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致堂先生崇正辩
序
《崇正辩》何为而作欤?辟佛之邪说也。佛之道孰不尊而畏之,曷谓之邪也?不亲其亲而名异姓为慈父,不君世主而拜其师为法王,弃其妻子而以生续为罪垢,是沦三纲也。视父母如怨仇,则无恻隐;灭类毁形而无耻,是无羞恶;取人之财,以得为善,则无辞让;同我者即贤,异我者即不肖,则无是非,是绝四端也。三纲四端,天命之自然,人道所由立,惟蛮夷戎狄则背迄之,而毛鳞角之属成无焉。不欲为人者已矣,必欲为人,则未有沦三纲、绝四端而可也。释氏于此丕单除埽,自以为至道,安得不谓之邪欤?岂恃此哉?人,生物也。佛不言生而言死。人事皆可见也,佛不言显而言幽。人死然后名之日鬼也,佛不言人而言鬼。人不能免者常道也,佛不言常而言怪。常道所以然者理也,佛不言理而言幻。生之後、死之前,所当尽心也,佛不言此生而言前后生。见闻思议皆实证也,佛不以为实而言耳目所不际,思议所不及。至善之德,尽于乾坤也,佛不知其尽,而言天之上、地之下舆八荒之外。若动若植无非物也,佛不惜草木之荣枯,而悯飞走之轮转。百骸内外无非形也,佛不除手足而除发须,不废八窍而防一窍。等慈悲也,佛独不慈悲父母妻子而慈悲虎狼蛇虺。等弃舍也,佛独使人弃舍其财以与僧,而不使僧弃舍其所取之财以与人。河山大地未尝可以法空也,佛必欲空之,而屹然沛然卒不能空。兵刑灾祸未尝可以度也,佛必欲度之,而伏尸百万。烈焚沦没,卒不获度。此其说之疏漏畔戾而无据之大晷也,非邪而阿?今中国之教,无父无君则圣贤辟之,万世不以为过。中国之治,杀父与君则王法诛之,人心不以为虐。至于诡术左道皆重加禁绝,所以扶持人纪、计安天下也。释氏之说,尽丽于比数者,吾儒反相与推尊归向,无乃有三蔽乎?三蔽谓何?一曰惑,二曰惧,三曰贪。夫闽光于隙穴者,岂知日月之大,明囿智于一物者,岂尽三阴阳之变化,此凡民浅识也。佛因而迷之,曰:“世界不可以数计,生死不可以世穷。”于是不智者亦从而惑矣。身拔一毛则色必栗然变,足复一刺则必惕然动,此凡民懦气也。佛因而惴之,曰:“报应之来,迅如影响之答;幽冥之狱,倍于金木之惨。于是不勇者亦从而惧矣。迫穷患害,必兴饶益之想;谋及悠远,必为子孙之虑,此凡民贪情也。佛因而诱之,曰:“从吾之教则诸乐咸备,寿富不足言;造吾之地则超位高明,天帝不足贵。”于是不仁者亦从而贪嵌。吾儒诚能穷理养气而宅心,必无比三蔽。有此三蔽,是衣冠身三而众庶见也,是引夷貊人中国以为未快,又与禽兽同群而不知避也。何乃不思之甚哉!无亦可悼之极哉!虽然,贤智之士有出尘之趣,高世之念者以事为胶扰,非清净妙圆之体也,则曰:“吾岂有所贪惧如愚夫之所期欤?盖将求佛所谓无上法第一义者,悟彻此心耳。”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德衣被天下,仲尼、子思、孟轲之道昭觉万世,凡南面之君,循之则人舆物皆蒙其福,背之则人与物皆受其殃,载在方册之迹著矣。其原本于一心,其效乃至于此,不可御也。今乃曰是未足以尽吾本心、兼利万物、为高士也,岂不犹食五谷而曰不足以妖、登泰山而曰不足以崇者乎?盍亦思三一圣人之言,穷万物之理,反求诸心乎?今于圣人之言来尝思,于万物之理未尝穷,志卑三一气馁,伥伥然如逆旅之人也,乃率然曰:“妙道非六经所能传,亦何言之易邪?假曰孔、孟有未言者故佛言之,佛言其妙所以出世,而孔、孟言其粗所以应世耳,其心则一也。然则以耳听,以目视,以口言,以足行,饥而食,渴而饮,冬而裘,夏而葛,旦而勤,晦而息,戴皇天,履后土,皆孔、孟日用之常,佛者何不一既反之,而亦与之同乎?同其粗而不同其精,同其心而不同共用,名曰出世,而其日用与世人无以异,乌在其能出乎?故道不同不相与谋,儒舆佛不同,审矣。佛者未尝为儒谋,而儒
