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学卷二蠡吾李塨稿
是四艺本与礼乐并重也。愚言全德行必由六艺,原统六艺而言,君乃不言礼乐,专较射御书数,举人半面而訾其须偏目之瞇乎,抑故作诬语乎?然即论四艺,父兄为贼所劫,而己不能关弓而射之;父兄欲乘车,命之御,对曰:不能;命之记一家什器,曰:我不解书;命之计生产业,曰:不知数,能尽孝友服劳主事乎?非疾而不能执弓揽辔,而震駥举毛锥如鎗,持珠算而颠倒,以言圣智,可乎?是射御书数之人,原未必即能孝友圣智,而欲全孝友圣智,必不可废射御书数也。近世颜习斋、陆道威两大儒皆重六艺,道威之言曰::六艺之外,如天文地理兵法律令农田水利文学皆学较选士所宜具。其言甚是,然周取士不以此数者,盖文学即在六艺内,而天文司于保章冯相,世有傅人不选于外;地理在封建,了然碁列;兵法在司马,律令在司寇,农田水利现有井田。入学之士,凡国有饮射兵戎读法丧祭役政,皆备执事,是学六艺则诸事悉可阅历而能,不必分科也。且天文等即有不能者,亦无妨于分任,惟六艺尽人宜习之,但有专精兼通之分耳。圣门子路习兵,然能射亦能礼能瑟;冉有樊迟为御,故曰: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是六艺者,日用必需之事不可缺者也。若今时教选髦士,德以四德行以五伦艺于六者之外,再分天文地理等科,亦无不可,但不求实用,而好为横议,执一以驳古经,甘自居于非道侮圣,则罪滋大矣。
译这四项技艺本来是与礼乐并重的。我说过,要完善德行必须由六艺入手,原本是统括六艺而言的,您却不说礼乐,专门比较射、御、书、数,这是只见人的一面而讥讽他必须偏目斜视呢,还是故意说诬蔑的话呢?然而即使只论这四项技艺,如果父兄被贼人劫持,而自己不能拉弓射箭;父兄想要乘车,命令你驾车,你回答说:不会;命令你记录家中的器物,你说:我不懂书写;命令你计算家产产业,你说:不懂算术,这样能尽孝悌、服劳役、主持事务吗?如果不是生病而不能执弓握缰绳,而是看到马匹奔跑就发抖,拿起笔杆像拿枪一样,拿着算盘却颠倒错乱,却自称圣明智慧,可以吗?由此可见,擅长射御书数的人,原本未必就能做到孝悌圣智,但想要完善孝悌圣智,就绝对不能废弃射御书数。近代颜习斋、陆道威两位大儒都重视六艺,陆道威说:“六艺之外,如天文、地理、兵法、律令、农田、水利、文学等,都是学校选拔士人应当具备的。”他的话很对,然而周朝选拔士人不以这些科目为标准,大概是因为文学就包含在六艺之内,而天文由保章氏、冯相氏掌管,世代有专门的人负责,不从外面选拔;地理体现在封建制度中,清晰如棋局排列;兵法由司马掌管,律令由司寇掌管,农田水利现有井田制度。入学的士人,凡是国家有饮酒、射箭、军事、读法、丧祭、役政等活动,都具备担任执事的能力,所以学习六艺就能经历并掌握各种事务,不必分科。而且即使天文等科目有人不能掌握,也不妨碍分工任职,只有六艺是每个人都应该学习的,只是有专精和兼通的区别罢了。圣门弟子子路学习兵法,但他既能射箭,也懂礼仪,还会弹瑟;冉有、樊迟擅长驾车,所以说:“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可见六艺是日常生活必需、不可缺少的。如果现在教育选拔优秀人才,德行以四德为标准,行为以五伦为准则,在六艺之外,再分设天文、地理等科目,也未尝不可,但如果不追求实用,而喜欢发表偏激的议论,固执一端来驳斥古代经典,甘愿自居于非道侮圣的地位,那么罪过就更大了。
