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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私淑录五

卷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6–21 段

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又曰:“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敬仲之言曰:“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鼻能嗅,所以能噬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足能步趋,心能思虑,所以能运用步趋思虑者何物?”王文成之言曰:“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无所住处。”又曰:“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文成释格物为扞御外物。)在老聃庄周告子直据己见而已。故告子言无善无不善,言无分于善不善,言义外者,后人因孟子尝辨之,则以此为善,己无可复加,为仁义礼智皆备,且所称者出《中庸》《大学》《孟子》之书,以饰其说,学者不可不辨别疑似也。(十八)

译宽裕温和;当需要刚强坚毅时,自然就会刚强坚毅。”又说:“恶能伤害心,善也能伤害心。”敬仲的话说:“眼睛能看,那能看的究竟是什么?耳朵能听,那能听的究竟是什么?嘴巴能咬嚼,鼻子能嗅闻,那能咬嚼能嗅闻的究竟是什么?手能运使,脚能行走,心能思虑,那能运使行走思虑的究竟是什么?”王文成的话说:“圣人推极知识的功夫,至诚无息。他良知的本体,明亮如镜,美丑之物到来,随物显现形状,而明镜却毫无沾染,这就是所谓情感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执着之情。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教曾有此说,并非不对。明镜映照美者则美,映照丑者则丑,一过而不留,这就是无所住的地方。”又说:“本来面目,即是我们儒家所说的良知,随物而格,这是致知的功夫,也就是佛教所说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的本来面目罢了。体段功夫,大致相似。”(文成将格物解释为抵御外物。)在老聃、庄周、告子那里,只是直接依据自己的见解罢了。所以告子说无善无不善,说没有善与不善的分别,说义在外,后人因为孟子曾经辨析过,就把这当作善,自己无可复加,认为仁义礼智都具备,而且所引用的出自《中庸》《大学》《孟子》的书,来修饰他的学说,学者不可不辨别似是而非之处。(十八)

问:邵子云:“神无方而性有质。”又云:“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又云:“人之神即天地之神。”合其言观之,所谓道者,指天地之神无方也;所谓性者,指人之神有质也。此老聃庄周释氏之所谓道,所谓性,而邵子亦言之,何也?

  曰:邵子之学,深得于老庄,其书未尝自讳。以心为性之郛郭,谓人之神,宅此郛郭之中也。朱子于其指神为道,指神为性者,皆转而以理当之。邵子之书有曰:“道与一,神之强名也。”几以道为不足当神之称矣。其书又曰:“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此以神周乎一身而宅于心,为之统会也。又曰:“气则养性,性则乘气;故气存则性存,性动则气动也。“此则导养之说,指神之炯炯而不昧者为性,气之絪缊而不息者为命,神乘乎气,而资气以养也。(王文成云:“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立说亦同。)(十九)

  问:张子云:“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别性于知觉,其所谓性,似同于程子所云“性即理也。”与邵子指神为性者有异。(陈器之云:“仁义礼智者,义理之性也;知觉运动者,气质之性也。有义理之性,而无气质之性,则义理必无附着;有气质之性,而无义理之性,则无异于枯死之物。故有义理以行乎血气之中,有血气以受义理之体,合虚与气而性全。”)然以虚指理,古贤圣未尝有是称,不几犹释氏言空是性欤?

  曰:释氏所谓空是性者,指神之本体。又言作用是性,则指神在形质之中,而能知觉运动也,张子云:“神者太虚妙应之目。”是其所谓虚,亦未尝不以为神之本体。而又曰:“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然则由太虚有天之名者,以神而有常为言。释氏有见于自然,故以神为已足;张子有见于必然之为理,故不徒曰神,而曰神而有常,此其所见近于孔孟,而异于释氏也。然分理气为二,视理为如一物,故其言用也,求其物不得,就阴阳不测之神以言理,以是为性之本源,而目气化生人生物曰“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则其言合虚与气。虚指神而有常,气指游气纷扰,乃杂乎老释之见,未得性之实体也。惟由气化有道之名一语,合于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神、天德,化、天道。”道以化言,是也;德以神言,非也。彼释氏自贵其神,亦以为足乎天德矣。张子之书又有之曰:“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圣人复起,不易斯言。邵子言形可分,神不可分,语可参观。以人物验之,耳目百体会归于心,心者,合一不测之神也。如耳目鼻口之官,是形可分也,而统摄于心,是神不可分也。夫天地间有阴阳,斯有人物,于其推行谓之化,于其合一谓之神,天道之自然也;于其分用为耳目百体,于其合一则为心,生物之自然也。是故就天地言,化其事也,神其能也,事能俱俱无憾,天地之德也。人之血气本乎化,人之心知配乎神,血气心知无失,配乎天地之心知无憾无失,夫是之谓理而已矣。由化以知神,由化与神以知德。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以性专属之神,则目形体为假合,以性专属之理,则谓才说性时,已不是性,皆二本故也。(二十)

