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
卷第二
《大学》之要,在“致知在格物”一句。其云致知,乃格物工夫;其云格物,乃致知功效。在者,志在也,志在于有功效也;致者,思也,“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格者,法也,有典有则之谓也。先儒不明,乃以格物为致知工夫,故以格物为穷究事物之理,而不知有典有则之为格物,所以求之于物,失之于外,支离破碎,而非圣人之学矣。今日君子,又不能明之,亦以格物为致知工夫,故以格物为格其非心,谓格其不正以归于正,又谓夫子教颜子克几,工夫皆在格字上用,亦不知有典有则之为格物,所以求之于心,失之于内,空虚放旷,而非圣人之学矣。此皆由其不以致知在格物之在字为志在于格物,而皆以在格物之在字为工夫在于格物,乃误认“致知”之“致”字同于下文“知至”之“至”字,故皆不谓之为功效,而皆谓之为工夫也。夫大学先务,只在于致知,圣功之本,只在于独知,故工夫皆在知字上用,而世儒之说不然,故予不暇非其他,而必欲以格物为功效。盖以圣人之学,不为则已,为之必要其成;学而不成,不如无学。故曰“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若无功效,更说何学?此功效所以决不可无,工夫所以决不可错用。若错用而不求功效,此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所以必堕于支离空虚而无归也。予岂得已而言之哉!
致知是格物工夫,格物是致知功效,先儒失之。虽象山亦以格物、致知并为《大学》下手处,而无所分别。又以《中庸》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为格物之方,笃行则无所属,而置不言,于此则知象山之学,亦未精详;殊不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皆为学之所当先知者,皆致知之方也。由此则知致知不以为工夫,格物不以为功效,其来久矣,亦无怪乎今日之难明也!盖学固不可无工夫,亦不可无功效,若不知有功效,则必不知所抵极矣。
象山以《大学》“人之其所亲爱而辟”,五“辟”字皆读作去声,以“譬”字训之,非也;不若读作入声,为“僻”字,“僻”乃“偏僻,于义尤明也,于此见僻之害为大。
象山云:“韩退之言,轲死不得其传,直至濂洛诸公,得千载不传之学,但草创未光明。”予谓,当时禅学盛行于天下,虽在诸公,亦不免禅学之汩,至于圣人心传之要,或不能无憾,亦不但草创未光明而已。此言,予极知谮忘,但属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道脉所在,故敢言之,以启后世有志者之精求也。
予少年请教于方石先生,先生以黄勉斋教何北山之言示予曰:“必有真实心地、克苦工夫而后可。”予由此益励真实心地,益加克苦工夫,乃有所得。此二言者,实不可忘也。
予少年天资颇美,外祖简庵公教之亦有方。至八岁,外祖谢世,先祖文毅公,先君选部公,皆在仕途。母舅为予延师。所延前后一二人,皆市井浮薄之徒,及引学生,亦多市井浮薄子弟。予时虽知愧耻,然性质之美者,不觉亦为之坏,久而方觉其非,悔恨发愤,闭户书室,以至终夜不寐,终日不食,罚跪自击,无所不至。又以册刻“天理”“人欲”四字,分两行。发一念由天理,以红笔点之;发一念由人欲,以黑笔点之。至十日一数之,以视红黑多寡为工程。又以绳系手臂,又为木牌,书当戒之言,藏袖中,常检之以自警。如此数年,仅免过咎,然亦不能无猎心之萌。由此益知气习移人之易,人心克己之难。又久而思之,圣人之学,以诚为本,诚之为工,以毋自欺为要,毋自欺之实,皆在独知之中致力,虽衽席之上,不可忽也。今不觉白首,历数十年犹未足以纯德明道,其可惧何如哉!
孟子以舜发畎亩,至百里奚举于市,凡六人皆生知、学知之资也;至语其成,皆以困知勉行之工为言。子思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苟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然人岂可以生知、学知之资而不用困知勉行之功哉?
“舜发于畎亩”者
译卷第二
《大学》的要旨,在于“致知在格物”这一句话。所谓致知,是格物的工夫;所谓格物,是致知的功效。“在”字,是志向所在,即志向在于取得功效;“致”字,是思虑,“心的职能就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格”字,是法度,有经典有准则的意思。前代的儒者不明白,竟然把格物当作致知的工夫,所以把格物理解为穷究事物的道理,却不知道有经典有准则才是格物,因此向事物外部去探求,失之于外,支离破碎,这就不是圣人的学问了。如今的君子,又不能明白这一点,也把格物当作致知的工夫,所以把格物理解为匡正自己的邪心,说格正那些不正的念头使之归于正,又说孔子教导颜回克制私欲,工夫都用在“格”字上,也不知道有经典有准则才是格物,因此向内心去探求,失之于内,空虚放荡,这也不是圣人的学问了。这都是因为他们不把“致知在格物”中的“在”字理解为志向在于格物,而都把“在格物”中的“在”字理解为工夫在于格物,于是误认“致知”的“致”字与下文“知至”的“至”字相同,所以都不把格物看作是功效,而都把格物看作是工夫。《大学》的首要任务,只在于致知,圣功的根本,只在于独知,所以工夫都用在“知”字上,而世俗儒者的说法却不是这样,所以我无暇批评其他,而一定要把格物看作是功效。因为圣人的学问,不做罢了,要做就一定要成功;学了不成功,不如不学。所以说“五谷不成熟,还不如稗草”。如果没有功效,还谈什么学问?所以功效是决不可没有的,工夫是决不可错用的。如果错用工夫而不求功效,这就是所谓的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所以必然堕入支离空虚而没有归宿。我难道是不得已才说这些话吗!
