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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说苑二

卷一 君道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51 段

尧舜之心为心;今寡人为君也,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书曰:“百姓有罪,在予一人。”

译尧舜以天下之心为心;如今我作为君主,百姓却各自以己心为心,因此我对此感到痛心。《尚书》说:“百姓若有罪过,责任在于我一人。”

虞人与芮人质其成于文王,入文王之境,则见其人民之让为士大夫;入其国则见其士大夫让为公卿;二国者相谓曰:“其人民让为士大夫,其士大夫让为公卿,然则此其君亦让以天下而不居矣。”二国者,未见文王之身,而让其所争以为闲田而反。孔子曰:“大哉文王之道乎!其不可加矣!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敬慎恭己而虞芮自平。”故书曰:“惟文王之敬忌。”此之谓也。

  成王与唐叔虞燕居,剪梧桐叶以为圭,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汝。”唐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天子封虞耶?”成王曰:“余一与虞戏也。”周公对曰:“臣闻之,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于是遂封唐叔虞于晋,周公旦可谓善说矣,一称而成王益重言,明爱弟之义,有辅王室之固。

  当尧之时,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夔为乐正,倕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皋陶为大理,益掌驱禽,尧体力便巧不能为一焉,尧为君而九子为臣,其何故也?尧知九职之事,使九子者各受其事,皆胜其任以成九功,尧遂成厥功以王天下,是故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王道知人,臣道知事,毋乱旧法而天下治矣。

  汤问伊尹曰:“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伊尹对曰:“昔者尧见人而知,舜任人然后知,禹以成功举之。夫三君之举贤,皆异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况无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贡其能,则万一之不失矣,王者何?以选贤。夫王者得贤材以自辅,然后治也,虽有尧舜之明,而股肱不备,则主恩不流,化泽不行,故明君在上,慎于择士,务于求贤,设四佐以自辅,有英俊以治官,尊其爵,重其禄,贤者进以显荣,罢者退而劳力,是以主无遗忧,下无邪慝,百官能治,臣下乐职,恩流群生,润泽草木,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此使能之效也。”

  武王问太公曰:“举贤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不得真贤之实也。”武王曰:“其失安在?”太公望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贤也。”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太公曰:“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其君以誉为功,以毁为罪;有功者不赏,有罪者不罚;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贤,百吏群党而多奸;忠臣以诽死于无罪,邪臣以誉赏于无功。其国见于危亡。”武王曰:“善!吾今日闻诽誉之情矣。”

  武王问太公曰:“得贤敬士,或不能以为治者,何也?”太公对曰:“不能独断,以人言断者殃也。”武王曰:“何为以人言断?”太公对曰:“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为,以人言为;不能定所罚,以人言罚;不能定所赏,以人言赏。贤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武王曰:“善,其为国何如?”太公对曰:“其为人恶闻其情,而喜闻人之情;恶闻其恶,而喜闻人之恶;是以不必治也。”武王曰:“善。”

  齐桓公问于宁戚曰:“筦子今年老矣,为弃寡人而就世也,吾恐法令不行,人多失职,百姓疾怨,国多盗贼,吾何如而使奸邪不起,民衣食足乎?”宁戚对曰:“要在得贤而任之。”桓公曰:“得贤奈何?”宁戚对曰:“开其道路,察而用之,尊其位,重其禄,显其名,则天下之士骚然举足而至矣。”桓公曰:“既以举贤士而用之矣,微夫子幸而临之,则未有布衣屈奇之士踵门而求见寡人者。”宁戚对曰:“是君察之不明,举之不显;而用之疑,官之卑,禄之薄也;且夫国之所以不能士者,有五阻焉:主不好士,谄谀在旁,一阻也;言便事者,未尝见用,二阻也;壅塞掩蔽,必因近习,然后见察,三阻也;讯狱诘穷其辞,以法过之,四阻也;执事适欲,擅国权命,五阻也。去此五阻,则豪俊并兴,贤智求处;五阻

译虞国和芮国的人到周文王那里去裁决他们的争端,进入文王的领地,就看见那里的百姓互相谦让,推举士大夫;进入文王的都城,就看见那里的士大夫互相谦让,推举公卿;两国的人互相说:“那里的百姓谦让推举士大夫,那里的士大夫谦让推举公卿,那么他们的君主也一定是谦让推让天下而不居其位了。”两国的人,还没有见到文王本人,就互相谦让,把所争之地作为闲田,然后返回。孔子说:“文王的道德真伟大啊!真是无以复加了!不行动而能感化,不刻意作为而能成功,恭敬谨慎修养自身,虞、芮两国就自然平定了。”所以《尚书》说:“只有文王恭敬戒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成王和唐叔虞闲居时,剪下梧桐叶做成玉圭,交给唐叔虞说:“我用这个封你。”唐叔虞很高兴,把这事告诉了周公,周公便向成王请示说:“天子要封唐叔虞吗?”成王说:“我只是和唐叔虞开玩笑罢了。”周公回答说:“我听说,天子没有戏言,说了话史官就会记载,乐官就会传唱,士人就会称颂。”于是成王就把唐叔虞封在晋地,周公旦可以说很善于劝说了,一称引古训,成王就更加重视言语,明确了爱护弟弟的道义,巩固了辅佐王室的基础。

在尧的时候,舜担任司徒,契担任司马,禹担任司空,后稷负责农业,夔担任乐正,倕担任工师,伯夷担任秩宗,皋陶担任大理,益掌管驱赶禽兽,尧体力灵巧却做不了其中任何一件事,尧做君主而九人做臣子,这是什么缘故呢?尧知道九种职事,让九个人各自承担其事,都胜任自己的职责从而成就了九项功业,尧于是成就了功业而称王天下,所以了解人是君主的道,了解事是臣子的道,君主的道在于了解人,臣子的道在于了解事,不扰乱旧有的法度而天下就治理好了。

商汤问伊尹说:“三公九卿,二十七位大夫,八十一位元士,了解他们有方法吗?”伊尹回答说:“从前尧看见人就知道,舜任用人才后才知道,禹根据成功来举荐。这三位君主的举贤,方法都不同而都成功了,然而还有失误的,何况没有法度而凭己意,随意用人,必定大失误了。所以君主让臣子自己贡献才能,那么万一也不失误了,君主做什么呢?在于选拔贤才。君主得到贤才来辅佐自己,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即使有尧舜的明智,如果辅佐的大臣不齐全,那么君主的恩惠就不能流布,教化的恩泽就不能施行,所以贤明的君主在位,慎重地选择士人,致力于寻求贤才,设置四位辅佐来辅助自己,有英俊的人才来治理官府,尊崇他们的爵位,加重他们的俸禄,贤能的人进用而显贵荣耀,无能的人退下而从事劳力,因此君主没有遗留的忧患,臣下没有邪恶的念头,百官能够治理好,臣下乐于职守,恩惠流布于众生,润泽草木,从前虞舜左边是禹右边是皋陶,不下殿堂而天下治理好了,这就是任用能人的效果。”

周武王问姜太公说:“举荐贤才却导致危亡的,是什么原因呢?”太公说:“举荐贤才却不任用,这是有举贤的名义,而没有得到真正贤才的实质。”武王说:“它的过失在哪里?”太公望说:“它的过失在于君主喜欢用小善罢了,得不到真正的贤才。”武王说:“喜欢用小善是怎样的呢?”太公说:“君主喜欢听赞誉而不厌恶谗言,把不贤当作贤,把不善当作善,把不忠当作忠,把不信当作信;君主把赞誉当作功劳,把诋毁当作罪过;有功的人不赏赐,有罪的人不惩罚;结党营私的人进用,少党羽的人退下;因此群臣勾结蒙蔽贤才,百官结党营私而多奸邪;忠臣因为诽谤无罪而死,邪臣因为赞誉无功受赏。这样的国家就面临危亡。”武王说:“好!我今天明白了诽谤和赞誉的情由了。”

周武王问姜太公说:“得到贤才敬重士人,却不能用他们来治理国家的,是什么原因呢?”太公回答说:“不能独自决断,根据别人的话来决定,这是灾祸。”武王说:“什么叫根据别人的话来决定?”太公回答说:“不能决定所要去留的,根据别人的话去留;不能决定所要去取的,根据别人的话取舍;不能决定所要做的,根据别人的话去做;不能决定所要惩罚的,根据别人的话惩罚;不能决定所要赏赐的,根据别人的话赏赐。贤能的人不一定被任用,不贤的人不一定被退下,而士人不一定被敬重。”武王说:“好,这样的国家会怎样呢?”太公回答说:“这样的人讨厌听到自己的实情,却喜欢听到别人的实情;讨厌听到自己的过错,却喜欢听到别人的过错;因此不一定能治理好。”武王说:“好。”

齐桓公问宁戚说:“管仲今年老了,如果抛弃我而死,我担心法令不能施行,人多失职,百姓疾苦怨恨,国家多盗贼,我怎么做才能使奸邪不起,百姓衣食充足呢?”宁戚回答说:“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并任用他。”桓公说:“得到贤才怎么做呢?”宁戚回答说:“开辟道路,考察并任用他,尊崇他的地位,加重他的俸禄,显扬他的名声,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会纷纷举足而至了。”桓公说:“既然已经举荐贤士并任用他们了,如果没有先生幸运地降临,就没有布衣奇士登门求见我。”宁戚回答说:“这是君主考察不明,举荐不显扬;而任用犹豫,官职卑微,俸禄微薄;况且国家之所以不能得到士人,有五种阻碍:君主不喜欢士人,谄媚阿谀的人在旁边,这是第一种阻碍;言语便利做事的人,未曾被任用,这是第二种阻碍;阻塞蒙蔽,一定要通过亲近宠幸的人,然后才能被考察,这是第三种阻碍;审讯案件穷究言辞,用法律过度惩罚,这是第四种阻碍;执政者迎合欲望,擅自掌握国家权柄,这是第五种阻碍。去掉这五种阻碍,那么豪杰俊才就会并起,贤智之士就会寻求职位;五种阻碍

不去,则上蔽吏民之情,下塞贤士之路;是故明王圣主之治,若夫江海无不受,故长为百川之主;明王圣君无不容,故安乐而长久。因此观之,则安主利人者,非独一士也。”桓公曰:“善,吾将着夫五阻以为戒本也。”

译如果不摒弃这些弊病,就会在上蒙蔽官吏和百姓的真实情况,在下阻塞贤能之士进身的道路;因此英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就像江海那样无所不纳,所以能长久地成为百川的主宰;英明的君王无所不容,所以能安乐而统治长久。由此看来,能使君主安定、百姓受益的,并非只有某一位贤士。”齐桓公说:“好,我将把这五种阻碍作为警戒的根本。”

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懈,辞会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弦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宁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父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闻高缭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

  燕昭王问于郭隗曰:“寡人地狭人寡,齐人削取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危社稷,存之有道乎?”郭隗曰:“有,然恐王之不能用也。”昭王避席请闻之,郭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师也;王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友也;霸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宾也;危国之臣,其名,臣也,其实,虏也。今王将东面,目指气使以求臣,则厮役之材至矣;南面听朝,不失揖让之礼以求臣,则人臣之材至矣;西面等礼相亢,下之以色,不乘势以求臣,则朋友之材至矣;北面拘指,逡巡而退以求臣,则师傅之材至矣。如此则上可以王,下可以霸,唯王择焉。”燕王曰:“寡人愿学而无师。”郭隗曰:“王诚欲兴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于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居三年,苏子闻之,从周归燕;邹衍闻之,从齐归燕;乐毅闻之,从赵归燕;屈景闻之,从楚归燕。四子毕至,果以弱燕幷强齐;夫燕齐非均权敌战之国也,所以然者,四子之力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楚庄王既服郑伯,败晋师,将军子重,三言而不当,庄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庄王喟然叹曰:“吾闻之,其君贤者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又有师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君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不谷恐亡,且世不绝圣,国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恐圣知不在乎身,自惜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

  明主者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何以识其然也?越王勾践与吴人战,大败之,兼有九夷,当是时也,南面而立,近臣三,远臣五,令群臣曰闻吾过而不告者其罪刑,此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者也。昔者晋文公与楚人战,大胜之,烧其军,火三日不灭,文公退而有忧色,侍者曰:“君大胜楚,今有忧色,何也?”文公曰:“吾闻能以战胜而安者,其唯圣人乎!若夫诈胜之徒,未尝不危也,吾是以忧。”此得意而恐骄也。昔齐桓公得筦仲隰朋,辩其言,说其义,正月之朝,令具太牢进之先祖,桓公西面而立,筦仲隰朋东面而立,桓公赞曰:“自吾得听二子之言,吾目加明,耳加聪,不敢独擅,愿荐之先祖。”此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者也。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之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山上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楚庄王好猎,大夫谏曰:“晋楚敌国也,楚不谋晋,晋必谋楚,今王无乃耽于乐乎?”王曰:“吾猎将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劲有力也;

译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追随先生,使齐国的政治变得完善。”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国家具备了各类官员,然后政治才能完善。”景公变了脸色说:“齐国虽然小,为什么不具备各类官员呢?”晏子回答说:“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从前先君桓公,身体懈怠,应对诸侯会盟言辞不够,就有隰朋侍奉;左右侍从多有过失,刑罚不公正,就有弦章侍奉;生活放纵,左右侍从恐惧,就有东郭牙侍奉;田野不整治,百姓不安定,就有宁戚侍奉;军吏懈怠,士兵偷懒,就有王子成父侍奉;德行义理不恰当,信用行为衰微,就有管仲侍奉;先君能够用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用别人的厚道来弥补自己的浅薄;因此辞令通达远方而不被违背,军队加于有罪之人而不受挫败;所以诸侯朝拜他的德行,天子赐给他祭肉。现在您的过失很多,却没有一个士人向您进言,所以说没有具备各类官员。”景公说:“好。我听说高缭与先生交往,我请求接见他。”晏子说:“我听说为土地而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俸禄而做官的人不能成就政治;像高缭与我做兄弟很久了,不曾指责我的过错,弥补我的缺失,只是个谋求进身的臣子罢了,怎么足以弥补君主呢。”

燕昭王问郭隗说:“我土地狭小,人口稀少,齐国人攻取了八座城池,匈奴在楼烦山下驱驰,凭我这样不贤的人,得以继承宗庙,担心社稷危亡,有保全它的方法吗?”郭隗说:“有,但恐怕大王不能采用。”昭王离开座位请求听教,郭隗说:“帝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老师;王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朋友;霸主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宾客;危亡国家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俘虏。现在大王如果面向东方,指手画脚地驱使以求取臣子,那么仆役之才就会到来;面向南方听政,不失谦让之礼以求取臣子,那么人臣之才就会到来;面向西方,以平等的礼节相待,谦卑和悦,不依仗权势以求取臣子,那么朋友之才就会到来;面向北方,恭敬谨慎,退让以求取臣子,那么师傅之才就会到来。这样对上可以成就王业,对下可以成就霸业,只等大王选择罢了。”燕王说:“我愿意学习但没有老师。”郭隗说:“大王如果真的想振兴道义,郭隗请求为天下的士人开辟道路。”于是燕王常常让郭隗坐在上座面向南方,过了三年,苏秦听说后,从周国回到燕国;邹衍听说后,从齐国回到燕国;乐毅听说后,从赵国回到燕国;屈景听说后,从楚国回到燕国。这四个人都到了,果然凭借弱小的燕国兼并了强大的齐国;燕国和齐国并不是权势相等、实力相当的对手,之所以能这样,是这四个人的力量。《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楚庄王已经降服了郑伯,击败了晋军,将军子重三次进言都不恰当,庄王回国,经过申侯的封邑,申侯进献饭食,到了中午庄王却不吃饭,申侯请罪,庄王感慨叹息说:“我听说,君主贤明,又有老师辅佐的,可以成就王业;君主中等,又有老师辅佐的,可以成就霸业;君主下等,群臣又没有比君主更贤能的,国家就会灭亡。现在我是下等君主,而群臣又没有比我更贤能的,我担心国家灭亡,况且世代不断绝圣人,国家不断绝贤人;天下有贤人而我独自得不到,像我这样活着,还吃什么呢?”所以战胜大国,诸侯归顺,却忧愁恐惧圣明智慧不在自己身上,自惜不贤,思得贤能的辅佐,到了中午忘了吃饭,可以称为明君了。

英明的君主有三种恐惧,一是处在尊位而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二是得志而担心骄傲,三是听到天下的至理名言而担心不能实行,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越王勾践与吴国人作战,大败他们,兼并了九夷,在这个时候,面向南方站立,近臣三人,远臣五人,命令群臣说:“听到我的过错而不告诉我的,他的罪刑是……”这是处在尊位而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从前晋文公与楚国人作战,大胜他们,烧毁他们的军营,大火三天不灭,文公退下后却有忧愁的神色,侍从说:“您大胜楚国,现在却有忧愁的神色,为什么呢?”文公说:“我听说能够凭借战胜而安定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至于靠欺诈取胜的人,没有不危险的,我因此忧愁。”这是得志而担心骄傲。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隰朋,辨析他们的言论,喜爱他们的道义,正月朝见时,命令备齐太牢献给先祖,桓公面向西方站立,管仲、隰朋面向东方站立,桓公赞颂说:“自从我得以听取这两个人的言论,我的眼睛更加明亮,耳朵更加灵敏,不敢独自专享,愿意推荐给先祖。”这是听到天下的至理名言而担心不能实行。齐景公外出打猎,上山看见老虎,下沼泽看见蛇,回来召见晏子问他说:“今天我外出打猎,上山就看见老虎,下沼泽就看见蛇,大概就是所谓的不吉利吧。”晏子说:“国家有三种不吉利,这不是其中之一,有贤人却不知道,是不吉利之一;知道却不用,是不吉利之二;用了却不信任,是不吉利之三;所谓不吉利就是这样的。现在山上看见老虎,那是老虎的住所,下沼泽看见蛇,那是蛇的洞穴,在老虎的住所、蛇的洞穴看见它们,怎么是不吉利呢。”

楚庄王喜欢打猎,大夫进谏说:“晋国和楚国是敌对国家,楚国不图谋晋国,晋国必定图谋楚国,现在大王莫非沉迷于游乐了吗?”庄王说:“我打猎是为了寻求士人,那些在荆棘丛中刺杀虎豹的,我因此知道他们的勇敢;那些捕捉犀牛、搏斗兕牛的,我因此知道他们的强劲有力;

罢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国以安。”故曰:苟有志则无非事者,此之谓也。汤之时大旱七年,雒坼川竭,煎沙烂石,于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节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宫室营耶?女谒盛耶?何不雨之极也,盖言未已而天大雨,故天之应人,如影之随形,响之效声者也。诗云:“上下奠瘗,靡神不宗。”言疾旱也。

译停止开垦田地并分配所得的财物,我因此知道他的仁爱。顺着这条道路而得到了三位贤士,楚国因此得以安定。”所以说:如果立志,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商汤时期大旱七年,土地干裂,河流枯竭,沙子被煎烤,石头被烧烂,于是派人拿着三足鼎,向山川祈祷,教他们祈祷的辞说:“政令不节制吗?使百姓劳苦吗?贿赂通行吗?谗佞之人得势吗?宫室大兴土木吗?女宠盛行吗?为什么不下雨到了如此极端的程度呢?”大概话还没说完,天上就下起了大雨,所以上天回应人,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一样。《诗经》说:“上下都进行祭祀,没有神灵不被尊崇。”这是说急于解除旱灾。

殷太戊时,有桑谷生于庭,昏而生,比旦而拱,史请卜之汤庙,太戊从之,卜者曰:“吾闻之,祥者福之先者也,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生;殃者祸之先者也,见殃而能为善,则祸不至。”于是乃早朝而晏退,问疾吊丧,三日而桑谷自亡。

  高宗者,武丁也,高而宗之,故号高宗,成汤之后,先王道缺,刑法违犯,桑谷俱生乎朝,七日而大拱,武丁召其相而问焉,其相曰:“吾虽知之,吾弗得言也。闻诸祖己,桑谷者野草也,而生于朝,意者国亡乎?”武丁恐骇,饬身修行,思先王之政,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明养老。三年之后,蛮夷重译而朝者七国,此之谓存亡继绝之主,是以高而尊之也。

  宋大水,鲁人吊之曰:“天降淫雨,溪谷满盈,延及君地,以忧执政,使臣敬吊。”宋人应之曰:“寡人不佞,斋戒不谨,邑封不修,使人不时,天加以殃,又遗君忧,拜命之辱。”君子闻之曰:“宋国其庶几乎!”问曰:“何谓也?”曰:“昔者夏桀殷纣不任其过,其亡也忽焉;成汤文武知任其过,其兴也勃焉;夫过而改之,是犹不过。故曰其庶几乎!”宋人闻之,夙兴夜寐,早朝晏退,吊死问疾,戮力宇内。三年,岁丰政平,向使宋人不闻君子之语,则年谷未丰而国未宁,诗曰:“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此之谓也。

  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用三牲焉。王曰:“止,古者先王割地制土,祭不过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焉。仲尼闻之曰:“昭王可谓知天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楚昭王之时,有云如飞鸟,夹日而飞三日,昭王患之,使人乘驿东而问诸太史州黎,州黎曰:“将虐于王身,以令尹司马说焉则可。”令尹司马闻之,宿斋沐浴,将自以身祷之焉。王曰:“止,楚国之有不谷也,由身之有匈胁也;其有令尹司马也,由身之有股肱也。匈胁有疾,转之股肱,庸为去是人也?”