  问:宋儒言“禀理而后有性,禀气而后有形”,虽虚揣以为说,谓“理气浑沦,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实求其物,不得若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言。夫性则确有指实,不过区别于形气之中,言具其主之者。曰形,曰气,曰神,三者求之一身,俨然如三物;凡血气之属,未有或阙者也。荀子谓“性者天之就”,虽专属形气之自然,固不遗夫神,而以为非天之就也。其称性也,兼以恶槩之,而伸其重学崇礼义之说,何以论荀子则曰,不知性之全体而已,论告子释氏则断为异说,何也?

  曰:性者分于阴阳五行,品物区以别焉,

译问:邵雍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而性有具体的质地。”又说:“性是道的形体,心是性的外壳。”又说:“人的神就是天地的神。”综合他的话来看,所谓的道,指的是天地之神没有固定方位;所谓的性,指的是人之神有具体质地。这是老子、庄子和佛教所说的道和性,邵雍也这样说,为什么呢?

回答说:邵雍的学问,深得老庄的精髓,他的书中从不避讳这一点。把心当作性的外壳,是说人的神居住在这个外壳之中。朱熹对于邵雍指神为道、指神为性的说法,都转而用理来对应。邵雍的书中有说:“道与一,是对神勉强命名的。”几乎认为道不足以担当神的称呼了。他的书中又说:“神统摄于心,气统摄于肾,形体统摄于头;形体与气相交,神主宰在中间,这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这是说神周遍全身而居住于心,作为统摄会合之处。又说:“气用来滋养性,性凭借气运行;所以气存在则性存在,性发动则气也发动。”这是导引养生的说法,指神明亮而不昏昧的为性,气氤氲而不止息的为命,神凭借气,并依靠气来滋养。(王阳明说:“良知是同一个,从它奇妙的作用来说称为神,从它流行运行来说称为气。”立论也是相同的。)(十九)

问:张载说:“从太虚有天这个名称,从气化有道这个名称,合太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合性与知觉,有心这个名称。”将性与知觉区分开来,他所说的性,似乎同程颐所说的“性就是理”一样。这与邵雍指神为性有所不同。(陈器之说:“仁义礼智,是义理之性;知觉运动,是气质之性。有义理之性,而没有气质之性,那么义理必然没有附着之处;有气质之性,而没有义理之性,那就无异于枯死之物。所以有义理运行在血气之中,有血气来承受义理的实体,合太虚与气而性才完备。”)然而用虚来指代理,古代圣贤从未有过这样的称呼,这不几乎就像佛教说空就是性吗?