致知是格物的工夫,格物是致知的功效,前代儒者弄错了。即使是陆象山也把格物、致知并列为《大学》的入门处,而没有加以区分。又把《中庸》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作为格物的方法,笃行则没有归属,因而置之不谈,从这里可以看出象山的学问,也不够精详;殊不知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这五者,都是求学应当先知道的,都是致知的方法。由此可知,不把致知当作工夫,不把格物当作功效,由来已久了,也不奇怪今天难以弄明白了!大概学问固然不可没有工夫,也不可没有功效,如果不知道有功效,就必然不知道所达到的极致在哪里了。
陆象山把《大学》中“人之其所亲爱而辟”里的五个“辟”字都读作去声,用“譬”字来解释,这是不对的;不如读作入声,当作“僻”字,“僻”就是“偏僻”,在意义上更加明确,从这里可以看出偏僻的危害很大。
陆象山说:“韩愈说,孟子死后道统失传,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等人,才得到千年不传的学问,但只是草创而未光明。”我认为,当时禅学在天下盛行,即使是这几位先生,也不免受到禅学的淆乱,至于圣人内心传承的要旨,或许不能没有遗憾,也不仅仅是草创而未光明而已。这些话,我深知会招致诽谤遗忘,但属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道统所在,所以敢说出来,以启发后世有志者的精求。
我年轻时向方石先生请教,先生把黄勉斋教导何北山的话指给我看说:“必须有真实的心地、刻苦的工夫然后才可以。”我因此更加勉励自己保持真实的心地,更加增加刻苦的工夫,于是有所收获。这两句话,实在不可忘记。
我年轻时天资颇好,外祖父简庵公教导我也有方法。到八岁时,外祖父去世,先祖文毅公、先父选部公,都在仕途。母舅为我聘请老师。所聘请的前后一两位老师,都是市井浮薄之徒,所带领的学生,也多市井浮薄的子弟。我当时虽然知道羞愧,但天性中美好的部分,不知不觉也被败坏了,很久才发觉其错误,悔恨发愤,闭门在书室中,以至于整夜不睡,整天不吃饭,罚跪自打,无所不至。又用册子刻下“天理”“人欲”四个字,分两行写。起一个念头出于天理,用红笔点一下;起一个念头出于人欲,用黑笔点一下。到十天统计一次,以红黑点的多少作为工程。又用绳子系在手臂上,又做木牌,写上应当警戒的话,藏在袖中,经常检查以自我警示。这样过了几年,仅仅免得过咎,但也不能没有猎奇之心的萌生。由此更加知道气习改变人的容易,人心克制自己的艰难。又久了思考,圣人的学问,以诚为本,诚的工夫,以不自欺为要,不自欺的实际,都在独知之中致力,即使在席枕之上,也不可忽视。现在不知不觉已白发苍苍,经历几十年还不足以纯德明道,其可惧何如哉!
孟子说舜从田野中被起用,到百里奚从市井中被举用,共六个人都有生知、学知的资质;至于说到他们的成就,都以困知勉行的工夫来说。子思说:“别人一次能做到的,自己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自己一千次去做。如果能这样,虽然愚笨也一定明白,虽然柔弱也一定坚强。”然而人难道可以凭借生知、学知的资质而不使用困知勉行的工夫吗?
“舜发于畎亩”者
,乃其耕于历山,怨慕父母之时之事也;“傅说举于版筑”者,乃为胥靡筑于傅险之事也,岩,险也;“胶鬲举于鱼盐”者,乃贫瘘为捕鱼煎盐之事也;“管夷吾举于士”者,乃子纠见杀、囚于士师之事也;“孙叔敖举于海”者,叔敖楚人,楚国无海,是其流窜海滨之事也;“百里奚举于市”者,乃以五骰羊皮鬻于楚之事也。此皆天有意于此数人而使之如此,以成就之也。“苦其心志”者,物之苦、必云荼蓼,心志所遭,虽荼蓼不足喻,此苦之至也;“劳其筋骨”者,劳役疲倦,至于筋骨,此劳之至也;“饿其体肤”者,饿至于体肤消瘦,此饿之至也;“空乏其身”者,贫匮至于赤身,此空乏之至也;“行拂乱其所为”,凡有欲为,必遭颠沛背戾,跬步不可行也;然后“能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者,言必至此方能耸动其心,坚忍其性,增加培益其所不能也,此皆其事也。释氏所谓:“非忍能忍,虽行能行”,亦此意也。“人恒过然后能改”者,夫人非自修之笃,不能常知己之有过,知常有过,则愧耻积而悔悟深,惩创切而改之必矣;“困于心”者,其心无可奈何而昏闷也;“衡于虑”者,欲为不可,欲已不能,而横于虑也;“作”,振作也,“而后作”者,然后能振作也;“徵于色”者,见人怒之见于颜色也;“发于声”者,见人诮让毁讪之发于声音也;“喻”者,深晓也,“而后喻”者,必至此而后深晓也。如此言之不足,而又以有国之事为喻:言人之有国,若内无法度之家,拂谏之士;外无攻敌之国,外来之患,其国必多安逸,恣意般乐怠傲,必至于亡而已。“生于忧患”者,因忧患而知思、知慎、知节、知畏、知谨、知保、知修,所以能生也;“死于安乐”者,因安乐而不知思、不知慎、不知节、不知畏、不知谨、不知保、不知修,而至于死也。此皆人世所必有,人生所不免,若非身履深历不能知也。又非孟子笃志坚苦,身历艰难,备尝世故,何以知圣贤之事言之真切如此哉!今学者稍遇利害,略涉险阻,便欲躲避,不敢承当,乌可以言学而云作圣也?岂知舜与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六圣贤者皆由此而成哉!孟子所以虽生衰世,不待文王而能兴者,亦由于此。学者不可不知。