  邾文公卜徙于绎,史曰:“利于民不利于君。”君曰:“苟利于民,寡人之利也,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侍者曰:“命可长也,君胡不为?”君曰:“命在牧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吉孰大焉。”遂徙于绎。

  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欤?”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安不忘危,故能终而成霸功焉。

  汤曰:“药食先尝于卑,然后至于贵;药言先献于贵,然后闻于卑。”故药尝乎卑,然后至乎贵,教也;药言献于贵,然后闻于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后食者,其得味也多;使人味言然后闻言者,其得言也少。是以明王之言,必自他听之,必自他闻之,必自他择之,必自他取之,必自他聚之,必自他藏之,必自他行之;故道以数取之为明,以数行之为章,以数施之万物为藏。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

  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筦饶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遗之。”大夫许诺,乃爵筦饶以大夫,赠申侯伯而行之。申侯伯将之郑,王曰:“必戒之矣,而为人也不仁,而欲得人之政,毋以之鲁、卫、宋、郑。”不听,遂之郑,三年而得郑国之政,五月而郑人杀之。

  赵简子与栾激游,将沈于河,曰:“吾尝好声色矣,而栾激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栾激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栾激求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栾激未尝进一人,是进吾过而黜吾善也。”

  或谓赵简子曰:“君何不更乎?”简子曰:“诺。”左右曰:“君未有过,何更?”君曰:“吾谓是诺,未必有过也,吾将求以来谏者也,今我却之,是却谏者,谏者必止,我过无日矣。”

  韩武子田,兽已聚矣,田

译殷太戊时期,庭院里长出了桑树和楮树,黄昏时生出,到早晨已有两手合抱那么粗。史官请求在汤的宗庙里占卜,太戊听从了。占卜的人说:“我听说,祥瑞是福气的先兆,见到祥瑞却做不善的事,福气就不会产生;灾殃是祸患的先兆,见到灾殃却能行善,祸患就不会到来。”于是太戊就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慰问病人,吊唁丧事,三天后桑树和楮树就自行消失了。

高宗就是武丁,因为他高尚而被尊奉,所以号称高宗。他是成汤的后代,先王的道统缺失,刑法遭到违犯,桑树和楮树一起生长在朝廷,七天就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武丁召见他的宰相并询问,宰相说:“我虽然知道原因,但不能说出来。我听祖己说过,桑树和楮树是野草,却生长在朝廷,恐怕是国家要灭亡吧?”武丁惊恐害怕,于是整饬自身,修养德行,思考先王的政令,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举用隐居的贤人,明确养老的制度。三年之后,蛮夷之地的人经过多次翻译来朝见的有七个国家,这就叫做保存危亡、延续断绝的君主,因此被尊奉而崇高。

宋国发生大水,鲁国人去吊唁说:“上天降下过多的雨水,溪谷都满了,蔓延到您的领地,让执政者担忧,派臣恭敬地来吊唁。”宋国人回答说:“我没有才能,斋戒不谨慎,封邑不修治,役使百姓不合时宜,上天降下灾祸,又让您担忧,拜受您的吊唁,真是辱没了您。”君子听说后说:“宋国大概快要振兴了吧!”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从前夏桀、殷纣不承认自己的过错,他们的灭亡很快;成汤、周文王、周武王知道承担自己的过错,他们的兴盛很迅速;有了过错而改正,这就等于没有过错。所以说宋国大概快要振兴了!”宋国人听说后,早起晚睡,早朝晚退,吊唁死者,慰问病人,在国内竭尽全力。三年后,年成丰收,政治清明。假使宋国人没有听到君子的话,那么粮食就不会丰收,国家也不会安宁。《诗经》说:“承担重任,向我显示显明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楚昭王生病,占卜说:“是河神作祟。”大夫请求用三牲祭祀。昭王说:“停止,古时候先王划分土地,祭祀不超过境内能望见的山川;长江、汉水、睢水、漳水,是楚国境内能望见的山川;祸福的到来,不会超过这些。我虽然没有德行,但河神不是我得罪的对象。”于是就不祭祀。孔子听说后说:“昭王可以说懂得天道了,他不失掉国家,是理所当然的!”

楚昭王时期,有云像飞鸟一样,夹着太阳飞了三天,昭王为此担忧,派人乘驿车向东去问太史州黎,州黎说:“这将危害到君王自身,如果让令尹和司马去祈祷就可以解除。”令尹和司马听说后,斋戒沐浴,准备亲自去祈祷。昭王说:“停止,楚国有我,就像身体有胸胁;有令尹和司马,就像身体有腿脚。胸胁有病,转嫁到腿脚,怎么能去掉这个人呢?”

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史官说:“对百姓有利,对君主不利。”君主说:“如果对百姓有利,那就是我的利益。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树立君主,就是为了让他们得利,百姓既然得利了,我必然也会得利!”侍从说:“寿命可以延长,君主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君主说:“命运在于治理百姓,死亡的长短,是时运;百姓如果得利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吉利呢。”于是迁都到绎。

楚庄王看见天上没有妖异,地上没有灾害,就在山川祈祷说:“上天大概忘记了我吧?”这是能够向天求取过错,必然不会违背劝谏,平安时不忘记危险,所以能够最终成就霸业。

商汤说:“药和食物先让地位低的人尝,然后才给地位高的人;药和言论先献给地位高的人,然后才让地位低的人知道。”所以药和食物让地位低的人尝,然后才给地位高的人,这是教化;药和言论献给地位高的人,然后才让地位低的人知道,这是道理。所以让人先尝食物然后自己吃的人,得到的美味多;让人先尝言论然后自己听的人,得到的言论少。因此英明君主的言论,一定要从别人那里听取,一定要从别人那里听闻,一定要从别人那里选择,一定要从别人那里采纳,一定要从别人那里聚集,一定要从别人那里收藏,一定要从别人那里实行;所以道理通过多次采纳而显明,通过多次实行而彰显,通过多次施用于万物而珍藏。因此寻求道理的人不用眼睛而用心,获取道理的人不用手而用耳朵。

楚文王生病,告诉大夫说:“筦饶用道义触犯我,用礼仪违背我,和他相处不安,不见他时不思念,但我从他那里有所收获,一定要在我在世时封他为爵位;申侯伯,是我想要的人,鼓励我做他想做的事;我喜欢的,他先为我实行。和他相处就安心,不见他就思念,但我从他那里有所损失,一定要在我在世时赠送他。”大夫答应,于是封筦饶为大夫,赠送申侯伯并送他上路。申侯伯将要去郑国,文王说:“一定要告诫他,他为人不仁,却想得到别人的政权,不要让他去鲁、卫、宋、郑。”申侯伯不听,于是去了郑国,三年后得到了郑国的政权,五个月后郑国人杀了他。

赵简子和栾激游玩,将要沉入黄河,说:“我曾经喜好声色,而栾激为我提供;我曾经喜好宫室台榭,而栾激为我建造;我曾经喜好良马和善于驾车的人,而栾激为我寻求。现在我喜好士人六年了,而栾激不曾推荐一个人,这是进献我的过错而废除我的善行。”

有人对赵简子说:“君主为什么不更换呢?”简子说:“好。”左右的人说:“君主没有过错,为什么要更换?”简子说:“我说好,未必是有过错,我将寻求来劝谏我的人,现在我拒绝他,这是拒绝劝谏的人,劝谏的人一定会停止,我的过错就没有日子可以改正了。”

韩武子打猎,野兽已经聚集了,田

车合矣,传来告曰:“晋公薨。”武子谓栾怀子曰:“子亦知君好田猎也,兽已聚矣,田车合矣,吾可以卒猎而后吊乎?”怀子对曰:“范氏之亡也,多辅而少拂,今臣于君,辅也;畾于君,拂也,君胡不问于畾也?”武子曰:“盈而欲拂我乎?而拂我矣,何必畾哉?”遂辍田。

译猎车已经排列整齐,传令官来报告说:“晋国国君去世了。”武子对栾怀子说:“你也知道国君喜好打猎,野兽已经聚集,猎车也已排好,我们可以等打猎结束再去吊唁吗?”怀子回答说:“范氏灭亡,是因为顺从的人多而规劝的人少。现在我对国君是顺从的角色,而畾对国君是规劝的角色,国君为什么不问畾呢?”武子说:“畾是想要规劝我吗?既然他规劝我了,何必再问畾呢?”于是停止了打猎。

师经鼓琴,魏文侯起舞,赋曰:“使我言而无见违。”师经援琴而撞文侯不中,中旒溃之,文侯谓左右曰:“为人臣而撞其君,其罪如何?”左右曰:“罪当烹。”提师经下堂一等。师经曰:“臣可一言而死乎?”文侯曰:“可。”师经曰:“昔尧舜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不违;桀纣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违之。臣撞桀纣,非撞吾君也。”文侯曰:“释之!是寡人之过也,悬琴于城门以为寡人符,不补旒以为寡人戒。”

  齐景公游于蒌,闻晏子卒,公乘舆素服,驿而驱之,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乘,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矣,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国,不加寡人而加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矣?”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知君之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陷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归,鱼乘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训也。夫天之生人也,盖非以为君也;天之立君也,盖非以为位也。夫为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顾其人,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如此者,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郑伯恶一人而兼弃其师,故有夷狄不君之辞,人主不以此自省,惟既以失实,心奚因知之,故曰:有国者不可以不学春秋,此之谓也。

  齐人弒其君,鲁襄公援戈而起曰:“孰臣而敢杀其君乎?”师惧曰:“夫齐君治之不能,任之不肖,纵一人之欲以虐万夫之性,非所以立君也。其身死自取之也;今君不爱万夫之命而伤一人之死,奚其过也。其臣已无道矣,其君亦不足惜也。”

  孔子曰:“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文王以王季为友,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泰颠闳夭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天下正,其事正矣。春致其时,万物皆及生,君致其道,万人皆及治,周公戴己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

  尊君卑臣者,以势使之也。夫势失则权倾,故天子失道,则诸侯尊矣;诸侯失政,则大夫起矣;大夫失官,则庶人兴矣。由是观之,上不失而下得者,未尝有也。

  孔子曰:夏道不亡,商德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后君子知周道亡也。故上下相亏也,犹水火之相灭也,人君不可不察而大盛其臣下,此私门盛而公家毁也,人君不察焉,则国家危殆矣。筦子曰:权不两错,政不二门。故曰:胫大于股者难以步,指大于臂者难以把,本小末大,不能相使也。

  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国家之危定,百姓之治乱,在君行之赏罚也;赏当则贤人劝,罚得则奸人止;赏罚不当,则贤人不劝,奸人不止,奸邪比周,欺上蔽主,以争爵禄,不可不慎也。夫赏赐让与者,人之所好也,君自行之;刑罚杀戮者,人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君曰:“善,子主其恶,寡人行其善,吾知不为诸侯笑矣。”于是宋君行赏赐而与子罕刑罚,国人知刑戮之威,专在子罕也,大臣亲也,百姓附之,居期年,子罕逐其君而尊其政,故曰:无弱君无强大夫。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借人。”此之谓也。

译师经弹琴,魏文侯起舞,吟道:“让我说话而没有违背。”师经拿起琴撞向文侯,没有击中,却击中了文侯冠冕上的玉串,使其断裂。文侯对左右侍从说:“作为臣子却撞击君主,这罪过如何?”左右侍从说:“罪当烹杀。”于是将师经带下堂阶一级。师经说:“我可以讲一句话再死吗?”文侯说:“可以。”师经说:“从前尧舜做君主时,只怕自己说话而人们不违背;桀纣做君主时,只怕自己说话而人们违背。我撞击的是桀纣,不是撞击我的君主。”文侯说:“释放他!这是我的过错。把琴挂在城门上作为我的标志,不修补冠冕上的玉串作为我的警戒。”

齐景公在蒌地游玩,听说晏子去世,景公乘坐的车驾换上素服,快马加鞭赶去,自以为速度太慢,便下车快步走,知道不如车快,就又上车,等到到达国都时,四次下车快步走,一边哭着一边前往。到了晏子灵前,伏在尸体上号哭说:“子大夫日夜责备我,不遗漏丝毫,我仍然放纵淫逸而不收敛,怨恨和罪过在百姓中重重堆积。现在上天降祸给齐国,不施加于我而施加于夫子,齐国的社稷危险了,百姓将向谁申诉呢?”

晏子去世十七年,景公宴请各位大夫喝酒,景公射箭射出了靶心,堂上的人齐声叫好,像出自同一张嘴。景公脸色大变,长叹一声,放下弓箭。弦章进来,景公说:“弦章,自从我失去晏子,到现在十七年,不曾听到有人指出我的过错和不善,今天射箭出了靶心,叫好的人却像出自同一张嘴。”弦章回答说:“这是各位臣子的不贤,智慧不足以知晓君主的善,勇气不足以冒犯君主的脸色。然而有一点,我听说:君主喜好什么,臣子就穿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子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青;君主难道还有陷入别人谄媚言语的情况吗?”景公说:“好!今天的话,弦章是君主,我是臣子。”这时海边的人进献鱼,景公用五十辆车的鱼赏赐给弦章让他带回去,鱼车堵塞了道路,弦章抚摸着驾车人的手,说:“刚才那些齐声叫好的人,都是想要像这些鱼一样的赏赐。”从前晏子推辞赏赐以端正君主,所以过失不被掩盖;现在各位臣子谄媚以求利,所以射箭出靶心却齐声叫好像出自同一张嘴,现在所辅佐的君主,没有看到众人却接受了像鱼一样的赏赐,这是违背晏子的道义而顺从谄媚的欲望,所以坚决推辞鱼而不接受。君子说:弦章的廉洁,是晏子遗留的训诫。上天生育人,大概不是为了让他们做君主;上天设立君主,大概不是为了让他们占据高位。作为君主,放纵私欲而不顾念百姓,这是不承奉天意,忘记了设立君位所应当做的事,像这样的人,《春秋》不承认他是能干的君主而把他当作夷狄看待,郑伯厌恶一个人而连他的军队一起抛弃,所以有夷狄不配做君主的说法,君主不以此自省,既然已经失去了实际,心里又怎么知道呢,所以说: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学习《春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齐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君主,鲁襄公拿起戈站起来说:“哪个臣子敢杀他的君主?”师惧说:“齐君治理国家不能胜任,任用不贤之人,放纵一个人的欲望来虐待万人的本性,这不是设立君主的目的。他的死是自找的;现在君主不爱惜万人的性命而哀伤一个人的死,这有什么过错呢。他的臣子已经无道,他的君主也不值得惋惜。”

孔子说:“文王像元年,武王像春王,周公像正月,文王以王季为友,以太任为母亲,以太姒为妃子,以武王周公为儿子,以太颠闳夭为臣子,他的根本美好。武王端正自身来端正国家,端正国家来端正天下,讨伐无道,惩罚有罪,一举一动天下都端正,他的事业端正。春天到来,万物都得以生长,君主推行道义,万人都得以治理,周公戴冠而天下顺从,他的诚意达到了极致。”

尊崇君主而轻视臣子,是用权势来使然的。权势丧失则权力倾覆,所以天子失道,诸侯就尊贵了;诸侯失政,大夫就崛起了;大夫失官,庶人就兴起了。由此看来,上面不丧失而下面得到的,从来没有过。

孔子说:夏道不灭亡,商德就不会兴起;商德不灭亡,周德就不会兴起;周德不灭亡,《春秋》就不会兴起;《春秋》兴起后君子才知道周道灭亡了。所以上下互相亏损,就像水火互相消灭一样,君主不可以不考察而大大宠信他的臣下,这是私门兴盛而公家毁坏,君主不考察,那么国家就危险了。管仲说:权力不能两立,政令不能出自两个门。所以说:小腿比大腿粗难以行走,手指比手臂粗难以抓握,根本小而末梢大,不能互相驱使。

司城子罕做宋国相,对宋君说:“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治乱,在于君主执行的赏罚;赏赐得当则贤人受到鼓励,惩罚得当则奸人停止;赏罚不当,则贤人不受到鼓励,奸人不停止,奸邪之人结党营私,欺骗上级蒙蔽君主,争夺爵位俸禄,不可不慎重。赏赐让与,是人们所喜欢的,君主亲自执行;刑罚杀戮,是人们所厌恶的,臣子请求承担。”君主说:“好,你主管恶事,我执行善事,我知道不会被诸侯笑话了。”于是宋君执行赏赐而让子罕执行刑罚,国人知道刑戮的威严,专门在子罕那里,大臣亲近他,百姓依附他,过了一年,子罕驱逐了他的君主而尊崇他的政令,所以说:没有弱小的君主就没有强大的大夫。老子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借给别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卷二 臣术

  人臣之术,顺从而复命,无所敢专,义不苟合,位不苟尊;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故其身尊而子孙保之。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夫荣辱者,祸福之门也。何谓六正六邪?六正者: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几,得失之要,预禁乎不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天下称孝焉,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白意,进善信道,勉主以体谊,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功成事立,归善于君,不敢独伐其劳,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进贤不解,数称于往古之德行事以厉主意,庶几有益,以安国家社稷宗庙,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幽,见成败早,防而救之,引而复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道,然而敢犯主之颜面,言君之过失,不辞其诛,身死国安,不悔所行,如此者直臣也,是为六正也。六邪者:一曰安官贪禄,营于私家,不务公事,怀其智,藏其能,主饥于论,渴于策,犹不肯尽节,容容乎与世沈浮上下,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以快主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中实颇险,外容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而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而匿其美,使主妄行过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反言易辞而成文章,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持招国事以为轻重于私门,成党以富其家,又复增加威势,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言以邪,坠主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入则辩言好辞,出则更复异其言语,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伺侯可推,而因附然,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

译卷二 臣术

臣子侍奉君主的方法,是顺从君命并汇报执行情况,不敢擅自专断;道义上不苟且迎合,地位上不妄求尊贵;必定对国家有益,必定对君主有补益;因此自身尊贵而子孙得以保全。所以臣子的行为有六种正道和六种邪道,践行六种正道则荣耀,触犯六种邪道则耻辱,这荣辱乃是祸福的门户。什么是六种正道和六种邪道呢?六种正道是:第一,祸患的萌芽尚未发动,迹象尚未显现,却能清晰地独自洞察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害,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使君主安然立于显赫荣耀的地位,天下人称颂其孝道,像这样的人就是圣臣。第二,虚心坦诚,进献善言,遵循正道,勉励君主以体现道义,晓谕君主以长远之策,顺承其美德,匡正补救其恶行,功业成就后,将善名归于君主,不敢独自夸耀自己的功劳,像这样的人就是良臣。第三,谦卑自处,早起晚睡,举荐贤才不懈怠,屡次称颂古代圣王的德行事迹来激励君主的意志,希望有益于国家,使国家社稷宗庙安定,像这样的人就是忠臣。第四,明察幽微,预见成败较早,防范并补救危机,引导并挽回局势,堵塞漏洞,断绝祸源,将祸患转化为福分,使君主最终无忧无虑,像这样的人就是智臣。第五,遵守法度,履行官职事务,推辞俸禄,让出赏赐,不接受馈赠,衣着端庄整齐,饮食节俭,像这样的人就是贞臣。第六,国家昏乱,所作所为不合道义,然而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指出君主的过失,不逃避诛杀,自身死亡而国家安定,不后悔自己的行为,像这样的人就是直臣,这就是六种正道。六种邪道是:第一,安于官位,贪图俸禄,经营私人家业,不致力于公事,怀藏智慧,隐藏才能,君主渴求议论和策略,却仍不肯尽忠,随波逐流,左右观望,像这样的人就是具臣。第二,君主说的都说好,君主做的都说对,暗中探求君主的喜好就进献,以取悦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以与君主寻欢作乐,不顾及后患,像这样的人就是谀臣。第三,内心阴险,外表装作谨慎,花言巧语,巧饰容貌,内心嫉妒贤才,想提拔的人就宣扬其美德而隐瞒其恶行,想贬退的人就宣扬其过错而掩盖其美德,使君主妄行错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像这样的人就是奸臣。第四,智慧足以掩饰错误,辩才足以施行游说,颠倒言辞以形成文章,在内离间骨肉亲情,在外嫉妒扰乱朝廷,像这样的人就是谗臣。第五,专权擅势,把持国家大事以在私门中权衡轻重,结党营私以富其家,又增加威势,假托君主命令以自显尊贵,像这样的人就是贼臣。第六,用谄媚之言行邪道,使君主陷入不义,结党营私,蒙蔽君主的明察,在内则巧言令色,在外则改变说法,使黑白不分,是非无别,窥伺可乘之机,便依附附和,使君主的恶名传布于境内,闻名于四邻,像这样的人就是亡国之臣,这就是六种邪道。贤臣践行六种正道,不施行六种邪道,所以上层安定而下层治理,活着时受人爱戴,死后被人思念,这就是臣子侍奉君主的方法。

汤问伊尹曰:“三公九卿大夫列士,其相去何如?”伊尹对曰:“三公者,知通于大道,应变而不穷,辩于万物之情,通于天道者也;其言足以调阴阳,正四时,节风雨,如是者举以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于道也。九卿者,不失四时通于沟渠,修堤防,树五谷,通于地理者也;能通不能通,能利不能利,如此者举以为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于德也。大夫者,出入与民同众,取去与民同利,通于人事,行犹举绳,不伤于言,言之于世,不害于身,通于关梁,实于府库,如是者举以为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于仁也。列士者,知义而不失其心,事功而不独专其赏,忠政强谏而无有奸诈,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举以为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于义也。故道德仁义定而天下正,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汤曰:“何谓臣而不臣?”伊尹对曰:“君之所不名臣者四:诸父、臣而不名,诸兄、臣而不名,先生之臣、臣而不名,盛德之士、臣而不名,是谓大顺。”

  汤问伊尹曰:“古者所以立三公、九卿、大夫、列士者,何也?”伊尹对曰:“三公者,所以参五事也;九卿者,所以参三公也;大夫者,所以参九卿也;列士者,所以参大夫也。故参而有参,是谓事宗;事宗不失,外内若一。”

  子贡问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孔子曰:“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郑有子皮,贤者也。”子贡曰:“然则齐无筦仲,郑无子产乎?”子曰:“赐,汝徒知其一,不知其二,汝闻进贤为贤耶?用力为贤耶?”子贡曰:“进贤为贤?”子曰:“然,吾闻鲍叔之进筦仲也,闻子皮之进子产也,未闻筦仲子产有所进也。”魏文侯且置相,召李克而问焉,曰:“寡人将置相,置于季成子与翟触,我孰置而可?”李克曰:“臣闻之,贱不谋贵,外不谋内,疏不谋亲,臣者疏贱,不敢闻命。”文侯曰:“此国事也,愿与先生临事而勿辞。”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可知矣,贵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贫视其所不取,穷视其所不为,由此观之,可知矣。”文侯曰:“先生出矣,寡人之相定矣。”李克出,过翟黄,翟黄问曰:“吾闻君问相于先生,未知果孰为相?”李克曰:“季成子为相。”翟黄作色不说曰:“触失望于先生。”李克曰:“子何遽失望于我,我于子之君也,岂与我比周而求大官哉?君问相于我,臣对曰:‘君不察故也,贵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贫视其所不取,穷视其所不为,由此观之可知也。’君曰:‘出矣,寡人之相定矣。’以是知季臣子为相。”翟黄不说曰:“触何遽不为相乎?西河之守,触所任也;计事内史,触所任也;王欲攻中山,吾进乐羊;无使治之臣,吾进先生;无使傅其子,吾进屈侯附。触何负于季成子?”李克曰:“不如季成子,季成子食采千钟,什九居外一居中;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彼其所举人主之师也,子之所举,人臣之才也。”翟黄方然而惭曰:“触失对于先生,请自修,然后学。”言未卒,而左右言季成子立为相矣,于是翟黄默然变色内惭,不敢出,三月也。

  楚令尹死,景公遇成公干曰:“令尹将焉归?”成公干曰:“殆于屈春乎!”景公怒曰:“国人以为归于我。”成公干曰:“子资少,屈春资多,子义获天下之至忧也,而以为友;鸣鹤与刍狗,其知甚少,而子玩之。鸱夷子皮日侍于屈春,损颇为友,二人者之智,足以为令尹,不敢专其智而委之屈春,故曰:政其归于屈春乎!”