钱丙不讲学问,不讲持行,专以明理为言。年来加以狂怪,将大学中庸古文尚书易系辞周礼仪礼礼记春秋三传,有见者有未见者,望风而诟曰::我理见以为如是,虽古圣起,吾不信也,吾信吾理而已矣。近又移之于医,自素问以至刘李之书,及诸本草,皆斥为非,惟取张氏伤寒,尚指其中一半属伪,而曰::人参不补、石膏不寒、半夏无毒、不必姜制,遂谋出而行医。予问之曰::君曾习医乎?曰:否。亦识药乎?曰:否,皆以理断之耳。因问之曰::敝地有巴旦杏,南方无有,其味若何?塨一从兄行长,其长如干。渠茫然。然则不目见不身试,何由以理断之耶?且君之以理断,即当前莫辨也,天下之物因形以察理,则理可辨,而今君曰:吾但论理。有甲者本颀面皙,君曰:矮而黧,且曰:彼形不可凭而理可凭,夫理者物之脉理也,物形既置,理安傅哉?君与人争田,听讼者问旧契非君田,问证人非君田,观疆界形迹非君田,君曰:吾心之理固以为吾田也,此亦无如之何矣。明理二字,老生常谈,然不意其弊至此。
管廷耀问学,予曰::画家言画鬼容易画马难,以鬼无质对、马有证佐也。今讲河洛太极者,各出心手,图状纷然;而致良知者又猖狂自喜,默默有物,皆画鬼也。子志于学,子臣弟友礼乐兵农,亦画马而已矣。
徐公果亭[名秉义]曰::读书以明理,不读书理何由明?予曰::非教人废读书也,但专以读书为学,则不可耳。且明理非尽由读书也,即如人日读书传,亦知射曰:志正体直,而与之决拾颠倒错互,遂可谓晓知射之理乎?亦知乐曰:以和为主,而宫商音律入耳茫然,遂可谓晓知乐之理乎?故古人明理之功,以实事不以空文,曰:致知在格物。
问三弟培、四弟埈曰::夫子自居执御而戒求富者,又以执鞭之士为贱役,何也?对曰::执射执御,学士所执之艺也,执鞭之士则出其伎以求值,供人役者,故有不同。予曰::然,不独御也,君子不斯须去乐,而人君一饭再饭,瞽师日举则官也,而近役矣。春秋贤士大夫皆能赋诗知乐,而未闻有士人为乐工者,是乐亦有贵贱之分也。故中论艺纪篇曰:,恭恪廉让艺之情也,中和平直艺之实也,齐敏不匮艺之华也,威仪孔时艺之饰也。通乎羣艺之情实者,可与论道;识乎羣艺之华饰者,可与讲事。事者有司之职,道者君子之业,先王之贱艺者,盖贱有司也。君子兼之则贵也。故孔子曰::志道据德,依仁游艺。艺者心之使也,仁之声也,义之象也。其言甚明。
祁州王咸休[名经邦]知予南归来视,问之曰::颜先生言,王荆公青苗法可行,然乎?咸休曰::不可行也。因问培曰::周礼国服为息,何以可行?培曰::陆道威言,周礼是治国之书。今古异宜,治国之道贵密,治天下之道贵疎。其言似识时务者。予曰::然,且周礼贷货国服为息,止一泉府司之。泉府乃士职,与汉之游徼啬夫、今之耆老官不甚悬殊,故民取携便而弊不滋。今之守令即古诸侯也,其位尊则民畏,而出入不便;其事繁则必委胥徒,而奸窦易生。况重之以君相之尊威而立法,使守令遍行乎?宜其败也。乃因此,胡致堂遂力诋周礼,朱氏又别训为息,总不知经济时势耳。已而安州冯绘生[名梦征]至,曰::不第此也,周时民皆有恒产,所以可以国服为息,然尚多补助,不必取偿。今贫民多无常业,贷之将不能偿,必取偿将贷不及贫民,或及贫民而反以病之。荆公志在利国,势必扰民矣。予曰::善哉,鄙论未之及也。归德周昆来[名寻]问曰::先生言学而后知知而后行,则修齐治平之事皆可徐俟之格致后欤。曰::非谓尽知乃行也,今日学一礼,遇其礼当行即行之;明日又学一礼,遇其礼当行即行之。知固在行先,而亦一时并进,且迭进焉,非列其夤也。然亦有先后甚远者,如十五入大学,学而未仕,则自不行治平之事;六十居官,且年老不能亲学,
