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所谓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即孔子所云习至于相远,孟子所谓梏之反复,违禽兽不远,即孔子所云下愚之不移。宋儒未审其文义,遂彼此间隔。在天道为阴阳五行,在人物分而有之以成性,由成性各殊,故材质各殊。材质者,性之所呈也,离材质恶睹所谓性哉!故孟子一则曰,非才之罪,再则曰,非天之降才尔殊,(才、材,古字通用。)人之材得于天独全,故物但能遂其自然,人能明于必然。孟子言圣人与我同类,又言犬马之不与我同类,是孟子就人之材之美断其性善明矣。材与性之名,一为体质,一为本始,所指各殊,而可即材之美恶以知其性,材于性无所增损故也。合《易》《论语》《孟子》之书言性者如是,咸就其分阴场五行以成性为言,奈何别求一凑泊附着者为性,岂人物之生,莫非二本哉!返而求之,知其一本,或庶几焉。(十二)
译没有不长养的事物;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不消亡的事物。所谓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有的相差数倍甚至无法计算,这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其才能的缘故。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习相近也,性相远也”,孟子所说的“梏亡反复,去禽兽不远”,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下愚不移”。宋代理学家没有审察其文义,于是将二者割裂开来。在天道层面表现为阴阳五行,在人和万物层面则分别禀受这些要素而形成本性。由于形成本性的要素各不相同,所以材质也就各不相同。材质是本性的呈现,离开了材质,哪里能看到所谓的本性呢!所以孟子一方面说“这不是才能的过错”,另一方面说“这不是上天赋予的才能不同”,(“才”与“材”,古字通用。)人的才能从上天那里获得最为完备,所以万物只能顺应其自然状态,而人却能明白必然的道理。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又说犬马不与我同类,这是孟子依据人的材质之美来断定人性本善,是很明确的。材质与本性的名称,一个指体质,一个指本始,所指各不相同,但可以通过材质的美恶来推知本性,因为材质对本性并没有增减。综合《易经》《论语》《孟子》中论述本性的内容都是如此,都依据禀受阴阳五行而形成本性来谈论,为什么非要另外寻找一个凑合附着的概念作为本性呢?难道人和万物的产生,都有两个本源吗!反过来探求本源,知道只有一个本源,或许还差不多。(十二)
问:朱子本程子性即理也一语,释《中庸》天命之谓性,申之云:“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有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其释《孟子》云:“以气言之,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两解似相阂隔,其作《中庸或问》有云:“虽鸟兽草木之生,仅得形气之偏,而不能通贯乎全体,然其知觉运动,荣瘁开落,亦皆循其性,而各有自然之理焉。至于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则其形气之偏,又反有以存其义理之所得。”合观朱子言性,不出性即理也之云,故云告子不知性之为理。既以性属之理,理即其所谓仁义礼智之禀,天地人物事焉,不闻无可言之理,故解《中庸》,合人物言之;以物仅得形气之偏,故孟子言岂物所得而全.言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或问》一条于两注可谓融矣。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故朱子言性,专属之理,而又及形气之偏,皆出于程子也。程朱之说,谓理无不善,而形气有不善,故以孟子道性善,归之本原,以孔子言性相近,下而及于荀子言性恶,扬子言善恶混,韩子言三品,悉归气质之性,是荀扬韩皆有合于孔子;(朱子答门人云:“气质之说,起于张程,韩退之《原性》中说三品,但不曾分明说是气质之性耳;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贵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又以告子之说为合于荀扬,(朱子于告子杞柳之喻云:“告子言人性本无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如荀子性恶之说也。”于湍水之喻云:“告子因前说而小变之,近于扬子善恶混。”)合于孔子,(程子云:“凡言性处,须看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使告子明云气质之性,孟子将不辨之欤?