  田子方渡西河,造翟黄,翟黄乘轩车,载华盖黄金之勒,约镇簟席,如此者其驷八十乘,子方望之以为人君也,道狭下抵车而待之,翟黄至而睹其子方也,下车而趋,自投下风,曰:“触”,田子方曰:“子与!吾向者望子疑以为人君也,子至而人臣也,将何以至此乎?”翟黄对曰:“此皆君之所以赐臣也,积三十岁故至于此,时以间暇祖之旷野,正逢先生。”子方曰:“何子赐车轝之厚也?”翟黄对

译商汤问伊尹说:“三公、九卿、大夫、列士,他们之间的差别是怎样的?”伊尹回答说:“三公,是智慧通达于大道,应对变化而不穷尽,明辨万物的实情,通晓天道的人;他们的言论足以调和阴阳,端正四季,节制风雨,像这样的人就推举为三公,所以三公的职责,常常在于道。九卿,是不违背四季规律,疏通沟渠,修筑堤防,种植五谷,通晓地理的人;能治理也能不治理,能获利也能不获利,像这样的人就推举为九卿,所以九卿的职责,常常在于德。大夫,是出入与百姓同甘共苦,取舍与百姓利益一致,通晓人事,行为像拉直的绳子一样端正,言语不伤人,言论流传于世,不危害自身,通晓关卡桥梁的管理,充实府库,像这样的人就推举为大夫,所以大夫的职责常常在于仁。列士,是懂得道义而不迷失本心,建立功业而不独占赏赐,忠诚于政事、刚强劝谏而没有奸诈,摒弃私利、崇尚公义且言论有法度,像这样的人就推举为列士,所以列士的职责,常常在于义。所以道德仁义确立,天下就端正了,凡是这四种人,圣明的君主以臣礼对待他们,却不以臣下自居。”商汤说:“什么叫以臣礼对待却不以臣下自居?”伊尹回答说:“君主不称呼为臣的有四种人:叔父,是臣但不称臣;兄长,是臣但不称臣;先师的弟子,是臣但不称臣;德行盛大的人,是臣但不称臣,这叫做最大的顺从。”

商汤问伊尹说:“古代设立三公、九卿、大夫、列士,是为什么呢?”伊尹回答说:“三公,是用来参赞五事的;九卿,是用来参赞三公的;大夫,是用来参赞九卿的;列士,是用来参赞大夫的。所以参赞之中又有参赞,这叫做事务的根本;事务的根本不丧失,内外就像一体一样。”

子贡问孔子说:“现在的臣子中谁最贤能?”孔子说:“我不了解,过去齐国有鲍叔,郑国有子皮,是贤能的人。”子贡说:“那么齐国没有管仲,郑国没有子产吗?”孔子说:“赐,你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你听说推荐贤人是贤能呢,还是用力办事是贤能呢?”子贡说:“推荐贤人是贤能?”孔子说:“对,我听说鲍叔推荐管仲,听说子皮推荐子产,没听说管仲、子产有所推荐。”魏文侯将要任命宰相,召见李克并问他,说:“我将要任命宰相,在季成子和翟触之间选择,我任命谁合适?”李克说:“我听说,地位低贱的不谋划尊贵者的事,外人不过问内部的事,关系疏远的不谋划亲近者的事,我是疏远而低贱的,不敢听命。”文侯说:“这是国家大事,希望与先生共同处理此事不要推辞。”李克说:“君主不考察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地位尊贵看他所举荐的人,富有看他所结交的人,贫穷看他所不取的东西,困窘看他所不做的事,由此观察,就可以知道了。”文侯说:“先生出去吧,我的宰相已经确定了。”李克出去,路过翟黄那里,翟黄问说:“我听说君主向先生询问宰相人选,不知道究竟谁做了宰相?”李克说:“季成子做了宰相。”翟黄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翟触对先生失望了。”李克说:“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对我失望,我对于你的君主,难道是结党营私来谋求高官吗?君主向我询问宰相人选,我回答说:‘君主不考察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地位尊贵看他所举的人,富有看他所结交的人,贫穷看他所不取的,困窘看他所不做的,由此观察就可以知道。’君主说:‘出去吧,我的宰相已经确定了。’由此知道季成子做了宰相。”翟黄不高兴地说:“翟触为什么这么快就不做宰相呢?西河的守将,是翟触任命的;计事内史,是翟触任命的;大王想攻打中山,我推荐了乐羊;没有治理政事的臣子,我推荐了先生;没有教导太子的老师,我推荐了屈侯附。翟触哪里对不起季成子?”李克说:“不如季成子,季成子享有千钟的俸禄,十分之九住在外面,十分之一住在里面;因此在东方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他们所举荐的人是君主的老师,你所举荐的人是臣子的才能。”翟黄恍然大悟并感到惭愧地说:“翟触回答先生失礼了,请让我自我修养,然后再学习。”话还没说完,左右的人就说季成子被立为宰相了,于是翟黄沉默着变了脸色,内心惭愧,不敢出门,长达三个月。

楚国令尹死了,楚景公遇到成公干说:“令尹的职位将归谁?”成公干说:“大概归于屈春吧!”景公生气地说:“国人都认为归于我。”成公干说:“您的资历浅,屈春的资历深,您以道义获得天下最担忧的事,却把它当作朋友;鸣鹤和刍狗,它们的智慧很少,而您玩弄它们。鸱夷子皮每天侍奉屈春,损颇为朋友,这两个人的智慧,足以做令尹,不敢独断专行而把权力委托给屈春,所以说:政事大概归于屈春吧!”

田子方渡过西河,拜访翟黄,翟黄乘坐华丽的车子,撑着华盖,车马装饰着黄金,铺着精致的席子,像这样的车马有八十乘,田子方远远望去以为是人君,道路狭窄就下车等待,翟黄到了看见是田子方,下车快步走,自己投到下风处,说:“翟触”,田子方说:“您起来吧!我刚才远远看您怀疑是人君,您到了却是臣子,将凭什么达到这样的地步呢?”翟黄回答说:“这都是君主赐给我的,积累三十年才达到这样的地步,有时在闲暇时到旷野祭祀,正好遇到先生。”田子方说:“为什么您赐给我的车马这么丰厚呢?”翟黄回答说

曰:“昔者西河无守,臣进吴起;而西河之外,宁邺无令,臣进西门豹;而魏无赵患,酸枣无令,臣进北门可;而魏无齐忧,魏欲攻中山,臣进乐羊而中山拔;魏无使治之臣,臣进李克而魏国大治。是以进此五大夫者,爵禄倍以故至于此。”子方曰:“可,子勉之矣,魏国之相不去子而之他矣。”翟黄对曰:“君母弟有公孙季成者,进子夏而君师之,进段干木而君友之,进先生而君敬之,彼其所进,师也,友也,所敬者也,臣之所进者,皆守职守禄之臣也,何以至魏国相乎?”子方曰:“吾闻身贤者贤也,能进贤者亦贤也,子之五举者尽贤,子勉之矣,子终其次也。”

译翟黄说:“从前西河没有守将,我推荐了吴起;西河以外,宁邑没有县令,我推荐了西门豹;魏国没有赵国的忧患,酸枣没有县令,我推荐了北门可;魏国没有齐国的忧虑,魏国想要攻打中山,我推荐了乐羊,于是中山被攻克;魏国没有治理国家的臣子,我推荐了李克,于是魏国大治。因此我推荐这五位大夫,他们的爵位俸禄加倍,以至于达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子方说:“可以,你努力吧,魏国的相国职位不会离开你而属于别人了。”翟黄回答说:“君王的弟弟有公孙季成,他推荐子夏而君王以他为师,推荐段干木而君王以他为友,推荐先生而君王尊敬他,他所推荐的人,是老师、朋友和所尊敬的人,而我所推荐的,都是担任官职、领取俸禄的臣子,怎么能达到魏国相国的地位呢?”子方说:“我听说自身贤能的人是贤能的,能够推荐贤能的人也是贤能的,你推荐的五位都是贤能之人,你努力吧,你最终会位居其次。”

齐威王游于瑶台,成侯卿来奏事,从车罗绮甚众,王望之谓左右曰:“来者何为者也?”左右曰:“成侯卿也。”王曰:“国至贫也,何出之盛也?”左右曰:“与人者有以责之也,受人者有以易之也。”王试问其说,成侯卿至,上谒曰:“忌也。”王不应。又曰:“忌也。”王不应。又曰:“忌也。”王曰:“国至贫也,何出之盛也?”成侯卿曰:“赦其死罪,使臣得言其说。”王曰:“诺”。对曰:“忌举田居子为西河而秦梁弱,忌举田解子为南城,而楚人抱罗绮而朝,忌举黔涿子为冥州,而燕人给牲,赵人给盛,忌举田种首子为即墨,而于齐足究,忌举北郭刁勃子为大士,而九族益亲,民益富,举此数良人者,王枕而卧耳,何患国之贫哉?”

  秦穆公使贾人载盐,征诸贾人,贾人买百里奚以五羖羊之皮,使将车之秦,秦穆公观盐,见百里奚牛肥,曰:“任重道远以险,而牛何以肥也?”对曰:“臣饮食以时,使之不以暴;有险,先后之以身,是以肥也。”穆公知其君子也,令有司其沐浴为衣冠与坐,公大悦,异日与公孙支论政,公孙支大不宁曰:“君耳目聪明,思虑审察,君其得圣人乎!”公曰:“然,吾悦夫奚之言,彼类圣人也。”公孙支遂归取鴈以贺曰:“君得社稷之圣臣,敢贺社稷之福。”公不辞,再拜而受,明日,公孙支乃致上卿以让百里奚曰:“秦国处僻,民陋以愚无知,危亡之本也,臣自知不足以处其上,请以让之。”公不许,公孙支曰:“君不用宾相而得社稷之圣臣,君之禄也;臣见贤而让之,臣之禄也。今君既得其禄矣,而使臣失禄可乎?请终致之!”公不许。公孙支曰:“臣不肖而处上位是君失伦也,不肖失伦,臣之过,进贤而退不肖,君之明也,今臣处位,废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臣将逃。”公乃受之。故百里奚为上卿以制之,公孙支为次卿以佐之也。

  赵简主从晋阳之邯郸,中路而止,引车吏进问何为止,简主曰:“董安于在后。”吏曰:“此三军之事也,君奈何以一人留三军也?”简主曰:“诺。”驱之百步又止,吏将进谏,董安于适至,简主曰:“秦道之与晋国交者,吾忘令人塞之。”董安于曰:“此安于之所为后也。”简主曰:“官之宝璧吾忘令人载之。”对曰:“此安于之所为后也。”简主可谓内省外知人矣哉!故身佚国安,御史大夫周昌曰:“人主诚能如赵简主,朝不危矣。”

  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吾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

  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

  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

译齐威王在瑶台游览,成侯邹忌前来奏事,随从的车辆和罗绮非常多,威王望着他对左右的人说:“来的是什么人?”左右的人说:“是成侯邹忌。”威王说:“国家非常贫穷,为什么出行如此盛大?”左右的人说:“给予别人的人有理由要求回报,接受别人馈赠的人有东西用来交换。”威王试着询问其中的道理,成侯邹忌到了,上前禀告说:“邹忌。”威王不回答。又说:“邹忌。”威王不回答。又说:“邹忌威王说:“国家非常贫穷,为什么出行如此盛大呢?”成侯邹忌说:“赦免我的死罪,让臣能够陈述其中的道理。”威王说:“好。”邹忌回答说:“我举荐田居子担任西河守,秦国和梁国就衰弱了;我举荐田解子担任南城守,楚国人就抱着罗绮来朝见;我举荐黔涿子担任冥州守,燕国人就供给牲畜,赵国人就供给丰盛的食物;我举荐田种首子担任即墨守,齐国就富足完备;我举荐北郭刁勃子担任大士,九族更加亲近,百姓更加富裕。举荐这几位贤良的人,大王枕着手臂躺着睡觉罢了,何必担心国家贫穷呢?”

秦穆公派商人运盐,向商人征收赋税,商人用五张黑羊皮买了百里奚,让他驾车到秦国。秦穆公视察运盐,看见百里奚的牛很肥壮,说:“任务重、路途远而且艰险,牛为什么这么肥壮呢?”百里奚回答说:“臣按时给牛喂食,不粗暴地役使它;遇到险路,臣亲自前后护卫,所以牛肥壮。”穆公知道他是君子,命令官吏让他沐浴更衣,与他同坐,穆公非常高兴。另一天,穆公与公孙支谈论政事,公孙支非常不安地说:“君主耳聪目明,思虑审慎,君主大概得到圣人了吧!”穆公说:“是的,我喜爱那个奚的话,他类似圣人。”公孙支于是回家取来大雁来祝贺说:“君主得到了国家的圣臣,敢祝贺国家的福气。”穆公不推辞,再次拜谢而接受。第二天,公孙支就把上卿的职位让给百里奚说:“秦国地处偏僻,百姓鄙陋愚昧无知,这是危亡的根本,臣自知不足以处在高位,请让我把职位让给他。”穆公不允许。公孙支说:“君主不用宾客做相却得到了国家的圣臣,这是君主的福分;臣看见贤人就谦让,这是臣的福分。现在君主已经得到了福分,却让臣失去福分可以吗?请最终把职位让给我!”穆公不允许。公孙支说:“臣不贤却处在高位,这是君主失去了伦常;不贤而失去伦常,是臣的过错;举荐贤人而退避不贤的人,是君主的英明。现在臣处在高位,废弃了君主的德行而违背了臣的行为,臣将逃跑。”穆公于是接受了。所以百里奚担任上卿来主持政事,公孙支担任次卿来辅佐他。

赵简主从晋阳前往邯郸,在半路上停了下来,驾车的小吏上前问为什么停下来,简主说:“董安于在后面。”小吏说:“这是三军的事情,君主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而让三军停留呢?”简主说:“好。”驱车走了百步又停下来,小吏将要进谏,董安于恰好到了,简主说:“秦国与晋国交界的道路,我忘了派人堵塞。”董安于说:“这是安于之所以落后的原因。”简主说:“官府珍贵的璧玉,我忘了派人装载。”董安于回答说:“这是安于之所以落后的原因。”赵简主可以说是内省自知、外知人善任了!所以自身安逸而国家安定,御史大夫周昌说:“君主如果真的能像赵简主那样,朝廷就不会危险了。”

晏子侍奉齐景公,早晨寒冷,请求进献热食,晏子回答说:“我不是君主的厨役,不敢接受。”景公说:“请进献皮衣。”晏子回答说:“我不是田泽的臣子,不敢接受。”景公说:“那么,先生对于我做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是社稷之臣。”景公说:“什么叫社稷之臣?”晏子回答说:“社稷之臣,能够建立社稷,辨别上下的适宜,使它们得到治理;制定百官的秩序,使它们得到适宜;制定辞令,可以颁布到四方。”从此以后,君主不用礼节就不见晏子。

齐景公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该怎样?”晏子回答说:“有危难时不去死,出逃时不去送。”景公说:“分割土地封给他,疏远爵位使他尊贵;我有危难时他不死,出逃时他不送,这可以叫忠吗?”晏子回答说:“言论被采纳,终身没有危难,臣为什么去死呢;谋略被听从,终身不出逃,臣为什么去送呢。如果言论不被采纳,有危难而去死,这是胡乱去死;劝谏不被听从,出逃而去送,这是虚伪做作。所以忠臣能够向君主进献善言,而不能与君主同陷危难。”

晏子上朝,乘坐破车,驾驭劣马,景公看见他说:“唉!先生的俸禄少吗?为什么乘坐的车马如此不堪!”晏子回答说:“依靠君主的恩赐,得以使三族长寿,以及国内的交游朋友都能生存,臣得以穿暖吃饱,破车劣马,用来奉养自身,对于臣来说足够了。”晏子出去,景公派梁丘据赠送他高车骏马,三次往返都不接受,景公不高兴,急忙召见晏子,晏子到了,景公说:“先生不接受,我也不乘坐。”晏子回答说:“君主让臣统领百官,节制他们的衣服饮食的供养,来为齐国人做表率,然而还担心他们奢侈浪费而不顾惜自己的行为;现在高车骏马,君主在上面乘坐,臣在下面乘坐,百姓中没有道义、奢侈衣食而不顾惜行为的人,臣无法禁止他们。”于是推辞不接受。

景公饮酒,陈桓子侍奉,望见晏子而向景公报告说:“请罚晏子酒。”景公说:“为什么呢?”

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糜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布衣之衣,糜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以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桓子也。”

译晏子回答说:“我穿着粗布衣服,披着麋鹿皮做的皮袍,坐着简陋的车,驾着劣马去朝见君主,这是隐瞒了君主的恩赐啊。”齐景公说:“好吧。”斟酒的人捧着酒杯上前说:“君主命令让你罚酒。”晏子说:“这是什么缘故呢?”陈桓子说:“君主赐给您卿的职位来尊崇您的身份,赏赐百万财物来使您的家庭富裕,群臣的爵位,没有比您更尊贵的,俸禄没有比您更丰厚的;如今您穿着粗布衣服,披着麋鹿皮袍,坐着简陋的车,驾着劣马去朝拜君主,这就是隐瞒了君主的恩赐,所以罚您酒。”晏子离开席位说:“请让我先喝酒再辩解呢?还是先辩解再喝酒呢?”齐景公说:“先辩解再喝酒。”晏子说:“君主赐给卿的职位来显扬我的身份,我不敢为了显扬而接受,是为了执行君主的命令;赏赐百万财物来使我的家庭富裕,我不敢为了富裕而接受,是为了传达君主的恩赐;我听说古代的贤臣,接受了丰厚的赏赐却不顾念国家宗族,那是过错;面临事务坚守职责却胜任不了,那是过错;君主身边的近侍,我的父兄,如果有流散在郊野的,这是我的罪过;君主远方的臣属,我所管辖的,如果有逃亡在四方的,这是我的罪过;兵器铠甲不完备,战车不修缮,这是我的罪过。至于我坐着破车驾着劣马去朝见君主,这不是我的罪过。况且凭借君主的恩赐,我父亲的亲族没有不坐车的,母亲的亲族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的亲族没有挨饿受冻的,国家中清贫的士人依靠我之后才能生火做饭的有几百家,像这样算是隐瞒君主的恩赐呢?还是彰显君主的恩赐呢?”齐景公说:“好,替我罚陈桓子酒。”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筴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

  陈成子谓鸱夷子皮曰:“何与常也?”对曰:“君死吾不死,君亡吾不亡。”陈成子曰:“然子何以与常?”对曰:“未死去死,未亡去亡,其有何死亡矣!从命利君谓之顺,从命病君谓之谀,逆命利君谓之忠,逆命病君谓之乱,君有过不谏诤,将危国殒社稷也,有能尽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用则可生,不用则死,谓之诤;有能比和同力,率群下相与强矫君,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亢君之命,反君之事,窃君之重以安国之危,除主之辱攻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弼。故谏诤辅弼之人,社稷之臣也,明君之所尊礼,而闇君以为己贼;故明君之所赏,闇君之所杀也。明君好问,闇君好独,明君上贤使能而享其功;闇君畏贤妒能而减其业,罚其忠,而赏其贼,夫是之谓至闇,桀纣之所以亡也。诗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简子有臣尹绰、赦厥。简子曰:“厥爱我,谏我必不于众人中;绰也不爱我,谏我必于众人中。”尹绰曰:“厥也爱君之丑而不爱君之过也,臣爱君之过而不爱君之丑。”孔子曰:“君子哉!尹绰,面訾不誉也。”

  高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高缭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晏子曰:“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是以逐之也。”

  子贡问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所以为人下之道也?”孔子曰:“为人下者,其犹土乎!种之则五谷生焉,掘之则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为人下者,其犹土乎!”

