不整齐,得到滋养或得不到滋养,就会大不相同。人的问学就像饮食,那么可贵的是消化,不可贵的是不消化。记问之学,就是吃了不消化。自得之后,就安居其中,根基深厚,取用左右都能找到源头,消化后成为我的心知。大致善于识别和记忆,各自符合其资质,古人说“魂强善于识别,魄强善于记忆”。凡是依靠外部来滋养的,都通过耳目鼻口,而魄强就能记忆,这属于魄的只是保存罢了。至于没有
取乎记忆,问学所得,非心受之而已,乃化而为我之心知。我之心知,极而至乎圣人之神明矣。神明者,犹然心也,非心自心而理藏于中之谓也。心自比而理藏于中,以之言学,尚为
译凭借记忆,以及问学所获得的,并非只是心中接受罢了,而是将其转化为我内心的认知。我内心的认知,推至极处,便达到了圣人神明的境界。所谓神明,依然还是心,并非指心独立自存而理隐藏于其中的那种说法。心独立自存而理隐藏于其中,用这种观点来谈论学问,还算是
物而不化之学,况以之言性乎!
问:《春秋传》曰:「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而〔然〕后生。」屈原赋《天问》篇曰:「阴阳三合,何本何化?」所谓阴阳者,指男女而言;所谓天者,别而言之。岂即如老、庄、释氏以吾之神得于天而受形以生者欤?抑如宋儒以吾之理得于天而存于气质中者欤?
曰:否。人物之初,何尝非天之阴阳絪缊凝成?及气类滋生以后,昆虫之微,犹有絪缊而生者,至人禽之大,则独天不生矣。然男女之生生不穷,以内之生气通乎外之生气,人在生气之中。如鱼在水之中,其生也何莫非天!天之阴阳,父母之阴阳,同为化气〔气化〕自然而不可分也,此之谓「三合而后生」。
问: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云:「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范文正公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返而求之《六经》。」《朱子语类》廖得明《录癸已所闻》云「先生言:二三年前见得此事尚鹘突,为他佛说所〔晓〕相似,近年来方看得分晓。」(癸已,朱子四十四岁。)朱子《答汪尚书书》云:「熹于释氏之说,盖尝师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后以先生君子之教,校乎〔夫〕前后缓急之序,于是暂置其说而从事于吾学。其始盖未尝一日不往来于心也,以为俟卒究吾说而后求之未为甚晓〔晚〕。」「而一二年来,心独有所安,虽未能即有诸己,然欲复求之外学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考朱子慕禅学在十五六时,年二十四见李愿,教以看圣贤言语,而其后十余年,有《答何京叔》二书,意见乃与释氏不殊,信彼为有实得,此为支离,反用圣贤言语指其所得于释氏者。(朱子《答何京叔书》云:「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见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即是做工夫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良心发见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所谕多识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熹向来所见亦是如此。近因返求,未得个安稳处,▯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默会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耶!」又一书云:「今年不谓饥歉至此,夏初,所至汹汹,遂为县中委以赈粜之役」,「百方区处,仅得无事。」「博观之蔽,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少有省发处,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晓然无疑。日用之闲,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问断处,有下功夫处,乃知目〔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及五十内外,所见渐定,不惑于释氏。合观程子、张子、朱子皆先入于释老,亦可知老与释之易惑人矣。究之能觉寤其非,何也?
曰:三君子皆志圣贤之志者也,其学本夫求是心,故于此于彼,期在自得,不在虚名。考诸《六经》,茫然不得性道之实体,则必求之彼矣。求之彼,而言道言性确有指实,且言夫体用一致也似神,能靡不周(如说「法周法界,净智妙图,休自空寂。」)故朱子尝驰心空妙,冀得之以为衡鉴事物之本,极其致,所谓「明心见性」,不过「六用不行」,彼所以还其神之本体者,即本体得矣;以为如此便是
无欠阙矣,实动辄差谬。在彼以自然为宗本,不论差谬与否,而三君子求是之心,久之亦知其不可恃以衡鉴事物,故终能觉悟其非也。夫人之异于禽兽者,人能明于必然,禽兽各顺其自然。孔孟之异于老聃、庄周、告子、释氏者,自「志学」以至「从心所欲不踰距」,皆见乎天地、人物、事为有不易之则之为必然,而博文约礼以
译研究万物却不探究其变化之理的学问,更何况用这种观点来谈论人性呢!
