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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圣经学规纂论学四

论学卷一蠡吾李塨稿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7–21 段

论学卷一蠡吾李塨稿

    学明矣,而尚为丰蔀之归人也,故编摘学规后意有不尽者,复附以朋友往复之言如左,庶可揭日月行欤。若谓尚口说也,则塨惄如矣。

    宋豫庵[名瑾]自湖州来桐乡视予,曰::闻颜习斋先生言,先儒静坐之功近禅,有之乎?曰::有之。豫庵曰::借静坐以收放心,乃可为学,非专事此也,何为近禅?曰::先生所谓学者,专指读书乎?豫庵曰::学为圣贤,岂专在读书?曰::若如此,请问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所谓乃可为学之功是在何时?且静坐固佛教法,孔孟以前未闻有此事,未闻有此言也。豫庵沈吟,因看予大学辨业,至论小学大学教法,曰::小学之俊者乃入大学,其于六艺固粗知其概矣,但不能明其所以然之理,故入大学,又须穷理。予曰::请问穷理是阁置六艺,专为穷理之功乎?抑功即在于学习六艺,年长则愈精愈熟而理自明也?譬如成衣匠学针黹,由粗及精,遂通晓成衣诀要,未闻立一法曰:学针黹之后,又阁置针黹而专思其理若何也。豫庵默然,又看论朱子由敬以格致诚正一段,曰::敬统终始,即如诚意正心以前亦用敬,中亦用敬,后亦用敬。予曰::意与心则动静皆具矣,谓诚意正心之前后用敬,是何时何功?如以为心有不诚正时用敬,则心不诚正何有于敬?豫庵曰::中庸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恐在诚正以前。曰::此正正心功也,乃谓在诚正以前,大可疑怪。恐先生因偏主先儒之说,遂悮其辞如此,非素所见也。豫庵默然,予曰::徒静坐不能知性也,即曰:知之,亦属依稀;徒读书不能穷理也,即实穷之,亦属口耳。圣门六艺之学,总归一礼四勿三省,乃我辈今日正务耳。豫庵曰::礼记不可为经。予夙欲将仪礼礼记纂为一书,如何?曰::昔人已有之,我辈今日惟自治教家教弟子,时时以礼检勘,则为真学。不然,徒著书无益也。豫庵怃然曰::是。豫庵平日以辟佛为任,时予从人有为异说所惑者,倩开示之,翌日乃别去。

    甲宗朱,乙宗王,辩且争。甲曰::道在事物上求,言求心非。乙曰::绝去事物,专求心性。予旁闻之大异,曰::言思忠,貌思恭,忿思难,疑思问。以何思之即心性也,未有去心而能求事物者也。去耳聪,性何在?去目明,性何在?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未有去事物而能全心性者也。夫万物皆备于我矣,去万物尚可为心性乎?然非心性,则备万物者何在乎?

    予在嘉善,周好生[名梁]倩一友人求予所著书,友人言其谈道学不惑佛教,予出会之。好生言,尝共陆陇其稼书讲学,且言学贵躬行,予乃出大学辨业相质。又数日复会之,签识甚多,大意言陆王非、程朱是,集注当遵读书是学。予乃厯言先儒得失之故,好生瞿然曰::舍是尚有入道之路乎!曰::圣门学道成规固在也。曰::何在?曰::以礼学礼,则为博文,行礼则为约礼,以礼自治则为明德,以礼及人则为亲民。好生曰::向欲求一文公家礼善本,不得。予曰::古礼莫之行,乃文公家礼亦未考。然则昨所言躬行者何事欤?请益力之。好生曰::先儒柯尚迁谓,大学是一郛郭,须以三礼补填。陈几亭曰:,仁包四德,礼亦包四德。向未行礼,今谕礼之宜行也,良是。予次日与之书曰::长者过听欲行,礼耶?俗失者礼之害也,能去此地俗失,而礼之大纲乃可举焉。五礼惟军礼非草野所可行,然其仪节亦当究之。至于吉礼,崇左道如送羹饭、烧岸之类,参释老如拜斗、延僧道、谢年作福之类,此俗失也。洗去此惑,而立祖考庙社,无庙于寝齐诚致祭,其纲也。凶礼用浮屠停丧浮榇,此俗宜易之,而致哀备物,勿事外饰靡文,其纲也。宾礼在学问之士久于走虚声、尚奔竞,洗此而交友以诚,规过劝善,此其纲也。嘉礼则孩提而摄盛服,非冠礼;男女之别不严,内外之防不谨,如闹帐、妇女游观、童仆出入内室之类,坏昏礼。正此而衣冠必饬,闺门严肃,其纲

译论学卷一,蠡吾李塨撰。

学问的道理已经明白了,但(世人)仍然归于那遮蔽光明的境地,所以编选摘录《学规》之后,意犹未尽,又附上朋友间往来的言论如下,或许可以像日月一样昭示世人吧。如果说这尚且只是口头说说,那么李塨真是忧心如焚了。