  孙卿曰:“少使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此天下之通义也。有人贵而不能为人上,贱而羞为人下,此奸人之心也,身不离奸心,而行不离奸道,然而求见誉于众,不亦难乎?”

  公叔文子问于史叟曰:“武子胜事赵简子久矣,其宠不解,奚也?”史叟曰:“武子胜,博闻多能而位贱,君亲而近之,致敏以愻,藐而疏之,则恭而无怨色,入与谋国家,出不见其宠,君赐之禄,知足而辞,故能久也。”

  泰誓曰:“附下而罔上者死,附上而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退,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逐。”此所以劝善而黜恶也。故传曰:“伤善者国之残也,蔽善者国之谗也,愬无罪者国之贼也。”

  王制曰:“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于众者杀也。”子路为蒲令,备水灾,与民春修沟渎,为人烦苦,故予人一箪食,一壶浆,孔子闻之,使子贡复之,子路忿然不悦,往见夫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人修沟渎以备之,而民多匮于食,故与人一箪食一壶浆,而夫子使赐止之,何也?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由也不受。”子曰:“尔以民为饿,何不告于君,发仓廪以给食之;而以尔私馈之,是汝不明君之惠,见汝之德义也,速已则可矣,否则尔之受罪不久矣。”子路心服而退也。

卷三 建本

  孔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夫本不正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终必衰。诗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本立而道生,春秋之义;有正春者无乱秋,有正君者无危国,易曰:“建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故君

译晏子正在吃饭,国君的使者到了,晏子把食物分出一部分给使者吃,晏子自己没吃饱。使者回去后向景公说了这件事,景公说:“唉,先生的家竟如此贫困,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命令官吏把拥有千户人家的县邑的一个赋税收入给晏子,晏子拜了两拜推辞说:“我的家不贫困,凭借国君的赏赐,恩泽覆盖了三族,延及到朋友,用来救济百姓,国君的赏赐已经很丰厚了,我的家不贫困!我听说,从国君那里大量索取然后大量施舍给别人,这是代替国君行使国君的职权,忠臣不这样做;从国君那里大量索取然后藏起来,这是把财物存在筐箧里,仁人不这样做;从国君那里大量索取却无处施舍,人死了而财物转移,智者不这样做。我听说做臣子的,进不能侍奉国君以尽忠,退不能克制下属以守廉,八升的布,一豆的饭,就足够了。”使者三次往返,晏子最终推辞不接受。

陈成子对鸱夷子皮说:“为什么和平常一样?”鸱夷子皮回答说:“国君死我不死,国君逃亡我不逃亡。”陈成子说:“那么你为什么和平常一样?”鸱夷子皮回答说:“没有死就死去,没有逃亡就逃亡,那还有什么死亡呢!顺从命令有利于国君叫做顺,顺从命令有害于国君叫做谀,违抗命令有利于国君叫做忠,违抗命令有害于国君叫做乱,国君有过错不劝谏争辩,将会使国家危险、社稷灭亡;有能够向国君尽言的人,被任用就留下,不被任用就离开,叫做谏;被任用就可以生存,不被任用就死亡,叫做诤;有能够同心协力,率领群臣一起强行纠正国君,国君虽然不安,不能不听从,于是解除国家的大患,消除国家的大害,成就尊君安国的功业,叫做辅;有能够抗拒国君的命令,反对国君的事情,窃取国君的重权以安定国家的危难,消除国君的耻辱,攻伐足以成就国家的大利,叫做弼。所以谏、诤、辅、弼的人,是社稷的臣子,明君所尊崇礼遇,而昏君认为他们是自己的贼害;所以明君所赏赐的,昏君所杀戮的。明君喜欢询问,昏君喜欢独断,明君崇尚贤能任用人才而享受他们的功绩;昏君畏惧贤能嫉妒人才而削减他们的业绩,惩罚忠臣,而奖赏贼害,这就叫做极度的昏庸,是夏桀商纣灭亡的原因。《诗经》说:‘竟然没有人听从,天命因此倾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赵简子有臣子尹绰、赦厥。赵简子说:“赦厥爱我,劝谏我必定不在众人面前;尹绰不爱我,劝谏我必定在众人面前。”尹绰说:“赦厥爱惜国君的体面而不爱惜国君的过错,臣爱惜国君的过错而不爱惜国君的体面。”孔子说:“尹绰真是君子啊!当面指责而不赞美。”

高缭在晏子手下做官,晏子辞退了他,身边的人劝谏说:“高缭侍奉先生,三年从来没有爵位,却辞退他,这合乎道义吗?”晏子说:“我是个浅陋的人,有了四维的支撑然后才能正直,现在这个人侍奉我三年,不曾纠正我的过错,因此辞退他。”

子贡问孔子说:“我处于下位,却不知道处于下位的道理?”孔子说:“处于下位的人,大概就像泥土吧!种植它五谷就生长,挖掘它甘泉就涌出,草木种植在它上面,禽兽养育在它上面,活人站立在它上面,死人埋葬在它下面,功劳多却不说话,处于下位的人,大概就像泥土吧!”

荀子说:“年少者侍奉年长者,卑贱者侍奉贤者,不贤者侍奉贤者,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有人尊贵却不能处于上位,卑贱却羞于处于下位,这是奸邪之人的心思,自身不离开奸邪的心思,行为不离开奸邪的道路,然而却想在众人中获得赞誉,不也很难吗?”

公叔文子问史叟说:“武子侍奉赵简子很久了,他的恩宠不减退,为什么呢?”史叟说:“武子见闻广博多才多艺而地位卑贱,国君亲近他,他敏捷而谨慎;国君疏远他,他就恭敬而没有怨恨的神色,进宫参与谋划国家大事,出宫不显示他的恩宠,国君赏赐他俸禄,他知足而推辞,所以能长久。”

《泰誓》说:“依附下属而欺骗国君的人处死,依附国君而欺骗下属的人受刑;参与国家政事而对百姓没有益处的人罢退,处在高位而不能举荐贤能的人驱逐。”这就是用来鼓励善行而罢黜恶行的原因。所以传文说:“伤害善行的是国家的残害,遮蔽善行的是国家的谗言,诬告无罪的是国家的贼害。”

《王制》说:“借助鬼神、时日、卜筮来迷惑众人的处死。”子路做蒲邑的长官,防备水灾,和百姓在春天修筑沟渠,人们感到烦劳辛苦,所以给每人一箪饭,一壶浆,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去制止,子路愤然不高兴,去见孔子说:“我因为暴雨将至,恐怕有水灾,所以和人们修筑沟渠来防备,而百姓多缺乏食物,所以给每人一箪饭一壶浆,而先生派子贡制止,为什么呢?先生制止我的行仁,先生用仁教导却禁止行仁,我不接受。”孔子说:“你认为百姓饥饿,为什么不告诉国君,打开粮仓来供给食物;而用你的私财馈赠,这是你不彰显国君的恩惠,显示你的德义,赶快停止就可以,否则你受罪不久了。”子路心悦诚服而退下。

卷三 建本

孔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根本不正的末节必定倾斜,开始不盛大的最终必定衰败。《诗经》说:“原野低地已经平整,泉水溪流已经清澈”。根本确立而道产生,是《春秋》的道义;有端正的春天就没有混乱的秋天,有端正的国君就没有危险的国家,《易经》说:“建立根本而万物条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所以国君

子贵建本而重立始。

  魏武侯问元年于吴子,吴子对曰:“言国君必慎始也。”“慎始奈何?”曰:“正之”,“正之奈何?”曰:“明智,智不明,何以见正,多闻而择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听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见,庶人有谒必达,公族请问必语,四方至者勿距,可谓不壅蔽矣;分禄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谓不失民众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选,大夫不兼官,执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谓不权势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

译君主尊贵,在于建立根本;重视开端,在于确立初始。

魏武侯向吴起询问“元年”的含义,吴起回答说:“这是告诫国君必须慎重对待开端。”魏武侯问:“怎样才算慎重对待开端?”吴起说:“端正政事。”魏武侯问:“怎样端正政事?”吴起说:“明智。如果不明智,凭什么能看出政事端正?广泛听取意见并加以选择,这就是明智的方法。因此,古代君主刚开始处理政务时,大夫进言一定采纳,士人求见一定接见,平民百姓有申诉一定上达,公族子弟请问一定告知,四方来的人不拒绝,这就可以说不被蒙蔽了;分配俸禄一定惠及众人,施行刑罚一定公正适中,君主内心一定仁爱,思考对君主有利的事,消除对百姓有害的事,这就可以说不失去民心了;君主自身一定端正,亲近的大臣一定精选,大夫不兼任多个官职,掌握百姓权柄的人不局限于一个家族,这就可以说不专权擅势了。这些都是《春秋》的宗旨,也是‘元年’的根本所在。”

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后为君子立体有义矣,而孝为本;处丧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队矣,而勇为本;政治有理矣,而能为本;居国有礼矣,而嗣为本;生才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丰末;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闻记不言,无务多谈;比近不说,无务修远。是以反本修迩,君子之道也。天之所生,地之所养,莫贵乎人人之道,莫大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父道圣,子道仁,君道义,臣道忠。贤父之于子也,慈惠以生之,教诲以成之,养其谊,藏其伪,时其节,慎其施;子年七岁以上,父为之择明师,选良友,勿使见恶,少渐之以善,使之早化。故贤子之事亲,发言陈辞,应对不悖乎耳;趣走进退,容貌不悖乎目;卑体贱身,不悖乎心。君子之事亲以积德,子者亲之本也,无所推而不从命,推而不从命者,惟害亲者也,故亲之所安子皆供之。贤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为父,以国为家,以士人为兄弟;故苟有可以安国家,利人民者不避其难,不惮其劳,以成其义;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夫君臣之与百姓,转相为本,如循环无端,夫子亦云,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行成于内而嘉号布于外,是谓建之于本而荣华自茂矣。君以臣为本,臣以君为本;父以子为本,子以父为本,弃其本,荣华槁矣。

  子路曰:负重道远者,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者,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而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没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愿食藜藿负米之时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隙,草木欲长,霜露不使,贤者欲养,二亲不待,故曰: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也。

  伯禽与康叔封朝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康叔封与伯禽见商子曰:“某某也,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其说何也?”商子曰:“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阳有木焉,名曰桥。”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阳,见桥竦焉实而仰,反以告乎商子,商子曰:“桥者父道也。”商子曰:“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曰梓。”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阴,见梓勃焉实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二子者明日见乎周公,入门而趋,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劳而食之曰:“安见君子?”二子对曰:“见商子。”周公曰:“君子哉!商子也。”

  曾子芸瓜而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有顷苏,蹶然而起,进曰:“曩者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皙听其歌声,令知其平也。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也!”曾子自以无罪,使人谢孔子,孔子曰:“汝闻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大棰则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体而不去,杀身以陷父,不义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杀天子之民罪奚如?”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门,有罪不自知处义,难乎!

  伯俞有过,其母笞之泣,其母曰:“他日笞子未尝见泣,今泣何也?”对曰:“他日俞得罪笞尝痛,今母力不能使痛,是以泣。”故曰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于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怜,上也;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其色,其次也;父母怒之,作于意,见于色,下也。

  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大学之教也;时禁于其未发之曰预,因其可之曰时,相观于善之曰磨,学不陵节而施之曰驯。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逊,则坏乱而不治;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故曰有昭辟雍,有贤泮宫,田里周行,济济锵锵,而相从执质,有族以文。

  周召公年十九,见正而冠,冠则可以为方伯诸侯矣。人之幼稚童蒙之时,非求师正本,

译孔子说:立身处世有六个根本,根本确立了,然后君子才能确立合乎道义的人格。处理丧事虽然有礼仪,但以哀痛为根本;作战布阵虽然有队列,但以勇敢为根本;治理政事虽然有法度,但以能力为根本;治理国家虽然有礼仪,但以继承人为根本;培养人才虽然有时机,但以努力作为根本。如果不稳固根本,就不要致力于繁茂末节;如果亲戚不和睦,就不要致力于对外交往;如果做事没有始终,就不要致力于多业;如果听到记住却不表达,就不要致力于多言;如果亲近的人不喜悦,就不要致力于修远。因此,返归根本、修习近处,是君子的正道。上天所生、大地所养,没有比人更尊贵的;人的道义,没有比父子亲情、君臣大义更大的。为父之道在于圣明,为子之道在于仁爱,为君之道在于正义,为臣之道在于忠诚。贤明的父亲对于儿子,以慈爱恩惠让他出生,以教诲让他成长,培养他的道义,隐藏他的虚伪,把握他的节度,谨慎他的施予;儿子七岁以上,父亲为他选择明师,挑选良友,不让他接触邪恶,从小用善道逐渐熏陶他,让他早早感化。所以贤明的儿子侍奉双亲,说话陈辞,应对不违背双亲的耳朵;行动进退,容貌不违背双亲的眼睛;谦卑身体、轻视自身,不违背双亲的心意。君子侍奉双亲以积累德行,儿子是双亲的根本,没有什么推辞而不听从命令的,推辞而不听从命令的,只有那些危害双亲的人,所以双亲所安适的,儿子都供给。贤明的臣子侍奉君主,接受官职的那天,把君主当作父亲,把国家当作家庭,把士人当作兄弟;所以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利于百姓的事,不躲避艰难,不畏惧劳苦,以成就大义;所以君主也有帮助他来成就他的德行。君臣与百姓,互相作为根本,像循环没有尽头,所以孔子也说,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孝行在内心成就,美好的名声就传播到外面,这就叫做建立在根本之上而荣华自然茂盛了。君主以臣子为根本,臣子以君主为根本;父亲以儿子为根本,儿子以父亲为根本,抛弃了根本,荣华就枯槁了。

子路说:背负重物走远路的人,不选择地方就休息;家里贫穷、双亲年老的人,不选择俸禄就出仕。从前我侍奉双亲的时候,常常吃野菜果实,为双亲从百里之外背米回来,双亲去世之后,向南游历到楚国,随从的车子有一百辆,积存的粮食有一万钟,铺着层层垫子坐着,摆着列鼎吃饭,希望吃野菜背米的时候不能再得到了;枯鱼含着绳索,怎能不腐烂,双亲的寿命,忽然像白驹过隙,草木想要生长,霜露不让它生长,贤者想要奉养,双亲却不等待,所以说:家里贫穷、双亲年老,不选择俸禄就出仕。

伯禽和康叔封朝见成王,见到周公三次见面就三次被鞭打,康叔露出惊骇的神色,对伯禽说:“有个叫商子的人,是贤人,和你一起去见他。”康叔封和伯禽去见商子说:“某某啊,我们两个儿子朝见成王,见到周公三次见面就三次被鞭笞,这是什么缘故呢?”商子说:“你们两个为什么不一起去看南山南面有棵树,名叫桥。”两个儿子前往南山南面观看,看见桥树高耸果实向上,回来告诉商子,商子说:“桥树是父亲之道。”商子说:“你们两个为什么不一起去看南山北面,有棵树,名叫梓。”两个儿子前往南山北面观看,看见梓树茂盛果实向下,回来告诉商子,商子说:“梓树是儿子之道。”两个儿子第二天去见周公,进门就快步走,登上厅堂就跪拜,周公抚摸他们的头,慰劳并给他们食物说:“在哪里见到君子?”两个儿子回答说:“见到商子。”周公说:“真是君子啊!商子。”

曾子种瓜不小心斩断了根,曾皙发怒,拿起大棒打他,曾子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苏醒,跳起来,上前说:“刚才参得罪了大人,大人用力教导参,没有生病吧!”退下避开弹琴唱歌,想让曾皙听到他的歌声,让他知道平安无事。孔子听说后,告诉门人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曾子自认为没有罪,派人向孔子道歉,孔子说:“你听说瞽叟有个儿子叫舜,舜侍奉父亲,寻找让他做事,没有不在身边的,寻找杀他,没有能找到的;小棍子就等待,大棍子就跑,以逃避暴怒。现在你委身等待暴怒,站立着不离开,杀死自己使父亲陷入不义,不义不孝,哪个更大?你不是天子的百姓吗?杀死天子的百姓罪过如何?”以曾子的才能,又处在孔子的门下,有罪却不自知,处在道义上,难啊!

伯俞有过错,他母亲鞭打他哭泣,他母亲说:“往日鞭打你没有见过哭泣,现在哭泣为什么呢?”回答说:“往日俞得罪鞭打常常痛,现在母亲力气不能使痛,所以哭泣。”所以说父母发怒,不产生于心意,不表现在脸色,承受其罪过,使可哀怜,是上等;父母发怒,不产生于心意,不表现脸色,是次等;父母发怒,产生于心意,表现在脸色,是下等。

成人有德行,小子有造就,是大学的教育;在事情未发生时就禁止叫做预防,趁着可以的时候叫做适时,互相观察善行叫做磨砺,学习不超越节度而施行叫做顺导。发生之后才禁止,就抵触而不能胜任;时机过了才学习,就勤苦而难成功;杂乱施行而不循序渐进,就败坏混乱而不能治理;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孤陋寡闻。所以说有昭明的辟雍,有贤能的泮宫,田野道路周遍,济济锵锵,互相跟随拿着礼物,有族群以文饰。

周召公十九岁,见到正道就加冠,加冠就可以做方伯诸侯了。人的幼稚童蒙的时候,不寻求老师确立根本,

无以立身全性。夫幼者必愚,愚者妄行;愚者妄行,不能保身,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饥,莫知以学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于学问以修其性。今人诚能砥砺其材,自诚其神明,睹物之应,信道之要,观始卒之端,览无外之境,逍遥乎无方之内,彷徉乎尘埃之外,卓然独立,超然绝世,此上圣之所游神也。然晚世之人,莫能闲居心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友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虞,疏远世事分明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义立度,以为法式;穷追本末,究事之情,死有遗业,生有荣名;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然莫能为者,偷慢懈堕,多暇日之故也,是以失本而无名。夫学者,崇名立身之本也,仪状齐等而饰貌者好,质性同伦而学问者智;是故砥砺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诗书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厉心。夫问讯之士,日夜兴起,厉中益知,以分别理,是故处身则全,立身不殆,士苟欲深明博察,以垂荣名,而不好问讯之道,则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何以立躯也?骐骥虽疾,不遇伯乐,不致千里;干将虽利,非人力不能自断焉;乌号之弓虽良,不得排檠,不能自任;人才虽高,不务学问,不能致圣。水积成川,则蛟龙生焉;土积成山,则豫樟生焉;学积成圣,则富贵尊显至焉。千金之裘,非一狐之皮;台庙之榱,非一木之枝;先王之法,非一士之智也。故曰:讯问者智之本,思虑者智之道也。中庸曰:“好问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积小之能大者,其惟仲尼乎!学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才者也,亲贤学问,所以长德也;论交合友,所以相致也。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谓也。

译没有这些就无法确立自身、保全性命。年幼的人必定愚昧,愚昧的人就会胡乱行事;胡乱行事,就不能保全自身。孟子说:“人们都知道用食物来消除饥饿,却不知道用学习来消除愚昧。”因此,优秀人才的幼年时期必定勤奋于学问,以修养自己的本性。

如今的人如果真能磨砺自己的才能,真诚地启发自己的精神,观察事物的反应,把握大道的关键,审视事物的始终,览阅无边界的境界,在无所拘束的范围内逍遥自在,在尘世之外悠然自得,卓然独立,超脱世俗,这是上等圣人游神之所。然而后世的人,没有人能够闲居静思,弹琴读书,追思上古,与贤良大夫为友;通过学问讲习辩论来每天自我愉悦,疏远世俗事务,明辨利害关系,筹划得失,以观察祸福,设立道义,制定法度,作为规范;穷究事物的本源和末节,探究事情的真情,死后留下业绩,生前享有荣耀的名声;这些都是人才所能建立的,然而没有人能够做到的,是因为怠慢懈怠、懒惰堕落,拥有太多闲暇日子的缘故,因此丧失根本而没有名声。

学习,是崇尚名声、确立自身的根本。仪容体态相同而修饰外表的人显得美好,资质性情相同而从事学问的人显得智慧;所以磨砺琢磨的不是金属,却可以使金属锋利;诗书竖立在那里,不是我,却可以激励人心。

那些勤于询问的人,日夜奋发兴起,磨砺内心增加智慧,用来分辨事理,因此安身就能保全,立身就不会危险。士人如果想要深明博察,以留下荣耀的名声,却不喜欢询问的道理,那就是砍伐智慧的根基、堵塞智慧的源头,凭什么确立自身呢?