回答说:佛教所谓空就是性,指的是神的本体。又说作用是性,则是指神在形体之中,能够知觉运动。张载说:“神是太虚微妙反应的名称。”他所说的虚,也未尝不认为是神的本体。而又说:“天的不可测度称为神,神而有常称为天。”那么从太虚有天这个名称,是以神而有常来说的。佛教看到了自然,所以认为神已经足够了;张载看到了必然之理,所以不只说神,而说神而有常,这他所见接近孔孟,而与佛教不同。然而他把理和气分为二,视理为一个具体事物,所以他说用的时候,寻求那个事物却找不到,就凭阴阳不可测度的神来说理,把这作为性的本源,而称气化生人生物说“游气纷扰,合而成质的,产生万殊的人物”,那么他所说的合太虚与气,虚指神而有常,气指游气纷扰,是混杂了老子和佛教的见解,没有得到性的实体。只有“由气化有道之名”这一句,符合《易经》所说的一阴一阳叫做道。又说:“神是天德,化是天道。”道从化来说,是对的;德从神来说,是不对的。那佛教自贵其神,也认为足以称为天德了。张载的书中有说:“气有阴阳,推行有渐称为化,合一不可测称为神。”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这话。邵雍说形体可分,神不可分,话语可以参看。用人物来验证,耳目百体都归于心,心是合一不可测的神。如耳目鼻口等器官,是形体可分的,而统摄于心,是神不可分的。天地间有阴阳,于是有人物,在其推行运行称为化,在其合一称为神,这是天道的自然;在其分用为耳目百体,在其合一则为心,这是生物的自然。所以从天地来说,化是它的事,神是它的能,事和能都完备无缺,这是天地的德。人的血气本源于化,人的心知配属于神,血气心知没有过失,配属于天地的心知无憾无失,这就叫做理罢了。由化来认识神,由化与神来认识德。天生养万物,使之有一个根本,如果把性专属给神,就会视形体为假合;如果把性专属给理,就会说说到性时,已经不是性了,这都是二本的原因。(二十)

问:宋儒说“禀受理而后有性,禀受气而后有形”,虽然凭空揣测作为说法,说“理气浑沦,不妨碍二物各自为一物”,实在寻求那个事物,却得不到,如同老子、庄子、告子、佛教的话。性确实有具体的指向,不过区别于形气之中,说具有主宰它的人。说形,说气,说神,这三者在一个人身上寻求,俨然像三个事物;凡是血气之类的,没有或缺少的。荀子说“性是天生成的”,虽然专属形气的自然,固然没有遗漏神,而认为不是天生成的。他称性,兼以恶来概括,而伸张他重视学习崇尚礼义的说法,为什么评论荀子就说,只是不知道性的全体罢了,评论告子、佛教就断定为异说,为什么呢?

回答说:性是从阴阳五行中分出来的,品类事物以此区别,

各为之本始,统其所有之事,所具之能,所全之德而名之,非以知觉运动者名之,《易》言“成之者性”是也。其一身中,分而为言曰形曰气曰神者材也,《易》言“精气为物”是也。心为形君,耳目百体者,气融而灵,心者气通而神。告子贵其神而不知性者也,其不动心,神定而一无责焉之为不助也。性可以根柢言,材可以纯驳清浊言,由其成性也殊,则其材亦殊,成是性斯为是材;神可以主宰枢纽言,思可以敏钝得失言,知可以浅深精粗言,皆根于性存乎材者也。理譬之中规中矩也,气通而神,是以能思,资于学以导其思,以极其知之量,古贤圣之教也。荀子不知性之全体,而其说至于重学崇礼义,犹不失为圣人之徒,特未闻道耳。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以自然为宗,不知性之区别,而徒贵其神,去其倩欲之能害是者,即以为己足,与古贤圣立教,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以求无差谬者异,不得同于荀子也。(二十一)

译各自确立其根本开端,统摄其所拥有的事务、所具备的能力、所完备的德行而加以命名,并非以知觉运动来命名,《易经》所说的“成就万物的是本性”正是这个道理。在一个人身上,分别来说称为形、称为气、称为神的,是材质,《易经》所说的“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正是这个道理。心是形体的主宰,耳目和四肢百体,是气交融而显灵妙,心则是气贯通而显神妙。告子看重神妙却不懂得本性,他所谓的不动心,是神定而毫无作为、不加辅助的状态。本性可以从根本基础的角度来谈论,材质可以从纯粹驳杂、清浊的角度来谈论,因为成就的本性不同,那么材质也就不同,成就了这样的本性就表现为这样的材质;神妙可以从主宰枢纽的角度来谈论,思维可以从敏锐迟钝、得失的角度来谈论,知识可以从浅深精粗的角度来谈论,这些都根源于本性、存在于材质之中。理好比圆规和矩尺,气贯通而显神妙,因此能够思考,依靠学习来引导思维,以穷尽知识的限度,这是古代圣贤的教育。荀子不了解本性的全体,但他的学说发展到重视学习、崇尚礼义,仍然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只是未曾听闻大道罢了。老子、庄子、告子、佛教徒,以自然为宗旨,不懂得本性的区别,只是看重神妙,去除那些可能妨害本性的情欲,就认为自身已经充足,这与古代圣贤建立教化,通过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来追求没有差错谬误的做法不同,不能与荀子相提并论。(二十一)

