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五问答为卷二)
(以上五问答为卷二)
《孟子私淑录》
戴震
卷三
问:荀子之所谓性,亦孟子之所谓住;孟子知性之全体,其余皆不知性之全体,故惟孟子与孔子合。然指为性者,实古今所同谓之性。至告子所谓性,朱子谓一似荀子言性恶,一似扬子言善恶混,一似释氏言作用是性。今以荀扬不与释氏同,则告子不得与荀扬同矣,岂独与释氏所谓性相似欤?
曰:然。老聃庄周之书,其所贵焉者咸此也,杞柳、湍水之喻,胥是物也。其视仁义,视善不善,归之有欲有为以后事;而其保此性也,主于无为自然,即释氏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是也,实一说而非有三说。(十七)
问:告子释氏指何者为性?
曰:神气形色,古贤圣一视之,修其身期于言行无差谬而已矣,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人物成性不同,故形色各殊。人之形,官器利用,大远乎物,然而几如物之蠢然,是不践形也;于人之道无憾无失,斯为践形耳。老聃庄周告子释氏,其立说似参差,大致皆起于自私,皆以自然为宗。彼视一身之中,具形气以生,而神为之主宰,因贵比神,以为形气之本,究之神与气不可相离,故老子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言乎天地间也,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从此而分阴阳,一生二也;阴阳与此而三,二生三也;言乎人物三者咸具,阴也阳也,冲气以为和,即主宰之者也。彼见于气可言有,神存乎其有,而不可谓有,又不可谓无,然不离气者也,故曰冲气。上之原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之道,不离气而别于气,故曰:“道之为物,惟恍惟忽,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庄子言神之主宰于身,则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曰:“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继之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言此神受形而生,则不去以待,形化而有血气乃有情欲,皆足以戕之,趋于速敝也。又曰:“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衰邪!”言求诸外者,徒劳其神者也。又曰:“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言人寿有修短,虽不死之日,不知保此心,为形君之神,至与形俱敝也。释氏人死为鬼,鬼复为人之说,与庄子此条同。老氏言长生久视,释氏言不生不灭,语似异,而以死为返其真,视形体为假合,从而空之,不过恐害其神之自然,指归不异也。(告子同于释氏,以神识为性,释氏谓之曰真空,谓之曰作用。谓真空则能摄众有而应变,谓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谓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即成妙有,故言空是性,又言作用是性。释氏书中,问如何是佛,曰:“见性是佛。”如何是性,曰:“作用为性。”如何是作用,曰:“在目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臭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徧见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此皆生之谓性之说也,固无取乎善恶之分。其显然道破处,
如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宗旨。后世禅家不云不思善而浑其语,如《传灯录》云:“饥来吃饭困来眠。”即老子所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之,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彼饥食困眠,闻之即可大笑,此即致虚极,守静笃,即勤而行之;致虚未极,守静未笃,乃若存若亡也。其说大都主于一切空之,便妙用无方。老聃庄周告子释氏立言不同,而同出一辙如是!)宋时如陆子静,杨敬仲,及明王文成诸人,其言论皆如此。(子静之言曰:“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何有阙欠?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
译(以上五组问答为卷二)
《孟子私淑录》
戴震
卷三
问:荀子所说的“性”,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住”(此处疑为“性”之误,或指本性之静止状态);孟子知晓性的全部内涵,其余的人都不知晓性的全部内涵,所以只有孟子与孔子相合。然而被指称为“性”的东西,确实是古今共同称之为“性”的。至于告子所说的“性”,朱子认为它一方面很像荀子说的“性恶”,一方面很像扬子说的“善恶混”,一方面又像佛教说的“作用是性”。现在既然荀子、扬子不与佛教相同,那么告子也就不能与荀子、扬子相同了,难道只是与佛教所说的“性”相似吗?