宋豫庵(名瑾)从湖州来到桐乡探望我,说:“听说颜习斋先生说,前代儒者静坐的功夫接近禅宗,有这回事吗?”我说:“有这回事。”豫庵说:“借助静坐来收敛放纵的心,这才算是做学问,并不是专门从事这一项,为什么接近禅宗呢?”我说:“先生所说的学问,专门指读书吗?”豫庵说:“做学问是为了成为圣贤,难道专门在于读书吗?”我说:“如果这样,请问‘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所谓可以做学问的功夫是在什么时候呢?况且静坐本来是佛教的方法,孔子、孟子以前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言论。”豫庵沉吟不语,于是看我的《大学辨业》,看到论述小学、大学教法的地方,说:“小学中优秀的人才进入大学,对于六艺固然粗略知道大概,但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进入大学,又必须穷究事理。”我说:“请问穷究事理是搁置六艺,专门做穷究事理的功夫吗?还是功夫就在于学习六艺,年纪大了就越来越精熟,道理自然明白呢?譬如成衣匠学习针线活,由粗到精,于是通晓成衣的诀窍,没听说过设立一种方法说:学习针线活之后,又搁置针线活而专门思考它的道理是怎样的。”豫庵沉默不语,又看论述朱子由‘敬’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一段,说:“‘敬’贯穿始终,就像在诚意正心之前也用‘敬’,中间也用‘敬’,之后也用‘敬’。”我说:“意和心都具备动静了,说在诚意正心之前之后用‘敬’,是什么时候什么功夫呢?如果认为心有不诚正的时候用‘敬’,那么心不诚正哪里还有‘敬’呢?”豫庵说:“《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恐怕在诚意正心之前。”我说:“这正是正心的功夫,却说在诚意正心之前,非常可疑怪异。恐怕先生因为偏执于前代儒者的说法,于是言辞有误像这样,不是一向所见的。”豫庵沉默不语,我说:“只靠静坐不能认识本性,即使说认识了,也属于模糊不清;只靠读书不能穷究事理,即使真的穷究了,也属于口耳之学。圣门六艺的学问,总归于一个‘礼’字、四勿、三省,这才是我们今日的正务。”豫庵说:“《礼记》不可以作为经典。”我向来想把《仪礼》《礼记》编纂成一部书,怎么样?他说:“前人已经有人做了,我们今日只有自我修养、教育家人、教导弟子,时时用礼来检验,才是真学问。不然,只著书没有益处。”豫庵怅然说:“对。”豫庵平日以辟佛为己任,当时我跟随的人中有被异端邪说迷惑的,请他开示,第二天他就告别离开了。

甲推崇朱熹,乙推崇王阳明,辩论而且争执。甲说:“道在事物上寻求,说寻求心是错误的。”乙说:“断绝事物,专门寻求心性。”我在旁边听到后非常诧异,说:“言语要思虑忠诚,容貌要思虑恭敬,愤怒要思虑后患,疑惑要思虑请教。用什么思虑的就是心性呢,没有离开心而能寻求事物的。去掉耳朵的听觉,本性在哪里?去掉眼睛的视觉,本性在哪里?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没有离开事物而能全心性的。万物都具备于我身,去掉万物还能说是心性吗?然而没有心性,那么具备万物的又在哪里呢?”

我在嘉善,周好生(名梁)请一位朋友求取我所著的书,朋友说他的谈道学不迷惑于佛教,我出来会见他。好生说,曾经和陆陇其(号稼书)一起讲学,而且说学问贵在亲身实践,我于是拿出《大学辨业》来质问。又过了几天再次会见他,批注识记很多,大意说陆王不对、程朱对,《集注》应当遵循,读书就是学问。我于是历数前代儒者得失的原因,好生惊愕地说:“舍弃这些还有入道的路吗!”我说:“圣门学道的成规本来就在。”他说:“在哪里?”我说:“用礼来学习礼,就是博学;践行礼,就是约礼;用礼来修养自己,就是明明德;用礼来推及他人,就是亲民。”好生说:“以前想求取朱文公《家礼》的善本,没得到。”我说:“古礼没有人实行,于是朱文公《家礼》也没有考证。那么昨天所说的亲身实践的是什么事情呢?请更加用力去做。”好生说:“前代儒者柯尚迁说,大学是一个外壳,必须用三礼来填补。陈几亭说,仁包含四德,礼也包含四德。以前没有实行礼,现在告知礼应当实行,确实是对的。”我第二天给他写信说:“长者误听想要实行礼吗?世俗的缺失是礼的害处,能去掉这种世俗的缺失,而礼的大纲才可以举行了。五礼中只有军礼不是草野之人所能实行的,然而它的仪节也应当探究。至于吉礼,崇尚左道如送羹饭、烧纸钱之类,参杂释老如拜斗、延请僧道、谢年作福之类,这是世俗的缺失。洗去这些迷惑,而设立祖考庙社,没有庙就在寝宫斋戒诚心祭祀,这是大纲。凶礼用浮屠停丧浮棺,这世俗适宜改变,而致哀备物,不要从事外在的修饰靡费,这是大纲。宾礼在学问之士长久于追求虚名、崇尚奔走竞争,洗去这些而交友以诚,规劝过错劝勉善行,这是大纲。嘉礼则孩童就穿戴盛服,不是冠礼;男女之别不严格,内外之防不谨慎,如闹帐、妇女游观、童仆出入内室之类,败坏昏礼。纠正这些而衣冠必定整饬,闺门严肃,这是大纲。”

