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何其敢于非圣无所忌惮如此哉?周公相武王,诛无道,杀飞廉,戮恶来,驱猛兽,膺夷狄。孔子集大成,正《五经》,作《春秋》,黜变夷,讨乱臣,诛赋予使人至今知有三纲五常之道,不沦胥于夷狄禽兽者,其功与天地参,与日月并,与四时惧连不知何时而已也。而法琳鄙之为俗谟,何其敢于非圣无所忌惮如此哉?必有明王在上,良相辅政,举行周、孔之教,申明友道之刑,庶乎其知畏矣。梁武舍身,地为震动,盖万乘之主,一旦以奴自居,天下之大异,地震所以警之。
译他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诋毁圣人呢?周公辅佐武王,诛杀无道之人,处死飞廉,斩杀恶来,驱赶猛兽,抵御夷狄。孔子集古圣先贤之大成,校正《五经》,撰写《春秋》,贬斥异端,讨伐乱臣,诛杀奸佞,使得人们至今知晓三纲五常的道理,不至于沦落为夷狄禽兽,他的功绩与天地相配,与日月同辉,与四季相连,不知何时才会终结。而法琳却轻蔑地将其视为世俗的谋略,他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诋毁圣人呢?必定要有圣明的君王在位,贤良的宰相辅助朝政,推行周公、孔子的教化,申明友道的刑罚,或许他们才会懂得敬畏。梁武帝舍身出家,大地为之震动,这是因为万乘之尊的君主,一旦以奴仆自居,天下出现如此大的怪异现象,地震正是用来警示他的。
(元魏太祖下诏曰:“夫佛法之兴,济益存亡。可于京邑建节答范,修整宫舍,令信向之徒,有所居止。”)
魏祖溺于名而不聂其实者也。佛法济存,则不父其父、不母其母。亲者尚不蒙其力,而曰广济含生,其可信乎?如共济亡,则佛语阿难,以地狱本无所有。是乃设为此说,以恐怖愚夫而已,于亡者实无所济也。世之修佛事以追先福者,自其初死至三年之久,经历十王,偏乎地狱,宜其每受减降、忏悔之语,与初死时亦无所异。虽数十年之后,修忌致齐者,其忏悔之语亦如之。尝谙其徒,盖不足以自诳。而举世惑之,可笑也已。
(肃宗写经十三藏。)
肃宗继天宝大乱之后,巨盗虽夷,而国势日削,所当发愤,图任贤才,以复先帝之境土,致天下于开元、贞观之盛。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犹恐不及也。乃有余暇留意佛书,抄写翻传至于六万五千余卷之富。古人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肃宗废时乱日,作无益如此,其功业不竞,则有由矣。
(后周孝明帝造绵释迦随像及宝塔二百二十区。云薨藻税绣柱文袍,夏户秋臆,莲池柰苑,处处精洁,一一妍华。见者忘归,观者目眩。大弘像化,以固龙图。)
周帝奉佛华侈如此,不恤民力,不爱国财,以冀福田利益也。未几,国祚移于权臣之手,民力徒弹,国财徒费,以快惰游蚕食之众,而福田利益终不可得“像化虽弘,而基图不固矣。当其兴建之时,不过取僧人称赞夸美之言以自悦耳。其终乃如此,岂不为将来之永戒哉!
(隋高祖留心佛法,受菩萨戒,写经四十六藏。)
杨坚为人臣而篡取其君之位,其本不正,而能节用爱人以致康阜,自其才如此,岂受戒写经所能致哉?创业之君,子孙之所法也。高祖写经四十六藏,是以炀帝继世,装补经秩,至于九十余万卷。疑若功德宏深,福利增益,而不能免于宇文化及之杀,高祖绝祀,为后世笑。使其略法先王,师范周孔,知修身治国之道,岂且至此哉?
(唐太宗诏曰:“有隋失道,朕亲总元戎,致兹明代,曾无宁岁。思所以树立福田,济其营魂。可于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凶徒琐身戎陈者,各建寺剥,招延胜侣。望法鼓所振,变炎火于青莲,梵音所闻,易苦海于甘露。)
汤放桀、武王伐纣之后,天下大定,民安其生,物遂共性。其时未有佛法也。汤、武何以致太平哉?唐太宗英姿太大略,亲平祸乱,而其所学驳难,不明圣人之道,故其于生死之际未能无惑。昔汉高祖与项羽拒战累年,下诏军士死者为之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孜太宗之所为,不亦妇人之仁,鄙陋可笑哉!
(贞观二年下绍,其略曰:“今百毂滋茂,万宝将成,犹恐风雨失时,字养无寄。宜为普天亿兆仰祈加祐。可于京城及天下诸寺观僧尼道士等,七日七夜转经行道。每年正月七日,例皆准此。”)
人主诏令,犹天之风雷,发达万物,过与不及,则反为害。唐文皇,英主也,而有僻诏如此,无乃俗流失、世败坏已久,循习故常而不知其非邪?夫水旱、风雨、丰凶,天之所为而人之所感也。圣人修德以应天,则虽有其变而不为害。故阳教不修则日为之亏,阴事不治则月为之食,恩赏纵缓则无寒岁,刑罚惨酷则无燠年。商尝大旱,汤以六事自责,不闻流殍之灾。周尝大风,成王恐惧改过,终致丰登之报。此皆反求诸己,修其诚心,以答天戒而不求诸人也。求诸己而不求之人,道之要也。若不在此而在彼,则僧尼道士日日转经,月月行道,岁岁为之而无间歇,将见三日一风、五日一雨,百役繁殖不可胜用矣,尚何水旱之足忧乎!
(则天皇后请受佛记,沙门法藏讲《新华严经》,至“天地纲义十重门”,后茫然未决。藏乃指镇殿金狮子为喻,后遂开悟。)
则天以妾乘夫,革唐之命,淫虐不道,终其身而祸未已。不知仁赞所谓开悟者晤何事邪?其用刑设狱,惨酷峻忍,大
译(元魏太祖下诏说:“佛法兴起,能救济生者死者。可以在京城建造寺院,修缮房舍,让信奉佛法的人有居住的地方。”)
魏太祖沉溺于佛法的虚名而不顾其实质。佛法若真能救济生者,那么人们就会不认父亲、不认母亲。亲近的人尚且不能得到它的益处,却说它能广泛救济一切众生,这可信吗?如果说它能救济死者,那么佛对阿难说,地狱本来就不存在。这不过是编造这种说法来恐吓愚昧的人罢了,对死者实际上并无救济。世间人修办佛事来追念祖先福德的,从刚死到三年之久,经历十王,遍布地狱,按理说每次听到减罪、忏悔的话,应与刚死时没有不同。即使几十年之后,修忌斋戒的人,听到的忏悔话也如此。我曾熟悉那些僧人,他们的话不足以自欺。而举世人都被迷惑,真是可笑啊。
(肃宗抄写佛经十三藏。)
肃宗在天宝大乱之后继位,虽然大盗已被平定,但国势日益削弱,应当发愤图强,任用贤才,以恢复先帝的疆土,使天下达到开元、贞观那样的盛世。他应当日夜思考,有幸想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还担心来不及。他却有空闲留意佛书,抄写翻译多达六万五千多卷。古人说:“不做无益的事来损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就。”肃宗浪费时日,做无益的事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功业不兴盛,是有原因的。
(后周孝明帝建造绵释迦随像及宝塔二百二十座。装饰华丽,绣柱文袍,夏户秋臆,莲池奈苑,处处精洁,一一妍华。看见的人忘记回家,观看的人眼花缭乱。大力弘扬佛像教化,以巩固皇权。)
周帝信奉佛教如此奢华,不体恤民力,不爱惜国家财物,希望得到福田的利益。不久,国运转移到权臣手中,民力白白耗尽,国财白白浪费,只为了满足懒惰游荡、蚕食国家的人,而福田的利益终究得不到。佛像教化虽然弘扬,但基业并不稳固。当他兴建这些时,不过是听取僧人称赞夸美的话来取悦自己。最终结果如此,难道不是给后人的永久警戒吗!
(隋高祖留心佛法,受菩萨戒,抄写佛经四十六藏。)
杨坚作为臣子篡夺君位,其本源不正,却能节约用度、爱护百姓以致国家康乐富足,这是因为他有才能,难道是受戒抄经所能达到的吗?创业的君主,是子孙效法的榜样。高祖抄写佛经四十六藏,因此炀帝继位后,装裱修补佛经,多达九十余万卷。看似功德宏大深远,福利增加,却不能免于被宇文化及杀害,高祖断绝祭祀,成为后世的谈资。如果他稍微效法先王,以周公孔子为师,懂得修身治国的道理,难道会落到这种地步吗?
(唐太宗下诏说:“隋朝失道,我亲自统领军队,导致这个明代的建立,曾经没有安宁的岁月。思考如何树立福田,救济亡灵。可以在建义以来交战的地方,为在战场上牺牲的义士和凶徒,各建寺院,招揽高僧。希望法鼓震动,将战火变为青莲;梵音听闻,将苦海变为甘露。”)
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之后,天下大定,百姓安居乐业,万物顺遂本性。那时还没有佛法。商汤、周武王凭什么达到太平呢?唐太宗英姿勃发、雄才大略,亲自平定祸乱,但他所学驳杂难明,不懂圣人之道,所以在生死问题上不能没有疑惑。从前汉高祖与项羽多年交战,下诏为死去的士兵收殓,送回家乡,四方人心归附。看太宗的做法,不也是妇人之仁,鄙陋可笑吗!
(贞观二年下诏,大意说:“现在百谷茂盛,万物将成,还担心风雨失时,养育无依。应当为普天百姓祈求保佑。可以在京城及天下各寺观,僧尼道士等,七日七夜转经行道。每年正月初七,都照此办理。”)
君主的诏令,如同天的风雷,生发万物,过度或不足,反而有害。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却有如此偏颇的诏令,莫非是世俗风气流失、社会败坏已久,沿袭旧习而不知道其错误吗?水旱、风雨、丰歉,是天的作为而人的感应。圣人修养德行以顺应天意,那么即使有变故也不为害。所以阳教不修则日食,阴事不治则月食,恩赏纵缓则无寒岁,刑罚残酷则无暖年。商朝曾大旱,商汤以六事自责,没听说有饿死的灾害。周朝曾大风,成王恐惧改过,最终得到丰收的回报。这都是反求诸己,修养诚心,以回应天的警戒而不求诸他人。求诸己而不求诸人,是道的关键。如果不在此而在彼,那么僧尼道士日日转经,月月行道,年年如此而无间歇,将会看到三天一阵风、五天一场雨,各种役使繁多不可胜用,还担心什么水旱呢!
(则天皇后请求受佛记,沙门法藏讲《新华严经》至“天地纲义十重门”,皇后茫然未决。法藏于是指着镇殿金狮子为喻,皇后遂开悟。)
则天以妾室身份取代丈夫,改变唐朝国运,淫乱暴虐不道,终身祸患未已。不知道仁赞所说的开悟是指什么事呢?她用刑设狱,残酷峻忍,大
抵皆如地狱变相,以威服天下。及大权由己,然后杀人,岂自僧人所劝哉?废中宗,幽之于房陵十有四年,非狄梁公以死谏诤,则不复也。帝虽归,不得预政者又六年,非张柬之辈率兵迎之,则不立也。则天所为如此,则法藏所陈镇殿金狮子之喻,有何义理而使后开悟邪?以予观之,法藏者,亦白马阿师之流耳。
译(武则天)所到之处都如同地狱变相一般,以此威势降服天下。等到大权完全由自己掌控,然后才杀人,难道是僧人所劝诱的吗?废黜中宗,将他幽禁在房陵十四年,如果不是狄仁杰以死相谏,中宗就不能复立。皇帝虽然回归,但又有六年不能参与朝政,如果不是张柬之等人率领军队迎接他,中宗就不能即位。武则天做事如此,那么法藏所陈述的镇殿金狮子比喻,有什么义理能让武则天开悟呢?在我看来,法藏不过是白马寺阿师的同类罢了。
(宪宗时,功德使奏凤翔法门寺有释迦牟尼佛指骨一截,藏之塔中,其本传以为当三十年一开,开即岁丰人安。帝遂下诏,命中使领禁兵舆僧徒迎至京师。帝开光顺门纳之,王公士庶瞻礼舍施,如恐不及。帝留禁中三日,乃送京城佛寺。)
佛之所以为佛者,以生不以死也。又况千年遗骨,岂道之所存邪?僧人且为之传曰:“骨塔每开,即岁丰人安。”宪宗信之,尽礼迎致,王公大臣,莫不阿君所好。独韩文公正色昌言以格其非,遂见斥逐。未几,宪宗为近竖杀逆而殡。是则开塔见骨者,乃所以祸人主,非所以安百姓也。而文公之言效矣。非后世之永鉴乎!夫佛之遗体诚有可贵,则耳目鼻口心腹肾肠尤当传宝,金刚坚固,必不如世人之死,同归腐坏,何独骨齿散落人间乎?世传得道真僧有火烧不化者,或舌、或目、或诸根器,以为清净戒律之验,而况佛乎?如有得佛之耳目鼻口心腹肾肠者,庶几可宝矣。
(牟子寺,灵帝崩,天下扰乱,独交州差安,北方人咸来在焉,多为神仙辟役长生之街。牟子常以五经难之。道家术士莫敢对。于是锐志于佛道,世俗之徒多非之,以背五经,略引圣贤之言证解之,名曰《牟子治惑》。或问:“佛之生也,从何邑国,宁有先祖乎?”牟子曰:“佛积累道德数千亿,生于天竺,白净王夫人以四月八日右胁而生。年十九,夜半飞而出宫,思道六年,成佛。孟夏生者,不寒不热,草木华美。”)
按释氏会覆载四月初八日,考据无定。若以佛生于周穆王时,则是西域用周历。周以建子为正,四愿乃六月,盛夏极暑之时也。以四月为孟夏,乃孔子之法。佛既能择父母国域而生,道又高于孔子,必不用孔子所定之时而生。牟子无乃未之思乎?
(问曰:“至宝不华,至辞不饰,今佛经卷以万针,言以亿数,盖繁而不要也。”牟子曰:“佛经前说亿载,却道万世,弥纶于广大,剖折于窈妙,卷万言亿,多多益具,何不要之有。”)
白尧、舜至孔手一千五百年,更历圣贤多矣,其书存于今者不盈百卷,而道无所不备。夫圣人非有心于著书,不得已而载道,以示后世也。佛之言浩浩然,务为包罗总括,意欲以是尽道。道既难尽,而不中于理者,举其书皆是也。盖理则可穷,而事则无定以一人之智虑,前说亿载,后道万世之事,能自必其无失乎?知其不能无失,则又为一说以救之,谓之遣累。此其所以支离蔓衍而无端倪,小智之士读之惊焉。是犹蛰虫侧耳震雷而闯首坯户,彼又安知箫韶九奏之美哉?
(问曰:“《孝经》以身体不毁为孝,曾子将死启手足。今沙门剃头,何违圣不孝邪?”牟子曰:“泰伯被发文身,而孔子称其至德。沙门捐家财、弃妻子,可谓让之至也。何违圣不孝乎?”)
泰伯三以天下让,故孔手称其至德,非取其断发文身也。佛弃人伦,乃道德之贼也,安得以让名之?推己所有以与人者谓之让,父母妻子可推以舆人乎?
(问曰:“不孝莫过无后,而沙门弃妻子,何不孝也?”牟子曰:“妻子,世之余也。清躬“道之妙也。许由栖巢木,夷、齐饿首阳,而仲尼称其仁,不讥其无后也。”)
许由辞位,夷、齐让国,不闻其弃妻子也。男女之道,生出之理,万物所同,然非人以私智造设而为之也。圣人因之明人伦、申礼义,而制淫僻,使循道理之正而已。牟子之身非父母所生乎?岂惟牟子,佛非父母所生乎?而以妻子为世之余,何也?万物无独立者,必有其对。《正蒙》曰:“不有两,则无一。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矣。”是以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诗》首《关雎》,《易》始乾坤,尧以二女而观舜德之修,文王以寡妻而刑四方之化。孔子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彼佛者有见于淫欲,无见于天理,故以独往为至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此之谓也。天理之妙,佛且不知,而况陋劣如车子者乎?
(问
译(唐宪宗时,功德使上奏说凤翔法门寺藏有一截释迦牟尼佛的指骨,供奉在塔中,其原本流传的说法是每隔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启时就会年成丰收、百姓安宁。宪宗于是下诏,派宦官率领禁军和僧众将佛骨迎接到京城。宪宗打开光顺门接纳佛骨,王公贵族和士人百姓瞻仰礼拜、布施供养,唯恐来不及。宪宗将佛骨留在宫中三天,然后送到京城的佛寺中。)
佛之所以成为佛,是因为其生前的德行,而不是因为死后的遗骸。更何况千年的遗骨,难道是道的所在吗?僧人还为此编造传说:“佛骨塔每次开启,就会年成丰收、百姓安宁。”宪宗相信了这种说法,极尽礼仪地迎接供奉,王公大臣没有不迎合君主喜好的。只有韩愈面色严肃、直言不讳地驳斥这种错误,于是被贬斥驱逐。不久,宪宗就被亲近的宦官杀害,以逆臣的身份下葬。这说明开启佛塔供奉佛骨,实际上是祸害君主,而不是安抚百姓。韩愈的话得到了验证,这难道不是后世的永久鉴戒吗!如果佛的遗体确实值得珍视,那么耳目鼻口、心腹肾肠更应当被传承宝藏,金刚般坚固,必定不会像世人死后那样一同归于腐朽败坏,为什么唯独骨骼牙齿散落在人间呢?世间传说得道的真僧有火化不化的,有的是舌头,有的是眼睛,或是其他器官,以此作为清净戒律的验证,何况是佛呢?如果有得到佛的耳目鼻口、心腹肾肠的,或许才值得宝藏吧。
(牟子寺,汉灵帝驾崩,天下大乱,只有交州稍微安定,北方人都来到这里,大多信奉神仙辟谷、逃避徭役、追求长生的方术。牟子经常用五经来驳斥他们。道家术士没有人敢回答。于是牟子专心致力于佛道,世俗之人大多非议他,认为他背离了五经,他略引圣贤的话来证明解释,命名为《牟子治惑》。有人问:“佛出生时,来自哪个城邑国家,难道有祖先吗?”牟子说:“佛积累了数千亿年的道德,出生在天竺,白净王的夫人在四月八日从右胁生下他。十九岁时,半夜飞出宫门,思考道六年,成就佛果。孟夏出生,不冷不热,草木华美。”)
查考佛教记载,四月八日这个日期并没有定论。如果认为佛出生在周穆王时期,那么西域使用的是周历。周历以建子月为正月,四月就是六月,正是盛夏酷暑的时候。以四月为孟夏,是孔子的历法。佛既然能选择父母和国家出生,道又高于孔子,必定不会按照孔子所定的时间出生。牟子难道没有思考过这一点吗?
(有人问:“至宝不华丽,至理不修饰,现在佛经数以万计,言语数以亿计,大概是繁杂而不切要害。”牟子说:“佛经前面说亿载,后面说万世,包罗广大,剖析幽微,万卷经书、亿言论述,越多越完备,有什么不切要害的呢。”)
从尧、舜到孔子一千五百年,经历的圣贤很多了,他们的书流传至今的不超过百卷,但道无所不备。圣人并非有心著书,而是不得已承载道,以昭示后世。佛的言论浩如烟海,务求包罗万象,意图以此来穷尽道。道既然难以穷尽,而不合乎道理的,他的书到处都是。大概道理可以穷尽,而世事没有定数,凭一个人的智虑,前面说亿载,后面说万世的事,能自己保证没有失误吗?知道不能没有失误,就又编造一种说法来补救,称之为遣累。这就是它支离破碎、蔓延无边而没有头绪的原因,小聪明的人读起来感到惊异。这就像冬眠的虫子侧耳听雷声而探出头来,他们又怎么能知道《箫韶》九奏的美妙呢?
(有人问:“《孝经》以身体不毁为孝,曾子在将死时展示手脚。现在沙门剃头,怎么违背圣人、不孝呢?”牟子说:“泰伯披发文身,而孔子称赞他至德。沙门捐出家财、抛弃妻子,可以说是谦让到了极点。怎么违背圣人、不孝呢?”)
泰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所以孔子称赞他至德,并不是取他断发文身。佛抛弃人伦,是道德的贼害,怎么能用谦让来命名呢?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推给别人叫做让,父母妻子可以推给别人吗?
(有人问:“不孝没有比没有后代更严重的,而沙门抛弃妻子,为什么不孝呢?”牟子说:“妻子,是世俗的多余之物。清修自身,是道的奥妙。许由栖息在巢树上,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而孔子称赞他们仁德,不讥讽他们没有后代。”)
许由辞让君位,伯夷、叔齐让出国君之位,没听说他们抛弃妻子。男女之道,是生育的道理,万物所共有,但这不是人凭私智造设而为之的。圣人顺应它来阐明人伦、申张礼义,而制止淫邪僻行,使人们遵循道理的正途罢了。牟子的身体不是父母所生的吗?岂止是牟子,佛不是父母所生的吗?而把妻子当作世俗的多余之物,为什么呢?万物没有独立存在的,必定有它的对应物。《正蒙》说:“没有两,就没有一。一不可见,那么两的作用就停止了。”因此天地氤氲,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生。《诗经》以《关雎》为首,《易经》以乾坤开始,尧用两个女儿来观察舜德行的修养,文王用寡妻来教化四方。孔子说:“君子的道,起始于夫妇,达到极致时,可以洞察天地。”那佛只看到了淫欲,没看到天理,所以把独自离去当作至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说的就是这个。天理的奥妙,佛尚且不知道,何况浅陋低劣如牟子这样的人呢?
(问
:“箕子《洪范》貌为五事之首,原宪虽贫不离华冠,子路遇难不忘结缨。今沙弥落头发,被赤布,见人无跪起之礼,何其违貌服之制、垂缙绅之饰乎?”牟子曰:“三皇之时,食肉衣皮,巢居穴处,岂复冠冕之饰哉?”)
译箕子在《洪范》中将仪容列为五事之首,原宪虽然贫穷也不离华丽的帽子,子路遭遇危难也不忘记系好帽带。如今沙弥剃去头发,披着赤色布衣,见到人没有跪拜起立的礼节,这多么违背了仪容服饰的制度、抛弃了士大夫的装饰呢?”牟子说:“三皇时代,人们吃肉穿皮,住在树上或洞穴里,哪里还有冠冕的装饰呢?”
三皇之世,风俗太朴,未有耕稼,是以食禽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而衣其皮。未有官室,是以穴居而野处。又有洪水之患,是以下者为巢,上者为窟,非得为而不为也。至尧、舜之时,世已大治,制器致用,开物成务,已更数圣人,而生民之利周矣。今僧人所居者,圣人所营之宫室也,所食者,圣人所播种之百役也;所用以耕凿者,圣人所制之来耜也;所恃以御患者,圣人所造之弧矢也。凡一身所用,无一物而不备,其身由之,其心安之,缺一不可也。而皆指以世间梦幻之事,不知其所自来,可谓智乎?牟子曰:“三皇无冠冕之饰”,则僧人落发无愧矣。夫三皇之时,衣服仪物固有未备,亦何尝髡其上总之发,而芟其下垂之须哉?必若此言,则三皇之时,食肉穴居,何不使僧人为之,而必欲处华屋大厦、供乳糜香饭也乎?自然之须发无故而剪落,不能止其复生也。又月削而时埽之,曰必如是然后可以学道,不如是则不可学也,其可信哉?
(问:“黄帝尧舜弃而不足法乎?”曰:“尧、舜、周、孔修世教也,佛尚无为也。君子之道,贵于适用,何弃之有乎?”)
圣人之道,无为而不为,是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舜明于知人,所任四岳、九官、十二牧,代天理物,物得其所,事得其序。舜所以恭己正南面而无为,盖无为而治者也。若佛则洁身于山林,以理为障,以事为硋,自为无为,盖无为而不治者也。圣人与道为一,己即是理。无所用思,不思而中;无所用为,不勉而中。寂然不动,犹明鉴焉,犹止水焉,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犹鉴明而妍丑毕见,犹水止而须眉必烛,鉴与水非思而然也,非为而然也。圣人未尝劳心役智,从事于务,而喜怒哀乐必中节,动容周旋必中礼,其道可与天下共由也。故曰:“非天下之至神不能与于此也。”若佛则以天下事物无非幻妄,遗人独立,谓之真空。息云为,屏思虑,梦幻人世,因缘天地,而应物之用有所不周,盖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不通天下之故,乃块然无用之道,犹枯木不复能生,死灰不复能然,竟将何施邪?而其言曰:“佛事门中不道一法,譬如镜澄,包含万象。’观其言则是,孜其事则无,是亦空言耳。故中国有道君子辟之曰:“佛氏言为无不周偏,实则外于伦理。”豪杰之士,于此不能无惑。况如牟子夏虫之智,又何足以知共仿佛哉!
(问曰:“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今佛说生死鬼神之务,此殆非圣哲之语也。”牟子日,“经云:‘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周公为武王请命曰:‘旦多才多艺能事鬼神。’夫何为也?佛经所说,非此类邪了?”)
圣人所谓鬼神者,天地人而已。举天神,则凡丽乎天者皆属焉。举地只,则丽乎地者皆属焉。举人鬼,则夭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庶人祭于寝,皆其祖考,非有他也。天子祭天地、七庙,诸侯不得僭焉。诸侯祭社稷、五庙,大夫不得僭焉。此非固为等路也,犹人不敢以他人之祖考祭于己之宗庙耳。故孔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谲也。”其者,指物之名,分定之论也。是故“为之宗庙以鬼享之者”,享我之先也。“春秋祭祀以时思之者”,思我之所祭也。“多才多艺能事鬼神者”,事我之所得事也。其道岂不简要明白,天下可以共由哉?若佛氏所谓鬼神者,则异乎此矣。十王、五道、马首、牛头之类,不知何所据而云乎?佛经既言之,其名号不可胜数,而道家亦复言之,其名号与佛经所载几同,或异,而互相非毁,何者为是邪?圣人无证则不言,无实则不言,不可行则不言,不可信则不言。无证、无实,不可行,不可信,是理之所无也。理之所无而言之,自谓真实无妄,乃妄之至极,不可复加者也。
(问:“子日!‘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孟子讥陈相学许行之
译三皇的时代,风俗极其质朴,还没有农耕种植,因此人们吃禽兽的肉,喝它们的血,连毛一起吞下,穿着它们的皮。没有房屋宫室,因此住在洞穴里,露宿野外。又有洪水的灾害,所以下层的人筑巢而居,上层的人挖窟而处,这并不是他们不想建造房屋,而是无法做到。到了尧、舜的时候,天下已经大治,制造器具以满足实用,开发万物以成就事务,已经经历了多位圣人,百姓的利益已经周全了。现在僧人所居住的,是圣人营造的宫室;所食用的,是圣人播种的百谷;所用来耕种开凿的,是圣人制造的耒耜;所依靠来抵御灾害的,是圣人制造的弓矢。凡是个人所用的一切,没有一样不齐全,身体依赖它,心灵安于它,缺一不可。然而僧人却把这些都指为世间梦幻之事,不知道这些事物从何而来,这能算是明智吗?牟子说:“三皇没有冠冕的装饰”,那么僧人剃度就没有愧疚了。三皇的时候,衣服仪容本来就不完备,又何曾剃去头顶的头发,剪掉下垂的胡须呢?如果一定要这么说,那么三皇的时候,吃肉穴居,为什么不让僧人也那样做,而一定要让他们住在华丽的房屋里,供奉乳糜香饭呢?自然的胡须头发无缘无故地剪掉,并不能阻止它们重新生长。又每月剃削,时常清扫,说一定要这样然后才能学道,不这样就不能学,这可信吗?
(问:“黄帝、尧、舜被抛弃而不足以效法吗?”回答说:“尧、舜、周公、孔子修治世间教化,佛崇尚无为。君子的道理,贵在适用,有什么可抛弃的呢?”)
圣人的道理,是无为而不作为,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又说:“《易经》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舜明察于知人,所任用的四岳、九官、十二牧,代替天管理万物,万物各得其所,事务各得其序。舜之所以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南而坐而无所作为,大概是因为无为而治。如果佛则是洁身自好于山林,把道理当作障碍,把事务当作阻碍,自我标榜无为,大概是无为而不治理。圣人与道合而为一,自己就是道理。不需要思考,不思考而合乎中道;不需要作为,不勉强而合乎中道。寂然不动,就像明亮的镜子,就像静止的水,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就像镜子明亮而美丑全都显现,就像水静止而须眉必定映照,镜子和水不是思考才这样,不是作为才这样。圣人未曾劳心费神,从事于事务,而喜怒哀乐必定合乎节度,动容周旋必定合乎礼仪,他的道理可以与天下共同遵循。所以说:“不是天下至神的人,不能参与这个境界。”如果佛则认为天下事物无非是虚幻妄诞,遗弃世人独立存在,称之为真空。停止作为,屏除思虑,视人世为梦幻,视天地为因缘,而应对事物的作用有所不周全,大概不是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事理的人。不通达天下的事理,就是块然无用的道理,就像枯木不能再生长,死灰不能再燃烧,究竟将如何施展呢?而他的话说:“佛事门中不说道法,譬如镜子澄澈,包含万象。”看他的话是对的,考察他的事却是空的,这也是空话罢了。所以中国有道君子驳斥他说:“佛氏言论看似无所不包,实际上却背离了伦理。”豪杰之士,对此不能没有疑惑。何况像牟子那样夏虫般的智慧,又怎么足以知晓佛道的真相呢!