译《崇正辩》序
《崇正辩》是为了什么而写的呢?是为了驳斥佛教的邪说。佛教的道理,谁不尊敬而畏惧它,为什么称它为邪说呢?不亲近自己的亲人,却把异姓的人称为慈父;不尊奉世间的君主,却拜他的老师为法王;抛弃自己的妻子儿女,却把生育延续当作罪过污垢,这是沦丧了三纲。把父母看作仇敌,就没有恻隐之心;灭绝同类、毁坏形体而没有羞耻,就没有羞恶之心;夺取别人的财物,以得到为善,就没有辞让之心;赞同我的就是贤人,反对我的就是不肖之徒,就没有是非之心,这是断绝了四端。三纲四端,是天命自然的,是人道赖以确立的根本,只有蛮夷戎狄才违背它,而毛羽鳞甲之类的动物更是没有这些。不想做人罢了,如果一定要做人,就没有沦丧三纲、断绝四端而可以行的道理。佛教在这方面大肆清除扫除,自认为是至高之道,怎么能不称它为邪说呢?难道只是凭借这些吗?人,是生物。佛教不讲生而讲死。人事都是可见的,佛教不讲显明而讲幽暗。人死了才称为鬼,佛教不讲人而讲鬼。人不能避免的是常道,佛教不讲常道而讲怪异。常道之所以如此的依据是理,佛教不讲理而讲幻化。生之后、死之前,应当尽心的是今生,佛教不讲此生而讲前生后生。见闻思议都是实证,佛教不认为它们是实的,而说耳目所不能触及,思议所不能达到。至善的德行,穷尽于天地之间,佛教不知道它的穷尽,而说天之上、地之下以及八荒之外。动物植物无非都是物,佛教不怜悯草木的荣枯,却怜悯飞禽走兽的轮回转世。百骸内外无非都是形体,佛教不除去手足而除去头发胡须,不废除八窍而只防范一窍。同样是慈悲,佛教唯独不慈悲父母妻子,却慈悲虎狼蛇虺。同样是舍弃,佛教唯独让人舍弃财物给僧人,却不让僧人舍弃所取得的财物给人。河山大地未曾可以用佛法使之空无,佛教一定要使之空无,然而它们屹立充沛,终究不能空无。兵刑灾祸未曾可以度化,佛教一定要度化它们,然而伏尸百万,烈火焚烧沉沦淹没,终究不能度化。这些是佛教学说疏漏悖乱而没有根据的大错,不是邪说又是什么呢?如今中国的教化,无父无君的话,圣贤就驳斥它,万世不认为这是过错。中国的治理,杀父杀君的话,王法就诛杀他,人心不认为这是暴虐。至于诡诈的术数和左道,都重重地加以禁止断绝,这是为了扶持人伦纲纪、谋求天下安定。佛教的学说,完全属于这类,我们儒者反而互相推崇归向,难道不是有三种弊病吗?三种弊病是什么?一是迷惑,二是恐惧,三是贪婪。从缝隙中透进的光亮,哪里知道日月的广大,智慧局限于一物的人,哪里能穷尽阴阳的变化,这是普通百姓浅陋的见识。佛教因而迷惑他们,说:“世界不可以数目计算,生死不可以世代穷尽。”于是愚笨的人也跟着迷惑了。身上拔一根毛脸色就必定惊惧地改变,脚上刺一下就必定警惕地颤动,这是普通百姓懦弱的习气。佛教因而恐吓他们,说:“报应的到来,快如影随形、响随声;阴间的监狱,比金木之刑更加残酷。”于是怯弱的人也跟着恐惧了。遭遇穷困患难,必定产生饶益的妄想;谋划长远,必定为子孙考虑,这是普通百姓贪婪的情欲。