千里马虽然跑得快,如果不遇到伯乐,就不能达到千里;干将剑虽然锋利,如果没有人的力量,不能自己斩断东西;乌号弓虽然精良,如果不加矫正,不能自己承担拉力;人才虽然高明,如果不致力于学问,就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

水积聚成河流,蛟龙就产生;土积聚成山,豫樟树就生长;学问积聚成圣人,富贵尊贵显赫就到来。价值千金的皮衣,不是一只狐狸的皮;宗庙的屋椽,不是一棵树的枝条;先王的法度,不是一个士人的智慧。所以说:询问是智慧的根本,思虑是智慧的道路。《中庸》说:“喜欢询问接近智慧,努力实行接近仁德,知道羞耻接近勇敢。”积累小的能够成就大的,大概只有孔子吧!

学习是用来反省情感、治理本性、竭尽才能的,亲近贤人、从事学问,是用来增进德行的;讨论交往、结交朋友,是用来互相促进的。《诗经》说:“像切骨角那样切磋,像雕琢玉石那样琢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今夫辟地殖谷,以养生送死,锐金石,杂草药以攻疾,各知构室屋以避暑雨,累台榭以避润湿,入知亲其亲,出知尊其君,内有男女之别,外有朋友之际,此圣人之德教,儒者受之传之,以教诲于后世。今夫晚世之恶人,反非儒者曰:何以儒为?如此人者,是非本也,譬犹食谷衣丝,而非耕织者也;载于船车,服而安之,而非主匠者也;食于釜甑,须以生活,而非陶冶者也;此言违于情而行蒙于心者也。如此人者,骨肉不亲也,秀士不友也,此三代之弃民也,人君之所不赦也。故诗云:“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之谓也。

  孟子曰:人知粪其田,莫知粪其心;粪田莫过利曲得粟,粪心易行而得其所欲。何谓粪心?博学多闻;何谓易行?一性止淫也。

  子思曰:学所以益才也,砺所以致刃也,吾尝幽处而深思,不若学之速;吾尝跂而望,不若登高之博见。故顺风而呼,声不加疾而闻者众;登丘而招,臂不加长而见者远。故鱼乘于水,鸟乘于风,草木乘于时。

  孔子曰:可以与人终日而不倦者,其惟学乎!其身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闻四方而昭于诸侯者,其惟学乎!诗曰:“不僭不亡,率由旧章”,夫学之谓也。

  孔子曰:鲤,君子不可以不学,见人不可以不饰;不饰则无根,无根则失理;失理则不忠,不忠则失礼,失礼则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饰也;近而逾明者,学也。譬之如污池,水潦注焉,菅蒲生之,从上观之,知其非源也。

  公扈子曰:有国者不可以不学,春秋,生而尊者骄,生而富者傲,生而富贵,又无鉴而自得者鲜矣。春秋,国之鉴也,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甚众,未有不先见而后从之者也。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平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河间献王曰:“汤称学圣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静居独思,譬如火焉。夫舍学圣王之道,若舍日之光,何乃独思火之明也;可以见小耳,未可用大知,惟学问可以广明德慧也。”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

  宁越,中牟鄙人也,苦耕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友曰:“莫如学,学二十年则可以达矣。”宁越曰:“请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休;人将卧,吾不敢卧。”十五岁学而周威公师之。夫走者之速也,而过二里止;步者之迟也,而百里不止。今宁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宜哉!

  孔子谓子路曰:“汝何好?”子路曰:“好长剑。”孔子曰:“非此之问也,请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学,岂可及哉!”子路曰:“学亦有益乎?”孔子曰:“夫人君无谏臣则失政;士无教交,则失德;狂马不释其策,操弓不返于檠;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且近于刑。君子不可以不学。”子路曰:“南山有竹,弗揉自直,斩而射之,通于犀革,又何学为乎?”孔子曰:“括而羽之,镞而砥砺之,其入不益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哉!”

  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古之学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可,昔者东夷慕诸夏之义,有女,其夫死,为之内私婿,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然非贞节之义也;苍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请与兄易,忠则忠矣,然非礼也。今子欲释古之学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为是,用是为非乎!不顺其初,虽欲悔之,难哉!”

  丰墙硗下未必崩也,流行潦至,坏必先矣;树本浅,根垓不

译如今人们开垦土地种植谷物,用来供养生者和安葬死者;打磨金属石器,混合草药来治疗疾病;各自懂得建造房屋来躲避暑热和雨水,堆砌台榭来避免潮湿;在家知道亲近亲人,出门知道尊敬君主;内部有男女的分别,外部有朋友的交往。这是圣人的道德教化,儒者接受并传承它,用来教诲后世。如今末世那些邪恶的人,反而非难儒者说:“为什么要儒者呢?”像这样的人,是不知根本的,这好比吃谷物穿丝织品,却非难耕种和纺织的人;乘坐船车,穿着舒适,却非难制造工匠的人;用锅甑做饭,依赖它生活,却非难烧制陶器的人;这种言论违背情理,行为蒙蔽心灵。像这样的人,骨肉不亲近,优秀的人不结交,这是夏商周三代所抛弃的人,是君主所不赦免的。所以《诗经》说:“扔给豺虎,豺虎不吃;扔给北方,北方不收;扔给昊天。”说的就是这种人。

孟子说:人们知道给田地施肥,却不知道给心灵施肥;给田地施肥没有比利于获得粟米更好的,给心灵施肥没有比改变行为从而得到所想要的更好的。什么叫给心灵施肥?就是博学多闻;什么叫改变行为?就是专一性情、制止淫邪。

子思说:学习是用来增加才干的,磨刀石是用来使刀刃锋利的。我曾经独自隐居深思,不如学习见效快;我曾经踮起脚远望,不如登上高处看得广。所以顺着风呼喊,声音没有加快但听到的人多;登上土丘招手,手臂没有变长但看到的人远。所以鱼凭借水,鸟凭借风,草木凭借时节。

孔子说:可以和人整天相处而不感到厌倦的,大概只有学习吧!他的身体不值得观赏,他的勇力不值得畏惧,他的祖先不值得称道,他的族姓不值得谈论;然而能够闻名四方并昭示于诸侯的,大概只有学习吧!《诗经》说:“不僭越不灭亡,遵循旧有的法度”,说的就是学习。

孔子说:鲤啊,君子不可以不学习,见人不可以不修饰;不修饰就没有根基,没有根基就失去事理;失去事理就不忠诚,不忠诚就失去礼数,失去礼数就不能立身。远而发光的是修饰,近而更加明亮的是学习。好比污浊的池塘,雨水注入其中,芦苇生长出来,从上面看它,就知道它不是源头。

公扈子说: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学习。《春秋》记载,生来尊贵的人骄傲,生来富有的人傲慢,生来富贵又没有借鉴而能自得的人很少。《春秋》是国家的借鉴,《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次,诸侯奔走不能保全社稷的很多,没有不是先看到后果然后跟随的。

晋平公问师旷说:“我七十岁了想学习,恐怕已经晚了。”师旷说:“为什么不点燃蜡烛呢?”平公说:“哪有做臣子的戏弄君主的呢?”师旷说:“盲臣怎么敢戏弄君主呢?我听说,年少时好学,像初升太阳的光芒;壮年时好学,像正午阳光的光辉;年老时好学,像点燃蜡烛的明亮。点燃蜡烛的明亮,和黑暗中行走相比,哪个更好呢?”平公说:“好啊!”

河间献王说:“商汤称学习圣王之道的人,就像太阳一样;静居独自思考,就像火一样。如果舍弃学习圣王之道,就像舍弃太阳的光芒,为什么还要独自思考火的明亮呢;只能看到小的方面,不能用于大的智慧,只有学问可以广明道德和智慧。”

梁丘据对晏子说:“我到死也比不上先生了。”晏子说:“我听说,做事的人常常成功,走路的人常常到达;我和别人没有不同,只是常常做事不停止,常常走路不休息,所以难以赶上。”

宁越,是中牟的边远之人,苦于耕种的劳累,对他的朋友说:“做什么可以免除这种苦呢?”朋友说:“不如学习,学习二十年就可以显达了。”宁越说:“请让我十五年,别人休息,我不休息;别人睡觉,我不敢睡觉。”十五年后学习,周威公以他为师。跑得快的人,超过二里就停止;走得慢的人,走百里也不停止。现在宁越的才能而长久不停止,他成为诸侯的老师,难道不合适吗!

孔子对子路说:“你喜欢什么?”子路说:“喜欢长剑。”孔子说:“不是问这个,请把你所能的,加上学习,谁能比得上呢!”子路说:“学习也有益处吗?”孔子说:“君主没有劝谏的臣子就会失去政事;士人没有教导的朋友,就会失去德行;狂马不放下鞭子,拉弓不回到矫正弓的器具;木头接受墨线就直,人接受劝谏就圣明;接受学习重视询问,谁不顺利成功;毁坏仁德厌恶士人,而且接近刑罚。君子不可以不学习。”子路说:“南山有竹子,不揉自然直,砍下来射击,能穿透犀牛皮,又何必学习呢?”孔子说:“加上箭羽,装上箭头并磨砺它,射入不是更深吗?”子路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教诲!”

子路问孔子说:“请舍弃古代的学习而实行我的意思,可以吗?”孔子说:“不可以,从前东夷羡慕中原的义理,有个女子,丈夫死了,为他在内室私配女婿,终身不嫁,不嫁是不嫁了,但这不是贞节的义理;苍梧的弟弟,娶妻而美丽,请求和哥哥交换,忠是忠了,但这不是礼。现在你想舍弃古代的学习而实行你的意思,怎么知道你用非为是,用是为非呢!不顺从开始,虽然想后悔,难啊!”

高墙土质松软不一定崩塌,但流水到来,毁坏一定先发生;树根浅,根基不

深,未必橛也,飘风起,暴雨至,拔必先矣。君子居于是国,不崇仁义,不尊贤臣,未必亡也;然一旦有非常之变,车驰人走,指而祸至,乃始干喉燋唇,仰天而叹,庶几焉天其救之,不亦难乎?孔子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后,虽悔无及矣。”诗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言不先正本而成忧于末也。

译根深,未必不会被连根拔起;狂风刮起,暴雨降临,被拔出的必定是它。君子身处这个国家,不推崇仁义,不尊重贤臣,未必就会灭亡;然而一旦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车马奔驰,人们逃散,灾难指日可待,这才开始口干舌燥,仰天长叹,希望上天能来拯救,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孔子说:“不谨慎地对待事前,而后悔于事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诗经》说:“哭泣着喝下泪水,叹息又有什么用呢?”这是说不先从根本上端正,却在末节上造成忧患。

虞君问盆成子曰:“今工者久而巧,色者老而衰;今人不及壮之时,益积心技之术,以备将衰之色,色者必尽乎老之前,知谋无以异乎幼之时。可好之色,彬彬乎且尽,洋洋乎安托无能之躯哉!故有技者不累身而未尝灭,而色不得以常茂。”

  齐桓公问管仲曰:“王者何贵?”曰:“贵天。”桓公仰而视天,管仲曰:“所谓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诗云:“人而无良,相怨一方”。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

  河间献王曰:“管子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夫谷者,国家所以昌炽,士女所以姣好,礼义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书五福以富为始,子贡问为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此治国之本也。

  文公见咎季,其庙傅于西墙,公曰:“孰处而西?”对曰:“君之老臣也。”公曰:“西益而宅。”对曰:“臣之忠,不如老臣之力,其墙坏而不筑。”公曰:“何不筑?”对曰:“一日不稼,百日不食。”公出而告之仆,仆●首于轸曰:“吕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君之明,群臣之福也,乃令于国曰: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

  楚恭王多宠子,而世子之位不定。屈建曰:“楚必多乱。夫一兔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分未定,则一兔走,使万人扰;分已定,则虽贪夫知止。今楚多宠子而嫡位无主,乱自是生矣。夫世子者,国之基也,而百姓之望也;国既无基,又使百姓失望,绝其本矣。本绝则挠乱,犹兔走也。”恭王闻之,立康王为太子,其后犹有令尹围,公子弃疾之乱也。

  晋襄公薨,嗣君少,赵宣子相,谓大夫曰:“立少君,惧多难,请立雍;雍长,出在秦,秦大,足以为援。”贾季曰:“不若公子乐,乐有宠于国,先君爱而仕之翟,翟是以为援。”穆嬴抱太子以呼于庭曰:“先君奚罪,其嗣亦奚罪,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子。”出朝抱以见宣子曰:“恶难也,故欲立长君,长君立而少君壮,难乃至矣。”宣子患之,遂立太子也。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安于曰:“无恤不才,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其人能为社稷忍辱。”异日,智伯与襄子饮,而灌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辱,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智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智伯,漆其首以为酒器。

卷四 立节

  士君子之有勇而果于行者,不以立节行谊,而以妄死非名,岂不痛哉!士有杀身以成仁,触害以立义,倚于节理而不议死地;故能身死名流于来世,非有勇断,孰能行之?子路曰:“不能勤苦,不能恬贫穷,不能轻死亡;而曰我能行义,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庭,七日七夜丧不绝声,遂以存楚,不能勤苦,安能行此!曾子布衣缊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羹未得饱,义不合则辞上卿,不恬贫穷,安能行此!比干将死而谏逾忠,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而志逾彰,不轻死亡,安能行此!故夫士欲立义行道,毋论难易而后能行之;立身著名,无顾利害而后能成之。诗曰:“彼其之子,硕大且笃。”非良笃修激之君子,其谁能行之哉?王子比干杀身以作其忠,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此三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岂不爱其身哉?以为夫义之不立,名之不着是士之耻也,故杀身以遂其行。因此观之,卑贱贫穷,非士之耻也。夫士之所耻者,天下举忠而士不与焉,举信而士不与焉,举廉而士不与焉;三者在乎身,名传于后世,与日月并而不息,虽无道之世不能污焉。然则非好死而恶生也,非恶富贵而乐贫贱也,由其道,遵其理,尊贵及己,士不辞也。孔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富而不可求,从吾所好。”大圣之操也。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言不失己也;能不失己,然后

译虞君问盆成子曰:“如今工匠越老越精巧,而美色之人年老则衰败;如果人在壮年时不积累心智技艺,以应对将来衰老时的色衰,美色之人必然在年老之前就已耗尽,智慧谋略也无法与幼时有所不同。令人喜爱的容颜,渐渐地就会消尽,那么这无能的躯体又能寄托在哪里呢!所以有技艺的人不拖累自身且未曾消亡,而美色却不能长久保持。”

齐桓公问管仲说:“王者以什么为贵?”管仲说:“以天为贵。”桓公仰头看天,管仲说:“所说的天,不是指那苍茫辽阔的天空;作为君主的人,以百姓为天,百姓顺从就安定,辅佐就强大,反对就危险,背离就灭亡。”《诗经》说:“人如果没有善心,就会招致一方的怨恨。”百姓怨恨他们的君主,却没有因此灭亡的,从未有过。

河间献王说:“管仲曾说,粮仓充实,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才知道荣辱。”粮食,是国家赖以昌盛的东西,是士人女子得以美好的原因,是礼义得以推行的基础,也是人心得以安定的依托。《尚书》五福以富裕为开端,子贡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先使百姓富裕,富裕之后再教化他们,这是治国的根本。

文公去见咎季,他的庙宇紧靠着西墙,文公说:“谁住在这里面向西?”咎季回答说:“是君王的老臣。”文公说:“向西扩建他的住宅。”咎季回答说:“我的忠诚,不如老臣的劳力,那墙坏了却不修筑。”文公说:“为什么不修筑?”咎季回答说:“一天不耕种,百日就没有饭吃。”文公出来后告诉车夫,车夫在车后横木上叩头说:“《吕刑》说:‘一人有善行,万民都依赖他。’君王的英明,是群臣的福气,于是下令于国中:不要过度营建宫室,以免妨碍百姓住宅,按时进行版筑,不要耽误农时。”

楚恭王宠爱很多儿子,而太子的位置没有确定。屈建说:“楚国一定会有很多动乱。一只兔子跑在街上,万人追逐它;一人得到了它,万人就不再追逐。名分没有确定,就像一只兔子跑,让万人扰乱;名分已经确定,即使是贪婪的人也懂得止步。如今楚国宠爱很多儿子而嫡位没有主人,动乱从此产生。太子,是国家的根基,也是百姓的希望;国家既然没有根基,又让百姓失望,这就断绝了根本。根本断绝就会发生动乱,就像兔子跑一样。”恭王听了,立康王为太子,后来还是有令尹围、公子弃疾的动乱。

晋襄公去世,继位的君主年幼,赵宣子辅政,对大夫们说:“立年幼的君主,担心会有很多灾难,请立雍;雍年长,流亡在秦国,秦国强大,足以作为外援。”贾季说:“不如公子乐,乐在国内受宠,先君喜爱他并派他出使翟国,翟国因此可以作为外援。”穆嬴抱着太子在庭院中呼喊:“先君有什么罪,他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罪,舍弃嫡子不立却向外寻求君子。”走出朝廷抱着太子去见赵宣子说:“厌恶灾难,所以想立年长的君主,年长的君主立了而年幼的君主长大,灾难就来了。”赵宣子为此担忧,于是立太子。

赵简子立襄子为继承人,董安于说:“无恤没有才能,现在立他为继承人,为什么呢?”赵简子说:“这个人能为国家忍受耻辱。”后来,智伯与襄子饮酒,把酒灌在襄子的头上,大夫们请求杀了智伯,襄子说:“先君立我,说能为国家忍受耻辱,难道说能刺杀别人吗!”过了十月,智伯在晋阳围困襄子,襄子疏开队伍攻击他,大败智伯,把他的头骨漆了做成酒器。

卷四 立节

士君子有勇气且果断行动的人,不通过树立节操践行道义,却为了虚名而死,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士人有杀身成仁,冒犯危害以确立正义,依循节理而不议论死地;所以能身死而名声流传于后世,没有勇毅决断,谁能做到呢?子路说:“不能勤劳刻苦,不能安于贫穷,不能轻视死亡;却说我能践行道义,我不相信。”从前申包胥站在秦庭,七天七夜哭泣声音不停,于是保全了楚国,不能勤劳刻苦,怎么能做到这样!曾子穿着布衣絮袍还没有完整,吃着糟糠,喝着藜藿做的羹汤还没有吃饱,道义不合就辞去上卿的职位,不安于贫穷,怎么能做到这样!比干将死而劝谏更加忠诚,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而志向更加彰显,不轻视死亡,怎么能做到这样!所以士人想要确立正义践行道义,不论难易然后才能做到;确立自身树立名声,不顾利害然后才能成功。《诗经》说:“那个人,高大且笃实。”不是善良笃实修养激发的君子,谁能做到呢?王子比干杀身以成就他的忠诚,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就他们的廉洁,这三个人,都是天下的通达之士,难道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认为正义不确立,名声不显扬是士人的耻辱,所以杀身以完成他们的行为。由此看来,卑贱贫穷,不是士人的耻辱。士人所耻的是,天下推崇忠诚而士人不参与,推崇诚信而士人不参与,推崇廉洁而士人不参与;这三者体现在身上,名声传于后世,与日月并存而不止息,即使在没有道义的时代也不能被污染。然而这并不是喜好死亡而厌恶生存,也不是厌恶富贵而喜欢贫贱,遵循正道,顺从道理,尊贵降临到自己身上,士人不推辞。孔子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的低贱之人,我也去做;富贵如果不可求得,就顺从我所喜爱的。”这是大圣人的操守。《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以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可以卷曲。”说的是不丧失自我;能不丧失自我,然后

可与济难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众也。

译可以和他一起渡过危难了,这就是士人君子之所以超越众人的原因。

楚伐陈,陈西门燔,因使其降民修之,孔子过之,不轼,子路曰:“礼过三人则下车,过二人则轼;今陈修门者人数众矣,夫子何为不轼?”孔子曰:“丘闻之,国亡而不知,不智;知而不争,不忠;忠而不死,不廉;今陈修门者不行一于此,丘故不为轼也。”

  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不受,出谓弟子曰:“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今说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我廪丘,其不知丘亦甚矣!”遂辞而行。曾子衣弊衣以耕,鲁君使人往致邑焉,曰:“请以此修衣。”曾子不受,反复往,又不受,使者曰:“先生非求于人,人则献之,奚为不受?”曾子曰:“臣闻之,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骄人;纵子有赐不我骄也,我能勿畏乎?”终不受。孔子闻之曰:“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子思居于卫,缊袍无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闻之,使人遗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谓之曰:“吾假人,遂忘之;吾与人也,如弃之。”子思辞而不受,子方曰:“我有子无,何故不受?”子思曰:“急闻之,妄与不如弃物于沟壑,急虽贫也,不忍以身为沟壑,是以不敢当也。”