问:《春秋传》说:“单独的阴不能产生生命,单独的阳不能产生生命,单独的天也不能产生生命,三者结合之后才能产生生命。”屈原在《天问》中说:“阴阳与天三者结合,什么是根本,什么是变化?”这里所说的阴阳,是指男女而言;所说的天,是另外单独指出的。难道就像老子、庄子、佛家所说,我们的精神从上天获得,接受形体从而产生生命那样吗?还是像宋代儒者所说,我们的天理从上天获得,存在于气质之中那样吗?
答:不是的。人和万物在初始之时,何尝不是由天的阴阳二气氤氲凝聚而成?等到同类之气滋生繁衍之后,即使是微小的昆虫,还有氤氲化生而成的;至于人、禽这样大的生命,那就不是单独由天产生的了。然而男女生生不息,是因为内在的生气与外在的生气相通,人处于生气之中。就像鱼在水中一样,他们的生命何尝不是来自天!天的阴阳,父母的阴阳,同为化育之气,自然而不可分割,这就叫做“三合而后生”。
问:程叔子撰写《明道先生行状》说:“(明道先生)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庄、佛家几十年,后来回归《六经》寻求真理,然后才有所得。”吕与叔撰写《横渠先生行状》说:“范文正公劝横渠先生读《中庸》,先生读了这本书,虽然喜爱它,却认为还不够,于是又去访求佛家、老庄的书籍,多年以后,彻底探究了它们的学说,知道没有什么收获,才返回来在《六经》中寻求。”《朱子语类》中廖得明《录癸已所闻》说:“先生曾说:两三年前,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还模糊不清,因为佛家的说法与之相似,近年来才看得明白。”(癸巳年,朱熹四十四岁。)朱熹《答汪尚书书》说:“我对于佛家的学说,曾经以他们为师,尊崇他们的道,探求也非常恳切,然而未能有所收获。后来根据先生君子的教导,比较前后缓急的顺序,于是暂时搁置佛家的学说而致力于儒学。起初,心中没有一天不想起佛家学说,认为等到彻底研究完儒学之后再去探求佛学也不算太晚。”“而近一两年,内心独自有所安定,虽然未能立即将其据为己有,但想再向外求佛学以遂其初心,已经不可能了。”考察朱熹仰慕禅学是在十五六岁时,二十四岁见到李愿,李愿教他阅读圣贤言语,而在其后十多年,有《答何京叔》两封信,观点竟然与佛家没有区别,相信佛家有真实的收获,认为儒学支离破碎,反而用圣贤言语来指明他从佛家所得到的东西。(朱熹《答何京叔书》说:“以前妄论持敬的说法,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说的,只是顺着良心显现的细微之处,猛然醒悟并提撕,使心不昏昧,这就是做工夫的根本。根本既已确立,自然就能下学而上达了。如果不察知良心显现的地方,那就渺渺茫茫,恐怕没有下手的地方了。”“您所说的多识前言往行,固然是君子所急迫的,我以前的看法也是这样。近来因为反求自身,没有找到安稳的地方,才知道这未免支离。比如所谓通过各位公卿来求程氏,通过程氏来求圣人,这是隔了几重公案。何不默默在心体会以确立根本,而那些言论的得失,自然不能逃脱我的鉴察呢!”另一封信说:“今年没想到饥荒到了这种地步,初夏时,所到之处人心汹汹,于是被县里委派赈灾卖粮的任务”,“多方筹划,才勉强无事。”“博览群书的弊病,这个道理很明白,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果道可以通过多闻博观而获得,那么世上知道道的人就不少了。我近日因为事情才稍有省悟之处,比如‘鸢飞鱼跃’,明道认为与‘必有事焉勿正’的意思相同,现在才明白无疑。在日常闲适中,观察这流行的本体,起初没有间断之处,有下功夫的地方,才知道目前自欺欺人的罪过,大概不可胜赎了。这与死守书册、拘泥言语,全无关系,幸好在日常中察知它,知道这个就知道仁了。”)等到五十岁左右,见解逐渐定型,不再被佛家所迷惑。综合来看,程子、张子、朱子都先陷入佛老,也可以知道老庄和佛家容易迷惑人了。究竟他们能觉悟到其错误,为什么呢?