问:周子《通书》有云:“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哉。”此与老氏“为道日损”释氏“六用不行,真空妙智”之说、及陆子静言“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此心,心皆具是理”、王文天言“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境”者,立言不殊。后儒于周子则以为切要之指,莫敢违议,于老释陆王则非之,何也?

  曰:周子之学,得于老释者深,而其言浑然与孔孟相比附,后儒莫能辨也。朱子以周子为二程子所师,故信之笃,考其实,固不然。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言“自十五六时闻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如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其不得于周子明矣!且直宇之曰周茂叔,其未尝师事亦明矣!见周茂叔后乃出入于老释。张横渠亦访诸老释之书累年,朱子年四十以前犹驰心空妙。宋儒求道,往往先以老释为借阶,虽终能觉寤老释之非,而受其蔽,习于先入之言不察者亦不少。周子论学圣人主于无欲,王文成论致知主于良知之体,皆以老释废学之意论学,害之大者也。(二十二)

  问:程子朱子以性为足于己,其语学则日复其初,(程子云:“圣贤论天德,盖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若无所污坏,即当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坏,即敬以治之,使复如旧。”朱子于《论语》首章,于《大学》明明德,皆以复其初为言。)复其初之云,出庄周书,(《庄子缮性篇》曰:“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知,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民始惑乱,无以返其性情,而复其初。”)孟子亦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岂彼以神言,此以理言,不嫌于语同而指异欤?

  曰:孟子言性善,非无等差之善,不以性为足于己也,主扩而充之,非复其初也。人之形体,与人之心性,比而论之,形体始乎幼小,终于长大,方其幼小,非自有生之始,即撄疾病小之也。今论心性而曰“其初尽人而圣人,自有生之始即不污坏者鲜”,岂其然哉!形体之长大,质于饮食之养,乃长日加益,非复其仞;心性之资于问学,进而贤人圣人,非复其初明矣。形体无亏阙,故可以长大,而夭伤者失其可长大者也。赤子之心,皆有仁义礼智之端,可以扩充,而不充之者,失其能充之心者也。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而人异于物者,其性开通,无不可以牖其昧而进于明,较其材质,等差凡几。古贤圣知人之得于天有等差,是以重问学,贵扩充。老聃庄周告子释氏,谓得之以性皆同其神,与天地等量,是以守己自足,主于去情欲以勿害之,不必问学以充之。宋儒或出焉,或入焉,故习其说者不得所据,多流于老释。读古人书,所慎尤在疑似,此亦当辨之大端也。(二十三)

  问:神为形气之主宰,庄子谓:“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释氏“人死为鬼,鬼复为人”之说同此。在古人制祭祀之礼,以人运事鬼神,而《传》称鬼犹求食,及伯有为厉;又宇宙间怪见不一,愚夫妇亦往往耳闻目见,不得不惑于释氏所云。而言仙者,又能盗气于天地间,使其神离血气之体,以为有。故其言性也,即神之炯炯而不昧者;其言命也,即气之絪缊而不息者,有所指实也如是。老耼庄周告子释氏静以会夫一身,见其贵于此,莫先于此。今以形气神统归之材,而曰性可以根柢言,神可以主宰枢纽言,理则譬之中规中矩,不以神先形气,不以理为主宰枢纽根柢。老释之说,宋儒之说,指归不同而失同,何也?

