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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私淑录二

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7 段

而鬼神之体物而不可遗,即物之不离阴阳五行以成形质也。由人物遡而上之,至是止矣。《六经》《孔》《孟》之书,不闻理气之辨,而宋儒创言之,遂以阴阳属形而下,实失道之名义也。(三)

译而鬼神依附于万物且不可遗漏,正是万物不脱离阴阳五行以形成形质的缘故。从人和物追溯上去,到这一点就为止了。《六经》以及孔子、孟子的著作,没有听说过关于理与气的辨析,而宋代儒者却创立了这种说法,于是将阴阳归为形而下的范畴,这实际上失去了“道”这一名称应有的意义。

问:宋儒论阴阳,必推本太极,云:“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朱子云:“太极生阴阳,理生气也。阴阳既生.则太极在其中,理复在气之内也。”又云:“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虽形字借以指气,洵有未协,而上、而下,及之谓、谓之,亦未详审,然太极、两仪出于孔子,非即理气之辨欤?

  曰:后世儒者,纷纷言太极,言两仪,非孔子赞《易》太极两仪之本指也。孔子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曰仪,曰象,曰卦,皆据作《易》言之耳,非气化之阴阳,得两仪四象之名。《易》备于六十四,自八卦重之,故八卦者,《易》之小成,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义焉。其未成卦画,一奇以仪阳,一偶以仪阴,故称两仪。奇而遇奇,阳已长也,以象太阳;奇而遇偶,阴始生也,以象少阴;偶而遇偶,阴已长也,以象太阴;偶而遇奇,阳始生也,以象少阳。伏羲氏睹于气化流行,而以奇偶仪之象之。孔子赞《易》,盖言《易》之为书,起于卦画,非漫然也,实有见于大道,一阴一阳,为物之终始会归,乃画奇偶两者,从而仪之,故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既有两仪,而四象而八卦以次生矣。孔子以太极指气化之阴阳,承上文“明于天之道”言之,即所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万品之流形,其不会归于此。极有会归之义,太者,无以加乎其上之称,以两仪四象八卦指易画。后世儒者,以两仪为阴阳,而求太极于阴阳之所由生,岂孔子之言乎?谓气生于理,岂其然乎?况《易》起卦画,后儒复作图于卦画之前,是伏羲之画奇偶,不惟未备,抑且未精,而待后人补苴罅漏矣。(四)

  问:宋儒之言形而上下,言道器,言太极两仪,今据孔子赞《易》本文,疏通证明之,洵于文义未协。其见于理气之辨也,求之《六经》,中无其文,故借太极两仪形而上下之语,以饰其说,以取信学者欤?

  曰:舍圣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说为圣人所言,是诬圣也;借其语以饰吾之说,以求取信,是欺学者也。诬圣欺学者,程朱之贤不为也。盖见于阴阳气化,无非有迹可寻,遂以与品物流行同归之粗,而空言乎理,似超迹象,以为其精,是以属于形而上下之云、太极两仪位之称,恍然觉寤理气之辨如是,不复详审文义,学者转相传述,于是《易》之本指,其一区别阴阳之于品物,其一言作《易》之推原天道,是生卦画者,皆置不察矣。(五)

  问:朱子云:“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其于“达道五”举孟子所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实之。又《答吕子约书》云:“阴阳也,君臣父子也,皆事物也;人之所行也,形而下者也,万象纷罗者也。是数者各有当然之理,即所谓道也,当行之路也,形而上者也,冲漠无朕者也。”如是言道,故于《易》称一阴一阳,《中庸》举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皆似语未备,且其目之为性,目之为道者,已属纯粹以精,故于修道不可通,以修为品节之而已。至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道与修身并言,而修宇不得有异。但云能仁其身而不置解,其举孟子之言,实天下之达道五也,在孟子称教以人伦,是亲、义、序、别、信,明属修道之教,既曰“率性之谓道”,又曰“修道以仁”,如后儒之云“率其仁之性”,“率其义之性”,岂可通哉?然《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后儒殆通于此而骸隔于彼欤?