译钱丙不讲究学问,不讲究品行操守,专门以阐明义理为说辞。近年来更加狂妄怪异,对于《大学》《中庸》《古文尚书》《易·系辞》《周礼》《仪礼》《礼记》《春秋三传》,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便望风指责说:“我根据义理认为应当如此,即使古代圣人复活,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相信我的义理罢了。”近来又把这种态度转移到医学上,从《素问》到刘完素、李东垣的著作,以及各类本草书籍,都斥为非议,只取张仲景的《伤寒论》,还指出其中一半属于伪作,并说:“人参不补、石膏不寒、半夏无毒、不必用姜炮制”,于是谋划出山行医。我问他:“您曾经学过医吗?”他说:“没有。”又问:“认识药材吗?”他说:“不认识,都是根据义理判断的罢了。”于是我问他说:“我们这里有巴旦杏,南方没有,它的味道如何?”塨的一位堂兄行长,其身高如干(此处指某种具体描述,原文似有缺漏或特指,暂译为具体形态)。他茫然不知。那么,没有亲眼看见、亲身尝试,凭什么根据义理来判断呢?况且您根据义理判断,连眼前的事物都无法分辨,天下的事物都是依据形体来考察义理,这样义理才能分辨,而现在您说:“我只论义理。”有个人本来身材高大、面色白皙,您却说:“矮小且面色黝黑”,并且说:“他的形体不可凭信,而义理可凭信。”义理是事物的脉络纹理,事物的形体既然被搁置,义理依附在哪里呢?您与人争夺田地,审理诉讼的人询问旧契约,不是您的田地;询问证人,不是您的田地;观察疆界形迹,不是您的田地,您说:“我心中的义理本来认为这是我的田地”,这也无可奈何了。“明理”二字,是老生常谈,然而没想到它的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
管廷耀问关于学问的事,我说:“画家说画鬼容易画马难,因为鬼没有实质可以对照,马有证据可以佐证。现在讲求河图洛书太极的人,各自出于心意手法,图状纷繁复杂;而讲求致良知的人又狂妄自喜,默默中有所得,这都是画鬼。您立志于学问,做子、做臣、做弟、做友,礼乐兵农,也不过是画马罢了。”
徐公果亭(名秉义)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读书,理从哪里明呢?”我说:“不是教人废弃读书,只是专门把读书当作学问,那就不可以了。况且明理并不全由读书得来,就像人每天读书传,也知道射箭要说‘志向端正、身体正直’,但给他决拾(射箭用具)却颠倒错乱,难道可以说通晓射箭的道理吗?也知道音乐要说‘以和谐为主’,但宫商音律入耳却茫然无知,难道可以说通晓音乐的道理吗?所以古人明理的功夫,在于实事而不在于空文,说‘致知在于格物’。”
问三弟培、四弟埈说:“孔子自居为执御(驾车)的人,却告诫追求富贵的人,又把执鞭的人视为贱役,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执射执御,是学士所掌握的技艺,执鞭的人则是出卖技艺来求取报酬,供人役使的人,所以有所不同。”我说:“对,不只是驾车,君子片刻不离开音乐,而国君一顿饭、两顿饭,瞽师(乐师)每天演奏,那就是官员了,但也接近役使了。春秋时期的贤士大夫都能赋诗知乐,却没听说有士人做乐工的,可见音乐也有贵贱之分。所以《中论·艺纪篇》说:‘恭敬谨慎、廉洁谦让是艺的情态,中和平直是艺的实质,整齐敏捷不匮乏是艺的华美,威严仪容合乎时宜是艺的装饰。通晓各种艺的情态和实质的人,可以和他谈论道;识得各种艺的华美和装饰的人,可以和他讲论事务。事务是有司的职责,道是君子的事业,先王轻视艺,大概是轻视有司。君子兼有这些就尊贵了。所以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是心的驱使,仁的声音,义的表象。’这话很明白。”