也。若时时戒慎,使此心清而不沫、虚而不滞、诚而不伪、振奋而不委靡,此古人所谓齐明、所谓礼中也。礼以治心也,时时自考言有失否、视听与动有失否,必求合礼,礼以治身也。凡此大纲既立,则圣道已有规模,其节目之详,三礼所载者随时行之,因事行之,若考究其合宜与否,则学问思辨之功也,塨虽謭陋,苟去此不远,愿有闻焉。好生签识曰::先生重六艺,将废诗书乎?予曰::此诬坐人罪也,予何尝谓废诗书?正谓兴必于诗、考政必于书,非徒翻读具耳!何者经书乃德行艺之簿籍也?所以诏习行非资徒读犹田园册,所以检稼殖非用徒观也。徒读诗书者,是废诗书也。

译也。如果时刻警戒谨慎,使这颗心清澈而不浑浊、虚空而不滞塞、真诚而不虚伪、振奋而不萎靡,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齐明”,也就是所谓的“礼”的中正状态。礼是用来治理内心的,要时刻自我考察言语是否有过失、视听与行动是否有过失,务必追求符合礼的要求;礼也是用来治理身体的。凡是这些大的纲领已经确立,那么圣人的大道就有了基本的框架,至于那些细节的详规,在《周礼》《仪礼》《礼记》中记载的,就随着时节去实行,根据具体事情去实行。如果要考究这些做法是否适宜,那就是学问思辨的功效了。我塨虽然浅陋,但如果离这个境界不远,愿意听闻教诲。好生签识说:“先生重视六艺,难道要废弃《诗》《书》吗?”我说:“这是诬陷别人的罪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废弃《诗》《书》?正是说兴起教化必须依靠《诗》,考察政事必须依据《书》,而不是仅仅翻阅诵读而已!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经书是德行和技艺的簿籍,用来指导实践,而不是供人空读,就像田园的账册,是用来检查农事种植的,而不是用来空看的。只空读《诗》《书》的人,这才是真正废弃了《诗》《书》。”

又签识曰::六艺取士不能无伪,且不能无偏蔽。有伪犹可核其实以惩之,若偏蔽则内害于身家、外祸于邦国,无适而可。予曰::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周末取士流币也。然尚必修其天爵以要之,胜今之全不必修天爵而得人爵者多矣。况人性皆善伪,非本然,而学教有法、考核有法,人不皆伪,而伪实难售也。至于偏蔽之虑,则未闻。圣门文之以礼乐,有偏蔽也?吾人自治教人以礼,乃偏蔽也?自汉后言周礼而败者二人,王安石、方孝孺。然安石法周礼,不知生众用舒诸大改,而行青苗以扰民;孝孺当大敌逼至,不知治兵,且更改朝廷门制,此正不知礼者,而岂礼之偏蔽欤?况孟子时行井田学校尚须润泽,今取六艺,但要其有实用耳。古法固有斟酌,不必尽依样葫芦也。

    又签识曰::然则性天可轻欤?予曰::恶是何言也,诗云「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孟子曰:「形色天性也」,人全身皆是性体,人无时不与天接,故古人曰:「畏天之威,敬天之渝,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学者存养诚正之功,固刻刻如此也。若不实尽此功,而徒凿思漫论、探索无朕,是亵之耳,非重之也。

    钱塘王草堂[名复礼]视予嘉善寓,出所著四书集注补,其首则论学,即引据予言。予曰::孔颜时六艺之物,人皆学习之,如一衰卫而王孙贾、仲叔圉、祝鮀者流,或长兵或习礼乐,则他国可知。则为君子如伯玉、子产辈者,又可知观春秋传足见也。但德行未必皆醇,故大学谆谆于诚意焉。今之为道学者尚多致意德行,而六艺则几废置矣,故颜先生特表六艺,如孔门教仁,孟子则并言义以辟利,皆随时以救世也。况舍六艺而为德行,即德行有成,亦祇为质民之德行耳,非圣人明亲之学也。草堂曰::然。因言阳明善射,少年即以豆为阵习兵。予曰::程子亦考行礼,朱子辑礼行礼,蔡氏律吕虽有误义,而亦留心于乐矣。况阳明之兵,宁不可几圣门子路。但所憾者,诸公不专以是为学宗,且杂圣道以他途耳。草堂曰::此论甚平,可质九原矣。为予校订大学辨业两过。

