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本释卷下
过日。」窃谓士之矜能伐善者,知此亦可少媿矣】任莫大之责,蹈不测之祸,身危于累卵,不见其忧,怡然有常,未尝为事物迁动。平居容人过失,不以为忤,小大无所较计。及朝廷事则守其所当争,至义理而后止,毅然终不可夺。尝言:「在政府时极有难处事,葢天下事无有尽如意,须索索包总不然,不可一日处矣。」毎遇大事,即以死自处,临事若虑得是札定脚做,便更不移。成败则任它,凡人语及其不平,气必动色,必变辞,必厉。惟公不然,更说到小人忘恩负义,欲倾己处,辞和气平,如道寻常事。其任重致逺。者,宜矣。
译过了日子。」私下认为,那些自夸才能、炫耀善行的士人,知道这些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承担极大的责任,面临不可预测的祸患,自身危险如同累叠的蛋,却看不出他有忧虑,安然自若保持常态,从未因外物而改变心志。平时宽容别人的过失,不认为这是冒犯,无论小事大事都不计较。等到涉及朝廷政事,就坚守应当争辩的原则,直到符合义理才停止,坚定决然最终不可动摇。他曾说:“在政府任职时极难处理事务,大概天下事没有完全如意的,必须包容总揽,否则一天也无法处理。”每逢大事,就以死自处,临事如果考虑得当就定下脚跟去做,便不再动摇。成败则听凭它,一般人谈到不平之事,气色必定激动,言辞必定改变,必定严厉。只有他不同,即使说到小人忘恩负义、想要倾覆自己的地方,言辞温和气度平静,如同讲述平常事。他能够承担重任而成就远大,是理所当然的。
勇者为义之本
中庸谓勇,天下之达德。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又曰:「勇者不惧【谢上蔡曰:虽死生分内事,本无可惧;中无主则惧】韩魏公谓勇可习,胡衡麓曰:「养气然后勇【详孟子养气之义则得之】孟子谓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又语滕文公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强为善而已。」石徂徕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明道亦曰:「职事不可以巧免。」刘元城曰:「温公当揆日,葢知后必有反复之祸,然仁人君子如救焚拯溺,何暇论后日事【伊川曰:凡为政,必立善法,后人有所变易,则无可奈何,虽周公亦知立法而已。温公行状云:公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当世要务,与后人姑作一二事以塞责要誉,终不更为者异矣】欧阳文忠公戒其子侄:「守官存心尽公,切不可思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今□门之训多反是者,亦习俗使然也。大抵食焉而怠其事,先贤之所深戒。或问子畏于匡,设使孔子遇害,颜子死之否?伊川曰:「岂特颜子之于孔子,若二人同行遇难,自可相死也。」又问:「亲在则如之何?」曰:「且譬二人捕虎,一人尽力,须当同去,用力如执干戈卫社稷,到急处便逃去,言我有亲,是大不义。当此时,岂问有亲?但当豫前谓吾有亲不可行则止,岂到临时却自规避也】庆厯二年,契丹重兵压境,欲得关南十县,使来非时。仁宗命择报聘者,时虏情不可测,羣臣皆莫敢行。富郑公知制诰,宰相举之,公即入对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遂命公报聘,而契丹平后,坐石守道谤,徙青州,谗者不已,人皆危惧。会河北大水流民东下者六七十万人,公一皆招纳。有劝公非所以处疑弭谤,祸且不测,公傲然不顾曰:「吾岂以一身易此六七十万人之命哉!卒行之愈力。韩魏公曰:「当仁宗之末,英宗之初,朝廷多故,公临大节,处危疑,茍利国家,知无不为,若湍水之赴深壑,无所疑惮。」或谏曰:「公所为如是,诚善,万一蹉跌,岂惟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殆非明哲之所尚也。」公叹曰:「此何言也!凡为人臣者,当尽力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何如耳。至于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成,遂辍不为哉!」闻者愧服。前贤义当为而不顾害者多矣,是亦度德量力,自知其可以有为也。语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邵康节见义吟云:「见善必为,不见则已,量力而动,力尽而止。」又戒乎不量力而妄动,亦「陈力就列」之义。茍为不然,则物我俱败矣【欧阳文忠公尹开封,所代包孝肃公以威严御下,名震都邑。公简易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有以包公之政励公者,公曰:「凡人材性不一,用其所长,事无不举;强其所短,势必不逮。吾亦任吾所长耳。」窃谓在仕者欲勉上官有所立,责下位有所为,亦须量其人。茍强其所不能,亦终无成。朝廷任贤使能,皆当然也。此皆量力之事故,附记之】伊川曰:「勇一也,为用不同,有勇于气者,有勇于义者。君子勇于义,小人勇于气。」尹和靖曰:「义以为上,则为勇也,大矣。」子曰:「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吕与叔谓君子虽志于善,敢勇而无义,必有为乱之迹,如鬻权、兵谏之类】孟子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太史公有言:「知死必勇,非死者难,处死者难也。」杨龟山曰:「以死教天下,乃君子分上常事,不足怪,然亦须死得是。」张敬夫曰:「比干谏而死,箕子疑亦可死也,而徉狂以避,葢以父师之义死之,则为伤勇故也。」胡衡麓谓孔子皆以仁许之,仁者当理也】须明此理也。
果断者立事之本
书《周官》曰:惟克果断,乃罔后艰。子曰:由也果【谓刚毅能任也】于从政乎何有?邵康节诗:若无刚果,难成善。伊川谓:为学须是刚决果敢以进,是知为学亦要乎果也【范太史云:有血气之
译勇敢是践行道义的根本。《中庸》说,勇敢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孔子说:“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又说:“有勇气的人不畏惧。”谢上蔡说:“即使是生死这样分内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心中没有主宰才会畏惧。”韩魏公说勇敢是可以习得的,胡衡麓说:“培养浩然之气然后才能勇敢。”(详细理解孟子关于培养浩然之气的含义就能明白。)孟子说舜:“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又对滕文公说:“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天意,只要尽力行善罢了。”石徂徕认为:“时势没有不可作为的,去做了就没有达不到的,即使招来灾祸罪责,至死也不后悔。”明道也说:“职分内的事不可以用巧诈来逃避。”刘元城说:“司马光担任宰相时,大概知道后来必定会有反复的祸患,然而仁人君子如同救火救人,哪里有空闲去议论日后的事。”伊川说:“凡是处理政事,必须建立好的法度,后人如果有变更,那就无可奈何了,即使是周公也只知道立法罢了。”司马光的行状记载:“司马光病重时,反复念叨着不再自觉,如同梦话,但说的都是朝廷的事。他去世后,他的家人得到八张遗奏,呈给皇帝,都是手写的,关于当世的重要事务,这与那些姑且做一两件事来敷衍塞责、博取名誉,最终不再作为的人大不相同。”欧阳文忠公告诫他的子侄:“做官要存心公正,切不可想着逃避事务,至于面临危难时死守节操,也是你们的荣耀之事。”(现在一些家族的训诫大多与此相反,也是习俗使然。大体上,吃着俸禄却怠慢职守,是先贤深深警戒的。有人问孔子在匡地遭遇危难,假如孔子遇害,颜回会为他死吗?伊川说:“岂止是颜回对于孔子,如果两人同行遇难,自然可以互相为对方而死。”又问:“父母在世该怎么办?”回答说:“暂且比喻两人捕虎,一人尽力,必须一同前往,用力如同手持干戈保卫国家,到了紧急关头却逃跑,说我有父母,这是极大的不义。在这个时候,哪里还问有没有父母?应当事先说我有父母不能去就停止,难道到了临时却自己规避吗?”)庆历二年,契丹重兵压境,想要得到关南十个县,使者非正常时间到来。仁宗命令选择报聘的人,当时敌情不可测,群臣都不敢去。富弼担任知制诰,宰相推荐他,富弼立即入朝对答说:“君主忧愁臣子就感到耻辱,臣子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于是命令富弼报聘,契丹平定后,因为石守道诽谤,被调任青州,进谗言的人不停止,人们都感到危险恐惧。恰逢河北大水,向东流亡的灾民有六七十万,富弼全部招纳。有人劝富弼这样做不是消除嫌疑、平息诽谤的方法,祸患将要不可预测,富弼傲慢不顾地说:“我难道会用一个人的生命去交换这六七十万人的生命吗!”最终更加努力地施行。韩魏公说:“在仁宗末年,英宗初年,朝廷多事,富弼面临重大节操,处于危险疑虑之中,如果有利于国家,知道没有不做的,就像急流奔赴深谷,没有什么怀疑畏惧的。”有人劝谏说:“您这样做,确实好,万一失足,岂止自身不能保全,恐怕家也没有安身之处,大概不是明智哲人所崇尚的。”富弼叹息说:“这是什么话!凡是做臣子的,应当尽力侍奉君主,生死置之度外,只看事情的是非如何罢了。至于成败,是天意,哪里可以预先担忧不成功,就停止不做呢!”听到的人惭愧信服。前代贤人应当做而不顾危害的很多,这也是衡量德行、估量力量,自知可以有所作为。古语说:“尽自己的力量担任职位,不能胜任的就停止。”邵康节《见义吟》说:“见到善事必定去做,不见就算了,估量力量而行动,力量用尽就停止。”又警戒不估量力量而妄动,也是“陈力就列”的意思。如果不这样,那么事物和自己都会失败。(欧阳文忠公任开封府尹,所接替的包孝肃公用威严驾驭下属,名声震动京城。欧阳公简单平易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声誉。有人用包公的政绩激励欧阳公,欧阳公说:“凡人的才能性情不同,用其长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强迫其短处,势必达不到。我也只是任用我的长处罢了。”我私下认为,做官的人想要勉力上级有所建树,要求下级有所作为,也必须估量那个人。如果强迫其不能做的,最终也没有成就。朝廷任用贤能,都是应当的。这些都是估量力量的事例,所以附带记载。)伊川说:“勇敢是一样的,用途不同,有出于血气的勇敢,有出于道义的勇敢。君子出于道义勇敢,小人出于血气勇敢。”尹和靖说:“以道义为最高,那么勇敢就伟大了。”孔子说:“君子有勇敢而没有道义,就会作乱。”吕与叔认为君子虽然志在行善,敢于勇敢而没有道义,必定有作乱的迹象,如卖弄权术、兵谏之类。孟子说:“可以死,可以不死的,死了就损害了勇敢。”太史公有言:“知道必死而勇敢,不是死难,而是处死难。”杨龟山说:“以死教导天下,是君子分内的常事,不足奇怪,但也必须死得正当。”张敬夫说:“比干进谏而死,箕子大概也可以死,却假装疯狂来躲避,大概因为以父师之义而死,就损害了勇敢。”胡衡麓认为孔子都以仁赞许他们,仁者符合道理。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果断是成就事业的根本。《尚书·周官》说:只有能够果断,才没有后来的艰难。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从政有什么难呢?(意思是刚毅能担当。)邵康节诗:如果没有刚毅果断,难以成就善事。伊川说:做学问必须刚决果敢地进取,这是知道做学问也需要果断。(范太史说:有血气的
刚,有志气之刚。始盛而终衰,壮鋭而老消,此血气之刚也。其静也正,其动也健,此志气之刚也。血气之刚可得而挫也,志气之刚不可得而挫也。是故至刚不可不养也】东坡曰: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岂可不求其故欤?非特人君当然善乎?胡衡麓之论曰:事有隠忍而济者,当斯时,隐忍为小,济为大,而不能忍则事必不济。谋有决断而成者,当斯时,决断为大,所不忍为小,而不能割,所以不忍则谋必不成。商之顽民,余风未殄,以周家盛力,分擘迁放,易如反掌,而成康能容忍之,为择师尹,俟以悠久数世之后,商周为一家。必有忍乃有济,谓此类也。周襄于郑,亲燕丹于秦,王戾园于江充,曹髦于司马昭,袁绍于田别驾,德宗于萧相国,失此者也。齐桓于射钩,汉髙于故怨,魏孝文于宦者,唐太宗于魏征,安石于桓温,仲达于曹爽,得此者也。若夫祸福成败,事将必然,方且犹豫迟疑,见几不作,贻殃召祸,噬脐无及,可胜数哉!郑庄不忍违母,而成叔段之恶。子太叔不忍用猛,而滋郑国之盗。成帝不忍废诸舅,而外氏夺之。苻坚不忍去鲜卑,而慕容叛之。明皇不忍除妃子,几死于宿卫之手。肃宗不忍逆张后,遂父子至死不相见。德宗不忍生代主帅,遂使唐为藩镇所分裂。梁武不忍遽逐朱异,围于台城,终陷赵主父之覆辙也。而其甚者,宋文帝已得邵浚谋逆之实,徊徨隠度,至于累日,比将废黜,犹与徐湛之通夕议论,烛未及灭,而元凶之刄登于合殿矣。霍光已知夫人显令淳于衍毒杀许后之状,欲自发举,竟不能决。狱事既成,署衍勿论,身死。未几,而霍氏之宗尽已颠覆矣。夫天下大谋,孰有加于一身之生死、国家之存亡?乃无大丈夫明断,为妇人女子之姑息,一旦以生易死,以存易亡,而不得免焉。彼蔽于一曲,闇于大理,制于私昵,安于目前者,曽不知戒,可不悲哉【庆厯中,上用杜祁公、范文正公、富郑公任政事。滕宗谅守庆州,用公使钱坐法。杜公欲致重法,范公则欲薄其罪。富公患是,不知所决。孙公之翰叹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患重罪,宗谅则违范公;薄其罪,则违杜公。是不知有法,而未尝意在人主也。」此明于大理言也。窃谓事当决断而不断,与当隠忍而不忍,皆谓之无断可也。其于受害,均矣】
译刚,有志气之刚。起初旺盛最终衰败,壮年锐利年老消减,这是血气之刚。它静止时端正,运动时强健,这是志气之刚。血气之刚可以使之受挫,志气之刚不可以使之受挫。因此,极致的刚强不可不加以修养。】
苏东坡说:过去的君主,担心不能决断,然而有的因决断而兴盛,也有的因决断而衰败。晋武帝平定东吴,唐宪宗征讨蔡州,苻坚南伐东晋,宋文帝北侵魏国,他们的决断是一样的,难道可以不探究其中的缘故吗?不只是君主应当这样,善于处理吗?