  曰:日月饮食之谓道,亦如阴阳气化之为道也;据其实言谓之事,以本诸身行之不可废谓之道。天地无心而成化,非得理失理之可议也。生于陆者,入水而死;生于水者,离水而死;生于南者,习于温而不耐寒;生于北者,习于寒而不耐温。此资之以为养者,彼受之以害生。天地之大德

译问:宋代儒者论述阴阳,必定推究本源至太极,说:“无极而太极,太极运动产生阳,运动到极点转为静止,静止产生阴,静止到极点又恢复运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区分阴与阳,两仪就确立了。”朱熹说:“太极生出阴阳,这是理生出气。阴阳既已生出,那么太极就在其中,理又处在气之内了。”又说:“太极是形而上的道,阴阳是形而下的器。”虽然“形”字借用来指代气,确实有不恰当之处,而且“上”、“下”以及“之谓”、“谓之”的用法,也没有详细审慎地考察,然而太极、两仪出自孔子,难道不就是理与气的辨析吗?

答:后世儒者,纷纷谈论太极,谈论两仪,这并非孔子为《周易》作传时太极、两仪的本意。孔子说:“《周易》有太极,由此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说仪,说象,说卦,都是依据创作《周易》而言的,并非指气化中的阴阳,获得了两仪、四象的名称。《周易》完备于六十四卦,是从八卦重叠而来,所以八卦是《周易》的小成,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的含义。那尚未形成卦画时,一个奇数用来象征阳,一个偶数用来象征阴,所以称为两仪。奇数遇到奇数,阳气已经增长,用来象征太阳;奇数遇到偶数,阴气开始产生,用来象征少阴;偶数遇到偶数,阴气已经增长,用来象征太阴;偶数遇到奇数,阳气开始产生,用来象征少阳。伏羲氏观察到气化流行,用奇偶来象征它。孔子为《周易》作传,大概是说《周易》这本书,起始于卦画,并非随意而为,实在是看到了大道,一阴一阳,是万物的终始会归,于是画出奇偶两者,从而象征它,所以说:“《周易》有太极,由此生出两仪。”既然有了两仪,那么四象和八卦就依次产生了。孔子用太极指代气化的阴阳,承接上文“明于天之道”而言,即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种类的流变形成,没有不归于此的。“极”有会归的含义,“太”是无以加乎其上的称呼,用两仪、四象、八卦指代《周易》的卦画。后世儒者,把两仪当作阴阳,而在阴阳所由产生的地方寻求太极,这难道是孔子的话吗?说气生于理,难道是这样吗?况且《周易》起始于卦画,后世儒者又在卦画之前作图,这是伏羲画奇偶,不仅没有完备,而且不够精微,反而等待后人来修补漏洞了。(四)

问:宋代儒者谈论形而上、形而下,谈论道与器,谈论太极与两仪,现在依据孔子为《周易》作传的原文,疏通证明,确实与文义不协调。他们关于理气辨析的观点,在《六经》中找不到原文,所以借用太极、两仪、形而上、形而下这些话语,来修饰他们的学说,以取信于学者吗?

答:舍弃圣人立言的本意,而把自己的学说当作圣人的言论,这是诬蔑圣人;借用圣人的话语来修饰自己的学说,以求取信,这是欺骗学者。诬蔑圣人、欺骗学者,程颢、程颐和朱熹这样的贤者是不会做的。大概是因为看到阴阳气化,无非是有踪迹可寻,于是把与万物流行同归的粗浅之见,空谈为理,似乎超越迹象,认为它是精微的,所以归属于形而上下的说法、太极两仪的称谓,恍然觉悟理气辨析就是这样,不再详细审慎文义,学者辗转传述,于是《周易》的本意,其中区别阴阳于万物,其中论述创作《周易》推究天道,从而产生卦画的,都被置之不理了。(五)