  曰:孔子言:“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便,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成是性斯为是材以生,可以原始而知也;形敝气散而死,可以反终而知也。其生也,精气之融以有形体,凡血气之属,有主则能运动,

译问:周敦颐《通书》中说:“圣人可以学成吗?回答说:可以。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请问是什么。回答说:‘一’是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就能静时虚明、动时正直,静时虚明就能洞察事理,洞察事理就能通达无碍;动时正直就能公正无私,公正无私就能广博普及。洞察、通达、公正、广博,这就差不多了。”这与老子“修道在于每日减损”、佛家“六根不用,真空妙智”的说法,以及陆九渊说“人心极其灵明,此理极其明白,人人都有此心,心都具备此理”、王阳明说“圣人致知的功夫,在于至诚不息,其良知的本体,像明镜一样明亮”的言论,在立论上并没有区别。后世儒者对于周敦颐,认为这是切中要害的指点,不敢违背议论;对于老子、佛家、陆九渊、王阳明,却加以非议,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周敦颐的学问,从老子和佛家那里汲取的很深,而他的言论浑然与孔子、孟子相附会,后世儒者不能辨别。朱熹因为周敦颐是二程的老师,所以对他深信不疑,考察实际情况,本来不是这样。程颐撰写《明道先生行状》,说“(程颢)自十五六岁时听周敦颐论道,于是厌恶科举事业,慨然有求道的志向,但不知道要领,广泛涉猎诸家,出入于老子和佛家几十年,返回来探求《六经》然后才得到它。”他未能从周敦颐那里得到真知是很明显的!而且直接称他为周茂叔,他未曾以师礼侍奉周敦颐也是很明显的!见到周茂叔之后才出入于老子和佛家。张载也访问老子和佛家的书籍多年,朱熹四十岁以前还心驰于空妙之境。宋代儒者求道,往往先以老子和佛家为阶梯,虽然最终能觉悟老子和佛家的错误,但受其蒙蔽,习惯于先入为主的言论而不加考察的人也很多。周敦颐论学,圣人主要在于无欲,王阳明论致知,主要在于良知的本体,都是以老子和佛家废弃学问的意思来论学,危害很大。

问:程子和朱熹认为本性在自身是完备的,他们谈论学问,则是日复一日地恢复其初始状态。(程子说:“圣贤谈论天德,大概自家原本是天然完全自足的东西,如果没有被污坏,就应当直接实行;如果小有污坏,就恭敬地整治它,使它恢复如旧。”朱熹在《论语》首章,在《大学》明明德,都以恢复其初始状态为言。)“恢复其初始状态”的说法,出自《庄子》。(《庄子·缮性篇》说:“在世俗学问中修饰本性,以求恢复其初始状态,在世俗知识中滑腻欲望,以求达到其明察,叫做遮蔽蒙蔽民众,开始惑乱,无法返回其性情,而恢复其初始状态。”)孟子也说:“伟大的人,不丧失他赤子之心。”难道他们以神来说,我们以理来说,不嫌言语相同而旨意不同吗?

回答说:孟子说性善,不是没有等级差别的善,不把本性看作在自身是完备的,主张扩充而充满,不是恢复其初始状态。人的形体,与人的心性,比较而论,形体始于幼小,终于长大,当它幼小,并非从有生之初,就遭受疾病减损。现在谈论心性而说“其初始所有人都是圣人,从有生之初就不被污坏的很少”,难道是这样吗!形体的长大,凭借饮食的滋养,于是日益增加,不是恢复其初始;心性凭借问学,进而成为贤人圣人,不是恢复其初始,这是明显的。形体没有亏缺,所以可以长大,而夭折受伤的人,失去了可以长大的条件。赤子之心,都有仁义礼智的萌芽,可以扩充,而不扩充的人,失去了能扩充的心。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形成本性,而人不同于物的,是本性开通,没有不可以启发其愚昧而进于明察的,比较其材质,等级差别有多少。古代圣贤知道人得天有等级差别,所以重视问学,崇尚扩充。老子、庄子、告子、佛家,认为得之于本性都同样神妙,与天地等量,所以守己自足,主张去除情欲以不伤害它,不必问学以扩充它。宋代儒者有的出于此,有的入于此,所以习其说的人不得所据,多流于老子和佛家。读古人的书,所慎重的尤其在疑似之处,这也是应当辨别的大端。