佛教因而引诱他们,说:“跟随我的教化,各种快乐都具备,长寿富贵不足为奇;造作我的境地,超越地位高明,天帝不足珍贵。”于是无仁德的人也跟着贪婪了。我们儒者如果真的能穷究事理、涵养正气而安顿心志,必定没有这三种弊病。有了这三种弊病,是穿着衣冠却身怀三弊,被众人所见,是引导夷狄进入中国还觉得不痛快,又与禽兽同群而不知道躲避。为什么不思考得太严重了!没有比这更令人哀悼的了!虽然如此,贤智之士有超脱尘世的志趣,高出于世俗的念头,认为世事是胶扰,不是清净妙圆的本体,就说:“我哪里会有像愚夫那样的贪惧呢?大概是要寻求佛教所说的无上法第一义,悟彻此心罢了。”唉!尧、舜、禹、汤、文、武的德行覆盖天下,孔子、子思、孟子的道理昭示觉悟万世,凡是南面称君的君主,遵循它则人和万物都蒙受福泽,背离它则人和万物都遭受灾殃,记载在典籍中的事迹显著。它们本源于一心,其效果竟然达到如此,不可抵御。现在却说这不足以穷尽我的本心、兼利万物、成为高士,难道不像吃了五谷却说不足以饱、登上泰山却说不足以高的人吗?何不思考三位圣人的言论,穷究万物的道理,反过来求诸内心呢?现在对于圣人的言论未曾思考,对于万物的道理未曾穷究,志向卑下、正气衰馁,惶惶然像旅店中的过客,却轻率地说:“妙道不是六经所能传达的,说话也太容易了吧?假如说孔子、孟子有没说的所以佛教说了,佛教说它的妙所以出世,而孔子、孟子说它的粗所以应世罢了,它们的心是一样的。那么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嘴巴说,用脚走,饿了吃,渴了喝,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布,白天勤劳,夜晚休息,头顶皇天,脚踏后土,都是孔子、孟子日用的常道,佛教为什么不反过来思考,也与他们相同呢?相同其粗浅而不同其精微,相同其心而不同其功用,名叫出世,而其日用与世人没有不同,怎么能说它超脱呢?所以道不同不相与谋,儒与佛不同,是明确的。佛教未曾为儒者谋划,而儒者”
之陋者无不为之谋,悦其受记之媚,承其外护之谄,张而相之,扶而兴之,至使著书名曰御侮,非毁尧、舜,诋讥丘、轲,曾不以为疾也。一有距西方之说者,则怵心骇色,若罪元在己,虽杀父舆君未足以方其怖且怒矣。良心陷僻乃至于此邪?或者曰:“凡子所言,皆僧之弊,非佛本旨也。子恶僧可也,兼佛而斥之,则过矣。”则应之曰:“黄河之源,不扬黑水之波,桃李之根,不结松之实。使缁衣髡首者承其教,用其术而有此奖,是谁之过也?仲尼父子、君臣之道,经纪乎亿千万载。岂有瞥邪?惟其不作而无樊也,是以如天之复不待推而高,如地之载不待培而厚,如日月之照不待廓而明,惟其造作而有奖也,是故蔓衍其辩、张皇其法、防以戒律而诅以鬼神,侈以美觐而要以誓愿,托之于国王、宰官,劫之以祸福、苦乐,而其敝久而益甚矣。墨氏兼爱,其流无父,杨氏为我,其流无君,非身自为之矣。孟子究极祸害,比之禽兽,况于身自为之,又率天下而从之,其害源之所逢而祸波之所浸,千有余年,丧人之心,失人之身,破人之家,亡人之国,漂泊陷坏天下溺焉,莫之援也,岂曰敝而已乎?昔梁武奉佛,莫与比隆,及侯景之乱,诸子拥重兵,图便利,云翔不进,卒殍其父而后兄弟相夷,宗国亡灭。彼于君臣父子之际可谓淡然无情,不为爱欲牵矣,而道果如是邪?”