  宋襄公兹父为桓公太子,桓公有后妻子,曰公子目夷,公爱之,兹父为公爱之也。欲立之,请于公曰:“请使目夷立,臣为之相以佐之。”公曰:“何故也?”对曰:“臣之舅在卫,爱臣,若终立则不可以往,绝迹于卫,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公不许,强以请公,公许之,将立公子目夷,目夷辞曰:“兄立而弟在下,是其义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义也;不义而使目夷为之,目夷将逃。”乃逃之卫,兹父从之。三年,桓公有疾,使人召兹父,若不来,是使我以忧死也,兹父乃反,公复立之以为太子,然后目夷归也。

  晋骊姬谮太子申生于献公,献公将杀之,公子重耳谓申生曰:“为此者非子之罪也,子胡不进辞,辞之必免于罪。”申生曰:“不可,我辞之,骊姬必有罪矣,吾君老矣,微骊姬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何使吾君以恨终哉!”重耳曰:“不辞则不若速去矣。”申生曰:“不可,去而免于此,是恶吾君也;夫彰父之过而取美诸侯,孰肯纳之?入困于宗,出困于逃,是重吾恶也。吾闻之,忠不暴君,智不重恶,勇不逃死,如是者,吾以身当之。”遂伏剑死。君子闻之曰:“天命矣夫世子!”诗曰:“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

  晋献公之时,有士焉,曰狐突,傅太子申生,公立骊姬为夫人,而国多忧,狐突称疾不出。六年,献公以谮诛太子,太子将死,使人谓狐突曰:“吾君老矣,国家多难,傅一出以辅吾君,申生受赐以死不恨。”再拜稽首而死。狐突乃复事献公,三年,献公卒,狐突辞于诸大夫曰:“突受太子之诏,今事终矣,与其久生乱世也,不若死而报太子。”乃归自杀。

  楚平王使奋扬杀太子建,未至而遣之,太子奔宋,王召奋扬,使城父人执之以至,王曰:“言出于予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王初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贰也;奉初以还,故遣之,已而悔之,亦无及也。”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重过也,逃无所入。”王乃赦之。

  晋灵公暴,赵宣子骤谏,灵公患之,使鉏之弥贼之;鉏之弥晨往,则寝门辟矣,宣子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寝,之弥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遂触槐而死。

  齐人有子兰子者,事白公胜,胜将为难,乃告子兰子曰:“吾将举大事于国,愿与子共之。”子兰子曰:“我事子而与子杀君,是助子之不义也;畏患而去子,是遁子于难也。故不与子杀君以成吾义,契领于庭,以遂吾行。”

  楚有士申鸣者,在家而养其父,孝闻于楚国,王欲授之相,申鸣辞不受,其父曰:“王欲相汝,汝何不受乎?”申鸣对曰:“舍父

译楚国攻打陈国,陈国的西门被烧毁,于是让投降的百姓去修缮它。孔子经过那里,没有伏轼表示敬意。子路说:“按照礼节,经过三人就要下车,经过两人就要伏轼;现在陈国修缮城门的人数众多,先生为什么不对他们伏轼致敬呢?”孔子说:“我听说,国家灭亡了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争辩,是不忠诚;忠诚了却不以死相谏,是不廉洁。现在陈国修缮城门的人没有做到这三点中的任何一点,所以我不对他们伏轼致敬。”

孔子拜见齐景公,景公把廪丘这个地方赐给他作为供养,孔子推辞不接受。出来后对弟子说:“我听说君子应当凭借功劳来接受俸禄。现在我劝说景公,景公还没有实行我的主张就赐给我廪丘,他不了解我也太严重了!”于是推辞并离开了。曾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去耕田,鲁国国君派人送给他一座城邑,说:“请用这个来置办衣服。”曾子不接受,使者反复前往,他仍然不接受。使者说:“先生不是向别人索取,别人却主动献给您,为什么不接受呢?”曾子说:“我听说,接受别人恩惠的人会畏惧别人,给予别人恩惠的人会傲视别人;即使您有赏赐而不傲视我,我能不畏惧吗?”最终没有接受。孔子听说后说:“曾参的话,足以保全他的节操。”子思居住在卫国,穿着絮袍没有外衣,二十天里吃了九顿稀饭。田子方听说后,派人送给他狐白裘,担心他不接受,于是对他说:“我借东西给别人,就把它忘了;我给别人东西,就像丢弃它一样。”子思推辞不接受,田子方说:“我有你没有,为什么不接受?”子思说:“我听说,随意施舍不如把东西丢弃在沟壑里;我虽然贫穷,但不忍心让自己成为沟壑,所以不敢承受。”

宋襄公兹父是宋桓公的太子,桓公有个后妻生的儿子,叫公子目夷,桓公喜爱他,兹父因为桓公喜爱他,想立目夷为太子,向桓公请求说:“请让目夷继位,我做他的相国来辅佐他。”桓公说:“为什么呢?”兹父回答说:“我的舅舅在卫国,喜爱我,如果最终立我为君,我就不能去卫国,断绝与卫国的往来,这是背离母亲。况且我自己知道不足以处在目夷之上。”桓公不允许,兹父坚持请求,桓公才答应,将要立公子目夷,目夷推辞说:“哥哥继位而弟弟在下面,这是合乎道义的;现在弟弟继位而哥哥在下面,是不合乎道义的;不义的事却让目夷去做,目夷将要逃跑。”于是逃到卫国,兹父跟随他。三年后,桓公生病,派人召兹父,如果不回来,就是让我怀着忧虑死去,兹父于是返回,桓公又立他为太子,然后目夷才回来。

晋国的骊姬在献公面前诬陷太子申生,献公将要杀他,公子重耳对申生说:“做这件事的不是你的罪过,你为什么不进言辩解,辩解了一定能免除罪责。”申生说:“不行,我辩解,骊姬就一定有罪了,我们的国君老了,如果没有骊姬,他睡觉不安稳,吃饭不香甜,怎么能让我国君怀着遗憾终老呢!”重耳说:“不辩解就不如赶快逃走。”申生说:“不行,逃走而免除罪责,这是厌恶我们的国君;彰显父亲的过错而在诸侯中获取美名,谁肯接纳我?在国内受困,在国外逃亡受困,这是加重我的罪恶。我听说,忠诚不揭露君主的过失,智慧不加重罪恶,勇敢不逃避死亡,像这样,我以身承担。”于是伏剑自杀。君子听说后说:“这是天命啊,世子!”《诗经》说:“花纹杂乱又美丽,织成了贝纹锦。那些进谗言的人,也太过分了!”

晋献公的时候,有个士人叫狐突,是太子申生的老师。献公立骊姬为夫人,国家多忧患,狐突称病不出。六年,献公因为谗言杀了太子,太子将要死时,派人告诉狐突说:“我们的国君老了,国家多灾难,老师您出来辅佐国君,申生受恩而死也不遗憾。”拜了两拜叩头而死。狐突于是又侍奉献公,三年后,献公去世,狐突对各位大夫说:“我接受了太子的遗命,现在事情结束了,与其长久生活在乱世,不如死去报答太子。”于是回家自杀。

楚平王派奋扬杀太子建,奋扬还没到就放走了太子,太子逃到宋国,平王召奋扬,派城父人逮捕他带到王前,平王说:“话从我口出,入你耳,谁告诉建的?”奋扬回答说:“我告诉他的。大王起初命令我说:‘侍奉建就像侍奉我一样。’我没有才能,不能怀有二心;奉行最初的命令回来,所以放走了他,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平王说:“你敢来,为什么呢?”奋扬回答说:“出使而违背命令,召见而不来,这是加重过错,逃跑也没有地方可去。”平王于是赦免了他。

晋灵公暴虐,赵宣子屡次劝谏,灵公对此感到厌烦,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早晨前往,寝门已经打开了,宣子穿戴整齐准备上朝,时间还早,坐着打盹,鉏麑退下,叹息着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君。杀害百姓的主君,是不忠诚;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守信。这两者中有一样,不如去死。”于是撞槐树而死。

齐国有个叫子兰子的人,侍奉白公胜,白公胜将要作乱,就对子兰子说:“我将在国内举大事,愿意和你共同进行。”子兰子说:“我侍奉你而和你一起杀君,这是帮助你不义;害怕祸患而离开你,这是让你陷入危难。所以不和你一起杀君以成全我的道义,在庭院里割断脖子,以完成我的行动。”

楚国有个士人叫申鸣,在家奉养父亲,孝名传遍楚国,楚王想任命他为相国,申鸣推辞不接受,他的父亲说:“大王想让你做相国,你为什么不接受呢?”申鸣回答说:“舍弃父亲

之孝子而为王之忠臣,何也?”其父曰:“使有禄于国,立义于庭,汝乐吾无忧矣,吾欲汝之相也。”申鸣曰:“诺。”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居三年,白公为乱,杀司马子期,申鸣将往死之,父止之曰:“弃父而死,其可乎?”申鸣曰:“闻夫仕者身归于君而禄归于亲,今既去子事君,得无死其难乎?”遂辞而往,因以兵围之。白公谓石乞曰:“申鸣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围我,吾为之奈何?”石乞曰:“申鸣者,天下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鸣闻之必来,因与之语。”白公曰:“善。”则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鸣曰:“子与吾,吾与子分楚国;子不与吾,子父则死矣。”申鸣流涕而应之曰:“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吾闻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毕其能;今吾已不得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援桴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王赏之金百斤,申鸣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难,非忠臣也;定君之国,杀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两立,行不可两全也,如是而生,何面目立于天下。”遂自杀也。

译做父亲的孝子,又做国君的忠臣,为什么呢?”他的父亲说:“如果你在朝廷享有俸禄,在家族中树立道义,我就快乐而没有忧虑了,我希望你成为宰相。”申鸣说:“好的。”于是入朝,楚王因此任命他为宰相。过了三年,白公发动叛乱,杀死了司马子期,申鸣准备前往为国君殉难,父亲阻止他说:“抛弃父亲去死,可以吗?”申鸣说:“我听说做官的人,身体归属于国君,俸禄归属于双亲,现在既然离开父亲去侍奉国君,难道能不为国君的危难而死吗?”于是告别父亲前往,于是率兵包围了白公。白公对石乞说:“申鸣是天下勇士,现在率兵包围我,我该怎么办?”石乞说:“申鸣是天下孝子,去用兵器劫持他的父亲,申鸣听说后一定会来,趁机与他交谈。”白公说:“好。”于是去抓来申鸣的父亲,用兵器挟持着他,告诉申鸣说:“你归顺我,我与你平分楚国;你不归顺我,你的父亲就会死。”申鸣流着泪回答说:“起初我是父亲的孝子,现在我是国君的忠臣;我听说,吃人家饭食的人要为人家的事效死,接受人家俸禄的人要竭尽自己的能力;现在我已经不能做父亲的孝子了,而是国君的忠臣,我怎么能保全自身呢!”拿起鼓槌击鼓,于是杀死了白公,他的父亲也死了,楚王赏赐他黄金百斤,申鸣说:“吃国君的饭食,逃避国君的危难,不是忠臣;安定国君的国家,却杀死了我的父亲,不是孝子。名声不能两全,行为不能两全,像这样活着,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于是自杀了。

齐庄公且伐莒,为车五乘之宾,而杞梁华舟独不与焉,故归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五乘之宾尽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华舟下斗,获甲首三百,庄公止之曰:“子止,与子同齐国。”杞梁华舟曰:“君为五乘之宾,而舟梁不与焉,是少吾勇也;临敌涉难,止我以利,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齐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斗,坏军陷阵,三军弗敢当,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间,不能入。隰侯重为右曰:“吾闻古之士,犯患涉难者,其去遂于物也,来,吾踰子。”隰侯重仗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顾而哭之,华舟后息。杞梁曰:“汝无勇乎?何哭之久也?”华舟曰:“吾岂无勇哉,是其勇与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毋死,与子同莒国。”杞梁华舟曰:“去国归敌,非忠臣也;去长受赐,非正行也;且鸡鸣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斗,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而隅为之崩。此非所以起也。

  越甲至齐,雍门子狄请死之,齐王曰:“鼓铎之声未闻,矢石未交,长兵未接,子何务死之?为人臣之礼邪?”雍门子狄对曰:“臣闻之,昔者王田于囿,左毂鸣、车右请死之,而王曰:‘子何为死?’车右对曰:‘为其鸣吾君也。’王曰:‘左毂鸣者工师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车右曰:‘臣不见工师之乘而见其鸣吾君也。’遂刎颈而死,知有之乎?”齐王曰:“有之。”雍门子狄曰:“今越甲至,其鸣吾君也,岂左毂之下哉?车右可以死左毂,而臣独不可以死越甲也?”遂刎颈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曰:“齐王有臣,钧如雍门子狄,拟使越社稷不血食。”遂引甲而归,齐王葬雍门子狄以上卿之礼。

  楚人将与吴人战,楚兵寡而吴兵众,楚将军子囊曰:“我击此国必败,辱君亏地,忠臣不忍为也。”不复于君,黜兵而退,至于国郊,使人复于君曰:“臣请死!”君曰:“子大夫之遁也,以为利也,而今诚利,子大夫毋死!”子囊曰:“遁者无罪,则后世之为君臣者,皆入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则楚国终为天下弱矣,臣请死。”退而伏剑。君曰:“诚如此,请成子大夫之义。”乃为桐棺三寸,加斧质其上,以■于国。

  宋康公攻阿,屠单父,成公赵曰:“始吾不自知,以为在千乘则万乘不敢伐,在万乘则天下不敢图。今赵在阿而宋屠单父,则是赵无以自立也。且往诛宋!”赵遂入宋,三月不得见。或曰:“何不因邻国之使而见之。”成公赵曰:“不可,吾因邻国之使而刺之,则使后世之使不信,荷节之信不用,皆曰赵使之然也,不可!”或曰:“何不因群臣道徒处之士而刺之。”成公赵曰:“不可,吾因群臣道徒处之士而刺之,则后世之臣不见信,辩士不见顾,皆曰赵使之然也。不可!吾闻古之士怒则思理,危不忘义,必将正行以求之耳。”期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赵曰:“廉士不辱名,信士不惰行,今吾在阿,宋屠单父,是辱名也;事诛宋王,期年不得,是惰行也。吾若是而生,何面目而见天下之士。”遂立槁于彭山之上。

  佛肸用中牟之县畔,设禄邑炊鼎曰:“与我者受邑,不与我者其烹。”中牟之士皆与之。城北余子田基独后至,袪衣将入鼎曰:“基闻之,义者轩冕在前,非义弗受;斧钺于后,义死不避。”遂袪衣将入鼎,佛肸播而之赵,简子屠中牟,得而取之,论有功者,用田基为始,田基曰:“吾闻廉士不耻人,如此而受中牟之功,则中牟之士终身惭矣。”襁负其母,南徙于楚,楚王高其义待以司马。

  齐崔杼弒庄公,邢蒯瞶使晋而反,其仆曰:“崔杼弒庄公,子将奚如?”邢蒯瞶曰:“驱之,将入死而报君。”其仆曰:“君之无道也,四邻诸侯莫不闻也,以

译齐庄公将要讨伐莒国,任命了五辆战车的宾客,唯独杞梁和华舟不在其中,所以他们回家后不吃东西。他们的母亲说:“你活着没有道义,死了没有名声,那么即使不是五辆车的宾客,谁不嘲笑你呢?你活着有道义,死了有名声,那么五辆车的宾客都比你低下。”催促他们吃饭然后出发,杞梁和华舟同车侍奉庄公前往莒国,莒国人迎战,杞梁和华舟下车搏斗,斩获甲士首级三百,庄公制止他们说:“你们停下,把齐国分给你们。”杞梁和华舟说:“您任命五辆车的宾客,而华舟和杞梁不在其中,这是轻视我们的勇武;临敌涉险,用利益制止我们,这是玷污我们的品行;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臣子的职责,齐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继续进击,摧毁敌军、攻陷敌阵,三军不敢抵挡,到达莒城下,莒人在地上铺炭,两人站立了一会儿,无法进入。隰侯重担任车右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犯难涉险,他们远离外物,来,我背着你们过去。”隰侯重拿着盾牌趴在炭上,两人踩着进入,回头哭他,华舟最后断气。杞梁说:“你没有勇气吗?为什么哭这么久?”华舟说:“我难道没有勇气吗,他的勇气和我相同,却先我而死,因此哀悼他。”莒人说:“你们不要死,把莒国分给你们。”杞梁和华舟说:“离开祖国归附敌人,不是忠臣;离开长官接受赏赐,不是正直的行为;而且鸡鸣时约定,日中时忘记,不是守信。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臣子的职责,莒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继续进击,杀死二十七人后战死。他们的妻子听说后哭泣,城墙因此倒塌,角落因此崩塌。这不是用来激励人的。

越国军队到达齐国,雍门子狄请求战死,齐王说:“战鼓和铃铛的声音还没听到,箭石还没交锋,长兵器还没接触,你为什么急着去死?这是做臣子的礼节吗?”雍门子狄回答说:“我听说,从前大王在苑囿打猎,左边的车毂发出声响,车右请求战死,大王说:‘你为什么去死?’车右回答说:‘因为那声音惊扰了我们的君主。’大王说:‘左车毂发出声响是工匠的罪过,你与此有什么关系?’车右说:‘我没看见工匠乘车,只看见那声音惊扰了我们的君主。’于是割脖子而死,您知道这件事吗?”齐王说:“知道。”雍门子狄说:“现在越国军队到来,那声音惊扰我们的君主,难道比左车毂的声音小吗?车右可以为左车毂而死,而我唯独不可以为越国军队而死吗?”于是割脖子而死。当天越国人撤军后退七十里,说:“齐王有臣子,都像雍门子狄这样,恐怕会让越国的社稷无法祭祀。”于是撤军回国,齐王用上卿的礼节安葬雍门子狄。

楚国人将要和吴国人作战,楚军少而吴军多,楚军将军子囊说:“我攻打这个国家必定失败,羞辱君主、亏损土地,忠臣不忍心这样做。”不再向君主汇报,撤军而退,到达国都郊外,派人向君主汇报说:“臣请求死罪!”君主说:“您大夫的撤退,是认为有利,现在确实有利,您大夫不要死!”子囊说:“撤退的人没有罪,那么后世做君臣的人,都会以不利为借口而效仿臣子撤退,这样楚国最终会成为天下的弱国,臣请求死罪。”退下后伏剑自杀。君主说:“确实如此,请成全您大夫的道义。”于是制作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在上面加上斧质,在国都示众。

宋康公攻打阿地,屠杀单父,成公赵说:“起初我不自知,以为在千乘之国则万乘之国不敢讨伐,在万乘之国则天下不敢图谋。现在赵在阿地而宋国屠杀单父,这是赵无法自立了。而且前往诛杀宋国!”赵于是进入宋国,三个月不能见面。有人说:“为什么不借邻国使者的机会去见他。”成公赵说:“不可以,我借邻国使者的机会刺杀他,那么后世的使者不被信任,持节的信用不被使用,都会说是赵国造成的,不可以!”有人说:“为什么不借群臣和道旁闲居之士的机会去刺杀他。”成公赵说:“不可以,我借群臣和道旁闲居之士的机会刺杀他,那么后世的臣子不被信任,辩士不被顾念,都会说是赵国造成的。不可以!我听说古代的士人发怒时思考道理,危难时不忘道义,一定要端正行为去寻求。”过了一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赵说:“廉洁的士人不辱没名声,守信的士人不怠慢行为,现在我在阿地,宋国屠杀单父,这是辱没名声;从事诛杀宋王,一年未能成功,这是怠慢行为。我这样活着,有什么面目见天下的士人。”于是站在彭山之上枯死。

佛肸利用中牟县叛乱,设置禄邑煮鼎说:“跟我的人接受封邑,不跟我的人把他烹煮。”中牟的士人都跟他。城北余子田基最后到,撩起衣服将要进入鼎中说:“田基听说,道义之人,轩冕在前面,不符合道义不接受;斧钺在后面,符合道义的死不躲避。”于是撩起衣服将要进入鼎中,佛肸逃跑到了赵国,简子屠杀中牟,得到并任用他,评定有功的人,以田基为开始,田基说:“我听说廉洁的士人不使别人感到羞耻,这样接受中牟的功劳,那么中牟的士人终身惭愧了。”背着母亲,向南迁徙到楚国,楚王敬重他的道义,以司马的职位对待他。

齐国崔杼弑杀庄公,邢蒯瞶出使晋国返回,他的仆人说:“崔杼弑杀庄公,您将怎么办?”邢蒯瞶说:“驾车,我将进去战死以报答君主。”他的仆人说:“君主的无道,四周诸侯没有不知道的,以

夫子而死之不亦难乎?”邢蒯瞶曰:“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我,我能谏之,谏不听我能去,今既不谏又不去;吾闻食其禄者死其事,吾既食乱君之禄矣,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驱车入死。其仆曰:“人有乱君,人犹死之;我有治长,可毋死乎?”乃结辔自刎于车上。君子闻之曰:“邢蒯瞶可谓守节死义矣;死者人之所难也,仆夫之死也,虽未能合义,然亦有志之意矣,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邢生之谓也。孟子曰:‘勇士不忘丧其元,’仆夫之谓也。”