祁州王咸休(名经邦)知道我从南方回来,来看望我,问我说:“颜先生说,王安石青苗法可行,是这样吗?”咸休说:“不可行。”于是问培说:“《周礼》说‘国服为息’,为什么可行?”培说:“陆道威说,《周礼》是治国的书。古今适宜不同,治国的道理贵在严密,治天下的道理贵在宽疏。他的话似乎识时务。”我说:“对,况且《周礼》贷货国服为息,只由一个泉府管理。泉府是士的职位,与汉代的游徼啬夫、现在的耆老官差别不大,所以百姓取用携带方便而弊端不滋生。现在的守令就是古代的诸侯,他们的地位尊贵则百姓畏惧,而取用不便;他们的事务繁杂则必定委托胥吏,而奸邪漏洞容易产生。何况加上君主宰相的尊贵威严来立法,让守令普遍推行呢?适宜它失败。因此,胡致堂于是极力诋毁《周礼》,朱熹又另外训释为‘息’,总之是不懂经济时势罢了。”不久安州冯绘生(名梦征)到来,说:“不止这些,周朝百姓都有恒产,所以可以国服为息,然而尚多补助,不必取偿。现在贫民大多没有常业,借贷给他们将不能偿还,必定取偿将借贷不到贫民,或者借贷到贫民反而使他们受害。王安石志在利国,势必扰民了。”我说:“好啊,我的浅见没有涉及到这些。”归德周昆来(名寻)问说:“先生说学而后知,知而后行,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都可以慢慢等到格物致知之后吗?”回答说:“不是说完全知道了才行动,今天学一个礼,遇到这个礼应当施行就施行;明天又学一个礼,遇到这个礼应当施行就施行。知固然在行先,但也一时并进,而且交替前进,不是排列其先后次序。然而也有先后相距很远的,比如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而没有做官,那么自然不施行治国平天下之事;六十岁做官,而且年老不能亲自学习,
则格物之功自少是也。又问曰::弟子行孝弟谨信亲爱,有余力则学文,不几似行先学后乎?曰::非也,即如今一幼学,其父命曰:,汝为我粪,可对曰:吾学粪礼乃来乎?猝一朋友来访,可谢曰:吾学相见礼乃会之乎?盖其事前此已学则行之,即未学,亦必先供其职,待事讫即速学之,以知其得失焉。是论弟子之职,非论为学之序,立言各有当耳。
译那么格物的功夫自然是从年少时就开始的。又问说:“弟子践行孝悌、谨慎、诚信、亲近友爱,有余力才学习文献,这不近乎先实行后学习吗?”回答说:“不是的。就像现在一个年幼的学生,父亲命令他说:‘你替我去打扫厕所。’可以回答说:‘我学完厕所的礼仪才来吗?’突然有一位朋友来访,可以推辞说:‘我学完相见的礼仪才去见他吗?’大概在这件事之前已经学习过就照着去做,即使没有学过,也必定先履行自己的职责,等事情做完就立刻去学习,以了解其中的得失。这是论述弟子的职责,而不是论述为学的次序,立论各有其恰当之处罢了。”
从孙曾达问格物,予曰::王草堂尝为我言,格物须就当前最切者格之,如礼现有疾,则药饵当格。予曰:,此非大学之格物也。天下之事苟身当之即宜格焉。为农则格农,为卜则格卜,现有疾则格药饵,现远行则格束装,然与大学何与?大学者,俊士所处,学修己治人之道也。农工医卜,非其业矣。若偶有疾而问药,乃不得已之变,而岂学事哉?伊时草堂虚心深以为是。子求格物,须先识定此篇,是论大学。夫大学也,而有杂务乎?大学十五所入者也,而即躐及幽深高远也乎。