孔子言性相近,亦未明云气质之性,(程子云:“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此只是气质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将与告子荀子诸人同欤?此宋儒之说,虽极完备,弥启后人之疑。《近思录》程子云:“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朱子云:“人生而静以上是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夫可名为性,所谓在天曰命也。才说性时,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气质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所谓在人曰性也。”然则孟子乃追遡人物未生未可名性之时,而曰性善,若就名为性之时,已是人生以后,已堕在形气之中,恶得断之曰善?(程子云:“孟子言性当随文看。本以告子生之谓性为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以后,谓之性耳,故不同。继之以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然不害为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由是言之,将天下古今,惟上圣之性,不失其性之本体,自上圣而下,论人之性,皆失其本体。孔子以不全是性之本体者,言性相近,孟子以未可名性者言性善。于孔子不敢显言不明,而直斥孟子不备。(朱子云:“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扬以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是未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扬之口。然不备但少欠耳,不明则大害事。”陈器之云:“孟子时,诸子之言性,往往皆于气质上有见,而径指气质作性,但能知其形而下者耳,故孟子答之,只就义理上说,以攻他未晓处。气质之性,诸子方得于此,孟子所以不复言之;义理之性,诸子未通于此,孟子所以反复详说之。程子之说,正恐后学死执孟子义理之说,而遗失气质之性,
译问:朱熹本于程颐“性即理”这一论断,解释《中庸》“天命之谓性”时,进一步阐述道:“上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凝聚成形体,理也随之赋予,这就如同命令一样。因此,人与万物生成时,各自拥有所赋予的理,作为刚健、柔顺及仁义礼智五常之德,这就是所谓的性。”他解释《孟子》时说:“从气的角度说,知觉运动,人与万物似乎没有不同;从理的角度说,仁义礼智的禀受,难道万物也能完全具备吗?告子不知道性是理,却用所谓的气来代替,大概只知道知觉运动这种蒙昧的状态,人与万物相同,却不知道仁义礼智这种纯粹的状态,人与万物是不同的。”这两种解释似乎相互隔阂,他在《中庸或问》中又说:“虽然鸟兽草木的生成,只得到形气的偏颇,不能贯通全体,然而它们的知觉运动、荣枯开落,也都遵循其本性,各自有自然的理。至于虎狼的父子之情,蜂蚁的君臣之序,豺獭的报本之德,雎鸠的有别之节,那么它们形气的偏颇,反而有助于保存其所获得的义理。”综合观察朱熹论性,不出“性即理”这一论断,所以说告子不知道性是理。既然把性归属于理,理就是他所称的仁义礼智的禀受,天地人物万事万物,没有不可言说的理,所以解释《中庸》时,将人与万物合在一起说;因为万物只得到形气的偏颇,所以《孟子》说万物不能完全具备。说仁义礼智这种纯粹的状态,人与万物不同。《或问》这一条对于两处的注释可谓融会贯通了。程颐说:“论性而不论气,就不完备;论气而不论性,就不明晰。”所以朱熹论性,专门归属于理,又涉及形气的偏颇,都出于程颐。程朱的学说,认为理无不善,而形气有不善,所以把孟子所说的性善,归结为本原;把孔子所说的性相近,向下延伸到荀子所说的性恶,扬雄所说的善恶混,韩愈所说的三品,都归结为气质之性,这样荀子、扬雄、韩愈都符合孔子的意思;(朱熹回答门人说:“气质之性的说法,起于张载和程颐,韩愈《原性》中说三品,只是没有明确说是气质之性罢了;孟子说性善,只是说了本原处,下面没有说气质之性,所以需要分别疏解;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假如张载、程颐的说法早出现,那么许多争论,自然不用纷争。”)又把告子的说法视为符合荀子、扬雄,(朱熹对告子杞柳的比喻说:“告子说人性本无仁义,必须经过矫揉造作而后成,如同荀子性恶的说法。”对湍水的比喻说:“告子因前面的说法而稍作改变,接近于扬雄善恶混的说法。”)符合孔子,(程颐说:“凡是论及性的地方,要看立意如何。比如论人性善,是论性的本原;说生之谓性,是论其所禀受的。孔子说性相近,如果论其本原,怎么能说相近呢?