问:朱熹说:“道是日常事物中当然之理,都是性的德性而具备于心。”他在“达道五”中列举孟子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来充实它。又在《答吕子约书》中说:“阴阳,君臣父子,都是事物;人所行的,是形而下的,万象纷杂罗列的。这几者各有当然之理,就是所谓的道,应当行走的路,是形而上的,冲漠无朕的。”像这样谈论道,所以在《周易》中称一阴一阳,在《中庸》中列举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交往,都似乎言语未备,而且将其视为性,视为道的,已属纯粹精微,所以在修道方面无法贯通,只能以修为品节罢了。至于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道与修身并列而言,而“修”字不得有异义。只说能仁其身而不加解释,他所列举孟子的话,确实是天下之达道五,在孟子称为教以人伦,亲、义、序、别、信,明显属于修道之教,既然说“率性之谓道”,又说“修道以仁”,如果像后世儒者所说“率其仁之性”,“率其义之性,难道能通吗?然而《周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后世儒者大概在此处通达而在彼处隔阂吗?

答:日月饮食称为道,也像阴阳气化称为道一样;依据其实质称为事,以根本在于自身践行不可废弃称为道。天地无心而成化,没有得理失理可以议论。生于陆地的,入水而死;生于水中的,离开水而死;生于南方的,习惯温暖而不能耐寒;生于北方的,习惯寒冷而不能耐温。这些赖以滋养的,那些却受之以害生。天地的大德

曰生,物之不以生而以杀者,岂天地之失德哉?故语道于天地,道之实体即理之精微,《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言“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是也。质言之此道,精言之即此理。人之心知有明闇,当其明则不失;当其闇则有差谬之失;故语道于人,人伦日用为道之实事,“率性之谓道”,“修身以道”,“天下之达道五”是也。此所谓道不可不修者也,“修道以仁”,及“圣人修之以为教”是也。人伦日用之事,实责诸身,观其行事,身之修不修乃见,故曰“修身以道”。道之责诸身,往往易致差谬,必协乎仁,协乎义,协乎礼,然后于道无憾,故曰“修道以仁”。(举仁以赅义礼,便文从略,故下即详之。)此道之实事与理之精微,分而为言,质言之此道,精言之循而得理,斯乃道之至,所谓“中节之谓达道,所谓“君子之道”,“圣人之道”是也。“中节之为达道”者,中正不失,推之天下而准也,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之为达道,但举实事而已。智仁勇以行之,而后中正不失。然而即谓之达道者,达诸天下而不可废也。彼释氏弃人伦以成其自私,不明乎此也。《易》列仁义以配天之阴阳,地之柔刚,在天地质言之,而在人必精言之。然则人伦日用,固道之实事,行之而得,无韭仁也,无非义也;行之而失,犹谓之道,不可也。古人言道恒赅理,言理必要于中正不失。而道理二字对举,或以道属动,理属静,如《大戴礼记》孔子之言曰:“君子动必以道,静必以理。”道,谓用其心知之明,行之乎人伦日用而不失;理,谓虽不见诸行事,湛然有其心而不放。或道主统,理主分;或道赅变,理主常,此皆虚以会之于事为,而非言夫实体也。以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为形而下,为万象纷罗,不谓之道,是显指《中庸》天下之达道五而背之,而别求诸冲漠无朕,惟老释谓万事为幻,谓空妙为真则然,奈何以老释之言,衡论《易》《中庸》之言,而粗视君臣父子哉!彼释氏之弃人伦而不顾,率天下之人同于禽兽者,由不知此为达道也。(六)