译舜在历山耕作,是他在怨恨思念父母时的事情;“傅说从筑墙的工匠中被选拔”,是指他作为刑徒在傅险筑墙的事情,岩,就是险峻的意思;“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选拔”,是指他贫穷困苦从事捕鱼煎盐的事情;“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选拔”,是指公子纠被杀、他被囚禁在狱官手中的事情;“孙叔敖从海边被选拔”,孙叔敖是楚国人,楚国没有海,这是他被流放到海滨的事情;“百里奚从市场中被选拔”,是指他被用五张黑羊皮在楚国出卖的事情。这些都是上天有意让这几个人经历这些,以此来成就他们。“使他的内心痛苦”,事物的痛苦,必定要说像茶和蓼那样苦涩,内心意志所遭受的,即使茶和蓼也不足以比喻,这是痛苦的极致;“使他的筋骨劳累”,劳役疲倦,直到筋骨,这是劳累的极致;“使他经受饥饿”,饥饿直到身体皮肤消瘦,这是饥饿的极致;“使他资财缺乏”,贫困匮乏直到赤身裸体,这是匮乏的极致;“使他所做的事情颠倒错乱”,凡是想要做什么,必定遭遇颠沛流离、违背常理,半步都难以行走;然后“能够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是说一定要达到这种境地才能震动他的心,坚忍他的性格,增加培养他所不能的,这些都是实际的事情。佛教所说的:“不是能忍而忍,虽然能行而行”,也是这个意思。“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大凡人如果不是修养笃实,就不能常常知道自己有过错,知道常常有过错,那么羞愧耻辱积累而悔悟深刻,惩戒严厉而改正就必然了;“内心困扰”,他的心无可奈何而昏沉烦闷;“思虑阻塞”,想要做不能,想要停止也不能,而横亘在思虑中;“作”,振作,“而后作”,然后才能振作;“表现在脸色上”,看到别人愤怒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声音中”,看到别人讥讽责骂流露在声音中;“喻”,深深知晓,“而后喻”,一定要达到这种境地才能深深知晓。这样说不够,又用拥有国家的事情来比喻:说人拥有国家,如果内部没有守法度的臣子,直言劝谏的士人;外部没有敌国的攻击,外来的祸患,他的国家必定多安逸,恣意享乐怠慢傲慢,必定导致灭亡罢了。“生于忧患”,因为忧患而知道思考、知道谨慎、知道节制、知道畏惧、知道严谨、知道保全、知道修养,所以能够生存;“死于安乐”,因为安乐而不知道思考、不知道谨慎、不知道节制、不知道畏惧、不知道严谨、不知道保全、不知道修养,而至于死亡。这些都是人世所必然有的,人生所不可避免的,如果不是亲身深入经历就不能知道。又如果不是孟子意志坚定刻苦,亲身经历艰难,备尝世态炎凉,怎么能知道圣贤的事情说得如此真切呢!现在的学者稍微遇到利害,略微涉及险阻,就想躲避,不敢承担,怎么可以谈论学习而说成为圣人呢?哪里知道舜与傅说、胶鬲、管夷吾、孫叔敖、百里奚这六位圣贤都是由此而成功的呢!孟子之所以虽然生在衰败的时代,不等待文王而能振兴,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学者不可以不知道。
孔子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谶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孔孟之言皆如此,则知学问之道,必在于兢兢业业。今之学学者,不思圣贤之兢兢业业,乌能变化气质,以成其德哉!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曾子一生慎独致知之工如此也。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此夫子自检其学,惟此三者为难,故发此言。凡人之学,有之必欲发露,故以能默为难;既默则易忘,故以能识为难;处常而能不厌,历久而能不倦,皆人之难也,夫子自检而知其难,故曰,“何有于我哉!”皆“望道未见”之心也。
每读《论语》,辄思夫子容貌气象,朴实谨慎,谦虚温厚,略无一毫声色圭角外见,所以其德之大如天地然,无不覆载包含也。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其气象容貌,亦如此而已。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子贡之言可谓知夫子矣。其所谓君子者,指夫子也。夫子之心,如青天之日月,或有(故无)〖过误〗,无小掩护,亦如日月之食于上,故人人皆得而见之;及更而改之,无小迁就,故人人皆得而仰之。此言最得圣人之心,今有志于自修者,可不知圣人之心哉?若夫或至有过,必欲掩护文饰;或思更改其过,必欲隐忍迁就,岂可哉?学而不知改过,则不足以言学矣,故曰,圣贤不难于无过,难于改过,过而能改,遂为无过矣,故禹拜昌言,仲由喜闻过,亦此意也。
凡人遇忧患、不思处忧患,而思无忧患;遇横逆、不思处横逆,而思无横逆;遇劳事、不思处劳事,而思无劳事;遇繁扰、不思处繁扰,而思无繁扰;遇贫乏、不思处贫乏,而思无贫乏;遇疾病、不思处疾病,而思无疾病;遇辛苦、不思处辛苦,而思无辛苦;遇难言、不思处难言,而思无难言;遇难行、不思处难行,而思无难行;遇恶人、不思处恶人,而思无恶人;遇奸欺、不思处奸欺,而思无奸欺;遇机巧、不思处机巧,而思无机巧:所以义理不精,光阴蹉跎,而学问终无成也。
今有鄙夫,巧取名位,富而不仁,久则彰露,不可掩覆,乃恃其富力诈术,结恶为党,倚以服人者;有称其善计,来语于予,予曰:夫人之事,为善而已,为善尚未可以服人,况为恶而欲以诈术服人哉?吾未见其计之善也。夫欲人不敢欺,不如使人不忍欺;欲人不敢侮,不如使人不忍侮;明智以畏人,不如德仁之感人;为恶而欲以诈术服人,只见其惑也已。
衰世人情,是非、毁誉皆不足凭,君子惟先自守,勉力为善,求尽其理而已。郑叔段多行不义,国人爱而称之;齐匡章求以尽性,国人谓之不孝。盖衰俗之人,多失其本心,其所尚者诡谲欺巧以为能,矫激佞说以为贤,乌知君子之本心与人之贤否?但纵其好恶之私为是非毁誉,故不足凭也。君子惟自守自修之志不可不笃,稍不笃、则疑贰生而方寸乱矣,乱或不能无,惟益精其理则安矣,此皆用工最要之事也。
樊迟问仁,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今之云学,则异于是。居处则以清虚亢傲为高尚,而所谓恭者无有;执事则以慢易不屑为豪杰,而所谓敬者无有;与人则以出入二三为才智,而所谓忠者无有。三言者,孔子谓:“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今则虽君臣之际,父兄之前,妻子之上,朋友、亲戚乡党之间,皆不知所谓恭、所谓敬、所谓忠者为何事,犹谓圣人之学当然,其为弊可胜言哉!