(问:“你说:‘未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未知生,怎么能知死?’现在佛说生死鬼神的务,这大概不是圣哲的话吧。”牟子说:“经典说:‘建立宗庙让鬼享用,春秋祭祀按时思念。’周公为武王请命说:‘旦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这是为什么呢?佛经所说的,不是这类吗?”)
圣人所说的鬼神,就是天地人罢了。举出天神,那么所有依附于天的都属于它。举出地祇,那么依附于地的都属于它。举出人鬼,那么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庶人在寝祭祀,都是他们的祖先,没有别的。天子祭祀天地、七庙,诸侯不得僭越。诸侯祭祀社稷、五庙,大夫不得僭越。这并非固定为等级,就像人不敢把别人的祖先祭祀在自己的宗庙里一样。所以孔子说:“不是自己的鬼而祭祀,是谄媚。”“其”是指物的名称,是确定分别的论断。所以“建立宗庙让鬼享用的”,是享用我的祖先。“春秋祭祀按时思念的”,是思念我所祭祀的。“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的”,是侍奉我所能侍奉的。这个道理难道不简要明白,天下可以共同遵循吗?如果佛氏所说的鬼神,就与此不同了。十王、五道、马头、牛头之类,不知根据什么这样说?佛经既然说了,其名号不可胜数,而道家也这样说,其名号与佛经所载几乎相同,有的不同,而互相非议诋毁,哪个是对的呢?圣人没有证据就不说,没有实际就不说,不可实行就不说,不可信就不说。没有证据、没有实际,不可实行,不可信,是道理中所没有的。道理中没有却这样说,自认为真实无妄,乃是妄到了极点,不能再加的了。
(问:“你说:‘夷狄有君,不如诸夏无君。’孟子讥笑陈相学习许行的……”)
术,曰:“吾闻用夏变夷,末闻用夷变夏也。’子学尧、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学夷狄之术,不已惑乎?”牟子曰:“孔子所言矫世法,孟子所云疾专一尔。佛经所说上下周极,含血之类,皆属佛焉,是以吾复尊而学之也。”)
译牟子说:“我听说用华夏文明来改变蛮夷风俗,没听说过用蛮夷风俗来改变华夏文明。你学习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如今却舍弃它,转而学习蛮夷的方术,不是太糊涂了吗?”牟子回答说:“孔子所说的话是为了矫正世俗风气,孟子所说的话是痛恨专断独行。佛经所阐述的道理上下周遍至极,所有有血气的生命,都归属于佛,因此我再次尊崇并学习它。”
人必有目而后可责其见,必有耳而后可责其闻。今求见闻于土石草木,虽千岁而不可得矣。是以圣人教人致其知识以尽事物之理,洞然无疑,然后意可诚、心可正、其身可修、推而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所不当。岂有世间世外之限哉?凡溺于佛者,必为此言曰:“儒者所明,治世之具耳,非出世之道也。”然佛氏固不能戴地而复天也,固不能冬葛而夏裘也,固不能鼻饮而口嗅也,固不能水车而陆舟也。以一身受天地万物之用,皆无以异于人,而独于人伦至理则毁除之,以为非出世法,而鄙天地万物谓之幻妄。则何异食饭而曰此非饭也,乃土也;饮水而曰此非水也,乃火也,而可信乎?故圣人恶异端之害正术,恶邪说之溺良心,恶似是而非者。谨华夷之辩,以扶持人理,不使沦胥于夷狄、禽兽而罔觉也。
(《列子》曰:“太宰嚭问孔子曰:‘子圣人欤?’对曰:‘丘博识强记,非圣人也。’又间:“三王圣人欤?”曰:‘三王善用智勇,圣非丘所知。’又问:‘五帝圣人欤?’曰:‘五帝善用仁义,圣非丘所知。’又问:‘三皇圣人欤?’曰:“三皇善用时,圣非丘所知。’太宰大骇曰:‘然则孰为圣人乎?’夫子从容有间曰:‘丘闻西方有圣人焉,不理而不乱,不官而可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人无能名焉。’”据斯以言,孔子深知佛也。时绿未升,故默而识之。)
孔子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正道术,不使邪妨正也。《诗》杂出于民言,故取其止于礼义者,于三千篇中十得其一耳。鸿荒之世,文教未备,故断自唐、虞,而下至于秦穆公之誓。千余年间,所得者百篇而已。《八索》之书,乱《易》者也,故赞《易》而黜《八索》。乱臣贼子,人道之大残也,故作《春秋》而讨乱贼。其文不繁,而天下之理则尽矣。后世有杨、墨之道、刑名之学,皆不能乱圣经之正,则孔子之功也。如《列子》所称,何其谬诞之甚邪?盖御寇有化人之论,寓言幻诡,乃借重于孔子耳。仁赞又从而附会之,殆亦画蛇增足之类乎!
(《文中子》:“或问佛,文中子曰:‘佛,西方之圣人也,施于中国助泥。’”)
孔手曰:“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过者,言过于中道耳。天地万物无不有自然之中,中者,道之至也,性之尽也,理之全也,心之公也,无不该也,无不偏也。佛自以为识心见性,而以人伦为因果,天地万物为幻妄,洁然欲以一身超乎世界之外,则其心不公、其理不全、共性不尽、而其道不至,知有极高明,而无见于道中庸;徒谎形面上者,而不察形而下者;慕斋戒,洗心退藏于密,而不知吉凶舆民同患;欲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不能感通天下之故;举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不能中节于喜怒哀乐既发之后:正所谓过之者也。孔子之立教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子恩传之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孟子传之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本末、内外、精粗、隐显,其致无二。中国有道者明之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正心诚意可以平治天下,洒扫应对进退可以对越上帝。此之谓圣学矣。文中子之言,虽中国知夷狄之异宜,而于佛学则亦未之穷也,故推之为圣人。审其道与尧、舜、文王、孔子同归于圣,则无不可施于中国之理。不可施于中国,则非圣人也。而尧、舜、文王、孔子之道所以处夷狄者,则无施而不可,方册所载尽之矣。
(宋世祖大明三年,有羌人高阖反,事及沙门昙票标。下诏曰:“佛法讹替,沙门混杂,专成逋数,无状屡闻,可付所在,精加沙汰。后有违犯,严其追坐。自非戒行精苦,并使还俗。”诏虽严重,竞不施行。)
佛氏使人持护戒律,而不为犯戒破律之法加之于其身。乃要之于地狱果报茫昧之事,施于人听不见。保奸护邮,自相欺罔,明君所恶也。宋世祖区处之,存其戒行精苦者
译人一定要有眼睛,然后才可以要求他看见;一定要有耳朵,然后才可以要求他听见。如今向土石草木寻求见闻,即使经过千年也得不到。因此圣人教导人们发挥他们的知识,以穷尽事物的道理,透彻明白没有疑惑,然后意念可以真诚、心可以端正、自身可以修养,推而广之,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不恰当的。哪里有所谓世间与出世间的界限呢?凡是沉溺于佛教的人,必定会说这样的话:“儒家所阐明的,只是治理世间的工具罢了,不是超脱世俗的道理。”然而佛教徒固然不能背负大地而覆盖天空,固然不能冬天穿葛布而夏天穿皮衣,固然不能鼻子喝水而嘴巴闻气味,固然不能在水里行车而在陆地上行船。他们凭借一身承受天地万物的功用,都与人没有不同,却唯独对人伦至理加以毁弃,认为那不是超脱世俗的法门,而轻蔑天地万物称之为虚幻虚妄。这难道不同于吃着米饭却说这不是米饭,而是土;喝着水却说这不是水,而是火,而能让人相信吗?所以圣人厌恶异端危害正道,厌恶邪说淹没良知,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谨慎地辨别华夏与夷狄的区别,来扶持人伦道理,不让人沦落为夷狄、禽兽而毫无察觉。
(《列子》说:“太宰嚭问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回答说:‘我知识广博记忆力强,但不是圣人。’又问:‘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运用智勇,圣人的境界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运用仁义,圣人的境界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圣人的境界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太宰非常惊骇说:‘那么谁是圣人呢?’孔子从容不迫地回答说:‘我听说西方有圣人,不治理却不会混乱,不任职却值得信任,不教化却自然施行,浩荡广大人们无法形容。’”根据这些说法,孔子深知佛教。当时佛教尚未兴起,所以孔子默记在心。)
孔子删定《诗经》、审定《尚书》、为《周易》作传、写作《春秋》,端正道术,不让邪说妨害正道。《诗经》杂出于民间言论,所以选取那些合乎礼义的,在三千篇中只取十分之一。远古时代,文教尚未完备,所以从唐尧、虞舜开始,下至秦穆公的誓言。一千多年间,所得到的只有百篇而已。《八索》这本书,是扰乱《周易》的,所以赞颂《周易》而废除《八索》。乱臣贼子,是人道的大破坏者,所以写作《春秋》来讨伐乱臣贼子。它的文字不繁琐,而天下的道理却穷尽了。后世有杨朱、墨翟的学说、刑名的学问,都不能扰乱圣经的正道,这是孔子的功劳。像《列子》中所称述的那样,是多么荒谬虚妄啊!大概列御寇有化人的言论,寓言虚幻怪诞,是借重孔子罢了。仁赞又从而附会它,几乎也是画蛇添足一类的事情吧!
(《文中子》:“有人问起佛教,文中子说:‘佛是西方的圣人,施用于中国则如同泥塑木雕般无用。’”)
孔子说:“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贤者做得过头,不贤者达不到;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智者做得过头,愚者达不到。”过头,是说超过了中道。天地万物无不有自然的中道,中道,是道的极致,是性的穷尽,是理的完整,是心的公正,无所不包容,无所偏颇。佛教徒自以为认识心性,而把人伦看作因果,把天地万物看作虚幻虚妄,洁净地想要以一身超脱于世界之外,那么他们的心不公正、理不完整、性不穷尽、而道不极致,只知道有极高明,而没有看到道的中庸;只关注形而上的层面,而不考察形而下的层面;羡慕斋戒,洗心退藏于隐秘,而不知道吉凶与百姓共同患难;想要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不能感应通达天下的变故;举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不能在喜怒哀乐既发之后合乎节度:这正是所说的做得过头了。孔子立教说:“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义理使行为方正。”子思传述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孟子传述说:“仁,是人心;义,是人路。”本末、内外、精粗、隐显,它们的宗旨没有两样。中国有道的人阐明说:“体用同源,显微无间。”正心诚意可以平治天下,洒水扫地应对进退可以侍奉上帝。这就叫做圣学。文中子的言论,虽然知道中国了解夷狄的不同适宜,但对于佛学也没有穷尽,所以推崇他为圣人。如果他的道与尧、舜、文王、孔子同样归于圣,那么就没有不能施用于中国的道理。如果不能施用于中国,那就不是圣人。而尧、舜、文王、孔子的道用来处理夷狄事务,则没有不能施行的,典籍所载已经详尽。
(宋世祖大明三年,有羌人高闿反叛,事情牵涉到沙门昙标。下诏说:“佛法讹误衰替,沙门混杂,专门成为逃税漏役的人,无状之事屡有听闻,可以交付所在地方,精心加以甄别淘汰。以后有违犯的,严厉追究治罪。如果不是戒行精苦的人,都让他们还俗。”诏书虽然严厉,最终没有施行。)
佛教徒让人持守戒律,而不把犯戒破律的刑罚加在他们身上。于是用地狱果报这种茫昧的事情来约束他们,让人听不见。包庇奸邪,自相欺瞒,是明君所厌恶的。宋世祖处置这件事,保留那些戒行精苦的人
,汰其混杂逋数者,岂非宽典邪?而仁赞乃云:“韶虽严重,竟不施行。”其诏逆理而不可行邪?抑世主中变其意而自不行也?如曰逆理而不可行,则世祖代佛用规,肃清其教,不俟后世之报,自用当时之法,使戒行者劝,逋数者惧,河为不可也?如曰世主中变而不行,则是宋祖见善不明,去恶不勇,俄是而忽非,初得而终失,乃君道之丑,正术之病,邪说之利,小人之便,后世之永鉴也!
译剔除那些混杂且逃避戒律僧籍的人,难道不是宽大的法度吗?然而仁赞却说:“韶虽然严厉,终究没有施行。”这是诏令违背事理因而无法施行呢?还是世俗君主中途改变心意而自己不去施行呢?如果说诏令违背事理因而无法施行,那么世祖以佛法规范来整顿佛教,肃清其教团,不等待后世的报应,而是直接运用当时的法律,使得持戒修行的人受到鼓励,逃避戒律僧籍的人感到畏惧,这有什么不可行的呢?如果说世俗君主中途改变心意而不施行,那就是宋祖看不清善行,去除恶行不够勇敢,一会儿认为对一会儿又认为错,起初得到最终却失去,这是君主之道的丑态,正确治国方法的弊病,邪说得以获利,小人得以便利,也是后世永远引以为鉴的教训!
(魏世祖好《庄》、《老》,司徒崔浩不信佛。会盖吴反于杏城,开中骚扰。帝西征至长安,甜息寺中。沙门饮从官酒,入其便室,见有财产,弓裘及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万计。乃下诏诛长安沙门,焚破佛像。敕四方一依长安行事,如有容隐者,皆门诛之。又下诏曰:“自今已俊敢有事胡神及造其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诸有佛像及胡经者,皆击破焚蒸。沙门无少长悉坑之。”是岁真君七年三月。至十三年二月,因疠而崩。)
凡僧人犯罪,所以尤可疾恶者,为其所言,自处于至清甚高之地,世俗之人皆不足以望我也。见饮酒者曰昏其神志,见食肉者曰必受果报;见有妻子者曰俗缘爱染,见用刑杀戮者曰彼此一如;见积殖货财者曰诸有非乐。其言岂不美哉!方其落发受戒之时,听之于师,誓之于佛,固当终身服鹰而不失矣。而饮酒、食肉、通奸、利谋、乱逆,载于史传者,班班而是。如魏祖所见,乃其万分之一耳。推类言之,大抵然也。何者?佛虽设戒周密,而其道以空为宗。一遣之于空,则其所设之戒虽千条为端,或犯或毁,曰此皆空也,何不可哉?守戒者少而犯法者众,其弊不可胜言,以其逆理故也。自有天地以来,必饮洒,圣人教人使不乱耳。自有天地以来,必食肉,圣人教人使勿纵耳。男女必配合,教之使有礼耳。有生必有杀,教之使用恕耳。利用不可缺,教之使尚义耳。此中庸之道,通万世而无弊者也。其或不循搜法者,饮酒则沈酗,食肉则饕餐,淫于色而邪滥,役于怒而残虐,贪于财而攘败,陷罪恶而丽刑辟,则人孰不以为当哉?岂敢著书立言以形怨谤也?魏世祖因沙门之罪而行废斥,美政也。然于其间亦有过举焉,焚其书、销其像、毁其器、人共人,则可矣。不以有罪无罪悉坑之,则滥刑也。凡处事立制,必得中道,则人不骇而政可行。不然,未有不激而更甚者。此亦明君贤相之来鉴也。仁赞记此,其意既为长安沙门雪耻,又快魏世祖之卒。人亦惑之,谓世祖不当如此。然行法之后六年乃崩,亦已久矣。彼不行此法者,岂皆不死邪?唐宪宗躬迎佛骨,斥逐谏臣,未及一年,为闱宦所杀,仁赞乃不知邪?
(周高祖时,有识记,忌于黑夜,谓沙门中次当袭运,故行废荡。平齐既讫,自以为减法之福佑也,改元宣正。至五月日,疠而崩。)
梁萧衍以入主之尊而为沙门最苦之行,盖未有及之者也,宜其眉寿千百,享国无穷矣。而垂老之年,为叛贼所困,饥肠莫救,围急而憋。当是时,使侯景因疠而死,乃佛法报应之明验也。何为反加虐于奉佛之主,不祸于叛逆之人邪?仁赞恨忮,必曲为之说,人皆信之,吾得不辩乎?凡人未有生而不死者。天有六气偏值,则成疾。双林终命,乃以背疽。佛自兴法,何为身受此苦邪?武王去暴除残,出民于涂炭,成王致俗刑措,增光于文、武,孔子垂世立教,传道于无穷,皆不免于有疾。其时佛说未人中国也。而此数圣人者岂不知爱生邪?胡为而爽节宣之养哉?人君致思于谨守正道,严恭寅畏,日慎一日,不敢自逸,犹以疾而死。则亦命之不可移,非人所致,无如之何,顺受而已,虽有诱胁之言,安能惑邪?
(唐高祖武德末年,僧徒多僻,下诏曰:“朕兴隆教法,情在护持,使玉石区分,薰获有辩。长存妙道,永固福田。端本澄源,宜从沙汰。”)
人君立法出令,不可不审。如其审,定一令不反;如其未定,则当劫毖而后发,岂可轻也。法已良,令已善,必行而已,谁得阻之?辟之用兵,小小胜负,固不系兵之大体也。唐高祖不能区处其子之玉石,安能分别夫僧之玉石乎?沙汰之令岂不甚美,然终不能绝其根本。《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高祖非其人故也。
(周世宗尹府,嫌空门繁杂,欲奏请沙汰僧录。道丕曰:“天下疮痍未合,乞待后时。”及世宗登位,果下敕毁寺立僧帐。享年不永而国祚有归,抑亦毁废之明验矣。)
周世宗毁无用之铜
译魏世祖喜好《庄子》、《老子》,司徒崔浩不信奉佛教。恰逢盖吴在杏城造反,关中地区受到骚扰。皇帝西征到达长安,在甜息寺休息。僧人给随从官员喝酒,进入他们的内室,发现那里有财产,弓、皮衣以及地方长官和富人寄藏的物品数以万计。于是下诏诛杀长安的僧人,焚烧毁坏佛像。命令全国各地一律依照长安的做法执行,如果有包庇隐瞒的,就诛灭其全族。又下诏说:“从今以后,胆敢信奉胡人神灵以及制作其神像、泥人、铜人的,诛灭全族。所有拥有佛像和胡人经典的人,都要打碎焚烧。僧人无论老少全部活埋。”这一年是真君七年三月。到十三年二月,因瘟疫而死。
凡是僧人犯罪,之所以尤其令人憎恶,是因为他们所说的话,把自己置于极其清净高洁的地位,世俗之人都不足以仰望他们。看到喝酒的人就说会昏乱神志,看到吃肉的人就说必定遭受果报;看到有妻室儿女的人就说这是世俗的缘分和爱欲染污,看到使用刑罚杀戮的人就说彼此本性相同;看到积聚财富的人就说一切拥有都不是快乐。他们的话难道不美好吗!当他们剃度受戒的时候,听从师父的教导,在佛前发下誓言,本来应当终身遵守而不违背。然而饮酒、吃肉、通奸、谋利、叛乱,记载在史书中的,比比皆是。像魏世祖所看到的,不过是其中的万分之一罢了。类推而言,大体上都是如此。为什么呢?佛教虽然制定的戒律周密,但其教义以“空”为宗旨。一旦将一切遣归于空,那么它所设立的戒律即使有千条万端,有人触犯或毁坏,就说这些都是空的,有什么不可以呢?遵守戒律的人少而触犯法律的人多,其弊端不可胜言,是因为它违背常理。自从天地存在以来,人一定要喝酒,圣人教导人们不要因此混乱。自从天地存在以来,人一定要吃肉,圣人教导人们不要放纵。男女一定要结合,教导他们要有礼制。有生命就必然有杀戮,教导人们要使用恕道。利用物资不可缺少,教导人们要崇尚道义。这是中庸之道,通行万世而没有弊端。那些不遵循法度的人,喝酒就沉溺酗酒,吃肉就贪婪暴食,在色欲上邪淫泛滥,被愤怒驱使而残暴虐待,贪图钱财而掠夺败坏,陷入罪恶而触犯刑法,那么谁不认为他们应当受罚呢?哪里敢著书立言来招致怨恨诽谤呢?魏世祖因为僧人的罪行而进行废黜排斥,是美好的政治。然而其中也有过激之举,焚烧他们的书籍、销毁他们的佛像、毁坏他们的器物、活埋他们,是可以的。但不分有罪无罪全部活埋,就是滥施刑罚了。凡是处理事务制定制度,一定要符合中道,这样人们才不会惊骇而政令才能推行。不然的话,没有不激起更严重反抗的。这也是明君贤臣的借鉴。仁赞记录这些,他的意图既是为长安僧人洗雪耻辱,又庆幸魏世祖的去世。人们也对此感到困惑,认为世祖不应当这样做。然而实行这条法令六年后才去世,也已经很久了。那些不实行这条法令的人,难道都不死吗?唐宪宗亲自迎接佛骨,斥逐谏臣,不到一年,就被宦官所杀,仁赞难道不知道吗?
周高祖时,有识记,忌讳黑夜,认为僧人中间应当会有人袭取国运,所以实行废除荡平。平定齐国之后,自认为是佛法福佑的结果,改年号为宣正。到五月某日,因瘟疫而死。
梁武帝萧衍以入主天下的尊贵身份,却践行僧人最苦的行持,大概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了,按理应当长寿千百岁,享受国家无穷无尽。然而在他垂老之年,被叛贼围困,饥饿无法自救,被围困紧迫而死。在这个时候,假如侯景因瘟疫而死,那就是佛法报应的明显验证。为什么反而虐待信奉佛教的君主,不降祸于叛逆之人呢?仁赞心怀怨恨,必定歪曲地为他辩解,人们都相信他,我怎能不辩驳呢?凡人没有生下来就不死的。天有六气偏盛,就会形成疾病。佛陀在双林圆寂,也是因背疽而死。佛陀自己创立教法,为什么自己承受这种痛苦呢?周武王去除暴政残害,使百姓脱离苦难,周成王使风俗淳厚刑罚搁置,增光于文王、武王,孔子垂范于世建立教化,传道于无穷,都不免于有疾病。那时佛教的学说还没有传入中国。而这几位圣人难道不知道爱惜生命吗?为什么违背节制休养的原则呢?君主致力于谨守正道,严肃恭敬敬畏,一天比一天谨慎,不敢自我安逸,还因疾病而死。那么也是命运不可改变,不是人为造成的,无可奈何,顺受罢了,即使有诱惑胁迫的话,怎么能迷惑呢?
唐高祖武德末年,僧人多有邪僻,下诏说:“我兴隆教法,心情在于护持,使玉石区分,香草与杂草有辨别。长存妙道,永固福田。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应当从清理僧团开始。”
君主立法颁布命令,不可不审慎。如果审慎,确定一道命令就不反复;如果未确定,就应当反复推敲然后发布,怎么可以轻率呢。法律已经良好,命令已经完善,一定要执行,谁能阻止呢?好比用兵,小小的胜负,本来不关系用兵的大体。唐高祖不能区分他儿子中的玉石,怎么能分别僧人中的玉石呢?清理僧团的命令难道不美好,然而终究不能断绝其根本。《易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实行。”高祖不是合适的人的缘故。
周世宗在府尹任上,嫌恶空门繁杂,想上奏请求清理僧录。道丕说:“天下创伤尚未愈合,请求等待以后时机。”等到世宗登位,果然下敕毁寺建立僧籍。享年不永而国运有所归属,这大概也是毁废的明显验证了。周世宗毁坏无用的铜
像,铸有用之锅钱,其言曰:“佛不惜头目脑髓以利众生,而况像乎?”此破奸之正术,佛氏之所深恶也。故仁赞记之如此。人生修短,国祚永促,此固有至理,未可遽论。姑据仁赞之言而孜之,奉佛无出于萧衍者,而其效乃尔。则世宗享年不永,历数有归,必不由毁寺而立帐矣。
译铸造实用的锅具和钱币,并说道:“佛陀尚且不惜舍弃头目脑髓来利益众生,何况是佛像呢?”这是破除奸邪的正道,也是佛教徒所深恶痛绝的。所以仁赞这样记载。人的寿命长短,国家的国运长久或短暂,这本来就有其至理,不可匆忙论断。暂且根据仁赞的话来推究,信奉佛教没有比萧衍更虔诚的了,而他的结果却是那样。那么周世宗寿命不长久,皇位传承有定数,必定不是因为毁坏寺庙、设立军营而导致的。
(石虎语曰:“世尊,国家所奉,闾里小人得事否?为沙门皆当贞正精洁。今或有奸宄避役,可料简之。”中书王度奏曰:“王者郊天地、祭百神,故礼有恒享。佛生西域,非中华所奉,漠初惟听西域人立寺都邑。魏承漠制,请趟人不听铬寺。已为沙门者遣还初服。”朝士多阂此议。虎曰:“联出边成,宜从本俗。”)
王度言汉初惟许西域人立寺都邑。予欲沿此意而谨华夷之辩,明人伦之理,凡欲为僧者当住天竺国。以天竺国佛之所生,立教之地也。二十七祖般若多罗谓逢磨曰:“南方惟好有为功德,不见佛理,汝至彼不可久留。”其后陆磨不用其言,卒中毒药。夫以达磨传法之祖,尚不能自存于华夏,而况后世涉猎口耳之流乎!且入之大经,各有伦理,中国必不能弃父子君臣而从夷俗,西域必不能背中国礼义而阐夷风。自佛法人中国,至今几千年,其事可验矣。故予谓人主无道力德改以绝其教,莫如立法,使愿为其学者载其书归于其国。则华夷之辩谨,人兽之理明,而历古反道败德、蠹耗生民之患息矣。
(宋元嘉中,沙门惠琳为太祖所赏,每升独榻礼之。颜延之曰:“此三台之座,岂可使刑余居之?”帝变色。)
昔者同子骖乘,袁丝变色。慎夫人厕帝后之座,袁盎却之。君尊如天,不可贰也。有如尊德乐道之君,于其所受教之臣,致敬尽礼以承其教,则有之矣。亦未闻引之共辇同榻,坐之于其所不当坐也。使坐于其所不当坐,则是怙宠夸俗之鄙人,非抱道怀德之君子矣。此王导所以不敢升御床也。颜廷之所论甚正,元嘉帝变色而拒之,殆亦苻坚摧权翼之技耳,岂明主之道哉!
(萧摹之,宋元嘉十二年为丹阳尹,奏称:“佛化于中国已历四代,塔寺刑像所在千计。自顷以来,敬情未平,更以奢竞为重,达中越制,宜加检裁。请今后铸铜像、造塔寺,先诣所在,陈事列言,待报听造。”)
摹之所言,有去邪之意,而未尽善也。以吾观之,当遣其徒裁其书归天竺国,破其像而毁其居,乃上策也。或未能行此,不若并小寺人大寺,僧愿归农,及选其无戒律不通经论者,皆还之为民。凡毁钢铁铸像,糜金朱为饰。印造经文,创立浮屠,逃业出家,舍施僧物及受施者,并严为之禁。所谓试经拨放,给卖度牒,不复施行。明君贤相力守此法三十年,则乱华之风变矣。
(庐愿仕来为中书,明帝以故居地起湘宫寺,制度宏壮。愿曰:“劳役之苫,百姓贩妻贸子,吁嗟满路。佛若有知,念其有罪,佛若无知,作之何益!”)
昔年韩维侍郎守许州。一日,有君子谒之,过市,见群僧为佛事甚盛,云侍郎所命也。君子同韩曰:“彼何为者邪?”韩曰:“为百姓祈福耳。”君子曰:“能福百姓者,不在太守而在群僧乎?’韩而莫对。凡人主所以典造寺宇、广度僧尼者,皆惑于福田利益之说,不知以梁萧衍为监者也。财用力役无一不出于民,民衣食之不给,而驱之运土伐木,掊敛其资生之具,为广官大厦,金碧髹朱,前后辉映,以贮土木之偶人,群惰农奸夫而居之,中国之大残也。乃反以为福田利益,佛欺人甚矣。而世主甘心焉,果何理欤?为人上有可以兼利万物之势,不以其道行之,顾区区于异端之奉,以冀非望之福,其愚岂不太甚哉!
(李场,赵人,为高阳王友。时人多绝户为沙门。殇上言曰:“罪莫大于不孝,不孝无周于绝祀,安得轻情肆意,弃堂堂之政而从鬼教乎?”)