或者犹曰:“佛之意,亦欲引人为善道,使人畏罪而不为。慕善而为之,岂不有助于世,而何辟之深也?”则应之曰:“善者,无恶之名也。无父无君者,恶乎?善乎?自非丧心者不敢以为非恶,孰与有父有君之为善乎?道者,共由之路也。不仁不义者,可由乎?不可由乎?自非丧心者不敢以为可由,孰与居仁由义之为道乎?子悦其言而不复其事,过矣。”或者又曰:“夫在家以养口体、视温情为孝者,其孝小:出家得道而升济父母于人天之上者,其孝大。佛非不孝也,将以为大孝也。”则应之曰:“良价之杀父,效牟尼之逃父而为之者也。逃父避之于山而得道,不若使父免于思念忧勤而亲其身之为全也。杀父升之于天之非理,不若使父免于叱逐馁殍而养其生之为得也。然则佛之所谓大孝,乃其父所谓大不孝耳!借使佛之说尽行,人皆无父,则斯民之种必至珍绝,而佛之法亦不得传矣。人皆无君,则争敚屠脍相残相食,而佛之党亦无以自立矣。此理之易见者,彼非懵然不知也。特罔人以虚诞之言,盖其悖逆之情,聋瞽奸惰之徒,而安享华屋之居,良田之利,金帛之施,衣食之奉,泰然为生民之大蠢,不谓之与端邪说谓之何哉?”是故仲尼正则佛邪,佛邪则仲尼正,无两立之理。此《崇正辩》所以木得已而作也。上士立德以教变之,中士立功以法革之,下士立言以辞辟之。吾下士也,凡十余万辞,览者矜其志而左右其说,则忠孝之大端建矣。
译那些见识浅陋的人没有不为它出谋划策的,喜欢它接受记诵时的谄媚,迎合它外部庇护时的阿谀,张扬并辅佐它,扶持并兴盛它,以至于使得著书立说的人将其命名为《御侮》,诋毁尧、舜,讥讽孔子、孟子,竟然不以此为疾恶。一旦有人抵触西方的学说,他们就心惊胆战、神色骇异,好像罪责就在自己身上,即使杀父弑君也不足以比拟他们的恐惧和愤怒。良心的陷落偏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有人说道:“凡是你所说的,都是僧人的弊端,并非佛法的本意。你厌恶僧人可以,连带佛法一起排斥,那就过分了。”
于是回答说:“黄河的源头,不会扬起黑水的波浪;桃李的根,不会结出松树的果实。让那些穿黑衣剃光头的人继承它的教义,运用它的方法而出现这种弊端,这是谁的过错呢?孔子所讲的父子、君臣之道,维系着千万年来的人伦纲常。难道有偏邪吗?正因为它不刻意造作而没有藩篱,所以像天覆盖万物那样,不需要推动就自然高远;像大地承载万物那样,不需要培土就自然深厚;像日月照耀万物那样,不需要廓清就自然明亮。正因为它刻意造作而有弊端,所以蔓延其辩说、张扬其法术,用戒律来防范,用鬼神来诅咒,用华丽的觐见来夸耀,用誓愿来约束,依托国王、宰官,用祸福、苦乐来胁迫,它的弊端随着时间推移而更加严重。墨家主张兼爱,其流弊是没有父亲;杨朱主张为我,其流弊是没有君主,这并不是他们亲身去做的。孟子探究其祸害的极致,将他们比作禽兽,何况是亲身去做,又率领天下人跟随,其祸害的源头所遭遇的、祸波的浸染所波及的,一千多年来,丧失人的本心,失去人的身体,破坏人的家庭,灭亡人的国家,漂泊陷落毁坏天下,人们沉溺其中,没有人救援,难道只是说弊端而已吗?
过去梁武帝信奉佛教,没有人能与他相比拟,等到侯景之乱,他的儿子们拥有重兵,图谋便利,像云翔一样不进兵,最终饿死他们的父亲而后兄弟互相残杀,宗庙国家灭亡。他们在君臣父子之间可以说是淡然无情,不被爱欲牵制了,而大道果真如此吗?”