彭翔千[名超]曰::超尝静以存心矣,敢问是提此心乎,是以心提理乎?予曰::置理而空提此心者,异端也。以心提理者似之矣。而有辨也,存心者敬也,盖人心有三境,而敬功则一:有无念无事时,有有念时,有有事时。无念无事之敬,万理毕具而无理之可名也;有念有事之敬,则随其念与事之理,而致慎焉,或喜或怒,审察而出,又不可以提理言也。翔千曰::豁如矣。予曰::理即礼也,礼以敬为主,而其事则须先习于学中焉,故大学以格致为始也。翔千曰::是。
窦静庵[名克勤]见延论及心性,予曰::心有动静,功不分动静。战战兢兢戒惧慎独,无息不然无处不然,久而齐明之至,直彻本始,是为知天知命,动与天游;是谓合天立命,而上达在是矣。此圣贤心性之正功也。既曰:整齐严肃以敬为主,而又曰:半日静坐屏除众念、以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令见朕兆,此后儒致力心性之功,近于圣学而微杂二氐者也。若夫佛氏,则以知觉作用为心性,不知有仁义礼智也,蒲团静坐万念皆空,久而澄澈之极幻为作用,此异端心性之功也。圣学戒慎,异端恣肆;圣学本天,异端遁天;圣学体实而用实,异端体空而用空;圣学其道公,异端其道私;圣学明其心性之德,异端实不识心性之德;圣学钦明,全其心性;异端虚幻,实害其心性。南辕北辙,一寒一暑,调停夹杂,必入歧路矣。吴公匪庵[名涵]闻之曰::是也,性天岂虚幻哉!
大兴王昆绳[名源]阅予大学辨业、圣经学规,敛手称是,曰::向观世儒谓圣道当不尔,而未得抉其故也。今乃晓然圣学矣。圣学断非无用者。予告之曰::以论语证之,孝弟忠信体也,兵农相礼用也。能孝弟忠信而不能兵农相礼,不失为善士[硁硁小人是];能兵农相礼而不能孝弟忠信,终陷于小人[祝鮀治宗庙是]。体自重于用矣,但欲求圣学,则体用去一不可耳。又曰::上二者迂士,则高其守智巧,或用其才,孔子亦皆取之;至于不能孝弟忠信,亦不能兵农相礼,而徒讲明心见性,如李卓吾何心隐辈,或妄乱著述浮浪诗文,如丰坊郑鄤辈,则华士异端,离经败世,圣道之蟊贼也。
德清胡胐明[名渭]以所著易图明辨相质,言今易注首河图洛书[古河图洛书周秦时已亡]、先天八卦方位次序、六十四卦方位次序,皆本之道家魏伯阳参同契、陈抟伪龙图、刘牧钩隐图,夔魖诞谩,芜秽圣经。予曰::此皆圣学不明所致也,学明则经正,修己治人之事惟曰:不足,而暇造此幻渺之具耶!
三原员震生[名从云]曰::先生学主循礼是矣,然或谢曰:古礼难复,奈何?予曰::古礼本不远于人情,且礼云礼从宜、使从俗,亦非铢铢优孟古人也。尝在武林,与王草堂曰:,仁知孝弟尚为虚名,惟礼为实事。如仁之立人达人,则有礼制知之,举错有度即礼,孝弟之温清定省徐行隅坐皆礼也。且礼不在故迹,即在当前。如此时与吾友对,言气何似手如何持足如何行布席饮食如何周旋,随地随时能合情理,是为礼矣。即至圣人动容中礼,亦不过从容乎此而已。若夫衣服寝居之式、揖让玉帛之数,必铢铢古迹,或繁礼多仪使人望而惊畏,是欲行礼而反使礼不行也。何为其然,愚之学冠昏士相见诸礼,皆斟酌古今,以简易宜时为主,不敢尚苟难也。
石门吴次张[名师
译从孙曾达问什么是格物,我说:王草堂曾经对我说,格物必须就当前最切近的事物去格,比如现在有病,那么药饵就应当去格。我说:这不是《大学》所说的格物。天下的事情,如果亲身遭遇就应当去格。做农夫就格农事,做占卜就格卜事,现在有病就格药饵,现在远行就格行装,但这与《大学》有什么关系呢?《大学》是优秀士人修习的学问,是学习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农、工、医、卜,不是他们的职业。如果偶尔有病而问药,那是不得已的权变,难道是学习的正事吗?当时王草堂虚心深以为然。你求问格物,必须先认定这篇是论述《大学》的。既然是《大学》,难道会有杂务吗?《大学》是十五岁入学的阶段,难道就躐等涉及幽深高远的道理吗?