问:神是形气的主宰,庄子说:“接受其成形,不亡失以等待尽。”佛家“人死为鬼,鬼复为人”的说法与此相同。在古人制定祭祀之礼,以人运事鬼神,而《左传》称鬼还求食,以及伯有为厉鬼;又宇宙间怪现象不一,愚夫愚妇也往往耳闻目见,不得不惑于佛家所说。而谈论仙道的人,又能盗取天地之间的气,使其神离开血气之体,以为有。所以他们谈论性,就是神的光明而不昧;他们谈论命,就是气的絪缊而不息,有所指实的是这样。老子、庄子、告子、佛家静以会合一身,见其贵于此,没有比这更先的。现在以形气神统归于材,而说性可以根柢言,神可以主宰枢纽言,礼则譬之中规中矩,不以神先于形气,不以理为主宰枢纽根柢。老子、佛家的说法,宋代儒者的说法,指归不同而失误相同,为什么呢?

回答说:孔子说:“推究开始要终,所以知道死生的说法;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形成本性,形成这本性就成为这材以生,可以推究开始而知;形体败坏气散而死,可以反终而知。其生,精气融合而有形体,凡血气之属,有主就能运动,

能运动则能知觉,知觉者,其精气之秀也。人之知觉,能通乎天地之德,因行其所知,底于无失,斯无往非仁,无往非礼义矣。《左氏春秋》曰:“人生始化曰魂,既生魄,阳生魂。魂魄非也,其精气之能知觉运动也,是以又谓之神灵。曾子言”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是也。至于形敝而精气犹疑,是谓游魂,言乎离血气之体也。精气为物者,气之精而凝,品物流行之常也;游魂为变者,魂之游而存,其后之有敝有未敝也。变则不可穷诘矣。彼有见于游魂为变,而主其一偏,昧其大常,遂以其盗天地生生之机者为己之本体。彼之以神先形气,圣人所谓游魂为变中之一端耳。在老释就一身分言之,有形气;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本;推而上之,以神为有天地之本,遂求诸无形无象者为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幻。在宋儒以形气神识同为已之私,而理得于天;推而上之,于理气截之分明,以理当其无形无象之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拙。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荀子以礼义与性为二本,宋儒以理与气质为二本,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以神与形体为二本。然而荀子推崇礼义,宋儒推崇理,于圣人之教不害也,不知性耳。老聃庄周告子释氏守己自足,不惟不知性而已,实害圣人之教者也。(二十四)

译能够运动就能产生知觉,所谓知觉,就是精气中精纯秀异的部分。人的知觉,能够通达天地的德性,依据所知晓的道理去行动,达到没有过失的境界,这样就没有哪里不是仁,没有哪里不是礼义了。《左氏春秋》说:“人初生时的变化称为魂,既已生出魄,阳气便产生了魂。”魂魄并非别的东西,就是精气中具有知觉和运动能力的部分,因此又被称为神灵。曾子说“阳的精气称为神,阴的精气称为灵”,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形体衰败而精气尚且游移不定,这就叫做游魂,说的是它离开了血气的躯体。精气凝聚而成万物,是精气精纯而凝结,这是各类事物流行变化的常态;游魂变化,是魂游荡而存在,这之后有的形体衰败有的尚未衰败。变化就不可穷尽推究了。那些只看到游魂变化这一面,而主张这一偏颇之见,蒙蔽了大的常道,于是把窃取天地生生不息机制的东西当作自己的本体。他们主张神先于形气,不过是圣人所说的“游魂为变”中的一个方面罢了。在老子和佛教那里,就一个人自身来说,有形气,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本;推而广之,认为神是有天地万物的根本,于是追求无形无象的东西为真实存在,而视有形有象的东西为虚幻。在宋儒那里,认为形气神识都是自己的私欲,而理得之于天;推而广之,将理与气截然分开,认为理是无形无象的真实存在,而视有形有象的东西为粗陋。天生育万物,使它们有一个根本,荀子把礼义与本性分为两个根本,宋儒把理与气质分为两个根本,老子、庄子、告子和佛教把神与形体分为两个根本。然而荀子推崇礼义,宋儒推崇理,对圣人的教化没有妨害,只是不了解本性罢了。老子、庄子、告子和佛教安于自足,不仅不了解本性,实际上还妨害了圣人的教化。