有人仍然说道:“佛的本意,也是想引导人走向善道,使人畏惧罪过而不做坏事。仰慕善行而去做,难道不对世间有帮助,为什么要如此深地排斥呢?”
于是回答说:“善,是没有恶的名声。没有父亲没有君主,是恶呢?是善呢?除非丧失良心的人不敢认为这不是恶,谁比有父亲有君主更善呢?道,是共同行走的路。不仁不义,可以走吗?不可以走吗?除非丧失良心的人不敢认为可以走,谁比居仁由义更合乎道呢?你喜欢他的话而不考察他的事实,过分了。”
有人又说道:“在家以供养口体、侍奉温情为孝的,孝小;出家得道而将父母提升到人天之上的,孝大。佛不是不孝,是将要实行大孝。”
于是回答说:“良价杀父,是效仿牟尼逃父而做的。逃父避居山中而得道,不如让父亲免于思念忧劳而亲近他的身体来得周全。杀父将父亲提升到天上是不合理的,不如让父亲免于斥逐饿死而供养他的生命来得得当。那么佛所谓的大孝,乃是他的父亲所谓的大不孝啊!假使佛的学说全部实行,人们都没有父亲,那么百姓的种族必然灭绝,而佛的法也不能传下去了。人们都没有君主,那么争夺掠夺屠杀互相残杀,而佛的党羽也无法自立了。这是容易明白的道理,他们不是糊涂不知道。只是用虚妄荒诞的话来蒙蔽人,掩盖其悖逆的情状,欺骗聋盲奸惰之徒,而安享华屋的居住,良田的利益,金帛的施舍,衣食的奉养,安然成为百姓的大害,不称之为邪说又能称之为什么呢?”
所以孔子正则佛邪,佛邪则孔子正,没有两者并存的道理。这就是《崇正辩》不得不写作的原因。上等的人立德以教化改变它,中等的人立功以法制革除它,下等的人立言以言辞驳斥它。我是下等的人,凡是十余万言辞,阅览者珍视我的志向而左右我的学说,那么忠孝的大端就建立了。
致堂先生性胡氏,讳寅,字阴仲,建州崇安人,文定公长子。
卷一
(劫者,时也。梵语名劫波,华言曰时分也。成、住、环、空,凡四大劫。)
阴阳之气,分为天地,凝为日月,转为四时,散为万物。升降、晦明、消息、聚散,皆气之运,未有能、外之而独立者也。聚则成,散则坏。盈虚相荡,一息不留,未尝止也,安得言住了不成则坏,不坏则成,皆可耳闻目见而心知也,安得言空?是故中国传圣人之道者正之,曰:“有成坏,无祝罙。”佛以世界终归于空,故其道以空为至。然实不能空也,佛强空之耳。
(饥馑、疾疫、刀兵,三劫。谓南阎浮提,“有情寿命短促,有此三灾,次第兴起。有能一日一夜持不杀戒,不逢刀兵。若以一诃梨勒奉施僧众,不逢疾疫。若以一团食施诸有情,不逢焰馑。”)
岁有丰凶,人有疾病,国有兵革,自有天地以来所不能免。盖气化之运,人事之致也,岂谓有情而后遇之邪?今水土无情矣,为人所陶冶而成器、草木无情矣,为人所焚伐而致用,金石无情矣,为人所熔琢而备物。安可言水土、草木、金石有情,而命促邪?天竺国惟佛不父其父、不母其母,其余人固自有情爱。生长其土,固自有水旱、丰稔。其俗固自有争战、杀戮。佛何不尽化之使能免邪?今斋断肉者天下多矣,而死于兵乱者不知其敷,何谓不逢刀兵?倾家施财者天下多矣,而死于疾疠冻馁者不知其数,何谓不逢饥馑?验之共事,则信诞判矣。
(沙门仁赞曰:“夫劫者,槽舆天地,根栝古今,虽巧历不能尽其数,而劫尽之矣。成、住、坏、空,各二十劫,终则有始,若五遵之相生、质文之循环耳。《上系》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无也,两仪,形器也。形器从无而生。由此而观,儒得其半而有所遗矣。”)