彭翔千(名超)说:我曾经静坐来存养本心,请问这是提持此心呢,还是用此心去提持天理呢?我说:抛开天理而空提此心,是异端。用此心去提持天理似乎对了。但这里有区别,存心就是敬,大抵人心有三种境界,而敬的功夫则是一贯的:有无念无事的时候,有有念的时候,有有事的时候。无念无事时的敬,万理完备而没有具体的理可以命名;有念有事时的敬,就随着念头和事情的理而谨慎对待,或喜或怒,审察而后发出,这也不能说是提持天理。翔千说:豁然开朗了。我说:理就是礼,礼以敬为主,而它的具体事务则必须先在学问中习得,所以《大学》以格物致知为开端。翔千说:是的。
窦静庵(名克勤)来延平论及心性,我说:心有动静,功夫不分动静。战战兢兢、戒慎恐惧、慎独,无时无处不是这样,久而久之达到整齐明澈的极致,直接通达本源,这就是知天知命,与天同游;这就叫合天立命,向上通达就在于此。这是圣贤心性的正功。既然说整齐严肃以敬为主,又说半日静坐屏除杂念,来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令见到端倪,这是后儒致力心性的功夫,接近圣学却略微夹杂了佛道二氏。至于佛家,则以知觉作用为心性,不知道有仁义礼智,蒲团静坐万念皆空,久而久之澄澈到了极点,幻化为作用,这是异端心性的功夫。圣学戒慎,异端恣肆;圣学本于天,异端逃避天;圣学体实而用实,异端体空而用空;圣学其道公,异端其道私;圣学明其心性之德,异端实在不识心性之德;圣学钦明,保全其心性;异端虚幻,实在损害其心性。南辕北辙,一寒一暑,调停夹杂,必定走入歧路。吴公匪庵(名涵)听了说:是的,性天难道会是虚幻的吗!
大兴王昆绳(名源)阅读我的《大学辨业》、《圣经学规》,拱手称是,说:以前看世儒说圣道不应当这样,却没能探求其原因。现在才明白圣学了。圣学绝对不是无用的。我告诉他:用《论语》来证明,孝悌忠信是体,兵农相礼是用。能孝悌忠信而不能兵农相礼,不失为善士(硁硁小人);能兵农相礼而不能孝悌忠信,终究陷于小人(祝鮀治宗庙是)。体自然重于用,但要想追求圣学,则体用缺一不可。又说:上述两种人,如果是迂腐之士,就抬高其操守智巧,或者利用其才能,孔子也都取用他们;至于不能孝悌忠信,也不能兵农相礼,而只讲明心见性,如李卓吾、何心隐之流,或者妄乱著述、浮浪诗文,如丰坊、郑鄤之流,则是华士异端,离经叛道、败坏世道,是圣道的害虫。
德清胡胐明(名渭)拿他所著的《易图明辨》来质问我,说现在的《易》注首推河图洛书(古河图洛书在周秦时已亡)、先天八卦方位次序、六十四卦方位次序,都本于道家魏伯阳的《参同契》、陈抟的伪《龙图》、刘牧的《钩隐图》,荒诞虚妄,芜秽圣经。我说:这都是圣学不明所导致的,学问明了则经典端正,修己治人的事情唯恐不足,哪有闲暇制造这些虚幻渺茫的东西呢!