胡衡麓论说:事情有隐忍而成功的,在这个时候,隐忍是小的,成功是大的,如果不能隐忍,事情必定不能成功。谋略有决断而成就的,在这个时候,决断是大的,所不忍心做的是小的,如果不能割舍,因为不忍心,那么谋略必定不能成就。商朝的顽劣百姓,余下的风气没有灭绝,凭借周朝强盛的国力,分割迁徙放逐,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而成王、康王能够容忍他们,为他们选择师长官员,等待经过几代之后,商周成为一家。必定要有隐忍才能有成功,说的就是这类情况。
周襄王在郑国,燕丹在秦国,汉武帝在江充,曹髦在司马昭,袁绍在田别驾,唐德宗在萧相国,都是失去这种隐忍的。齐桓公对于射钩之人,汉高祖对于旧怨,魏孝文帝对于宦官,唐太宗对于魏征,王安石对于桓温,司马懿对于曹爽,都是得到这种隐忍的。
至于祸福成败,事情将要必然发生,却还在犹豫迟疑,见到机兆却不行动,留下灾祸招致祸患,咬脐后悔也来不及,哪里能数得完呢!郑庄公不忍心违背母亲,从而成就了叔段的恶行。子太叔不忍心使用严厉手段,从而滋长了郑国的盗贼。汉成帝不忍心废除那些外戚舅舅,从而被外戚夺取了政权。苻坚不忍心去除鲜卑人,从而慕容氏背叛了他。唐明皇不忍心除掉杨贵妃,几乎死在禁军手中。唐肃宗不忍心违背张皇后,于是父子直到死也没有相见。唐德宗不忍心罢免代州主帅,于是使得唐朝被藩镇分裂。梁武帝不忍心立即驱逐朱异,被围困在台城,最终陷入了赵主父的覆辙。
而更严重的,宋文帝已经掌握了邵浚谋反的确凿证据,徘徊犹豫揣度,过了好几天,等到将要废黜他时,还和徐湛之通宵议论,蜡烛还没有熄灭,元凶的刀已经登上了合殿了。霍光已经知道夫人显命令淳于衍毒杀许皇后的情况,想要自己揭发,最终不能决断。案件已经判决,任命淳于衍不予论罪,霍光死后不久,霍氏宗族全部颠覆了。
天下的重大谋略,哪有比得上关乎自身生死、国家存亡的?竟然没有大丈夫的明断,为了妇人女子的姑息,一旦以生换死,以存换亡,而不能避免。那些被局部所蒙蔽,对大道理昏暗,受制于私亲昵爱,安于眼前利益的人,曾经不知道警戒,能不悲哀吗!
【庆历年间,皇上任用杜祁公、范文正公、富郑公处理政事。滕宗谅守卫庆州,使用公款犯法。杜公想要处以重法,范公则想要减轻他的罪责。富公为此担忧,不知道如何决断。孙公之翰感叹说:“法律,是君主掌握的权柄。现在富公如果判处重罪,滕宗谅就违背范公;如果减轻罪责,就违背杜公。这是不知道有法律,而没有把君主放在心上。”这是明白大道理的话。我私下认为,事情应当决断却不决断,与应当隐忍却不隐忍,都可以称为没有决断。它们造成的危害,是一样的。】
守正者立朝之本
子曰: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孟子曰:未闻枉已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又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杨龟山曰:古之人,寜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孔孟至终不得行而死,岂不欲道之行哉?伊川谓较其大小,其弊为枉尺直寻之病也】伊川曰:臣贵正不贵权【伊川曰:学者未尝知权之义,于理所不可,则曰姑从权,是以权为变诈之术也。夫临事之变,称轻重而处之,以合于义,是之谓权,岂拂经之道哉?邵康节曰:权所以平物之轻重,圣人行权,酌其轻重而行之,合其宜而已。故执中无权者,犹为偏也。吕与叔谓:执中无权,虽君子所恶,苟无忌惮,则不若无权之为愈。贾存道谓:权无规矩,用无常,不可专言以教人。伊川又曰:多权者害诚。范太史谓:权无难,权者道之用也,惟圣人能尽之。又曰: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者中人以下可以守权,非体道者不能也。故曰:可与立,未可与权。贾存道名同,字希徳,孙泰山之师友学者,谥曰存道,石徂徕为之撰行状云】又曰: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或问:韩非作《说难》而卒死乎?《说难》何反也?扬雄曰:《说难》葢其所以死乎?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先忠肃公在熙寜初,王荆公称其器识,擢为中书检正,继除御史。既对神宗,问从学王安石否,公对曰:臣东北人,少孤独学,不识安石也。即上疏,乃言新法不便,司农劾公中懐向背,有旨分析,公奏曰:臣所向者义,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权。臣复上疏极论时政,愿就窜逐【元佑初,温公当国,首荐公云:公忠刚正,始终不变。后公辞免中书侍郎,苏文忠公当批答不允,诏云:卿蹈道深逺,守节纯固,虽不留,于傥来之物,而有志于行可之仕,乐告以善,勇于敢为,进不求当世之荣,退不叛平生之乐,未尝为枉尺直寻之事,此得先世出处大致,子孙能守之,庶可以言无忝也矣】刘元城曰:士大夫只看临朝大节如何,若大节一亏,虽有细行不足赎也,东坡立朝大节极可观【又绍圣中以书勉韩仪公曰:当斯时,尤宜以正道自处,万一丕变,事有干涉,须力持之,不从则奉身而退,废兴有命,非人力可支,惟不失义乃得,若目前利害,以不屑意为祝】昔卫侯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若此不已,国无类矣,孟子谓: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富郑公论奏,左右皆小人,章子厚难之,王和父曰:吾辈今日曰诚如圣谕,明日曰圣学非臣所及,安得不谓之小人,此语曲尽阿谀情状【窃谓凡事上者,皆当戒此也,又有拱黙如于志寜者,唐髙宗将立武后,召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于志寜决可否,无忌、遂良以死争,李绩曰:陛下家事,何须问外人,志寜黙无一言,或者谓李绩逢君之恶,已显著奸人之情,志寜不言,则是舞两端以观望焉,髙宗从无忌等言则已,以不言为忠,从李绩言则已,不言免祸,志寜之罪尤甚于绩当矣,又有从其大而违其细,假以示人至公,欲窃天下之虚誉,如唐裴枢者,其罪尤不容于诛也,凡在上位者,能用此观人,则君子小人亦得其槩矣】夫人之所以如此者,不过乎患失耳【杨龟山谓:谋国乃所以谋身,天下不寜而能保其身者,未之有也】殊不知得失有命,了不相干,所以先儒有「小人可惜为小人」之语也。
得失轻者去就之本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孟子谓:「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熙寜间,新法方兴,温公时居献纳之位,力言不便,乞罢制置三司条例司,不报。会除枢密副使
译坚守正道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孔子说:“如果不能端正自身,怎么能端正别人呢?”孟子说:“没听说过歪曲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何况是屈辱自己来端正天下的人呢?”又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这是从利益的角度来说的。如果从利益出发,那么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也有利,也可以这样做吗?歪曲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能端正别人的。”【杨龟山说:古人宁可主张不能实行,也不轻易决定去留。孔子和孟子直到最后主张也不能实行而死,难道他们不想让主张实行吗?伊川说:比较其大小,其弊端就是‘枉尺直寻’的毛病。】伊川说:臣子贵在正直,不贵在权变。【伊川说:求学的人不曾懂得‘权’的含义,对于理上不可行的事,就说暂且变通一下,这是把权变当作欺诈的手段。面对事情的变通,衡量轻重而处理,以符合道义,这才叫权变,难道是违背常理的吗?邵康节说:权变是用来平衡事物轻重的,圣人实行权变,斟酌轻重而施行,只是合乎适宜罢了。所以固执中道而不通权变的人,仍然算是偏颇。吕与叔说:固执中道而不通权变,虽然是君子所厌恶的,但如果毫无顾忌,那还不如不通权变的好。贾存道说:权变没有规矩,使用没有常规,不可以专门用来教导人。伊川又说:多使用权变会损害诚信。范太史说:权变并不难,权变是道的运用,只有圣人能穷尽其理。又说:正直是万世的常道,权变是一时的运用。常道是中等以下的人可以坚守的,权变不是体悟大道的人不能做到的。所以说:可以让他立身,未必可以让他通权达变。贾存道名同,字希德,是孙泰山的师友,学者称他为存道,石徂徕为他撰写行状说】又说:不正派而相合,没有能长久而不分离的。有人问:韩非写了《说难》却最终死于非命,《说难》为什么反而如此呢?扬雄说:《说难》大概就是他死的原因吧?君子以礼行动,以义停止,相合就进用,否则就退隐,坚定而不担忧不相合。游说别人却担忧不相合,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做不出的事了。先忠肃公在熙宁初年,王荆公称赞他的器量见识,提拔他为中书检正,接着任命为御史。既然面见神宗,神宗问是否跟随王安石学习,公回答说:“臣是东北人,年少时孤独求学,不认识王安石。”随即上疏,于是说新法不便,司农寺弹劾公心中怀有向背之意,有旨意让他分析,公上奏说:“臣所向往的是义,所背离的是利;所向往的是君父,所背离的是权贵。”臣又上疏极力论述时政,愿意接受放逐。【元佑初年,温公主持朝政,首先推荐公说:公忠诚刚正,始终不变。后来公推辞免除中书侍郎之职,苏文忠公负责批答不准,诏书说:您践行道义深远,坚守节操纯粹坚固,虽然不留恋意外得到的东西,但有志于施行可行的仕途,乐于告知善道,勇于敢于作为,进用不追求当世的荣耀,退隐不背叛平生的快乐,不曾做过‘枉尺直寻’的事,这符合先世出处的宗旨,子孙能坚守它,或许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了。】刘元城说:士大夫只看临朝大节如何,如果大节一旦亏损,即使有细微的善行也不足以赎罪,东坡立朝的大节极可观。【又绍圣年间写信勉励韩仪公说:在这个时候,尤其应该以正道自处,万一发生巨大变故,事情有关联,必须极力坚持,不从就带着身体退隐,兴衰有命运,不是人力可以支撑的,只有不失去道义才能得到,如果眼前的利害,以不屑意为祝。】从前卫侯计谋不对,而群臣附和的像出一张嘴,子思说:以我观察卫国,这就是所谓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不考察事情的是非,而喜欢别人称赞自己,昏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不衡量道理所在,而阿谀奉承以求容身,谄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像这样不停止,国家就没有同类了。孟子说:以顺从为正道的,是妾妇之道。富郑公论奏,左右都是小人,章子厚诘难他,王和父说:我们这些人今天说诚如圣谕,明天说圣学不是臣所能企及的,怎么能不称为小人呢?这话曲尽阿谀的情状。【我私下认为凡事侍奉上级的人,都应该警戒这一点。又有拱默如于志宁的人,唐高宗将要立武后,召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于志宁决定可否,无忌、遂良以死力争,李勣说: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志宁沉默无一言,有人说李勣逢迎君主的恶行,已经显著奸人的情状,志宁不言,那就是玩弄两端以观望,高宗听从无忌等人的话则已,以不言为忠,听从李勣的话则已,不言免祸,志宁的罪过尤其重于李勣是恰当的。又有顺从大体而违逆细节,假借以示天下至公,想要窃取天下的虚誉,如唐裴枢的人,其罪过尤其不容于诛杀。凡在高位的人,能用此观察人,那么君子小人也能得其大概了。】人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担忧失去罢了。【杨龟山说:谋国就是谋身,天下不安宁而能保全自身的人,从来没有过。】殊不知得失有命运,完全不相干,所以先儒有“小人可惜为小人”的话。
轻视得失是去留的根本。
孔子说:“鄙夫可以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的时候,担忧得不到;已经得到了,担忧失去。如果担忧失去,那就无所不为了。”孟子说:“有官职的人不能履行职责就离职,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进言就离职。”熙宁年间,新法刚刚兴起,温公当时居于献纳之位,极力说不便,请求罢免制置三司条例司,没有答复。恰逢任命为枢密副使
,即累上疏,以谓:「若臣言果是,乞早赐施行;果非,乞罢枢密副使,治臣妄言及违慢之罪。」竟不拜命【韩魏公语録云:「司马君实初除枢密副使,竟辞不受。时公在魏,闻之,亟遣人赍书与文潞公,勉之云:『主上倚重之厚,庶几行道;道或不行,然后去之可也。』似不须坚让。潞公以书呈君实,君实云:『自古被这般官爵引得壊了名节为不少矣】先忠肃公纔除御史,归语家人曰:「趣装,毋为安居计。」未及陛对,首上疏论亳州狱起不正,小臣意在倾故相富弼,以市进。继上疏极论新法不便,遂贬衡州。胡衡麓曰:「身体发肤,生而有之也。志士仁人,犹不求生以害仁,况官爵非生而有之者乎【范忠宣公谓人:「做好官职,当如奉使借馆,便自无事】胡文定公谓:「浮世利名,蠛蠓耳,何足道哉【列子曰:「蠛蠓生污壤之上,因雨而生,睹阳而死。上莫结反,下莫孔反。」江公望有云:「爵禄者止能砥砺顽钝之人,不能荣宠轻富贵、安贫贱有道之士。古人去就,岂为爵禄而已?亦人君所宜知也】韩魏公有云:「富贵易得,名节难保。」又云:「处去就之难者,不可猛而有迹【即孔子欲以微罪行之义】或问于伊川:「为官僚而论事于其长,理直而不见从,则如之何?」伊川曰:「亦权其轻重而已。事重于去,则当去;事轻于去,则当止;事大于争,所当争;事小于争,则当已。」此皆论事去就之法也。前辈有云:「事有当死不死,其诟有甚于死者,后亦未必免死;当去不去,其祸有甚于去者,后亦未必得安。」世人至此多惑乱失常,皆不知轻重义命之分也。此理非平居熟讲,临事必不能自立,不可不豫思。古之人欲委质事人,其父兄日夜先以此教之。中材以下,岂临事一朝一夕所能至哉?教之有素,其心安焉,所谓有所养也【或云吕正献公家训】今也不然,内则父兄,外则师友,诱掖训诲而不以全躯患失为言者,几希。后人气节少及前辈者,良有以也。大抵得失之心重者,势决不能有所立。前辈欲严于出处,虽饮食起居之际,必致意焉。范文正公每仕京师,早晚二膳,自已至婢妾皆治于家,徃徃镌削,过为简俭,有不饱者。虽晚登政府,亦然。补外则付之外厨,加料几倍,无不厌饫。或问其故,曰:「人进退虽在已然,亦未有不累于妻孥者。吾欲使居中则劳且不足,在外则逸而有余。故处吾左右者,朝夕所言必以外为乐,而无顾恋京师之意,于吾亦一佐也。」杜祁公食于家,惟一面一饭而已。或美其俭,曰:「衍本一措大耳。」名位爵禄,冠冕服用,皆国家俸入之余,以给亲族之贫者,常恐浮食焉,敢以自奉也?一旦名位爵禄,国家夺之,却为一措大,又将何以自奉养耶?胡文定公曰:「人须是于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王介甫在政事堂,只吃鱼羮饭,因荐两人不行,下殿便乞去,云:「世间何处无鱼羮饭?为它累轻,便去住自在。」孟子谓:「堂髙数仞,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不为也。」学者先须除去此等,常自激昻,便不到得坠堕。先忠肃公手记云:「予初登第,过濮州,兵部郎中士公【名建中,字熙道,学行载石徂徕集中】倅郡,公事东州大儒也。子见之甚从容。士公曰:「汶上有何生事?」对曰:「无有。」士公曰:「不可,君有儿女,当思所以养之。君今得科第,官则有事,事则有法,官守岂可以常保?一不以理去,亦复狼狈矣。」又有大者,常见仕者既老而眷眷于禄,当去不去,或当官见义不敢为,以避祸患,自中人已下则然岂人情皆愿悦诟耻哉?多出于退无地也。使回顾有所归,无妻孥寒饿之累,其心当绰绰焉,进退轻矣。进退无所累,则临大利害必有可观者。如君固不可量,然此不可不知。予初得第,方就仕,思其言不入也。其后阅世故,见其言至为可信,知前辈思虑深,议论有根本也【杜祁公告贾直孺初登第之语》,大意亦同。邵康节云:「处失在得之先,则得亦不喜;处得在失之先,则失