    河右毛先生礼编引据孟子左传,谓三代之礼至春秋已亡,三礼皆战国后人所作。塨条请曰::古者杀青繁难,非若后世楮翰易成易积,又典策藏于朝廷,学士习行皆以身相授受,不重占毕,故易代更制,则习之者少,而往籍易湮,孔子言夏殷之礼不足征是也。若周礼在春秋时则不然,子云「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又云「郁郁乎文哉」,子贡云「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是春秋时周礼见在也。子云「吾学周礼今用之」,若周礼已亡,而焉从学之,而何以用之随会讲聚典礼?季文子使晋求遭丧之礼而行,以鲁昭公之童心,而知礼子,太叔晏平仲皆言礼;昭公四年申之会,向戌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盖列国之于礼乐,或不学不行,或行而不正,昔人遂谓礼乐废坏,而岂其策书亡耶?汉艺文志及周礼废兴序言「礼乐书至孔子时不具」已属误语,况曰:亡耶?杂记: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盖鲁国虽重礼教,然传行既久,后进杂兴,圣人以所学者为教,考订详正,故鲁人书而存之,大约如仪礼记之类,邹鲁文学遂多家傅耳。非谓士丧礼之在国册者尽失,而此后始有也。若如此,则春秋列国贤士多矣,岂无行礼者?无献无文以何考之?况谓学礼孔子,是失礼书,则孔子云「二三子有志乎礼者于赤乎学之」,岂孔子亦失礼书耶?今天下制义充栋,而幼学必求工制义者从而学焉,岂失制义文乎?孟子言「诸侯恶其害已皆去其籍」,则战国后礼册始有剥落矣,然其言乃指班爵禄之一端,非概指周礼也。不然,孟子之时,周尚未有代德列国制度,必多传达,而谓其礼尽亡,可乎?况即班爵禄一端,其略固有传闻也。孟子云「诸侯之丧礼吾未之学而尝闻之」,是诸侯之礼未亡也

译又批注说:“六艺取士不能没有虚伪,也不能没有偏颇蒙蔽。有虚伪还可以核实真相来惩罚他,如果是偏颇蒙蔽,则对内危害身家,对外祸害邦国,无处可以逃避。我说:修养内在的道德以谋求外在的官位,这是周末取士的流弊。然而那时尚且必须修养内在的道德来谋求它,比现在完全不修养内在道德而获得官位的人好多了。况且人性本善,虚伪并非本性,而且学习教化有方法、考核有方法,人不会都虚伪,而虚伪实际上很难得逞。至于担心偏颇蒙蔽,则未曾听说。圣人门下用礼乐来文饰教化,有偏颇蒙蔽吗?我们自身修养、教化他人用礼,是偏颇蒙蔽吗?自汉代以后谈论周礼而失败的有两个人,王安石、方孝孺。然而王安石效法周礼,不知道‘生众用舒’等大的变革,却实行青苗法来扰民;方孝孺面对大敌逼近,不知道治理军队,反而更改朝廷的门制,这正是不懂礼的人,难道是礼的偏颇蒙蔽吗?况且孟子时代实行井田制、学校制尚且需要润泽,现在取六艺,只要它有实用罢了。古法本来就有斟酌,不必完全照搬旧例。”

又批注说:“那么天性可以轻视吗?我说:‘这是什么话,《诗经》说“上天说:明亮,伴随你出行;上天说:光明,伴随你游乐”,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性”,人全身都是性体,人无时无刻不与天相接,所以古人说:“敬畏上天的威严,敬重上天的变化,小心翼翼,显明地侍奉上帝”,学者存养诚正的功夫,本来时刻都是这样的。如果不切实尽到这些功夫,而只是凭空思索、漫无边际地议论、探索没有踪迹的东西,这是亵渎,不是重视。’

钱塘王草堂(名复礼)在嘉善寓所探望我,拿出他所著的《四书集注补》,其中首篇论学,就引用了我的话。我说:“孔子、颜回时代六艺的事物,人们都学习它,比如一个衰败的卫国,王孙贾、仲叔圉、祝鮀这类人,有的擅长兵器,有的习练礼乐,那么其他国家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像伯玉、子产这样的君子,更可以知道了,看《春秋传》就足够了。只是德行未必都纯正,所以《大学》谆谆教诲于诚意。现在做道学的人尚且多致力于德行,而六艺几乎被废弃了,所以颜先生特别表彰六艺,就像孔门教仁,孟子则兼言义来排斥利,都是随时代来救世的。况且舍弃六艺而追求德行,即使德行有成,也只是质朴百姓的德行罢了,不是圣人明亲之学。王草堂说:“是的。”于是谈到王阳明擅长射箭,少年时就用豆子摆阵练习兵法。我说:“程子也考订行礼,朱子辑录礼书并践行礼,蔡氏律吕虽然有错误的义理,但也留心音乐了。况且王阳明的兵法,难道不可以接近圣门子路吗?只是遗憾的是,各位先生不专门以此为学问宗旨,而且混杂圣道与其他途径罢了。”王草堂说:“这个论述很平正,可以告慰九泉之下了。”他为我校订《大学辨业》两遍。