译老师如果死了,难道不是很难吗?”邢蒯瞶说:“你善于言辞,但这也太晚了。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能劝谏他;劝谏不听,我就能离开。现在既没有劝谏,也没有离开;我听说享用俸禄的人就要为他的事业而死,我已经享用了昏乱君主的俸禄,又怎么能为了贤明的君主而死呢?”于是驾车进入宫中赴死。他的车夫说:“别人有昏乱的君主,尚且有人为他而死;我有贤明的长官,可以不为之死吗?”于是系紧缰绳,在车上自刎而死。君子听说这件事后说:“邢蒯瞶可以说是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的人了;死亡是人们所难以做到的,车夫的死,虽然未能完全符合道义,但也表现出有志向的心意了。《诗经》说:‘早晚不懈怠,来侍奉一人,’说的就是邢生这样的人。孟子说:‘勇士不忘记牺牲自己的生命,’说的就是车夫这样的人。”

燕昭王使乐毅伐齐,闵王亡,燕之初入齐也,闻盖邑人王歜贤,令于三军曰:“环盖三十里毋入。”以歜之故,已而使人谓歜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歜固谢燕人,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盖邑。”王歜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悬其躯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歜布衣义犹不背齐向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公子,立为襄王。

  左儒友于杜伯,皆臣周宣王,宣王将杀杜伯而非其罪也,左儒争之于王,九复之而王弗许也,王曰:“别君而异友,斯汝也。”左儒对曰:“臣闻之,君道友逆,则顺君以诛友;友道君逆,则率友以违君。”王怒曰:“易而言则生,不易而言则死。”左儒对曰:“臣闻古之士不枉义以从死,不易言以求生,故臣能明君之过,以死杜伯之无罪。”王杀杜伯,左儒死之。

  莒穆公有臣曰朱厉附,事穆公,不见识焉,冬处于山林食杼栗,夏处于洲泽食菱藕。穆公以难死,朱厉附将往死之。其友曰:“子事君而不见识焉,今君难吾子死之,意者其不可乎!”朱厉附曰:“始我以为君不吾知也,今君死而我不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激天下不知其臣者。”遂往死之。

  楚庄王猎于云梦,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夺之,王将杀之,大夫谏曰:“子倍自好也,争王雉必有说,王姑察之。”不出三月,子倍病而死。邲之战,楚大胜晋,归而赏功,申公子倍之弟请赏于王曰:“人之有功也,赏于车下。”王曰:“奚谓也?”对曰:“臣之兄读故记曰: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臣之兄争而得之,故夭死也。”王命发乎府而视之,于记果有焉,乃厚赏之。

卷五 贵德

  圣人之于天下百姓也,其犹赤子乎!饥者则食之,寒者则衣之;将之养之,育之长之;惟恐其不至于大也。诗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传曰:自陕以东者周公主之,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职当桑蚕之时,不欲变民事,故不入邑中,舍于甘棠之下而听断焉,陜间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后世思而歌诔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歌咏之。夫诗思然后积,积然后满,满然后发,发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叹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恶乎不行!孔子曰:“吾于甘棠,见宗庙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顺安万物,古圣之道几哉!仁人之德教也,诚恻隐于中,悃愊于内,不能已于其心;故其治天下也,如救溺人,见天下强陵弱,众暴寡;幼孤羸露,死伤系虏,不忍其然,是以孔子历七十二君,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使民生于全育,烝庶安土,万物熙熙,各乐其终,卒不遇,故睹麟而泣,哀道不行,德泽不洽,于是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以示后人,恩施其惠,未尝辍忘,是以百王尊之,志士法焉,诵其文章,传今不绝,德及之也。诗曰:“载驰载驱,周爰咨谋。”此之谓也。圣王布德施惠,非求报于百姓也;郊望禘尝,非求报于鬼神也。山致其高,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德而福禄归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人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教之,辟地垦草,粪土树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后世,继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周颂曰:“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礼记曰:“上牲损则用下牲,下牲损则祭不备物。”以其舛之为不乐也。故圣人之于天下也,譬犹一

译燕昭王派乐毅攻打齐国,齐闵王出逃。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盖邑人王歜贤德,便向三军下令:“环绕盖邑三十里内不得进入。”因为王歜的缘故,随后派人告诉王歜说:“齐国人多推崇您的义举,我任用您为将,封给您万户的食邑。”王歜坚决推辞燕国人的好意,燕国人说:“您若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灭盖邑。”王歜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改嫁第二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到田野耕作。国家已经破亡,我不能保全它,现在又用武力胁迫我,让我做燕君的将领,这是助纣为虐。与其活着而失去道义,不如被烹煮而死。”于是把身体挂在树枝上,自己奋力撞断脖颈而死。齐国灭亡后,大夫们听说此事说:“王歜身为平民,道义尚且不背离齐国而投向燕国,何况那些在位食禄的人呢?”于是聚集到莒地,寻找齐国的公子,拥立为襄王。

左儒与杜伯是朋友,都臣服于周宣王。宣王将要杀害杜伯,但杜伯没有罪过,左儒向宣王争辩,反复争辩了九次,宣王都不允许。宣王说:“区别君主而另交朋友,这就是你。”左儒回答说:“我听说,如果君主有道而朋友无道,就顺从君主诛杀朋友;如果朋友有道而君主无道,就率领朋友违抗君主。”宣王愤怒地说:“改变说法就能活命,不改变说法就会死。”左儒回答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不歪曲道义来苟且偷生,不改变言辞来求得活命,所以我能指明君主的过错,以死来证明杜伯无罪。”宣王杀了杜伯,左儒也随之而死。

莒穆公有个臣子叫朱厉附,侍奉穆公,却不被赏识。冬天住在山林里吃橡栗,夏天住在沙洲沼泽里吃菱藕。穆公因祸难而死,朱厉附准备去殉死。他的朋友说:“您侍奉君主却不被赏识,现在君主遭祸难,您要去殉死,恐怕不可以吧!”朱厉附说:“起初我以为君主不了解我,现在君主死了而我不死,这确实是君主不了解我;我将去殉死,以此激励天下那些不了解自己臣子的君主。”于是前往殉死。

楚庄王在云梦泽打猎,射中一只科雉并捕获了它,申公子倍攻击并夺走了它,庄王将要杀他,大夫劝谏说:“子倍自爱名声,争夺您的科雉一定有原因,君王暂且考察一下。”不到三个月,子倍病死。邲地之战,楚国大败晋国,回国后赏赐功臣,申公子倍的弟弟向庄王请求赏赐说:“人如果有功劳,应该在车下受赏。”庄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的兄长读古书记载说:射中科雉的人不出三个月必定死亡,我的兄长争夺并得到了它,所以早逝。”庄王命令打开府库查看,古书上果然有记载,于是厚赏了他。

卷五 贵德

圣人对待天下百姓,就像对待初生的婴儿一样!饥饿的就给他食物,寒冷的就给他衣服;抚养他们,培育他们,使他们成长;只担心他们不能长大成人。《诗经》说:“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公所茇。”传文说:从陕以东由周公主政,从陕以西由召公主政。召公巡视属地,正值桑蚕季节,不想扰乱民事,所以不进入城中,住在甘棠树下听讼断案,陕地的人都各得其所。因此后世思念他并歌咏悼念他,赞美他,所以谈论他;谈论不足以表达,所以感叹他;感叹不足以表达,所以歌咏他。诗歌是思考后积累,积累后充实,充实后抒发,抒发遵循正道而达到其地位;百姓赞叹他的美德而表达敬意,甘棠树不被砍伐,政教怎能不推行!孔子说:“我从甘棠树,看到了对宗庙的敬意。”非常尊重那个人,必定敬重他的职位,顺应安抚万物,古代圣人的道理几乎就是这样!仁人的道德教化,真诚地恻隐于心中,诚恳地蕴藏于内心,无法抑制于心;所以他们治理天下,如同拯救溺水的人,看到天下强者欺凌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幼孤羸弱暴露在外,死伤被俘,不忍心这样,所以孔子历经七十二位君主,希望道义能实行一次从而施展他的德行,使百姓生于健全养育之中,众庶安居乐业,万物和乐,各自安乐终老,最终没有遇到这样的君主,所以看到麒麟而哭泣,哀叹道义不能实行,德泽不能普及,于是退而作《春秋》,阐明素王的道理,以展示给后人,恩惠布施,未曾停止遗忘,因此百代君王尊崇他,有志之士效法他,诵读他的文章,流传至今不绝,这是德泽所及。《诗经》说:“载驰载驱,周爰咨谋。”说的就是这个。圣王布施德惠,不是向百姓求报答;郊祀望祭禘尝,不是向鬼神求报答。山达到它的高度,云雨就从那里兴起;水达到它的深度,蛟龙就在那里产生;君子达到他的道德,福禄就归向他。有阴德的人必有阳报,有隐行的人必有显名,古代沟渠堤防不修,水成为人的祸害,禹凿开龙门,开辟伊阙,平治水土,使百姓得以在陆地上居住;百姓不亲近,五伦不顺,契教导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田野不修,百姓食物不足,后稷教导他们,开垦土地除草,施肥种谷,使百姓家给人足;所以三位圣王之后,没有不称王的,因为他们有阴德。周室衰微,礼义废弛,孔子以三代的道理,教导后世,继嗣至今不绝,是因为他有隐行。《周颂》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亿秭及秭,为酒为醴,烝畁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礼记》说:“上牲减损就用下牲,下牲减损就祭祀不备物。”因为错乱是不快乐的。所以圣人对待天下,譬如一

堂之上也,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圣人之于天下也,譬犹一堂之上也,有一人不得其所,则孝子不敢以其物荐进。

译在厅堂之上,如今有一满堂饮酒的人,其中有一人独自悲伤地对着墙角哭泣,那么满厅的人都会不快乐;圣人对天下的态度,就好比这厅堂之上一样,只要有一人没有得到适当的安置,孝子就不敢把自己的物品进献上去。

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乎!河山之固也,此魏国之宝也。”吴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而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太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太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伐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船中之人尽敌国也。”武侯曰:“善!”

  武王克殷,召太公而问曰:“将奈其士众何?”太公对曰:“臣闻爱其人者,兼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咸刘厥敌,使靡有余,何如?”王曰:“不可。”太公出,邵公入,王曰:“为之奈何?”邵公对曰:“有罪者杀之,无罪者活之,何如?”王曰:“不可。”邵公出,周公入,王曰:“为之奈何?”周公曰:“使各居其宅,田其田,无变旧新,唯仁是亲,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武王曰:“广大乎,平天下矣。凡所以贵士君子者,以其仁而有德也!”

  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者,必恕然后行,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虽以得高官大位,仁者不为也。夫大仁者,爱近以及远,及其有所不谐,则亏小仁以就大仁。大仁者,恩及四海;小仁者,止于妻子。妻子者,以其知营利,以妇人之恩抚之,饰其内情,雕画其伪,孰知其非真,虽当时蒙荣,然士君子以为大辱,故共工、驩兜、符里、邓析,其智非无所识也,然而为圣王所诛者,以无德而苟利也。竖刁、易牙,毁体杀子以干利,卒为贼于齐。故人臣不仁,篡弒之乱生;人臣而仁,国治主荣;明主察焉,宗庙大宁,夫人臣犹贵仁,况于人主乎!故桀纣以不仁失天下,汤武以积德有海土,是以圣王贵德而务行之。孟子曰:“推恩足以及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古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有而已。”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民。”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

  齐桓公北伐山戎氏,其道过燕,燕君逆而出境,桓公问管仲曰:“诸侯相逆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礼,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与燕君。”诸侯闻之,皆朝于齐。诗云:“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此之谓也。

  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采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之:“吾君有圣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

  景公睹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夫?”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

  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景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

  桓公之平陵,见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公问其故,对曰:“吾有子九人,家贫无以妻之,吾使佣而未返也。”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管仲入见曰:“公之施惠不亦小矣。”公曰:“何也?”对曰:“公待所见而施惠焉,则齐国之有妻者少矣。”公曰:“若何?”管仲曰:“令国丈夫三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

  孝宣皇帝初即位,守廷尉吏路温舒上书,言尚德缓刑,其词曰:“陛下初即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

译魏武侯乘船顺西河而下,在河中心回头对吴起说:“多么壮美啊!山河的险固,这是魏国的宝贝。”吴起回答说:“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彭蠡湖,不修德行道义,而被禹所灭;夏桀居住的地方,左边是黄河与济水,右边是太华山,伊阙山在南面,羊肠坂在北面,施政不仁,被商汤流放;殷纣王的国家,左边是孟门山,右边是太行山,常山在北面,黄河在南面流经,施政不修德行,被周武王讨伐。由此看来,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如果君主不修德行,那么船中的人都会成为敌国。”武侯说:“好!”

周武王攻克殷商后,召见姜太公问道:“将如何处置那些士众呢?”太公回答说:“我听说喜爱那个人,连他屋上的乌鸦也一并喜爱;憎恨那个人,连他的余党也一并厌恶;全部杀掉他们的敌人,使他们没有剩余,怎么样?”武王说:“不可以。”太公退出,邵公进入,武王说:“该怎么办呢?”邵公回答说:“有罪的人杀掉,无罪的人活命,怎么样?”武王说:“不可以。”邵公退出,周公进入,武王说:“该怎么办呢?”周公说:“让他们各自居住在自己的住宅,耕种自己的田地,不改变旧有的和新来的,只亲近仁爱之人,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武王说:“多么宏大啊,这就能平定天下了。凡是之所以尊重士君子,是因为他们仁爱而有德行!”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不居住在仁德之地,怎么能算是明智呢!”有仁德的人,必定先有宽恕之心然后才行动,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因此得到高官厚禄,有仁德的人也不会去做。有大仁德的人,爱护近处的人进而推广到远处的人,如果有所不协调,就牺牲小仁德来成全大仁德。有大仁德的人,恩惠遍及四海;有小仁德的人,恩惠只限于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因为他们知道谋取利益,用对待妇人的恩惠来安抚他们,粉饰内心的私情,雕琢虚伪的表象,谁又知道那不是真的呢?虽然当时蒙受荣耀,但士君子却认为这是极大的耻辱,所以共工、驩兜、符里、邓析这些人,他们的智慧并非没有见识,然而被圣王诛杀,是因为没有德行而苟且求利。竖刁、易牙,毁坏身体、杀害儿子来谋求利益,最终在齐国成为祸害。所以臣子不仁,篡位弑君的动乱就会产生;臣子仁爱,国家治理得好,君主光荣;明君明察这一点,宗庙就会大大安宁,既然臣子都重视仁德,何况君主呢!所以夏桀、殷纣因为不仁而失去天下,商汤、周武因为积累德行而拥有海内土地,因此圣王重视德行并致力于实行它。孟子说:“推广恩惠足以遍及四海;不推广恩惠不足以保全妻子儿女。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别人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有的罢了。”

晏子请齐景公喝酒,命令酒器必须用新的,家臣说:“财物不足,请向百姓征收。”晏子说:“停止。快乐,是上下共同享有的,所以天子与天下人共享,诸侯与境内的人共享,从大夫以下各自与同僚共享,没有独自快乐的;现在上面的人独自享受快乐,下面的人却为费用所伤,这是独自快乐,不可以。”

齐桓公向北讨伐山戎氏,他的道路经过燕国,燕君出城迎接并超出了国境,桓公问管仲说:“诸侯互相迎接本来就会超出国境吗?”管仲说:“不是天子就不会超出国境。”桓公说:“那么燕君是因为畏惧而失礼了,我不道义却让燕君失礼,于是割让燕君所到达的地方给燕君。”诸侯听说这件事,都朝拜齐国。《诗经》说:“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喜好正直,神明会听到,赐给你大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齐景公掏取幼雀,幼雀太弱所以放还它,晏子听说后,不等请见就进入拜见,景公吓得汗流浃背,晏子说:“您在做什么呢?”景公说:“我掏取幼雀,幼雀太弱所以放还了它。”晏子退后向北两次拜谢并祝贺说:“我们的君主有圣王的道行了。”景公说:“我进入掏取幼雀,幼雀太弱所以放还,这哪里符合圣王的道行呢?”晏子回答说:“您掏取幼雀,幼雀太弱所以放还,这是爱护幼小;我们的君主仁爱,连禽兽都受到恩惠,何况对人呢?这就是圣王的道行。”

齐景公看见婴儿在路上乞讨,景公说:“这是没有归宿的人吗?”晏子回答说:“君主在位,为什么会有没有归宿的人,让他抚养,可以立起来并报告。”

齐景公在寿宫游玩,看见一位老人背着柴火并且面有饥色,景公为此悲伤,感慨叹息说:“命令官吏抚养他。”晏子说:“我听说,喜爱贤人而哀怜不贤之人,是守国的根本;现在君主爱护老人而恩惠没有不遍及的,是治国的根本。”景公笑着露出喜色。晏子说:“圣王见到贤人就喜爱贤人,见到不贤人就哀怜不贤人;现在请求找出那些老弱中没有被抚养的,鳏夫寡妇中没有成家的人,评定后供给他们俸禄。”景公说:“好。”于是老弱之人有了抚养,鳏夫寡妇有了家室。

齐桓公到平陵,看见一家有年老而自己养活自己的人,桓公问其原因,回答说:“我有九个儿子,家里贫穷没有钱给他们娶妻,我让他们做佣工但还没有回来。”桓公拿出五个外御女仆嫁给他们,管仲入见说:“君主的施惠不是太小了吗。”桓公说:“为什么呢?”管仲回答说:“君主只对自己见到的人施惠,那么齐国有妻子的人就太少了。”桓公说:“该怎么办呢?”管仲说:“命令国家男子三十岁成家,女子十五岁出嫁。”

汉宣帝刚即位时,担任廷尉的官吏路温舒上书,主张崇尚德行、减缓刑罚,他的奏词说:“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命相合,应该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接受的法统,清除繁琐的文辞,

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德,天下幸甚。臣闻往者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吏是也;昔秦之时,灭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谓之诽谤,谒过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海内赖陛下厚恩,无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妇戮力安家,天下幸甚;然太平之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天下之命,死者不可生,断者不可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圣人所以伤太平之未洽。凡以是也。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诬词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恐却,则锻炼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余罪,何则?成炼之者众而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无理,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云:‘画地作狱,议不可入;刻本为吏,期不可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政,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臣所谓一尚存也。臣闻鸟鷇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传曰:‘山薮藏矣,川泽纳污。’国君含垢,天之道也。臣昧死上闻,愿陛下察诽谤,听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改亡秦之一失,遵文武之嘉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烦狱;则太平之风可与于世,福履和乐,与天地无极,天下幸甚。”书奏,皇帝善之,后卒于临淮太守。

译消除百姓疾苦,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以顺应上天的德行,天下人真是幸运极了。臣听说从前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有一项至今尚存,那就是管理狱讼的官吏;从前秦朝的时候,毁灭文学,崇尚武勇,轻视仁义之士,看重治狱之吏,把直言规劝称为诽谤,把揭发过错称为妖言,所以那些衣着庄重的儒生,不被世所用,忠良之士的恳切言论,都郁结在胸中,阿谀奉承之声,每天充斥耳边,虚假的赞美熏染人心,真实的祸患被遮蔽隔绝,这就是秦朝丧失天下的原因。如今海内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战争的危险,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妇合力安家,天下人真是幸运极了;然而太平未能完全实现的原因,是狱讼混乱造成的。狱讼关乎天下人的性命,死者不能复生,断肢不能再接,《尚书》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如今治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逼迫,以苛刻为精明,判决深重的人获得公正的名声,判决平允的人多招致后患;所以治狱的官吏都想要人死,并非憎恨这些人,而是自我保全的方法在于别人的死亡,因此死者的鲜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囚徒,肩并肩地站着,死刑的统计,每年数以万计,这就是圣人之所以哀叹太平未能完全实现的原因。大抵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人情安定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想求死,在鞭打杖击之下,有什么要求得不到呢?所以囚犯受不了痛苦,就编造诬陷之词来展示给官吏,治狱的官吏认为这样有利,就指点引导来明确这些罪名,向上奏报害怕被驳回,就反复推敲以凑足罪名,大概奏章定案之后,即使是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死刑还有多余的罪过,为什么呢?因为凑足罪名的人多而罗织的罪状明显。因此狱吏专门追求苛刻,残害百姓而不讲道理,苟且行事,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世间的大贼,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监狱,商议也不肯进去;刻木为吏,约定也不肯面对。”这都是痛恨狱吏的风气,悲痛的话语。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的,败坏法纪扰乱政治,疏离亲人堵塞正道,没有比治狱的官吏更严重的,这就是臣所说的一项尚存的过失。臣听说雏鸟的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聚集;诽谤的罪名不被诛杀,然后良言才会进献,所以《传》说:“山林藏匿猛兽,川泽容纳污秽。”国君包容污垢,是天道。臣冒死上奏,希望陛下明察诽谤之罪,听取恳切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口,拓宽规劝的道路,改正秦朝的一项过失,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美德,精简法制,宽缓刑罚,以废除烦琐的狱讼;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盛行于世,福泽和乐,与天地一样没有穷尽,天下人真是幸运极了。”奏书呈上,皇帝认为很好,后来他最终在临淮太守任上去世。

晋平公春筑台,叔向曰:“不可。古者圣王贵德而务施,缓刑辟而趋民时;今春筑台,是夺民时也。夫德不施,则民不归;刑不缓,则百姓愁。使不归之民,役愁怨之百姓,而又夺其时,是重竭也;夫牧百姓,养育之而重竭之,岂所以安命安存,而称为人君于后世哉!”平公曰:“善!”乃罢台役。

  赵简子春筑台于邯郸,天雨而不息,谓左右曰:“可无趋种乎?”尹铎对曰:“公事急,厝种而悬之台;夫虽欲趋种,不能得也。”简子惕然,乃释台罢役曰:“我以台为急,不如民之急也,民以不为台,故知吾之爱也。”

  中行献子将伐郑,范文子曰:“不可。得志于郑,诸侯雠我,忧必滋长。”却至又曰:“得郑是兼国也,兼国则王,王者固多忧乎?”文子曰:“王者盛其德而远人归,故无忧;今我寡德而有王者之功,故多忧。今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

  季康子谓子游曰:“仁者爱人乎?”子游曰:“然。”“人亦爱之乎?”子游曰:“然。”康子曰:“郑子产死,郑人丈夫舍玦佩,妇人舍珠珥,夫妇巷哭,三月不闻竽琴之声。仲尼之死,吾不闲鲁国之爱夫子奚也?”子游曰:“譬子产之与夫子,其犹浸水之与天雨乎?浸水所及则生,不及则死,斯民之生也必以时雨,既以生,莫爱其赐,故曰:譬子产之与夫子也,犹浸水之与天雨乎?”