佛之教曰:“聚生以淫欲而正性命,是故流转生死。”疑若善矣,然其道必藉人而后传也。若世之人皆从其教,则女人不复孕育,人类至于殄灭,覆载之内,惟有禽兽草木,则佛法亦息矣,岂可行哉?是故不可行者,理之所无也。理之所无而行之,是以其言必诞,其事必弊。圣人以人伦立教者,亦岂为绝祀而已哉?盖因自然之理,立三才之道耳。场所言乃一端也。
(卢思道仕齐为黄门郎。周武平齐,谐京师,作《西征记》。
译石虎说:“世尊,国家所供奉的,平民百姓可以侍奉吗?成为沙门的人都应当贞正精洁。现在有的人奸诈违法逃避徭役,可以考察甄别他们。”中书王度上奏说:“君王在郊外祭祀天地、祭祀百神,所以礼仪有固定的享祭。佛产生于西域,不是中华所供奉的,北魏初年只允许西域人在都城建立寺庙。魏朝继承北魏的制度,请求胡人不再允许建立寺庙。已经成为沙门的遣返回家恢复原来的身份。”朝廷官员大多反对这个提议。石虎说:“我出身边地,应当遵从原本的习俗。”
王度说汉朝初年只允许西域人在都城建立寺庙。我想沿袭这个意思来谨慎区分华夏与夷狄,阐明人伦的道理,凡是想当僧人的应当住到天竺国去。因为天竺国是佛产生的地方,也是创立教义的地方。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对达磨说:“南方只喜好有为的功德,不见佛理,你到了那里不可久留。”后来达磨没有听从他的话,最终中毒而死。像达磨这样传法的祖师,尚且不能在华夏保全自己,何况后世那些浅尝辄止、只凭口耳相传的人呢!况且进入大经,各有伦理,中国一定不能抛弃父子君臣而顺从夷狄的习俗,西域一定不能背离中国的礼义而宣扬夷狄的风气。自从佛法传入中国,到现在将近一千年,这件事可以验证了。所以我认为君主没有用道德感化来断绝这种教义的方法,不如立法,让愿意学习它的人带着他们的书籍回到他们的国家。那么华夏与夷狄的界限就谨慎了,人与兽的道理就明白了,而历代违背正道败坏道德、损耗百姓的祸患也就平息了。
宋元嘉年间,沙门惠琳被太祖赏识,每次升座都单独设榻礼遇他。颜延之说:“这是三公的座位,怎么能让受过刑的人坐呢?”皇帝变了脸色。
从前同子陪乘,袁丝变了脸色。慎夫人坐在皇帝后面的座位,袁盎让她退下。君主的尊贵如同上天,不能有第二个。如果有尊重道德乐于道义的君主,对于他所受教的臣子,致敬尽礼来承接他的教诲,是有的。也没听说过拉着他同车同榻,让他坐在他不该坐的位置上。让他坐在他不该坐的位置上,那就是依仗宠幸夸耀世俗的鄙人,不是怀抱道德的君子了。这就是王导不敢登上御床的原因。颜延之的议论很正确,元嘉帝变色而拒绝他,大概也是苻坚挫败权翼的伎俩罢了,难道是明君的道理吗!
萧摹之,宋元嘉十二年任丹阳尹,上奏说:“佛法在中国已经历经四代,塔寺佛像所在数以千计。从近来以来,敬奉的情意没有平息,更加以奢侈竞争为重,超越制度,应当加以检点裁减。请求今后铸造铜像、建造塔寺,先到所在地方,陈述事情列出言论,等待批复才允许建造。”
萧摹之的话,有去除邪说的意思,但没有完全完善。以我看来,应当派遣他们的徒众裁减他们的书籍回到天竺国,打碎他们的佛像而毁坏他们的居所,这才是上策。或者不能实行这个,不如合并小寺到大寺,僧人愿意回归农业,以及挑选那些没有戒律不通经论的人,都让他们回归为民。凡是毁坏钢铁铸造佛像,浪费金朱作为装饰。印刷制造经文,创立浮屠,逃避职业出家,舍弃施舍僧物以及接受施舍的人,都严格禁止。所谓试经拨放,给卖度牒,不再施行。明君贤相尽力遵守这个法律三十年,那么扰乱华夏的风气就改变了。
庐愿任职为中书,明帝因为故居地建立湘宫寺,制度宏大壮观。庐愿说:“劳役的苦难,百姓卖妻卖子,叹息充满道路。佛如果有知,念及他们有罪,佛如果无知,建造它有什么好处!”
从前韩维侍郎守许州。一天,有君子拜见他,经过市场,看到群僧做佛事很盛大,说是侍郎命令的。君子问韩维说:“他们做什么呢?”韩维说:“为百姓祈福罢了。”君子说:“能福佑百姓的,不在太守而在群僧吗?”韩维无言以对。凡是君主所以建造寺宇、广泛度化僧尼的,都是被福田利益的说法迷惑,不知道以梁萧衍为鉴戒。财力人力无一不出自百姓,百姓衣食不足,却驱使他们运土伐木,搜刮他们谋生的器具,建造宽敞的宫室大厦,金碧辉煌,前后辉映,用来储存土木的偶像,聚集懒惰的农民和奸诈的男子居住其中,这是中国的大害。反而认为是福田利益,佛欺骗人太甚了。而世俗君主甘心于此,究竟有什么道理呢?为人君上有可以兼利万物的权势,不以其正道施行,却局限于异端的供奉,以希望非分的福报,他的愚蠢难道不是太厉害了吗!
李场,赵人,任高阳王友。当时人多断绝户口成为沙门。李场上言说:“罪没有比不孝更大的,不孝没有比断绝祭祀更严重的,怎么能轻率肆意,抛弃堂堂的政教而顺从鬼教呢?”
佛的教义说:“众生因为淫欲而端正性命,所以流转生死。”似乎很好,然而它的道必须依靠人然后才能传播。如果世上的人都顺从它的教义,那么女人不再孕育,人类至于灭绝,天地之间,只有禽兽草木,那么佛法也就息灭了,怎么可行呢?所以不可行的,是道理上没有的。道理上没有而实行它,所以它的言论一定荒诞,它的事情一定弊端。圣人以人伦立教,难道只是为了断绝祭祀吗?大概是顺应自然的道理,确立三才的道罢了。李场所说的只是一个方面。
卢思道任职齐朝为黄门郎。周武帝平定齐朝,前往京师,作《西征记》。
略云:“姚兴好佛法,佛图偏海内,士女为僧尼者十六七,糜费公私,岁以钜万。帝独遵运略罢之,强国富民之上策也。”)
译大略说:“姚兴崇尚佛法,佛寺遍布全国,士人女子出家为僧尼的占十分之六七,耗费公私财物,每年以亿万计。皇帝唯独遵循天道,大致废除了这些,这是强国富民的上策。”
姚兴所为,将以求福也。福则未得,而其国已为他人敚而有之矣。彼以偏霸一方之力,崇饰像教,驱民费财而不惜也。其心专,其功大,犹不蒙福报,又况匹夫匹妇之奉佛者乎!周武未必知正道之归,然亲见释氏为害特甚,是以决意罢之,亦古今之英断也。
(宣法师曰:“思遭为论,纪其糜费,罢之,则谓强国富民之策,斯一代之小识也。彼费财崇福者,知身命财终归散灭,徒为保爱,此厚生守财之奴也。何若舍贪积而兴上福,以崇景仰之至,剖形骸面从遭化,以袭全正之极也。”)
宣法师劝人舍贪财而与上福,彼求福之心独非贪邪?以今世之富贵未厌,又种植来世之因,其贪大矣。身者,道之所待以行也。既残剖形体,其亏伤已多,安得全正之极哉?彼舍财者有福,而受施者亦有福,则害归于无知之百姓而利入于至奸之僧人,其术如此。而诋思道之言为小识,则其自大者何异醯鸡瓮中之天哉?是以君子辟之曰:“佛之教卒归于自私自利之涂。”彼岂不有明智秀颖之人,盖诚虚心平意精思而熟孜之,则知此言之不汝欺也。
(傅奕,武德四年上减省寺塔僧尼益国利民百十一条。高祖不行。)
傅公好正而博物,所以折服邪道者为不细矣。而其君见善不明,故公所言不见施用。史官又不能广记而备言之,使百条良法不传于后世,岂不惜哉!
(宣法师曰:“傅奕自武德初至贞观十四年,常排毁佛僧,以其秋暴卒。少府冯长命梦至一处,多见先亡,乃问:‘如傅奕生平不信佛,死受何报了’答曰:‘傅奕已配越州作泥人矣。’数日,奕果卒。泥人者,为泥擎中人也。泥擎,地狱之别名,深可痛哉!”)
宣法师以传公排毁仿僧而暴卒。然自武德七年上疏,至贞观十三年,公已十八岁矣。临终,戒其子以《六经名教》,勿习妖胡,辞气不乱,安然而逝。乃五福所谓寿、富、康事、攸好德、考终命者,而非暴卒也。冯生毁公,亦犹孟简毁退之耳。必其平日奉佛信僧,不以傅公为是,故造成梦语,幸公之死,用欺愚俗。冯生既曰越州泥人。宣且僧又曰泥犁地狱。肆为无根之谈,迭相唱和,岂不可疾恶哉!
(左拾遗辛替否上疏谏武后于两京及天下起寺,曰:“释教以清净为本,慈悲为主。三时之月,掘山穿土,损命也;殚府虚帑,损人也。岂大圣之心乎?自佛教东传,千帝百王饰弥盛而国弥空,信弥重而祸弥大,覆车维轨,曾不改途。晋人以佞佛取讥,梁武以舍身构隙。若以造寺必为礼体,养人不足经邦,则殷、周已往皆暗乱,漠魏已降皆圣明。殷、周已往为不长,汉魏已降为不短。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无为,重俗人所为而轻天子之功业,臣窃痛之。”疏入,不报。)
辛替否之言当矣,而所与言者乃淫僻威虐之女后,宜其不见听也。彼方且文饰怀义以济其奸,岂呵拟僧人所为为非义乎?昔冒顿侵扰中国,娄敬谓夷狄不可以仁义化而可以和亲。不知亲爱和合,惟仁义之人能之也。武氏废君篡位,杀人如刈草菅。“中茸之言,不可道也。”而替否乃劝之以清洁兹悲,正之以殷、周治轨,其言虽当,其智不足称矣。亦犹陈子昂讲武后建明堂、兴礼乐者欤#┳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舆言而舆之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若替否、子昂者,谓之失言可也!
(沙门仁赞曰:“尝读吏部之文,好排斥释、老,未尽善也。昔孟轲著书,抑挫杨、墨。盖仲尼既没,异端斯起。若不能杜塞其源流,圣人之道榛壅芜没,由其径者不得坦夷矣。释氏之道,非异端也。愚谓儒释悬合,内外齐贯者也。观吏部上书极谏,言年代长短,愚谓未极治乱之体、性命之本也。尧授舜,舜授禹,旌功德也。迨乎桀、纣,罪自己招也。废兴之运,系乎治乱,生死之理,存乎性命,不在释、老污隆明矣。而吏部肆其宏辩,局一期之祸福,迷三世之业绿,较域中之浅近,量象外之深极,未见
译姚兴所做的,是想以此求得福报。福报还没有得到,他的国家却已经被别人掠夺占有了。他凭借偏霸一方的力量,推崇装饰佛教,驱使百姓耗费钱财而不吝惜。他的心意专一,他的功业宏大,尚且不能蒙受福报,更何况那些普通百姓信奉佛教呢!周武帝未必知道正道的归宿,但他亲眼见到佛教为害特别严重,因此决意废除它,这也是古今罕见的英明决断。
(宣法师说:“傅奕撰写论著,记载佛教的浪费,认为废除佛教是强国富民的策略,这是一代人的狭隘见识。那些耗费钱财以崇奉福报的人,知道身体、生命和财产最终都会消散毁灭,却徒然加以保护爱惜,这是重视生命、守护财产的奴才。哪里比得上舍弃贪婪积累而兴办上等福报,以推崇极致的景仰;剖开形体而顺从教化,以承袭完全正直的极致呢。”)
宣法师劝人舍弃贪财而追求上等福报,他追求福报的心难道不是贪婪吗?对今世的富贵尚且不满足,又去种下来世的因由,他的贪婪太大了。身体,是道赖以施行的载体。既然残害剖开形体,亏损伤害已经很多,怎么能得到完全正直的极致呢?那些舍弃钱财的人有福,接受施舍的人也有福,那么祸害归于无知的百姓,利益落入最奸诈的僧人,他们的权术就是这样。却诋毁傅奕的话为狭隘见识,那么他的自大与醋瓮里的小虫所见的天空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君子驳斥说:“佛教最终归于自私自利的途径。”他们那里难道没有明智秀颖的人吗?如果确实虚心平意、精思熟虑,就会知道这话没有欺骗你。
(傅奕在武德四年上奏减省寺塔僧尼、益国利民的十一条建议。唐高祖没有实行。)
傅公喜好正道且博学多识,所以他折服邪道的手段并不细微。但他的君主不能明察善道,所以傅公所进言的建议没有被采用。史官又不能广泛记载并详尽陈述,致使这百条良法没有流传到后世,难道不可惜吗!
(宣法师说:“傅奕从武德初年到贞观十四年,常常排斥诋毁佛僧,因为他秋天突然暴死。少府冯长命梦见到了一个地方,见到许多已故的人,就问:‘像傅奕生平不信佛,死后受到什么报应了?’回答说:‘傅奕已经被配到越州做泥人了。’几天后,傅奕果然死了。泥人,就是泥犁中的人。泥犁,是地狱的别名,实在令人痛惜!”)
宣法师认为傅公排斥诋毁佛僧而突然暴死。然而从武德七年上疏,到贞观十三年,傅公已经活了十八年。临终时,他用《六经》和名教告诫儿子,不要学习妖异的胡人习俗,言辞语气不乱,安然离世。这正是五福所说的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而不是突然暴死。冯生诋毁傅公,也就像孟简诋毁韩愈一样。一定是他平日信奉佛教、信任僧人,不认为傅公是对的,所以编造梦话,庆幸傅公的死,用来欺骗愚昧的俗人。冯生既然说越州泥人,宣法师又说泥犁地狱,肆意进行没有根据的谈论,互相唱和,难道不可痛恨吗!
(左拾遗辛替否上疏劝谏武则天在两京及天下修建寺庙,说:“佛教以清净为本,以慈悲为主。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开山挖土,损害生命;耗尽府库,损害百姓。这难道是大圣人的心意吗?自从佛教从东方传来,千代帝王装饰得越兴盛,国家就越空虚;信仰越深重,祸患就越大。翻车的轨迹,曾经没有改变路途。晋人因为谄媚佛教而受到讥讽,梁武帝因为舍身而招致祸患。如果认为建造寺庙一定是礼制,供养僧人不足以治理国家,那么殷、周以前都是昏暗混乱,汉、魏以后都是圣明。殷、周以前不算长久,汉、魏以后也不算短暂。陛下缓办急事,急办缓事,亲近未来而疏远现在,失去真实而希望无为,重视俗人的行为而轻视天子的功业,我私下为此痛心。”奏疏呈入,没有回复。)
辛替否的话是正确的,但他所进言的对象却是淫乱偏僻、威严残暴的女皇帝,适宜不被听取。她正用文饰来掩饰武三思的奸恶,怎么会斥责僧人的行为为非义呢?从前冒顿侵扰中原,娄敬说夷狄不能用仁义感化而可以用和亲。不知道亲爱和合,只有仁义的人才能做到。武氏废黜君主篡夺皇位,杀人如割草。“中茸的话,不可说出口。”而辛替否却用清洁慈悲来劝谏她,用殷、周的治国准则来纠正她,他的话虽然正确,但他的智慧不足以称道。这也像陈子昂劝谏武则天建立明堂、兴办礼乐一样。孔子说:“可以和他说话而不和他说话,是失人;不可以和他说话而和他说话,是失言。智者不失人,也不失言。”像辛替否、陈子昂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失言了!
(沙门仁赞说:“曾经读吏部(韩愈)的文章,喜好排斥佛教、道教,并不完全完善。从前孟子著书,压制挫败杨朱、墨翟。大概孔子去世后,异端就兴起了。如果不能堵塞其源头,圣人的道理就会荒芜没落,沿着这条路走的人就不能平坦了。佛教的道理,不是异端。我认为儒家和佛教相互契合,内外贯通。看吏部上书极力劝谏,谈论年代长短,我认为没有穷尽治乱的根本、性命的主旨。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是表彰功德。到了桀、纣,罪过是自己招来的。废兴的命运,系于治乱;生死的道理,在于性命,不在于佛教、道教的污隆,这是明显的。而吏部施展他的宏大辩才,局限于一期的祸福,迷惑于三世的业缘,比较域中的浅近,衡量象外的深极,没有看到
其可乎!”)
仁赞言“儒释悬合”,然韩公儒也,仁赞释也,何为不合哉?又曰:“内外齐贯”,然以儒书为外典,以佛经为内典,何为不贯哉?尧、舜、禹相授受,世极泰和,本于功德,而非宿植矣。桀无道,为肠所放,纣无道,为武王所诛,身显当之,欲逭不可,而非阴报矣。梁武奉佛重释,以致台城之辱。明皇崇老喜仙,以取蜀道之行。方二君自信其所为,欲极天下之力而事之。于是时,释、老之道可谓甚隆,而国祚反以衰替。安得言废兴治乱不在二教之污隆乎?此皆域中坦然易见之理,仁赞指为浅近,而实不能逢者也。又安知象外之深极哉?夫象既有外,亦必有内。内外之际,必有界分,可指而辩。仁赞亦能言之乎?
译这怎么可以呢!”)
仁赞说“儒家与佛教在根本上是相合的”,然而韩愈是儒家,仁赞是佛教徒,为什么不能相合呢?又说:“内外之道贯通一致”,然而把儒家典籍称为外典,把佛经称为内典,为什么不能贯通呢?尧、舜、禹相互传授治国之道,世间极其太平和谐,这根本在于功德,而不是前世修来的宿根。夏桀无道,被商汤流放;商纣无道,被周武王诛杀,灾祸明显地降临在他们身上,想要逃避都不可能,而不是阴间的报应。梁武帝信奉佛教、推崇佛法,以至于遭受台城之辱。唐明皇尊崇道教、喜好神仙,以至于被迫逃往蜀地。当这两位君主自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想要倾尽天下之力来侍奉时,那时,佛教和道教可以说非常兴盛,而国运反而因此衰败。怎么能说国家的废兴治乱不在于佛教和道教的污浊或兴盛呢?这些都是世间显而易见、容易理解的道理,仁赞却指责为浅近,实际上却无法驳倒。又怎么知道象外之道的深奥极致呢?既然象之外还有外,那么也一定有内。内与外之间,必定有界限划分,可以指出来辩明。仁赞也能说得清楚吗?
(齐世有囚,罪当死,梦有授其经,因诵,临刑刀折。遂以经为高王经也。)
所谓《高王经》者,今行于世。吾尝取而观之,鄙俚特甚,乃僧人所以欺佣夫、惑爨婢、丐饮食之具耳。今欲验共言之灵应者,取其有罪之僧加之桎梏,系之缧绁,施之鞭朴,苟桎梏自脱,缧绁自解,鞭朴自诉,犹未可信。何也?事有適然如是者也。桎梏之关有时而刎,缧继之物有时而腐,鞭朴之材有时而脆,会逢其适,则脱解折坏不足怪也。刀不利,则斫之弗入,铁不熟,则击之或断。世之愚人不察其实,奸僧猾释因而文致其事以自神怪,何可胜言哉!惟明智不惑之士则有以识之矣!
(张逸为事至死,豫造金像,临刑不伤。问其故,礼像获应也。)
以律言之,十恶、五逆,罪之必死而不赦者也。而造金像可以免之,是金像教人为恶逆而已。此非邪术害正之甚乎?今欲验其言,取死囚之富者,试令以金为像,昼夜礼之,七日而刑于众人共见之地,苟有颈受利刃而不伤,吾亦将信之矣。
(晋世有竺长舒者,本天竺人,于时邑内遭火,舒念观音,一家获免。有少年怪之,夜以火四投其屋,不然。少年遂叩头首过。舒曰:“吾无神,常以观音为业故也。”)
自丙午岁,女真寇中原,凡僧人所称灵迹之地,例遭焚毁。以观音言之,汝州之香山,襄阳之大悲,最号殊胜处,而荒残破坏,无复存者。彼二方之民受持供养亦岂一人,然为盗区,受兵火,赤地千里,其人十死八九,况室庐哉!观世音当此际,无乃避地远徙乎?何其悲愿间歇,寂然无应也?
(义熙中,文处茂为梁州刺史杨收敬所累,被幽,密诵观音,桎梏自解得免。处茂誓舍钱十万营福,临期不送。卢循叛,被流矢所中死。)
处茂坐累被幽,若果有罪,观世音以其向己而护之,是保奸也。若果无罪,则洪悲大誓,白当济拔,不必待其密诵而后救也。既以救之,又以其负百千之施而使之中矢以死,是观音之心在百千而不在处茂,何其愿力陋劣如此之甚哉?观音云:“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遗著于本人。?苏子瞻曰:“此非观音之心也,当易之云:‘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其实戏言,然讥诮切当。使观音闻比言,必自其浅之为道也!
(石长和死四日而苏,以素饭僧,再得还于阳道。)
灵山会上八千人,佛所付法者,迦叶而已。五祖座下七百众,忍所传衣者,慧能而已。彼虽异教,然人才难得犹如此。今夫农商中甚庸甚鄙之人,苟有金资,皆可以买牒自度。今日为人役,明日分庭抗礼,曰:“我系一宝之数,吾所披者法衣也。”既足以惑世人而窃衣食之养矣。以是为未足,又相与造因果报应之说,欠借债则堕地狱而不脱,设僧饭则虽死而复甦,其自为计如此之密,而世未有觉之者也。凡如是者谓之僧可乎?使为民上者,有仁政及民,万民皆乐生,推仁政及物,万物皆阜蕃,其功德岂不大哉!而不闻既死复甦以显其应也。石长和所饭必不如梁萧衍之众也。衍以饿而死,石长和何为独有冥报乎?
(相州邻城中有丈六立像。丁零单子至,弯弓射之,箭中像面,血下交流。后被诛死。)
世未有有血而不能动之物,有血而不能动,惟死而未腐者耳。土、木、金、石,不闻其有血也。丈六立像,盖工人所为,土木金石必居一焉。见射而血出,理之所必无也。如其有血,必能视听言动而非像矣。予尝过公安寺,见塑像所谓二圣者,皆作努力流汗之状,其一背受二矢。僧云:“黄巢所射也。巢先掘二池于前,砍曳而仆之,不得,遂射之而去。二像能御江水涨溢之患。”后闻寺基尾江水所契,去像不数步。及兵火之后,寺与像无复存矣。二圣灵通亦有时而歇邪?佛经云:“魔兵攻佛之时,矢将至佛身,皆为莲花而堕。”今立像遭射,其圣浅矣。有欲验此言者,诚以刀刃加诸一切像身,苟皆见血,吾安得不信而敬之哉!
(谢晦为荆州刺史
译(齐朝有个囚犯,罪该处死,梦中有人传授他经文,于是他就诵读,临刑时刀折断了。于是就把这部经称为《高王经》。)
所谓《高王经》,现在流行于世。我曾经拿来观看,粗俗鄙陋到了极点,不过是僧人用来欺骗雇工、迷惑厨娘,以乞求饮食的工具罢了。现在想要验证它所说的灵验,就抓一个有罪的僧人给他戴上枷锁,用绳索捆绑他,用鞭子抽打他,如果枷锁自己脱落,绳索自己解开,鞭子自己诉说,那还不可信。为什么呢?事情有恰好是这样的。枷锁的机关有时会折断,绳索有时腐烂,鞭子的材料有时脆弱,恰逢其时,那么脱落、解开、折断损坏就不奇怪了。刀不锋利,砍下去就砍不进去;铁不成熟,敲击时就会断裂。世间的愚人不考察实际情况,奸诈的僧人、狡猾的和尚因而虚构事实来自我神化,哪里说得完呢!只有明智而不迷惑的人才能识别它啊!
(张逸因事被判死刑,预先造了金像,临刑时没有受伤。问其原因,是因为礼拜金像得到了回应。)
按照法律来说,十恶、五逆,是必定处死而不赦免的罪行。而造金像可以免除死刑,这等于金像教人作恶逆之事。这不是邪术危害正道的极致吗?现在想要验证它的话,抓一个富有的死囚,试着让他用金子造像,日夜礼拜,七天之后在众人共同看见的地方执行死刑,如果脖子受到利刃砍击而不受伤,我也就相信了。
(晋朝有个叫竺长舒的人,本是天竺人,当时城里遭遇火灾,竺长舒念诵观音,全家得以幸免。有个少年觉得奇怪,夜里把火四处投向他的屋子,没有烧着。少年于是磕头认罪。竺长舒说:“我没有神通,只是常以念诵观音为业罢了。”)
自从丙午年,女真入侵中原,凡是僧人所称的灵迹之地,都遭到焚毁。以观音来说,汝州的香山,襄阳的大悲,号称最殊胜的地方,却荒废残破,没有留存下来的。那两地的百姓受持供养的难道只有一个人吗?然而那里成了盗匪区域,遭受兵火,千里赤地,人十死八九,何况房屋呢!观世音在这个时候,难道避地远迁了吗?为什么悲愿中断,寂静没有回应呢?
(义熙年间,文处茂因梁州刺史杨收敬的牵连,被囚禁,秘密诵念观音,枷锁自己解开得以脱险。处茂发誓捐钱十万来修福,到期却没有送钱。卢循叛乱,处茂被流箭射中而死。)
处茂因牵连被囚禁,如果真的有罪,观世音因为他向自己祈祷而保护他,这是包庇奸恶。如果真的无罪,那么洪大的悲愿,自然应当救济提拔,不必等他秘密诵念才去救。既然救了他,又因为他违背了百千钱的布施而让他中箭而死,这是观音的心在百千钱上而不在处茂身上,为什么愿力如此浅陋低下呢?观音说:“吞服各种毒药,想要害身的人,念诵观音的力,毒药会附着在害人者身上。”苏子瞻说:“这不是观音的心,应当改成:‘念诵观音的力,两家都平安无事。’”这其实是戏言,但讥讽切中要害。如果观音听到这话,一定会自认自己的道行浅薄!
(石长和死了四天而苏醒,用素饭供养僧人,再次得以回到阳间。)
灵山会上八千人,佛所付法的,只有迦叶。五祖座下七百众,忍所传衣的,只有慧能。他们虽然是异教,但人才难得尚且如此。现在农商中非常平庸鄙陋的人,只要有金钱,都可以买度牒自我出家。今天为人役使,明天就分庭抗礼,说:“我是一宝之数,我所披的是法衣。”这已经足以迷惑世人而窃取衣食供养了。认为这还不够,又一起制造因果报应的说法,欠债就堕入地狱而不能解脱,设僧饭就即使死了也能复活,他们为自己谋划如此周密,而世间没有人觉察。凡是这样的人称为僧可以吗?如果为民上者,有仁政惠及百姓,万民都乐于生存,推广仁政惠及万物,万物都繁盛,他的功德难道不大吗?却没听说死后复活来显示灵验。石长和所供养的僧人一定不如梁武帝萧衍那么多。萧衍因饥饿而死,石长和为什么独有冥报呢?
(相州邻城中有丈六立像。丁零单于到来,拉弓射他,箭中像面,血流交流。后来被诛杀。)
世间没有有血而不能动的物体,有血而不能动,只有死而未腐的罢了。土、木、金、石,没听说它们有血。丈六立像,大概是工人所做的,土、木、金、石必居其一。被射而流血,情理上必然没有。如果有血,一定能视听言动而不是像了。我曾经路过公安寺,看见塑像所谓二圣的,都作努力流汗的样子,其中一个背后受两支箭。僧人说:“是黄巢射的。黄巢先在前面挖了两个池子,砍倒拖拽而使之仆倒,不能做到,于是射了箭离开。二像能抵御江水涨溢的祸患。”后来听说寺基尾被江水侵蚀,离像不过几步。等到兵火之后,寺和像都没有留存了。二圣的灵通也有时候中断吗?佛经说:“魔兵攻击佛的时候,箭将到佛身,都变成莲花而落下。”现在立像遭射,其圣浅薄了。有想要验证这话的人,诚然用刀锋加诸一切像身,如果都见血,我怎么敢不信而敬重呢!
(谢晦为荆州刺史
晦所以坐诛者,为叛逆也。而仁赞指为移寺之报。假如晦移寺而不叛,则不诛矣。叛逆起于晦心,晦心谁使之乎?无乃佛恨其移寺而鲛其魄乎?病者,人所有也。寒暑风雨皆能致疾,世人不知卫生之经,以病而死者众矣,岂为移寺然后病邪?今有人摄养调护,则必不以陵犯而病,忠孝恭顺,则必不以叛逆而诛。此皆理之易见也。不幸晦非其入耳。使晦守身有道,虽尽废境中之寺,遗其僧为良民,固天地所佑,幽明所赞也,又谁得而诛之乎!