河右毛先生《礼编》引用《孟子》《左传》,说三代的礼到春秋时已经灭亡,三礼都是战国后人所作。我逐条辩驳说:“古代杀青制作竹简繁难,不像后世纸张容易制作容易积累,而且典策藏在朝廷,学士学习践行都靠亲身传授,不重视死记硬背,所以改朝换代改变制度,那么学习的人少,而往日的典籍容易湮没,孔子说夏殷之礼不足征验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周礼在春秋时则不然,孔子说‘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又说‘郁郁乎文哉’,子贡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这是春秋时周礼尚存。孔子说‘吾学周礼今用之’,如果周礼已经灭亡,那么从哪里学习它,又凭什么使用它来随会讲聚典礼?季文子出使晋国请求遭丧之礼并施行,以鲁昭公的童心,而知礼的子太叔、晏平仲都谈论礼;昭公四年申之会,向戌献合诸侯之礼六篇,子产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篇,大概列国对于礼乐,有的不学不行,有的行而不正,前人于是说礼乐废坏,难道是策书灭亡了吗?《汉书·艺文志》及《周礼废兴序》说‘礼乐书至孔子时不具’已经是错误的话,何况说灭亡呢?《杂记》: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丧礼,士丧礼于是被记录下来。大概鲁国虽然重视礼教,然而传行既久,后进杂兴,圣人用所学来教化,考订详正,所以鲁人记录保存,大约像《仪礼》《礼记》之类,邹鲁文学于是多有家传。不是说士丧礼在国家册籍中完全丢失,而是此后才开始有的。如果这样,那么春秋列国贤士很多,难道没有行礼的人吗?没有文献凭什么考订?况且说向孔子学礼,是丢失了礼书,那么孔子说‘二三子有志于礼的,向赤学习’,难道孔子也丢失了礼书吗?现在天下制义文章充塞屋栋,而幼学必定寻求擅长制义的人跟随学习,难道是丢失了制义文章吗?孟子说‘诸侯厌恶它危害自己,都去除了它的典籍’,那么战国后礼册才开始剥落,然而他的话是指班爵禄这一端,不是概括指周礼。不然,孟子时代,周尚未有代德,列国制度,必定多有传达,而说其礼完全灭亡,可以吗?况且即使班爵禄这一端,其大略本来也有传闻。孟子说‘诸侯的丧礼我没有学习过但曾经听说过’,这是诸侯的礼没有灭亡。”

。言未学诸侯之礼,则士礼在所学矣。滕国之人安于其君,不行三年之丧耳,不可谓其不知有三年之丧也,莫之行者有是礼而不行之辞也;充虞疑孟子之木美乃考究之,意非礼书无可质也。今三礼会典皆在,然有一行礼者,更羣起而訾謷之矣,岂礼书无可质乎?韩宣子见易象、春秋,云「周礼尽在鲁」,夫易象春秋原周礼中事,非礼书亡而执此以为礼也。若以为春秋载礼甚多故云,则所载者正载当时行礼论礼者也,礼亡尚何载焉?况杜元凯注春秋固曰:「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孔仲达疏云「春秋凡例皆周公之旧章也」,是春秋战国礼之未亡也,审矣!周礼仪礼,汉儒皆传为周公摄政六年所作,刘歆云「周公致太平之迹俱在周礼」,郑康成云「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贾公彦云「周礼仪礼并是周公摄政太平之书」;仪礼十七篇,汉初兴,高堂生博士即传之;周礼,始皇特疾恶,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武帝时出于山岩屋壁,入于秘府,至成帝时刘歆校理,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以晚出故多排议,郑康成辨解羣疑,周礼大行。夫使汉人伪作,则当尽作,何故缺其冬官,而河间献王以千金购之不得耶?况周礼仪礼宏纲细目,亦非悬空所可伪者,是二书明无与于汉人也。今先生谓战国人作,亦属揣词,以其礼间不合于左传,且丧服篇似本荀子、戴记。然左氏与公谷,即互有参差,今必左氏不误而二礼误乎?仪礼本荀子戴记焉,知荀子戴记非本仪礼乎?此壁书捃拾诸书之说,先生已辞而辟之矣,仪礼传自周初,而记与传后人附之未为不可;乃或者谓子夏传文法似公羊,必公羊高辈冒为之,则又穿凿矣。至以孔孟时未引二礼文为疑,则论语固引仪礼「射不主皮」矣;汉志载六国魏文侯好古,其时乐人窦公藏周礼大司乐章,至孝文时献之矣,其文何尝不见于孔孟时耶?孔子云「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今乡饮酒礼,明初会典宾主介僎皆正向,明季易为隅向,明初燕会崇俭,晚乃斥靡柈斝之类,盖同此礼,而仪文流失,致有分歧,质文丰俭遂分先后。则仪礼、周礼传自周初,而春秋战国之人或附离以后进者有之;经书自秦火后比有错简脱落,则二书中亦或有错简脱落者有之,但不可定为战国人作也。即设为战国人作,是时密迩春秋而仪礼记有孔子之言,则必圣门弟子所流传者,其识大识小之遗,亦必十九属周初礼矣。至于礼记孔仲达正义云:孔子没后七十二子之徒共撰所闻以为记,中庸子思所作,缁衣公孙尼子所撰;郑康成云月令吕不韦所修,卢植云王制汉文时博士所录,其余众篇皆如此例,但未能尽知所记之人也。盖秦季人高堂伯五传至戴圣,皆传仪礼,而又传周秦汉人言礼之文,以为之记,原属会粹其中,即间有踳驳,无足怪焉。但三代大经大法,修己治人之事,舍是三书,无以考之。今世官政犹是六典遗意,会典家礼不出仪礼规模,而皆以礼记络纬其中,可见此三书者,百世不可磨,而考研折衷,则学人事耳。后世喜空言而置实事,故于载言之书多乐道之,三礼记载实事,自宋明以来驳议纷然,今谬者且指为伪矣。是必礼法荡然一无可考,变人类为禽兽而后快也,不亦可惧之甚欤!子云「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则乐在当时固有纷乱,亦未亡也,自秦火以后而乃十亡七八矣。先生修明礼乐,有功圣道甚大,至立论少过者,尚祈一更正焉。河右却寄曰::极有理之论,周礼至春秋「已亡」改作「已微」何如?