译说“生”,万物不靠它来生养反而靠它来杀戮,这难道是天地失去了德行吗?所以谈论天地的道,道的实体就是理的精微,《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说“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与刚”,就是这样。粗略地说这是道,精微地说这就是理。人的心知有明暗,当它明时就不会失误;当它暗时就会有差错失误;所以谈论人的道,人伦日用是道的实事,“率性之谓道”,“修身以道”,以及“天下之达道五”,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说的道不可不修,“修道以仁”,以及“圣人修之以为教”,就是这样。人伦日用之事,切实地要求于自身,观察其行为,自身是否修养就能显现,所以说“修身以道”。道要求于自身,往往容易招致差错,必须合乎仁,合乎义,合乎礼,然后对于道才没有遗憾,所以说“修道以仁”。(举仁来概括义礼,为了行文方便而省略,所以下面就详细论述。)这道的实事与理的精微,分开来说,粗略地说这是道,精微地说遵循它而得到理,这才是道的极致,所谓“中节之谓达道”,所谓“君子之道”,“圣人之道”,就是这样。“中节成为达道”者,中正不失误,推广到天下而准确,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这五者成为达道,只是举出实事罢了。用智仁勇来实行它,然后中正不失误。然而就称之为达道者,是因为通达于天下而不可废弃。那些佛教徒抛弃人伦来成全他们的自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易》排列仁义来配天的阴阳、地的柔刚,在天地粗略地说,而在人必须精微地说。那么人伦日用,固然是道的实事,实行它而得到,无非是仁,无非是义;实行它而失误,还称之为道,是不可以的。古人言道常常概括理,言理必要于中正不失误。而道理二字对举,有的认为道属于动,理属于静,如《大戴礼记》孔子的话说:“君子动必以道,静必以理。”道是说运用心知的明,实行于人伦日用而不失误;理是说虽然不表现在行事上,深沉地有其心而不放纵。有的认为道主统,理主分;有的认为道概括变,理主常,这都是虚地会通于事为,而不是谈论实体。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五者为形而下,为万象纷罗,而不称之为道,这是明显地违背《中庸》天下之达道五,而另外在冲漠无朕中寻求,只有老子和佛教认为万事为幻,认为空妙为真才这样,怎么能用老子和佛教的话,来衡量评论《易》《中庸》的话,而粗浅地看待君臣父子呢!那些佛教徒抛弃人伦而不顾,率领天下的人同于禽兽,是因为不知道这是达道。(六)

问:宋儒尝反复推究,先有理抑先有气,(问先有理后有气之说,朱子曰:“不消如此说。而今知得他合下先有理后有气邪?后有理先有气邪?皆不可得而推究。然以意度之,则疑此气是依傍道理行,及此气之紧,则理亦在焉。盖气则能凝结作理,却无情意、无制度、无造作,只此气凝聚处,理便在其中。且如天地间,人物草木禽兽,其生也莫不有种,定不会无种了,白地生出一个物事,这个都是气。若理则只是个净洁空阔底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造作,气则能酝酿凝聚生物也。”)又譬之“二物浑沦,不害其各为一物”,(朱子云:“理与气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在一处,然不害二物各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及“主宰”“枢纽”“根柢”之说,目阴阳五行为空气,以理为之主宰,(陈安卿云:“二气流行,万物生生不怠不底,只是空气,必在有主宰之者,理是也。”)为“男女万物生生之本”,(饶仲元云:“极者至极之义,枢纽根底之名,圣人以阴阳五行阖辟不穷,而此理为阖辟之主,男女万物生生不息,而此理为生生之本。”)抑似实有见者非欤?

  曰:非也,阴阳流行,其自然也。精言之,通乎其必然不可易,所谓理也。语阴阳而精言其理,犹语人而精言之曰圣人耳。圣人而后尽乎人之理,尽乎人之理非他,人伦日用尽乎其必然而已。推而极于不可易之为必然,乃语其至,非原其本。宋儒从而过求,徒以语其至者之意言思议,目为一物,谓与气浑沦而成,主宰枢纽其中,闻之者因习焉不察,莫知其异于《六经》、孔孟之言也。况气之流行,既为生气,则生气之灵,乃其主宰,如人之一身,心君乎耳目百体是也,岂待别求一物,为阴阳五行之主宰枢纽?下而就男女万物言之,则阴阳五行乃其根底,乃其生生之本,亦岂待别求一物为之根底,而阴阳五行不足生生哉?(七)

  问:后儒言理与古圣贤言理异欤?

