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明道编五

卷第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4–26 段

于身,故《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皆民也,所谓蒸民,乃天之所生也。物者事也,有君臣则有君臣之事;有父子则有父子之事;有夫妇则有夫妇之事;有长幼则有长幼之事;有朋友则有朋友之事;有其事必有其则,所谓“有物有则”也。则非外铄,皆在人心独知之中,所云“至善”者在是。但人生不能无习,人心不能无染,若不知慎独而致其知,而去其习染之私,则明德日蔽,蒸民不亲,“成己”、“成物”之道皆不获止于至善矣。夫所谓慎独以致其知者,己《中庸》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论语》所谓“克己”是也。只看所遇何事,如在于君臣,即于此求尽君臣之道;如在于父子,即于此求尽父子之道;如在于夫妇,即于此求尽夫妇之道;如在于长幼,即于此求尽长幼之道;如在于朋友,即在此求尽朋友之道。求尽其道于吾身,则吾身之物格;吾身之物既格,然后家、国、天下之物皆由之而格矣,故曰“致知在格物”。盖人人有知,皆含天性之灵而备万物之理,所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是也。其理必尽人伦之道,而一毫不容差爽,所谓“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也。故孔子读《诗》,特赞此为知道;孟子论性善,而特引此以明之,盖以此诗深合“致知在格物”之旨也。知用功只在于此,则知所先后而近道矣。故自此句以上,至于“欲明明德于天下”,皆有“先”字;故自此句以下,至于“国治而后天下平”,皆有“后”字。“先”者,先此皆无所致力也;“后”者,后此亦无所致力也,则知工夫只在此一句。又自“所谓诚其意者”,以至“没世不能忘”五节,皆明“致知在格物”一句工夫。其的实精密,始终本末,无一不具,以视紫阳《补传》,相去何如?于此不惟见古人学问之精,其文字之精亦非后世所能及。学者苟知天下之理只在独知之中,而尽其致知之功,则“成己”、“成物”之道毕矣。

译关系到自身,所以《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爱这美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都是民众,所说的“众民”,就是上天所生的。物就是事,有君臣就有君臣的事;有父子就有父子的事;有夫妇就有夫妇的事;有长幼就有长幼的事;有朋友就有朋友的事;有这些事就一定有相应的法则,这就是所说的“有物有则”。法则不是从外部强加的,都在人心独自知晓之中,所说的“至善”就在这里。但人生不能没有习气,人心不能没有沾染,如果不知道慎独而推致良知,去除习气沾染的私欲,那么光明的德行就会日渐蒙蔽,众民就不亲近,“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都不能达到至善了。所谓慎独以推致良知,就是《中庸》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论语》所说的“克己”。只看遇到什么事,如果是在君臣关系上,就在这里求尽君臣之道;如果是在父子关系上,就在这里求尽父子之道;如果是在夫妇关系上,就在这里求尽夫妇之道;如果是在长幼关系上,就在这里求尽长幼之道;如果是在朋友关系上,就在这里求尽朋友之道。在我身上求尽其道,那么我身上的事物就穷尽了;我身上的事物既已穷尽,然后家、国、天下的事物都由此而穷尽了,所以说“推致良知在于穷尽事物”。大概人人都有良知,都包含天性的灵明而具备万物的道理,这就是所说的“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其中的道理必须穷尽人伦之道,而一毫都不能差错,这就是所说的“民众秉持常道,喜爱这美德”。所以孔子读《诗》,特别称赞这是知道;孟子论性善,而特别引用这个来阐明它,大概因为这首诗深合“推致良知在于穷尽事物”的宗旨。知道用功只在这里,就知道先后次序而接近道了。所以从这句话以上,直到“想要使光明德行显明于天下”,都有“先”字;所以从这句话以下,直到“国家治理好然后天下太平”,都有“后”字。“先”,是说在此之前都没有着力点;“后”,是说在此之后也没有着力点,就知道工夫只在这句话上。又从“所谓使意念真诚的人”,到“死后都不能忘记”五节,都阐明“推致良知在于穷尽事物”这一句的工夫。它的切实精密,始终本末,无一不具备,与朱熹的《补传》相比,相差如何?在这里不仅看到古人学问的精微,其文字的精妙也不是后世所能企及的。学者如果知道天下的道理只在独自知晓之中,而尽推致良知的工夫,那么“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就完备了。