译说没有学习诸侯的礼仪,那么士的礼仪就在所学习之中了。滕国的人安于他们的国君,不实行三年的丧礼罢了,不能说他们不知道有三年丧礼,没有实行的人是有这种礼仪却不实行的说法;充虞怀疑孟子的棺木精美于是考究它,意思是并非礼书没有可以验证的依据。现在《三礼》的会典都在,然而有一个实行礼仪的人,众人就起来诋毁他,难道是礼书没有可以验证的依据吗?韩宣子见到《易》的卦象和《春秋》,说“周朝的礼制全在鲁国”,那《易》的卦象和《春秋》原本是周礼中的事情,并非礼书亡失而拿着这些作为礼制。如果认为《春秋》记载礼仪很多所以说,那么所记载的正是记载当时实行礼仪和议论礼仪的人,礼制亡失了还记载什么呢?况且杜预注释《春秋》本来就说:“韩宣子所见的大概是周朝的旧典”,《礼经》孔颖达疏说“《春秋》的凡例都是周公的旧章”,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礼制没有亡失,确实如此!《周礼》《仪礼》,汉儒都传为周公摄政六年所作,刘歆说“周公成就太平的事迹都在《周礼》中”,郑玄说“周公居摄而作六典的职官称为《周礼》”,贾公彦说“《周礼》《仪礼》都是周公摄政太平之书”;《仪礼》十七篇,汉初兴起,高堂生博士就传授它;《周礼》,秦始皇特别厌恶,搜求焚烧它,唯独因为隐藏百年,汉武帝时从山岩屋壁中出土,进入秘府,到成帝时刘歆校理,然而亡失了冬官一篇,用《考工记》补足它,当时因为晚出所以多有排斥议论,郑玄辩驳解答众人的疑问,《周礼》大行。如果让汉人伪造,那么就应当全部伪造,为什么缺了冬官,而河间献王用千金购买它却得不到呢?况且《周礼》《仪礼》的宏大纲领和细微条目,也不是凭空可以伪造的,这两本书明显与汉人无关。现在先生说是战国人作的,也属于揣测之词,因为其中的礼仪偶尔与《左传》不合,而且《丧服》篇似乎本于荀子、戴圣的记载。然而《左氏》与《公羊》《谷梁》,即使互相有参差,现在一定《左氏》没有错误而两礼错误吗?《仪礼》本于荀子戴圣的记载,怎么知道荀子戴圣的记载不是本于《仪礼》呢?这种从壁中书搜集各书之说的观点,先生已经辞谢并驳斥了,《仪礼》传自周初,而记与传后人附加上去也未尝不可;于是有的人说子夏传授文法类似《公羊》,一定是公羊高之类的人冒名顶替作的,这就又穿凿附会了。至于以孔孟时代没有引用两礼的文字为疑,那么《论语》本来引用了《仪礼》“射不主皮”了;《汉书·艺文志》记载六国时魏文侯喜好古礼,当时的乐人窦公收藏《周礼》大司乐章,到孝文帝时献上了,那文字何尝不见于孔孟时代呢?孔子说“先进于礼乐的是野人,后进于礼乐的是君子”,如今乡饮酒礼,明初会典宾主介僎都正对着方向,明末改为侧对着方向,明初燕会崇尚节俭,晚近才斥责靡费柈斝之类,大概是同样的礼仪,而仪文流失,导致有分歧,质朴与文饰、丰盛与节俭于是分出先后。那么《仪礼》《周礼》传自周初,而春秋战国的人或许附加偏离于后进者是有过的;经书自秦火之后多有错简脱落,那么两书中或许也有错简脱落的是有的,但不可定为战国人作。即使假设是战国人作,这时接近春秋而《仪礼》记中有孔子的话,那么一定是圣门弟子所流传的,其识大识小的遗存,也必定十之八九属于周初的礼制了。至于《礼记》,孔颖达正义说:孔子死后七十二子的门徒共同撰写所听到的作为记,《中庸》是子思所作,《缁衣》是公孙尼子所撰;郑玄说《月令》是吕不韦所修,卢植说《王制》是汉文帝时博士所录,其余众篇都如此例,只是未能完全知道所记的人。大概秦末人高堂伯五传至戴圣,都传授《仪礼》,而又传授周秦汉人议论礼的文字,作为记,原本属于荟萃其中,即使偶尔有驳杂,也不足为怪。但三代的大经大法,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事情,除了这三本书,没有可以考证的。现在世上的官政还是六典的遗意,会典家礼不出《仪礼》的规模,而都以《礼记》贯穿其中,可见这三本书,百世不可磨灭,而研究考证折衷,则是学人的事。后世喜欢空谈而置实事于不顾,所以对于记载言论的书多乐于称道,三礼记载实事,自宋明以来驳议纷然,现在谬误的人甚至指为伪书了。这一定是礼法荡然无存一无可考,把人类变为禽兽才痛快,不是非常可怕吗!扬雄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音乐才正”,那么音乐在当时固然有纷乱,也没有亡失,自秦火之后才亡失十之七八了。先生修明礼乐,对圣道功劳很大,至于立论稍有过的地方,尚祈一更正。河右却寄说:极有道理,周礼到春秋“已亡”改为“已微”如何?