  曰:然。举凡天地人物事为,不闻无可言之理者也。《诗》曰:“有物有则”是也。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是谓理。后儒尊大之,不徒曰天地人物事为之则,而转曰“理无不在”,以与气分本末,视之如一物然,岂理也哉!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以归于必然,理至明显也。谓“理气浑沦,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将使学者皓首茫然,求其物不得,合诸古贤圣之言,抵牾不协。姑舍传注,还而体会《六经》《论语》《孟子》之书,或庶几矣。(八)

  问:古人言天道、天德、天理、天命,何以别?

  曰: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主其流行言,则曰道;主其生生言,则曰德。道其实体也,德即于道见之者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德不在于此见乎?其流行,生生也,寻而求之,语大极于至巨,语小极于至细,莫不各呈其条理;失条理而能生生者,未之有也。故举生生即赅条理,举条理即赅生生,信而可征曰德,征而可辨曰理,一也。孟子言孔子集大成,不过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圣人之于天道至孔于而极其盛,条理的也。知条理之说者,其知理之谓矣。天理不于此见乎?凡言命者,受以为限制之称,如命之东,则不得而西。故李义以为之限制而不敢踰,谓之命;气数以为之限制而不能踰,亦谓之命。古人言天之所定,或曰天明,或曰天显,或曰明命,盖言乎昭示明显曰命,言乎经常不易曰理,一也。天命不于此见乎?(九)

  问:理之名起于条理欤?

  曰:凡物之质,皆有文理,(亦呼文缕,理缕,语之转耳。)粲然昭著曰文,循而分之,端绪不乱曰理。故理训分,而言治亦通曰理。理之偏旁从玉,玉之文理也。盖气初生物,顺而融之以成质,莫不具有分理,得其分则有条理而不紊,是以谓之条理。以植物言,其理自根而达末,又别于干为

译问:宋儒曾经反复推究,是先有理还是先有气,(关于先有理后有气的说法,朱子说:“不必这样说。如今能知道它起初是先有理后有气呢,还是后有理先有气呢?都无法推究。然而凭意思揣度,则怀疑这气是依傍着道理运行的,等到这气凝聚时,理也就在其中了。因为气能够凝结形成理,但理没有情意、没有制度、没有造作,只是在这气凝聚的地方,理便在其中。比如天地间,人物草木禽兽,它们的生长没有不有种子的,绝不会没有种子而凭空生出个东西,这都是气。至于理,只是个洁净空阔的世界,没有形迹,它不会造作,气却能酝酿凝聚而生成万物。”)又比喻说“二物浑沦,不害其各为一物”,朱子说:“理与气决然是两样东西,但在事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自在一处,然而不损害二物各自成为一物。如果在理上看,则虽然还没有事物,却已有事物的理,但也只是有其理罢了,未曾实有这事物。”以及“主宰”“枢纽”“根柢”的说法,把阴阳五行看作空气,以理作为主宰,陈安卿说:“二气流行,万物生生不息不止,只是空气,必定有主宰它的,理就是。”作为“男女万物生生之本”,饶仲元说:“极是至极的意思,枢纽根底的名号,圣人认为阴阳五行开合无穷,而这理是开合的主宰,男女万物生生不息,而这理是生生之本。”这似乎像是确实有所见的人说的吗?

答:不是的,阴阳流行,是自然的。深入地说,通晓其必然不可改变,这就是所谓的理。谈论阴阳而深入说其理,就像谈论人而深入说他是圣人一样。圣人之后才穷尽人的理,穷尽人的理不是别的,只是人伦日用穷尽其必然而已。推究到不可改变作为必然,是谈论其极致,而不是推究其本源。宋儒从而过度探求,只把谈论其极致的意思言语思议,看作一物,说它与气浑沦而成,主宰枢纽其中,听的人因而习以为常不加考察,不知道这与《六经》、孔孟的话不同。况且气的流行,既是生气,那么生气的灵明,就是它的主宰,比如人的一身,心主宰耳目百体就是这样,哪里需要另外寻求一物,作为阴阳五行的主宰枢纽?向下就男女万物来说,那么阴阳五行就是它们的根底,就是它们的生生之本,又哪里需要另外寻求一物作为根底,而阴阳五行不足以生生呢?