问: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云:“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庄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范文正公文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返而求之《六经》。《朱子语类》,廖德明录癸辰巳所闻云:“先生言:二三年前见得此事尚鹘突,为他佛说得相似,近年来方打得分晓。”(癸巳,朱子四十四岁。)朱子《答江尚书书》云:“熹于释氏之说,盖尝师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后以先生君子之教,校乎前后缓急之序,于是暂置其说而从事于吾学。其始盖未尝一日不往来于心也,以为俟卒究吾说,而后求之未为甚晚。而一二年来,心独有所自安,虽未能即有诸己,然欲复求之外学,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考朱子慕禅学在十五六时,年二十四见李愿中,教以看圣贤言语,而其后十余年有《答何京叔》二书,意见乃与释氏不殊,信彼为有实得,此为支离,反用圣贤言语指其所得于释氏者。及五十内外,所见渐定,不惑于释氏。合观程子朱子张子皆先入于老释,究之能觉窹其非,何也?

  曰:四君子皆志圣贤之志者也,其学主乎求是,故于此于彼,期在自得,不在虚名。考之《六经》,茫然不得性道之实体,则必求诸彼矣。求诸彼而其言道言性确有指实,且言夫体用一致也似神,能靡不周。(如说“性周法界,净智圆妙体自空寂。”)故朱子尝驰心空妙,冀得之以为衡鍳事物之本,极其致,所谓“明心见性”,不过“六用不行”,彼所以还其神之本体者,即本体得矣,以为如此,便混无欠阙矣,实动便差谬。在彼以自然为宗本,不论差谬与否,而四君子求是之心,久之亦如其不可持以衡鍳事物,故终能觉寤其非也。夫人之异于物者,人能明于必然,百物之生遂其自然也。孔孟之异于老聃庄周告子释氏者,自“志学”以至“从心所欲不踰矩”,皆见夫天地人物事为,有不易之则之为必然,而博文约礼,以渐致其功。彼谓“致虚极,守静笃”,“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至于“道法自然”,无以复加矣。孟子而后,惟荀子见于礼义为必然,而不知礼义即自然之极则;宋儒亦见于理为必然,而以理为太极,为“生阳生阴之本”,为“不离阴阳,仍不离于阴阳”,指其在人物为性,为“不离气质,仍不离于气质”。盖不知理者,自然之极则也,视理俨如一物,加以主宰枢纽根柢之说,一似理亦同乎老释所指者之于人为本来面目。朱子之辨释氏也,曰:“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不生不灭。”就彼言神识者,转之以言乎理,尊理而重学,近于老聃庄周告子释氏矣。然以彼例此而不协乎此,故指孔孟所谓道者非道,所谓性者非性。增一怳忽不可得而推究之主宰枢纽根柢,因视气曰空气,视心曰性之郛郭。是彼奉一自然者之神,居此空气之上,郛郭之中;此奉一自然者之理,居此空气之上,郛郭之中也。苟知物必有则,不以则与物二视之,庶几于孔孟之言道言性者始可通。物者指其实体实事之名;则者称其纯粹中正之名。实体实事,罔非自然而归于必然,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得矣。自然之极则,是谓理,宋儒借阶于释氏,是故失之也。凡习于先入之言,往往受其蔽而不觉,宋儒言“道为气之主宰枢纽”,如彼以“神为气之主宰枢纽”也;以“理能生气”,如彼以“神能生气”也;以“理堕在形气之中,变化气质,则复其初”,如彼以“神受形气而生,不以形物欲累之,则复其初”也。皆改其所指为神识者以指归也。(二十五)

  (以上九问答为卷三)