陈兆兴问曰::朱子以艺为末,或指粗者而言。君子礼乐不斯须去身,立礼成乐,则指精者言也。曰::礼乐精粗,一贯不可分也。即以精粗论,如心得其中礼之精也,身勿跛倚容勿怠肆,礼之粗也。世有身不跛倚容不怠肆而心尚未中者,未有跛倚怠肆而心反中者也。若跛倚怠肆而谓心自中焉,是异端之中,非吾儒之中也。乐记曰: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漫之心入之矣,则粗者岂轻耶?又曰::游于艺,今注谓博六艺义理之趣,或不在粗迹也。曰::姑论射乎,人必学能射,而由浅入深,始得其趣。未有全不能射,而即得射之趣者。后儒高阁六艺而言博其趣,是不能射而得射之趣也,有是理乎?陶渊明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乃清狂高寄之言耳,今以为学术矣,其遗误后世不已甚哉!

    鄞县万季野[名斯同]阅予辨业、学规,叹息起立曰::以六德六行六艺为物,学习为格,万世不刊之论也!先儒旧解固泛而无当矣。予因告之曰::昨有人诘予云,子谓农工商亦非士分业,然则大学尚有遗理乎?予曰:,明德亲民德行六艺何理不具?然理虽无所不通,而事则各有其分。如冉有足民,岂不筹划农圃之务,而必不与老农老圃并耒而耕,而安得兼习胼胝之业欤?且言此者,以学乃实事,非托空言。空言易全,实事难备,故治赋为宰,圣门各不相兼,况学外纷琐者乎?不然,心隐口度,万理毕具,然试问所历亦复有几,则亦徒归无用而已矣。季野曰::然。

  谕学卷二蠡吾李塨稿

    钱丙谓:观三物,知周礼伪书也。虞书言五典,今六行取孝友而去其三,则周人但有父子兄弟,而无君臣夫妇朋友也;添睦婣任恤,是父子兄弟外别有四伦,为六伦也。此为拂理叛圣。世未有仁义礼智之人而不中和者,亦未有中和之人而不仁义礼智者,更未有舍五德之外而别为圣者,安可并列为六?今世有恭俭直信刚勇之人,何漏而不取?是六德犹隘矣。况仁义礼智四德相并,跻三于德,降一于艺,是何道理?礼乐与射御书数并称,经天纬地之业、执鞭之役偕升并进,不伦之甚。李子谓:教之具在六艺,则必由此而可成德行也。今世善书能算惯射之人不乏,何人由此成其孝友、成其圣智欤?予谓伯夷义德至矣,而不可谓和也;臧武仲之智可言忠和乎?胡广称中庸,是必气质近于和者,然可谓仁义乎?是各自为德也。至于圣,则塨瘳忘编有注文矣,圣以身之俊利机神言也,古训通明、谚所谓伶俐是也,非造极之圣也,故注疏以臧武仲圣人解之,且智仁等,亦非如舜之智、颜渊之仁也。必如此,自古有几,而取之一乡乎?盖其德性有聪明、不残忍、不呆执、不柔靡、不伪不戾,即为六德矣。不言礼者,礼有仪文,不专考德,故入于艺,圣人言执礼是也。且艺非降也,君亦言礼乐二艺为经天纬地之业矣,而降乎?若恭则该以礼,俭直刚勇则该以义忠,即信非漏也。中乃引用讹字,君并未见周礼,而但据引用语,遂驳古经,可乎?孝友为亲,序君所知,注疏任谓信于朋友,君又未见矣。不言夫妇者,闰门之事不便于考察,故略之,然世未有不刑于妻而能尽孝友者,言孝友,则夫妇之伦具其中耳。三物宾兴,皆教之以事君也,不待专教以事君也。明代课士,八比外尚廉德行优劣,然有考校诸生而即问曰:,汝事君忠否者乎?此全不解世事者矣。若睦九族、婣外戚、恤众人,皆行谊之大者,何可不教,何可不考?圣人对哀公言三德而赞易,又言四德岂自背乎;孟子言教以五伦,而对梁惠王又专言修其孝弟,岂自渗漏乎?至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岂谓尧舜无君臣夫妇朋友乎?盖有通言者,有统言者,何执泥名数乃尔?古者大射宾射燕射,以及田猎询民祭祖选诸侯卿大夫士皆用射,自天子以至大夫,出皆用御,周礼大驭戎仆齐仆职皆大夫掌御车,春秋用士大夫御车以战胜负倚之;至于今世,上自宰辅下至有司,所谓察理刑名钱谷者,实祇用书数二艺,

译陈兆兴问道:“朱熹认为技艺是末节,或许是指粗浅的方面而言。君子礼乐片刻不离身,建立礼制、成就乐教,则是指精微的方面而言。”回答说:“礼乐的精微与粗浅,是一贯不可分割的。即便从精粗来论,如内心合乎中正,是礼的精微;身体不歪斜倚靠,仪容不怠慢放纵,是礼的粗浅。世上有身体不歪斜倚靠、仪容不怠慢放纵,而内心尚未合乎中正的人,却没有身体歪斜倚靠、仪容怠慢放纵而内心反而合乎中正的。如果身体歪斜倚靠、仪容怠慢放纵,却说内心自然合乎中正,这是异端的中正,不是我们儒家的中正。《乐记》说:‘外表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之心就会侵入内心’,那么粗浅的方面难道可以轻视吗?又说:‘游于六艺’,现在的注解认为‘博’是探究六艺义理的情趣,或许不在于粗浅的形迹上。”回答说:“暂且以射箭来论,人必须学会射箭,由浅入深,才能得其情趣。没有完全不会射箭,却能立刻得到射箭情趣的。后世儒者把六艺束之高阁,却说能博得其情趣,这就像不会射箭却得到了射箭的情趣,有这样的道理吗?陶渊明说:‘只要懂得琴中的情趣,何必劳累于弦上的声音’,这是清高狂放、寄托高远的话罢了,现在却把它当作学术,其误导后世不是太严重了吗!”