问:后儒所说的理与古圣贤所说的理不同吗?

答:是的。凡是天地人物事为,没有不可说的理的。《诗经》说:“有物有则”就是这样。就天地人物事为,寻求其不可改变的准则,这就是理。后儒尊崇夸大它,不只说天地人物事为的准则,反而说“理无不在”,用来与气区分本末,视它如一物一样,这难道是理吗?就天地人物事为,寻求其不可改变的准则,以归于必然,理非常明显。说“理气浑沦,不害二物各自为一物”,将使学者到老都茫然,寻求那物得不到,与古圣贤的话相比,抵触不协调。暂且舍弃传注,回过头来体会《六经》《论语》《孟子》的书,或许差不多吧。

问:古人说天道、天德、天理、天命,如何区别?

答:一阴一阳。流行不止,生生不息。就其流行来说,则叫道;就其生生来说,则叫德。道是它的实体,德是在道上看到的。天地的大德叫生,天德不在此看到吗?它的流行,生生不息,寻而求之,说大极于至巨,说小极于至细,没有不各自呈现其条理的;失去条理而能生生的,没有的。所以举生生就包括条理,举条理就包括生生,信而可征叫德,征而可辨叫理,是一样的。孟子说孔子集大成,不过说“开始条理的是智的事;完成条理的是圣的事”,圣人对于天道到孔子极其盛大,条理而已。知道条理之说的人,就是知道理的人了。天理不在此看到吗?凡是说命的,是受以为限制的名称,如命向东,就不能向西。所以李义以为限制而不敢逾越,叫命;气数以为限制而不能逾越,也叫命。古人说天所定的,有的叫天明,有的叫天显,有的叫明命,大概是说昭示明显叫命,说经常不易叫理,是一样的。天命不在此看到吗?

问:理的名称起源于条理吗?

答:凡物的质地,都有文理,(也叫文缕,理缕,是语词的转音。)鲜明显著叫文,顺着分开,头绪不乱叫理。所以理解释为分,而说治也通叫理。理的偏旁从玉,是玉的文理。大概气初生物,顺着融合以成质地,没有不具有分理的,得到其分就有条理而不乱,所以叫条理。以植物来说,其理从根到达末端,又区别于干为

枝,缀于枝成叶,根接土壤肥沃以通地气,叶受风日雨露,以通天气,地气必上至乎叶,天气必下返诸根,上下相贯,荣而不瘁者,循之于其理也。以动物言,呼吸通天气,饮食通地气,皆循经脉散布,周溉一身,血气之所循流转不阻者,亦于其理也。理字之本训如是。因而推之,虚以明乎不易之则曰理。所谓则者,匪自我为之,求诸其物而已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作此诗者,其知道乎?”孟子申之曰:“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理也者,天下之民无日不秉持为经常者也,是以云“民之秉彝”。凡言与行得理之谓懿德,得理非他,言之而是、行之而当为得理;言之而非、行之而不当为失理。好其得理,恶其失理,于此见理者,人心之同然也。(十)

译枝条上生出叶子,根系连接肥沃的土壤以通达地气,叶片承受风、日、雨、露以通达天气,地气必定向上通达至叶片,天气必定向下回归到根部,上下相互贯通,茂盛而不枯萎,这是遵循了事物的条理。以动物来说,呼吸通达天气,饮食通达地气,都沿着经脉散布,周遍滋润全身,血气所循行流转而不阻塞,也是遵循了事物的条理。“理”字的本义就是这样。由此推演,空虚而能彰显那不可改变的原则,就叫做“理”。所谓原则,不是由我主观创造的,而是从事物本身去探求的。《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爱美好的品德。”孔子说:“创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大道吧?”孟子进一步阐发说:“所以有万物就一定有法则,这是民众秉持的常道,因此喜爱美好的品德。”所谓“理”,是天下民众没有一天不秉持作为常道的,所以说“民众秉持常道”。凡是言语和行为符合理的,就叫做美好的品德;符合理并不是别的,言语正确、行为恰当就是符合理;言语错误、行为不恰当就是违背理。喜爱符合理的,厌恶违背理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对于“理”的认识,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十)

问:理为人心之同然,其大致可得闻欤?