译问:程叔子撰写《明道先生行状》说:“(明道先生)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庄思想达几十年,后来回头探求《六经》,然后才得道。”吕与叔撰写《横渠先生行状》说:“范文正公劝先生读《中庸》,先生读了这本书虽然喜爱,但仍认为不够,于是又去访求佛老之书,多年间穷究其学说,知道没有什么收获,便回头探求《六经》。”《朱子语类》中,廖德明记录癸巳年所听到的话说:“先生讲:两三年前,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还模糊不清,因为佛家说得相似,近年来才分辨清楚。”(癸巳年,朱子四十四岁。)朱子在《答江尚书书》中说:“我对于佛家的学说,曾经师从其人,尊崇其道,探求也非常深切彻底。然而未能有所心得。后来根据先生君子的教导,对照前后缓急的次序,于是暂时搁置佛家之说而致力于儒学。起初并没有一天不在心中往来盘桓,认为等到彻底研究完儒家的学说,再去探求佛家学说也不算太晚。而近一两年,内心独自有所安定,虽然未能立即将其据为己有,但想要再向外求佛家之学,以遂行初心,已经不可能了。”考察朱子慕尚禅学是在十五六岁时,二十四岁见到李愿中,李愿中教他看圣贤言语,而其后十多年有《答何京叔》两封信,意见竟然与佛家没有差别,相信佛家有真实心得,认为儒学支离破碎,反而用圣贤言语来指称他从佛家所得。等到五十岁左右,见解逐渐确定,不再被佛家所迷惑。综合来看,程子、朱子、张子都先陷入老庄佛家,最终却能觉悟其错误,为什么呢?

答:这四位君子都怀有成为圣贤的志向,他们的学问以探求真理为主,所以对于此家彼家,期望在于自得,不在于虚名。考察《六经》,如果对性道的实体茫然不得,就一定会去彼家探求了。去彼家探求,而他们谈论道、谈论性确实有具体的指涉,而且谈论体用一致似乎神奇,无所不周。(比如讲“性周法界,净智圆妙,体自空寂”。)所以朱子曾经倾心于空妙,希望得到它作为衡量鉴察事物的根本,推究到极致,所谓的“明心见性”,不过是“六用不行”,他们用来回归神之本体的,即本体得到了,认为这样,便混然没有欠缺了,实际上一旦行动就会差谬。在彼家以自然为宗本,不论差谬与否,而这四位君子探求真理的心,久而久之也发现它不能用来衡量鉴察事物,所以最终能觉悟其错误。人区别于物的地方,在于人能明了必然之理,万物生长则顺应其自然。孔孟区别于老聃、庄周、告子、佛家的地方,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不踰矩”,都看到天地人物事为,有不可改变的法则作为必然,而通过博学守礼,逐渐达成功效。彼家说“致虚极,守静笃”,“为道日减,减之又减,以至于无”,至于“道法自然”,没有可以再加的了。孟子之后,只有荀子看到礼义是必然的,却不知道礼义就是自然的极致法则;宋儒也看到理是必然的,而把理当作太极,当作“生阳生阴的根本”,当作“不离阴阳,仍不离于阴阳”,指出它在人物身上就是性,是“不离气质,仍不离于气质”。大概不知道理,就是自然的极致法则,把理看作好像一个物体,加上主宰、枢纽、根柢的说法,似乎理也同于老庄佛家所指的人的本来面目。朱子辨析佛家说:“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佛家以神识为不生不灭。”就彼家所说的神识,转而用来谈论理,尊崇理而重视学问,接近于老聃、庄周、告子、佛家了。然而用彼家来类比此家却不契合此家,所以指出孔孟所说的道不是道,所说的性不是性。增加一个恍惚不可推究的主宰、枢纽、根柢,因此把气看作空气,把心看作性的外壳。这是彼家供奉一个自然之神,居于这空气之上,外壳之中;此家供奉一个自然之理,居于这空气之上,外壳之中。如果知道事物必有法则,不把法则与事物看作两样,大概对于孔孟谈论道、谈论性的话才能通达。物是指实体实事的名称;则是称其纯粹中正的名称。实体实事,无不自然而归于必然,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就得到了。自然的极致法则,这就是理,宋儒借阶梯于佛家,所以失之。凡是习惯于先入之言,往往受其蒙蔽而不觉,宋儒说“道为气之主宰枢纽”,就像彼家以“神为气之主宰枢纽”一样;说“理能生气”,就像彼家以“神能生气”一样;说“理堕在形气之中,变化气质,就恢复其初”,就像彼家以“神受形气而生,不以形物欲望拖累,就恢复其初”一样。都是改彼家所指的神识来指归。(二十五)

(以上九问答为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