尧令四岳“明扬侧陋”,四岳荐舜,则先举其事实及用工之要,以见其圣,曰:有鲧在下,曰虞舜,其父瞽瞍则顽,其继母则嚣,其弟象则傲,在常人必不能谐,必不能尽其道,舜则克谐以孝,可谓能尽其道矣。然所以能尽其道者何?曰“蒸蒸义,不格奸”,盖父顽、母嚣、象傲,皆其奸也;舜与之处,稍有不谐,舜即凡责于己,曰必我为子之道有不尽,必我为兄之道有不尽,以致如此,更无一毫责怨其父母与其弟,亦不以之为奸而欲正之,所谓“不格奸”也。如此,日有不善而日反诸己,则舜之道诚矣。诚则父视之只见其孝,母视之亦只见其孝,弟视之亦只见其友爱,如此,则必能感动其心,则必能信之,信之则必从之而变化,所谓“蒸蒸义”也。故曰“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若此所谓成己、成物之至也,乃夫子所谓“君子之道四,而某〖丘〗未能一焉”者也,实千古圣学之要,不明于世久矣。

  四岳举舜,既言其能处顽父、嚣母、傲弟皆尽其道可谓圣矣;但是鳏夫,不知其处室家何如,故尧又欲试之,降以二女,则必以一为妻,以一为妾,二女同居,志不相得,最人之所难处,若能刑于二女,使之和乐而不失其道,则舜之过人远矣,所以授之以位而无疑。《中庸》言君子之道难尽,而指其尤难者,必以夫妇妻孥为言,而言为人伦之造端,而又言其“察乎天地”,盖明天地配合之有期,以明男女会聚之有时,以为君子修道之要。人若不知,而惟纵欲之无度,则室家之道,必有不宜,妻必妒其孥,孥必怨其妻而不乐,则父母之道,乖离不顺,以此教育其子,则其兄弟必有不翕,人伦之道,由此皆不尽矣。此乃夫子闺门衽席之教,其他弟子皆不获闻,惟子思于家庭之间闻之,故特著之《中庸》之中,恶可忽哉?

  人之才,必知道而后大,故其用不亏;若不知道,纵使有才,施之人情,必有不宜,用之辄穷,但可谓小有才,而不足谓之才矣。

  《易》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者,是至诚之道如此。凡人未至至诚,其事犹可测;既造至诚,则其事不可测矣。盖人情之难翕合者,至此而皆翕合;人事之难济者,至此而皆济;皆出常情意料之外,故曰“未之或知”也,故君子修道,惟勉其诚而已。

  紫阳分戒慎、恐惧为静存;分隐微、慎独为动察。静存之际,为而无所闻,目无所见,故曰“虽不见闻,亦不敢忽”;直至下节方云“迹虽未形,几则已动;人虽未知,而己独知之”,则分慎独、戒惧为二事矣。故又曰“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窃详斯言,是以人心独知之先别有虚静之体、无闻无见之时,致其静守之工,为天理之本,岂不谬哉!此说原于释氏下乘,故禅宗之诗有曰:“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紫阳每诵之以训门人,故所著《太极图解》及《调息箴》,皆可见矣。且《调息箴》最为平生用功之得力者,以此分静存、动察,则并所谓独知者亦非本体之知、万物皆备于我之心,故不得不更于外物旧迹之间而求其格式形似者而依仿之,而别为穷理致知之说,其势然也。其门人黄勉斋所作《朱子行状》亦云:“终日考求检阅,倦则瞑目端坐,少顷则又考求检阅。”皆其实迹。此说又本于伊川所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其所谓“敬”者,实非文王“缉熙敬止”之“敬”;其所谓“致知”者,亦非《大学》之所谓“致知”,故伊川于游杨侍立,瞑目端坐,而不知门外雪深三尺,盖伊川之学,亦由下乘而来,故其说与紫阳契合。紫阳平日之所尊信,亦惟伊川而已,故紫阳《大学补传》,只采伊川之言以附会之。至于今日,凡论圣学而失尧舜精一、孔门致知之旨者,或由下乘,或由上乘,皆自以为致虚,皆自以为无意、必、固、我,而不知皆堕于空虚,

译尧命令四岳“明扬侧陋”,四岳推荐舜,就先列举他的事迹以及用力的关键,以显示他的圣德,说:有鲧在下,叫虞舜,他的父亲瞽瞍顽固,他的继母嚣张,他的弟弟象傲慢,在常人必定不能和谐,必定不能尽到他的道,舜却能以孝道使之和谐,可以说能尽到他的道了。然而他之所以能尽到他的道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蒸蒸义,不格奸”,大概父亲顽固、母亲嚣张、弟弟傲慢,都是他们的奸恶;舜与他们相处,稍有不能和谐,舜就全部归责于自己,说必定是我作为儿子的道没有尽到,必定是我作为兄长的道没有尽到,才导致这样,更没有一丝一毫责备怨恨他的父母和弟弟,也不认为他们是奸恶而想要纠正他们,这就是所谓的“不格奸”。像这样,每天有不善之处就每天反求诸己,那么舜的道就真诚了。真诚了,父亲看他只见到他的孝,母亲看他也只见到他的孝,弟弟看他也只见到他的友爱,像这样,就必定能感动他们的心,就必定能信任他,信任他就必定顺从他而发生变化,这就是所谓的“蒸蒸义”。所以说“夔夔斋栗,瞽瞍也顺从”。像这样就是所谓成就自己、成就事物的极致了,是孔子所说的“君子之道有四,而我(丘)未能做到其中一条”的,实在是千古圣学的关键,在世间不明久矣。