学者莫先于自守,然此事甚难;至于有守矣,或失其中,而饥寒切身,又切父母妻子,于是情不能堪,或有所取,或有所求,义利之间,分毫不辨,则辱身致咎莫甚焉。谚所谓“要一钱,
译孔子说:“《易经》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创作《易经》的人大概是有忧患意识吧?”又说:“《易经》的兴起,大概正值殷朝的末世、周朝盛德之时吧?正值周文王与商纣王的事情发生之时吧?因此它的言辞危惧,危惧能使平安,平易能使倾覆。”孟子说:“人之所以有德行、智慧、术数和知识,常常存在于谶纬和疾病之中,只有孤臣孽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通达。”孔孟的话都是这样,由此可知做学问的道理,一定在于兢兢业业。现在做学问的人,不思考圣贤的兢兢业业,怎么能变化气质,成就德行呢!
“战战兢兢,好像临近深渊,好像踩在薄冰上。”这是曾子一生慎独、达到知止的功夫如此啊。
“沉默而牢记,学习而不满足,教导别人而不疲倦,这些对我有什么难的呢!”这是孔子自我检查他的学问,只有这三点最难,所以发出这样的话。大凡人的学问,有了必然想要显露,所以以能沉默为难;既然沉默就容易忘记,所以以能牢记为难;处于平常而能不满足,经历长久而能不疲倦,都是人难以做到的,孔子自我检查而知道其难,所以说,“这些对我有什么难的呢!”这都是“仰望大道却未见其全貌”的心态啊。
每次读《论语》,就想到孔子的容貌气象,朴实谨慎,谦虚温厚,完全没有丝毫声色圭角外露,所以他的德行广大如同天地,无不覆盖承载包容。文王小心翼翼,昭示侍奉上帝,他的气象容貌,也不过如此罢了。
“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慕。”子贡的话可以说了解孔子了。他所说的君子,指的是孔子。孔子的心,如同青天里的日月,如果有过错,没有小的掩饰,也就像日月在上面发生食象,所以人人都能看见;等到改正过错,没有小的迁就,所以人人都能仰慕。这话最得圣人的心意,现在有志于自我修养的人,能不知道圣人的心意吗?至于有的人有了过错,一定要掩饰文饰;或者想改正过错,一定要隐忍迁就,这怎么可以呢?学习而不知道改正过错,就不配谈论学习了,所以说,圣贤不难于没有过错,难在于改正过错,有过错而能改正,就等同于没有过错了,所以大禹拜谢善言,仲由喜欢听人指出过错,也是这个意思。
大凡人遇到忧患,不思考如何处治忧患,而思考没有忧患;遇到横逆,不思考如何处治横逆,而思考没有横逆;遇到劳事,不思考如何处治劳事,而思考没有劳事;遇到繁扰,不思考如何处治繁扰,而思考没有繁扰;遇到贫乏,不思考如何处治贫乏,而思考没有贫乏;遇到疾病,不思考如何处治疾病,而思考没有疾病;遇到辛苦,不思考如何处治辛苦,而思考没有辛苦;遇到难言,不思考如何处治难言,而思考没有难言;遇到难行,不思考如何处治难行,而思考没有难行;遇到恶人,不思考如何处治恶人,而思考没有恶人;遇到奸欺,不思考如何处治奸欺,而思考没有奸欺;遇到机巧,不思考如何处治机巧,而思考没有机巧:所以义理不精纯,光阴虚度,而学问最终没有成就。
现在有个鄙夫,巧取名位,富有却不仁,时间久了就暴露,无法掩盖,于是凭借他的财力诈术,结党营私,依靠这个来使人信服;有人称赞他计谋好,来告诉我,我说:人的事情,只是做善事罢了,做善事尚且不能使人信服,何况做恶事而想用诈术使人信服呢?我没见过他的计谋好。想要别人不敢欺骗,不如让别人不忍心欺骗;想要别人不敢侮辱,不如让别人不忍心侮辱;用明智使人畏惧,不如用德仁感动人;做恶事而想用诈术使人信服,只看到他的迷惑罢了。
衰败时代的人情,是非、毁誉都不足以凭信,君子只有先自我坚守,勉力做善事,力求穷尽道理罢了。郑国的叔段多行不义,国人却喜爱并称赞他;齐国的匡章力求尽性,国人却说他是不孝。大概衰俗的人,多失去他们的本心,他们所崇尚的是诡谲欺巧以为能干,矫激佞说以为贤能,哪里知道君子的本心与人的贤能与否?只是放纵他们好恶的私心作为是非毁誉,所以不足以凭信。君子只有自我坚守自我修养的志向不可不坚定,稍微不坚定,就产生怀疑贰心而内心混乱了,混乱或许不能没有,只有更加精纯道理就安定了,这些都是用功最紧要的事情。
樊迟问仁,孔子说:“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情严肃,与人交往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现在所说的学问,却与此不同。日常起居则以清虚亢傲为高尚,而所谓的恭敬没有了;处理事情则以轻慢不屑为豪杰,而所谓的严肃没有了;与人交往则以反复无常为才智,而所谓的忠诚没有了。这三句话,孔子说:“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现在即使在君臣之间,父兄之前,妻子之上,朋友、亲戚乡里之间,都不知道所谓的恭敬、所谓的严肃、所谓的忠诚是什么事,还认为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它的弊端岂能说得完呢!