译,随即多次上疏,认为:“如果臣的话确实正确,请求尽早批准施行;如果确实错误,请求罢免臣枢密副使的职务,治臣妄言以及违抗怠慢的罪过。”最终没有接受任命【韩魏公《语录》说:“司马君实初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最终推辞不接受。当时韩公在魏地,听说此事,急忙派人带着书信给文潞公,勉励他说:‘皇上倚重信任深厚,或许可以推行道义;如果道义不能推行,然后离去也可以。’似乎不需要坚决推让。潞公将书信呈给君实,君实说:‘自古以来被这类官爵引诱而败坏名节的人不少了。’】先忠肃公刚被任命为御史,回家告诉家人说:“赶快收拾行装,不要做安居的打算。”还没来得及面见皇帝,首先上疏论述亳州案件起因不正当,小臣意在倾陷前宰相富弼,以此谋求进身。接着上疏极力论述新法不便,于是被贬到衡州。胡衡麓说:“身体发肤,是生来就有的。志士仁人,尚且不求生而损害仁德,何况官爵不是生来就有的呢?【范忠宣公对人说:‘担任好官职,应当像奉命出使借住馆舍一样,自然就没有事端。’】胡文定公说:“浮世的名利,不过是蠛蠓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列子》说:‘蠛蠓生长在污秽的土壤上,因雨水而生,见阳光而死。上音莫结反,下音莫孔反。’】江公望曾说:“爵禄只能砥砺愚钝的人,不能荣耀宠幸轻视富贵、安于贫贱的有道之士。古人的去留,难道只是为了爵禄吗?这也是君主应该知道的。】韩魏公曾说:“富贵容易得到,名节难以保全。”又说:“处于去留两难境地的人,不可以猛烈而有痕迹【即孔子想要以微小的罪名离开的道理】有人问伊川先生:“作为属官向长官议论事情,道理正确而不被采纳,该怎么办?”伊川先生说:“也只是权衡轻重罢了。事情比离去重要,就应当离去;事情比离去轻,就应当停止;事情比争论重要,就应当争论;事情比争论轻,就应当停止。”这些都是议论事情去留的方法。前辈曾说:“事情有应当死而不死的,其耻辱比死更严重,后来也未必能免于死;应当离去而不离去的,其灾祸比离去更严重,后来也未必能得到安宁。”世人到了这种地步大多迷惑混乱失去常态,都是不知道轻重、义命之间的分别。这个道理如果不平时熟读讲习,临事一定不能自立,不可以不预先思考。古人想要委身侍奉别人,他们的父兄日夜首先用这些教导他们。中等才能以下的人,难道临事一朝一夕就能达到吗?教导有素,内心就安定,这就是所谓有所涵养【有人说这是吕正献公的家训】现在却不是这样,对内父兄,对外师友,诱导辅助教诲而不以保全身体、患得患失为言的,几乎没有。后人气节不如前辈的,确实有原因。大抵得失之心重的人,势必不能有所建树。前辈想要严格对待出处,即使在饮食起居的时候,也必定用心。范文正公每次在京师做官,早晚两餐,从自己到婢妾都在家中准备,常常削减,过分简朴,有时吃不饱。即使晚年登上政府高位,也是这样。外任则交给外厨,加料几乎加倍,没有不饱食的。有人问其原因,他说:“人的进退虽然在于已经如此,也没有不连累妻儿老小的。我想让在京城时劳苦且不足,在外任时安逸而有余。所以在我身边的人,早晚所说的必定以外任为乐,而没有顾念留恋京师的意思,对我也是一个帮助。”杜祁公在家吃饭,只有一道菜一碗饭罢了。有人赞美他节俭,他说:“我本来就是一个读书人罢了。”名位爵禄,冠冕服饰,都是国家俸禄的剩余,用来供给贫困的亲属,常担心白吃饭,敢用来供养自己吗?一旦名位爵禄,国家剥夺了,又成为一个读书人,又将用什么供养自己呢?胡文定公说:“人必须对一切世俗滋味淡薄才好,不要有富贵的样子。”王介甫在政事堂,只吃鱼羹饭,因为推荐两个人不被采纳,下殿就请求离去,说:“世间哪里没有鱼羹饭?因为它的牵累轻,去留就自在。”孟子说:“堂高几丈,食物摆满前方一丈,侍妾几百人,我如果得志也不做。”学者首先必须除去这些,常常自我激励,就不会坠入堕落。先忠肃公手记说:“我刚考中进士,经过濮州,兵部郎中士公【名建中字熙道,学问品行载于石徂徕集中】任郡副职,是东州的大儒。我见他非常从容。士公说:‘汶上有什么生计?’回答说:‘没有。’士公说:‘不可以,你有儿女,应当考虑怎么养活他们。你现在考中科第,做官就有事,事就有法度,官职岂能经常保全?一旦不依理离去,也会狼狈不堪。’还有更大的,常见做官的人老了还眷恋俸禄,应当离去而不离去,或者在位见到正义不敢做,以躲避祸患,中等以下的人就是这样,难道人情都愿意喜欢耻辱吗?大多是因为退无去处。如果回顾有所归依,没有妻儿寒饿的牵累,内心应当宽裕,进退就轻松了。进退没有牵累,那么面对大的利害必定有可观的表现。像你固然不可限量,但这不可不知道。我刚考中进士,正要出仕,想他的话听不进去。后来经历世事,见他的话非常可信,知道前辈思虑深远,议论有根本【杜祁公告诫贾直孺刚考中进士的话】,大意也相同。邵康节说:“把失去放在得到之前,那么得到也不欢喜;把得到放在失去之前,那么失去
难处矣。」皆先哲用力之方,今故具载之也。案:此篇错误甚多,《献公家训》四字错入大字内;「倅郡」倅字误入小注内;「今也不然」一段误接「士公」下;「衍本一措大」一段误接「有所养也」下。今推寻文义,俱为改正】
译这真是难以处理啊。」这些都是先哲们用力的方法,现在所以详细记载它们。按:这一篇错误非常多,《献公家训》四个字错混入正文中;“倅郡”的“倅”字误入小注中;“今也不然”一段误接在“士公”之下;“衍本一措大”一段误接在“有所养也”之下。现在推究寻查文义,都予以改正】
辞顺理直者论事之本
子曰:「赐也,亦有恶乎?」曰:「恶讦以为直者【案此下原注明道之意四字有缺文】伊川曰:「自古能谏于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易》太子是其蔽也。四皓者,髙祖素知其贤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也。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则悟之如反手【又云:「事君须体『纳约自牖』之意,人君有过,以理开谕之,既不肯听,当救正于此,终不能回却,须求人君开明处。如汉髙祖欲废太子,叔孙通言嫡庶根本,彼皆知之,既不肯听矣,纵使能言,无以易此。惟张良知四皓素为髙祖所敬,招之使事太子,髙祖知人心归太子,乃无废立意。」伊川《易传》取之者,善其智而能谏,以明『纳约』之意。温公《通鉴》去之者,为后世虑逺矣。去取之意,则初不相悖也。学者又当黙识】杨龟山曰:「君子之事君,其说不可惟利之从。茍惟利之从,则人君所见者利而已。彼有轧吾谋者,其说又利于我,吾说必见屈矣。故不若谈道理,道理既明,人自不能胜也【窃观前辈论事,或以道理,或以利害,无所必者,察主识之奚若?审事势之如何,而必以悟上之义也。胡衡麓论几谏、直谏之义,亦然】刘元城曰:「人臣进言于君,度其能为,即言之。若太迫蹙关闭,或一旦决裂,其祸必大。不若平日雍容以讽之,使无太甚可也。」先忠肃公奏议曰:「尝以谓欲言政府之事者,譬如治湍暴之水,可以循理而渐导之,不可以堤防激鬬而发其怒,不惟难以成功,亦为患滋大。故臣自就职以来,窃慕君子之中道,以其言直而不违于理,辞顺而不屈其志,不敢悻然如浅丈夫,以一言一事轻决去就,致圣朝数逐去言事者而无所禆补,思以上全国体,而下亦庶几能久其职业而成功名。」韩魏公曰:「善谏者无讽也,无显也。主于讽者,必优柔微婉,广引譬谕,冀吾说之可行,而不知事不明辨,则忽而不听也。主于显者,必暴扬激讦恐以危亡,谓吾言之能动,而不知论或过当,则怒而不信也。茍不以理胜为主,难矣哉!惟言之重,非面折廷争之难,葢知体得宜为难。当顾体酌冝,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若知时之不可行,而徒为髙论以卖直取名,罪不容诛矣【敢言之患多失在此。刘元城谓人臣之事君也,既自知己之所为,又须知君之所能。若不知而直前,未有不受祸败也。范太史谓君不知其臣,臣不量其君,而欲成天下之务,未之闲也。即礼云「事君量而后入」之义。张敬夫云:「责难陈善,非在己者先尽其道而能之乎?在已有未至,而独以望于君,难矣。」此亦推广孟氏以正己为先之说,详责难之义,葢勉其君行先王之道而已,非止以事功言也。若夫智小责之以谋,大力小责之以任重,可乎?彼齐宣王欲以一服八,固孟子之所深辟也】公在政府,人有自陈不中理者,从容谕以不可之理而已,未尝峻折之也。明道谓凡为人言者,理胜则事明,气忿则招怫。尝赴朝堂议事,荆公厉色以待,明道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议,愿公平气以听【窃谓论事要亦当如是也。韩魏公别録:庆厯中,范文正公同在西府,上前争事,议论各异,及下殿各不失和气,如未尝争,葢其心主于事可行而已,不为己也。案「议论下」本系缺文,今据宋史补入】或问人于议论多欲直己,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伊川曰:「固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髙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吕居仁云:「当官之法,直道为先,其有未可一向直前,或直前反败大事,须用吕惠穆公称停之法。此非特小官然也,为天下国家亦当知之。」又如监司郡守严刻过当者,须平心定气与之委曲详尽,使之相从而后已。如未肯从,再当如此详之,其不听者少矣。吕惠穆公每事之来,必称停轻重,令得所而后已事经公处者,人情事理,无不允当。刘元城极言称:“停二字,最吾辈当今所冝致力,不可不详熟思讲也】
时者出处语黙之本
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要在不失其时
译言辞顺从、事理正直,是议论政事的根本。
孔子说:“端木赐啊,你也有厌恶的人吗?”子贡说:“我厌恶那些把揭发别人的隐私当作正直的人。”【案:此处原注明“道之意”四字有缺文】伊川先生说:“自古以来能够向君主进谏的人,没有不顺着君主所明白的道理去做的。《易经》中说‘太子是其蔽也’。四位白发老者,高祖向来知道他们的贤德并尊重他们,这是高祖没有偏蔽的明智之处。所以顺着君主所明白的道理进而谈及政事,君主醒悟起来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又说:“侍奉君主必须体会‘纳约自牖’的意思,君主有过错,用道理开导劝谕他,如果他不肯听从,应当在此时挽救纠正,如果终究不能使他回心转意,必须寻找君主开明通达的地方。比如汉高祖想要废掉太子,叔孙通谈论嫡庶的根本,高祖都知道,既然不肯听从,即使能言善辩,也无法改变这个说法。只有张良知道四位老者向来被高祖敬重,招请他们侍奉太子,高祖知道人心归向太子,于是就没有废立的想法。”伊川《易传》采纳这个说法,是赞赏张良的智慧能够进谏,以此阐明‘纳约’的意思。司马光《资治通鉴》删去这个说法,是为后世考虑深远。删取的意思,起初并不相悖。求学的人又应当默默领会】杨龟山先生说:“君子侍奉君主,他的言论不可以只顺从利益。如果只顺从利益,那么君主所看到的就只是利益罢了。如果有排挤我计谋的人,他的说法又对我有利,我的说法必定会被压制。所以不如谈论道理,道理既然明白了,人自然不能胜过它。”【我私下观察前辈议论政事,有的依据道理,有的依据利害,没有一定之规,是考察君主的见识如何?审察事势怎样,而务必以开导君主为义理。胡衡麓论述几谏、直谏的义理,也是这样】刘元城先生说:“臣子向君主进言,估量君主能够做到的,就进言。如果逼迫太紧,君主关闭心门,或者一旦决裂,祸患必定很大。不如平日从容委婉地讽谏,使不要太过分就可以了。”先忠肃公奏议说:“我曾经认为,想要议论政府政事的人,譬如治理湍急暴烈的水流,可以顺着纹理逐渐疏导,不可以用堤防激斗而引发它的怒气,不仅难以成功,祸患也会更加巨大。所以我自从任职以来,私下仰慕君子的中庸之道,让我的言论正直而不违背道理,言辞顺从而不屈服意志,不敢像浅薄的丈夫那样愤然,因为一句话一件事轻易决定去留,导致圣朝多次驱逐进言的人而没有补益,想着对上保全国家体制,对下也希望能长久保持职业而成就功名。”韩魏公说:“善于进谏的人没有讽谏,也没有显谏。主张讽谏的人,必定优柔微婉,广泛引用比喻,希望我的说法能够实行,却不知道事情如果不明辨,就会忽视而不听。主张显谏的人,必定暴扬激讦,用危亡来恐吓,认为我的言论能够打动君主,却不知道议论或许过分,就会愤怒而不信任。如果不以道理取胜为主,太难了!只有言论庄重,不是当面折辱、在朝廷争论的难,而是知道体制、得当适宜为难。应当顾全体制、斟酌适宜,以道理取胜为主,而用至诚来奉行。如果知道时势不可行,却徒然发表高论来卖弄正直、获取名声,罪不容诛。”【敢言的祸患大多失在此处。刘元城说臣子侍奉君主,既然自己知道所做的事,又必须知道君主所能做的。如果不知道而径直向前,没有不受祸败的。范太史说君主不了解他的臣子,臣子不估量他的君主,却想要成就天下的事务,未曾有过。这就是《礼记》所说‘事君量而后入’的意思。张敬夫说:‘责难陈善,不是在自己方面先尽道而能做到吗?在自己方面有未到的,却独自期望君主,太难了。’这也是推广孟子以端正自己为先的说法,详细论述责难的义理,大概是勉励君主实行先王的道罢了,不只是以事功来说。至于智慧小却要求他谋划,力气小却要求他承担重任,可以吗?那齐宣王想要以一服八,本来就是孟子所深深驳斥的】韩魏公在政府任职,有人陈述不合道理的话,从容地用不可行的道理开导他罢了,未曾严厉驳斥他。明道先生说凡是替别人说话的人,道理取胜则事情明了,意气忿怒则招致违逆。曾经赴朝堂议事,王安石厉色相待,明道缓缓说:“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人的私议,希望公平心气来听。”【我私下认为议论政事也要像这样。韩魏公别录:庆历年间,范文正公同在西府,在皇帝面前争论政事,议论各异,等到下殿各自不失和气,如同未曾争论,大概他们的心以事情可行为主罢了,不是为了自己。案:“议论下”本系缺文,今据《宋史》补入】有人问有人在议论中多想要直率自己,没有包容的气度,这是气不平吗?伊川先生说:“固然是气不平,也是气量狭小。人的气量随着见识增长,也有见识高而气量不增长的人,这是见识实在未到的缘故。”【吕居仁说:“当官的方法,以直道为先,那些不可一向直前,或者直前反而败坏大事的,必须使用吕惠穆公称停的方法。这不仅小官如此,治理天下国家也应当知道。”又如监司郡守严酷过分的人,必须平心定气与他委曲详尽地说明,使他相从而后停止。如果不肯听从,再应当这样详细说明,不听的人就少了。吕惠穆公每件事到来,必定称停轻重,令得其所而后停止,事情经过他处理的,人情事理,没有不允当的。刘元城极力称赞说:‘停’字,最是我们当今应当致力,不可不详细熟思讲习的】