只是论其所禀受的。告子所说的固然有道理,因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对了。”)假如告子明确说是气质之性,孟子难道会不辩驳吗?孔子说性相近,也没有明确说是气质之性,(程颐说:“性是一样的,为什么说相近?这只是气质之性,如同俗话说的性急性缓之类。性哪有缓急,这里说的性,是生之谓性。”)难道会与告子、荀子等人相同吗?这种宋儒的说法,虽然极其完备,却更加开启后人的疑惑。《近思录》中程颐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就已经不是性了。”朱熹说:“人生而静以上是人物未生时,只能称之为理,不能名为性,所谓在天曰命。才说性时,便是人生以后,这理已经堕落在气质中,不全是性的本体了,所谓在人曰性。”那么孟子是追溯人物未生、尚不可名为性之时,而说性善,如果就在名为性之时,已经是人生以后,已经堕落在形气之中,怎么能断言为善呢?(程颐说:“孟子论性应当随文看。本来以告子生之谓性为不对,这也是性,被命受生以后,称之为性罢了,所以不同。接着说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吗,然而不害其为同一。至于孟子所说的善,是极本穷源之性。”)由此说来,天下古今,只有上圣之性,不失其性的本体,从上圣以下,论人之性,都失去其本体。孔子以不全是性之本体的,说性相近,孟子以未可名为性的,说性善。对孔子不敢显言不明,却直接斥责孟子不备。(朱熹说:“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子、扬雄以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究是不完备,所以不能杜绝荀子、扬雄的口实。然而不备只是欠缺罢了,不明则大害事。”陈器之说:“孟子时,诸子论性,往往在气质上有见解,却径直把气质当作性,只能知道形而下的东西,所以孟子回答,只在义理上说,以攻击他们未晓之处。气质之性,诸子正得于此,孟子所以不再说;义理之性,诸子未通于此,孟子所以要反复详说。程颐的说法,正恐后学死执孟子义理之说,从而遗失气质之性,
故并二者而言之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程子之论举其全,孟子之论所以矫诸子之偏。”)宋儒剖析至此,愈令人惑。学者习闻宋儒之说,完备剖析,以孔子所言者一性,孟子所言者一性,任其阂隔,不复求通。苟还而体会《易》《论语》《中庸》《孟子》,于传注洵疑惑不解矣。宋儒之所以失者安在?
译所以将两者合并来说,就是:只论本性而不论气质,则认识不完备;只论气质而不论本性,则认识不明了。程子的论述举出了全面,孟子的论述是用来纠正其他诸子的偏颇。宋儒剖析到这种程度,反而更让人困惑。学者们习惯于听闻宋儒的说法,认为其剖析完备,便以为孔子所说的是一种性,孟子所说的也是一种性,任由两者隔绝不通,不再寻求贯通。如果回过头去体会《周易》《论语》《中庸》《孟子》,对于传注确实会疑惑不解。宋儒的失误究竟在哪里呢?
曰:性之名,自古及今,虽妇人孺子,亦矢口举之不谬者也,本尽人可知之通名也,儒者转过求,失之。如飞潜动植,举凡品物之性,皆就其气类别之。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舍氛类更无性之名。医家用药,在精辨其气类之殊,不别其性,则能杀人。使曰此气类之殊者,己不是性,良医信之乎?试观之桃与杏,取其核而种之,萌芽甲坼,根干枝叶,为华为实,形色臭味,桃非杏也,杏非桃也,无一不可区别,由性之不同,是以然也。其性存乎核中之白,(即俗称桃仁杏仁者。)形色臭味,无一或阙也。凡植禾稼卉木,畜鸟兽虫鱼,皆务知其性。知其性者,知其气类之殊,乃能使之硕大蕃滋也。何独至于人,而指夫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者,曰,此已不是性也,岂其然哉!天道,阴阳五行而已矣。人物之性,分于道而有之,成其各殊者而已矣;其不同类者各殊也,其同类者,相似也。孟子曰:“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小同类也,则天下何嗜,皆从易牙之于味也。”又言:“动心忍性,”是孟子矢口言之,亦即别于气类,尽人而知之性。孟子言性,曷尝自歧为二哉!于告子生之谓性,必致辨者,成则各殊,徒曰生而已矣,将同人于犬牛,而不察其殊。告子闻孟子诘之,不复曰然者,非见于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而语塞也,犬与牛之异,又岂同仁义礼智之粹然者哉!况朱子言性之本,物与人同,至形气之偏,始物与人异,是孟子又舍其理之同,而就形气以为言矣。且谓告子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在舌子既以知觉运动者为性,何不可直应之曰然?所以见告子亦穷于知觉运动不可槩人物,而目为蠢然同也。观孟子以气类之殊诘告子,知孟子未尝谓性之为理亦明矣。(十三)
问:知觉运动不可槩人物而目为蠢然同,其异安在?