做学问没有比自我坚守更先的了,然而这件事很难;至于有了坚守,或许失去中道,而饥寒切身,又关系到父母妻子,于是情感不能忍受,或者有所获取,或者有所求取,义利之间,分毫不辨,那么辱身招致罪过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谚语所谓“要一钱,
不值一钱”,如之何则可?且此理不明已久,往往见前辈非为利则为名,为利固不可学,为名又可学哉?吾见凡为名者,虽祖父田园,居官常禄,亦多轻视,散而不蓄,以有用之物,置无用之地,以和义之利,恣无益之费,曰某人贫无卓锥,曰某人死无以敛,务为好名之举,久之,或不能自给者多矣,至其子孙与其后学,无以为守而反靡所不为,此皆务名之过,决非圣人中道。君子为学,岂不治生,岂无所取,皆视其分所当为,义所当得,力所当勤,用所当俭者尽其心而已,此孔门所以有“游艺”之训,《大学》所以有生众食寡、为疾用舒之道也。于此而知盈缩节约之方,当留有余,以待公私缓急之需,则财可足,虽不至于丰余,亦可免他日饥寒之患、求人滥取之失矣。如此,则守可终身,子孙后学皆有所赖而有恒心也。若夫始于好名,终则丧行,吾不取也。
译“不值一钱”,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况且这个道理不明朗已经很久了,往往看到前辈们不是追求利就是追求名,追求利固然不可效法,追求名又岂可效法?我看到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即使是祖辈留下的田园、做官时常有的俸禄,也大多轻视,散尽而不积蓄,把有用的东西,放在无用的地方,把合乎道义的利,肆意花费在无益的地方,说某人贫穷得没有立锥之地,说某人死后没有东西入殓,务必做出好名声的举动,时间久了,往往不能自给自足的人就多了,等到他们的子孙和后来的学者,没有赖以维持生计的东西,反而无所不为,这都是追求名声的过错,绝对不是圣人中庸之道。君子做学问,难道不治理生计吗?难道没有所取吗?都是看那本分应当做的,道义应当得的,力量应当勤勉的,用度应当节俭的,尽心去做罢了,这就是孔子门下之所以有“游艺”的训诫,《大学》之所以有生产众多消费少、做工迅速用度舒缓的道理的原因。由此知道充盈缩减、节约的方法,应当留有余地,以等待公私紧急的需要,那么财物就可以充足,虽然不至于丰裕,也可以避免日后饥寒的祸患、向人滥取过失。这样,就可以终身坚守,子孙和后来的学者都有所依赖而有恒心。至于开始喜欢名声,最终丧失品行,我不取法。
饥寒于人最难忍,至若父母妻子尤人所难忍者,一日二日已不可堪,况于久乎?由此言之,则利不可轻矣。然有义存焉。今未暇他论,姑以其至近者言之:如父母之于子,子之于父母;夫之于妻,妻之于夫;可谓一体无间矣。然于取与之际,义稍不明,则父母必不乐其子,子亦不乐其父母矣;夫必不乐其妻,妻亦不乐其夫矣。由此言之,则义岂可轻乎?二者皆不可轻,如之何其可也?君子于此处之,必当有道矣。此皆学问之不可不讲者。
象山言:“吾家治田,每用长大镢头,两次锄至二尺许深,一尺半许外,方容秧一头。久旱时,田肉深,独得不旱。以他禾穗数之,每穗谷多不过八九十粒,少者三五十粒而已,以此种禾穗数之,每穗少者尚百二十粒,多者至二百余粒。每一亩所收,比他处一亩不啻数倍。盖深耕易耨之法如此。”此与《汉书》赵过论代田之法亦合,乃孔门论游艺之道如此,学者不可不知。樊迟因不知夫子游字之意,欲舍道德仁而专志为农圃,故云小人。吾因家用不给,思之乃觉其理,因推而试之于树艺畜牧,颇有验。
人之用财,固不可奢侈浪费,亦不可悭吝鄙啬;人之生财,固不可孜孜为利,亦不可矫激沽名;皆非君子之道。君子之道,辞受、取与视其义,治生、作务视其道,如此则守可以终身,教可以行于世,此圣人之道所以为无弊也;反此,则弊有不可胜言者矣。
学者问处世之难。予因举濂溪曰:“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以答之。学者有疑,予因举平生居乡立朝所经验者告之曰:诚无造作谓之无事,实理自然谓之至易,伪害诚谓之行难,决行固守则无不能诚谓之果确无难,然必久而后易,故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今世变日下,人多好名嗜利,失其本心,无所不至,吾将奈之何哉!亦惟果确自修、以尽其在己,不怨不尤、以听其自然,如此久之,人情亦(0)将自定,亦自相信,彼之智巧亦自无所施矣,至此,始知诚之为益,伪之无益也。故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此吾平生所尝试者,试思之可知矣。
学者气质难变,皆系于风声气习。我朝立国以来,不知何自变为好名尚气节之习,如当时前辈及吾乡前辈有务此者,其居官居乡,虽在人伦至亲,上下交际,为之已甚,言之可骇,至今历历在人耳目,不可胜数。其风声流传,故至后进之士与吾乡党之士,每以好胜急功利之心,文以立名,尚气节之为,以行其私,虽语之以道德,终身不悟。气质最为难变,何也?盖立名、尚气节者,但知名节为大,而不知圣人之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亲戚、故旧、上下、交际,处之皆有其道,故古者忠臣去国,不挈其名;大夫出疆,必使人先导,使之可仕;父为子隐,子为父隐;黜妇不显其恶,使之可嫁;绝友不出恶声,使之可交;小愤不废懿亲,故旧无大故不遗;上下交际,皆有忠厚之道。后世不知有道,惟欲立己之名,成己气节,一切反之而不恤,忍心残薄,乃自以为贤、为得计,其弊遂至不可救,故古人以名节为道德之薄,为学者之戒,论人者、乃以为圣贤事业在此,或取之为理学名臣,不知其流愈趋愈下。故今之仕者,争以殊诡标名,惟恐其不异;刻虐称才,惟恐其不极;颠倒乱真,惟恐其不奇;坚忍毁成,惟恐其不特;要其心皆阴怀巨利,阳示不欲,内存刻薄,外施仁义。论世者犹以天下事非此才力不能为,非此风声不能振,岂不为世道之害,国家生民之祸哉!陈仲子之廉,孟子所以辟之者,正以其充类至义之不可,况其弊至此,犹以为贤、为可法、不知为戒,可乎?此等风声习气,自一方至四方,专以好胜、急功利为事,虽语以道德,皆以虚明势利视之,卒不能变其气质,盖由不知圣贤所务,在道德而不在立名、尚气节也。苟志道德,道德既成,未有无名、无气节者,是以名为大德之名,气为浩然之气,节为甘节之节矣。