时势是出仕、隐居、说话、沉默的根本。
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隐居,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关键在于不失去时势。
。是乃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时然后言之义也。时也者,当其可而已矣。其可仕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赵岐云:季桓子秉鲁之政,孔子仕鲁,冀可得因而行道也】有际可之仕【际,接也。卫灵公遇孔子以礼,故亦仕之】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言天下有道则无事于变易,故避世长徃之士,圣人有所不取】而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其可去也。齐景公欲待孔子以季孟之间,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齐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卫灵公与孔子游,仰视蜚鴈,意不在孔子。孔子行,而未尝有三年淹于一国。故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孔子,圣之时者也【邵康节谓孟子得易之用,伊川谓得易之用者莫如孟子,又谓由孟子可以得易于此,可以黙识矣。伊川曰:易者,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濓溪曰:可止可仕,古人无所必。束发为学,将有以设施,可泽于斯人者,必不得已,止未晚也。刘元城曰:仕宦岂是不好事,但看行已如何耳。若仕宦有益于社稷生灵,其胜独善一身多矣。孟子谓: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横渠释《简兮》之诗曰:简,畧也,无所难也,甚则不恭焉。贤者仕禄非迫于饥寒,不恭莫甚焉。《简兮》虽刺时君不用,然为仕者不能无太简之讥。胡衡麓谓:君子阳阳,乃有乐只之讽,非纯以为当然也】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张横渠曰:士君子仕宦为贫,则当居米盐筦库之职,以无媿于心;为道则当尧舜君民,太平一世可也,曷可妄据卿相之位乎】恶乎冝乎,抱关击柝【监门职也】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主委积仓庚之吏也】尝为乗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苑囿之吏,掌六畜之刍牧者,或问圣人为贫而仕者否?伊川曰:「孔子为乗田、委吏是也。」因言近时有人以此相勉,某答云:「待饥饿不能出门戸时,当别相度】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恶不由其道尔【伊川曰:「古好贫贱而恶富贵,是反人情也。所以异于人者,以安义命焉尔。」苏老泉有云:「凡士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又可以此观人矣。老泉名洵,字明允,自号老泉。欧阳文忠公谓其学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精粹,涵蓄充溢,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张文定公云:「仆领益郡,得先生所著《权书》《衡论》,以书先之于欧阳永叔,一见大称叹,目为荀卿子,献其书于朝,自是名动天下,士争传诵其文,时文为之一变。」韩魏公尝与论天下事,亦以为贾谊不能过也。治平三年卒。今西蜀文学之盛,自先生父子倡之,世谓之蜀学】语黙以时者何?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韩退之云:「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苏东坡云:「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孟子谓:「位卑而言髙,罪也。」杨龟山言黙戒云:「未可言而言,与可言而不言,皆足以取祸【温公曰:「钟鼓叩之然后鸣,人不以为异;若不叩自鸣,人孰不谓妖耶?不可以言而言,犹不叩自鸣也;可以言而不言,犹叩之而不鸣也,亦为废钟鼓矣】胡衡麓曰:「不在其位而谋其政,犹司马而论司冦得失,是侵官也【王沂公自登朝,厯掖垣内署,每谓王文正公必语及阙政,公辞以不在其位,不敢预闻;及当可言之位,论事侃侃然。案此下原本有「众皆」二字及杨龟山论侵官数句缺文】既去而未去所掌,是犯分也【东坡守维扬,某以书谏曰:「君子之于事,以为居位而不言,则不可;去位而言,则又不可。其言之者,义也;其不可言者,亦义也。前为颍川,言之可也;今为扬守,而预颍事,其亦可乎?岂亦尝言之而不置耶?此取胜之道也。苟不公言而私请之,又不如己也。天下之事,行之不中理,
译这正体现了“时机适宜就停止,时机适宜就行动,时机适宜才说话”的道理。所谓时机,就是恰到好处罢了。当可以出仕时,孔子有“见行可之仕”【赵岐说:季桓子掌握鲁国政权,孔子在鲁国做官,希望借此推行道义】,有“际可之仕”【际,意为接洽。卫灵公以礼相待孔子,所以孔子也在那里做官】。孔子说:“天下有道,我就不参与变革了。”【意思是天下有道就无需变革,所以避世隐居的人,圣人是有所不取的】。然而如果三个月没有君主,他就惶惶不安。当可以离去时,齐景公想给孔子介于季孙、孟孙之间的地位,说:“我老了,不能用你了。”孔子便离开了。齐国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便离开了。卫灵公带着孔子出游,仰头看飞雁,心思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便离开了,而且从未在一个国家停留满三年。所以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这是孔子的做法。”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邵雍认为孟子掌握了《易经》的妙用,程颐认为掌握《易经》妙用的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又说通过孟子可以领悟《易经》,对此可以心领神会了。程颐说:《易经》就是变易,随时变易以顺从大道】。周敦颐说:“可以停止也可以出仕,古人没有一定的主张。年轻时求学,将有所作为,能惠及百姓的,如果不得已,停止也未尝不可。”刘安节说:“做官难道不是好事吗?只看自己的行为如何罢了。如果做官有利于国家百姓,那比独善其身好多了。”孟子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确实是因为贫穷。”【张载解释《简兮》这首诗说:简,意为简略,无所顾忌,过分了就是不恭敬。贤者做官领俸禄不是因为迫于饥寒,不恭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简兮》虽然讽刺当时君主不任用贤才,但做官的人难免受到过于简慢的讥讽。胡安国说:君子洋洋自得,是有快乐之讽,并非纯粹认为理所当然】。因为贫穷而做官的人,要辞去尊位居于卑位,辞去富厚居于贫贱【张载说:士君子因为贫穷而做官,就应当担任米盐仓库之类的职务,以无愧于心;为了行道就应当像尧舜那样治理百姓,使天下太平,怎么能妄自占据卿相的高位呢】。哪里合适呢?抱着门闩打更守夜【这是看门人的职务】。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说:“账目核算清楚就行了。”【这是主管积聚仓廪的官吏】。曾经做过管理畜牧的小吏,说:“牛羊肥壮成长就行了。”【这是苑囿的官吏,掌管六畜的放牧者。有人问圣人是否因为贫穷而做官?程颐说:“孔子做乘田、委吏就是如此。”接着说近来有人以此互相勉励,我回答说:“等到饥饿得不能出门时,再另行考虑。”】古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只是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罢了【程颐说:“古人喜好贫贱而厌恶富贵,这是违背人情的。之所以与人不同,是因为安于道义和命运罢了。”苏洵曾说:“凡是士人不近人情的,很少不成为大奸大恶之徒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如此。”也可以由此来观察人。苏洵字明允,自号老泉。欧阳修认为他学问贯通六经百家之说,用来考证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的关键,得其精粹,涵养充沛,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驰骋,必定达到深微的境界才停止。来到京城,当时的后辈学者都尊崇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作为师法。张方平说:“我统领益州,得到先生所著的《权书》《衡论》,写信先推荐给欧阳修,一见大为称叹,视他为荀子,将他的书献给朝廷,从此名动天下,士人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当时的文风因此一变。”韩琦曾与他谈论天下大事,也认为贾谊不能超过他。治平三年去世。如今西蜀文学的兴盛,是从先生父子倡导开始的,世人称之为蜀学】。言语沉默要顺应时势为什么呢?孔子说:“可以和他说话却不和他说话,是错失人才;不可以和他说话却和他说话,是错说了话。”韩愈说:“你不是他的老师,他不请教你却去教导他,谁说这不是欺骗?”苏轼说:“未被信任就进谏,圣人不赞同;交情浅薄却言论深刻,君子所警戒。”孟子说:“地位低下却议论高位,是罪过。”杨时论言语警戒说:“不该说却说,该说却不说,都足以招致祸患【司马光说:“钟鼓敲击后才鸣响,人不觉得奇怪;如果不敲击自己鸣响,谁不认为是妖异呢?不该说却说,就像不敲击自己鸣响;该说却不说,就像敲击了却不鸣响,也是废弃钟鼓了。”】胡安国说:“不在那个职位却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就像司马却评论司法官的得失,这是侵夺官职【王曾自登朝,历任掖垣内署,每次对王旦说起朝政缺失,王旦以不在其位为由推辞不敢预闻;等到处于可以说话的职位,论事侃侃而谈。案此下原本有“众皆”二字及杨龟山论侵官数句缺文。】已经离职却还议论所掌管的政务,这是越分【苏轼任扬州太守,我写信劝谏说:“君子对于事情,认为在位而不说话,不可以;离职却说话,也不可以。说话是合乎义理的;不说话也是合乎义理的。以前在颍川,说话是可以的;现在任扬州太守,却干预颍州的事,这也可以吗?难道也曾说过却不放下吗?这是取胜之道。如果不公开议论而私下请求,又不如自己。天下的事情,实行得不符合道理,
使人不平者,岂此一事?岂能尽争之耶?争之,岂能尽如人意耶?徒使呫呫者以为多事尔。案:此注东坡守维扬句下有缺文】未用而论任用之事,是干进也【杨龟山云:古之君子,自重其身,常若不得已而后进。贾谊身非宰相,而汲汲自进,其说葢亦不自重矣。在我者不重,故人听之也。轻出为王傅,其论国事,犹曰陛下曽不与如臣者议之,则是欲婴抚在庭之臣,而出其上也,岂不召祸欤】既不在其位,乃不待问而告焉,非有利心欲间人以昌己者不为也【又曰:既在其位,当朝夕以思,见美必顺,见恶必强,见贤必荐,见不肖必逐,见治理必具,见乱萌必除,随职而举,乃又不能,惟拱手黙黙听它人所为,或不敢不为上奏如孔光,或恭逊取媚如胡广,或敛袵无所可否如关播,或书名给唯诺如陈希烈,而国家休戚己不与知,皆不忠之大者。又云:范太史谓君子立人之朝,有官守者不失其职,有言责者不隠其言,君从之亦谏,君不从亦谏,谏而不入则去之,臣之义也。其懐禄畏罪而不言,则曰君不能从,此孟子所谓贼其君者也】昔温公在从列,力言新法不报,会除副枢,公虽恳辞,犹论不已,奏曰:臣若已受枢密副使之告,即不敢更言职外之事;今未拜命,犹是侍从之臣,于朝廷阙失,无所不可言者。韩魏公罢相判永兴军,入辞时,二府方议邉事未决,乞召公同议,既对即奏曰:臣前日备员政府,自当参议;今日藩臣,唯奉行朝廷命令耳,决不敢预闻,遂罢议。新法初下,公判大名府曰:某老臣也,义不敢黙,及不听晓官。属亟奉行曰:“某一郡守也,其敢不如令【横渠谓范巽之曰:“在朝则持国论,居外则奉诏令。”初行新法,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归,或有以书问邵康节,答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欧阳文忠公为河北都漕,陛辞上,面谕有所欲言,言之。公曰:“谏官得风闻言事,外官越职为言,罪也。”胡文定公在后省缴驳吏部侍郎冯澥论刘珏疏,云:“侍从臣寮虽当献纳,至于弹击官邪,必归风宪,各有分守,不可侵紊。夫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而澥遽越职,此路一开,臣恐立于朝廷者各以好恶争相攻击,胁持倾陷,滋长怨雠,非所以靖朝纲、明分守。”又因苏昞上书,有曰:“张横渠声动关中,苏季明从之最久,以其文厘为十七篇,自谓最知大旨。及后来坐上书邪党,却是未知横渠。昔横渠有诗云:“葵藿野心虽万里,不无忠恋向清朝。”夫岂不欲道行于世?在馆半年即去,后十年复召之,不半年又去,只为道不合也。季明越职上书得罪甚重,必亦有非所宜言者矣【文定公之论,以戒乎位卑言髙、思出其位者;而人君求贤之路,则不可不广也。温公奏疏云:“上古諌争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庶人、百工商旅、蒙瞍刍荛,无有不得言者,以达下情而察国政也。若署官而守之,非其官者皆不得言,则下情壅而不通。如是则国家虽有迫切之忧行道之人皆知之,而在上者莫得闲,此其为害不亦深乎?”唐明皇出奔,不四十里而已,无食。有父老郭从谨进言曰:“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之而安。顷来廷臣以言为讳,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则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不明,悔之无及”,慰而遣之。君天下者,可不监哉?或问:“杨龟山以匹夫一日而见天子,天子问焉,尽所懐而陈之,则必有窒碍者。量不尽则为不忠,如何?”曰:“事亦须量深浅。孔子曰:‘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易》之《恒》曰:‘浚恒,凶。’此恒之物也,故当以渐而不可浚,浚则凶矣。假如问人臣之忠邪,其亲信者谁欤?遽与之辨别是非,则有失身之悔。君子于此,但不可以忠为邪,以邪为忠,语言之间固不无委曲也。至于论理则不然,如梁惠王问孟子‘何以利