曰:凡有生即不隔于天地之气化。阴阳五行之运而不已,天地之气化也,人物之生本乎是,由其分而有之不齐,是以成性各殊。知觉运动者,统乎生之全言之也,由其成性各殊,是以得之以生,见乎知觉运动也亦殊。气之自然潜运,飞潜动植皆同,此生生之机,原于天地者也,而其本受之气,与所资以养者之气则不同。所资以养者之气,虽由外而内,大致以本受之气召之。五行有生克,遇其克之者则伤,甚则死,此可知性之各殊矣。本受之气及所资以养者之气,必相得而不相逆,斯外内为一;其得于天地之气本一,然后相得不相逆也。气运而形不动者,卉木是也;凡有血气者,皆形能动者也。由其成性各殊,故形质各殊,则其形质之动,而为百体之用者,利用不利用亦殊。知觉云者,如寐而寤曰觉,心之所通曰知,百体皆能觉,而心之知觉为大。凡相忘于习则不觉,见异焉乃觉。鱼相忘于水,其非生于水者,不能相忘于水也,则觉不觉亦有殊致矣。闻虫鸟以为候,闻鸡鸣以为辰,彼之感而觉,觉而声应之,又觉之殊致有然矣,无非性使然也。若夫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其自然之知觉,合于人之所谓理义者矣,而各由性成。人则无不全也,全而尽之无憾者,圣人也,知之极其量也。知觉运动者,人物之生;知觉运动之所以异者,人物之殊其性。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于义外之说,必致其辨,以人能全夫理义,故日性善,言理之为性,非言性之为理。人之生也,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而其得之也全。声色臭味之欲,资以养其生;喜怒哀乐之情,感而至乎物;美恶是非之知,思而通于天地鬼神;凡日用事为皆性为之本,而所谓人道也。上之原于阴阳五行,所谓天道也。言乎天地之化曰天道,言乎天地之中曰天德,耳目百体之所欲,血气资之以养者,原于天地之化者也。故在天为天道,在人为性.而见于日用事为为人道。仁义之心,原于天地之中者也。故在天为天德,在人为性之德,然而非有二也。就天之化而于语无憾,曰天
译说:关于“性”这个名称,从古至今,即使是妇女和孩童,也能脱口而出而不谬误,它本是人人皆知的通称。儒者却拐弯抹角地去探求,反而失掉了它。比如飞禽、潜游、走兽、植物,凡是万物的本性,都是根据其气类来区分的。人和物分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本性,舍弃了气类,就再也没有“性”这个名称了。医生用药,在于精辨气类的差异,如果不辨别其性,就能杀人。如果说这气类的差异已经不是“性”了,良医会相信吗?试看桃和杏,取其核来种植,萌芽破土,根干枝叶,开花结果,形色气味,桃不是杏,杏不是桃,没有一样不可区别的,这是因为本性不同,才如此。这种本性存在于核中的仁里(即俗称的桃仁、杏仁),形色气味,无一缺失。凡是种植庄稼草木,畜养鸟兽虫鱼,都要务求了解它们的本性。了解它们的本性,就是了解它们气类的差异,这样才能使它们硕大繁茂。为什么唯独到了人身上,却指着那分受阴阳五行而形成的本性说,这已经不是“性”了呢,难道真是这样吗!天道,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人和物的本性,分受于天道而拥有,只是形成了各自的差异而已;不同类的各自有差异,同类的则相似。孟子说:“如果口对于味道的喜好,其本性与他人不同,就像犬马与我不同类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嗜好同样的味道,都追随易牙对于味道的喜好呢?”又说:“动心忍性”,这是孟子脱口而出的话,也就是根据气类来区别,人人皆知的本性。孟子谈性,何曾将其分为二呢!对于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孟子一定要加以辩驳,因为如果那样,万物形成的差异就各自不同,只说“生”罢了,就会把人与犬牛等同起来,而不考察它们的差异。告子听到孟子的诘问,不再说“是的”,并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仁义礼智的纯粹,人与物不同,而理屈词穷,犬与牛的差异,又哪里是仁义礼智的纯粹呢!况且朱子说性的根本,物与人相同,到了形气的偏颇,才物与人不同,这是孟子又舍弃了理之相同,而从形气方面来谈论了。而且说告子只知道知觉运动的蠢然状态,人与物相同,既然告子以知觉运动者为性,为什么不可以直接回答说是呢?所以可以看出,告子也穷于知觉运动不能概括人与物,而视其为蠢然相同。观察孟子以气类的差异诘问告子,就知道孟子未曾认为性是理,这也明白了。(十三)
问:知觉运动不能概括人与物而视其为蠢然相同,它们的差异在哪里?