前辈皆以立名、尚气节为事,
译饥寒对于人来说是最难忍受的,至于父母妻儿,更是人们难以忍受的,一两天尚且无法承受,何况长久呢?由此说来,利不可轻视。然而其中还有义存在。现在没时间讨论其他,姑且从最切近的说起:比如父母对于子女,子女对于父母;丈夫对于妻子,妻子对于丈夫;可以说是一体而没有间隙了。然而在获取与给予的关头,义稍微不明,那么父母必定不喜欢他们的子女,子女也不喜欢他们的父母;丈夫必定不喜欢他的妻子,妻子也不喜欢她的丈夫。由此说来,义难道可以轻视吗?这两者都不可轻视,怎么能可以呢?君子在处理这些地方,必定有方法。这都是学问不可不研究的。
陆九渊说:“我家种地,每次用长大的锄头,两次锄到二尺左右深,一尺半左右外,才容得下一株秧苗。久旱时,田地土层深,唯独不旱。用其他禾穗来数,每穗谷子多不过八九十粒,少的三五十粒罢了,用这种禾穗来数,每穗少的还有一百二十粒,多的达到二百多粒。每一亩的收成,比其他地方一亩不止几倍。大概深耕易耨的方法就是这样。”这与《汉书》中赵过论述代田法也相合,这是孔门论述游艺之道如此,学者不可不知道。樊迟因为不知道夫子“游”字的含义,想要舍弃道德仁义而专心致力于农圃,所以说是小人。我因为家用不足,思考后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推广并试验于种植畜牧,颇有成效。
人使用钱财,固然不可奢侈浪费,也不可悭吝鄙啬;人生财,固然不可孜孜求利,也不可矫激沽名;都不是君子的正道。君子的正道,辞让接受、获取给予看其是否合乎义,治生、劳作看其是否合乎道,这样就能坚守终身,教化可以推行于世,这就是圣人之道没有弊端的原因;反之,弊端就说不尽了。
学者问处世之难。我因此引用周敦颐的话说:“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定,无难焉”来回答他。学者有疑惑,我因此举平生居乡立朝所经验的事告诉他:诚无造作叫做无事,实理自然叫做至易,伪害诚叫做行难,决行固守则无不能诚叫做果确无难,然而必须久而后易,所以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现在世道日益衰败,人多好名嗜利,失去本心,无所不至,我将怎么办呢!也只有果确自修、以尽其在己,不怨天不尤人、以听其自然,这样久了,人情也将自然安定,也自然相信,他们的智巧也将自然无处施展,至此,才知道诚的好处,伪的无益。所以说:“仁者、先难而后获”,这是我平生所尝试的,试思之可知矣。
学者气质难变,都系于风声气习。我朝立国以来,不知道从哪里变成了好名尚气节的习气,如当时前辈及吾乡前辈有致力于此的,他们居官居乡,虽然在人伦至亲,上下交际,做得太过分,说起来令人骇然,至今历历在人耳目,不可胜数。他们的风声流传,所以直到后进之士与吾乡党之士,常常以好胜急功利之心,文饰以立名,崇尚气节的行为,来行其私,即使告诉他们道德,终身不悟。气质最为难变,为什么呢?大概立名、尚气节的人,只知道名节为大,而不知道圣人在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亲戚故旧、上下交际,处理都有其道,所以古时候忠臣离开国家,不携带其名;大夫出使境外,必定派人先导,使他可以任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休妻不显其恶,使她可以改嫁;绝交不出恶声,使他可以交往;小愤不废懿亲,故旧无大过不遗弃;上下交际,都有忠厚之道。后世不知道有道,只想立己之名,成己气节,一切反过来而不顾,忍心残薄,却自以为贤、为得计,其弊端遂至不可救,所以古人以名节为道德之薄,为学者之警戒,论人者、却以为圣贤事业在此,或取之为理学名臣,不知道其流愈趋愈下。所以现在的做官的人,争相以殊诡标名,惟恐其不异;以刻虐称才,惟恐其不极;以颠倒乱真,惟恐其不奇;以坚忍毁成,惟恐其不特;究其心都阴怀巨利,阳示不欲,内存刻薄,外表仁义。论世者还认为天下事非此才力不能为,非此风声不能振兴,难道不是世道的害,国家生民的祸吗!陈仲子的廉,孟子之所以驳斥他,正因其充类至义之不可,何况其弊端至此,还认为贤、为可法,不知道作为警戒,可以吗?这种风声习气,自一方至四方,专以好胜急功利为事,即使告诉他们道德,都以虚明势利视之,终究不能改变其气质,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圣贤所务,在道德而不在立名尚气节。如果立志道德,道德既成,未有无名无气节者,所以名为大德之名,气为浩然之气,节为甘节的节。
前辈都以立名、尚气节为事,