译使人心中不平的,难道只是这一件事吗?难道能全都去争辩吗?争辩了,难道能全都如人所愿吗?白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认为这是多事罢了。【案:此注东坡任扬州知州句下有缺文】尚未被任用就议论任用的事情,这是干求进身。【杨龟山说:古代的君子,尊重自身,常常好像不得已而后才进身。贾谊身份并非宰相,却急切地自我进身,他的学说大概也是不尊重自身了。自身不庄重,所以人们听信他。轻易出任梁怀王的太傅,他议论国家大事,还说陛下不曾像与我这样的人商议,这是想要触犯在朝廷的臣子,而超出他们的地位,难道不招致祸患吗?】既然不在那个职位上,却不等待询问就进言,如果不是有利心想要离间别人来显扬自己,是不会这样做的。【又说:既然在那个职位上,应当早晚思考,见到美德必定顺从,见到恶行必定纠正,见到贤人必定推荐,见到不贤之人必定驱逐,见到治理得当必定完备,见到动乱的苗头必定清除,随着职责而举荐,却还不能做到,只是拱手默默听任他人所为,或者不敢不向上奏报如孔光,或者恭顺谦让取媚如胡广,或者敛容无所可否如关播,或者署名只知应诺如陈希烈,而国家的兴衰自己不过问,这都是不忠的大罪。又说:范太史说君子立于朝廷,有官职职守的不失去他的职责,有言责的不隐瞒他的言论,君主听从也进谏,君主不听从也进谏,进谏不被采纳就离去,这是臣子的道义。那些怀恋禄位畏惧罪责而不进言的,就说君主不能听从,这是孟子所说的贼害君主的人。】从前司马光在侍从之列,极力进言新法不被采纳,恰逢任命为枢密副使,司马光虽然恳切推辞,仍然议论不停,上奏说:臣如果已经接受了枢密副使的任命,就不敢再议论职权之外的事;现在尚未接受任命,还是侍从之臣,对于朝廷的缺失,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韩琦罢相判永兴军,入朝辞行时,两府正议论边防大事未决,请求召韩琦一同商议,韩琦既已应对就进奏说:臣前日备员政府,自然应当参议;今日身为藩臣,只奉行朝廷命令罢了,决不敢预闻,于是停止商议。新法刚颁布,司马光判大名府说:我是老臣,道义上不敢沉默,等到不听晓谕的官员。下属急忙奉行说:“我是一郡太守,怎敢不遵从法令?”【张载对范巽之说:“在朝廷就持守国论,居外就奉行诏令。”初行新法时,仕宦四方的人都想投书辞官而归,有人写信问邵雍,邵雍回答说:“这正是贤者应当尽力之时,新法固然严厉,能宽一分则百姓受一分恩赐。投书辞官离去,有什么益处?”】欧阳修任河北都转运使,辞别皇帝时,皇帝当面告知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欧阳修说:“谏官得以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外官越职进言,是罪过。”胡安国在后省驳回吏部侍郎冯澥弹劾刘珏的奏疏,说:“侍从臣僚虽然应当进献纳忠,至于弹劾打击官员邪曲,必须归于风宪之职,各有分守,不可侵扰。厨师即使不治理厨房,主祭者也不越过祭器去代替他,而冯澥竟然越职,这条路一旦打开,臣担心立于朝廷的人各自以好恶争相攻击,胁迫倾陷,滋长怨仇,这不是用来安定朝纲、明确分守的方法。”又因苏昞上书,其中有说:“张载名声震动关中,苏季明跟随他最久,把他的文章整理为十七篇,自认为最了解主旨。等到后来因上书邪党获罪,却是未知张载。从前张载有诗说:‘葵藿野心虽万里,不无忠恋向清朝。’难道是不想让道义施行于世?在馆阁半年就离去,后十年再次召他,不到半年又离去,只是因为道义不合。苏季明越职上书获罪很重,必定也有不该说的话。”【胡安国的议论,用来警戒那些地位低微却议论高深、思虑超出自己职位的人;而君主求贤的路径,则不可不宽广。司马光上奏疏说:“上古进谏争辩没有专官,从公卿大夫到平民、百工商旅、盲人采薪之人,没有不能进言的,用来通达下情而考察国政。如果设立官职而坚守,不是那个官职的人都不能进言,那么下情就会壅塞而不通。像这样国家虽然有迫切的忧患,路上行人都知道,而在上的人却得不到闲暇,这种危害不也很深吗?”唐明皇出逃,不到四十里就没有食物。有父老郭从谨进言说:“先王致力于延访忠良,以广博聪明。”宋璟任宰相,多次进献直言,天下依赖他而安定。近来朝廷大臣以进言为忌讳,宫门之外,陛下都不能知道。草野之臣知道今天的情况很久了,只是九重宫阙严深,没有路上达,事情不到此,又怎能得见陛下之面而诉说呢?皇上说:“这是我不明,后悔来不及了”,安慰后遣散他。统治天下的人,可以不以此为鉴吗?有人问:“杨龟山以平民一日而见天子,天子询问他,尽其所怀而陈述,那么必定有窒碍之处。衡量不尽则为不忠,如何?”回答说:“事情也须衡量深浅。孔子说:‘取得信任后进谏,未取信则以为诽谤自己。’《易经》的《恒卦》说:‘浚恒,凶。’这是恒卦的道理,所以应当以渐进而不可深求,深求就凶险了。假如问人臣的忠邪,亲信的是谁?立即与他辨别是非,就有失身的悔恨。君子在此,只是不可以把忠当作邪,把邪当作忠,语言之间固然不无委曲。至于论理则不然,如梁惠王问孟子
吾国’,则当言‘何必曰利’;齐宣王问‘卿不同’,则当以正对。葢不直则道不见,故也】或问胡衡麓:“陈成子弑简公,孔子去位,犹告于哀公请讨之,何也?”衡麓曰:“列国大夫闻国大政于君,君臣臣之义,岂为去位而可废也?故孔子虽已告老,至于邻有弑逆,天下大变,人理所不容,则执之者无罪,杀之者无禁,况从大夫之后乎?”又曰:“道有常变,言非一端,茍不知圣神无方之传,是胶柱而调瑟也【靖康改元,边事大起,杨龟山奏疏云:“陛下即位之初,国家多事之际,凡在臣子,苟有见开,咸冝自竭,葢明是理者也】明道有云:“若合开口时,如荆轲、樊于期要它头也,须开口。”此皆圣贤出处语黙之模辙也。
译说到“吾国”,就应当说“何必曰利”;齐宣王问“卿不同”,就应当以正道回答。大概是因为不正直,道义就无法显现,所以如此。有人问胡衡麓:“陈成子杀害齐简公,孔子已经离职,仍然向鲁哀公报告请求讨伐他,这是为什么呢?”胡衡麓说:“各国大夫从国君那里听闻国家重大政事,君臣之间的道义,难道因为离职就可以废弃吗?所以孔子虽然已经告老,但至于邻国发生弑君逆乱,天下发生巨大变故,这是人情事理所不能容忍的,那么主持讨伐的人没有罪过,杀死逆贼的人不受禁止,何况是跟随在大夫之后的人呢?”他又说:“道有常规和权变,言论并非只有一种方式,如果不知道圣人神妙、不拘定法的传承,那就是胶住琴柱来调瑟一样死板。靖康改元时,边境战事大规模兴起,杨龟山上奏疏说:‘陛下即位之初,国家多事之际,凡是臣子,如果有见解,都应当自我竭尽,这大概是阐明这个道理的。’程明道曾说:‘如果到了该开口的时候,就像荆轲、樊于期那样,即使要他们的头,也必须开口。’这些都是圣贤在出处进退、言语沉默方面的楷模和轨范。”
义者辞受取予之本
中庸谓义者冝也,古之人辞受取予,初无定体,止看义之所在,故孟子有「可以取可以无取,可以予可以无予」之训【伊川曰:朋友之馈,是可取也,然已自可足,是不可取也,纔取之便伤亷;也可以予,然却以不予,若予之时,财或不赡,却于合当予者无可予之,此所以伤惠】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釡。」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一釡容六斗四升,一庾容十六斗,一秉为十有六斛,五秉八十斛也】子曰:「赤之适齐也,乗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知此则可以与可以无与之义得矣【温公答刘蒙丐钱书畧曰:足下以亲之无以养,兄之无以葬,弟妹嫂侄之无以恤,策马裁书,千里渡河,指某以为归,且曰:「以鬻一下婢之资五十万畀之,足以周事。」何足下不相知之深也?某居京师已十年,囊储旧物皆竭,安所取五十万以佐从者之蔬粝乎?夫君子虽乐施予,亦必已有余然后能及之人,就其有余亦当先亲而后疏,先旧而后新。某得侍足下纔周岁,得见不过四三,而遽以五十万奉之,其余亲戚故旧不可胜数,将何以待之乎?家居食不敢常以肉,衣不敢纯以帛,何敢以五十万市一婢乎?足下又欲使某取之于它人,是尤不可之大者。微生髙乞酰于邻人以应求者,孔子以为不直,况已不能施而欲乞于人以为己惠,岂不害于恕乎】孟子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兼金,好金也,价倍于常者,二十两为镒】而陈臻谓:「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孟子以为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赵岐云:时孟子有戒备不虞之事】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谓以货财取我,欲使我懐惠也】知此则可以取,可以无取之义得矣【昔鲁国之法,赎人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子贡赎人,辞而不取。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其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于诸侯矣。或有义不当受而众受之,则如之何?文中子谓:「同不害正,异不伤物,内不失真,外不殊俗。」刘元城谓:「无为皦皦之迹以致怨忌,斯言尽之矣。」尹和靖尝书通语于座右云:「昔杜祁公尝谓门生曰:『作官第一清畏,无求人知。苟欲人知,同列不慎者众,必将谮己。为上者又不加明察,适足取祸耳。但优游于其间,黙而行之,无媿于心可也。』」元城又谓:「唐充之为善,欲人之见知,故不免自异以致祸患,非明哲保身之谓。」张横渠语学者云:「持守廉洁,此士大夫之常事,其上更有事在,葢恐人矜已自满也】杨龟山曰:「君子于辞受取予之际,茍非其义,一介不以与诸人。茍以其道,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而士或以啬与为吝,以寡取为廉者,皆不知此也。」
知止者保身之本
易》曰:亢龙有悔。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朱汉上曰:亢者,处极而不知反者也。万物之理,进必有退,存必有亡,得必有丧。亢知一而不知二,故道穷而致灾。荀子曰:物禁太盛,言物极则衰,理之常也。苏黄门云: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之运,成功者去,天地尚然,况于人乎?陈希夷【名抟,字圗南,亳州真源人,赐号希夷先生,门人种放叙其学,明皇王帝覇之道。太宗尝问:「在昔尧舜之为天下,今可致否?」对曰:「尧舜土阶三尺,茅茨不翦,其迹似不可及,然能以清静为治,即今之尧舜也】云:「优好之所,勿久恋;得志之处,勿再徃【昔人有云:「翠鹄犀象,其处世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避
译义是推辞、接受、索取、给予的根本。
《中庸》说:“义就是适宜。”古人在推辞、接受、索取、给予时,起初并没有固定的模式,只看义理所在,所以孟子有“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可以给予,也可以不给予”的教诲。【程颐说:“朋友馈赠,是可以接受的,然而自己已经自给自足,就不应该接受,一旦接受就会损害廉洁;也可以给予,然而却选择不给予,如果给予的时候,财力或许不足,却在应当给予的人那里无物可给,这就损害了恩惠。”】公西华出使齐国,冉有为他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给一庾。”冉有却给了五秉。【一釜容量为六斗四升,一庾容量为十六斗,一秉为十六斛,五秉就是八十斛。】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着肥马驾的车,穿着轻暖的皮袍。我听说,君子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原思做孔子家的总管,孔子给他九百斗粮食,他推辞不要。孔子说:“不要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亲吗?”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明白“可以给予,也可以不给予”的含义了。【司马光回复刘蒙乞讨钱财的信略说:“您因为父母没有供养,兄长没有安葬,弟妹嫂子侄子没有抚恤,于是策马写信,千里渡河,指望我作为依靠,并且说:‘拿出卖掉一个婢女的五十万钱给我,就足以办成这些事。’为什么您不了解我这么深呢?我住在京城已经十年,积蓄和旧物都耗尽了,从哪里拿出五十万来资助随从的粗茶淡饭呢?君子虽然乐于施予,但也必须自己有余力然后才能惠及他人,即使有余力,也应当先亲近后疏远,先旧识后新交。我侍奉您才满一年,见面不过三四次,就立刻拿出五十万给您,其余的亲戚故旧数不胜数,将用什么来对待他们呢?我在家吃饭不敢常有肉,穿衣不敢全用丝帛,怎么敢用五十万去买一个婢女呢?您又想让我向别人索取,这是更加不可行的。微生高向邻居借醋来应付求借的人,孔子认为他不直率,何况自己不能施予却想向别人索取来作为自己的恩惠,难道不违背恕道吗?”】孟子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兼金而不接受,在宋国,宋君赠送七十镒而接受,在薛地,薛君赠送五十镒而接受。【兼金,是成色好的金子,价格是普通金子的两倍,二十两为一镒。】陈臻说:“以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现在接受就是错的;现在接受是对的,那么以前不接受就是错的。”孟子认为都是对的。当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出行的人必定要赠送路费,我说:“赠送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当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我说:“听说有戒备,所以赠送军费。”我为什么不接受?【赵岐说:当时孟子有防备意外之事。】如果在齐国,则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理由而赠送,这是贿赂。哪有君子可以用贿赂收买的呢?【意思是说用钱财收买我,想让我感激他的恩惠。】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明白“可以取,也可以不取”的含义了。【从前鲁国的法律,从诸侯国赎回鲁国人的,都可以从官府领取赎金。子贡赎回人后,推辞不领取。孔子听说后说:“赐错了。现在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赎回人领取赎金就被认为不廉洁,那以后谁还去赎回人呢?”从此以后,鲁国人不再从诸侯国赎回人了。如果有义理上不应当接受而众人却接受的,该怎么办?文中子说:“相同不损害正道,不同不伤害事物,内心不失纯真,外表不异于世俗。”刘元城说:“不要做出过于洁白的名声以致招致怨恨猜忌,这话概括得很全面。”尹和靖曾经在座右题写通语说:“从前杜祁公曾对门生说:‘做官第一要清廉敬畏,不要追求别人知道。如果追求别人知道,同僚中不谨慎的人很多,一定会诬陷自己。上级又不加以明察,正好招致祸患罢了。只要在中间从容自得,默默实行,问心无愧就可以了。’”刘元城又说:“唐充之做好事,想要别人看见知道,所以不免自命清高以致招致祸患,这不是明智哲人保全自身的做法。”张横渠对学者说:“保持廉洁,这是士大夫的常事,上面还有更重要的事,大概是怕人自夸自满。”】杨龟山说:“君子在推辞、接受、索取、给予的时候,如果不合乎义,一丝一毫也不给予别人。如果合乎道,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以为过分,而士人有的把吝啬给予当作廉洁,把少取当作廉洁,都是不懂得这个道理。”