  曰:孔子有言:“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此可以察理矣。夫天地之大,人物之蕃,事为之条分委曲,苟得其理矣,如直者之中悬,平者之中水,圆者之中规,方者之中矩,夫然后推诸天下万世而准。《易》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鬼神乎?”《中庸》称“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皆言乎天下之理得也。惟其为人心之同然,故一人以为不易,天下万世以为不易也。所以为同然者,人心之明之所止也。尊是理而遂谓天地阴阳石足以当之,必非天地阴阳之理则可。天地阴阳之理,犹圣人之圣也,尊其圣而谓圣人不足以当之,可乎?(十一)

  (以上十一问答为卷一)

  《孟子私淑录》

  戴震

  卷二

  问:宋儒以气为理所凑泊附着,(朱子云:“人之所以生,理与气合而已。天理固浩浩不穷,然非使气,则虽有是理,而无所凑泊,故必二气交感,凝结生聚,然后是理有所附着。”)又谓理为生物之本,(朱子云:“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人与禽兽得之为性也同,而致疑于孟子。(朱子云:“孟子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不知人何故与禽兽异;又言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不知人何故与牛犬异。此两处似欠中间一转语,须着说是形气不同,故性亦少异始得。恐孟子见得人性同处,自是分晓直截,却于这些子未甚察。”)今据《易》之文,证明一阴一阳即天道之实体,其为气化,未为品物,乃孔子所称形而上;乃既为品物,孔子所称形而下。然则古贤圣所谓性,专就气禀言之欤?

  曰:气化生人生物以后,各以类孳生久矣;然类之区别,千古如是也。循其故而已矣。在气化言之,曰阴阳,曰五行,又分之,则阴阳五行,杂糅万变,是以及其流行,不特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复不同。孔子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人物各成其性,明乎性至不同也。语于善,咸与天地继承不隔;语于性,则以类区别,各如其所受。《六经》中言性,统举人物之全,见于此,人物之生本于天道。阴阳五行,天道之实体也。《大戴礼记》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分于道者,分于阴阳五行也。一言乎分,则其所受有偏全厚薄昏明之不齐,不特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复不同是也。各随所分而形于一,各成其性也。《中庸》首言天命之谓性,不曰天道而曰天命者,人物咸本于天道,而成性不同,由分于道不能齐也,以限于所分,故曰天命。从而名其禀受之殊曰性,因是日用事为皆由性起,故曰率性之谓道,身之动应无非道也,故曰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可、如体物而不可遗之可,君子不使其身动应或失,故虽无事时,亦如有事之戒慎恐惧,而不敢肆,事至庶几少差谬也。然性虽下同,大致以类为之区别,故《论语》曰:“性相近也。”此就人与人相近言之者也。孟子曰:“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言同类之相似,则异类之不相似明矣;故诘告子生之谓性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明乎其必不混同言之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以人皆可以为尧舜,谓之性善,非尽人生而尧舜也。自尧舜至于凡民,其等差凡几,则其气禀固不齐,岂得谓非性有不同?然存乎人者皆有仁义之心,其趋于善也利,而趋于不善也逆其性而不利,所谓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善乃人之性,下乃水之性,而非以善槩之于物。所谓故者以利为本,出于利乃性之本然也,顺而非逆,是以利也。然孟子固专言人之性,且其所谓善者,初非无等差之善,即孔子所云相近;孟子所谓苟得其养

译问:理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它的大致内容可以让我们知道吗?