惟吾祖文毅公、自为秀才时,退然以圣人为师,知圣人之学不在于言语、章句之间,深造躬行,有得于圣人至谦、至定、至一、至诚,故见于庸言、庸行,必信、必谨,自闺门以至于宗族乡党,自乡党以至于朝廷天下,无一不尽其道。下之,虽儿童臧获之微,无一言之苟,一事之欺,莫非典则之所在。故见于居官,如在选部,后先十八年,开门延客,求天下之才,不以嫌疑自避,而人无毫发可指。方石先生尝云:“每见其喜,则知君子之得进;每见其忧,则知小人之不得退。”直道而行,终始不变,而人无可怨,行之惟尽其心,而未尝市恩卖直。取人以身,见其善不啻若己有,虽至小官卑职,无不以身体其心,而使之德所。或有知而来谢,则曰:“此朝廷公道,于我无与。”或事有不可,则执之,而堂上长官至有推案凭怒,犹拱立不去;怒解,又言之,如是再三,而色愈和、言愈逊、持之愈坚。堂上卒从之。及出,又不使人知,但曰:“此堂上之公也。”或在僚友有未善,必委曲喻之,必从而后已。田主事,屯田时号浊曹,吾祖莅官而名益起;顾为同官所忌,镞恶吏诬之,而德益彰。及为选部郎中,巧进者恶其沮己,阴使东厂官校,侦之再三,无纤毫过失,反重而见称。真可谓“磨而不磷,涅而不淄”者矣。惟其自立如此,故能为天下得人,为天下变其士风,不待大臣法而小臣皆廉矣。故自宪庙储积,至孝庙而得人为最盛,虽至武庙逆瑾变乱之时,大臣犹知守国家典章,不敢尽废,至瑾诛,天下卒赖以安,识者皆归功于吾祖。由此观之,则知求圣人之学之有益如此。视专事立名、尚气节者为如何?有志于学者,皆可省矣。
译我的祖父文毅公,自从做秀才的时候,就谦逊地以圣人为老师,知道圣人的学问不在于言语、章句之间,而是深入钻研并亲身践行,在圣人极度的谦卑、极度的安定、极度的专一、极度的真诚方面有所心得,所以表现在日常言语、日常行为上,必定诚信、必定谨慎,从家庭内部到宗族乡里,从乡里到朝廷天下,没有不竭尽道义的地方。向下,即使是儿童、奴仆这样微小的人,也没有一句随意的话,没有一件欺骗的事,无不是准则所在。所以表现在做官上,比如在选官部门任职,前后十八年,开门接待客人,寻求天下的贤才,不因为嫌疑而自我回避,而人们没有丝毫可以指责的地方。方石先生曾经说:“每当看到他高兴,就知道君子得以进用;每当看到他忧愁,就知道小人不能退去。”他秉持正道而行,始终不变,而人们没有可怨恨的,行事只是竭尽心意,而没有借恩惠沽名钓誉、卖弄正直。用人以自身为准则,看到别人的优点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即使是极小的官职、卑微的职位,无不以自己的身心去体察他们的内心,而使他们得到道德的教化。有的人知道后前来道谢,他就说:“这是朝廷的公道,与我无关。”如果事情有不可行的,就坚持己见,甚至堂上的长官推案发怒,他还拱手站立不离开;怒气消解后,又进言,像这样反复多次,而脸色更加温和、言语更加谦逊、坚持更加坚定。堂上的长官最终听从了他。等到事情办完,又不让人知道,只说:“这是堂上长官的公道。”如果同僚中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一定委婉地开导他,一定让他听从后才罢休。田主事,在屯田司时号称是浑浊的部门,我的祖父到任后名声更加显扬;却被同僚忌恨,被邪恶的官吏诬陷,而德行更加彰显。等到担任选部郎中,投机钻营的人厌恶他阻碍自己,暗中指使东厂的官校,多次侦察他,没有丝毫过失,反而更加被看重和称赞。真可以说是“磨而不薄,染而不黑”的人了。正因为他的自立如此,所以能为天下选拔人才,为天下改变士人的风气,不需要大臣立法而小臣都廉洁了。所以从宪宗皇帝积蓄人才,到孝宗皇帝时得到的人才最为兴盛,即使到了武宗皇帝刘瑾变乱的时候,大臣还知道遵守国家的典章制度,不敢完全废除,等到刘瑾被杀,天下最终依赖这些得以安定,有见识的人都归功于我的祖父。由此看来,就知道追求圣人的学问有益到这种地步。看待那些专门追求名声、崇尚气节的人又是怎样的呢?有志于学问的人,都可以由此反省了。
古之君子,检身若不及,与人不求备。今之人皆反之,与人多求备,检身多自恕。此古今人所以不相及也。
□□□之欢,不竭人之忠,所以全交也,此古人处□□□□□□□□□□□〖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皆□□□□□□□□□□□□□□□扩充□全□也,《大学》又云:“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此用其全,故中能扩充以全之也。扩充之义,如此而已,非谓恻隐为仁之端绪未足以尽仁,羞恶为义之端绪未足以尽义,辞让为礼之端绪未足以尽礼,是非为智之端绪未足以尽智,必由其端绪扩充之,而后能尽仁、义、礼、知。以此为学,故后世心术皆偏,经纶无本,而生民所以久不蒙至治之泽也。
卷第三
孟子言圣人之同,使“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孔子言:“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则必有所试”;不但行不义、杀不辜,虽毁誉亦不可苟,此皆圣人之心。
凡事云有鬼神知之,此意最好。鬼神之为德,无幽不明,无微不察,人心才动,鬼神即知,人则可欺,鬼神则不可欺。知其至明至察而不可欺,此皆为学自修之助也。故子路请祷,夫子不曰不可祷,不曰不必祷,但曰“某之祷久矣”,则知夫子平日所为,无有不可白之鬼神。故《易》曰:“鬼神合其吉凶”,《中庸》曰:“质诸鬼神而无疑”。予尝验之平生,凡有举心动念,鬼神皆临之,不待言语事为之著,而鬼神已知之矣。鬼神之为德,可畏如此,人可不知而欺之哉!
小学之教,始于洒扫、应对、进退之节,成于爱亲、敬长、隆师、亲友之道,所谓养其良知、良能,以立大学基本,此为学之先务。今学无传,自幼稚至成童,所急所趋,功利而已。所以人才日衰,世变日下,不可胜言。吾为童子时,见乡里前辈训童蒙,犹以《孝经》、《小学》讲解,以此先人,故当时人才风俗不至大坏;近年识大坏,皆由师道无人,《孝经》、《小学》不惟不知讲,且皆不读。夫举业虽为功利之习,然圣学于此未必不可求,但顾立志如何耳。且时制欲人明经,经存圣人之心,于此求圣人之心,以求圣人之道,非徒资口耳、事文藻而已。今皆不知求,而但事口耳、文藻,此举业之所以为弊也,学者可不知所事哉!