懂得适可而止是保全自身的根本。
《易经》说:“亢龙有悔。”亢的意思,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消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朱汉上说:亢,是处于极点而不知道返回。万物的道理,前进必定有后退,存在必定有消亡,得到必定有丧失。亢只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所以道行穷尽而招致灾祸。荀子说:事物忌讳太兴盛,意思是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落,这是常理。苏黄门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移,月亮圆满就会亏缺,四季的运行,功业成就就离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陈希夷【名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赐号希夷先生。门人种放叙述他的学问,阐明皇王帝霸之道。太宗曾经问:“古代的尧舜治理天下,现在能达到吗?”回答说:“尧舜土阶三尺,茅草屋顶不加修剪,他们的踪迹似乎不可及,然而能用清静来治理,就是现在的尧舜。”】说:“优越美好的地方,不要长久留恋;得志的地方,不要再去。”【从前有人说:“翠鸟、犀象,它们处世并非不远避死亡,而之所以死亡,是因为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非不足以避
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胡文定公语杨训曰:「人家切不要事足意得,常有些不足处便好。人家纔事足意得,便有不恰好事出,亦体消长之理言也】又谓种明逸【放字】曰:「名者,古今之美器,造物者深忌之。天地间无完名,子名将起,必有物败,可戒之后果然。」邵康节诗云:「大得却须防大失,多忧元只为多求。」又云:「既有非常乐,须防不测忧。」昔范蠡灭吴,报会稽之耻,句践以霸,蠡谓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大名之下难以久居,遂乗舟浮海而不返。张良报雠强秦,天下震动,后为帝者师,良谓此布衣之极,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至学导引辟谷而不食。疏广谓受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即日父子俱移病去,皆达是理也【窃谓平时叨居其位,以苟富贵,危乱将至,则奉身而退,盗取知止之名,得乎?吕伯恭云:「保身乃己事,岂为治乱而増损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本非末节也。至于偷生徇私,养小失大,如是而全身逺害。」】则君子贱之耳】杨龟山曰:「髙皇帝既平天下,于功臣尤多忌刻。萧何为宰辅,至出私财以助军费,买田宅以自污,仅能免死,甚至械系之,犹不知引去。岂工于为天下而拙于谋身耶?暗于功成身退之义,贪冒荣宠,惴惴焉如持重寳惟恐一跌,然而几踣者亦屡矣。以何之贤而犹不免,是惜夫【杜正献公谓君臣间能全始终难。石林叶少藴谓:白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孺厚善而不党于元稹、僧孺。为裴晋公所爱重而不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所不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推其所由,惟不汲汲于进取,其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有余也】汉上又曰:「人固有知进退存亡者矣,其道诡于圣人,则未必得其正,与天地不相似。又曰:圣人知进退存亡,不失其正,则德合阴阳,与天地同流而无不通矣。」
译受辱而死,是因为被贪利不止所迷惑。胡文定公对杨训说:“人家千万不要事事满足、心意自得,常有些不足之处才好。人家一旦事事满足、心意自得,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也是体察消长之理的话。”又说对种明逸(字放之)说:“名,是古今美好的器物,造物主深深忌讳它。天地间没有完美的名声,你的名声将要兴起,必定会有事物败坏它,可以引以为戒。后来果然如此。”邵康节诗说:“大得却须防大失,多忧原本只为多求。”又说:“既有非常之乐,须防不测之忧。”从前范蠡灭吴,报了会稽之耻,勾践因此称霸,范蠡认为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于是乘船浮海而不返回。张良报仇强秦,天下震动,后来成为帝王的老师,张良认为这是布衣的极致,愿意弃绝人间事,想跟随赤松子游历,以至于学习导引辟谷而不食。疏广对疏受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是天之道。”如今官位显赫、名声确立,像这样还不离去,恐怕会有后悔,当天父子都称病离职,都是通达这个道理的人。(我私下认为,平时占据那个职位,以苟且获取富贵,危乱将至,就保全自身而退去,窃取知止的名声,可以吗?吕伯恭说:“保全自身是自己的事,难道会因为治乱而增减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本来不是末节。至于偷生徇私,养小失大,像这样而全身远害,)那么君子就轻视他罢了。)杨龟山说:“高皇帝平定天下后,对功臣尤其多忌刻。萧何作为宰辅,甚至拿出私财来资助军费,买田宅来自污,仅能免死,甚至被械系,还不知道引退。难道是善于治理天下而不善于谋身吗?不明白功成身退的意义,贪恋荣宠,惴惴不安如同手持重宝唯恐一跌,然而几乎跌倒的也多次了。以萧何的贤能尚且不免,可惜啊。(杜正献公说君臣之间能保全始终很难。石林叶少蕴说:白乐天与杨虞卿是姻家而不被杨虞卿连累,与元稹、牛僧孺交厚而不党附元稹、僧孺。被裴晋公所爱重而不因裴晋公而进身,李文饶素来不喜他而不被李文饶所深害。推究其原因,只是不汲汲于进取,其志在于退,所以能安于去就。在爱憎之际,每每宽裕有余。)汉上又说:“人固然有知道进退存亡的,但他的道与圣人相悖,则未必得其正,与天地不相似。”又说:“圣人知道进退存亡,不失其正,则德合阴阳,与同天地流而无不通了。”
安义命者处困之本
富贵贫贱死生祸福得失毁誉,孟子谓:“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吾儒则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者,然后归之天;非人力所致而至者,然后归之命。此与术家占算之说不同】岂容智力可以侥求幸免哉【胡衡麓谓不知命者辄尚智力】君子处困【或待我以横逆,或为人所轻侮之类,皆处困也】当思其所致之由。孟子所谓“必自反也”,则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范太史谓:“凡人处忧患则发其智,遇穷困则激其心。”古之圣贤以此成其德行,所以邵康节诗有“珍重至人尝有语,落便宜是得便宜之句【此陈希夷语也。胡文定公进中兴策云:“圣贤不畏艰难。齐桓、晋文霸心生于莒狄;楚人败于柏举,昭王奔随,舟师败于终累,陵师败于繁阳。楚国大惕,而令尹子西顾曰:‘乃今可为矣。’于是迁郢于鄀,改纪其政,楚遂以安。舜发于深山,文王兴于羑里。圣人作《易》于困卦,则曰‘困亨者,困穷而致亨也’;于震卦则曰‘震亨者,因震恐而致亨也’。圣贤所以不畏艰难者,以此】伊川曰:“君子当困穷之时,尽其防虑之道而不能免,则命也【如孔子遭桓魋将要而杀之,微服过宋之时,又以见圣人道并行而不相悖处也】当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当然也,则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茍不知命,则恐惧于险难,陨获于穷厄,所守亡矣。又曰:“君子处难,守正,不知其它也。守正而难不解,则命也。遇难而自放邪滥,虽使茍免,亦恶德也。”知义者不为【又云:“贤者惟知义,而命己在其中;中人已下方以命处义】又曰:“处屯难而有致亨之道,其惟贞固乎?”然能守正不变者鲜矣【人之于患难,只有一个处置,尽人谋之后,却须泰然处之。有人遇一事,则心心念念不肯舍,毕竟何益?若不会处置了放下,便是无义无命也】苏东坡曰:人不知命者,常求其所不可得,避其所不可免【公谪岭外与程正甫书云:覩近事已絶北归之望,然甚安之。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又与参寥书云: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京师国医手里死人尤多。邹忠公元符间论事谪岭外,与故人田名昼承君泣别,承君曰:使志完隠黙,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忠公叹息曰:君子赠我厚矣】昔刘元城绍圣中窜岭外,一日所厚来垂涕言曰:属闻朝廷遣使入郡,将不利于公,请早自裁,无辱。公从容告之曰:知君至情,而某罪大谪轻。若朝廷不贷,甘心东市之诛,使国家明正典刑,诛一而劝百,助时政之万一。安世之志也,何至效匹夫匹妇自经于沟渎哉?卒不为动。胡衡麓曰:凡人履险蹈难,徃徃诡计以茍免,徼幸以圗全,必曰命若是也,其可逃乎?当是时处之在我矣。若陈蔡之际,匡人之厄,缧绁之中,孔父仇牧,荀息之事,一有迁心变志,终不能与命相违,徒为不义士,所以见危必当自致其命也。又曰:其然也,不能使之不然;其不然也,不能使之必然;其未然也,则不可力变其然。夫是之谓天命,葢不易之理。得其所以然之理,则我为主矣。又曰:元圣必得其位,至仲尼则穷为旅人;大德必得其寿,至颜回则三十而夭。舜能孝亲,而不能必瞽之不杖己也;能友弟,而不能必象之不将杀己也。汤文圣矣,而不能免夏台羑里之厄;比干箕子忠矣,而不能免剖心囚奴之祸。孔子岂尝有憾于武叔而当朝肆毁?岂尝失色于桓魋而纵兵为冦?凡如是类,圣人犹不免,惟尽其在我者尔。邵康节谓圣人不能使人无谤,能处谤者也。有诗云:受疑始见周公旦,经厄方明孔仲尼。又诗云:祸如许免人皆谄,福若待求天可量。又云:系自我者可以力行,系自人者,难以力争。又云:圣智不能无蹇剥,贤才方善处哀荣,皆至言也。谢上蔡谓:信得命,便飬得气,不折挫【胡文定曰:谢显道少年便信命,尝见伊川。伊川问:徃京师应举否?答以不愿去亲庭,止就上蔡。伊川喜
译安守道义、顺应天命,是身处困境的根本。
富贵贫贱、死生祸福、得失毁誉,孟子说:“不是人为却自然发生的,是天;不是人力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我们儒家认为,那些非人力所能为却发生的,才归之于天;非人力所能致却到来的,才归之于命。这与术数家占卜推算的说法不同】哪里容许凭智力去侥幸求得或幸免呢?【胡衡麓说:不知天命的人,往往崇尚智力】君子身处困境【或者别人用横逆的态度对待我,或者被人轻视侮辱之类,都属于身处困境】,应当思考导致这种境况的原因。孟子所说的“必定要自我反省”,就能使内心震动、性情坚韧,增加自己原本不具备的能力。范太史说:“大凡人在忧患中就会激发智慧,遭遇穷困就会激荡心志。”古代的圣贤因此成就了德行,所以邵康节的诗中有“珍重至人尝有语,落便宜是得便意”的句子。【这是陈希夷的话。胡文定公上中兴策说:“圣贤不畏惧艰难。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之心,产生于在莒国、狄国的困厄之中;楚军在柏举战败,楚昭王逃到随国,水军在终累战败,陆军在繁阳战败。楚国非常警惕,令尹子西顾盼说:‘现在可以有所作为了。’于是将都城迁到鄀地,整顿政治,楚国于是安定。舜从深山中被起用,文王从羑里中兴起。圣人作《易经》困卦时说‘困亨’,意思是困穷而能达到亨通;作震卦时说‘震亨’,意思是因震惊恐惧而达到亨通。圣贤之所以不畏惧艰难,就是基于这个道理。”】
伊川先生说:“君子在困穷的时候,用尽防备思虑的方法却仍然不能避免,那就是天命。”【比如孔子遭到桓魋将要杀害,微服经过宋国的时候,又可以看出圣人之道并行而不相违背的地方】应当推究顺应天命以遂行自己的志向,知道天命本该如此,那么穷困阻塞、祸患灾难就不会动摇内心,只要践行我的道义罢了。如果不知天命,就会在危险艰难面前恐惧,在穷困厄运中失态,所坚守的道义就丧失了。又说:“君子身处危难,坚守正道,不知道其他办法。坚守正道而危难不能解除,那就是天命。遭遇危难而放纵邪僻,即使侥幸免祸,也是恶劣的德行。”
明白道义的人不会去做【又说:“贤人只知道道义,而天命已经包含在其中;中等以下的人,却用天命来对待道义”】。又说:“身处屯难而有达到亨通的方法,大概只有坚守正道、坚定不移吧?”然而能够坚守正道不变的人很少了。【人面对患难,只有一个处置方法,在穷尽人的谋略之后,就必须泰然处之。有人遇到一件事,心心念念不肯放下,到底有什么好处?如果不会处置并放下,就是无义无命了】