答:这三位君子都怀有成为圣贤的志向,他们的学问本着求是之心,所以对此或彼,期望在于自得,不在于虚名。考察《六经》,茫然得不到性道的实体,那就必然到别处去寻求了。到别处寻求,而谈论道、谈论性确实有具体的指涉,而且谈论体用一致似乎很神奇,无所不周(比如说法周法界,净智妙图,休自空寂)。所以朱子曾经倾心于空妙,希望得到它作为衡量事物的根本,推究到极致,所谓“明心见性”,不过是“六用不行”,他们用来回归神之本体的,即本体得到了;认为这样就是
没有欠缺了,实际上动辄出差错。在佛家以自然为宗本,不论是否出差错,而三位君子求是之心,久而久之也知道它不可依靠来衡量事物,所以最终能觉悟到其错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在于人能明白必然之理,禽兽各自顺其自然。孔孟区别于老聃、庄周、告子、佛家的地方,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不踰矩”,都看出天地、人物、事为有不可改变的法则作为必然,而通过博文约礼来
渐致其功。彼谓「致虚极,守静笃」,「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至
译逐渐达到它的功效。他们所说的“使心灵达到极度的虚静,坚守极度的宁静”,“修道之人每日都在减损,减损再减损,直到达到虚无的境界”,
于「道法自然」,无以复加矣。孟子而后,惟荀子见于礼义为必然,见于不可徒任自然,而不知礼义即自然之极则。宋儒亦见于理为必然,而以理为「太极」,为「生阳生阴之本」,为「不离阴阳,仍不杂于阴阳」,指其在人物为性,为「不离气质,仍不杂乎气质」。盖以必然非自然之极则而已,实自然之主宰、枢纽、根柢,一似理亦同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乎所指者之生〔神〕,天地阴阳之于人物为本来面目。朱子之辨释氏也,曰:「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识为不生不灭。」在老释就一身分言之,有形气,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本;溯而上之,以神为有天地之本,遂求诸无形无象者为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幻。在宋儒以形气神识同为己之私,而理得于天;溯而上之,于理气截之分明,以理当其无形无象之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粗,于是就其言转之以言夫理,尊理而重学,远于老聃、庄周、告子、释氏矣。然以彼例此,而不协乎此,转指孔孟所谓道者非道,所谓性者非性,增一怳忽不可知之主宰、枢纽、根柢,因视气曰空气,视心曰性之郛郭。是彼奉一自然者之神居此空气之上,郛郭之中;此奉一必然之理在此空气之上、郛郭之中也。
问:后儒所谓太极,似老氏之所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朱子以太极生阴阳为理生气,「阴阳既生,太极在其中,理复在气之内,人物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亦似老氏所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朱子以道即理之谓也,而于理气截之分明,于是言先后,言主宰、枢纽、根柢,俨然如一物,亦似老氏谓「道之为物,惟怳惟忽」,于怳忽不可名状中而有像有物。又《太极图
说》言主静,注云「无欲故静」;《通书》言「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似释氏谓「六用不行,即本性自见」。何彼此相似如是?至「常惺惺」,则直举释氏之言为用功之要。今以太极两仪,在孔子赞《易》之本指,非如后宋儒之云;以曰道曰性为指其实体之名,以期于无失之谓理,乃称其纯美精好之名,亦非如后儒之云。然则宋儒明知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非,而及其言之,又不合于孔孟,而
转与彼相似,何也?