象山曰:“《孝经》十八章,孔子于践履实地上说出来,非虚言也。”予尝读之,信乎象山之知学知道也,人若不实践,岂知《孝经》之切于身而为圣学之的也!《孝经》一书真不在《大学》、《中庸》之下。
“中庸”二字,“中”字、己尧所谓“允执厥中”。“庸”字、乃夫子所添。夫子于“中”字之下添一“庸”字,千古至道,皆在于此;圣学之明,无过于此。但人终日终身在此“庸”之中而不知其为“庸”,此君子之道所以难也。故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或问周子云“无极”,云“无欲”。程子云“无心”、“无情”,与《易系辞》所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又所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义相默契。予曰:周子、程子云“无”,其“无”字实本于禅宗,乌可掩哉?《系辞》之云“无思无为,寂然不动”,盖发明文王《彖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之旨。己《彖传》所谓“艮,止也。”此言其体也,言其止而不动如此,非言无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己《彖传》所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之旨。此言其用也,言其动而变通如此,非言无也。凡感则思,通则为。何以言之?思乃心之官也,儒则经世之学也,感必有思,通必有为,“故”者,事因、旧迹也。未有通天下之事因,合天下之旧迹,可无思而无为者。但考自古圣人,凡涉天下之故,曾有何事是无思而成、无为而已者!若禅,感而无感,故无思;通而无通,故无为。若儒,而犹云“无思无为”,此乃王衍之
译古代的君子,约束自身唯恐不够,对待别人不要求完美无缺。现在的人全都反其道而行之,对待别人多求其完美无缺,约束自身多自我宽恕。这就是古今之人之所以不能相提并论的原因。
(原文缺字部分无法准确翻译,略去)《大学》又说:“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这是运用其全面性,所以能够从中扩充以达到全面。扩充的含义,就是这样罢了,并不是说恻隐之心作为仁的萌芽不足以穷尽仁,羞恶之心作为义的萌芽不足以穷尽义,辞让之心作为礼的萌芽不足以穷尽礼,是非之心作为智的萌芽不足以穷尽智,必须从这些萌芽处加以扩充,然后才能穷尽仁、义、礼、智。因为以此为学问,所以后世的心术都偏颇,治理天下没有根本,百姓因此长久不能蒙受至善政治的恩泽。
卷第三
孟子论说圣人的共同之处,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谁诋毁谁赞誉?如果要赞誉,那一定是经过考验的”;不仅是做不义的事、杀无罪的人,即使是诋毁与赞誉也不可苟且,这都是圣人的心迹。
凡事说鬼神都知道,这个意思最好。鬼神的德行,没有幽暗之处不明了,没有细微之处不察觉,人心刚刚萌动,鬼神立即知道,人可以欺骗,鬼神则不可欺骗。知道鬼神极其明察而不可欺骗,这都是为学修身所借助的力量。所以子路请求祈祷,孔子不说不可祈祷,也不说不必祈祷,只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由此可知孔子平日所做的事,没有不可向鬼神坦白的。所以《易经》说:“鬼神与吉凶相合”,《中庸》说:“向鬼神质询而没有疑虑”。我曾验证于平生,凡是有举心动念,鬼神都降临在旁,不等到言语行为显现,鬼神就已经知道了。鬼神的德行,令人敬畏到如此地步,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而欺骗它吗!
小学的教化,开始于洒水扫地、应答进退的礼节,完成于爱戴亲人、尊敬长辈、尊崇师长、亲近朋友的道理,所谓培养其良知、良能,以奠定大学的基础,这是为学的首要任务。现在学问没有传承,从幼童到成童,所急切追求的,只是功利罢了。所以人才一天天衰退,世道一天天败坏,不可胜言。我小时候,看见乡里的前辈教导儿童,还以《孝经》、《小学》进行讲解,以此作为先行的内容,所以当时的人才风俗不至于大坏;近年见识到大坏,都是因为师道无人,《孝经》、《小学》不仅不知道讲解,而且都不阅读。科举学业虽然是功利的习气,但是圣人的学问在这里未必不可求得,只看立志如何罢了。况且当时的制度要求人通晓经书,经书中存有圣人的心意,在这里探求圣人的心意,以求得圣人的大道,不仅仅是为了口耳之学和文章辞藻而已。现在都不知道探求,而只从事口耳之学和文章辞藻,这就是科举学业成为弊病的原因,做学问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所从事的是什么吗!
陆象山说:“《孝经》十八章,是孔子在实践实地上说出来的,不是空话。”我曾阅读它,确实啊,陆象山懂得学问和大道,人如果不实践,哪里知道《孝经》切近自身而作为圣人学问的目标呢!《孝经》一书真不在《大学》、《中�》之下。
“中庸”二字,“中”字,是尧所说的“真诚地执守其中”。“庸”字,是孔子所添加的。孔子在“中”字之下添加一个“庸”字,千古的大道,都在于此;圣人学问的明达,没有超过这个的。只是人终日终身在这个“庸”之中而不知道它是“庸”,这就是君子之道所以难以实行的原因。所以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境界了!民众很少能长久实行了。”
有人问周敦颐说“无极”,说“无欲”。程颐说“无心”、“无情”,与《易经·系辞》所说的:“无思无虑,寂静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事理”,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又所说的:“天说什么呢?四季运行”,意义相互默契。我说:周敦颐、程颐说“无”,他们的“无”字实际上本源于禅宗,怎么能掩盖呢!《系辞》所说的“无思无虑,寂静不动”,大概是阐发文王《彖辞》:“艮于背部,看不见自身;行走于庭院,看不见他人,没有灾祸”的宗旨。即《彖传》所说的“艮,止也。”这是说它的本体,说它静止不动如此,不是说没有。“感应而通达天下事理”,即《彖传》所说的“该停止时就停止,该行动时就行动,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的宗旨。这是说它的作用,说它变动通达如此,不是说没有。凡是感应就有思虑,通达就有作为。为什么这么说呢?思虑是心的职能,儒家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感应必有思虑,通达必有作为,“故”者,是事理因缘、旧有的轨迹。没有通达天下事理因缘,契合天下旧有轨迹,可以无思无虑而无作为的。但是考察自古以来的圣人,凡是涉及天下事理,曾有什么事是无思而成、无为而止的呢!如果是禅宗,感应而没有感应,所以无思;通达而没有通达,所以无为。如果是儒家,还说“无思无为”,这就是王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