答:凡是有生命的,就不隔绝于天地的气化。阴阳五行的运行不息,是天地的造化,人和物的生命本源于此,由于分受而有之不齐,所以形成本性各有差异。知觉运动,是统括生命整体而言的,由于形成本性各有差异,所以凭借它来生存,表现在知觉运动上也有差异。气的自然潜运,飞禽、潜游、走兽、植物都相同,这生生不息的机制,源于天地,但其本受之气,与所资以滋养之气则不同。所资以滋养之气,虽然由外而内,大致是由本受之气来招引的。五行有生克,遇到克制它的气就会受伤,严重则死亡,由此可知本性各有差异。本受之气与所资以滋养之气,必须相得而不相逆,这样内外才能统一;其得于天地之气本来是一体的,然后才能相得不相逆。气运行而形体不动的,是草木;凡是有血气的,形体都能运动。由于形成本性各有差异,所以形质各有差异,那么形质的运动,作为百体之用,有用与无用也有差异。所谓知觉,如睡醒叫觉,心所通达的叫知,百体都能觉,而心的知觉最为重要。凡是习惯于习以为常的就不觉,见到异样的才觉。鱼相忘于水,那些非生于水的,不能相忘于水,那么觉与不觉也有不同的表现。听到虫鸟声作为候应,听到鸡鸣作为时辰,它们感应而觉,觉而发声回应,这又是觉的不同表现,无非是本性使然。至于虎狼的父子之情,蜂蚁的君臣之序,它们的自然知觉,符合人所说的理义,但各自由本性形成。人则没有不全面的,全面而尽善无憾的,是圣人,是知的极致。知觉运动,是人和物的生命;知觉运动之所以不同,是人和物本性不同。孟子说:“心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叫做义,圣人先得了我心所共同认可的罢了。”对于“义外”的说法,一定要加以辩驳,因为人能全面具备理义,所以说性善,是说理作为性,不是说性作为理。人的出生,分受阴阳五行而形成本性,而其所得是全面的。声色臭味的欲望,用来滋养生命;喜怒哀乐的情感,感通而至于物;美恶是非的认知,思考而通达天地鬼神;凡是日常事务行为都以性为本,这就是所谓的人道。向上源于阴阳五行,所谓天道。谈论天地的化育叫天道,谈论天地的中正叫天德,耳目百体的欲望,血气用来滋养的,源于天地的化育。所以在天为天道,在人为性,而表现在日常事务行为上为人道。仁义之心,源于天地的中正。所以在天为天德,在人为性之德,然而并非有二。就天地的化育而言而无憾,叫天
地之中;就日用事为而语于无失,曰仁义。凡达诸天下而不可废者,未有非性使之然者也。古人言性.但以气禀言,未尝明言理义为性,盖不待言而可知也。至孟子时,异说纷起,以理义为圣人治天下之具,设此一法以强之从,害道之言,皆由外理义而生。人但知耳之于声,目之于色,鼻之于臭,口之于味之谓性,而不如心之于理义,亦犹耳目鼻口之于声色臭味也,故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盖就其所知,以证明其所不知,举声色臭味之欲,归之于耳目鼻口,举理义之好,归之心,皆内也,非外也,比而合之,以解天下之惑,俾晓然无疑于理义之为性,害道之言,庶几可以息矣。孟子明人心之通于理义,与耳目鼻口之通于声色臭味,咸根诸性而非后起。后儒见孟子言性,则曰理义,则曰仁义礼智,不得其说,遂讵孟子以理为性,推而上之,以理为生物之本,匪徒于道于性不得其实体,而于理之名亦失其起于天地人物事为不易之则,使人茫然求其物不得矣。(十四)
译处于天地之中;在日常行事中做到没有过失,这就叫做仁义。凡是通行于天下而不能废弃的,没有不是本性使之如此的。古人谈论本性,只是从气禀的角度来说,未曾明确地说理义就是本性,大概是不用说就能明白的。到了孟子的时代,异端学说纷纷兴起,把理义当作圣人治理天下的工具,设立这一法则来强制人们顺从,危害道统的言论,都是从外在的理义产生的。人们只知道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色彩、鼻子对于气味、嘴巴对于味道叫做本性,却不知道心对于理义,也像耳目鼻口对于声色臭味一样,所以孟子说“至于心,难道唯独没有共同认可的吗”,这是就人们所知道的,来证明他们所不知道的,把对声色臭味的欲望,归结到耳目鼻口,把对理义的喜好,归结到心,这些都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通过比较和结合,来解除天下的疑惑,使人们清楚地明白理义就是本性,危害道统的言论,或许就可以止息了。孟子阐明人心通达于理义,与耳目鼻口通达于声色臭味,都根源于本性而不是后天产生的。后来的儒者看到孟子谈论本性,就说理义,就说仁义礼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指责孟子以理为本性,进而向上推演,把理当作化生万物的根本,不仅对于道和本性没有把握其真实内涵,而且对于“理”这个名称,也失去了它起源于天地人物事为中不可改变的准则这一本义,使人茫然寻求它的实体却找不到。(十四)
问:声色臭味之欲,亦宜根于心,今再以理义之好,为根于心,于好是懿德固然矣,抑声色臭味之欲,徒根于耳目鼻口欤?心、君乎百体者也,百体之能,皆心之能也,岂耳悦声,目悦色,鼻闻臭,口悦味,非心悦之乎?