梵言劫,华言时。日月星辰运行无乓而名之日时。此中国之常言,何待佛然后明之?今夫瞬息之速,顷刻之暂,岁月之积,今古之异,成坏相因,治乱相续,载籍以来,皆可孜矣。何时为住时邪?何时为空时邪?诬篾按据而造说茫昧,幻观天地而实证八荒,多见其妄矣。“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此孔子之言也。“太极,无也,两仪,形器也。形器从无而生”,此仁赞之言也。仁赞以其言自比于孔子,不知量之甚矣。又以太极而下为半,是太极而上犹有半焉。则又安得引两仪之间、五运文质之循环,以证四劫之全乎?言之浅陋如此,是来尝识太易之门户,而敢为无根之说以诋毁圣道,此所谓顺非而泽以疑众,孜于先王之法,必诛而不以听者也。
(释迦,姓也,释迦有王,听后谮,槟子逮出,到北雪山,住直林中,数年,归德如市。父思往召,辞过不还。成佛,号释迦氏。)
昔者舜之父母,生象面恶舜,舜起敬起爱,尽事亲之道,而父母皆悦,各进于善道。迄今敷千年,言孝者称为首。彼佛以母之赞己,并怨其父,忿然离其亲,虽召而不还。是以忿对为子,至不道也,而曰得道成佛。宜其教人以绝灭天性为道,而世之薄恩畋德者靡然从之。中国者,人伦之所在也。若以此为教,使人皆不父其父、不君其君,谋用是兴而兵由此起,大乱之道也。不慈不悲孰甚焉?
(释迦氏名牟尼,译为寂默。未成佛时,为大菩萨,生兜率天,住六十亿。诸天共议言:“今菩萨将降,当生何固?”菩萨曰:“观释种职盛,父性仁贤,母怀贞顺,应往降神。”化为白象,降母右胁,影现于外,如在琉璃。)
未成佛时,于兜率天住六十亿。既成佛后,于天竺国住四十九年。是为佛之功力,反不如菩萨时,何也?凡僧之教人祈向者,皆令发愿生兜率内宫,而不令生天竺国,是天竺国不如兜率内宫明矣。天竺国不如内宫,则是佛所住不如菩萨所住,又何也?父性仁贤,乃听母赞乎?母怀贞顺,乃谐其子乎?初为菩萨,既已超于六道,复化为象,又何堕于畜生?象胎生象,人胎生人,不可易也
译致堂先生姓胡,名寅,字阴仲,是建州崇安人,文定公的长子。
卷一
(劫,就是时间。梵语称为劫波,汉语译为时分。成、住、坏、空,一共是四大劫。)
阴阳二气,分离形成天地,凝聚成为日月,流转化为四季,散布成为万物。升降、明暗、消长、聚散,都是气的运行,没有能够脱离它而独立存在的。聚集就形成,离散就败坏。盈满与空虚相互激荡,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停留,从未停止过,怎么能说“住”呢?不成就会败坏,不败坏就会形成,这都可以耳闻目睹且心里明白,怎么能说“空”呢?因此,中国传承圣人之道的人纠正这种说法,说:“有形成和败坏,没有所谓的‘空’。”佛教认为世界最终归于空,所以他们的道以空为最高境界。但实际上并不能空,是佛教强行说它是空的。
(饥荒、瘟疫、战争,称为三劫。说的是南阎浮提,“有情的寿命短促,因此这三种灾难依次兴起。有人能一日一夜持守不杀生的戒律,就不会遭遇战争。如果用一个诃梨勒施舍给僧众,就不会遭遇瘟疫。如果拿一团食物施舍给各种有情众生,就不会遭遇饥荒。”)
年成有丰收也有歉收,人有疾病,国家有战争,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无法避免。这是气化运行的结果,也是人事导致的,难道是因为有情众生而后才遇到这些吗?现在水土没有情感,被人类陶冶制作成器具;草木没有情感,被人类焚烧砍伐以供使用;金石没有情感,被人类熔炼雕琢以准备物资。怎么能说水土、草木、金石有情,而寿命短促呢?天竺国只有佛不认父亲、不认母亲,其余的人本来自有亲情恩爱。生长在那里的土地,本来自有水旱灾害和丰收年景。那里的风俗本来自有争战和杀戮。佛为什么不能全部教化他们,使他们能够避免这些灾难呢?现在斋戒不吃肉的人天下很多,但死于战乱的人不知有多少,为什么说不会遭遇战争?倾家荡产施舍财物的人天下很多,但死于瘟疫、寒冷和饥饿的人不知有多少,为什么说不会遭遇饥荒?用事实来检验,真假就分明了。