答:是的。老聃、庄周的著作,他们所推崇的,全都是这个(指告子所说的性)。杞柳、湍水的比喻,都是这类事物。他们看待仁义,看待善与不善,都归结为有欲望、有作为之后的事情;而他们保持这种本性,主张无为自然,这也就是佛教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此时认取本来面目。这实际上是一种学说,而不是三种学说。(十七)
问:告子和佛教指什么为“性”?
答:精神、气、形、色,古代的圣贤都同等看待,修养自身只期望言行没有差错罢了,所以孟子说:“形和色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完全体现这种本性。”人和物形成的本性不同,所以形和色各不相同。人的形体,器官器具便于利用,远远不同于物,然而如果像物那样愚笨无知,这就是没有体现本性;对于人的道义没有遗憾和缺失,这才算是体现了本性。老聃、庄周、告子、佛教,他们的立论看似参差不同,大致都起源于自私,都以自然为宗旨。他们看待自身之中,具备形和气而产生生命,而精神作为主宰,因此推崇精神,认为它是形和气的根本,究竟而言,精神与气不可分离,所以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激荡之气以达成和谐。”他谈论天地之间,说:“有物混成,先于天地而生。”从此分出阴阳,这是一生二;阴阳与这个(道)合为三,这是二生三;谈论人和物三者都具备,阴和阳,激荡之气以达成和谐,这就是主宰者。他们看到气可以说是有,精神存在于这个“有”之中,但不能说是有,也不能说是无,然而不离开气,所以说激荡之气。向上追溯源于有物混成、先于天地而生的道,不离开气而又区别于气,所以说:“道作为事物,恍恍惚惚,恍惚啊恍惚,其中有形象;恍惚啊恍惚,其中有实物。”庄子谈论精神主宰身体,就说好像有真正的主宰,却特别找不到它的迹象,说:“那里有真正的君主存在,如果探求得到它的情状或得不到,对它的真性都没有增减。”接着说:“一旦承受形体而成形,不消亡而等待终结,与形体相互摩擦消耗,它的运行快如奔驰,却没有谁能阻止,这不是很可悲吗?”说这个精神承受形体而产生,就不离去而等待,形体变化而有血气,于是有情欲,都足以伤害它,趋向于迅速败坏。又说:“终身劳碌,却看不到成功,疲惫不堪而不知道归宿,这能不衰老吗!”说向外探求的人,只是徒劳地耗费精神罢了。又说:“人被称为不死,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了,心也随之变化,这能不算是大悲哀吗?”说人的寿命有长短,即使在不死的日子,不知道保养这个心,作为形体君主的精神,最终与形体一起败坏。佛教人死为鬼、鬼复为人的说法,与庄子这一条相同。老子说长生久视,佛教说不生不灭,话语似乎不同,而把死看作返归真性,视形体为假合,从而将其空掉,不过是恐怕伤害精神的自然,指归并不相同。(告子与佛教相同,以神识为性,佛教称之为真空,称之为作用。说真空就能统摄众有而应对变化,说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说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就成就妙有,所以说空是性,又说作用是性。佛教书中,问什么是佛,回答说:“见性是佛。”问什么是性,回答说:“作用为性。”问什么是作用,回答说:“在眼叫见,在耳叫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脚奔跑,普遍看见都涵盖法界,收摄在一微尘中,识得的人知道这是佛性,不识得的人叫作精魂。”这都是生之谓性的说法,本来不取善恶的分别。其显然道破的地方,
如说不思善,不思恶,此时认取本来面目,就是告子性无善无不善的宗旨。后世禅家不说“不思善”而含糊其辞,如《传灯录》说:“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就是老子所说的:“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之,若存若亡;下士闻之,大笑,不笑不足以称为道。”他们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听到的人就可以大笑,这就是致虚极、守静笃,也就是勤而行之;致虚未极、守静未笃,就是若存若亡。他们的学说大多主张一切皆空,便能妙用无方。老聃、庄周、告子、佛教立言不同,而同出一辙就是这样!)宋代如陆子静、杨敬仲,以及明代王文成等人,他们的言论都是如此。(子静的话说:“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什么欠缺?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愧厌恶时,自然羞愧厌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