三原员震生(名从云)说:先生学问主张循礼是对的,但有人推辞说:古礼难以恢复,怎么办?我说:古礼本来不远于人情,况且礼说礼要适宜、使要顺俗,也不是斤斤计较地效法古人。曾经在武林,对王草堂说:仁、智、孝、悌尚且是虚名,只有礼是实事。如仁的立人达人,就有礼制来知晓,举措有度就是礼,孝悌的温清定省、徐行隅坐都是礼。况且礼不在古迹,就在当前。如此时与我友相对,言语气息如何,手如何持,足如何行,布席饮食如何周旋,随地随时能合乎情理,这就是礼了。即使圣人的动容中礼,也不过从容于此而已。至于衣服寝居的式样、揖让玉帛的数量,一定要斤斤计较地效法古迹,或者繁礼多仪使人望而生畏,这是想行礼反而使礼不能实行。为什么这样呢,我的学问中冠、昏、士相见等礼,都斟酌古今,以简易适宜时为主,不敢崇尚苟且艰难。
石门吴次张(名师
栻]曰::学记言入学者一年视离经辨志,郑注曰:离经断经句也,非读书乎?予曰::读书亦学中所有,但不专以此为学耳。然郑注离经殊为非是,古无经名也,经书之名自孔子删修后乃渐有之。周之盛时,诗釆于太史、书司于史官、易掌太卜、礼在政府,皆不名经,安所得为离断经句者?盖离丽也,经常也,谓使之丽于常道也。观下文,以操缦博依杂服兴艺为教,而以呻占为戒,亦可以知古人之常学矣。
译栻说:《学记》说,入学的人第一年考察他们能否离经辨志,郑玄注解说:离经就是断句经书,这难道不是读书吗?我说:读书也是学习中所包含的,只是不专门把它作为学问罢了。然而郑玄对离经的注解实在是不对的,古代并没有经的名称,经书的名称是从孔子删修之后才逐渐出现的。周朝兴盛的时候,《诗》由太史采集,《书》由史官掌管,《易》由太卜掌管,《礼》在政府中,都不称为经,哪里会有离断经句的说法呢?大概离是附丽的意思,经是常道的意思,说的是使他们附丽于常道。看下文,用操缦、博依、杂服来兴办技艺作为教育,而把呻占作为警戒,也可以由此知道古人的常规学习了。
辛巳冬,语万季野王昆绳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必有仁义礼知之性,性见于行,则子臣弟友[夫妇在内]行实;以事,则礼乐兵农。盖子臣弟友之不可解者为仁,有裁制为义,恭敬之心为礼,辨是非为智。至于子臣弟友实有其品节文为是,为先王所制之礼。鼓歌其礼则为乐,兵所以卫父兄君友者也,农所以养父兄君友者也。苟失其仁义礼智,不可以言子臣弟友矣,不可言礼乐兵农矣;不尽子臣弟友,丧其仁义礼智矣,亦丧其礼乐兵农矣。然使无礼乐兵农,安见所谓仁义礼智哉?亦安所谓子臣弟友之事哉?三者由内而外,一物也。周礼教民一曰:六德,有圣忠和,犹是四德而分其名也;一曰:六行,内有睦姻与恤,五伦所推及也;一曰:六艺,及于射御书数,又礼乐兵农之分件也。三者总名曰:物,言心性非精,礼乐非粗祇,此物也。古圣或以一仁统之,或以中统之,或以一礼统之,或曰:修以敬,或曰:行以恕,皆此物也。鲁论之文行忠信,文即礼乐兵农也,行则子臣弟友也,忠信则仁义礼智也。中庸天命之性,言仁义礼智也;率性之道,子臣弟友也;修道之谓教,礼乐兵农也;由博文而约礼,由格致而诚正,修齐治平,是为下学;由下学而尽性至命,是为上达,而一贯在是矣。若外是而别有涂径,异端曲学,乌可训哉?时代州冯敬南[名壅]亦与闻,皆曰::然,道诚在是矣。
王业鑨问曰::先生言德行与艺一致,而前乃言礼乐兵农士所独,岂农工商可不用礼乐与?又曰:能孝弟忠信而不能兵农相礼,不失为善士。母亦有可分者与?曰::非也,农而枣稻供亲即礼,巷歌衢谣即乐,守望相助即兵,性所自然事所必然,谁能去之?但责以公西子路之经济,则非其任耳。如礻发礻奭躬耕,真农事矣,而尽力沟洫可使足民,反非其任,善士之或不能。兵农相礼也,亦如之。而非谓其事亲从兄亦无礼也。贼劫其父而安坐不赴也,半菽之不供也,若是而尚得曰:能孝弟哉?且天下无二道也,业有殊材各异耳。士即治农工商者也,农工商受士之治者也,焉有二道耶。