(梁人郭祖深上武帝一十八条事,请废佛法,遂著白癞。)
郭祖深可谓贤矣。流俗所不能移、威武所不能惧,独陈其所见以矫君心之非,可谓贤矣。惜其言不传于世,使有志之士举而行之也。其白癞之有无则不可知,然慧可受刑则谓之偿债,祖深白癞则谓之业报,吾所不晓耳。
(街元嵩毁法之后,患热风,委顿而死。)
仁赞载此,将以警戒毁法者也。使自古以来,初无熟风之病,医书之所不载,元嵩独感此疾,犹不足怪也。而缘此疾致死者不知其几人矣。大抵佛教以生死转化无所稽孜之事,恐动流俗。世人不察,从而信之,是可悲也。百丈之规,于寺中,建延寿堂以养病僧。夫僧人一念出家,当凭佛力,安乐耆艾,无病不死。而未免于为风气所乘,呻吟苦恼,六亲不近,医药不亲,求生不可,欲死不得。何为非笑。元嵩毁法获报邪?以此方彼,则其说不攻而自破矣。
(梁时,有县令将牛酒于佛寺殿中,布设林坐,燕待宾客,饮啗醉饱。遂卧,既醒,觉体偏痒,因此成癞。)
医书云:“凡人饮酒醉饱之后,当风就枕,取凉而卧,必成风癞。”此县令者不善摄生,以口腹致疾,则可悲矣!而曰得罪于佛,则是诬也。寺中置佛,以土木金石象形而为之,僧人谬为恭敬以惑众心耳。岂有神变感通之理哉?若其果然,今天下僧犯律者太半朝赴斋供,暮食酒肉,口诵经典,心存财利,名守清净,身滥盗奸,深房曲室,不为淫僻之坊、屠沽之肆者寡矣。佛如无灵,则安能使县令生癞?如其有灵,必先洽其徒之犯律者。则髡首缁服之流,当十人而九癞也。
(梁武帝,天监元年正月,梦檀像入国,因发诏,募人往迎乏。佛相座高五尺,在祗柏寺时,决胜将军郝骞、谢文华八十人应募而往。舍利王曰:“此中天正像,不可居边。”乃命三十二匠更刻紫檀,人图一相。卯时,运手,至午,便就。相好具足,像顶放光。骞等达扬郡,帝与百僚徒行四十里,迎还太极殿,建斋度人,大赦断杀。)
粱萧衍之惑,不可解已。檀像见梦而来,当不假人力,忽然自至,斯可称为灵异也。乃募人图刻,迎致而后得之,何足贵哉?唐明皇梦玄元皇帝,自云:“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遂遣使得之,迎至兴庆宫,舆此何以异矣#畕子曰:“诚则形,形则著。人心其神乎!昔高宗恭默思道,诚心求贤,故梦帝斋之良弼,果求而得之。此其心之神也。明皇怠于政事,志求神仙,自以老子其祖也,故感而见梦,亦其诚之形也。心术可不慎哉!三十二匠,人图一相者,分身为之乎?举体为之乎?举体为之,则像高五尺,非六十四手之所能措?分身为之,则雕馊计度,非卯至午之所能毕。且以木偶人何由顶出光相乎?比理之必无者也。郝骞武人,希合衍意,以取荣宠,无足责者。百僚之众,从其君徒行四十里,迎拜胡神,居于正殿。建斋度人,而良民陷其身,大赦天下,而罪人侥其幸;普禁宰杀,而禽兽蒙其利。施为悖谬,人理大乱,而无一人明先王之道以格其非心。则亡国之兆已见,侯景之围、台城之饿,其所由来者渐矣!
(东晋成帝幼冲,庾冰辅政,谓沙门应敬王者。何充等议不应敬。诏曰:“父子、君臣,百代听不废,今慕茫昧,弃礼教,使凡民常人假服饰以傲宪度,吾所弗取。”充言:“五戒之禁,实助王化,今一令其拜,遂坏其法。修善之俗,废于圣世,臣所未安。”绍曰:“昔王制法
译王晦之所以获罪被杀,是因为他犯有叛逆之罪。而仁赞却指责这是搬移寺庙的报应。假如王晦只是搬移寺庙而没有叛逆,那么就不会被诛杀了。叛逆的念头产生于王晦心中,是谁促使他产生这种心思呢?难道是佛怨恨他搬移寺庙,从而用鲛鱼之魄来迷惑他吗?生病,是人都会有的事。寒冷、暑热、风雨都能导致疾病,世人不懂养生之道,因病而死的人很多,难道是因为搬移寺庙然后才生病的吗?现在如果有人注重调养护理,就一定不会因冒犯神灵而生病;如果一个人忠孝恭顺,就一定不会因叛逆而被诛杀。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不幸的是王晦没有明白这个道理罢了。假使王晦修身有道,即使把境内的寺庙全部废除,让僧人还俗成为良民,本来也会得到天地的保佑、阴阳神明的赞许,又谁能诛杀他呢!
(梁朝人郭祖深向武帝上奏十八条事宜,请求废除佛法,于是得了白癞病。)
郭祖深可以说是贤人了。不被流俗所动摇,不被威武所胁迫,独自陈述自己的见解以纠正君主的错误,可以说是贤人了。可惜他的言论没有流传于世,使得有志之士无法举荐并实行他的主张。他是否真的得了白癞病则不可知,然而慧可受刑被称为偿还债务,郭祖深得白癞被称为业报,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元嵩毁坏佛法之后,患上热风病,萎靡不振而死。)
仁赞记载这件事,是用来警戒那些毁坏佛法的人。假使自古以来,根本没有热风这种病,医书中也没有记载,元嵩独自感染此病,还不足以感到奇怪。然而因为这种病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大抵佛教用生死转化这种没有根据的事情,来恐吓世俗之人。世人不加考察,从而相信它,这是可悲的。百丈怀海制定的规矩,在寺中建立延寿堂来供养生病的僧人。僧人一旦出家,应当凭借佛力,安乐地度过晚年,无病而死。然而难免被风气所侵袭,呻吟苦恼,亲人不能亲近,医药不能亲近,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这有什么可笑的呢?元嵩毁坏佛法获得报应吗?用这个来对比那个,那么这种说法不攻自破了。
(梁朝时,有一位县令带着牛和酒到佛寺殿中,摆设林座,宴请宾客,吃喝醉饱。于是躺下睡觉,醒来后,觉得身体半边发痒,因此得了癞病。)
医书说:“凡人饮酒醉饱之后,迎着风躺下,贪图凉爽而睡觉,一定会得风癞病。”这位县令不善于养生,因口腹之欲导致疾病,这是可悲的!而说这是得罪了佛,那就是诬蔑了。寺中供奉佛像,是用土木金石塑造形象而成的,僧人错误地表示恭敬以迷惑众人的心罢了。难道有神灵变化感应相通的道理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今天天下僧人违反戒律的大多数,早上赴斋供,晚上吃酒肉,口诵经典,心存财利,名义上守清净,身体上却从事盗窃奸淫,深房曲室中,不做淫邪僻行的坊市、屠夫酒肆的很少。佛如果没有灵验,那么怎么能使得县令生癞?如果佛有灵验,那么首先应该惩治那些违反戒律的徒众。那么剃发穿黑衣的人,应当十个人中有九个得癞病。
(梁武帝,天监元年正月,梦见檀香佛像进入国境,于是下诏,招募人前往迎接。佛像底座高五尺,在祗柏寺时,决胜将军侯骞、谢文华八十人应募前往。舍利王说:“这是中天正像,不能居住在边地。”于是命令三十二名工匠重新雕刻紫檀木,每人绘制一尊佛像。卯时动手,到午时,就完成了。佛像的美好特征具备,像顶放出光芒。侯骞等人到达扬州郡,武帝与百官步行四十里,迎接回太极殿,建斋度人,大赦天下,禁止杀生。)
梁萧衍的迷惑,不可理解啊。檀香佛像入梦而来,应当不假借人力,忽然自己到来,这才可以称为灵异。然而招募人绘制雕刻,迎接之后才得到,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唐明皇梦见玄元皇帝,自己说:“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于是派遣使者得到它,迎到兴庆宫,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孔子说:“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显著。人心是神灵的吗!从前高宗恭敬沉默思考道,诚心求贤,所以梦见帝尧的良佐,果然寻求而得到他。这是心的神灵。明皇怠于政事,志在求神仙,自认为老子是他的祖先,所以感动而梦见,也是他诚意的显现。心术能不谨慎吗!三十二名工匠,每人绘制一尊佛像,是分身去做吗?是整体去做吗?整体去做,那么像高五尺,不是六十四只手所能安置的?分身去做,那么雕刻计算,不是从卯时到午时所能完成的。况且木偶人怎么能从头顶放出光相呢?这是事理上必然没有的。侯骞是武人,迎合萧衍的心意,以获取荣宠,不值得责备。百官众多,跟随他们的君主步行四十里,迎接拜祭胡神,居住在正殿。建斋度人,而良民陷入困境,大赦天下,而罪人侥幸获免;普遍禁止宰杀,而禽兽蒙受利益。行为悖谬,人伦大乱,而没有一个人阐明先王的道理以纠正他的错误心思。那么亡国的征兆已经显现,侯景之围、台城之饿,其由来是逐渐形成的!
(东晋成帝年幼,庾冰辅政,认为沙门应当敬拜王者。何充等人议论认为不应敬拜。诏书说:“父子、君臣,百代不能废除,现在羡慕茫昧,抛弃礼教,使凡民常人借服饰以傲视法度,我不取用。”何充说:“五戒的禁令,确实辅助王化,现在一旦命令他们拜,就破坏了他们的法。修善的风俗,在圣世废除,臣下感到不安。”庾冰说:“从前王制法
,未有以殊俗参治者也。五戒小善,既拟人伦,而于世主略其礼敬邪?卑尊不陈,王教乱矣。”充言:“今沙门烧香祝愿,必先国家,欲福佑之隆,情无极矣。奉上崇牍,出于自然。臣以为因其所利而惠之,使贤愚莫敢不用情,则上有天覆地载之施,下有守一修善之人也。”冰议遂寝。)
译从来没有让风俗不同的人参与治理的。五戒中的小善,既然已经比拟人伦道德,难道对君主可以略去礼敬吗?如果卑尊的秩序不彰显,王者的教化就会混乱。”王充说:“如今僧人烧香祝愿,必定先为国家祈福,希望福佑隆盛,其情意没有穷尽。恭敬地献上崇高的文书,是出于自然的本心。我认为应该顺着他们有利的方面给予恩惠,使贤者和愚者都不敢不竭尽忠诚,那么上面就有如天覆地载般的恩施,下面就有坚守正道、修习善行的人。”王冰的议论于是被搁置。)
凡释氏自护其教甚密,不肯少为法度所屉,以开废毁之渐,故于一言一拜计较如此。充溺佛者也,观其言曰:“今令其拜,遂坏其法。”远法师亦云:“一旦行此,如来之法灭矣。”远胶于所习,固不足责。充服儒衣冠,为国大臣,反主夷狄无父无君之教,千古之罪人也。人之寿天,禀于天命,一定而不可损益。烧香祝祷,日无量寿佛者,盖所佞谀世主,窃寺宇衣食之安耳。梁衍、齐襄岂不深受回向,其终如何,斯可鉴也!若夫天保归美报上,祈之以日月、祝之以南山者,为君能下下以戍其政。臣子至情以遐寿望焉,非为谀也。能正是国人,则惜其胡不万年。能为邦家之光,则愿其万寿无期。皆好善之诚心,非为利也。名之曰幽、厉,则孝子不能改。时日曷丧,则民欲与之偕亡。非有私也。故古之爱君者惟劝其作德。周公戒成王曰:“夏、商之末,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其命。”逸欲之君乃罔克寿,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其德既至,虽短命如颜子,何病其贤?其德不修,虽期颐如庄蹻,何救其恶?故诗人咏歌其上者,皆以其有德而已。今僧于人不问其贤不肖,苟于己有分毫之利,则焚香呗赞,书栋名钟,必深致善颂以悦之。彼岂不知命不可力增,福不可谄求,祸不可苟免哉?以世之愚者惑而向焉,是以其说得行而莫或正之也。孟子曰:“舜、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耳。”僧人以自利存心而以修善为言,利与善之间甚微,非明哲不能辩。如充,乌足以知之?彼僧者当隋炀帝时,祝之曰:“今上万岁”,当唐太宗时,祝之亦然。至武后时,祝之又然。必有明哲之君,灼见其情状,断然绝之,则其术无所施矣!
(晋太尉桓玄欲令道人设拜,与桓谦等书云:“通生理物,存于王者,尊其神器,礼实为隆。沙门岂有受其德而遗其礼,沾其惠而废其敬哉?”谦云:“王者奉佛,出于敬信其理面变其仪,复是情所未了。)
桓玄所论,以利言,而非理也。王者尊无二上,食土之毛皆当致敬。白有天地以来,君臣之大义如此,岂为有衣食之恩及人而望其报礼哉?假如人君德惠有所不及,遂将蔑礼弃敬以复之乎?此玄叛逆之所由起也。而桓谦之言,则亦知其偏不知其正者耳。使王者信奉佛法,固不当变易其仪制,齐襄、梁武已优为之。若或明君叙典秩礼,维持大伦,立人之道,攘辟异教,不使乱华,废其书而归其人。彼方且服行中国之礼,于所当拜则拜之,不当拜者虽折其足有不拜也。又何必辩论于其末流哉!
(王谧云:“今沙门虽不以形屈为礼,良以道在则贵,不以人为轻重也。”远法师答书云:“出家是方外之宾,▯亦绝于物,内乖天属之重而不达其孝,外缺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如令一夫全德,则道洽六亲,泽流天下,虽不处王侯之位,固已协契皇极,大芘生民。岂坐受其德,虚沾其惠,舆夫尸位之贤同其素餐者哉!夫远遵古典,犹存告朔之僚羊,况如来之法服邪?推此而言,虽无其道,宜存其礼,礼存则法可弘,法可弘则道可寻,此不易之大法也。又袈裟非朝廷之服,钵盂非廊庙之器,戎华不杂,剔发毁形之人,忽厕诸侯之礼,则是异类相涉之象,亦所未安。若一旦行此,佛教长沦,如来大法于兹泯灭矣!”)
方无内外。庄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我游方之内者也。”其言已失之矣。释氏又窃取以文其道曰:“学儒者,方内之教也。学佛者,方外之士也。”夫方有内外,必有可见之形、可名之状、可示之处,其区域限际如何而别者,岂得徒为空言而已哉!释氏自谓▯亦绝于物,君未之见也。抑能绝役粟而不食乎?能绝布帛而不衣乎?能绝地而不复乎?能绝天而不戴乎?能绝釜甑匕勺而不用乎?能绝喉舌唇齿而不施乎?凡此皆物与身接,欲去而不得者,孰谓其能绝哉?然彼方且绝人伦以;为至道,盖亦强绝之矣,实则不可绝也。如其可绝,则自释迦说法至今几千年,必能绝之久矣,何为人物之类生生而不绝也?名者,实之
译大凡佛教徒保护自己的教派非常严密,不肯稍微被法度所屈从,从而开启废除毁弃的开端,所以在一言一拜上计较得如此仔细。刘充溺爱佛教,看他说:“现在命令他们跪拜,就破坏了他们的教法。”慧远法师也说:“一旦实行这个,如来的教法就灭亡了。”慧远拘泥于他所习得的,本来不值得责备。刘充穿着儒生的衣冠,担任国家大臣,反而主张夷狄那种无父无君的教义,是千古的罪人。人的寿命长短,禀受于天命,一定而不可增减。烧香祝祷,每天称无量寿佛,大概是用来谄媚讨好世俗君主,窃取寺庙衣食的安逸罢了。梁武帝萧衍、齐襄帝萧昭业难道不深受回向功德吗,他们的结局如何,这可以作为鉴戒啊!至于天保年间归美报答上级,用日月来祈祷,用南山来祝寿,是因为君主能谦下以成就他的政事。臣子以至诚之情希望君主长寿,并不是为了谄媚。能端正国人,就惋惜他为什么不万年长寿。能成为国家的光耀,就希望他万寿无期。这都是好善的诚心,不是为了私利。如果君主被命名为幽王、厉王,那么孝子也不能改变他的恶名。时日何时灭亡,那么百姓愿意与他一起灭亡。这并不是有私心。所以古代爱戴君主的人只劝勉他修德行善。周公告诫成王说:“夏、商末年,只因为不敬重他们的德行,才早早失去了天命。”纵情逸乐的君主不能长寿,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他的德行如果到了,即使短命如颜回,有什么妨碍他的贤德?他的德行如果不修,即使高寿如庄蹻,有什么挽救他的恶行?所以诗人歌颂他们的君主,都是因为他们有德行罢了。现在僧人对人不问贤与不贤,只要对自己有分毫的利益,就焚香唱赞,在梁柱上题字,在钟上刻名,一定深深地致以善颂来取悦他们。他们难道不知道寿命不能靠人力增加,福气不能靠谄媚求得,祸患不能靠苟且避免吗?因为世间的愚昧者迷惑而向往佛教,所以他们的学说得以施行而没有谁去纠正它。孟子说:“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是在利与善之间罢了。”僧人以自利存心,却以修善为言,利与善之间的区别很细微,不是明智的人不能辨别。像刘充这样的人,怎么足以知道呢?那些僧人在隋炀帝时,祝颂说:“当今万岁”,在唐太宗时,祝颂也是这样。到了武则天时期,祝颂还是这样。一定要有明智的君主,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情况,果断地断绝他们,那么他们的权术就没有施展的地方了!
(晋太尉桓玄想要让僧人设拜,给桓谦等人的信说:“通达生命、化育万物,在于王者,尊崇他的神器,礼仪确实是最隆重的。僧人难道有接受他的恩德却废弃他的礼仪,沾受他的恩惠却废除他的敬意吗?”桓谦说:“王者信奉佛教,出于敬信其理而改变其仪制,这又是情理所未能明白的。)
桓玄的议论,是从利益角度说的,而不是从道理角度说的。王者尊贵没有第二个上级,吃土地上生长的东西都应当致敬。自从有天地以来,君臣的大义就是这样,难道是因为有衣食之恩施及于人而希望他回报礼仪吗?假如君主德惠有所不及,就要蔑视礼仪、抛弃敬意来报复他吗?这是桓玄叛逆的起因。而桓谦的话,则是只知其偏颇不知其正道罢了。假使王者信奉佛法,固然不应当改变其仪制,齐襄帝、梁武帝已经很好地做了。如果明智的君主叙述典章礼仪,维持大伦,确立做人的道理,排斥异教,不让它扰乱华夏,废除他们的书籍而归还他们的人。他们正将奉行中国的礼仪,应当跪拜的就跪拜,不应当跪拜的即使折断脚也不跪拜。又何必在末流上辩论呢!
(王谧说:“现在僧人虽然不以形体屈曲为礼,实在是因为道存在就尊贵,不以人的身份轻重为转移。”慧远法师回信说:“出家是方外的宾客,也断绝于万物,对内违背天属之重而不通达孝道,对外缺少奉主之恭而不失去敬意。如果让一个普通人保全德行,那么道就融洽于六亲,恩泽流布天下,虽然不处在王侯的位置,已经契合皇极,大庇生民。难道坐着接受他的恩德,虚沾他的恩惠,与那些尸位素餐的贤人一样吗!远遵古典,还保留告朔的羊,何况如来的法服呢?推此而言,虽然没有道,应当保存其礼,礼保存了那么法就可以弘扬,法可以弘扬那么道就可以追寻,这是不变的大法。又袈裟不是朝廷的服饰,钵盂不是朝廷的器物,戎狄和华夏不混杂,剃发毁形的人,忽然夹杂在诸侯的礼仪中,这是异类相涉的迹象,也是不安的。如果一旦实行这个,佛教长久沦丧,如来大法在这里泯灭了!”)
天下没有内外。庄子说:“他游于方外,我游于方内。”这话已经失当了。佛教又窃取这话来文饰他们的道说:“学儒的,是方内的教。学佛的,是方外的人。”方有内外,一定有可见的形状、可名的状态、可示的地方,它的区域界限如何区别,难道能只是空言罢了!佛教自称也断绝于万物,君主没有见过。难道能断绝役使和粟米而不吃吗?能断绝布帛而不穿吗?能断绝地而不复踏吗?能断绝天而不戴吗?能断绝釜甑匕勺而不用吗?能断绝喉舌唇齿而不施吗?凡此都是物与身接触,想要去除而不能的,谁说他们能断绝呢?然而他们正将断绝人伦以为至道,大概是强行断绝罢了,实则不可断绝。如果真能断绝,那么自释迦说法至今几千年,一定能断绝很久了,为什么人物这类生生不息而不断绝呢?名,是实的
宾,无是实,则名不可得之于口矣。故孝者,自其事亲尽道言之也。敬者,自其事君画礼言之也。内乖天属之重,则非孝矣。外缺奉主之恭,则非敬矣。非孝而曰孝,非敬而曰敬,犹目水之德曰燥,目火之德曰润,则非有丧心之疾者不为此言也。彼以佛为慈父而孝之,不孝于其亲;以佛为法王而敬之,不敬于其君,非人道也。安可谓之全德乎?皇极者,大中之谓也。道至于大中,则无过不及,内外本末,天人上下,该举而无遗,通行而无弊。此乃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所以成己成物,时措从宜,大庇生民,泽及四海,其效可事据而指数也。岂无父无君空虚寂灭之谓哉?学佛者以一身为外物,无如之何。其亲厚如父母,犹不能顾恤,而曰道洽六亲,大芘生民。是犹贫民衣食不能自给,而曰我能饱天下之饥者,衣天下之寒者,其可信乎?夫以大而无当、空虚不实之言以欺一世之人,其罪尤甚于尸位素飧之士。盖尸素者或有罪,而幻说者必无诛也。习熟已久,人君不悟,处之以华屋帡檬,给之以腴田粥饭,试经鬻牒,拨放普度之恩以系其徒,道场斋设,檀那布施之物以厚其奉,盖无听不至也。然国政紊乱,彼必不能治;民心摇动,彼必不能安;夷狄交侵,彼必不能攘,螟蝗水旱,彼必不能止。则凡所以过为供养以待之者,实无毫发之益也。彼则曰是皆有为法,非吾所贵。佛所以教人者,以无为法耳。故无耕稼之为而偃然食饭,无蚕桑之为而偃然衣帛,然安能使天下农夫织妇皆能如佛之无鹭乎?今据天下之农夫织妇皆能为僧尼,则彼之欲衣食一日而不可得矣。推是而原其情、定其罪,岂不甚于尸素之徒邪#┳子不去饩羊者,以告朔之礼在焉故也。羊存则礼尚且不废,羊亡则后之人无复可孜矣。盖为存礼,非为存羊也。先王之法服,上衣、下裳,十有二章,被于一身,具天地万物之象,所谓法也。佛之服何所法哉?无所法则不足存矣。凡人之制衣服,将以蔽身,不得已而用刀尺,然与身相称非故为剪割也。今僧所谓九条、七条、五条者,取全幅之帛,矩断而缝之,为一大方,以容手则无袂,以挈振则无领,以敛束则无带,齐衽前后,与人身了不相附,横披而偏袒之,大抵如丐人所衣之状,而华之以磨衲,重之以金栏。有袖之衣反名之曰偏,无袖之衣反名之曰法,不知此法何取则也。苟以为法,则无施而不可,乃曰“袈裟非朝廷之服,钵盂非廊庙之器,削发毁形之人,不可厕诸侯之礼”,是乃戎狄自以为法,而非中华之正法明矣!凡僧人之护持其教者,不使一事一行少屈于人。譬犹两兵相交,而选锋失利,则来势崩坏,莫可禁止。其营私自利之计,遂遏而不行。故必有赴汤火、犯白刃、捐死以救之者。不然,或以巧言、机论移人主之意,必胜而后已。此皆君相不学先王之道,故为彼所燃耳。如逮法师之书,非特王谧不能折,自今观之,知其非者亦鲜矣!予故详说以辟之,岂好辩哉!亦不得已蔫耳!
译宾客,如果没有这个实质,那么名称就不可能从口中得出了。所以,所谓孝,是从侍奉双亲竭尽道义的角度来说的;所谓敬,是从侍奉君主遵循礼制的角度来说的。对内违背了天然亲属关系的厚重,就不是孝了;对外缺少了侍奉君主的恭敬,就不是敬了。不是孝却说是孝,不是敬却说是敬,这就好比把水的德性说成干燥,把火的德性说成滋润,如果不是患有丧失心智的疾病的人,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们把佛当作慈父而尽孝,却对亲生父母不孝;把佛当作法王而尽敬,却对君主不敬,这不符合人道。怎么能称之为具备完美的德行呢?“皇极”,就是大中之道的意思。道达到了大中,就没有过度和不及,无论是内与外、本与末、天与人、上与下,都概括无遗,通行无阻而没有弊端。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之所以能够成就自身、成就万物,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广泛庇护百姓,恩泽遍及四海的原因,他们的成效是可以列举指数的。难道是指那种没有父亲、没有君主、空虚寂灭的状态吗?学佛的人把自身当作身外之物,无可奈何。他们对于像父母那样亲厚的人,尚且不能照顾体恤,却说道德融洽于六亲,广泛庇护百姓。这就好比贫民衣食不能自给,却说我能让天下饥饿的人吃饱,让天下受冻的人穿暖,这能相信吗?用那些宏大而不切实际、空虚不实的话来欺骗世人,其罪过比那些占着职位不干事、白吃俸禄的官员还要严重。因为尸位素餐的人或许还有罪责,而用幻说来欺骗的人必定不会受到诛杀。这种风气习染已久,君主没有醒悟,让他们住在华丽的房屋里,供给他们肥沃的田地和粥饭,通过考试经文、出售度牒,颁布普度的恩旨来笼络他们的信徒,通过道场斋戒、檀那布施的物品来丰厚他们的供养,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然而国家政治紊乱,他们必定不能治理;民心动摇,他们必定不能安定;外族入侵,他们必定不能抵御;螟蝗水旱灾害,他们必定不能制止。那么凡是过度供养他们的举措,实际上没有丝毫益处。他们却说这些都是有为法,不是我所看重的。佛教导人的,是以无为法罢了。所以没有耕种的劳作却安然吃饭,没有养蚕缫丝的劳作却安然穿帛,然而怎么能让天下的农夫织妇都像佛一样无所作为呢?现在如果天下的农夫织妇都成了僧尼,那么他们想要一天的衣食都不可得了。推究这种情况,探究其情理,判定其罪责,难道不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更严重吗?孔子不废除告朔用的饩羊,是因为告朔的礼仪在其中。羊存在,礼仪尚且不被废除;羊没了,后来的人就没有可以遵循的了。这是为了保存礼仪,而不是为了保存羊。先王的法服,上衣下裳,有十二种纹章,穿在一人身上,具备天地万物的形象,这就是所谓的法。佛的衣服效法什么呢?没有效法的对象,就不值得保存了。凡是人制作衣服,是为了遮蔽身体,不得已才用刀尺裁剪,然而与身体相称,并不是故意剪割。现在僧人所说的九条、七条、五条袈裟,取整幅的帛,按方形裁断缝合,做成一个大方块,用来容纳手就没有袖子,用来提举就没有领子,用来束紧就没有带子,前后衣襟平齐,与人身完全不相贴合,横披而偏袒身体,大体像乞丐所穿的样子,却用磨衲来装饰它,用金栏来加重它。有袖子的衣服反而被称为“偏”,没有袖子的衣服反而被称为“法”,不知道这种“法”效法的是什么。如果认为这是法,那么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施用,却说“袈裟不是朝廷的服饰,钵盂不是朝廷的器具,削发毁形的人,不可以参与诸侯的礼仪”,这显然是戎狄自以为法,而不是中华的正法,很明显了!凡是僧人维护其教派的,不让任何一事一行稍微屈从于人。这就好比两军交战,先锋失利,那么来势就会崩溃,无法禁止。他们谋取私利的计谋,于是被遏制而不能实行。所以必定有赴汤蹈火、冒着白刃、捐躯以挽救教派的人。不然,就用巧言、机辩来改变君主的心意,一定要胜利才罢休。这都是君主宰相不学习先王的道,所以被他们煽动罢了。像逮法师的书,不只是王谧不能驳倒,从现在看来,知道它错误的人也很少了!所以我详细论述来批驳它,难道是喜好辩论吗!也是不得已罢了!
(宋孝武大明六年,有司奏曰:“浮屠为教,凌越典度,偃倨尊戚。宁有屈膝四辈而简礼于二亲,稽首众腊而直体万乘者哉?咸康创议,元兴载述,而事屈偏郜,道挫余分。今畿甸之内,容弗臣之人,阶席之间,延抗礼之客,非所以一风范、示景则也。臣等参议,以为沙门皆当尽礼虔敬,则朝徽有序矣。”帝从之。)
圣人之道与天下共之,父子皆欲其慈孝,君臣皆欲其明忠,不私于一身也。佛之道独善其一身,不可以兼济天下。我自有出世之法,不著乎父子君臣之间,视人世之父子君臣,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以其所重者自为,而以所轻所贱者施于人,岂善道哉?其所稽首屈膝以为父兄者,又皆四海九州农工商贾之流,非有一日之素也。而不拜君父,是以君父不如农工商贾之流,抑谓君父为法外之物不足以当其。拜邪?人君南面而受朝,天下之真贤实能无不俯伏致敬,偃然当之。而重农工商贾之髡其首者,反不使之拜,岂非昏惑倒置之甚欤?宋有司之言当矣。
(释彦惊曰:“孝武从大明六年至景明元年,凡四载,令拜国主,而僧竟不行。岂非理悖天常,使纶言徒设邪!”)