曰:否。心能使耳目鼻口,不能代耳目鼻口之能,彼其能者,各自具也,故不能相为。人物受形于天地,故恒与之相通。盈天地之间,有声也,有色也,有臭也,举声色臭味,则盈天地间者,无或遗矣。外内相通,其开窍也,是为耳鼻口。五行有生克,生则相得,克则相逆,血气之得其养失其养系焉,资于外足以养其内,此皆阴阳五行之所为,外之盈天地之间,内之备于吾身,外内相得无间,而养道备。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自古及今,以为道之经也。血气各资以养,而开窍于耳目身口以通之,既于是通,故各成其能而分职司之。孔子曰:“少之时,血氨未定,戒之在色;及其长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血气之所为不一,举凡身之嗜欲,根于血气明矣,非根于心也。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吾口。”非喻言也。凡人行一事,有当于理义,其心气必畅然自得;悖于理义,心气必沮丧自失,以此见心之于理义,一同乎血气之于嗜欲,皆性使然耳。耳目鼻口之官,臣道也;心之官,君道也;臣效其能,而君正其可否。理义非他,可否之而当,是为理义。声色臭味之欲,察其可否,皆有不易之则。故理义者,非心出一意以用否之,若心出一意以可否之,何异强制之乎?因乎其事,察其不易之则,所谓有物必有则,以其则正其物,如是而已矣。(十五)
问:人物分于阴阳五行,其成性各不同。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则亦肖乎天地之德。物之得于天者,非禀气而生,遗天地之德也。而孟子道性善,但言人之异于禽兽,槩举之,独人之性善,其故安在?
曰:耳目鼻口之官,各有所司,而心独无所司,心之官统主乎上以使之,此凡血气之属皆然。其心能知觉,皆怀生畏死,因而趋利避害,凡血气之属所同也;虽有不同,不过于此有明闇耳。就其明闇以制可否,不出乎怀生畏死者物也。人之异于禽兽不在是。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限于知觉也;然爱其生之者,及爱其所生,与雌雄牝牡之相爱,同类之不相噬,习处之不相啮,进乎怀生畏死矣。一私于身,一及于身之所亲,皆仁之属也。私于身者,仁其身也;及于身之所亲者,仁其所亲也;本天地生生之德,发乎自然有如是。人之异于禽兽,亦不在是。人物分于气化,各成其性,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观于生生,可以言仁矣。在天为气化之生生,在人为其生生之心,是乃仁之为德也,非别有一物以与人而谓之仁。由其生生有自然之条理,惟条理所以生生,观于条理之秩然有序,可以言义矣。失条理则生生之道绝,观于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可以言义矣。亦非别有其物,而谓之礼,谓之义。合而言之,举义可以该礼,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也。举礼亦可以该义,而举仁贵全乎礼义。《论语》曰:“克已复礼为仁”是也。若夫条理之得于心,为心之渊,然而条理则名智,故智者,事物至乎前,无或失其条理,不智者异是。《中庸》言:“修道以仁”,连举义又连举礼而不及智;言以达德行达道,举智仁勇而不及礼义,互文也。礼义有愆,由于不智。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即其生之谓性之说,同人于犬牛,而不察其殊也。彼以自然者,为性使之然,以义为非自然,转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老聃庄周告子及释氏皆不出乎以自然为宗,惑于其说者,以自然直与天地相似,更无容他求,遂谓道之至高,宋之陆子静,明之王文成,及才质过人者,多蔽于此。孟子何尝以自然者非性使之然哉?以义亦出于自然也,故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
译问:对声音、颜色、气味、味道的欲望,也应当根植于内心,现在又把对理义的喜好,说成是根植于内心,对于喜好美德这固然是如此,那么对声色臭味的欲望,难道仅仅根植于耳目鼻口吗?心是百体的君主,百体的功能,都是心的功能,难道耳朵喜欢声音,眼睛喜欢颜色,鼻子闻到气味,嘴巴喜欢味道,不是心喜欢它们吗?