答:孔子说过:“规矩是方圆最为标准的准则,圣人是人伦最为标准的准则。”由此可以考察理了。天地如此广大,人物如此繁多,事物的条理曲折复杂,如果掌握了理,就像直的东西符合悬垂的准绳,平的东西符合水平的水面,圆的东西符合圆规,方的东西符合矩尺,这样之后推及天下万世都准确无误。《易经》说:“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时而顺应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何况鬼神呢?”《中庸》说:“考察三代圣王而不谬误,树立于天地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这都是说天下的理已经掌握了。正因为它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所以一个人认为不可改变,天下万世也认为不可改变。之所以成为共同认可的,是因为人心明察所达到的止境。尊崇这个理,于是说天地阴阳足以当得起这个理,必定不是天地阴阳之理就可以的。天地阴阳之理,就像圣人的圣德一样,尊崇他的圣德而说圣人不足以当得起,可以吗?(十一)

(以上十一问答为卷一)

《孟子私淑录》

戴震

卷二

问:宋儒认为气是理聚集附着的地方,(朱熹说:“人之所以产生,不过是理与气结合罢了。天理固然浩荡无穷,但如果没有气,那么即使有这理,也没有地方聚集附着,所以必须二气交感,凝结生成聚集,然后这理有所附着。”)又说理是生物的根本,(朱熹说:“理是形而上的道,是生物的根本;气是形而下的器,是生物的工具。因此人物产生,必定禀受这理,然后有性;必定禀受这气,然后有形。”)人与禽兽得到的性相同,从而对孟子的观点产生怀疑。(朱熹说:“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不知道人为什么与禽兽不同;又说狗的性如同牛的性,牛的性如同人的性吗,不知道人为什么与牛狗不同。这两处似乎缺少中间转折的话,必须说形体和气不同,所以性也稍有不同才行。恐怕孟子看到人性相同的地方,自然是分明直截的,却对这些细微之处没有仔细考察。”)现在根据《易经》的文字,证明一阴一阳就是天道的实体,它是气化,还没有成为各类物品,这是孔子所说的形而上;既然成为各类物品,这是孔子所说的形而下。那么古圣贤所说的性,是专门从气禀方面说的吗?

答:气化生人生物之后,各自按类繁衍很久了;然而类的区别,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遵循它的本来情况罢了。从气化来说,叫阴阳,叫五行,再细分,那么阴阳五行,混杂变化万千,因此它的流行,不仅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再次不同。孔子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人物各自成就其性,明白性极其不同。说到善,都与天地继承没有间隔;说到性,则按类区别,各自如其所受。《六经》中谈性,统括人物的全部,见于此,人物的产生本于天道。阴阳五行,是天道的实体。《大戴礼记》说:“分于道叫做命,形于一叫做性。”分于道,就是分于阴阳五行。一说到分,那么它所受的有偏全厚薄昏明的不齐,不仅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再次不同就是这样。各自随所分而形于一,各自成就其性。《中庸》开头说天命叫做性,不说天道而说天命,是因为人物都本于天道,而成就性不同,由于分于道不能齐,限于所分,所以叫天命。从而命名其禀受的不同叫性,因此日常行为都由性而起,所以叫遵循性叫做道,身体的动应无非是道,所以叫不可片刻离开,可离开的就不是道。可,如同体物而不可遗忘的可,君子不使自己的身体动应或失误,所以即使无事时,也如同有事时的戒慎恐惧,而不敢放肆,事情到来大概少有差谬。然而性虽然下相同,大致按类区别,所以《论语》说:“性相近也。”这是就人与人相近来说的。孟子说:“凡是同类的都相似,为什么独独对人产生怀疑?圣人与我同类,”说同类的相似,那么异类的不相似就明白了;所以诘问告子生之谓性说:“那么狗的性,如同牛的性,牛的性如同人的性吗,”明白他必定不混同来说。孟子讲性善,说话必称尧舜,因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叫做性善,不是人生来就是尧舜。从尧舜到凡民,等级差别有多少,那么他们的气禀本来就不齐,怎么能说性没有不同?然而存在于人身上的都有仁义之心,趋向于善有利,而趋向于不善违背其性而不利,所谓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善是人的性,下是水的性,而不是把善一概加于万物。所谓故以利为本,出于利乃是性的本然,顺而不是逆,所以有利。然而孟子固然专门讲人的性,而且他所说的善,起初并不是没有等级差别的善,就是孔子所说的相近;孟子所说的如果得到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