曰:孔子之后,异说纷起,能发明孔子之道者,孟子也;卓然异于老聃、庄周、告子而为圣人之徒者,荀子也。释氏之说盛行,才质过人者无不受其惑,能卓然知宗信孟子而折彼为非者,韩子也;尝求之老释,能卓然觉寤其非者,程子、张子,朱子也。然先入于彼,故其言道为气之主宰、枢纽,如彼以神为气之主宰、枢纽也;以理能生气,如彼以神能生气也;以理堕在形气之中,变化气质则复其初,如彼以神受形气而生,不以形气欲累之则复其初也。皆改其所为神识者以指理,故言「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岂圣贤之言!「天地之初理生气」,岂其然哉!
译对于“道法自然”这一观点,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孟子之后,只有荀子认识到礼义是必然的,认识到不能仅仅依赖自然,却不知道礼义就是自然的最高准则。宋儒也认识到理是必然的,并将理视为“太极”,视为“产生阳和阴的根本”,视为“不离开阴阳,却又不混杂于阴阳”,指出它在人和万物中表现为本性,是“不离开气质,却又不混杂于气质”。这是因为他们只把必然看作是自然的最高准则,而实际上它是自然的主宰、枢纽、根基,这似乎理也同老子、庄子、告子、佛家所指的“神”一样,天地阴阳对于人和万物来说是本来面目。朱子辨析佛家时说道:“儒家认为理是不生不灭的,佛家认为识是不生不灭的。”在老子和佛家看来,从个体自身来说,有形气,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根本;追溯上去,认为神是天地存在的根本,于是探求无形无象的东西为实有,而视有形有象的东西为虚幻。在宋儒看来,形气神识都是自己的私欲,而理是从天那里得到的;追溯上去,将理和气截然分开,认为理对应于无形无象的实有,而视有形有象的东西为粗陋,于是借用他们的说法来谈论理,尊崇理而重视学问,从而远离了老子、庄子、告子和佛家。然而,用彼来类比此,却不契合此,反而指责孔孟所说的道不是道,所说的性不是性,增加了一个恍惚不可知的主宰、枢纽、根基,因此把气看作空气,把心看作性的外壳。这是他们供奉的一个自然之神居于这空气之上、外壳之中;而宋儒供奉的一个必然之理也在这空气之上、外壳之中。
问:后世儒者所说的太极,似乎像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朱子认为太极生阴阳是理生气,“阴阳既已产生,太极就在其中,理又在气之内,人和万物必须禀受这个理然后才有本性,必须禀受这个气然后才有形体”,这也似乎像老子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朱子认为道就是理,而将理和气截然分开,于是谈论先后,谈论主宰、枢纽、根基,俨然像一个实体,这也似乎像老子所说“道这个东西,恍惚惚惚”,在恍惚不可名状之中却有形象有实体。又《太极图说》主张主静,注释说“没有欲望所以静”;《通书》说“没有欲望就静虚动直,静虚就明”,似乎像佛家所说“六用不行,本性自然显现”。为什么彼此如此相似?至于“常惺惺”,则直接采用佛家的话作为用功的关键。现在认为太极两仪,在孔子赞《易》的本意中,不像后世宋儒所说的那样;认为说道说性是指其实体的名称,以求不失的理,是称其纯美精好的名称,也不像后世儒者所说的那样。那么宋儒明明知道老子、庄子、告子、佛家的错误,但等到他们论述时,又不符合孔孟的思想,反而与他们相似,这是为什么呢?
答:孔子之后,异端学说纷纷兴起,能够阐发孔子之道的,是孟子;卓然不同于老子、庄子、告子而成为圣人之徒的,是荀子。佛家的学说盛行,才质过人的人无不受到其迷惑,能够卓然信奉孟子并驳斥佛家为非的,是韩愈;曾经探求老子和佛家,能够卓然觉悟其错误的,是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然而他们先入于佛家之说,所以他们说道是气的主宰、枢纽,就像佛家认为神是气的主宰、枢纽一样;认为理能生气,就像佛家认为神能生气一样;认为理堕落在形气之中,变化气质就能恢复其初,就像佛家认为神受形气而生,不被形气欲望拖累就能恢复其初一样。都是把佛家的神识改称为理,所以说“儒家认为理是不生不灭的”,这难道是圣贤的话吗!“天地之初理生气”,难道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