天常者,天命在人之常理也。常理者,父子、君臣、夫妇之大伦也。父道、君道、夫道,于伦为尊。子道、臣道、妇道,于伦为卑。卑屈于尊,理不可易也。释氏毁弃人伦,不父其父,不君其君,绝天地配合生育万物之道,乃所谓乱常逆理之人,孝武之所恶而欲禁之者也。彦悰反以为理悖天常,岂非狠戾之甚欤?致拜国主之令,固常行之矣。考明瞻对隋主之言,及龙朔二年僧人上宰相状,则知宋武之时,其徒未有不设拜者。彦悰何据而云韶格不行邪?诚使有之,乃是当时立法不严,故奸猾顽顿者得以抗拒耳。如必不可屈,则宜投之四裔,使从彼教,以称其尊师奉道之心,不可使偃然自肆于中华,以为邪说之标的也。
(隋炀帝太业中,令沙门致拜人主及官长。五年,南郊,广会群僚,佛道二众,依前侍立。有劝云!“条式久行,何因不拜?”沙门明瞻遂答曰:“僧据佛戒,不合礼俗。”帝曰:“宋武时僧何致礼?”瞻曰:“宋武狂悖,不拜便有严诛。陛下有道,不拜不惧显戮。”帝乃荆ō僧尼设齐人,别赐财物,因寝拜事。)
隋炀帝自谓不喜人谏,乃好谀之主也。其心荒惑,固不能行良法以屈异端矣。偶然行之,又为谀言而变,非理有不可。盖炀帝非其人也。而明瞻之言,何谄之甚邪?炀帝敚太子之位,父未死而杀之,用兵嗜杀,游乐无度,以致于身首不保,宗庙覆亡。而明瞻方且以有道称之,无是非羞恶辞让之心,不可以人名之矣。仁赞以其能主张门邮,免于拜伏,便谓有功。盖佛之教本以利动人心,仁赞见其利不顾其义,故其颛蒙至此极矣。
(明庆二年诏曰:“释僧离俗,但务贵高,坐受父母之拜,有伤名教。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尊者拜,所司明行法制禁断。”)
有天地则必有万物,有万物则必有男女,有男女则必有夫妇,有夫妇则必有父子,有父子则必有君臣,有君臣则必有上下,有上下则礼义必有所措,非人以智巧强为之也。各归其实而名生焉,俾不乱其伦而教设焉。故圣人以名教为大也。佛以是为非法,乃自立一法,使父拜其子,母拜其女,长拜其幼,尊拜其卑,一切倒置之以为至道。而其身则父母所生,居君之土而食君之粟,终不能外是而自立也。有天下者,诚欲去之,则当批根断本,勿使能植。不然,而区区以法制禁其末度,犹恶草滋蔓,姑剪其叶,未有不复生者也。是故欲其致拜君亲,则必使之勿得出家,其已出家者避之为良民,其甚不从者徙之于西域,则中国无逢礼义伤民教之患矣。
(龙朔二年四月,许敬宗宣劾,令沙门致拜君亲。僧威秀等上麦云:“若使反拜,事非国典,礼越天常。”上宰相状云:“魏氏太武信谗灭法,经于五栽,感疠而崩。赫连佩佛像背上,令僧礼之,后亦震死。且《易蛊》
译宋孝武帝大明六年,有关部门上奏说:“佛教作为教化,凌驾超越于典章制度之上,傲慢无礼,轻慢尊长亲属。哪有向四类人屈膝行礼,却对父母简化礼仪;向众多僧侣叩首,却对万乘之君挺直身体不跪拜的道理呢?咸康年间开始提议,元兴年间继续推行,但事情因偏颇而受挫,正道因残余势力而受抑。如今京城地区,容纳不称臣的人,在阶席之间,接待抗礼不拜的客人,这不是用来统一风范、彰显楷模的做法。我们共同商议,认为僧侣都应当尽礼表示虔敬,这样朝廷的威严秩序才能确立。”皇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圣人的道理是与天下人共享的,父亲和儿子都希望慈爱和孝顺,君主和臣子都希望英明和忠诚,不偏私于某一个人。佛教的道理只是完善自身,不能兼顾济世天下。我自有出世的法则,不依附于父子君臣之间,看待人世的父子君臣,就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胖瘦一样,把自己看重的留给自己,把看轻看贱的施加给别人,这难道是善道吗?那些他们叩首屈膝视为父兄的人,都是四海九州里的农民、工匠、商人,并没有平日的交情。却不拜君主和父亲,这是认为君主和父亲不如农民、工匠、商人,或者认为君主和父亲是法外之物,不值得他们拜。拜吗?君主南面而坐接受朝拜,天下真正贤能的人无不俯伏致敬,君主安然接受。而重视那些剃去头发的农民、工匠、商人,反而不让他们拜,这难道不是昏乱迷惑、颠倒错乱到了极点吗?宋朝有关部门的话是正确的。
释彦悰说:“孝武帝从大明六年到景明元年,共四年,命令拜见国君,但僧侣竟然不执行。这难道不是违背天理常道,使诏令成为空文吗!”
天理常道,是天命赋予人的常理。常理,就是父子、君臣、夫妇的大伦常。父道、君道、夫道,在伦常中尊贵。子道、臣道、妇道,在伦常中卑下。卑下者屈从于尊贵者,道理不可改变。佛教毁弃人伦,不把父亲当父亲,不把君主当君主,断绝天地配合生育万物的道理,正是所谓扰乱常理、违背正道的人,是孝武帝所厌恶并想要禁止的。彦悰反而认为这是违背天理常道,难道不是凶狠乖戾到了极点吗?命令拜见国君的法令,本来就是常规实行的。考察明瞻对隋炀帝说的话,以及龙朔二年僧人给宰相上的状子,就知道宋武帝的时候,他的徒众没有不跪拜的。彦悰凭什么说诏令没有实行呢?如果真的存在(不拜的情况),那是当时立法不严格,所以奸猾顽固的人得以抗拒罢了。如果实在不肯屈从,就应当把他们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让他们遵从那里的教派,以成全他们尊师奉道的心,不可以让他们在中华大地傲慢放纵,成为邪说的靶子。
隋炀帝大业年间,命令僧侣拜见君主和长官。五年,在南郊祭天,广泛召集群臣,佛道两派人士,依照从前侍立。有人劝谏说:“条文规定长期实行,为什么原因不拜?”僧侣明瞻于是回答说:“僧侣依据佛戒,不合世俗礼仪。”皇帝说:“宋武帝时僧侣为什么行礼?”明瞻说:“宋武帝狂妄悖逆,不拜就有严厉的诛杀。陛下有道,不拜也不惧怕显赫的杀戮。”皇帝于是责备僧尼设斋的人,另外赐给财物,因此停止了拜见的事。
隋炀帝自认为不喜欢别人进谏,却是喜好阿谀奉承的君主。他内心荒淫迷惑,本来就不能实行良法来压制异端了。偶然实行,又因为阿谀的话而改变,并不是道理上不可行。大概炀帝不是合适的人。而明瞻的话,多么谄媚啊!炀帝夺取太子之位,父亲没死就杀了他,用兵嗜杀,游乐无度,以至于身首不保,宗庙覆亡。而明赞却称他有道,没有是非羞恶辞让之心,不可以用人来称呼他了。仁赞因为他能主张门户,免于拜伏,就认为有功。大概佛教本来以利欲打动人心,仁赞看到利不顾义,所以他的愚昧专横到了极点。
明庆二年诏书说:“僧侣脱离世俗,只追求高贵,坐着接受父母的拜见,有损伤名教。从今以后,僧尼不得接受父母尊长的拜见,有关部门明确实行法制禁止。”
有天地就一定有万物,有万物就一定有男女,有男女就一定有夫妇,有夫妇就一定有父子,有父子就一定有君臣,有君臣就一定有上下,有上下就一定有礼义有所施行,不是人用智巧强行做的。各自回归实际而名称产生,使不扰乱伦常而教化设立。所以圣人以名教为大。佛教认为这是非法,于是自立一种法则,让父亲拜儿子,母亲拜女儿,长辈拜晚辈,尊贵者拜卑下者,一切颠倒错乱作为至高之道。而他们自身是父母所生,居住在君主的土地吃君主的粮食,终究不能脱离这些而自立。拥有天下的人,如果真的想要去除它,就应当斩断根本,不让它生长。不然,仅仅用法制禁止它的末节,就像厌恶杂草蔓延,姑且剪掉它的叶子,没有不重新生长的。所以想要他们拜见君主亲人,就必须让他们不得出家,已经出家的避免成为良民,非常不服从的流放到西域,那么中国就没有违背礼义伤害民教的祸患了。
龙朔二年四月,许敬宗宣布弹劾,命令僧侣拜见君主亲人。僧侣威秀等人上表说:“如果让反拜,事情不符合国家典章,礼仪超越天理常道。”给宰相上状说:“魏太武帝听信谗言灭佛,历经五年,感染瘟疫而死。赫连勃勃把佛像佩在背上,让僧侣礼拜,后来也被雷劈死。况且《易经》蛊卦……”
‘不事王侯’。《儒行》‘不臣天子’。况弃俗从道,而责臣礼。今僧躬受佛戒,形具佛仪,天龙八部,莫不拜之,故得冥福。”时司礼大夫孔志约建议曰:“佛之法乘,事超俗表,功深济度,道极崇高。再三研聂,谓乖通礼。”)
译“不侍奉王侯”。《儒行》篇说“不把天子当作君主”。何况是抛弃世俗而追随大道,却要求他履行臣子的礼节。如今僧人亲身接受佛家的戒律,外形具备佛家的仪态,天龙八部,没有不礼拜他的,因此能获得冥冥中的福报。”当时司礼大夫孔志约建议说:“佛家的法乘,行事超越世俗的规范,功德深重在救度众生,道理极其崇高。经过反复研究推敲,认为(让僧人行臣礼)违背了通行的礼制。”
子拜父、臣拜君,自有天地以来未之有改,所谓天之常理,国之典宪也。威秀独以不拜为常典者,盖其教不以父为父、君为君故耳。自不君其君而责宰辅以君臣之道,引太武之疠崩,称赫连之震死以去刂之,使怵于奉上之礼,不敢不从,非好而何!《易》所谓“不事王侯”,《礼》所记“不臣天子”者,处宾师之位,举世一二人而止,如伯夷箕子之于周,四皓、严光之于汉,时君以其守身有义,故异待之。何尝买牒祝发至一二万之众,而要人君以不臣事之礼邪?道无不在,离世绝俗则不谓之道。故先正程公曰:“道外无物,物外无道。”今佛使人弃俗然后从道,是道有间别矣,而可乎?天积气而无形。龙者,水中能变之兽也,以天为列而又誉其能拜,是白日见鬼,不足以方其诞也。其辞既诞,则必归之于阴报冥佑无所稽孜之处,以潜中人之感志。僧徒之术,尽于此矣。孔志约者,亦何人斯,敢出妄言以扶邪说,忝其姓而不知愧,亦何人斯!
(周武帝集诸沙门云:“六经儒教,久弘政术,礼义忠孝于世有宜,故须存立。且自真无像,遥敬表心。佛教崇建图塔,壮丽修造,致福极多。此实无情,何能恩惠。愚人向信竭财,徒有引费,故须除荡,凡经像皆毁之。父母恩重,沙门不敬,悖逆之甚,并退还家,用崇孝治。”有惠逮法师对曰:“真佛无像,诚如天旨。但生灵赖经闻佛,藉像麦真,今废之,无以兴敬。若以形像无情,事之无福者。国家七庙之像,岂是有情,而妄想尊事。吼经亦云:‘立身行道,以显父母,’即是孝行,何必还家?陛下左右皆有二亲,何不放之,乃使长役五年,不见父母。”帝曰:“朕亦令依番上下,得归侍养。”远因抗声曰:“陛下破灭三宝,是邪见,入阿鼻地狱。不简贵贱,何得不怖?”帝勃然作色曰:“但令百姓作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远曰:“陛下以邪法化人,现种苦业,当同趣阿鼻,何处有乐?”帝曰:“僧等且还。”于是阙陇佛法,诛除略尽。既克齐,仍毁之。释三百万还归编户。焚经融像,簿录三宝福财,帝以为得志于天下也。未盈一年,疠气内丞,身疮外发,遂崩。)
三代而上,道术未裂,国无异政,学无异端,世格太和,民跻仁寿,其时佛教未人中国,无缺典也。人君欲攘斥之者,以是观之,则不待办论而已判然于胸次矣。佛氏以理为障,而中国圣学本于穷理。理无不穷,如大明中天,万物毕照,安得而障之?以理为障者,盖其道与理相逢,推之不通耳。非理障人乃尔自障也。圣人之教曰:“修己以敬”真“敬以直内”。当体而足,未尝假诸像设,然后可表散心也。远法师曰:“废像则无以兴敬。”是敬在像而不在心,像存则敬生,像废则敬灭,此岂知道之言哉?圣人事天地鬼神,毋一不敬,礼当如此,犹有父必尊,有母必亲,无希福之心,而有受福之道也。七庙所事,已之祖先,血气精神,一一传付。故生则致丧。恐其久而怠也,又教之致其祭祀。其理必然,非人之私智造为之也。豺獭犹能祭,而况人乎?若夫土木之像,则无所据依。以佛言之,有法、报、化之三身,谓之一人邪?谓之三人邪?世之人未尝谶佛也,而使之睹像为佛,又希求福利,岂不相诳之甚欤!以菩萨言之,佛尝遣文殊往问维摩之疾,则文殊、普贤亦人耳。释氏曰:“文殊表智,普贤表行。”则是假设此人以表此意,而实非人也,岂不相惑之甚欤!其道舆立宗庙事祖考者大不侔也。远又言“帝之左右长役五年,不使得见父母。”此其用意乃欲激怒侍卫之人,使已萌情恨。赖帝有以折之。不然,一言之间,足以召乱。彼共存心狠忮乃如此。其所以撼帝者数端,既不能自直,则抗声无礼,劫以地狱茫昧之事,其术遂穷矣。使武帝蔽志不定,操术不坚,必堕共计中,为所移敚。自今观之,当时无大人君子,丕承君志,明大伦以教天下,息邪说以正人心,乃使其君与夷狄幻人对口争议,仅能克之,是可欢也。为武帝之
译儿子拜父亲、臣子拜君主,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改变,这就是所谓的自然常理、国家典章。威秀唯独把不拜当作常典,大概是因为他的教义不把父亲当作父亲、不把君主当作君主罢了。既然不把君主当作君主,却要求宰相辅佐以君臣之道,又引用太武帝因瘟疫而死、赫连勃勃因雷震而死的事来恐吓他,使他畏惧奉上的礼仪,不敢不遵从,这难道不是出于私意吗!《易经》所说的“不侍奉王侯”,《礼记》所记载的“不臣服天子”,那是处于宾客老师的地位,全世界不过一两个人罢了,比如伯夷、箕子对于周朝,四皓、严光对于汉朝,当时的君主因为他们坚守自身道义,所以给予特殊待遇。何曾有人购买度牒、剃度出家达到一两万人之多,却要求君主以不臣服的礼节对待他们呢?道无处不在,脱离世俗就称不上是道。所以先贤程颐说:“道之外没有事物,事物之外没有道。”如今佛教让人抛弃世俗然后才跟随道,这是把道区分开了,难道可以吗?天积聚气而没有形体。龙,是水中能变化的野兽,把天列为同类又称赞它能拜,这就像白天见到鬼一样,不足以形容它的荒诞。它的言辞既然荒诞,就必然归结到阴间报应、冥冥保佑这些无法查考的地方,来暗中触动人的心志。僧人的手段,到此为止了。孔志约是什么人,竟敢说出妄言来支持邪说,玷污自己的姓氏而不知羞愧,他是什么人!
(周武帝召集各位沙门说:“六经儒教,长久弘扬政治术数,礼义忠孝对世间有益,所以必须存立。况且真佛没有形象,远远敬拜以表达心意。佛教推崇建立图塔,壮丽修造,招致福报极多。这实在是无情之物,怎能施恩惠。愚人相信并耗尽钱财,徒然增加费用,所以必须清除,凡是经书佛像都毁掉。父母恩情厚重,沙门不敬,悖逆到了极点,都退还回家,用来推崇孝治。”有惠逮法师回答说:“真佛没有形象,确实符合天意。但生灵依赖经书听闻佛法,借助佛像见到真佛,现在废除它们,就没有办法兴起敬意。如果认为形像无情,侍奉它们没有福报。国家七庙的祖先牌位,难道是有情的吗,却妄想尊奉侍奉。《孝经》也说:‘立身行道,以显扬父母,’这就是孝行,何必还家?陛下左右都有双亲,何不让他们回家,却让他们长期服役五年,不见父母。”武帝说:“朕也命令他们依照番次上下,得以回家侍奉供养。”惠远于是高声说:“陛下破灭三宝,是邪见,会入阿鼻地狱。不分贵贱,怎能不害怕?”武帝勃然变色说:“只要让百姓快乐,朕也不辞地狱诸苦。”惠远说:“陛下用邪法教化人,现种苦业,应当一同趋向阿鼻地狱,哪里会有快乐?”武帝说:“僧人们暂且回去。”于是关陇地区的佛法,诛除殆尽。平定北齐后,仍然毁坏佛教。三百万僧人还俗归入编户。焚烧经书熔化佛像,登记三宝的福财,武帝以为自己在天下得志了。不到一年,疠气内侵,身疮外发,于是驾崩。)
夏商周三代以前,道术没有分裂,国家没有不同的政令,学术没有不同的流派,世道平和,百姓达到仁德长寿,那时佛教没有传入中国,没有缺失的典章。君主想要排斥佛教的人,由此看来,就不待辩论而在心中已经判断清楚了。佛教把理当作障碍,而中国圣学本于穷究事理。理没有不能穷尽的,就像大明高悬中天,万物完全照耀,怎么能被障碍呢?把理当作障碍的,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道与理相遇,推究不通罢了。不是理障碍人,而是他们自己障碍自己。圣人的教化说:“修养自己以恭敬”,真正“恭敬以端正内心”。当体自足,不曾借助于偶像设置,然后才能表达散乱的心意。惠远法师说:“废除佛像就无法兴起敬意。”这是敬意在像而不在心,像存在则敬意产生,像废除则敬意消灭,这难道是懂道的言论吗?圣人侍奉天地鬼神,没有一样不恭敬,礼节应当如此,还是有父亲必须尊奉,有母亲必须亲近,没有希求福报的心,却有承受福报的道。七庙所侍奉的,是自己的祖先,血气精神,一一传付。所以活着时尽孝,死了尽丧。恐怕时间久了懈怠,又教导他们尽到祭祀。其理必然,不是人的私智造作而成的。豺狼獭鱼尚且能祭祀,何况人呢?至于土木做的偶像,则没有依据。以佛教来说,有法身、报身、化身之三身,说是一个人呢?还是说三个人呢?世人未曾见过佛,却让他们看到佛像就是佛,又希求福利,岂不是互相欺骗得很厉害吗!以菩萨来说,佛曾经派遣文殊去问候维摩的病情,那么文殊、普贤也是人罢了。佛教说:“文殊代表智慧,普贤代表修行。”这是假设这些人来代表这些意思,而实际上不是人,岂不是互相迷惑得很厉害吗!他们的道与设立宗庙侍奉祖先的大不相同。惠远又说“帝之左右长期服役五年,不让他们见父母。”这用意是想激怒侍卫的人,使他们萌生怨恨。幸赖武帝有办法折服他。不然,一言之间,足以招致动乱。他们存心狠毒竟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用来动摇帝王的几点理由,既然不能自圆其说,就高声无礼,用地狱茫昧之事胁迫,他们的术数就穷尽了。假如武帝意志不坚定,操守不坚固,必定落入他们的计谋中,被他们转移劫夺。从现在看来,当时没有大人君子,继承君主的意志,阐明大伦以教化天下,平息邪说以端正人心,却让君主与夷狄幻人对口争议,仅仅能够战胜他们,这是可以庆幸的。为武帝的
计者,当立法定制,条目具举,一旦垂之象魏,令在必行,犹天以风雷鼓动万物,谁敢不听?何必广集沙门,较胜负于颊舌,以失人君之大体哉!感疠而崩,乃僧徒致怨自快之辞,前章已屡明之。神农以来,用药济世。生必有死,乃理之常,修短吉凶,命不可易。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伯牛有恶疾,颜回无下寿,彼岂因破佛致之乎!
译所谓计策,应当确立法度、制定规章,各项条款详尽列举,一旦颁布于象魏(示众之所),命令就必须执行,就像上天用风雷鼓动万物一样,谁敢不听从?何必广泛召集僧人,在口舌之间争辩胜负,从而丧失君主应有的大体呢!因染上瘟疫而驾崩,这是僧侣们为了发泄怨恨、自我痛快而说的言辞,前文已经多次阐明。自神农氏以来,用药来救济世人。有生必有死,这是常理,寿命的长短、命运的吉凶,是命中注定不可改变的。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伯牛患有恶疾,颜回没有长寿,他们难道是因为毁弃佛法才招致这样的结果吗!
(周毁除佛法,有任道林入奏曰:“释氏自汉至今,逾五百载,如其非善,先贤久灭。如言有益,陛下可行。”诏曰:“佛生西域,其教乖于中国,漠、魏、晋世似有若无,五胡乱华,风教方盛。朕非五胡,心无敬事。”)
汉明帝始立胡祠,惟许西域桑门自传其教耳。西晋以上,犹不许中国髡发。至苻、石乱华,其禁方弛。异端之兴,莫不有渐。漠明作俑,共祸横流。中经周、唐,废之无术。曾未旋踵,余烬复然。后世大有为之君,欲崇正黜邪者,必以圣人之道昭然无惑,然后为之法制,使久而不可变,庶乎共有绝乎!
(奏曰:“陛下耻同五胡,请如漠、魏,不绝其宗。”诏曰:“佛多言虚浮,其劝善未殊古礼,其断恶何异俗律。决知非益,所以除之。”奏曰:“理深语大,非近情所测,时远事高,宁小机欲辩。若家家行之,则民无不洽:国国修之,则兵戈无用。今既不行,何处求益了”)
古圣壬之洽,固将以寝兵措刑,致民于仁寿也。何待佛然校能之?任道林欲家家行佛,言国国修佛教则无所不可。盖绝伦离类,非天下共由之道故也。梁萧衍大兴浮屠,丕变时习矣,而侯景之乱,死者不可胜叶,乌在其民无不洽、兵戈不用邪?百姓庸愚,无非近情小机,固无超世出俗之见。既曰佛经理深而语大,时远而事高,则必不能使常人明知,比屋通晓。是行之则无益而有损,不行则无损而有益矣!道林之言,何其自相乖戾乎!
(“臣闻孝者至大之道,百行之本,陛下残坏太祖所立寺庙,毁破太祖所立灵像,休废太祖所奉法教,退落太祖所敬师尊,且父母床几尚不可损亏,况其亲事而辄轻坏,愚臣冒死特为不可。”诏曰:“事若有益,假违要行,倘非合礼,虽顺必剪。沙门遇俗,省侍父母,成天下之教。舍戎同夏,六合如一,即是扬名万代,以显太祖。”)
有诸己而后可以求诸人,无诸己面后可以非睹人。其身不正而能喻人者,古无有也。僧人弃父母,绝天性,以孝为爱欲、合祖之一事耳,是以鄙之而不为。今任道林反以责周武,譬犹人终日昏醉而劝人止酒,荒于女色而劝人窒欲,欲人之信也,可乎?故曰孝子成父之美,不成父之恶。任道林以孝劫周武,疑若可信。非武帝见理不惑,知孝之大,其能不为所迁乎?观其言欲以一身率天下,不使夷狄乱华,异端害正,可谓扬名后世,不辱其亲,庶几明王之事矣!
(奏曰:“若言毁僧益民者,太祖宁肯积年奉敬,兴偏天下。佛法存日,损处是何?自破以来,成何利润?”语曰:“自废以来,民役稍稀,租调年增,兵师日减,园安民乐,岂非有益?帝王即是如来,王公即是菩萨,权谋即是方便,文武即是二智,刑罚即是地狱,爵禄即是天堂。以民为子,可为大慈。四海为家,乃同法界。治政以理,何异救物?安乐百姓,宁殊拔苦?剪价残害,决胜降魔,君临天下,真成得道。”遭林冒死申请,帝情较执,不遂所论。)
天下有自然之势,十年之聚,必有杰出,百人之众,必有雄长。力不能相胜,则智为之宗;智不能相役,则德为之主。君臣上下之分,由此而立。礼乐刑政之具,由此而行。非人以私意造而为之,自三皇、五帝至于今日,未有能离是者也。佛则不然,为母之谱,逃父委去,长往而不返。习为空术,依傲世法,寓言托事,移此于彼,以窃人主之大权。自侈其富,越于耳目;自居其贵,超于天帝。张报应之事,则速于置垂阝;设鬼神之诛,则惨于金木。于是人有二父,世有二尊,道有二途,民有二役。虽云出家绝俗,自屏乎山林之下,而广官大屋以为之居,良田沃壤以为之食,宝刹相望,缁服如林,憧憧往来,中分四海。阅世既久,习而安之,以为事理之固然,未有知其妄者也。周武快辩,摧伏道林,虽若戏剧之论,然实能见其用意,收其所窃之权,使道林之辞不得不屈,亦可谓明断之主矣。人主所以制服宇内者,能操大权,赏罚予鲛无不在我也。今
译周武帝废除佛法时,任道林入朝上奏说:“佛教自汉代至今,已超过五百年,如果它不是善道,先贤早已将其消灭;如果说它有益,陛下可以推行。”周武帝下诏说:“佛陀生于西域,其教义与中国相悖,北魏、西晋时期似乎有又似乎没有,五胡乱华时,佛教才兴盛起来。我不是五胡,心中没有敬奉之事。”
汉明帝开始建立胡人祠堂,只允许西域僧人自行传播其教义。西晋以前,还不允许中国僧人剃度出家。直到苻坚、石虎扰乱中原,禁令才松弛。异端邪说的兴起,无不有逐渐发展的过程。北魏开创先例,灾祸横流。中间经过北周、唐朝,废除佛教没有好办法。刚转过身去,余烬又复燃。后世大有作为的君主,想要推崇正道、贬斥邪说,必定以圣人之道昭然明确、没有疑惑,然后制定法制,使长久不可改变,或许才能彻底断绝!
(任道林上奏说:“陛下以与五胡相同为耻,请求像北魏那样,不灭绝佛教宗派。”周武帝下诏说:“佛教多言虚浮,其劝善与古代礼制没有不同,其断恶与世俗法律有何区别。我断定它没有益处,所以废除它。”任道林上奏说:“道理深奥、言辞宏大,不是近情所能推测,时代久远、事情高深,难道是小智所能辩明的吗?如果家家都实行,那么百姓没有不和睦的;如果国国都修习,那么兵器就无用武之地了。现在既然不实行,从哪里寻求益处呢?”)
古代圣人的和睦,本来就是要停止战争、搁置刑罚,使百姓达到仁爱和长寿的境界。何必等待佛教来比较高下呢?任道林想要家家都实行佛教,说国国都修习佛教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大概是超越伦常、脱离类属,不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理的缘故。梁武帝萧衍大力推崇佛教,极大地改变了当时的习俗,然而侯景之乱,死者数不胜数,哪里还有百姓无不和睦、兵器无所用武的道理呢?百姓平庸愚昧,无非是近情小智,本来就没有超世出俗的见识。既然说佛经理深奥而言辞宏大,时代久远而事情高深,那么必定不能使普通人明白知晓,家家户户通晓。这样实行就没有益处而有损害,不实行就没有损害而有益处!任道林的话,多么自相矛盾啊!
(任道林上奏说:“我听说孝道是最大的道理,是百行的根本,陛下残坏太祖所立的寺庙,毁坏太祖所立的佛像,废止太祖所信奉的佛法,贬退太祖所敬重的师尊,况且父母的床几尚且不可损坏,何况是亲近侍奉的事情而轻易毁坏,愚臣冒死特别认为不可。”周武帝下诏说:“事情如果有益处,即使违背也要实行;如果不合礼制,即使顺从也要剪除。僧人遇到世俗,省视侍奉父母,成就天下的教化。舍弃戎狄同化华夏,天下如一,这就是扬名万代,以显扬太祖。”)
自己有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自己没有然后才可以非议别人。自身不正却能开导别人的,古代没有。僧人抛弃父母,断绝天性,把孝道当作爱欲、合祖的一件事,因此鄙弃而不为。现在任道林反而以此责备周武帝,好比人整天昏醉却劝人戒酒,沉溺女色却劝人禁欲,想要别人相信,可以吗?所以说孝子成就父亲的美德,不成就父亲的恶行。任道林以孝道胁迫周武帝,似乎可信。如果不是武帝明理不惑,知道孝道的大义,难道能不被他动摇吗?看他想要以一身率领天下,不让夷狄扰乱华夏,异端危害正道,可以说是扬名后世,不辱没亲人,差不多是明君的事业了!