译辛巳年冬天,我对万季野、王昆绳说:“人禀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必然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本性体现在行为上,就是子、臣、弟、友(夫妇也在其中)的行为实质;体现在事务上,就是礼、乐、兵、农。大概子、臣、弟、友之间不可分离的关系就是仁,有裁断节制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辨别是非就是智。至于子、臣、弟、友确实有其品级节度文采,这就是先王所制定的礼。歌颂这些礼就是乐,兵是用来保卫父兄君友的,农是用来供养父兄君友的。如果丧失了仁义礼智,就不可以谈论子臣弟友了,也不可以谈论礼乐兵农了;如果不尽子臣弟友的本分,就丧失了仁义礼智,也就丧失了礼乐兵农。然而,如果没有礼乐兵农,又哪里能看到所谓的仁义礼智呢?又哪里能有所谓子臣弟友的事呢?这三者由内而外,是同一事物。《周礼》教化百姓,第一说是六德,有圣、忠、和,不过是这四种德行而分别命名罢了;第一说是六行,内有睦、姻、任、恤,是五伦所推及的;第一说是六艺,及于射、御、书、数,又是礼乐兵农的分别项目。这三者总称为‘物’,是说心性并非精微,礼乐并非粗陋,只是这同一事物罢了。古代圣人有的用一‘仁’来统摄它,有的用‘中’来统摄它,有的用一‘礼’来统摄它,有的说用‘敬’来修养,有的说用‘恕’来实行,都是这同一事物。《论语》中的‘文、行、忠、信’,‘文’就是礼乐兵农,‘行’就是子臣弟友,‘忠信’就是仁义礼智。《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说的是仁义礼智;‘率性之谓道’,说的是子臣弟友;‘修道之谓教’,说的是礼乐兵农;由博学而约礼,由格物致知而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下学;由下学而尽性至命,这是上达,而‘一贯’的道理就在这里了。如果离开这个而另有途径,那是异端邪说,怎么可以效法呢?”当时州冯敬南(名壅)也在场,都说:“是的,道确实就在这里了。”
王业鑨问道:“先生说德行与技艺是一致的,但前面又说礼乐兵农是士人独有的,难道农工商不可以使用礼乐吗?又说:能孝悌忠信而不能兵农相礼,不失为善士。难道也有可以分别的情况吗?”回答说:“不是的,农夫种枣稻供养双亲就是礼,巷子里的歌声街头的谣曲就是乐,守望相助就是兵,这是本性自然、事理必然的,谁能去掉它?只是如果用公西华、子路的经世济民之才来要求他们,那就不是他们的本分了。比如颜回、子路亲自耕种,确实是农事,但尽力治理沟渠使百姓富足,反而不是他们的本分,这是善士有时做不到的。兵农相礼也是如此。并不是说他们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也没有礼。如果强盗劫持他们的父亲,他们却安坐不去救援;连半升豆粮都供不上,像这样还能说能孝悌吗?况且天下没有两种道,只是职业不同、才能各异罢了。士就是治理农工商的人,农工商是受士治理的人,怎么会有两种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