四岳举荐舜,既然说他能够对待顽固的父亲、嚣张的母亲、傲慢的弟弟都尽到道,可以说圣了;但是他是鳏夫,不知道他处理家庭事务怎么样,所以尧又想考验他,下嫁两个女儿给他,必定以一个为妻,以一个为妾,两个女子同居,志向不相投合,这是人最难处理的,如果能以礼法规范两个女子,使她们和乐而不失其道,那么舜就远远超过常人了,所以授予他职位而没有疑虑。《中庸》说君子之道难以尽到,而指出其中最难的,必定以夫妇妻孥来说,又说为人伦的开端,又说它“察乎天地”,大概是为了阐明天地配合有定期,以阐明男女会聚有时节,作为君子修道的关键。人如果不知道,只是纵欲无度,那么室家之道,必定有不适宜,妻子必定嫉妒她的子女,子女必定怨恨她的妻子而不快乐,那么父母之道,就会乖离不顺,以此教育他们的子女,那么他们的兄弟必定有不和睦,人伦之道,由此都不能尽到了。这是孔子在闺门衽席之间的教诲,其他弟子都听不到,只有子思在家庭之间听到了,所以特别记载在《中庸》之中,怎么可以忽视呢?

人的才能,必定知道道然后才能大,所以他的作用不亏损;如果不知道道,即使有才能,施之于人情,必定有不适宜,用起来就困窘,只能说是小有才,不足以称为才了。

《易经》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是说至诚之道就是这样。凡人没有达到至诚,他的事情还可以推测;既然达到至诚,那么他的事情就不可推测了。大概人情难以和谐一致的,到这里都和谐一致;人事难以成功的,到这里都成功了;都出于常情意料之外,所以说“未之或知”,所以君子修道,只是勉力做到真诚罢了。

朱熹把戒慎、恐惧分为静存;把隐微、慎独分为动察。静存的时候,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到,所以说“虽然不见不闻,也不敢忽视”;直到下一节才说“痕迹虽然未显现,几微已经发动;别人虽然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就把慎独、戒惧分为两件事了。所以又说“从戒惧而约束自己,以至于至静之中,没有少许偏倚而他的操守不丧失,那么就极其中而天地位了;从谨独而精研自己,以至于应物之处,没有少许差谬而没有不恰当的,那么就极其和而万物育了。”我仔细推敲这些话,是以人心独自知道的先别有虚静的本体、无闻无见的时候,致力静守的功夫,作为天理的根本,难道不荒谬吗!这种说法源于佛教下乘,所以禅宗的诗有说:“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朱熹经常诵读它来训诫门人,所以他所著的《太极图解》及《调息箴》,都可以看到了。而且《调息箴》是他平生用功得力的,以此区分静存、动察,那么连所谓的独知也不是本体的知、万物皆备于我的心,所以不得不更在外部事物旧迹之间寻求格式形似者而依仿之,而另外提出穷理致知的说法,这是必然的趋势。他的门人黄勉斋所作的《朱子行状》也说:“终日考求检阅,疲倦了就闭目端坐,过了一会儿就又考求检阅。”都是他的实际事迹。这种说法又本于程颐所说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他所说的“敬”,实在不是文王“缉熙敬止”的“敬”;他所说的“致知”,也不是《大学》所说的“致知”,所以程颐在游酢、杨时侍立时,闭目端坐,而不知道门外雪深三尺,大概程颐的学问,也是由下乘而来,所以他的说法与朱熹契合。朱熹平日所尊信的,也只有程颐而已,所以朱熹《大学补传》,只采用程颐的话来附会它。至于今天,凡是论述圣学而失去尧舜精一、孔门致知宗旨的,或由下乘,或由上乘,都自以为致虚,都自以为无意、必、固、我,而不知道都堕入空虚,

而不足以立天下之大本,经纶天下之大经,皆由此说误之。(0)

译却不足以确立天下的根本,治理天下的常道,都是被这种说法所误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