(任道林上奏说:“如果说毁坏僧侣有利于百姓,太祖难道肯长年供奉敬重,兴盛于天下。佛法存在时,损害之处在哪里?自从废除以来,有什么利润?”周武帝说:“自从废除以来,民役稍微减少,租税每年增加,军队日益减少,国家安定百姓快乐,难道不是有益吗?帝王就是如来,王公就是菩萨,权谋就是方便,文武就是二智,刑罚就是地狱,爵禄就是天堂。以百姓为子,可以是大慈。以四海为家,就同法界。治理政治以道理,何异于救度万物?安乐百姓,难道不同于拔除痛苦?剪除残害,决胜降魔,君临天下,真正是得道。”任道林冒死申请,武帝坚决不同意,没有满足他的论点。)
天下有自然的趋势,十年的积聚,必定有杰出的人才,百人的群体,必定有雄长的人。力量不能相胜,就以智慧为宗主;智慧不能相役,就以德行为主。君臣上下的名分,由此而确立。礼乐刑政的器具,由此而施行。不是人以私意创造而为之,自三皇、五帝直到今天,没有能离开这个的。佛教则不然,为母亲的谱系,逃避父亲委弃而去,长往而不返。习为空术,依据傲世之法,寓言托事,移此于彼,以窃取人主的大权。自夸其富,超越耳目;自居其贵,超于天帝。宣扬报应之事,则比置垂阝更快;设立鬼神的诛罚,则比金木更惨。于是人有两个父亲,世有两个至尊,道有两个途径,民有两个役使。虽然说是出家绝俗,自屏于山林之下,而广官大屋作为他们的居所,良田沃壤作为他们的食物,宝刹相望,缁服如林,来来往往,中分四海。阅世既久,习以为常,以为事理之固然,没有知道其虚妄的。周武帝快辩,摧伏任道林,虽然如同戏剧之论,然而实能见其用意,收回其所窃之权,使任道林之辞不得不屈,也可以说是明断之主了。人主所以制服宇内者,能操大权赏罚予夺无不在我也。
佛诱人以天堂福利,恐人以地狱因果,天下靡然从之。宁弃爵禄不以赏为荣,宁冒刑辟不以罚为惧,亲弃君父,如弁髦土梗,不以乐于心,惟佛说之信。而入主之大权名存而实废,其害岂不甚哉!而周武断然黜之,美名永久,至今愈芬。其视萧衍,犹苏合香之与蜣娘转耳。
译佛陀用天堂的福报来引诱人们,用地狱的因果来恐吓人们,天下人纷纷顺从。他们宁愿放弃爵位俸禄,也不以奖赏为荣;宁愿冒着刑罚杀身之祸,也不以惩罚为惧;亲近的人抛弃君主父亲,如同丢弃帽带和土偶,心中并不以此为乐,只相信佛陀所说的话。于是君主的大权名义上存在而实际上被废弛,这种危害难道不是很严重吗!而周武帝果断地废黜佛教,美好的名声长久流传,至今愈发芬芳。他看待萧衍,就像苏合香与屎壳郎相比一样(高下悬殊)。
(沙门仁赞曰:“夫教之设也,辄有轻侮毁訾之者,祸咎之报,若响应声。是以崔浩具于五刑,博奕陷于泥犁,韩愈被子斥逐,宇文邕、唐武宗发疠殂落,自贻伊戚,虽悔莫追。”)
傅奕当取魏、晋已来驳佛者集为十卷,卷以十人为率,无虑百数矣。仁赞所皋报应之著者,独得四人,而其说又皆附会失理。则是驳佛者未尝有报应也。四人之事,予已屡明之矣。则未知毁訾之人获祸咎之报者,果何谓邪?孔子曰!“非圣人者无法。”又曰:“小人侮圣人之言。”如此而已。不谈天堂,不语地狱,不论果报,不说轮回,而《六经》之害至今常存而不废,虽无道如秦始皇,不能焚之使绝也。降祸咎于訾毁之人,谁实主之?附我者喜而加之以福禄,背我者怒而加之以祸咎,此乃无理之人褊浅之智耳。佛道如彼共大,乃区区计较人之从连而舆之祸福,不亦陋之为佛欤!
(《内德论》略曰:“或宫《诗书》所未言,以为修多不足尚。且能事未兴于上古,圣人开务于后世,故楝宇易桧巢之居,文字代结绳之政。彼用舍之先后,非理教之通弊,岂得《诗书》早播而特隆,修多晚至而当替。有幼啖藜藿,长余梁肉,少为布衣,老遇侯服。岂得谓藜藿先获,胜粱肉之味,侯服晚遇,不如布衣之贵也!”)
三代而上,圣王继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时而开人,各因时而立政,故宫室、来耜、杵臼、弧矢、纲罟、舟楫,更数圣人而后备。非一圣不能尽为也,因时故也。至尧、舜之世,生人之用周矣。使一物不作,则生人之用缺。圣人虽欲不为,不可得也。《六经》之于世,亦若此而已。自尧舜至孔子,圣人制作大备,其时中国无佛,敢问二帝三王之治有所未至者,果何事欤?若其暗其治无有不至,则法二帝。三王而自足,何必剿入异端之说,以乱中国之政理哉?修多晚至而合于二帝、三王,固不当替,若其背驰,则无可用之道,安得不黜也!譬犹人先食粱肉而又强之以藜藿,已衣锦绣而又被之以缊袍,乃曰藜藿之味过于梁肉,缊袍之美不减衮绣,非天下之大愚乎!
(梁高祖诏云:“宗庙牺牲,修行佛戒,蔬食断欲。”定林寺沙门僧佑等上启曰:“京都觯食之族,犹布筌网,驰鹰犬,非所以仰称优洽之旨。请丹阳、琅琊二境水陆不得蒐捕。”劾付尚书详之。议郎江贶曰:“圣人之道,以百姓为心。江陵有禁,即达牛渚,延陵不许,便往阳羡。取生之地虽异,杀生之数实同。”左丞谢几卿、尚书臣宣、仆射臣昂并同贶议。帝使难贶曰:“君子远庖厨,血气勿身剪,见生不忍其死,闻声不食其肉,皆自兴仁,非阙及远。”遂断。)
甚哉萧衍之愚蔽也!为天下主,岂有一物不在所爱,何独丹阳、琅琊二郡水陆不得搜捕乎?江贶?议贶之议既明且广,辅之以丞仆三贤,而不能胜僧佑之曲说,甚哉萧衍之愚蔽也!若曰“血气勿身剪,君子远庖厨,皆自兴仁,非关及远”,则衍既断荤蔬食。宗庙不用牺牲足矣,又何必推及二郡邪?二郡可行,则四方便当同归法禁。今乃害远而利近,杀广而生狭。僧人上无理之表,则如谷应声,朝士献宏正之纶呻论,则如水投石,甚哉萧衍之遇蔽也!
(牺牲之飨,羔雁之荐,古之礼也。以是祭天地、祷神明,天地必不享。苟享之,必有咎。神明必不歆。苟歆之,必有悔。所以知凤凰至,失尊戴之象也,麒麟出,亡国之象也。)
牺栓牲用,自二帝、三王行之,尧寿一百十五岁,舜寿一百八岁。三代有天下皆数百年。若曰天地不享,神明不歆,何为其平洽久长如此邪?梁萧衍爱惜禽兽,不忍宰杀。宗庙之祭,以眄与蔬,其国寻破,其身饿死。若曰天地享之,神明歆之,何为其危辱短促如此邪?虞舜之治,极至于箫韶和乐九成,而凤凰应之,不闻舜失尊戴也。周南之化行,至于天下,无犯非礼,而麟趾应之,不闻周遂亡国也。彼僧为此言,诬罔甚矣。
(《经》云:“若自身手过酒器,与人饮酒者,五
译沙门仁赞说:“凡是设立佛教教义,往往有人轻视侮辱、诋毁诽谤,灾祸罪过的报应,就像回声响应声音一样迅速。因此崔浩遭受了五种酷刑,博奕堕入泥犁地狱,韩愈被儿子斥责驱逐,宇文邕、唐武宗爆发恶疾而死,自找麻烦,即使后悔也追悔莫及。”
傅奕曾选取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文章汇编成十卷,每卷以十人为标准,大概有上百人。仁赞所列举的报应显著者,只得到四个人,而且他的说法又都牵强附会、不合情理。这说明驳斥佛教的人并没有遭受报应。这四人的事情,我已经多次阐明过了。那么不知道诋毁佛教的人遭受灾祸罪过的报应,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非议圣人的人没有法度。”又说:“小人侮辱圣人的言论。”仅此而已。不谈论天堂,不谈论地狱,不讨论因果报应,不解说轮回,而《六经》的危害至今常存而不被废除,即使像秦始皇那样无道,也不能焚烧它使之断绝。降下灾祸罪过给诋毁的人,究竟是谁主宰的呢?依附我的人就高兴而给予福禄,背离我的人就愤怒而给予灾祸罪过,这是没有道理的人狭隘浅薄的智慧罢了。佛道如此广大,却斤斤计较人的顺从与否而给予祸福,不也是把佛看得太狭隘了吗!
《内德论》大致说:“有人诋毁《诗》《书》所未曾言说的内容,认为佛经不值得推崇。况且这些事务并未兴起于上古,圣人在后世开创事业,所以房屋替代了巢居,文字替代了结绳记事。那些使用与舍弃的先后,并非道理教化的通病,怎么能因为《诗》《书》早传播而特别尊崇,佛经晚到来就应当废弃呢?有人小时候吃粗劣食物,长大后剩余精美肉食;年轻时穿布衣,年老时遇到侯爵服饰。怎么能说粗劣食物先获得,胜过精美肉食的味道,侯爵服饰晚遇到,不如布衣尊贵呢!”
夏商周三代以前,圣王相继出现,顺应风俗气候的适宜,不超前于时代开启民智,各自根据时代确立政事,所以宫室、耒耜、杵臼、弓箭、网罟、舟楫,经过多位圣人才完备。不是单一圣人不能全部做到,是因为要根据时代缘故。到了尧舜时代,百姓的生活用品已经周全了。如果一样东西不制作,百姓的生活用品就会缺失。圣人即使想不制作,也不可能做到。《六经》对于世道,也是如此罢了。从尧舜到孔子,圣人制定的制度大体完备,那时中国没有佛教,请问二帝三王的治理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事情呢?如果他们的治理没有不到位的,那么效法二帝三王就自足了,何必引入异端学说,来扰乱中国的政理呢?佛经晚到来而符合二帝三王,固然不应当废弃,如果它背道而驰,就没有可用的道理,怎么能不排斥呢!好比人先吃了精美肉食又强迫他吃粗劣食物,已经穿了锦绣又让他披上粗布袍,却说粗劣食物的味道胜过精美肉食,粗布袍的美丽不减衮绣,这不是天下最大的愚蠢吗!
梁高祖下诏说:“宗庙祭祀用的牺牲,修行佛戒,吃素食断绝欲望。”定林寺沙门僧佑等人上奏说:“京都吃荤腥的人,还布置筌网,驱驰鹰犬,这不是用来仰承优渥恩泽的宗旨。请求丹阳、琅琊两地水陆不得搜捕。”弹劾交付尚书详细审议。议郎江贶说:“圣人的道理,以百姓为心。江陵有禁令,就到达牛渚,延陵不允许,就去阳羡。获取生命的地方虽然不同,杀生的数量实际上相同。”左丞谢几卿、尚书臣宣、仆射沈昂都同意江贶的意见。皇帝让江贶辩难说:“君子远离厨房,血气之物不要亲手宰杀,看见活物不忍心它死,听到声音不吃它的肉,都是自发兴起仁德,并非关系到远方。”于是断然拒绝。
萧衍真是愚昧闭塞啊!作为天下君主,难道有一样东西不在所爱之中,为什么唯独丹阳、琅琊两地水陆不得搜捕呢?江贶的意见既明白又广博,辅以丞仆三位贤人,却不能胜过僧佑的曲解之说,萧衍真是愚昧闭塞啊!如果说“血气之物不要亲手宰杀,君子远离厨房,都是自发兴起仁德,并非关系到远方”,那么萧衍既然断荤吃素,宗庙不用牺牲就够了,又何必推及两地呢?两地可以实行,那么四方就应当同样归于法律禁令。现在却是伤害远方而利于近处,杀生广泛而生存狭窄。僧人上呈没有道理的上表,就像回声响应声音,朝臣献出宏大正确的论述,就像石头投入水中,萧衍真是愚昧闭塞啊!
牺牲的宴享,羔雁的进献,是古代的礼仪。用这些祭祀天地、祈祷神明,天地必定不享用。如果享用,必定有灾祸。神明必定不喜爱。如果喜爱,必定有悔恨。所以知道凤凰到来,是失去尊戴的象征,麒麟出现,是亡国的象征。
牺牲的使用,从二帝三王就开始实行,尧寿命一百一十五岁,舜寿命一百零八岁。三代拥有天下都长达数百年。如果说天地不享用,神明不喜爱,为什么他们的太平长久如此呢?梁萧衍爱惜禽兽,不忍心宰杀。宗庙祭祀,用鱼和素食,他的国家不久就破败,他自己饿死。如果说天地享用,神明喜爱,为什么他的危险耻辱短促如此呢?虞舜的治理,极至于箫韶和乐九成,而凤凰响应,没听说舜失去尊戴。周南的教化施行,至于天下,没有犯非礼的,而麟趾响应,没听说周朝就亡国。那些僧人说这种话,欺骗蒙蔽太严重了。
佛经说:“如果亲自用手接过酒器,与人一起喝酒的人,五
自杜康造酒已来,至于今日,数千年耳。以酒劝人,执爵举觞者,何可胜筭?如用佛经之言,五百世中无手,则三十年为一世,五百世当一万五千年,轮回展转,天下皆无手之人矣。而今之有手者天下皆是也,此何理哉?
(依《经》“食肉之人,一切无始以来,当皆是己亲,不合食肉。”又云:“众生无始终死生轮转,无非父母兄弟姊妹。自肉他肉,则是一肉。”)
万物之生,一受共处形,则以形相禅而不可变。人必生人,马必生马,自古至今,其理一耳。佛之言,乃以一切禽兽为先世眷属。信斯言也。则凡为僧者当谨遵佛劾,于一切禽兽中求其父母,求其兄弟,求其妻子,自无始以来,其数众矣。不当坐视其轮转烹宰之苦而无慈悲悯念之心。必一一取而养之,诵经以度之,说法以悟之,使其父母兄弟妻子之为羽毛鳞介蹄角之属者,尽其年寿而免于汤火,脱其禁障而生于人天。人人行之,物物有证,然后可以感化天下。诚心忧畏,不复知肉味。如其不然,徒以空言示之而无可据之实,则妄而已矣。
(百行之纪莫大于孝,孝莫大于送死。先王之礼,鲁之所知也。天竺非方俗所同,今缁衣在华,华则有仪,其可同于异域欤!故稽五服之数,象升降之节,立以为文。)
孝者,施于父母之名。事非父母,则不得名孝。今僧于父母之死,漠不介意。其送死僧,皆四海九州之人也,而为之制服,以孝为称,岂不悖哉!彼之教方以死生流转,欲求出离之道,又区区然于既焚之骨,致其思,纪其心,何谓也?中华之仪固多矣,如臣事君、子事父、兄弟友爱、夫妇礼际,冠、昏、乡、射之情文,非一端而已。僧皆弃而不取,乃独取五服之数、升降之节,则何谓也?故吾尝考其行事,皆不能逃于人之常理,恃强欲埽除,别为名号,移此于彼,以伪假真,而济其私耳。
(文宗朝,中书崔蠡上疏云:“国忌设斋,百宫行香,事无经据,伏靖停废。”劾:“讨寻本末,礼文令式,曾不该明。”其国忌寺观行香,岂非经也。安公引教设仪,岂非据也。礼出儒家,钜可将释言为据。事因释氏,无宜用儒典为凭。文宗薄于宗祖,宜其不永矣。周之尚臭,燔柴血肾芗蔚,言天歆其奥也。天岂食血肾芗萧之气邪?由人尚奥,故以奥而事天也。若然者,佛教重香,宁可敚也?况百官行香,代君也。百官事祖宗,亦臣子也。苟欲废之,如忠孝何?)
周人尚臭,各施于其所事。所事者,谓宗庙与天地之神只耳,未尝施于非其鬼也。非其鬼者,淫祀也。忌日行香,佛、老之前,于《六经》何所据乎?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至是日,如亲之始丧,然其心为何如?而使百官代己捧香,散于缁黄之手,以追冥福,此谄妄之甚也。亲以是日死,我以是日悲,彼佛老缁黄何与焉?天下生民之众,同死于一日者,讵可数量。为子孙者皆作佛事而荐其亲,彼佛住世时,固不能以福与人,况既死久矣,安能分心应感,人人与之以福乎?故中国所当守者先王之礼也。先王之礼载于儒经,固不可引佛书为据。崔蠡之言当矣。而仁赞乃欲以安公所记乱中国先王之礼,因人生思慕之时,以入其邪教,去阝大夫以忠孝之道,其用意奸宄而立言似是,可不辩乎?魏晋而上,佛说未盛之时,散香之事未行于世。为人君者,或孝或不孝,或寿或不寿,岂独文宗停废散香而享年不永哉?古之圣人莫不致孝乎鬼神,致严乎宗庙,非礼非义,则不为也。后世人主不敬其先,荒怠祭祀,而谄非鬼,以祈福利者多矣。然则停废散香,是万厚于祖宗,不敢以非礼渎之。崔蠡之论可谓正,而文宗之听可谓明矣。仁赞无父无君,夷狄禽兽之与邻,又安知忠孝之道而出诸口乎?
(会昌六年制:“朕闻三代以前,未尝言佛;漠、魏而降,象法寝兴,耗蠢国风,诱惑人意,僧徒日广,佛寺日崇,劳人力于土木之功,敚人利于金实之饰,移君亲于师资之际,违配偶于戒律之间,壤法害人,莫
译自从杜康造酒以来,直到今天,不过数千年罢了。用酒劝人,手持酒爵酒杯的人,哪里能计算得尽?如果按照佛经的说法,五百世中没有手,那么三十年为一世,五百世应当是一万五千年,轮回辗转,天下就都是没有手的人了。而今天有手的人天下到处都是,这是什么道理呢?
(依据《经》说:“吃肉类的人,从一切无始以来,都应该是自己的亲人,不应该吃肉。”又说:“众生没有始终,生死轮转,无非是父母兄弟姊妹。自己的肉和别人的肉,其实就是一种肉。”)
万物出生,一旦共同承受形体,就凭借形体相传承而不可改变。人必定生人,马必定生马,从古至今,这个理是一样的。佛的说法,却把一切禽兽当作前世的亲属。相信这种话,那么凡是做僧人的就应当谨慎遵循佛的教令,在所有禽兽中寻找他们的父母,寻找他们的兄弟,寻找他们的妻子儿女,从无始以来,数量众多。不应当坐视它们轮回烹宰的痛苦而没有慈悲怜悯之心。必须一个一个地取来养活它们,诵读经文来超度它们,宣讲佛法来觉悟它们,使那些作为羽毛鳞介蹄角之类的父母兄弟妻子,享尽天年而免于汤火,脱离束缚而投生到人天。人人都这样做,万物都有证据,然后才可以感化天下。诚心忧虑畏惧,不再知道肉的味道。如果不这样,只是用空话展示而没有可依据的事实,那就是虚妄罢了。
(百行的纲纪没有比孝更大的,孝没有比送终更大的。先王的礼制,鲁国所知道。天竺不是风俗相同的地方,现在僧人在中国,中国就有仪礼,怎么能和异域相同呢!所以考察五服的等级,象征升降的节度,确立为文章。)
孝,是施用于父母的名分。侍奉的不是父母,就不能称为孝。现在僧人对父母的死亡,漠不关心。那些为僧人送终的人,都是四海九州的人,却为他们穿丧服,以孝为名,难道不违背常理吗?他们的教派正以生死流转,想要寻求出离之道,却又对已经焚烧的骨头,寄托思念,记录心意,这是为什么呢?中华的仪礼本来很多,比如臣子侍奉君主、儿子侍奉父亲、兄弟友爱、夫妇礼数,冠礼、婚礼、乡饮酒礼、射礼的情文,不是单一方面的。僧人都抛弃不取,却唯独取五服的等级、升降的节度,这是为什么呢?所以我曾经考察他们的行为,都不能逃脱人的常理,倚仗强势想要扫除,另立名号,移花接木,以假乱真,来成全他们的私欲罢了。
(文宗朝,中书崔蠡上疏说:“国忌设斋,百官行香,事情没有经典依据,请求停止废止。”教令说:“查寻本末,礼文令式,曾经没有明确规定。”那些国忌寺观行香,难道不是经典吗。安公引用教义设立仪礼,难道不是依据吗。礼出自儒家,怎么能将释氏的话作为依据。事情因释氏而起,不适宜用儒典作为凭证。文宗轻视宗祖,适宜他不长寿了。周朝崇尚气味,焚烧柴火、血肾、香草,是说上天喜爱这种幽深的气味。上天难道吃血肾香草的气味吗?因为人崇尚幽深,所以用幽深来侍奉上天。如果这样,佛教重视香,难道可以剥夺吗?况且百官行香,是代替君主。百官侍奉祖宗,也是臣子。如果想要废止,那忠孝怎么办?)
周朝人崇尚气味,各自施用于他们所侍奉的对象。所侍奉的对象,是指宗庙和天地的神灵罢了,不曾施用于不是他们的鬼魂。不是他们的鬼魂,就是淫祀。忌日行香,在佛、老之前,在《六经》中有什么依据呢?君子有终身的丧事,就是指忌日。到了这一天,就像亲人刚死一样,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却让百官代替自己捧香,散给僧道之手,来追念冥福,这是谄媚虚妄到极点了。亲人在这天死,我在这天悲伤,那些佛老僧道有什么关系呢?天下生民众多,同死在一天的,难道能计算得尽吗?作为子孙的都做佛事来祭奠亲人,那些佛在世时,本来就不能把福给人,况且已经死很久了,怎么能分心感应,给每个人福呢?所以中国所应当遵守的是先王的礼。先王的礼记载在儒经中,本来不可以引用佛书作为依据。崔蠡的话是对的。而仁赞却想要用安公所记载的扰乱中国先王的礼,趁着人生思慕的时候,来引入他的邪教,背离大夫以忠孝之道,他的用心奸诈而言论似是而非,可以不辩驳吗?魏晋以前,佛说未盛行的时候,散香的事情没有在世上流行。作为君主的人,或者孝或者不孝,或者长寿或者不长寿,难道只有文宗停止废止散香而享年不长久吗?古代的圣人没有不向鬼神尽孝,对宗庙尽敬的,不合礼不合义,就不做。后世的君主不敬祖先,荒怠祭祀,而谄媚非鬼,来祈求福利的很多了。然而停止废止散香,是对祖宗万般厚道,不敢用非礼亵渎。崔蠡的议论可以说正确,而文宗的听取可以说英明了。仁赞无父无君,与夷狄禽兽为邻,又怎么知道忠孝之道而说出口呢?
(会昌六年制:“朕听说三代以前,不曾言佛;汉、魏以来,佛像法度渐渐兴起,耗费愚弄国风,诱惑人心,僧徒日益扩大,佛寺日益崇奉,耗费人力于土木之功,掠夺人利于金饰之饰,转移君亲于师资之际,违背配偶于戒律之间,毁坏法度害人,没有……”)
过于此。高祖、太宗武定文理,执此二柄,足以经邦。贞观、开元亦尝厘革,割除不尽,流衍滋多。朕博览前言,旁求与议,弊之可革,斯在不疑。惩午古之蠢源,成百王之典法,济人利众,予不让焉。应天下佛像无大小皆从毁废。”)
译经过这里。高祖、太宗以武力和文治来安定天下,掌握这两项权柄,足以治理国家。贞观、开元年间也曾进行改革,但未能彻底清除弊端,遗留问题反而日益增多。我广泛阅读前人的言论,广泛征求众人的意见,对于可以革除的弊端,这一点毫无疑问。为了惩戒古代祸乱的根源,确立历代帝王的典章制度,造福百姓,我绝不推辞。应当将天下所有的佛像,无论大小,全部予以毁弃。)
大学之道,格物、诚意以正其心而修其身。格物者,穷尽物理之谓也。理无不尽,则异端邪说不能移惑,而其意必诚,其心必正,而身可修矣。推而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所往而不当,盖通于理故也。理有不尽,则偏蔽差舛,虽欲诚意,意不可得诚,虽欲正心,心不可得正,身且未能自善,而况敢言及人乎?圣道不传,此其由也。武宗慨然黜异端,辟邪说,不可谓无意于先王之道者。观其读《孟子》“未有仁而遣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之言,得意会心,击节称叹,其与庸主远矣。然穷理不尽,乃用道士赵归真之言,斥绝浮屠,岂其中卓然有不可惑之见乎!特好恶取舍偶有所偏焉耳。李德裕高才英识,辅佐武宗,几于中兴。若夫引君当道,格其非心,如古所谓大人之事,则不能少进也。故其划除久獘,剔刷蠢源,虽足以称快一时,而黄冠肆行,其害更甚。武宗服药致疾而崩,又使宣宗甘受僧谀,大变会昌之政,则废之之方,适足以增其气焰耳。后世人君有志乎此者,法尧、舜、三代,师孔子、孟轲,声足以律众言,身足以度群德,使异端邪说无得而投其罅,然后可以埽千古之害而开仁义之途也。
(南齐法献、玄畅二人为僧正,对帝言论,称名而不坐。后因中兴寺僧锺启答称“贫道”,帝嫌之,问王俭曰:“沙门与帝王共语何称?正殿坐?”王俭对曰:“汉魏不见纪传,自伪园皆称贫道,与坐。晋初亦然。庾冰、桓玄等皆欲使沙门尽礼,寻亦休寝。帝乃令:“称名。”近代道薄人乖,称谓表章“臣顿首”。夫顿首者,拜也;称臣,卑之极也。唐高宗勘僧道二嗽拜君观。时司戎议曰:“不孝莫过于绝嗣,何不制以婚姻?不忠莫大菸不臣,何不令其臣妾?”上元元年九月,敕僧朝会,并不须称臣、拜礼。乃因开元中令僧拜、称臣,至是方免也。大历八年,又放元日、冬至,朝贺陪位。盖以代宗之世,君臣麦襄皆重空门,此亦久污则隆,既否终泰也。)
臣必拜君,齐帝所以致疑者,为方外之言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方之至大也。人在天地之中,孰能超然致身于方外乎?使其果然致身于方外,则人亦不得而见之矣,尚何拜之可责也?不然,则与人无以异。人有君臣上下之分,无不致敬,安得已独傲然自倨,忽君而不拜乎?齐帝苟以此断之,则礼行而分定,何待问而后知也。王俭不能将顺君之正意,反为僧人设不臣之说,吁#斨鄙哉!如口彼之道固然,非中国之可行也,则宜返之西域而已。夫称臣者,理之自然,非故为卑下以滔其君,亦犹称子者对父之名,弟者对兄之名也。今僧人拜其师父、师兄、师伯、师叔,岂皆为传道而施礼哉?亦以名分当如此耳。彼其所谓父、兄、伯、叔,皆四海九州血气不同、伦类不通之人,拜之不以为屈。而真父、真兄,则反不可拜。以拜君为道薄人乖,自卑之极,此何理也?夫牧羊者必鞭其败群,牧马者必去其害焉者。人君,牧民者也,视其民羊马不若,有败害、而不知去,非牧民之职矣。司戎之谏,谏之正也。开元之令,令之善也。上元之敕,大历之制,非所以扶持三纲、开辟王路也。
(释常觉以心学为究尽之务,于东京建禅剥,设合京浴。其或香汤缺注,樵蒸失时,觉必撤校夅抽榱桷而助爨。有王公仰重,表荐紫衣,坚让不受。陶毂为序赠觉云:“起后唐至汉乾祐,每月三八日浴,京师大众,计累费钱一百三十万数,虽檀施共成,实觉公化导之力也。嘻!陈留古封,土风尚利。梁惠王贤诸侯也,当谓孟轲曰:“何以利吾国乎?’是知礼让之化,不胜于好利之心。孟氏属斯文未丧,不能扬素王之道,今上人当去圣逾逮,卒能行法王之教。”)
常觉设浴,其费出于人而不出于己,樵蒸或缺,撤屋以继之,人皆称叹。他日修屋,必还取人之财以为之,而人不悟也。悲夫!彼设浴之心果何为哉?必为诱惑福田利益也。其费不出于己,己安得专其福利哉?使常觉不设浴,则京师之人遂无水自
译大学的宗旨,在于探究事物原理、使意念真诚,从而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所谓探究事物原理,就是穷尽事物的规律。如果规律没有穷尽,那么异端邪说就不能迷惑人,他的意念必定真诚,内心必定端正,自身也就能够修养好了。进而推广到治理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没有哪里是不恰当的,这是因为通达了道理的缘故。如果规律没有穷尽,就会产生偏颇、遮蔽和错误,即使想要使意念真诚,意念也无法真诚;即使想要端正内心,内心也无法端正;自身尚且不能完善,又怎敢谈论教化他人呢?圣人之道之所以失传,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唐武宗感慨地排斥异端,驳斥邪说,不能说他对先王的道统没有用心。看他读《孟子》中“没有仁爱却遗弃父母、没有正义却怠慢君主”的话,领会于心,击节赞叹,他与平庸的君主相差甚远。然而,由于探究道理不够彻底,竟然采纳道士赵归真的言论,排斥佛教,这难道是他内心有不可迷惑的见解吗?只不过是喜好厌恶和取舍偶然有所偏颇罢了。李德裕才华出众、见识卓越,辅佐武宗,几乎使国家中兴。至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纠正其错误的心念,像古人所说的大人的事业,他却没能稍进一步。所以,他铲除长期积弊,清理祸乱根源,虽然足以让一时人心痛快,但道士却肆意横行,危害更加严重。武宗服药致病而死,又使得宣宗甘心接受僧人的阿谀奉承,彻底改变了会昌年间的政策,那么废除佛教的方法,反而足以增加佛教的气焰。后世有志于此的君主,应当效法尧、舜和三代的圣王,以孔子、孟子为师,声望足以规范众人的言论,行为足以衡量众人的德行,使异端邪说无处钻营,然后才可以扫除千古的危害,开辟仁义的道路。
(南齐的法献、玄畅二人担任僧正,对皇帝说话时,只称名字而不坐下。后来中兴寺的僧人锺启回答时自称“贫道”,皇帝对此感到嫌弃,问王俭说:“僧人与帝王对话时应该自称什么?是否应该坐下?”王俭回答说:“汉魏时期史书没有记载,自从伪朝以来都自称‘贫道’,并且坐下。晋初也是这样。庾冰、桓玄等人都曾想让僧人尽礼,不久也就停止了。皇帝于是下令:‘自称名字。’近代道义淡薄、人心背离,称谓和章表中都写‘臣顿首’。顿首,就是拜礼;称臣,是卑微到了极点。唐高宗考察僧道二人是否应该拜见君主。当时司戎建议说:‘不孝没有比断绝后代更严重的,为什么不规定他们结婚?不忠没有比不称臣更大的,为什么不让他们称臣称妾?’上元元年九月,敕令僧人在朝会时,都不必称臣、行拜礼。于是因为开元年间命令僧人拜见、称臣,到这时才免除。大历八年,又允许僧人在元旦、冬至时,参与朝贺并陪位。这是因为代宗时期,君臣都重视佛教,这也就是长久压抑后必然兴盛,否极泰来的道理。)
臣子必定要拜见君主,齐帝之所以产生疑问,是因为方外之人的言论。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这是最大的范围。人处在天地之间,谁能超然物外,置身于方外呢?如果真能置身于方外,那么人也看不见他了,还谈什么拜见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僧人与普通人就没有区别。人有君臣上下的名分,无不表示敬意,怎么能独自傲慢自大,忽视君主而不拜见呢?齐帝如果以此来判断,那么礼制就能施行,名分就能确定,何必等到询问之后才知道呢。王俭不能顺承君主的正确意图,反而为僧人设立不称臣的说法,唉,真是浅薄鄙陋啊!如果说他们的道理本来如此,不是中国可以实行的,那么就应该让他们回到西域去。称臣,是道理的自然要求,并不是故意卑下来讨好君主,就像称子是对父亲的名分,称弟是对兄长的名分一样。现在僧人拜见他们的师父、师兄、师伯、师叔,难道都是为了传授佛法而行礼吗?也是因为名分应当如此罢了。他们所谓的父、兄、伯、叔,都是四海九州中血脉不同、伦理不通的人,拜见他们不觉得委屈。而真正的父亲、兄长,反而不可以拜见。把拜见君主说成是道义淡薄、人心背离,是自卑到了极点,这是什么道理呢?放羊的人必定鞭打破坏羊群的人,放马的人必定除去危害马群的人。君主,是治理百姓的人,看待百姓不如羊马,有破坏危害的人却不知道除去,就不是治理百姓的职责了。司戎的进谏,是正当的进谏。开元的命令,是好的命令。上元的敕令,大历的制度,并不是用来扶持三纲、开辟王道的方法。
(释常觉把心学作为穷尽的事务,在东京建立禅院,设置公共浴室。如果香汤缺乏,柴火不及时,常觉必定撤去屋梁椽木来帮忙烧火。有王公仰慕敬重他,上表推荐授予紫衣,他坚决推辞不受。陶毂为他作序赠送常觉说:‘从后唐到汉乾祐年间,每月初三、初八、十五、十八日洗浴,京城大众,累计花费钱财一百三十多万,虽然靠檀越布施共同完成,实际上是常觉公教化引导的力量。唉!陈留是古老的封地,风俗崇尚利益。梁惠王是贤明的诸侯,对孟子说:‘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呢?’由此可知,礼让的教化,胜不过好利之心。孟子当时文脉尚未断绝,不能弘扬素王之道,现在上人距离圣人时代更远,最终能推行法王的教化。’)
常觉设置浴室,费用出自别人而不是自己,柴火缺乏时,拆屋来补充,人们都称赞赞叹。将来修理房屋,必定会拿回别人的钱财来建造,而人们却不醒悟。可悲啊!他设置浴室的心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必定是为了诱惑人们追求福田利益。费用不出自自己,自己怎么能独占福利呢?如果常觉不设置浴室,那么京城的人就无水自
洁其身乎?如不为后世福利,则哀取他人之物,还以浴人,岂心学究尽之道乎?彼市人之开浴肆者,出其财以浴人,收其利以自给,计功明白,无窃名希福之心,其贤于常觉远矣。而陶役所以称之,一何谬妄之甚哉!七国之君无不好利,何独梁王也?梁王问孟子,故孟子明仁义以杜其好利之源。七篇之书,至今不泯,圣人之教,赖以有传。安得谓之不能显扬王道也?佛之所以教人者,虽不中不正,然就其教而论之,固有贤于设浴之事者矣。常觉区区于此,殆与无智不才服膺苦行,执最下役,洁清厕圊者,无以异耳。乃推而尊之于孟子亚圣之上。若壳者,萤而后比其智者也。
译要洁身自好吗?如果不为后世谋求福利,那么哀取他人的财物,拿来给人洗澡,这难道是心学探究尽善尽美的道理吗?那些在市面上开设浴室的人,拿出自己的钱财来给人洗澡,收取利润以维持生计,计算功效清清楚楚,没有窃取美名、希求福报的心思,他们的贤德远远超过常觉。而陶役称赞他,是多么荒谬妄诞啊!七国的君主没有不好利的,为什么偏偏是梁王呢?梁王向孟子发问,所以孟子阐明仁义来杜绝他好利的根源。《孟子》七篇的书,至今没有消亡,圣人的教化,依靠它得以流传。怎么能说它不能显扬王道呢?佛教用来教化人的内容,虽然不中不正,但就其教化而言,本来就有比设置浴室更贤德的地方。常觉在这件事上见识浅陋,大概与那些没有智慧才能、信奉苦行、从事最低贱役使、清洁厕所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竟然把他推崇到孟子这位亚圣之上。这就像萤火虫,只有在黑暗中才显得比智慧者更亮罢了。
(晋王府祭酒徐同卿撰《同合论》,以为儒教亦有三世因果之义,但以文密理微,生贤未辩。同卿备引经史,会通运命,归于因果。意欲发显儒教,助佛宣扬,导达群品,咸奔一趣。斯盖诲物洞玄之君子矣!)