答:不是这样。心能够驱使耳目鼻口,但不能代替耳目鼻口的功能,那些功能,各自具备,所以不能互相替代。人和物从天地那里获得形体,所以常常与天地相通。充满天地之间的,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列举声色臭味,那么充满天地之间的,就没有遗漏的了。内外相通,它们开窍的地方,就是耳、鼻、口。五行有相生相克,相生则相得,相克则相逆,血气得到滋养或失去滋养就取决于此,借助外物足以滋养内在,这都是阴阳五行的作用,外在充满天地之间,内在具备于我的身体,内外相得没有间隙,而滋养的道理就完备了。百姓的本质,日常饮食,从古到今,都认为是道的常理。血气各自借助外物来滋养,而在耳目身口开窍以通达它们,既然由此通达,所以各自成就其功能而分任职司。孔子说:“年轻的时候,血气尚未稳定,要戒除女色;等到长大了,血气正旺盛,要戒除争斗;等到老了,血气已经衰弱,要戒除贪得。”血气的作用不一,大凡身体的嗜欲,根植于血气是明显的,并非根植于心。孟子说:“理义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牛羊猪肉使我的口愉悦一样。”这不是比喻的话。大凡人做一件事,符合理义,他的心气一定舒畅自得;违背理义,心气一定沮丧失落,由此可以看出心对于理义,正如同血气对于嗜欲一样,都是本性使然罢了。耳目鼻口的器官,是臣子的道理;心的器官,是君主的道理;臣子效其功能,而君主判定其是否恰当。理义不是别的,判定是否恰当而得当,就是理义。声色臭味的欲望,考察其是否恰当,都有不可改变的准则。所以理义,不是心凭空出一个意念来加以否定或肯定,如果心凭空出一个意念来判定是否恰当,这与强制有什么不同呢?依据事情本身,考察其不可改变的准则,所谓有事物就一定有准则,用它的准则来端正事物,如此罢了。(十五)
问:人和物分属于阴阳五行,其形成的本性各不相同。人的诞生,禀受天地之气,也就类似天地的德行。物从上天得到的,并非禀受气而生,就遗弃了天地的德行。而孟子阐述性善,只说人不同于禽兽,一概而论,唯独人的本性是善的,其原因在哪里?