(沙门仁赞说:“所谓劫,涵盖天地,贯穿古今,即使精于历法的人也不能穷尽其数目,而劫数终究会尽。成、住、坏、空,各自经历二十劫,终结之后又有开始,就像五行相生、质朴与文采循环往复一样。《系辞上》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就是无;两仪,就是形体器物。形体器物从无中产生。由此看来,儒家只得到了一半而有所遗漏。”)
梵语叫劫,汉语叫时。日月星辰运行不停,因此称为时。这是中国的常言,何必等到佛教出现后才明白呢?现在那瞬息的迅速,顷刻的短暂,岁月的积累,古今的差异,形成与败坏相互因果,治世与乱世相互延续,自记载历史以来,都可以知道了。什么时候是“住”的时候呢?什么时候是“空”的时候呢?歪曲经典依据而制造模糊的说法,虚幻地观察天地而实证八方荒远之地,大多是虚妄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是孔子的话。“太极,就是无;两仪,就是形体器物。形体从无中产生”,这是仁赞的话。仁赞拿自己的话与孔子相比,是不知天高地厚到了极点。又认为太极以下只有一半,那么太极以上还有一半。那么又怎么能引用两仪之间、五行运作文质循环的道理,来证明四劫的完整呢?言论如此浅陋,是不曾认识太易的门户,却敢发表无根之说来诋毁圣人之道,这就是所谓顺着错误加以润色以迷惑众人,违背先王的法度,必须诛杀而不听从。
(释迦,是姓氏,释迦有国王,听信谗言,将儿子驱逐出宫,到达北雪山,住在竹林中,几年后,回到德如市。父亲思念他前往召见,他推辞经过而不返回。成佛后,号称释迦氏。)
从前舜的父母,生下象却厌恶舜,舜兴起敬意和爱心,尽到侍奉双亲的道理,父母都高兴,各自进入善道。到现在几千年,谈论孝道的人称他为首位。那个佛因为母亲称赞自己,就怨恨父亲,愤怒地离开亲人,即使召见也不返回。这是以愤怒对待作为儿子的本分,极其不道德,却说是得道成佛。难怪他教人把灭绝天性作为道,而世上那些薄情寡德的人纷纷跟随。中国,是人伦所在的地方。如果以此作为教化,使人都不认父亲、不认君主,阴谋由此兴起而战争由此产生,这是大乱之道。不慈不悲还有谁比得上呢?
(释迦氏名牟尼,译为寂默。未成佛前,是大菩萨,生在兜率天,住了六十亿年。诸天共同商议说:‘现在菩萨将要降生,应该生在哪个国家?’菩萨说:‘观察释迦族兴盛,父亲仁德贤良,母亲贞静顺从,应该前往降生。’化为白象,从母亲右胁降生,影子显现在外面,就像在琉璃中一样。)
未成佛时,在兜率天住了六十亿年。成佛后,在天竺国住了四十九年。这是佛的功力,反而不如菩萨时期,为什么呢?凡是僧人教人祈祷向往的,都让他们发愿生到兜率内宫,而不让他们生到天竺国,这是天竺国不如兜率内宫明显了。天竺国不如内宫,那么佛所住的地方就不如菩萨所住的地方,又为什么呢?父亲仁德贤良,却听信母亲的称赞吗?母亲贞静顺从,却迎合她的儿子吗?起初是菩萨,已经超脱六道,又化为大象,又怎么堕落到畜生道呢?象胎生象,人胎生人,是不可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