苏东坡说:人不知天命,常常追求那些不可得到的,躲避那些不可避免的。【苏轼被贬岭南,写信给程正甫说:看到近来的事情,已经断绝了北归的希望,然而内心很安宁。譬如原本就是惠州的秀才,多次科举不中,有什么不可以的?又写信给参寥说:瘴气使人患病,北方何尝不患病?这些病都能死人,何必是瘴气?京城国医手里死的人尤其多。邹忠公在元符年间议论政事被贬岭南,与老朋友田名昼承君哭着告别,承君说:让志完沉默隐退,在京城做官,遇到寒疾不出汗五天就死了。难道只有岭南海外能死人吗?忠公叹息说:君子赠送我的情谊太厚重了】
从前刘元城在绍圣年间被贬岭南,一天他亲近的朋友来,流着泪说:刚听说朝廷派使者到郡中,将对您不利,请您早点自杀,不要受辱。刘元城从容地告诉他说:我知道你的真情,但我罪大罚轻。如果朝廷不宽恕,我甘愿在东市受刑,让国家明正典刑,杀一儆百,助时政于万一。这是安世的志向,何至于效仿匹夫匹妇在沟渠中自缢呢?最终没有被动摇。
胡衡麓说:大凡人经历危险艰难,往往用诡计侥幸免祸,图谋保全,一定会说天命就是这样,难道可以逃避吗?在这个时候,处置权在于我自己。像陈蔡之围、匡人之厄、被囚禁之中,孔父、仇牧、荀息的事情,一旦有改变志向的念头,终究不能违背天命,只是成为不义的士人,所以见危一定要献出自己的生命。又说:该是这样的,不能让它不这样;不该是这样的,不能让它必然这样;还没有发生的,就不能强行改变它的必然。这就叫做天命,大概是不变的道理。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那么我就成为主宰了。又说:元圣必定能得到高位,到了孔子却穷困成为旅人;大德必定能得到长寿,到了颜回却三十岁就夭折。舜能孝顺父母,却不能保证瞽叟不用棍棒打他;能友爱弟弟,却不能保证象不打算杀他。商汤、周文王圣明,却不能免除夏台、羑里的困厄;比干、箕子忠诚,却不能免除剖心、囚奴的祸患。孔子难道曾怨恨武叔而在朝廷上肆意诋毁他吗?难道曾对桓魋失色而放纵士兵为寇吗?凡是这类事情,圣人尚且不能避免,只是尽到我方应尽的责任罢了。
邵康节说:圣人不能使人不诽谤,但能处理诽谤。有诗说:受到怀疑才显现周公旦的忠诚,经历困厄才彰显孔仲尼的伟大。又有诗说:祸患如果可以侥幸免除,人们都会谄媚;福气如果等待追求,天意就不可估量。又说:取决于自己的,可以努力践行;取决于别人的,难以力争。又说:圣智不能没有蹇剥之难,贤才才善于处理哀荣,这些都是至理名言。
谢上蔡说:相信天命,就能涵养正气,不被挫折。【胡文定说:谢显道少年时就相信天命,曾经拜见伊川。伊川问:去京城应考吗?回答说:不愿离开父母,只去上蔡。伊川很高兴】
之。伊川有云:人多说某不教人习举业而望及第,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即已,若便去上面尽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邵伯温失解,康节示之诗云:干求须黾勉,得失是寻常。外物不可必,其言味甚长。刘元城曰:应举须是文章,及第不由事业。大要谓得之不得有命,不当以得丧之念累于心。故伊川举进士,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孙泰山三黜于礼部,则退休焉】唐李泌曰:天命,它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葢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刘元城曰:圣人有所谓知命,有所谓言命。但圣人知而不言,若知而言之,是教天下后世不修人事,一本于命,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孙泰山谓:善为国者,先人事而后天意【梁况之云:不信己之所为,而归之天意,不可也。梁师事孙泰山,门人姜潜至之】伊川亦曰:圣贤于乱世,虽知道之将废,不忍坐视而不救也。必区区致力未极之间,强此之衰,艰彼之进,圗其暂安,兾其引久,茍得为之,孔孟之所屑为也。王允之于汉,谢安之于晋,亦庶矣【又云:国祚长短,自有命斁,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过门不入,非不知饥溺,而死者自有命,又却救之如此其急,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处可也】又曰:贤不肖之在人,治乱之在国,不可归之命【关子明曰:象生有定数,吉凶有前期,变而能通,则治乱有可易之理】又须知此义也【自立志至安义命,凡十一条,皆莅事行已之要】
译伊川曾说:人们常说我不教人研习科举文章却期望他们考中,这是要求天理而不去修持人事。但是,科举文章既然已经能够考中也就罢了,如果进而去极力追求必定考中的方法,那就是迷惑了。邵伯温落榜,邵雍给他看一首诗说:干求功名必须勤勉,得失乃是寻常之事。外物不可强求,这话意味深长。刘元城说:参加科举必须依靠文章,考中与否并不取决于事业。大旨是说,得到或得不到都有天命,不应当让得失的念头拖累内心。所以伊川考进士,殿试落榜,就不再参加复试。孙泰山在礼部三次落榜,就退休了。唐代李泌说:天命,别人都可以谈论,只有君主和宰相不可以谈论。因为君主和宰相是用来创造命运的。如果谈论天命,那么礼乐刑政就都没有用处了。商纣王说:我的生来就有天命在上,这就是商朝灭亡的原因。刘元城说:圣人有所谓知命,有所谓言命。但是圣人知道而不说,如果知道了还说,就是教导天下后世不修持人事,一切归于天命,其祸患是不可胜数的。孙泰山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修持人事而后考虑天意。梁况之说:不相信自己所做的,而归因于天意,是不可以的。梁况之师事孙泰山,门人姜潜到了那里。伊川也说:圣贤在乱世,虽然知道道义将要废弃,也不忍心坐视不救。一定要在尽力未竭之间,勉强支撑衰败的局势,艰难地推进进步,谋求暂时的安定,希望延长时日,如果能够做到,这是孔孟所不屑于做的。王允之于汉,谢安之于晋,也差不多如此。又说:国运长短,自有天命,君主何必急切地追求治理?禹稷路过家门不进去,不是不知道饥荒和溺水,而是死者自有天命,却又如此急切地救助,必须思考到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地方才可以。又说:贤与不肖在于人,治与乱在于国,不可以归因于天命。关子明说:象数有定数,吉凶有前期,变化而能通达,那么治乱就有可以改变的理。又须知此义。从立志到安于义命,共十一条,都是处理事务和行己的要领。
此其大畧也。天下之事殊涂而同归,在乎以类推之【今逐条所举亦纲领而已】因纪圣贤言行于逐条之下,明非愚敢臆说也。若诸儒之论意义同而载者,似重复,姑以见所造或有浅深,其趋未始不同【或疑条端多而叙载繁者,要在深考此书之意】后学尊其所闻,是也。过之者稍异乎师说,则互相诋诮,几成党与,甚至毁訾先哲,识者有忧之【胡文定公语徐时动云:学道先除去人我,敬之不加,喜侮之不加怒。山谷云:好学之士常患人我之念,最难调伏】其流葢自熙丰而来【范忠宣公论王荆公,止因喜同恶异,遂至黒白不分。苏东坡谓介甫之文未必不善也,患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王氏安能以其学同天下。胡衡麓谓当时学士大夫意向稍殊乎王氏,则摈斥随之,必如是说始堪仕进,百唱千和,率天下出一私户,不亦甚乎。窃谓学者亦可以监矣。谢上蔡洛学也,论语解中如临川诸说,一言之善亦不废而取之,岂有意欲救其弊欤】噫!圣人何常师之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主善而已,宜乎气象之广大也【胡衡麓谓吾夫子乐取诸人以为善,博学而无常师。于老■〈日冉〉则问以礼,于郯子则问以官名,于师襄则问以琴,于之宋则得坤干,于之杞则得夏时,于南人则善巫医之言,于西方则録车甲之矜。凡人寸长片善,靡不资焉,则何事之不知,何理之不明,何道之不得。固天纵之将圣,又多学而无常师,所以集大成也】邵康节既受学于李挺之,又游淮海之滨,涉于济汶,达于梁宋,茍有达者,必谘访,以道无常师焉【康节谓学者之患在于好恶先成乎心,而挟其私智以求于道,则蔽于所好而不得其真。故求至于四方万里之逺,天地阴阳屈伸消长之变,无所不考,而必折衷于圣人。已上见先生行状谥议:扬子云谓「众言淆乱,则折诸圣;在则人亡则书」。苟折衷于一家之说,未能无偏,此未学之弊也。汪圣锡谓世之学者,徃徃假圣人之说以广已造,大曰「我能通天下之志,我能成天下之务,我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髙自标置,欺眩愚俗。若是者,非特穿窬之盗而已。又或守前人章句训诂之传,虽隠之于心,而或疑槩之以圣人之道,而或不合,不敢有加焉,曰「吾师之说则然」。二者之说,固有差矣,其于非其所自得,则均也。汪公受学于张横浦】伊川每见人言前辈之短,则曰「汝辈且取它长处」,是皆一道也【王述有云「人非尧舜,何得每事尽善」。胡衡麓论子贡货殖云「凡圣门诸子,皆不可以一言之差,一行之过,断其终身」。窃谓后进于先哲亦当然】杨龟山语吕居仁云「夫学者以孔孟为师,学而不求孔孟之言,抑末矣【诸儒语録,皆及门之士杂记一时之言,惜乎不一经老先生订正,葢其中有早年暮年之说,有告初学成德之语,而初无伦次,或因事感发有所指之言,或随人气禀有扶偏之训,而间阙本末,或论阴阳变化性命之理,或辩释老幽明死生之说,错综其间,初学未有所主,而骤观之多失其下学之序,未免为坐谈之资。苟非明师亲友有以正之,乌能免其弊哉!昔伊川尝戒学者勿编集语録,云「听得转动,或脱亡一两字便大别」。又语其门人尹和靖曰「若不得于某之心所记者,徒彼意耳」。和靖曰「伊川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者观此足矣」。语録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所见,有浅深则所记有工拙,葢未能无失也。龟山祭游定夫文亦云「嗟吾先生微言未泯,而学者所记多失其真」。胡文定公屡请龟山是正程子语録,终不开下笔,文定公亦卒莫敢措一辞。二先生尚难,之后学欲轻议可乎?或有取语録以释经者,尝疑以问汪公圣锡。但举和靖语以见答,因附记于此】
若夫统论道之大本曰中而已
子曰: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也?邵康节曰:道无声无形,不可得而见,故假道路之道而为名。人之有行,必由乎道【谢上蔡辩老子先道而后德之说云:自然不可易底,便唤做道;体在我身上,便唤做德;有知觉识痛痒,便唤做仁;运用处
译这就是它的大致轮廓。天下的事情虽然途径不同,但归宿相同,关键在于用类推的方法来理解【现在逐条所列举的,也只是纲领罢了】。因此在每条之下记载圣贤的言行,表明这并非我敢随意臆测。如果各位儒者的论述意义相同而被记载,看似重复,暂且借此显示他们造诣或许有深浅之别,但其趋向并没有不同【有人怀疑条目开头多而叙述记载繁杂,关键在于深入考察这本书的本意】。后学者尊重他们所听到的,这是对的。如果过分的人稍微不同于师说,就互相诋毁嘲笑,几乎形成党派,甚至诋毁先哲,有识之士对此感到担忧【胡文定公对徐时动说:学习道首先要除去人我之见,尊敬时不增加,欢喜时不减少,侮辱时不增加愤怒。山谷说:好学的人常常担心人我之念,这是最难调伏的】。这种流弊大概从熙宁、丰年间开始【范忠宣公评论王荆公,只因为喜欢相同、厌恶不同,以至于黑白不分。苏东坡说介甫的文章未必不好,弊病在于喜欢让人与自己相同。自从孔子不能让人相同,王氏怎么能用他的学说统一天下。胡衡麓说当时学士大夫意向稍微不同于王氏,排斥就随之而来,必须这样说才能做官,百唱千和,率领天下出于一私户,不也太严重了吗。我私下认为学者也可以以此为鉴。谢上蔡是洛学,在《论语》解释中如临川的各种说法,一句话有善处也不废弃而采纳,难道是有意要救这种弊病吗】。唉!圣人有什么固定的老师呢,三个人同行一定有我的老师,以善为主罢了,所以气象广大【胡衡麓说我们的夫子乐于取众人的长处来行善,博学而没有固定的老师。向老聃问礼,向郯子问官名,向师襄问琴,到宋国得坤干,到杞国得夏时,向南人善巫医之言,向西方录车甲之矜。凡是人的寸长片善,无不资取,那么什么事不知道,什么理不明白,什么道得不到。固然天纵之将圣,又多学而没有固定的老师,所以集大成】。邵康节既向李挺之求学,又游历淮海之滨,涉足济水汶水,到达梁宋,如果有通达的人,一定咨询访问,因为道没有固定的老师【康节说学者的弊病在于好恶先在心中形成,而挟持私智来求道,就会被所好遮蔽而得不到真道。所以求道至于四方万里之远,天地阴阳屈伸消长之变,无不考察,而一定折衷于圣人。以上见先生行状谥议:扬子云说「众言淆乱,则折诸圣;在世则人,去世则书」。如果折衷于一家之说,不能没有偏颇,这是未学之弊。汪圣锡说世上的学者,往往假借圣人之说来扩大自己的造诣,大说「我能通天下之志,我能成天下之务,我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高自标置,欺骗迷惑愚俗。像这样的人,不只是穿墙挖洞的盗贼而已。又或守前人章句训诂的传承,虽然藏在心里,而有时怀疑概括以圣人之道,而有时不合,不敢增加,说「我的老师之说就是这样」。两种说法,固然有差别,对于非自己所自得,则相同。汪公受学于张横浦】。伊川每次见人谈论前辈的短处,就说「你们且取他们的长处」,这都是同一道理【王述有云「人非尧舜,哪能每件事都尽善」。胡衡麓论子贡货殖说「凡是圣门诸子,都不可以一言之差,一行之过,断其终身」。我私下认为后进对于先哲也应当如此】。杨龟山对吕居仁说「学者以孔孟为师,学习而不求孔孟之言,也太末流了【诸儒语录,都是门人杂记一时的言语,可惜没有经过老先生订正,大概其中有早年暮年之说,有告初学成德的言语,而初无伦次,或因事感发有所指的言语,或随人气禀有扶偏的训诫,而间阙本末,或论阴阳变化性命的道理,或辩释老幽明死生的说法,错综其间,初学未有所主,而骤然观看多失去下学的次序,未免成为坐谈的资粮。如果不是明师亲友有以正之,怎么能避免这种弊病呢!从前伊川曾经告诫学者不要编集语录,说「听得转动,或脱亡一两字便大别」又说他的门人尹和靖说「如果不得于我的心所记的,只是彼意罢了」。和靖说「伊川平生用意只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者观此足矣」。语录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所见,有浅深则所记有功拙,大概不能没有失误。龟山祭游定夫文也说「嗟吾先生微言未泯,而学者多失其真」。胡文定公屡次请龟山是正程子语录,终不开下笔,文定公也卒莫敢措一辞。二先生尚且难,之后学想要轻议可以吗?或者取语录以释经的,曾经怀疑以问汪公圣锡。只举和靖语以见答,因此附记于此】
如果总论道的大本,只是中罢了
孔子说:谁能出不由门?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路呢?邵康节说:道无声无形,不可得而见,所以假借道路的道而为名。人的行为,一定由道【谢上蔡辩老子先道而后德的说法说:自然不可易的,便叫做道;体在我身上的,便叫做德;有知觉识痛痒的,便叫做仁;运用处