中国圣人设教,本于理之大公,而不以私欲自利也。是以万世常行而无变,岂区区于三世之近哉?福善祸潘,恶盈好谦,余庆余殃,蒙刑受赏,皆理之当然。积有深浅,故效有迟速,或在其身,或在其子孙,终无差忒。岂茫昧于轮之说哉!三代而上,佛教未入中国,中国之民为善者众,于尧时则黎民于变,比屋可封,于周时则囹固屡空,刑措不用。彼又安知因果也?自释氏束来,其所以诱人者至五千四十八卷之多,夫人而信死生转化之事。孜之于史,凡奉佛崇僧之世,其君必昏,其政必乱。是何也?为三世因果所惑,是以忽弃当为者,而思其不可得者也。古人之视生死如昼夜之常,岂其惊忧怖恐以为异也#斨以死则死,而不死则害义;可以无死则不死,而必死则伤勇。其处死大抵如此。命有所制,则顺受其正。义所不可,命所止也。其可自勉者,安于一正而已矣。及学佛者众,欣慕天堂,慑畏地狱,畏惧交战乎胸中,于是遑遑然以死为一大事。拜僧礼佛,求一悟彻,卒乃死无所得也,而失理者众矣。如徐同卿殆亦见儒书所载生死祸檑之故,或有类于因果者,遂以谓儒佛同归,盖惑于虚言,未尝深孜其实耳。
(矢布施之业,乃是泉行之源,故菩萨投身,以救饿羸之命,尸毗割股,以代鹰钨之食,况国城妻子,宝货仓储,宁容在意。俗书尚云。“车马衣裘,朋友共弊。”)
佛氏布施之教,名为劝人弃舍贪积,其实则资众财以自养。盖终身饱食暖衣,不困之术也。宝货仓储,是人所欲也,非其义也,一介不可取与。而况妻子人之大伦,礼义之所起,岂得比之车马衣裘,而化人使与朋友共之?其敢于为好乃至是哉!凡人之财,舍之则有福,僧人之债,负之则有祸。吝于己,贪于人,取非其有,见利忘义,殆犹正画攫金,日中穴坏之所为耳,可不深排而重绝之乎!
(经云:“若以衣施,得无上色;若以食施,得无上力;若以乘施,受诸安乐,若以金施,所须无乏。苦人自造庄严之兵,种种器物,自未服用,持以施人,是人未来得如意树。若观田中鼠雀犯暴,常生怜悯,复念鼠雀因我得活,当知是人,得福无量。”)
凡推己所有以周人之急者,必有余力然后可。今或甘旨未足以奉父母,蔬菽未足以饱妻子,财货来足以恤宗族,则又安所取余以与人哉?倒置而逆施,于心不安,于义不当,君子不为也。其力有余足以及人,则又必当其可舆而与之,不可与则不与也。其与人如此,其取于人亦如此。故曰可以无与而与之则伤惠,可以无取而取之则伤廉。圣人之教人取与也,欲其合义而已。今佛者所以处己处人,一何贪忍之甚邪何谓贪?凡人之物不同义有可否,礼有辞让,设布施利益之说,一切取之。其异于盗贼者,特以甘言献笑,不持器刃,不趴墙垣耳,非贪而何?何谓忍?小人营朝夕升斗锥刀之利,以养其生,僧人未尝以粟于心也。则又说之曰:“尔今生所以困苦者,坐前世富乐而不布施也。若今世不布施,则来世之困必又甚于此矣。”小人厌困苦而慕富乐,一闻此言,虽割肤剔体以施佛僧,可资来世之福者,诚不爱也。不知僧人特操此为取之之术耳。今年竭其家资而去,明年其家饥饿而死,未闻有僧人过其门而周其急者也。石晋之末,契丹陷京师,幽帝太后于封禅寺,使其将以兵守之。时天寒又大饥,太后使谓寺僧曰:“吾当于此饭僧数万,今岂不相悯邪?”寺僧辞以虎意难测,不敢厌食。帝阴祈守者,乃稍得食。其取龄困苦者如彼,取于富贵者如此,并忍而何,夫世间布施之厚,孰与帝王之力?晋太后来获来世之报,而今世之苦,亦无佛力能救之也。佛又曰:“业通三世”,以自遁其说。则其所谓“施衣得无上
译(晋王府祭酒徐同卿撰写《同合论》,认为儒教也有三世因果的道理,只是因为文辞隐密、义理精微,世人未能明辨。徐同卿广泛引用经史,融会贯通命运,归结于因果。他意图阐发儒教,辅助佛教宣扬,引导各类众生,都趋向同一个目标。这大概是那种教化世人、洞悉玄理的君子啊!)
中国圣人设立教化,根本在于天理的大公无私,而不是为了私欲自利。因此万世常行而没有变化,难道仅仅局限于三世这样近的范围吗?福善祸淫,厌恶盈满喜好谦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蒙受刑罚或得到奖赏,都是天理应当如此。积累有深浅,所以效应有快慢,有的应验在自己身上,有的应验在子孙身上,最终没有差错。难道对轮回的说法感到迷茫吗?三代以前,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中国的百姓行善的人很多,在尧的时候百姓风气转变,家家户户都可以封赏,在周的时候监狱常常空着,刑罚搁置不用。他们哪里知道因果呢?自从佛教传来,用来诱人信奉的经文多达五千四百八卷,人人都相信生死转化的事情。考察历史,凡是信奉佛教、尊崇僧人的时代,君主必定昏庸,政治必定混乱。为什么呢?因为被三世因果所迷惑,所以忽视放弃当下应该做的事,而去思虑那些不可得到的东西。古人看待生死如同昼夜交替一样平常,难道会惊恐忧虑害怕恐惧而认为它是异常的吗?可以死就死,如果不死就会损害道义;可以不死就不死,如果必须死就会损害勇气。他们对待死亡大体就是这样。命运有所制约,就顺从接受它的正当安排。道义所不允许的,命运也就停止了。自己可以勉励的,安心于一个正道罢了。等到学佛的人多了,欣羡天堂,畏惧地狱,恐惧交战在胸中,于是惶惶不安地把死亡当作一件大事。拜僧礼佛,寻求一种彻悟,最终死而无所得,而丧失天理的人就多了。像徐同卿大概也是看到儒家书籍所载的生死祸福的原因,有的类似于因果,于是认为儒佛同归,这是被虚言所迷惑,不曾深入考察实际罢了。
(所谓布施的业行,乃是功德运行的源头,所以菩萨投身,来拯救饥饿瘦弱者的生命,尸毗王割下大腿肉,来代替鹰鹞的食物,何况国家城池、妻子儿女、珍宝货物、仓库储备,哪里容得放在心上。世俗书籍还说:“车马衣服皮裘,与朋友共同使用。”)
佛教的布施教义,名义上是劝人舍弃贪婪积聚,实际上却是资助众人的钱财来供养自己。这大概是终身吃饱穿暖、不陷入困顿的方法。珍宝货物、仓库储备,是人们所想要的,但不符合道义,一丝一毫也不可以取与。何况妻子儿女是人伦的大关系,礼义产生的根源,怎么能把它们比作车马衣服皮裘,而诱导人们让朋友共同使用呢?他们敢于做坏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凡是人的钱财,舍弃它就有福,僧人的债务,背负它就有祸。对自己吝啬,对别人贪婪,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见利忘义,这大概就像白日里抢夺金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挖洞偷窃的行为一样,能不深刻排斥并坚决断绝它吗!
(佛经说:“如果用衣服布施,能得到无上的色相;如果用食物布施,能得到无上的力量;如果用交通工具布施,能享受各种安乐;如果用金钱布施,所需无所缺乏。如果人自己制造庄严的兵器,各种器物,自己还没有使用,就拿去布施给人,这个人未来能得到如意树。如果看到田里的鼠雀遭受侵害,常常产生怜悯,又想到鼠雀因为自己而活下来,应当知道这个人,得到的福报无量。”)
凡是推己及人,用自己的所有来周济别人的急难,必定是有多余的力量然后才可以。现在如果甘美的食物不足以供养父母,粗茶淡饭不足以让妻子儿女吃饱,钱财货物不足以抚恤宗族,那么又从哪里取多余的东西来给别人呢?本末倒置而违背常理施予,心里不安,道义不当,君子不这样做。如果力量有余足以帮助别人,那么也一定要在可以给予的时候给予,不可以给予就不给予。他给予别人是这样,他从别人那里索取也是这样。所以说可以不给而给了就损害恩惠,可以不取而取了就损害廉洁。圣人教导人们取与,是希望他们符合道义罢了。现在佛教徒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为什么贪婪残忍到这种地步呢?什么叫贪婪?凡是别人的东西,不符合道义有可否,礼仪有辞让,设立布施利益的说法,一切都要夺取。他们与盗贼不同的,只是用甜言蜜语献媚微笑,不拿着刀枪,不翻墙越院罢了,这不是贪婪是什么?什么叫残忍?小人经营早晚升斗锥刀的小利,来养活自己的生命,僧人从来没有把粮食放在心上。于是又对他们说:“你们今生之所以困苦,是因为前世富乐而不布施。如果今生不布施,那么来世的困苦必定比这更严重。”小人厌恶困苦而羡慕富乐,一听到这话,即使割皮剔肉来布施佛僧,能资助来世福报的,确实不吝惜。不知道僧人只是把这种做法作为夺取的手段罢了。今年耗尽他的家产而去,明年他家饥饿而死,没听说有僧人经过他的家门而周济他的急难。后晋末年,契丹攻陷京城,幽禁皇帝和太后在封禅寺,派将领带兵看守。当时天气寒冷又发生大饥荒,太后对寺僧说:“我本应当在这里供养数万僧人,现在难道不怜悯我吗?”寺僧以皇意难测为由推辞,不敢进食。皇帝暗中请求守兵,才稍微得到食物。他们从困苦的人那里夺取像那样,从富贵的人那里索取像这样,都残忍到这种地步,世间布施的丰厚,谁能比得上帝王的力量?晋太后没能得到来世的报应,而现世的苦难,也没有佛力能救她。佛又说:“业通三世”,用来逃避自己的说法。那么他们所说的“施衣得无上
色,施食得无上味,施乘得安乐,施金得无乏”者,有是理邪?圣人布种五役,所以养人也,非养鼠雀也。使鼠雀食之获福无量,则僧人胡不以五役弃诸山林,乃储蓄敛藏于仓糜之中,何也?凡僧居必畜犬,所以警盗也。盗与人一等,乃使犬逐之,人与鼠雀非一等,乃以五谷食之。与其食鼠雀,何若食贫穷?与其受贫穷之施,曷若捐而勿取,使彼衣食足以自给乎?反复推其所言,究其所为,大抵归于不仁、不义、自私、自利之涂而已。
译“布施食物能获得无上的美味,布施车乘能获得安乐,布施金钱能获得永不匮乏”,有这样的道理吗?圣人设立五种劳役,是用来养育人的,不是用来养育老鼠和麻雀的。如果老鼠和麻雀吃了这些粮食就能获得无量福报,那么僧人为什么不用这五种劳役的成果抛弃在山林之中,反而要储蓄收藏在粮仓里呢,这是为什么呢?凡是僧人居住的地方必定养狗,是用来警戒盗贼的。盗贼与人同等,却让狗去追逐他们;人与老鼠麻雀不同类,却用五谷来喂养它们。与其喂养老鼠麻雀,何不喂养贫穷的人?与其接受贫穷人的布施,何不捐出而不索取,让他们衣食足以自给自足呢?反复推敲他们所说的话,探究他们的所作所为,大体都归结于不仁、不义、自私、自利的途径罢了。
(双林大士传弘金色麦于胸臆,异香流于掌内,或身长丈余,臂迈于膝,脚长二尺,指长六寸,遗书赠梁武曰:“敬白国主:上善,以虚怀为本,不著为宗,无相为因,滔槃为果,中善,以持心为本,治国为宗;下善,以护养众生。”且知梁遵将尽,然臂焉炬,冀禳来祸。至陈大建元年,卒。)
虚怀者,持身之一事也。护民者,治国之大要也。今以护民不如治国,持身未若虚怀,傅生之学,一何昧陋至此邪?理有是非,不可乱也。傅生冠老氏之冠,纳儒宗之复。而衣释子之服,自以为和会三家,归于一致,吾知其心未尝了然见是非所在,二宗未尝和,一致不可归也。今观其言可证矣。金色表胸,异香流掌之类,则能幻卫术而已。国祚将尽,历数有归,乃区区然臂以怀其祸,正犹河演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其愚可悲也。梁祚竟不可延,而陈氏已与。然臂无效,可以深自斩愧矣!僧人犹拾其绪馀,编诸简册,盖愚不知耻者,释子之常态然也。
(学不厌博,吾宗致远以三乘法。或魔障相陵,必须御侮之街,莫若知彼敌情。敌情者,西竺则韦陁,东夏期经籍。佛俱许读。为伏外道,而不许依其见也。)
为佛之徒者,所以拥护其道无所不至,又复窃窥儒书,取其近似之语以相证明,虽博众多识,皆所以自利焉耳。未闻有僧人读六经而易其业者,一以六经之道高深难穷,二则圣人以礼义教人,不以诈利诱之也。衣冠浅士,既未尝游孔、孟之门,探《六经》之旨,一闻佛说,则烦意而从之,或乃裂冠毁服,甘心于僧役而不悔。岂非名教之罪人,王法所当诛而不赦者乎?原其所以然,盖佛书善为宏胜大之说,要之以来世,引之以后福,而去刂之以转化。欲不之信,则来尝穷理,无以析其疑也。加之仰愧俯怍,所不自安者众矣。于是诵经咒,饭蔬茹,钤复缁褐,而手持数珠,修寺度僧,而参请长老,甚者妻女为髡人所奸,犹不悟也。学佛者以《六经》为外道,为魔障,其读《六经》,乃欲知彼敌情。谓儒教侮佛,将以御之也。共用心如此。而浅识之士,又未尝知其侮儒,乃儒家之外道,读其书而必依其见,是可叹也。圣君贤相必愤疾于此言。使夷不乱华,邪不害正,渐还三代之遣风,是乃福泽其民之惠耳。
(星宿城,郭天神之合也。以水晶为城,七宝为宫,悬在空中,大风持之,大者七百里,中者五百里,小者百二十里,宫室园池如四天王天,寿命亦尔。)
佛好造伪言所不可孜之事,务为多知,而不智孰甚焉。见月光皎然,遂拟之以白金琉璃;见星宿澄莹,遂拟之以水晶七宝。至于日则阳辉晃耀,尽掩悬象,无得而拟焉,则曰金色而已。此可验其遁辞之穷矣。斗柄随月而移闰月期指两辰之间,五星顺天而行,二十八宿则真方而不动,或飞、或流,或彗,或孛,或隐而复见,或堕而复升。若有城郭宫室,则当推移过宫之际,岂不互相窒孩。太虚之中,何其扰扰也。孜之经史,载星陨者多矣。如佛言,则一小星陨当压百二十里之系,一中星陨当压五百里之州,一大星陨又不啻此。则经史所谓陨者,不知何物也?凡星之寿与四天王等,四天王寿命当及六万岁,而世人所见陨星殆无日不有,何其夭促邪?此皆理之必不然者也。
(四天王天居须弥山,四埋皆高四万二千由旬。四天王身长皆半由句,寿五百岁,以人间五十岁为一日一夜,男娶女嫁,一同人间。忉利天者,居须弥山顶,有三十三天宫,王身长一由句,寿千岁,饮食嫁娶,其城纵广八万由旬,九百丸十九门。炎摩天宫,风轮所持,在虚空中,身长四由旬,寿四千岁,食同下天,亦有嫁娶,执乎成欲。化乐天宫,风轮所持,在虚空中,身长八由句,寿八千岁,食与下同,亦有嫁娶,熟视成欲。)
天者,积气之极,非有形色。今以物观之,轻清之气必上浮,重浊之质必下坠。天地,物之最大者也,故知天者积气之极也。日月星辰,积气之有光耀者也。风雷电霆霜露雨
译双林大士的传记中记载,他胸前显现金色的麦穗,掌心流出奇异的香气,有时身高一丈多,手臂长过膝盖,脚长二尺,手指长六寸。他留下书信赠送给梁武帝说:“恭敬禀告国主:上等善人,以虚怀若谷为根本,以不执着为宗旨,以无相为因由,以涅槃为果报;中等善人,以持守本心为根本,以治理国家为宗旨;下等善人,以护养众生为职责。”而且他预知梁朝的国运将尽,于是举起手臂如同火炬,希望以此禳除未来的灾祸。到了陈朝大建元年,他去世。
虚怀若谷,是修身的一件事。爱护百姓,是治理国家的大要。现在认为爱护百姓不如治理国家重要,修身不如虚怀若谷重要,傅奕的学问,怎么愚昧浅陋到这种地步呢?道理有是非之分,不可混淆。傅奕戴着道家的帽子,采纳儒家的学说,却穿着佛教僧人的衣服,自以为调和融合儒释道三家,归于一致,我知道他心里从未清楚地看到是非所在,两家学说并未调和,一致是无法达成的。现在观察他的言论可以证明这一点。胸前显现金色、掌心流出异香之类的事情,不过是幻术罢了。国运将尽,天命有所归属,他却如此渺小地举起手臂想挽回灾祸,正如同黄河边的人捧土去堵塞孟津,其愚蠢令人可悲。梁朝的国运终究无法延长,而陈朝已经取代了它。举臂无效,可以深深地自我斩断羞愧了!僧人还拾取他的残余言论,编入简册,大概是愚蠢不知羞耻的人,这是佛教僧人的常态。
学习不满足于广博,我们宗派以三乘法达到远大目标。如果有魔障侵扰,必须有抵御侮辱的方法,不如了解敌人的情况。敌人的情况,在西天是韦陁,在东土是经籍。佛教都允许阅读。为了降伏外道,而不允许依从他们的见解。
作为佛教的信徒,所以拥护他们的道无所不至,又偷偷窥视儒家书籍,选取相近的语句来互相证明,虽然博学多识,都是为了自利罢了。没听说有僧人读了六经而改变职业的,一是因为六经的道理高深难穷,二是圣人用礼义教导人,不用欺诈利益诱惑人。浅薄的读书人,既没曾游历孔孟的门下,探究六经的宗旨,一听到佛教的说法,就心烦意乱地跟随,有的甚至撕裂帽子毁坏衣服,甘心做僧役而不后悔。难道不是名教的罪人,王法应当诛杀而不赦免的人吗?推究其所以这样,大概是佛教善于宏大的说法,以未来世为要旨,以福报引诱,以转化去除。想要不信,则未曾穷究道理,无法分析其疑惑。加上仰愧俯怍,不能自安的人很多。于是诵经咒,吃素,穿黑色衣服,手持数珠,修建寺庙度僧,参请长老,更甚的是妻子女儿被僧人奸淫,还不醒悟。学佛的人把六经当作外道,当作魔障,他们读六经,是想了解敌人的情况。认为儒教侮辱佛教,将用来抵御他们。共同用心如此。而浅识之士,又没曾知道他们侮辱儒家,是儒家之外的外道,读他们的书而一定依从他们的见解,这是可叹的。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必定对此言愤恨疾恶。使夷狄不扰乱华夏,邪说不害正道,逐渐恢复三代的遗风,这才是福泽百姓的恩惠。
星宿城,是郭天神的集合。用水晶做城,七宝做宫,悬在空中,大风支撑着,大的七百里,中等的五百里,小的百二十里,宫室园池如同四天王天,寿命也如此。
佛教喜欢制造虚假言论所说的不可思议之事,务求多知,而不智没有比这更甚的了。看到月光皎洁,就比拟为白金琉璃;看到星宿澄澈晶莹,就比拟为水晶七宝。至于太阳则阳光辉耀,完全掩盖了悬挂的象,无法比拟,就说金色而已。这可以检验其遁辞的穷尽了。斗柄随月亮移动,闰月期指向两辰之间,五星顺天而行,二十八宿则在正方向不动,有的飞、有的流、有的彗、有的孛、有的隐而复见、有的堕而复升。如果有城郭宫室,那么在推移过宫之际,难道不互相窒碍吗。太虚之中,何其扰扰啊。查阅经史,记载星陨的多了。如佛教所说,那么一颗小星陨应当压百二十里的系,一颗中星陨应当压五百里的州,一颗大星陨又不止于此。那么经史所说的陨者,不知是什么东西呢?凡星的寿命与四天王相等,四天王寿命应当达到六万岁,而世人所见陨星几乎每天都有,何其夭促啊?这都是理之必不然的。
四天王天居住在须弥山,四面都高四万二千由旬。四天王身高都半由旬,寿命五百岁,以人间五十岁为一日一夜,男婚女嫁,同人间一样。忉利天,居住在须弥山顶,有三十三天宫,王身高一由旬,寿命千岁,饮食嫁娶,其城纵广八万四千由旬,九百九十九门。炎摩天宫,风轮支撑,在虚空中,身高四由旬,寿命四千岁,饮食同下天,也有嫁娶,执乎成欲。化乐天宫,风支撑,在虚空中,身高八由旬,寿命八千岁,饮食与下同,也有嫁娶,熟视成欲。
天,是积气的极致,没有形色。现在以物观察,轻清之气必上浮,重浊之质必下沉。天地,是物中最大的,所以知道天是积气的极致。日月星辰,是积气中有光耀的。风雷电霆霜露雨
雪,气之感触变动升降聚散而为之者也。如此观之,岂不简易明白,人可共知乎?今佛之言怪异如此,盖本于以心法起灭天地,不穷万物之理,故于幽明昼夜,死生阴阳,皆强为之说而无所证。多而无已,益之以怪。其以心法灭之也,则以天地为一微尘,其以心法起之也,则天有三十三重,地有一十八狱,量其广狭道里宫室动作寿天之异,务为无所不知,实则荒忽夸诞而不可信。盖共所学发端差殊,故其归如比。有志之士,如以其言为不妄,则必质诸事而验,反诸心而安,稽诸人而同,孜之古而有。然后可以陋六经为未尝言,非圣人为不及知。不然,则当斯弃剿绝,勿使肆行讲张,鼓簧以乱天下。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邪说不息,则人心不可得而正,人心不正,则邪说不可得而息。有志之士,可不审其取舍而归于实是乎!
译雪,是气的感触、变动、升降、聚散所形成的。这样看来,难道不是简单明了,人人都能共同知晓的吗?如今佛教所说的怪异如此,大概是因为他们主张用心的法则来生灭天地,不探究万物的道理,所以对于幽暗与光明、白天与黑夜、死亡与生存、阴与阳,都强行加以解释而没有证据。说法繁多且没有止境,又增添了怪异的内容。他们用心的法则来消灭天地,就把天地看作一粒微尘;他们用心的法则来生成天地,就说天有三十三层,地有十八层地狱,衡量其宽广狭窄、里程远近、宫室大小、动作行为、寿命长短的差异,务必表现出无所不知,实际上却是荒诞不经、夸大虚妄而不可信。大概因为他们所学的发端不同,所以归宿也就如此。有志之士,如果认为他们的言论不是虚妄,就必须用事实来检验,用内心来审视是否安宁,用众人的意见来考证是否一致,用古人的记载来查考是否有据。然后才可以轻视六经未曾提及,认为圣人不及知晓。不然,就应当彻底摒弃这种邪说,不让它肆意传播宣扬,鼓动迷惑以扰乱天下。孟子说:“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止息邪说。”邪说不止息,人心就无法端正;人心不端正,邪说就无法止息。有志之士,能不审慎地选择取舍而归于真实的道理吗!