鄞县万季野(名斯同)阅览我的《辨业》、《学规》,叹息着起身站立说:“以六德、六行、六艺为‘物’,以学习为‘格’,这是万世不可更改的定论!先儒旧的注解固然空泛而不恰当。”我于是告诉他:“昨天有人质问我说,你说农工商也不是士人的分内职业,那么《大学》还有遗漏的道理吗?我说:‘明明德、亲民,德行、六艺,有什么道理不具备呢?然而道理虽然无所不通,但事务却各有其分。比如冉有使百姓富足,难道不筹划农业园艺的事务,却一定不与老农老园丁一起扶犁耕种,又怎能兼习那磨出老茧的劳作呢?况且说这话的人,是因为学问是实事,不是空谈。空谈容易周全,实事难以完备,所以治理赋税、担任邑宰,在孔门中各自不相兼任,何况学问之外纷杂琐碎的事务呢?不然,心里隐藏、口里揣度,万理都具备,但试问他所经历过的又有几件,那也就归于无用了。”季野说:“对。”

谕学卷二 蠡吾李塨稿

钱丙说:“观察三物,可知《周礼》是伪书。《虞书》讲五典,现在六行选取孝友而去掉其他三项,那么周人只有父子兄弟,而没有君臣夫妇朋友了;增添睦、婣、任、恤,是父子兄弟之外另外有四种伦理,成为六伦了。这是违背常理、背叛圣人的。世上没有具备仁义礼智的人而不中和的,也没有中和的人而不具备仁义礼智的,更没有舍弃五德之外另外成为圣人的,怎么可以并列为六呢?现在世上有恭、俭、直、信、刚、勇的人,为什么遗漏而不选取?这是六德还狭隘了。何况仁义礼智四德并列,把三样提升为德,把一样降格为艺,是什么道理?礼乐与射、御、书、数并称,经天纬地的大业、执鞭的低贱役使一起提升并进,极不伦类。”李子说:“教育的工具在六艺,那么必定由此可以成就德行。现在世上善于书写、能计算、惯于射箭的人不少,什么人由此成就了他的孝友、成就了他的圣智呢?”我说:“伯夷的义德达到了极致,但不能说他中和;臧武仲的智慧,可以说忠和吗?胡广被称为中庸,这必定是气质接近于和的人,但可以说他仁义吗?这是各自成为德的。至于圣,我在《瘳忘编》中有注文了,圣是从身体的俊秀、灵敏、机智、神悟来说的,古训通明、俗语所谓伶俐就是,不是造极的圣,所以注疏用臧武仲是圣人来解释,而且智、仁等,也不是像舜的智慧、颜渊的仁那样。必定如此,自古有几人,而在一个乡里选取呢?大概其德性有聪明、不残忍、不呆板固执、不柔弱萎靡、不虚伪不乖戾,就是六德了。不说礼,是因为礼有仪节文饰,不专门考察德,所以归入艺,圣人说‘执礼’就是如此。而且艺不是降格,您也说礼乐二艺是经天纬地的大业了,难道降格了吗?如果恭就符合礼,俭、直、刚、勇就符合义、忠,那么信也不是遗漏了。中是引用讹误的字,您并未见到《周礼》,却只根据引用的话,就驳斥古经,可以吗?孝友是亲近,次序是您所知道的,注疏说任是信于朋友,您又没见到。不说夫妇,是因为内室之事不便于考察,所以略去,但世上没有不端正妻室而能尽孝友的,说了孝友,那么夫妇的伦理就包含在其中了。三物选拔人才,都是教导他们事君,不必专门教导事君。明代考核士人,八股文之外还考核廉德行的优劣,但有考核诸生而立刻问:‘你事君忠诚吗?’这是完全不懂世事的人。如果和睦九族、亲善外戚、体恤众人,都是行为道义的大者,怎么可以不教,怎么可以不考?圣人对哀公讲三德而赞美《易》,又讲四德,难道自己违背吗;孟子讲教导五伦,而对梁惠王又专门讲修习孝悌,难道自己遗漏吗?至于说尧舜之道只是孝悌,难道说尧舜没有君臣夫妇朋友吗?大概有泛泛而言的,有统而言之的,为什么拘泥名数到这种地步?古时大射、宾射、燕射,以及田猎、咨询民意、祭祖、选拔诸侯卿大夫士都用射箭,从天子到大夫,出行都用驾车,周礼大驭、戎仆、齐仆的职掌都是大夫掌管驾车,春秋时用士大夫驾车以决定战胜战败;至于现在,上自宰相下至官吏,所谓考察刑名钱谷的,实际上只用到书、数二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