皆当,便唤做义。大都只是一事。又曰:道之得名,以其人由之而不可离也。近在父子夫妇之间,视听食息之际,果可以离人乎?自二端起,或搥提仁义,或絶灭伦类,然后人始疑道为虚无寂寞矣。濓溪曰:天以阳生万物,生仁也。伊川曰:恻隠之心,人之生道也。窃谓言仁亲切,莫如二先生。始悟先儒或以爱,以元,以寛,以公恕,以知觉言仁者,亦生之属也。戕贼天性,暴殄天物,则为不仁矣。医家目草木实之穰曰仁,以其有生道焉。杨龟山谓:论语言仁,皆仁之方也】伊川曰:中即道也。中之为义,自无过不及而立名。又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言寂然不动者也。吕与叔谓:情之未动,元无过不及。又曰:后世称善治天下者,无出乎尧舜禹,岂执中而用之,无不中节乎?无过无不及,民有不知,世有不治者乎?圣人之治天下,犹不越乎执中,则治身之要,舍是可乎?自中而发,无不中节,莫非顺性命之理而已【胡衡麓谓:情不违理者,性之正】杨龟山谓:尧咨舜,舜命禹,三圣相授,惟执中而已。或问:君子时中,莫是随时否?伊川曰:是也。中字最难识,须是黙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言一家,则厅中非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初寒时,则薄裘可矣;盛寒则薄裘不可。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非中也。更如三过其门而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于陋巷,在颜子之世为中;若过门不入,则非中矣。龟山因取扇子以称之曰:以长短观之,则彼为中;以轻重等之,则此为中。善用中者,惟等其轻重,无过不及而。已【张敬夫云:论其统体,中则一而已,分而万殊;而万殊之中,各有中焉。朱元晦谓: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惟可与权者知之。葢皆推广上说也】刘元城曰:处事须权轻重,务合道理,毋使偏重,是之谓中。吕氏又曰:小人见君子之时中,惟变所适,而不知当其可也;而欲肆其奸心,济其私欲,或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则曰惟义所在而已。然实未尝知义所在,猖狂妄行,不谨先王之治,以欺惑流俗,此小人之乱德,先王之必诛也【胡衡麓曰:道有常有变,常止乎正,变适于中。变而不正,斯乱矣。范太史曰:经者道之常,君子治国平天下,反其常道而已。常道者,尧舜之道,仁义是也。伊川云:庸只是常,乃定理也,天下不易之理也,是经也。孟子只言反经中正,其间横渠云:学未至而好语变者,必知其终有患。葢变不可轻议,若骤然语变,则知操术已不正。胡文定公曰:君子守其常,圣人尽其变。又谓:春秋变例,非圣人莫能裁。苏东坡曰:公山、弗扰、佛肸之召,南子之见,皆非常道,惟孔子则可,故曰圣达节。谢上蔡论佛肸召子欲徃云:圣人涉世如善游,不避深渊,使不善没者效之,岂不殆乎?因悟东学与温公之学,语常而罕及变,其旨微矣。子所雅言,诗书执礼之意也。或议温公学有未至处,大槩指此类而言。观诸用,又不然,在仁宗朝极论国匮理财为急,以为食货国之大政,宰相之职当领;在神宗朝力争富国兴利为非,以谓宰相当以道佐人主,不当领制置三司条例。谓公昧于时中,可乎】窃谓道无适而非中,一有偏倚乖戾,随应万物,失其所由矣。如四时之过不及,则物灾;气血之过不及,则身病;故人事之过不及,则害生;政事之过不及,则乱作。万化万事,莫不皆然,悉由乎不中节也。伊川谓: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朱汉上谓:中乃自然之理,非人能为之也。学者又岂只训释一“中”字而止乎?要须用而能中节,斯可矣【温公谓韩持国曰:“某所以不好佛老者,正谓其不得中道。借使有人真能心如死灰,形如槁木,及有物歘然来感之,未免出应之,则其喜怒哀乐未必皆能中节也】中节者,当其理而已,非理明义精,无人欲之私焉,乌能至是哉【胡衡麓曰:“中之难执也,自尧舜禹儆戒以相授,非至精至一,穷极道心,不足以得之。而世儒多易其言。唐杨嗣复所谓‘事贵得中’者
译都应当,便叫做义。大体上只是一件事。又说:道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人遵循它而不能背离。近在父子夫妇之间,视听饮食呼吸之时,果真可以背离人吗?自从两种观点兴起,有的抨击仁义,有的灭绝伦理纲常,然后人们才开始怀疑道是虚无寂寞的。濂溪先生说:天用阳气生成万物,这就是生发仁德。伊川先生说:恻隐之心,是人生命的根本道理。我私下认为,谈论仁德亲切贴切的,没有比这两位先生更好的了。这才领悟先儒有的用爱、用元、用宽、用公恕、用知觉来解释仁,也属于生发的范畴。残害天性,糟蹋天物,就是不仁了。医家把草木果实的核称为仁,因为它含有生命的道理。杨龟山说:《论语》中谈论仁,都是仁的方法。伊川先生说:中就是道。中的含义,是从无过无不及而确立名称的。又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说的是寂然不动的状态。吕与叔说:情感没有发动时,原本就没有过与不及。又说:后世称颂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没有超出尧舜禹的,难道不是秉持中道而运用它,没有不中节吗?无过无不及,百姓有不知晓的,天下有不治理的吗?圣人治理天下,尚且不越出秉持中道,那么修养身心的关键,舍弃这个还能是什么呢?从中道而发出,没有不中节的,无非是顺应性命之理罢了。胡衡麓说:情感不违背理,是性的正道。杨龟山说:尧咨询舜,舜命令禹,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只是秉持中道罢了。有人问:君子时中,莫非是随时变化吗?伊川先生说:是的。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识心通。姑且试着说一个厅堂,那么中央就是中;说一个家,那么厅堂中间就不是中。推究这类情况就可以明白了。况且如初寒时,穿薄皮衣就可以了;盛寒时穿薄皮衣就不行。在盛寒时穿初寒时的皮衣,就不是中。再比如三过家门而不入,在禹稷的时代是中;如果住在陋巷就不是中。住在陋巷,在颜子的时代是中;如果过门不入,就不是中。龟山因此取扇子来称量说:从长短来看,那么那一边是中;从轻重来衡量,那么这一边是中。善于运用中道的人,只是衡量轻重,无过无不及罢了。张敬夫说:论其整体,中只是一个,分开则万千不同;而万千不同之中,各自有中。朱元晦说:中没有固定的形体,随时而在,只有能够权衡的人知道。大概都是推广上述的说法。刘元城说:处理事情必须权衡轻重,务必符合道理,不要使偏重,这就叫做中。吕氏又说:小人看到君子随时中道,随变化而适应,却不知道恰当适宜;而想要放纵其奸诈之心,满足其私欲,有时说言语不必守信,行为不必果断,就说只是义所在罢了。然而实际上不曾知道义在哪里,猖狂妄行,不谨慎遵循先王的治理,用来欺骗迷惑流俗,这是小人的败坏道德,先王必定要诛杀。胡衡麓说:道有常道有变道,常道止于正,变道适于中。变而不正,这就乱了。范太史说:经是道的常道,君子治国平天下,只是返回常道罢了。常道是尧舜之道,仁义就是。伊川说:庸只是常,是定理,天下不变的理,是经。孟子只说反经中正,其间横渠说:学问未到而喜欢谈论变的人,必定知道最终会有祸患。大概变不可轻易议论,如果突然谈论变,就知道其手段已经不正。胡文定公说:君子守其常,圣人尽其变。又说:《春秋》变例,不是圣人不能裁断。苏东坡说:公山、弗扰、佛肸的召请,南子的会见,都是非常道,只有孔子可以,所以说圣达节。谢上蔡论佛肸召孔子想要去说:圣人涉世如善游,不避深渊,让不善潜水的人效仿,难道不危险吗?因此领悟东学与温公的学问,谈论常道而很少涉及变道,其旨意微妙了。子所雅言,是诗书执礼的意思。有人议论温公学问有未到的地方,大概指这类而言。观察其应用,又不然,在仁宗朝极力论述国家匮乏理财为急,认为食货是国家的大政,宰相的职责应当统领;在神宗朝力争富国兴利为非,认为宰相应以道辅佐君主,不当统领制置三司条例。说温公不明时中,可以吗?我私下认为道无往而不是中,一旦有偏倚乖戾,随应万物,就失去其所由了。如四时的过与不及,那么物受灾;气血的过与不及,那么身体生病;所以人事的过与不及,那么祸害产生;政事的过与不及,那么动乱发生。万化万事,没有不是这样,都由于不中节。伊川说:事事物物都有自然的中。朱汉上说:中是自然的理,不是人能为之的。学者又岂只是训释一个“中”字就停止呢?必须运用而能中节,这才可以。温公对韩持国说:“我之所以不喜欢佛老,正是因为他们不得中道。假使有人真能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等到有物突然来感应他,未免出来应和,那么他的喜怒哀乐未必都能中节。”中节者,只是符合理罢了,不是理明义精,没有人欲的私心,怎么能达到这样呢?胡衡麓说:“中之难执也,自尧舜禹儆戒相授,非至精至一,穷极道心不足以得之。而世儒多易其言。”唐杨嗣复所谓“事贵得中”者
,譬之盗跖欲杀十人,而劝之曰:‘盍杀五人可尔?’以是为中,不亦悖乎】伊川谓杨墨本学仁义,但所学稍偏,故其流遂至于无父无君,可不审欤?大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未有偏倚而能立,不和而能行者。先大夫谓三百八十四爻,其用不出乎时中。刘绚问:“读《春秋》以何道为准?”伊川曰:“其中庸乎?”杨龟山谓《书》五十九篇,一言以蔽之曰“中”而已。至哉,“中”乎!诚天下之大本也,故系之篇终焉。
译譬如盗跖想要杀十个人,有人劝他说:“何不杀五个人就可以了呢?”把这种做法当作适中,不也很荒谬吗】伊川先生认为杨朱、墨翟原本也是学习仁义的,只是所学稍有偏颇,所以其流弊最终导致无父无君,这难道不值得审慎吗?大体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偏颇而能确立的,没有和谐而能推行的。先父曾说三百八十四爻,其作用不出乎“时中”。刘绚问:“读《春秋》以什么道理为准?”伊川先生说:“大概是中庸吧?”杨龟山说《尚书》五十九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中”罢了。真是至高啊,“中”!它确实是天下的根本,所以把它系于篇末。
常病初学从事于末而昧乎本,鲜克有成。作明本书诸座右以自警云:本末初无二致,明乎一贯之理,尚何先后云哉?然初学不先知其本,则末必紊。明本葢有不得已而作也,非敢语成德而淑诸人,姑以自训遗之子孙,若同志之士,亦所不隠也【吾子孙读经史之外,茍能翫味是书,穷则以之修身,达则以之从政,庶逃乎虚诞之讥,腐儒之诮矣。若以类书观之,非予志也】至于先儒接人之端,学者进德之门,治道为政之要,莅事行己之方,至王霸之别,释老之辨,诸学之源【末学之弊,大畧粗见。末学之弊,昔胡文定公论程氏学疏,今朱元晦中庸集解叙,葢言其畧矣。大槩惊髙逺,事空妙,喜同而恶异,好名而尚言谈,体而遗用,语变而厌常,析学问政事为两途,离修身治国为二道,殊非圣贤诲人之本旨。此风寖长,其弊将有不可胜言者。吾子孙勿袭其轨可也。】横渠谓以道学政术为二事,此政自古之可忧者。胡衡麓曰:父子君臣之伦,礼乐刑政之具,以至取予之介,交际之言,加帚于箕之仪,奉席如桥之习,无非性与天道也。谓此非性与天道,则人所以行乎父子君臣礼乐刑政者,是皆智巧伪设,土苴粃糠之迹,而性与天道茫昧杳冥,无预乎人事。此岂五经所载,孔孟所教耶?刘元城语马永卿曰:有暇可看条贯,不独可以治人,亦可以保身。余尝以审于衡麓答云:本朝宪章在仕者不知,则为吏所欺矣。虽条法先儒,亦不令人废者,葢穷理之一事耳。明道事迹云:尧舜三代帝王之治,所以博厚悠逺,上下与天地同流者,先生固以黙而识之。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无所不讲,皆造其极。外夷狄情状,山川道路险易,边鄙方戍城寨斥堠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密详练。窃谓学者能师法焉。庶可成通儒矣】子注尽其详者亦有不得已焉尔【昔赵元考与温公论著述之体,当以正文举其要,子注尽其详。又温公与范太史论长编云:「寜失于繁,无失于略。」况是书将欲晓初学欤?书中所纪圣贤言行,悉以意义为序,初无先后之别。或有意义同而详略异,或意虽不属而义难略者,具载子注云】
明本释卷下
译常痛初学者从事于枝末而蒙昧于根本,很少能够有所成就。于是撰写《明本》一书置于座右,用以自我警戒说:根本与枝末原本没有两样,明白了贯通一致的真理,还说什么先后次序呢?然而初学者如果不先了解根本,那么枝末必然混乱。阐明根本,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撰写的,不敢说成就德行并教化他人,暂且用来自我训诫并留给子孙,如果是志同道合的士人,我也不隐瞒【我的子孙在研读经史之外,如果能够玩味这本书,困顿时用它来修身,显达时用它来从政,或许可以逃避虚妄荒诞的讥讽,以及迂腐儒生的嘲笑。如果把它当作类书来看待,就不是我的本意了】至于先儒接引他人的开端,学者增进德行的门径,治理国家处理政务的要领,处理事务修养自身的法则,乃至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佛教与道教的辨析,各种学问的源头【末流学问的弊端,大致粗略可见。末流学问的弊端,过去胡文定公在论程氏学的奏疏中,如今朱熹在《中庸集解序》中,大概已经简略地论述过了。大体上惊异高远,追求空妙,喜欢相同而厌恶差异,好名而崇尚言谈,重体而轻用,谈论变化而厌恶常规,将学问与政事分为两途,将修身与治国分为二道,这完全不是圣贤教诲人的本意。这种风气逐渐滋长,其弊端将会有说不尽的。我的子孙不要沿袭这种轨辙就可以了。】张横渠说将道学与政术分为两件事,这是自古以来令人担忧的事。胡衡麓说:父子君臣的伦理,礼乐刑政的制度,乃至取予的界限,交际的言辞,加帚于箕的礼仪,奉席如桥的习惯,无不是性与天道。如果说这些不是性与天道,那么人用来践行父子君臣礼乐刑政的,都是智巧伪设,如同泥土稻糠般的痕迹,而性与天道则模糊深远,与人事无关。这难道是五经所记载、孔孟所教导的吗?刘元城对马永卿说:有空闲时可以看《条贯》,不仅可以治理他人,也可以保全自身。我曾经用审慎的态度对衡麓回答说:本朝的典章制度,做官的人如果不了解,就会被吏员欺骗了。即使是条法先儒,也不让人废弃的,大概是穷究事理的一件事罢了。明道事迹记载说:尧舜三代帝王的治理,之所以博厚悠远,上下与天地同流,先生固然已经默然识记。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用兵作战阵法的方法,没有不详细讲习的,都达到了极致。外族的情状,山川道路的险易,边境方戍城寨斥堠控带的要害,没有不彻底了解的。他的行政事务决断,文书簿籍,也都精密详练。我私下认为学者如果能师法于此,或许可以成为通儒了】子注详尽无遗也有不得已的原因【过去赵元考与司马温公讨论著述的体例,应当以正文列举要点,子注详尽说明。又司马温公与范太史讨论《长编》时说:“宁可失之于繁杂,不可失之于简略。”何况这本书想要让初学者明白呢?书中记载的圣贤言行,全都以意义为顺序,原本没有先后的区别。有的意义相同而详略不同,有的意义虽然不相关但义理难以省略的,都详细记载在子注中】
明本释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