(经云:“日城郭方正二千四十里,其高亦然。日王坐方二十里,导从音乐,林观浴池,如忉利天。日城饶须弥山,东方日出,南方望,西方夜半。北方日入,如是右旋,更为昼夜。复有长短,日行稍南,南方渐长,北方稍短,日行稍北。北方稍长,南方稍短。月者,城郭度长千九百六十里,其高亦然,二分是银,一分琉璃。)
城郭须人力而后可筑,池观须人力而后可成。纵共用白金琉璃,不施玉石,而金非火镕则不可化,火非薪傅则不能焚,新非空来必生于地,伐薪烈火,必资于力。熔金而铸之,必有锻销之具。积而为高广二千四十里之城,其用二宝不可以钧石计,必有断取之方。既成为城,而能运转,则必有斡旋轻举之机。佛测其限域延袤及城中所见,则必有使人可登之路。如日佛能独知,不可与人同之,则人必不信矣。孔子之言所以可信者,无非实理故也。佛鄙儒者滞于实相,而以空为宗,以心为法。至其言天地日月,则谬悠如此,其实本于不穷万物之理而已。古者道术分裂,辩士以共言骇天下,谓鹿生马,马生人,卵有毛,鸡三足,犬非狗,狗可以为羊,夭与地卑,山与泽乎,规不圆,矩不方,龟畏于蛇,轮不辗地,其书五车,其辞数万,亦此类耳。公孙龙宫臧三耳。孔子顺曰:“谓两耳甚易而实是也,谓三耳甚难而实非公而实非也,将从易而是者乎?”如佛言天地日月,愈多愈妄,又有甚于臧三耳之说。自明者观之,不足以发一笑也。
(阿修罗王立海中央,以指覆月,天下晦冥。或覆日,以昼为夜。所谓日月食也。)
历数家占算日月运行迟速,预知当食之候,大抵日必食晦朔,而月必蚀望,千岁不差也。以孔子《春秋》所书日食孜之,则可见矣。非孔子伪为也,乃据鲁史旧文而载之耳。唐借一行犹能推步也。今佛言阿修罗王以手覆日月而日月食,则独以晦朔望之三日而覆之,何也?覆之或浅或深,或食之既,或旷数年而不食,或连年而比食,又何也?僧人则曰:“据佛言:阿修罗好杀乐战,喜怒无常,难可测度。此日月之食所以或密或竦也。”然则历数家乃能推往知来,了无差忒者,此又何也?
(世界空,二十刦后将成。有毗岚风,鼓之而为风轮,最居其下。太云升空,降雨如轴,积彼虱轮之上,结为水轮。最上坚凝为金轮。三轮既成,雨自空飞,沾金轮上,既广且厚。风击此水,清浊异质,为梵世、为空居、为宝石、为山海、为土地。上界诸天,死者下生,不饮不食,乃生地味。复有地皮,林藤香稻,人皆食之,而灾乎身。日月星辰从兹而见,蠲秽通气,人道遂成。忿吝既萌,爱欲是兴,有父子焉,有君臣焉,有刑辟焉。)自宓牺画八卦,大禹隋六府,箕子叙九畴,皆本五行之理。一物而五行具,盖未有能离之者也。今以水论之,金司其生,土司其防,火待之而相息,木待之而不枯也。以火言之,木司其生,水为之制,金待之而变革,土待之而成器也。自是而推焉,无一物不然者。佛不明乾坤六子相摩相荡相生相克之理,于是为四轮之说,就五行中择其坚刚难坏之一物,以喻法身,而不知地水火风与金俱有,非四大皆化而金独存也。风者,木气也。既有毗岚风,则当先有水而后有木矣。云雨者,水气也。既有大云降雨,则当先有金而后有水矣。今其言风而后水,水而后金,理所不可推也。天地万物本末终始,皆一道所以生生化化而无终穷。若日佛所言乃天地初造之法,非据已有世界而为言也。彼八卦五行摩荡生克者,盖已有世界之事也。敢问天地初造之法,谁实起之?已有世界之事,谁实主之?于初造已有二者之间,谁实分之?今春夏秋冬之序,雷霆风雨霜雪惨舒之变,是皆万物所以生成,而造化所以不息者。自古至今,未尝差舛,是为可信乎?为不可信乎?若其可信,则佛说为诞,而中国圣人所言八卦五行之理,乃实理也。若其不可信,则此世界无乃伪妄不真。但可为有父子君臣者所居,而非
译经文说:“太阳城郭方圆二千四百四十里,高度也是如此。太阳王座方圆二十里,导从音乐,林苑观台浴池,如同忉利天。太阳城环绕须弥山,东方日出,南方正午,西方夜半,北方日入,如此向右旋转,形成昼夜。又有长短变化,太阳运行稍向南,南方渐长,北方稍短;太阳运行稍向北,北方稍长,南方稍短。月亮城郭方圆一千九百六十里,高度也是如此,三分之二是银,三分之一是琉璃。”
城郭需要人力才能修筑,池苑需要人力才能建成。纵然使用白金琉璃,不施玉石,但金不经过火熔就不能熔化,火不添加柴薪就不能燃烧,柴薪不会凭空而来,必定生长于大地,砍伐柴薪、点燃烈火,必定依赖人力。熔化金属来铸造,必定有锻打熔销的工具。堆积成高广二千四百四十里的城郭,其所用的两种宝物无法用钧石来计算,必定有断取的方法。既然建成了城郭,又能运转,则必定有斡旋轻举的机关。佛陀推测其界限延袤以及城中所见,则必定有使人可以登临的道路。如果佛陀能独自知晓,不能与人共享,那么人们必定不会相信。孔子的话之所以可信,无非是因为符合实际道理的缘故。佛陀轻视儒者滞于实相,而以空为宗奉,以心为法则。至于他谈论天地日月,却荒谬悠远如此,其实是因为没有穷究万物的道理罢了。古时道术分裂,辩士用共同的话语惊骇天下,说鹿生马,马生人,卵有毛,鸡有三足,犬不是狗,狗可以变成羊,天与地低平,山与泽平齐,圆规不圆,矩尺不方,龟畏惧蛇,车轮不碾地,他们的书有五车之多,言辞数万,也是这类言论。公孙龙说臧有三只耳朵。孔子顺着说:“说两只耳朵很容易而且确实是对的,说三只耳朵很难而且确实是不对的,将顺从容易而且对的呢?”如果像佛陀所说天地日月,越多越妄,又有甚于臧三耳的说法。从明白事理的人看来,不足以引发一笑。
经文说:“阿修罗王立于海中央,用手指覆盖月亮,天下昏暗。有时覆盖太阳,把白天变成黑夜。这就是所谓的日月食。”
历数家占算日月运行的迟速,预先知道应当发生日食月食的时辰,大体上日食必定发生在晦朔,而月食必定发生在望日,千年不差。用孔子《春秋》所记载的日食来验证,就可以看到了。这不是孔子伪造的,而是依据鲁国史官的旧文记载的。唐代借重一行还能推步测算。现在佛陀说阿修罗王用手覆盖日月而导致日月食,那么难道只在晦朔望这三天覆盖吗,为什么呢?覆盖得或浅或深,或完全食尽,或隔几年不发生食,或连年接连发生食,又为什么呢?僧人说:“根据佛陀的话:阿修罗好杀乐战,喜怒无常,难以测度。这就是日月食有时密集有时稀疏的原因。”然而历数家能够推往知来,毫无差错,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经文说:“世界空虚,二十劫后将形成。有毗岚风,鼓动它成为风轮,最居其下。大云升空,降雨如轴,积聚在风轮之上,凝结为水轮。最上面坚硬凝结为金轮。三轮既成,雨水从空中飞洒,沾在金轮上,既广且厚。风吹动这些水,清浊异质,形成梵世、空居、宝石、山海、土地。上界诸天,死者下生,不饮不吃,于是生出地味。又有地皮,林藤香稻,人们都食用,却危害身体。日月星辰从此显现,清除秽气,通达气息,人道于是形成。忿怒吝啬既已萌生,爱欲于是兴起,有了父子,有了君臣,有了刑罚。”自从伏羲画八卦,大禹疏导六府,箕子叙述九畴,都本于五行的道理。一物而具备五行,大概没有能脱离它的。现在以水来说,金主管它的生成,土主管它的防御,火等待它而相互熄灭,木等待它而不枯萎。以火来说,木主管它的生成,水制约它,金等待它而变革,土等待它而成器。由此类推,没有一物不是这样的。佛陀不明白乾坤六子相摩相荡相生相克的道理,于是提出四轮之说,从五行中选择其坚硬刚强难坏的一物,来比喻法身,却不知道地水火风与金都具备,并非四大都化去而只有金独存。风,是木气。既然有毗岚风,那么就应当先有水而后有木。云雨,是水气。既然有大云降雨,那么就应当先有金而后有水。现在他说先有风而后有水,先有水而后有金,道理上无法推演。天地万物本末终始,都是一道所以生生化化而无终穷。如果说佛陀所说的乃是天地初造的方法,不是依据已有世界而言的。那八卦五行摩荡生克,大概是已有世界的事情。请问天地初造的方法,谁实际发起的?已有世界的事情,谁实际主宰的?在初造和已有二者之间,谁实际区分的?现在春夏秋冬的顺序,雷霆风雨霜雪惨舒的变化,这都是万物所以生成,而造化所以不息的原因。自古至今,未曾差错,这是可信的吗?还是不可信的呢?如果可信,那么佛说就是荒诞的,而中国圣人所言八卦五行之理,才是实际道理。如果不可信,那么这个世界无乃虚伪妄诞不真。但可作为有父子君臣者所居,而非
(大阿修罗王住须弥山北,大海水悬在宫上,为四风所持,身长二万六千里。阿修罗九头,头有千眼,九百九十九手、八脚,踞海,食淤泥及藕。生一女,端正挺特,帝释娶以为妻。修罗帅诸鬼神舆帝释战,而敚其女,为帝释所败,入藕孔中。阿修罗前世居海之滨,河水漂溺,随流殆死,既得免,因发愿:“愿我后世身形长大,一切深水无过胜者。”以是因缘,得极大身,四大海水不能过膝,立大海中,身过须弥,手过据山顶,下观忉利天宫。)
圣人所谓鬼神者,未誉言其貌象声色,盖人所不见,言论所不可证,故曰“无证弗信,弗信民弗从”也。佛言鬼神之事多矣,今姑载此一端,因其言以质之。夫须弥山四陲各有天王居之,阿修罗王乃住山北。天王身长半由旬,阿修罗王身长二万六千里,无乃居处相孩也乎!其身之长如此,而所食者淤泥及藕,则海中安得如许淤藕以足其食乎?其食如此,则海中安得如许桑蚕以充其衣乎?其头九,其脚八,其目千,其手九百九十九,则其所生之女与父同乎异乎?异则非血气矣,同则怪异之极,安得言端正挺特乎?为帝释所败人藕孔中,则此藕之大当万倍于阿修罗之身,然后乃能容二万六千里之躯,而海水深浅才及半膝,决不足以滋殖此藕,则不知此藕生于何地乎?今江河之下必不如砥,或突或凹,或平或渚,水所陶注,势自然也。而况海纳百川,其下可知矣。阿修罗立海中,水不能过膝,则不知水随膝减乎?膝随水生乎?大海之水悬在宫上,官者,阿修罗王所居也,则不知海以何物为底?官以何物为盖?抑倒身而逆践之乎?抑下足而顺复之乎?即其言求其义,大略如此,吾是以哈而不信也。天地宇宙其大无穷,入耳目所不际者固多矣。孔子不语怪,恶其惑世也。而佛语之既详且著,共佛白见邪?将意度而言之也?如其自见,则诸天言身舆夫城郭宫室由旬里数,必足历度之而后知共高大终远。则计佛所经行不知其几千万里,自少至老,仅能了其二一,其余何以验之也?若意度而言之,则佛必不能自信,况欲信于人乎?而禅者又为之说曰:“佛盖不因足历,不用臆度,大圆镜中鉴照无硋,故尽十方世界,尽前后际,无不知、无不见、热不闻然也。”则大圆镜中,又有如修罗者现焉。则其心镜亦邪怪之甚矣。此自以心法起灭之病也。以心法起之,虽有怪于修罗者可也。以心法灭之,虽谓初无所有可也,岂非诐淫邪遁之说乎?扎手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志学求道之士,于此有所见则不惑矣。彼佛所言,反于心而不安,孜于事而无据,行于世而有害,则当如淫声美色,戒而远之可也。
(仁赞曰:“仲尼云:“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乌兽草木之名。’盖圣人激励劝戒,耻一物之不知也。释氏之为教,以譬喻得解。居天地之中,在器质之类,未尝弗藉以明理也。山川、草木、乌兽、虫鱼,靡所孑遗矣。”)
作诗者比兴于物,皆人所共见。所谓比兴者,发乎情、止乎礼义,大抵皆人伦之际,学者穷理之要也。佛氏以理为障,而仁赞乃谓藉譬喻以明理,不知其所明果何理欤?父子君臣,理之宗也,佛已弃之,是不明人伦之理矣。若曰我所明乃性命,非为世法也。则父子君臣岂出性命之外哉?今以其所称鸟兽草木之类而孜焉;则有日食一龙王及五百小龙,经八千岁而后死,曰金翅鸟者焉;则有以七宝为宫,食备百味,最后一口变为虾蟆,曰四种龙者焉,则有非从根生、非从地生,纵横六百八十万由旬,曰大药树者焉。佛之多识乎此物,舆人同见乎?抑亦自见乎?如其自见,则何以启证于人?如日同见,则未闻世人有能见之者也。岂得与诗人比兴之意同乎?夫君臣父子不预乎性命之理,而金翅鸟、四种龙、大药树,乃有性命之理存焉。不谓之诡怪诞妄,谓之何哉?
(君王奕世,唯刹帝利篡杀时起。异姓称尊,
译大阿修罗王居住在须弥山的北面,大海的水悬挂在他的宫殿上方,由四风支撑着,他的身高有二万六千里。阿修罗有九个脑袋,每个脑袋有一千只眼睛,有九百九十九只手、八只脚,蹲踞在海中,吃淤泥和莲藕。他生了一个女儿,容貌端正出众,帝释天娶她为妻。阿修罗率领众鬼神与帝释天作战,并劫走了他的女儿,结果被帝释天打败,躲进了莲藕的孔洞里。阿修罗前世住在海边,被河水冲淹,随着水流几乎死去,既然得以幸免,于是发愿说:“希望我后世身形高大,一切深水都没有超过我的。”因为这个因缘,获得了极大的身体,四大海水不能没过他的膝盖,站立在大海中,身体超过须弥山,手超过并抓住山顶,向下观看忉利天宫。
圣人所说的鬼神,并没有详细描述它们的外貌形象、声音颜色,大概是因为人们看不见,言论也无法证实,所以说“没有证据就不相信,不相信百姓就不会顺从”。佛说鬼神的事情很多,现在姑且记载这一件事,根据他的话来质问它。须弥山四周各有天王居住,阿修罗王却住在山的北面。天王身高半由旬,阿修罗王身高二万六千里,这居住的地方不是互相戏弄吗!他的身体如此之长,而所吃的却是淤泥和莲藕,那么海中哪里能有这么多淤泥和莲藕来满足他的饮食呢?他的饮食如此,那么海中哪里能有这么多桑蚕来供给他的衣物呢?他有九个脑袋,八只脚,一千只眼睛,九百九十九只手,那么他所生的女儿与父亲相同还是不同呢?不同就不是血肉之躯了,相同就是怪异到了极点,怎么能说端正出众呢?被帝释天打败后躲进莲藕孔中,那么这莲藕的大小应当是阿修罗身体的万倍,然后才能容纳二万六千里的躯体,而海水的深浅才到膝盖的一半,绝对不足以滋生这种莲藕,那么不知道这莲藕生长在什么地方呢?现在江河之下必定不像磨刀石那样平坦,有的突起有的凹陷,有的平坦有的沙洲,水流冲刷注入,这是自然的趋势。何况大海容纳百川,其下的情况可想而知。阿修罗站立在海中,水不能没过膝盖,那么不知道是水随着膝盖减少呢,还是膝盖随着水生长呢?大海的水悬挂在宫殿上方,宫殿是阿修罗王居住的地方,那么不知道海以什么为底?宫殿以什么为顶?或者是倒立身体逆着踩踏呢?或者是向下迈步顺着覆盖呢?根据他的话探求其中的意义,大致如此,我因此嘲笑而不相信。天地宇宙广大无穷,进入耳目所不能触及的地方本来就很多。孔子不谈怪异,厌恶它们迷惑世人。而佛谈论得既详细又显著,是佛亲眼看见的吗?还是凭心意推测而说的呢?如果是他亲眼看见,那么诸天所说的身体与城郭宫室的由旬里数,必定要亲自丈量之后才知道其高大远近。那么计算佛所经过的地方不知道有几千万里,从年轻到年老,仅仅能了解其中的两成,其余的怎么验证呢?如果是凭心意推测而说的,那么佛必定不能相信自己,何况想让别人相信呢?而禅宗的人又解释说:“佛大概不依靠脚力丈量,不利用主观推测,在大圆镜中映照没有阻碍,所以尽十方世界,尽前后际,没有不知道的、没有看不见的、没有听不到的。”那么大圆镜中,又有像阿修罗这样的形象出现。那么他的心镜也太邪怪了。这是以心法起灭的弊病。以心法产生,即使有比阿修罗更怪异的东西也可以。以心法消灭,即使说本来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这难道不是偏颇淫邪诡辩的说法吗?《易传》说:“精气凝聚成物,游魂变化成鬼,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立志求学求道的人,在这里有所见解就不会迷惑了。佛所说的话,违背内心而不安,探究事情而没有根据,施行于世而有害,那么就应当像淫声美色一样,警戒并远离它是可以的。
仁赞说:“孔子说:‘为什么不学习《诗经》呢,《诗经》可以激发志气,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大概圣人激励劝诫,以不知道一种事物为耻。佛教的教化,通过譬喻来获得理解。居住在天地之间,属于有形质的类别,没有不借助这些来阐明道理的。山川、草木、鸟兽、虫鱼,没有遗漏的。”
作诗的人通过比兴寄托于事物,都是人们共同看见的。所谓的比兴,发乎情感,止乎礼义,大体都是人伦关系,是学者穷究事理的关键。佛氏把道理视为障碍,而仁赞却说借助譬喻来阐明道理,不知道他所阐明的究竟是什么道理呢?父子君臣,是道理的根源,佛已经抛弃了,这是不明人伦的道理了。如果说我所阐明的乃是性命,不是为了世俗的法度。那么父子君臣难道在性命之外吗?现在以他所称道的鸟兽草木之类来探究;有每天吃一个龙王及五百小龙,经过八千年才死的,叫金翅鸟的;有用七宝做宫殿,饮食具备百味,最后一口变成虾蟆的,叫四种龙的;有不从根生、不从地生,纵横六百八十万由旬的,叫大药树的。佛多认识这些事物,与人们共同看见吗?还是他自己看见的呢?如果是他自己看见,那么怎么向人证明呢?如果是共同看见,那么没听说世人有能看见的。怎么能与诗人比兴的意思相同呢?君臣父子不参与性命之理,而金翅鸟、四种龙、大药树的,却有性命之理存在。不称之为诡怪诞妄,又能称为什么呢?
君王世代相传,只有刹帝利篡杀时起。异姓称尊,
国兵骁选,子父传业,居则周街。征则奋前。凡有四兵,步、马、车、象及诸戎器,莫不锋锐。凶悖群小,媒危君上,则常幽囹圄,任其生死。犯伤礼义,悖逆忠孝,则劓鼻截耳,断手刖足,或▯立出国,或放荒裔。自馀咎犯,输则赎罪。)
译国家的军队精悍勇猛,父子世代相传武艺,平时在街市周围驻守,出征时则奋勇向前。共有四种兵种:步兵、骑兵、车兵、象兵,以及各种兵器,没有不锋利锐利的。那些凶恶悖逆的奸佞小人,如果图谋危害君主,就常常被关进监狱,任其自生自灭。如果触犯伤害礼义,违背忠孝,就割掉鼻子、切断耳朵、砍断手脚,或者被钉在木桩上示众后驱逐出国,或者流放到荒远的边地。其余的罪过,缴纳财物就可以赎罪。
古之圣人其德好生,未尝有杀之之心也。施仁政、立法度,临之以官师,而持之以悠久,其效至于兵寝不试,囹固屡空,牛羊无知,犹避行苇而不践,鱼鳖澡眇,亦被至德而成若,皆有实事,非虚言也。佛之化以不杀为上,当先行于其圆,使皆变而从己,然后可以及远。今此所载西域俗,亦有君王,亦有篡敚,亦有兵政,亦有刑辟,其兵以骁雄锋锐奋前为业,其刑以劓鼻、刖足、斩断为威,乌有其能不杀也?然则发大誓愿,愿尽十方虚空未来千刦,同证菩提,皆祝陿土者,其果能乎?佛既不能,则为其学者犹袭其言而求其道,其果得乎?惟圣人言颇行、行颅言,实浮于名,名不浮于实,本末内外,精粗隐显,该贯无遗。孜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可谓道之正矣!
(年耆寿耋,死期将至,婴累沉疴,厌离尘俗,愿弃人间,轻鄙生死。于是亲故知友奏乐饯会,沉舟鼓棹,济殃伽河,中河自溺,谓得生天。)
此天竺之俗也。生必有死,犹春必有冬,昼必有夜,理之当也。死期既至,虽欲不弃人间,不离尘俗,其可得乎?魂气归天,既不可见矣,体魄归地,则因而敛藏之,不使暴露于外,此孝子慈孙之至情,非伪为也。投之中野,乌鸟狐狸食焉;投之大流,鱼鳖蛟螭食焉:于人心独无歉乎?然奏乐作饯,举老病者沉之而不以为悖,则惑于生天之邪说耳。其说盖利于生天以诱人,而夷狄之俗,务利尤甚,是以子沉其父、弟沉其兄,祝之曰:“生天!生天!”安行而不顾。彼见沉者亦冥心乎忉利、兜率之上,泯然饮水而葬于鱼腹而不悔也!异端之害,一至是哉!安得如西门豹者,委之破此惑哉!
(王田之内,大分为四:一充国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辅佐宰臣,三赏聪睿实学高才;四树福田,给之异道。)
中国之田,惟农耕之。凡士工商贾之食皆出于农力,故圣王重农,井牧其地以授之,使民有常产,以供事其上而给天下之食。自三代而上,莫不然也。及后世废井田,而后贫富不均矣。重释老、而后游食者众矣。判兵民,而后农夫亦病矣。此所谓王田者,西域之国主所有之土地也。四分之,以其二充国用祭祀、封建辅佐,以其二赏其聪睿实学、树福田,给异道。则是君臣与释氏中分其国,而民无与焉。虽其戎狄之俗不知保国抚民之道,亦佛说诱之,窃取其土地而不觉也。然四夷之土,荒瘠硗确,其视中国之膏腴沃壤,不啻相千万矣。佛之徒欲炽其学、广其众,西壤所不能给也,则必入于中国。盖自漠明而后,犹历数百年而未盛,非五胡乱华,圣道衰息,王纲大隳,彼亦何由得其志,弥漫滔天而不可禁止也?计今天下名山大川通都会邑之田,为僧所占者十居二三矣。彼其衣食居处无以异于人,独至于君臣父子则置之度外,以为非法。其贫富修短不能逢乎命。独至于凡人所值,则推之因果以为宿报,身受奉养安逸之实利,而口谈真空寂灭之空言。世主惑于福田利益之虚名,而受耗国蠢民之实害,上下相迷,古今一辙。间或慨然攘而斥之,非其好恶偏蔽如魏太武、唐武宗,则后人不能继承美政,从而更改,如唐宣宗之流,使任道忧民之士深嗟而重叹也。夫井田既不可遽复,兵制又未能骤革。其明白易行而无害者,莫如先罢释老以纾百姓,断之以不疑,持之以悠久,使人纲人纪浙有可张之道。其为功不在于禹抑洪水、放龙蛇,周公膺戎狄、跃猛兽,孔手诛乱臣、讨贼子,孟子距杨墨、正人心,岂不尽善又尽美哉!
译古代的圣人,他们的品德崇尚生命,从未有过杀害生灵的心意。他们施行仁政、制定法度,派遣官吏和师长来治理民众,并且长久地坚持这些制度,其成效达到兵器收藏起来不再使用,监狱常常空无一人,连牛羊这样没有知觉的动物,都避开行走的芦苇而不践踏,鱼鳖这样微小的生物,也沐浴在至高的德行中而得以成长,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并非虚妄之言。佛教的教化以不杀生为最高准则,应当首先在其本土推行,使人们都改变旧习而顺从它,然后才能影响到远方。然而现在这里记载的西域风俗,也有君王,也有篡夺,也有军事,也有刑罚,他们的军队以勇猛锋利、奋勇向前为职业,他们的刑罚以割鼻、断足、斩首为威慑,怎么可能有不杀生的情况呢?既然这样,那么发出宏大的誓愿,希望穷尽十方虚空、未来千劫,共同证得菩提,都祝愿狭小土地的人,他们真的能做到吗?佛陀既然做不到,那么跟随他学习的人仍然沿袭他的言论而追求他的道,他们真的能得到吗?只有圣人的言论大多能够实行,实行起来也符合言论,实质超过名义,名义不浮夸于实质,根本与枝末、内在与外在、精微与粗浅、隐晦与显明,全部贯通而没有遗漏。考察夏商周三代而不错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这可以说是正道了!
(年纪老迈,死期将至,身受重病困扰,厌弃尘世俗务,希望离开人间,轻视鄙视生死。于是亲朋好友奏乐设宴送行,沉船击桨,渡过殃伽河,在河中心自溺,认为这样就能升天。)
这是天竺的风俗。有生必然有死,就像春天必然有冬天,白天必然有黑夜,这是理所当然的。死期既然到了,即使想不离开人间,不脱离尘世,怎么可能做到呢?灵魂气息回归上天,既然已经看不见,身体骨肉回归大地,就因此收敛埋葬它,不让它暴露在外,这是孝子慈孙的真情实意,并非虚伪做作。把它抛在荒野,乌鸦狐狸会吃它;把它抛在河流中,鱼鳖蛟螭会吃它:这难道对人心没有愧疚吗?然而奏乐送行,把老病之人沉入河中而不认为违背常理,这是被升天的邪说迷惑了。这种说法大概是用升天的利益来诱人,而夷狄的风俗,追求利益尤其严重,所以儿子沉没父亲、弟弟沉没兄长,祝愿说:“升天!升天!”安然行事而不回头。那些被沉没的人也冥冥中心向忉利天、兜率天,泯然无知地喝水而死葬于鱼腹也不后悔啊!异端邪说的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怎么才能得到像西门豹那样的人,来破除这种迷惑呢!
(王田之内,大分为四:一充国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辅佐宰臣,三分赏聪睿实学高才,四树福田给之异道。)
中国的土地,只有农民耕种。凡是士人、工匠、商人的食物都出自农民的劳力,所以圣明的君王重视农业,划分井田来授予他们,使百姓有固定的产业,用来侍奉上级并供给天下的食物。从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不是这样的。等到后世废除了井田制,之后贫富就不均等了。重视佛教和道教之后,游手好食的人就多了。区分士兵和百姓之后,农夫也受苦了。这里所说的王田,是西域国家君主所有的土地。把它分成四份,用两份来充作国家用度、祭祀、封建辅佐大臣,用两份来奖赏聪明睿智、有真才实学的人,树立福田,供给异端邪说。这就是君主和大臣与佛教徒平分国家,而百姓没有份。虽然他们戎狄的风俗不知道保国抚民的道理,也是被佛教的说法诱导,窃取了他们的土地而不知不觉。然而四夷的土地,荒芜贫瘠坚硬,比起中国的肥沃土地,不止相差千万倍。佛教徒想要兴盛他们的学说、扩大他们的信徒,西边的土地不能满足他们,就一定会进入中国。大概自从漠明以后,又经历了几百年而没有兴盛,如果不是五胡乱华,圣道衰微,王纲大坏,他们又怎么能实现他们的志向,泛滥滔天而不可禁止呢?计算现在天下名山大川、通都会邑的土地,被僧人占有的十分之二三。他们的衣食居住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唯独对于君臣父子关系则置之度外,认为不合法规。他们的贫富寿夭不能顺应天命。唯独对于凡人所遭遇的,就归结为因果认为是前世报应,自己享受奉养安逸的实际利益,而口头谈论真空寂灭的空话。世俗君主被福田利益的虚名所迷惑,而承受耗费国家、祸害百姓的实际危害,上下互相迷惑,古今一条路。偶尔有人慷慨激昂地排斥他们,如果不是像魏太武帝、唐武宗那样好恶偏颇蒙蔽,就是后人不能继承美好的政令,从而更改,像唐宣宗那样,使得担当道义、忧念百姓的人士深深叹息。既然井田制不能立刻恢复,兵制也不能突然改革。那些明白易行而没有害处的,没有比先废除佛教和道教来缓解百姓负担更好的了,决断它而不怀疑,坚持它而长久,使人的纲常伦理渐渐有可以张弛的道理。它的功劳不在于大禹抑制洪水、放逐龙蛇,周公抵御戎狄、驱赶猛兽,孔子诛杀乱臣、讨伐贼子,孟子抵制杨朱墨翟、端正人心,难道不是尽善尽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