答:耳目鼻口的器官,各有职司,而心唯独没有特定的职司,心的器官统摄主宰以上来驱使它们,这大凡血气之属都是如此。它们的心能够知觉,都怀有求生畏死之心,因而趋利避害,大凡血气之属都是相同的;虽然有所不同,不过在于此有明暗的区别罢了。根据明暗来制定可否,不出乎怀生畏死的,是物。人不同于禽兽不在于此。禽兽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受限于知觉;然而爱它的生母,以及爱它所生的后代,与雌雄牝牡之间的相爱,同类之间不相吞食,习惯共处不相咬噬,这就超越了怀生畏死。一者私于自身,一者及于自身所亲,都属于仁的范畴。私于自身的,是仁爱自己;及于自身所亲的,是仁爱所亲之人;根本在于天地生生之德,发自自然就有如此。人不同于禽兽,也不在于此。人和物分属于气化,各自成就其本性,一阴一阳,流行不止,生生不息,观察生生,就可以谈论仁了。在天是气化的生生,在人就是其生生之心,这就是仁作为德行的含义,并非另外有一个东西给予人而称之为仁。由于生生有自然的条理,只有条理才能生生,观察条理的井然有序,就可以谈论义了。失去条理则生生之道断绝,观察条理的截然不可混乱,就可以谈论义了。也并非另外有其物,而称之为礼,称之为义。合起来说,列举义可以涵盖礼,确立人的道理,就是仁与义。列举礼也可以涵盖义,而列举仁贵在完备礼义。《论语》说:“克制自己,回复到礼,就是仁。”就是这样。至于条理得之于心,是心的深渊,然而条理就名为智,所以智者,事物来到面前,不会失去其条理,不智者则与此不同。《中庸》说:“修道以仁”,接连列举义又接连列举礼而没有提及智;说以达德行达道,列举智仁勇而没有提及礼义,这是互文。礼义有过失,是由于不智。告子说:“食色是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这就是他所谓生之谓性的说法,将人等同于犬牛,而不考察其差异。他把自然的,当作本性使之如此,把义当作非自然的,转而制约其自然,使之勉强顺从,老子、庄子、告子以及佛教都不出以自然为宗旨,被其学说迷惑的人,认为自然直接与天地相似,更无需他求,于是说道的最高境界,宋代的陆子静,明代的王文成,以及才质过人的人,多被此所蒙蔽。孟子何尝认为自然的不是本性使之如此呢?认为义也出于自然,所以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
辞让之心,人皆有之。”孟子之言乎自然,异于告子之言乎自然,盖自然而归于必然。必然者不易之则,非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也。天下自然而无失者、其惟圣人乎?孔子言:“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心所欲者,自然也;不踰矩者,归于必然也。必然之与自然,非二事也,就其自然明之尽,而无几微之失焉,是其必然也;如是何后无憾,如是而后安,是乃古贤圣之所谓自然也。彼任其自然而失者无论矣。贵其自然,静以保之,而视问学为用心于外,及乎动应,如其材质所到,亦有自然不失之处,不过材质之美,偶中一二,若统计行事,差谬多矣。且一以自然为宗而废而问学,其心之知觉有所止,不复日益,差谬之多,不求不思,以此终其身而自尊大,是以君子恶其害道也。老耼庄周告子释氏之说,贵其自然,同人于禽兽者也。圣人之教,使人明于必然,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为明之尽。人与物咸有如知觉,而物之知觉不足与于此。人物以类区分,而人所禀受,其气清明,远于物之可开通。礼义者,心之所通也,人以有礼义,异于禽兽,实人之智大远乎物。然则天地之气化,生生而条理,生生之德,鲜不得者;惟人性开通,能不失其条理,则生生之德,因之至盛。物循乎自然,人能明于必然,此人物之异,孟子以人皆可以为尧舜,断其性善在是也。(十六)
译辞让之心,人人都有。”孟子所说的自然,与告子所说的自然不同,在于它自然而归于必然。必然是不变的法则,并非压制人的自然本性,强迫它顺从。天下顺应自然而没有过失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孔子说:“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随心所欲,是自然;不越出规矩,是归于必然。必然与自然,并不是两回事,就其自然而言,将其道理穷尽,而没有丝毫的过失,这就是必然;像这样之后才没有遗憾,像这样之后才心安,这才是古代贤圣所说的自然。那些放任自然而导致过失的人,就不必说了。推崇自然,用静养来保持它,却把问学看作是用心于外,等到行动应对时,按照其资质的程度,也有自然不失的地方,不过是资质美好,偶然符合一两点,如果统计所有的行为,差错谬误就多了。而且一味以自然为宗旨而废弃问学,其心知的觉悟有所止境,不再日益增长,差错谬误很多,却不求索不思考,以此终其一生而自高自大,所以君子厌恶它危害大道。老子、庄子、告子、佛家的学说,推崇自然,是把人等同于禽兽。圣人的教化,使人明白必然,所谓考察三代圣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这才是明白的极致。人和万物都有知觉,但万物的知觉不足以与此相比。人和物按类别区分,人所禀受的气清明,远远不同于物,可以开通。礼义,是心所通达的,人因为有礼义,不同于禽兽,实际上人的智慧远远超过万物。那么天地的气化,生生不息而有条理,生生之德,很少不能得到的;只有人性开通,能不失去其条理,那么生生之德,因此达到极盛。物遵循自然,人能明白必然,这是人与物的不同,孟子认为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断定人性善就在于此。(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