  中行穆子围鼓,鼓人有以城反者,不许,军吏曰:“师徒不勤,可得城,奚故不受?”曰:“有以吾城反者,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我独奚好焉?赏所甚恶,有失赏也,若所好何?不赏,是失信也,奚以示民?”鼓人又请降,使人视之,其民尚有食也,不听,鼓人告食尽力竭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

  孔子之楚,有渔者献鱼甚强,孔子不受,献鱼者曰:“天暑远市卖之不售,思欲弃之,不若献之君子。”孔子再拜受,使弟子扫除将祭之,弟子曰:“夫人将弃之,今吾子将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之,务施而不腐余财者,圣人也,今受圣人之赐,可无祭乎?”

  郑伐宋,宋人将与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焉,及战,曰:“畴昔之羊羹,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华元驰入郑师,宋人败绩。

  楚王问庄辛曰:“君子之行奈何?”庄辛对曰:“居不为垣墙,人莫能毁伤;行不从周卫,人莫能暴君。此君子之行也。”楚王复问君子之富奈何?对曰:“君子之富,假贷人不德也,不责也;其食饮人不使也,不役也;亲戚爱之,众人喜之,不肖者事之;皆欲其寿乐而不伤于患。此君子之富也。”楚王曰善。

  丞相西平侯于定国者,东海下邳人也,其父号曰于公,为县狱吏决曹掾;决狱平法,未尝有所冤,郡中离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敢隐情,东海郡中为于公生立祠,命曰于公祠。东海有孝妇,无子,少寡,养其姑甚谨,其姑欲嫁之,终不肯,其姑告邻之人曰:“孝妇养我甚谨,我哀其无子,守寡日久,我老累丁壮奈何?”其后母自经死,母女告吏曰:“孝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欲毒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以上府,于公以为养姑十年之孝闻,此不杀姑也,太守不听,数争不能得,于是于公辞疾去吏,太守竟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求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杀之,咎当在此。”于是杀牛祭孝妇冢,太守以下自至焉,天立大雨,岁丰熟,郡中以此益敬重于公。于公筑治庐舍,谓匠人曰:“为我高门,我治狱未尝有所冤,我后世必有封者,令容高盖驷马车。”及子封为西平侯。

  孟简子相梁幷卫,有罪而走齐,管仲迎而问之曰:“吾子相梁幷卫之时,门下使者几何人矣?”孟简子曰:“门下使者有三千余人。”管仲曰:“今与几何人来?”对曰:“臣与三人俱。”仲曰:“是何也?”对曰:“其一人父死无以葬,我为葬之;一人母死无以葬,亦为葬之;一人兄有狱,我为出之。是以得三人来

译晋平公在春天修筑高台,叔向说:“不可以。古代的圣王重视德行而致力于施恩,宽缓刑罚而顺应百姓的农时;如今春天修筑高台,这是剥夺百姓的农时。德行不施予百姓,百姓就不会归附;刑罚不宽缓,百姓就会愁苦。让不归附的百姓,去役使愁苦怨恨的百姓,又剥夺他们的农时,这是加重百姓的枯竭;治理百姓,养育他们却又加重他们的枯竭,这难道是安定命运、保全生存,并在后世被称为君主的方法吗!”平公说:“好!”于是停止了修筑高台的劳役。

赵简子在春天于邯郸修筑高台,天下雨也不停止,他对左右的人说:“可以不催促播种吗?”尹铎回答说:“公事紧急,把种子放在一边悬挂在高台上;百姓虽然想催促播种,也无法做到了。”赵简子感到警惕,于是放弃高台停止劳役说:“我认为高台紧急,不如百姓的事情紧急,百姓因为不修筑高台,所以知道我的爱护。”

中行献子将要讨伐郑国,范文子说:“不可以。如果在郑国得志,诸侯就会仇视我们,忧患必定滋长。”却至又说:“得到郑国就是兼并国家,兼并国家就能称王,称王的人本来忧患就多吗?”范文子说:“称王的人兴盛他的德行而远方的人归附,所以没有忧患;如今我们德行浅薄却有称王的功业,所以忧患多。如今你看见没有土地却想要富有的人快乐吗?”

季康子对子游说:“仁爱的人爱护别人吗?”子游说:“是的。”“别人也爱护他吗?”子游说:“是的。”季康子说:“郑国的子产死了,郑国的男子舍弃玉玦佩饰,妇女舍弃珠玉耳饰,夫妇在巷中哭泣,三个月听不到竽琴的声音。孔子死了,我不曾听说鲁国人爱护夫子,这是为什么呢?”子游说:“拿子产和夫子相比,就像浸水与天雨相比吗?浸水所到的地方就生长,不到的地方就死亡,百姓的生存必定依靠及时的雨水,既然已经生存,没有人感激它的恩赐,所以说:拿子产和夫子相比,就像浸水与天雨的相比吗?”

中行穆子包围鼓城,鼓城有人献出城池反叛,中行穆子不允许,军吏说:“军队不劳累,可以得到城池,为什么不接受?”中行穆子说:“有献出我的城池反叛的人,是我非常厌恶的;别人献出城池来,我独自喜欢什么呢?奖赏我非常厌恶的人,就有失奖赏的意义,如果我所喜欢的呢?不奖赏,就是失信,用什么来展示给百姓?”鼓城人又请求投降,派人查看,他们的百姓还有粮食,不听,鼓城人报告粮食尽力量竭之后才攻取,攻克鼓城后返回,没有杀戮一个人。

孔子到楚国,有个渔夫献鱼非常坚决,孔子不接受,献鱼的人说:“天气炎热,远离市场卖不出去,想着要丢弃它,不如献给君子。”孔子拜了两下接受,让弟子打扫准备祭祀,弟子说:“那人将要丢弃它,如今您将要祭祀它,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听说,致力于施予而不腐烂剩余财物的,是圣人,如今接受圣人的恩赐,可以不祭祀吗?”

郑国讨伐宋国,宋国人将要迎战,华元杀羊给士兵吃,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吃到,等到作战时,羊斟说:“以前的羊羹,您做主;今天的事,我做主。”带着华元驾车冲入郑军,宋国人战败。

楚王问庄辛说:“君子的行为是怎样的?”庄辛回答说:“居住不修筑围墙,没有人能毁坏伤害;出行不跟随周密的护卫,没有人能暴虐君主。这是君子的行为。”楚王又问君子的富有是怎样的?回答说:“君子富有,借贷给别人不认为有恩德,不责求;饮食别人不使唤,不役使;亲戚爱护他,众人喜欢他,不贤的人侍奉他;都希望他长寿快乐而不遭受祸患。这是君子的富有。”楚王说好。

丞相西平侯于定国,是东海下邳人,他的父亲号称为于公,担任县狱吏决曹掾;判决案件公平合法,未曾有过冤屈,郡中触犯法律的人,在于公所判决的,都不敢隐瞒实情,东海郡中为于公活着建立祠堂,命名为于公祠。东海有个孝妇,没有儿子,年轻守寡,赡养婆婆非常谨慎,婆婆想让她改嫁,始终不肯,婆婆告诉邻居说:“孝妇赡养我非常谨慎,我可怜她没有儿子,守寡日子长久,我老了拖累壮年人怎么办?”后来婆婆自缢而死,小姑子告诉官吏说:“孝妇杀了我母亲。”官吏逮捕孝妇,孝妇供说不杀婆婆,官吏想要严刑拷打,孝妇自己诬服,案件完备上报府衙,于公认为赡养婆婆十年的孝行闻名,这不是杀婆婆,太守不听,多次争辩不能得到,于是于公称病辞去官职,太守最终杀了孝妇。郡中干旱三年,后来太守到任,占卜寻求原因,于公说:“孝妇不该死,前太守强行杀了她,罪责应当在这里。”于是杀牛祭祀孝妇坟墓,太守以下亲自到那里,天立刻下大雨,年成丰收,郡中因此更加敬重在于公。于公修筑房屋,对工匠说:“为我修筑高大的门,我审理案件未曾有过冤屈,我后世必定有受封的人,让门能容纳高盖驷马车。”等到儿子被封为西平侯。

孟简子做梁和卫的相,有罪而逃到齐国,管仲迎接并问他:“您做梁和卫的相的时候,门下的使者有多少人?”孟简子说:“门下的使者有三千多人。”管仲说:“现在有多少人跟您来?”回答说:“我和三个人一起来。”管仲说:“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其中一个人父亲死了没有钱安葬,我替他安葬;一个人母亲死了没有钱安葬,也替他安葬;一个人哥哥有官司,我替他救出。因此得到三个人跟来。”

。”管仲上车曰:“嗟兹乎!我穷必矣,吾不能以春风风人;吾不能以夏雨雨人,吾穷必矣。”

译。”管仲上车后说:“唉!我必定要陷入穷困了,我不能像春风那样吹拂世人;我不能像夏雨那样滋润世人,我必定要陷入穷困了。”

凡人之性,莫不欲善其德,然而不能为善德者,利败之也;故君子羞言利名,言利名尚羞之,况居而求利者也。

  周天子使家父毛伯求金于诸侯,春秋讥之;故天子好利则诸侯贪,诸侯贪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庶人盗,上之变下,犹风之靡草也,故为人君者明贵德而贱利以道下,下之为恶,尚不可止;今隐公贪利而身自渔,济上而行八佾,以此化于国人,国人安得不解于义,解于义而纵其欲,则灾害起而臣下僻矣,故其元年始书螟,言灾将起,国家将乱云尔。

  孙卿曰:“夫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须臾之怒,而斗终身之祸,然乃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离散,亲戚被戮,然乃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致恶,刑法上所大禁也,然乃犯之,是忘其君也。今禽兽犹知近父母,不忘其亲也;人而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不若禽兽之仁也。凡斗者皆自以为是而以他人为非,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彼小人也;夫以君子而与小人相贼害,是人之所谓以狐亡补犬羊,身涂其炭,岂不过甚矣哉!以为智乎,则愚莫大焉;以为利乎,则害莫大焉;以为荣乎,则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比之狂惑疾病乎,则不可面目人也,而好恶多同,人之斗诚愚惑夫道者也。诗云:‘式号式呼,俾昼作夜’,言斗行也。”

  子路持剑,孔子问曰:“由,安用此乎?”子路曰:“善,古者固以善之;不善,古者固以自卫。”孔子曰:“君子以忠为质,以仁为卫,不出环堵之内,而闻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围,何必持剑乎?”子路曰:“由也请摄齐以事先生矣。”

  乐羊为魏将,以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县其子示乐羊,乐羊不为衰志,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乐羊食之尽一杯,中山见其诚也,不忍与之战,果下之,遂为魏文侯开地,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持归,其母随而鸣,秦西巴不忍,纵而与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召以为太子侍,左右曰:“夫秦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太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以一麑而不忍,又将能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而见疑,秦西巴以有罪而益信;由仁与不仁也。”

  智伯还自卫,三卿燕于蓝台,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智果闻之谏曰:“主弗备难,难必至。”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异于是,夫郄氏有车辕之难,赵有孟姬之谗,栾有叔祁之诉,范中行有函冶之难,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谋而媿人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毋乃不可乎?嘻!不可不惧,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不听,自是五年而有晋阳之难,段规反而杀智伯于师,遂灭智氏。

  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室美矣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智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记有之曰:高山浚源,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人臣惧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

卷六 复恩

  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夫施德者贵不德,受恩者尚必报;是故臣劳勤以为君而不求其赏,君持施以牧下而无所德,故易曰:“劳而不怨,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君臣相与以市道接,君县禄以待之,臣竭力以报之;逮臣有不测之功,则主加之以重赏,如主有超异之恩,则臣必死以复之。孔子曰:北方有兽,其名曰蟨,前足鼠,后足兔,是兽也,甚矣其爱蛩蛩巨虚也,食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巨虚,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蟨以走,蟨非性之爱蛩蛩巨虚也,为其假足之故也,二兽者亦非性之爱蟨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故也。夫禽兽昆虫犹知比假而相有报也,况于士君子之欲与名利于天下者乎!夫臣不复君之恩而苟营其私门,

译大凡人的本性,没有不想要完善自己品德的,然而不能成为有善德的人,是因为利益败坏了他们;所以君子以谈论利名为羞耻,谈论利名尚且感到羞耻,何况是安坐而谋求利益的人呢。

周天子派家父毛伯向诸侯索取金帛,《春秋》对此加以讥讽;所以天子喜好利益,诸侯就会贪婪,诸侯贪婪,大夫就会鄙陋,大夫鄙陋,百姓就会偷盗,上位者改变下位者,就像风吹倒草一样,所以作为君主的人,应当明确崇尚道德而轻视利益来引导下属,下属做坏事,尚且不能完全制止;如今隐公贪图利益而亲自渔利,在济水之上使用八佾的舞乐,以此来教化国人,国人怎么能不背离道义呢?背离道义而放纵欲望,那么灾害就会兴起,臣下就会邪僻了,所以鲁隐公元年开始记载螟虫灾害,是说灾祸将要兴起,国家将要动乱罢了。

荀子说:“那些争斗的人,是忘记自身的人,忘记亲人的人,忘记君主的人;为了片刻的愤怒,而招致终身的祸患,却还要这样做,这是忘记自身;家庭离散,亲戚被杀戮,却还要这样做,这是忘记亲人;这是君主所厌恶的,刑法所严厉禁止的,却还要触犯,这是忘记君主。现在禽兽还知道亲近父母,不忘记亲人;人却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这还不如禽兽的仁爱。大凡争斗的人,都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自己如果确实是对的,别人确实是不对的,那么自己是君子而对方是小人;用君子去与小人互相残害,这是人们所说的用狐狸皮去修补犬羊皮,自身沾染炭灰,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如果认为这是明智,那么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如果认为这是有利,那么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如果认为这是光荣,那么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人之所以争斗,是为了什么呢?把它比作疯狂迷惑的疾病吗,那么就不能面对人,而好恶大多相同,人争斗确实是愚昧迷惑于正道啊。《诗经》说:‘大声号哭,使白天变成黑夜’,说的是争斗的行为。”

子路拿着剑,孔子问道:“仲由,哪里用得着这个呢?”子路说:“如果是好人,古人本来就用它来行善;如果是坏人,古人本来就用它来自卫。”孔子说:“君子以忠诚为本质,以仁德为防卫,不出院墙之内,却能闻名于千里之外;对不好的人用忠诚来感化寇贼,对残暴的人用仁德来包围,何必拿着剑呢?”子路说:“我请求整理衣襟来侍奉先生了。”

乐羊作为魏国的将领,去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在中山国,中山国把他儿子悬挂起来给乐羊看,乐羊没有因此改变志向,攻打得更加紧急,中山国于是烹煮了他儿子并送给他,乐羊吃尽了一杯肉,中山国见他的诚意,不忍心与他作战,果然投降了,于是为魏文侯开拓了疆土,文侯赏赐他的功劳却怀疑他的内心。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带回去,小鹿的母亲跟着叫,秦西巴不忍心,放掉小鹿给了它母亲,孟孙发怒驱逐秦西巴,过了一年召他来做太子的侍从,左右的人说:“秦西巴对您有罪,现在让他做太子的老师,为什么呢?”孟孙说:“他因为一只小鹿都不忍心,又怎么能忍心对我的儿子呢?所以说:‘巧妙的欺诈不如笨拙的真诚’,乐羊因为有功劳而被怀疑,秦西巴因为有罪而更加被信任;这是由于仁与不仁的区别。”

智伯从卫国回来,三位卿大夫在蓝台宴饮,智襄子戏弄韩康子并侮辱段规,智果听说后劝谏说:“主公如果不防备祸难,祸难一定会到来。”智伯说:“祸难将由我发起,我不制造祸难,谁敢兴起呢?”智果回答说:“情况不是这样,郄氏有车辕之难,赵氏有孟姬的谗言,栾氏有叔祁的控诉,范氏和中行氏有函冶之难,这些都是主公所知道的。《夏书》上有话说:‘一个人三次失误,怨恨难道在于明显吗,看不见时就要谋划。’《周书》上有话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君子能够勤勉于小事,所以没有大患;现在主公一次谋划就羞辱了君主和宰相,又不防备,说他们不敢兴起祸难,恐怕不行吧?唉!不可不恐惧,蚊虻蚂蚁蜂蝎都能害人,何况君主和宰相呢?”智伯不听,从此五年后发生了晋阳之难,段规反过来在军中杀死了智伯,于是灭掉了智氏。

智襄子建造房屋很美,士茁晚上去查看,智伯说:“房屋很美啊!”士茁回答说:“美是美,但臣下也有担忧。”智伯说:“担忧什么?”士茁回答说:“臣下拿着笔侍奉君主,记载上有话说:高山深源,不生长草木,松柏生长的地方,土壤不肥沃,现在土木兴盛,臣下担心它不利于人。”房屋建成三年后智氏灭亡。

卷六 复恩

孔子说:“有德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同伴。”施行恩德的人贵在不自以为有德,接受恩惠的人崇尚必定报答;所以臣下勤劳为君主做事而不求赏赐,君主持恩德来牧养下属而不自以为有恩,所以《易经》说:“勤劳而不怨恨,有功而不自以为有德,这是厚道的极致。”君臣之间用市场交易的方式交往,君主悬挂俸禄来等待他们,臣下竭尽全力来报答;等到臣下有不可预测的功劳,君主就加上重赏,如果君主有超常的恩惠,臣下必定以死来报答。孔子说: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字叫蟨,前脚像鼠,后脚像兔,这种野兽,非常喜爱蛩蛩巨虚,吃到甘草,必定咬下来送给蛩蛩巨虚,蛩蛩巨虚看见人将要到来,必定背着蟨逃跑,蟨不是本性喜爱蛩蛩巨虚,是因为借助它们的脚的缘故,这两种野兽也不是本性喜爱蟨,是因为它得到甘草送给它们的缘故。禽兽昆虫还知道互相借助而有所报答,何况士君子想要与天下共享名利的人呢!臣下不报答君主的恩惠而苟且经营自己的私门,

祸之源也;君不能报臣之功而惮刑赏者,亦乱之基也。夫祸乱之原基,由不报恩生矣。

译祸患的根源啊;君主不能报答臣下的功劳却畏惧施行刑罚与奖赏,这也是动乱的根基。那祸乱的根本原因,都是由不报答恩德而产生的。

赵襄子见围于晋阳,罢围,赏有功之臣五人,高赫无功而受上赏,五人皆怒,张孟谈谓襄子曰:“晋阳之中,赫无大功,今与之上赏,何也?”襄子曰:“吾在拘厄之中,不失臣主之礼唯赫也。子虽有功皆骄,寡人与赫上赏,不亦可乎?”仲尼闻之曰:“赵襄子可谓善赏士乎!赏一人而天下之人臣,莫敢失君臣之礼矣。”

  晋文公亡时,陶叔狐从,文公反国,行三赏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见咎犯曰:“吾从君而亡十有三年,颜色黎黑,手足胼胝,今君反国行三赏而不及我也,意者君忘我与!我有大故与!子试为我言之君。”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嘻,我岂忘是子哉!夫高明至贤,德行全诚,耽我以道,说我以仁,暴浣我行,昭明我名,使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防我以礼,谏我以谊,蕃援我使我不得为非,数引我而请于贤人之门,吾以为次赏;夫勇壮强御,难在前则居前,难在后则居后,免我于患难之中者,吾又以为之次。且子独不闻乎?死人者,不如存人之身;亡人者,不如存人之国;三行赏之后,而劳苦之士次之,夫劳苦之士,是子固为首矣,岂敢忘子哉!”周内史叔舆闻之曰:“文公其霸乎!昔圣王先德而后力,文公其当之矣,诗云:‘率履不越’,此之谓也。”晋文公入国,至于河,令弃笾豆茵席,颜色黎黑,手足胼胝者在后,咎犯闻之,中夜而哭,文公曰:“吾亡也十有九年矣,今将反国,夫子不喜而哭,何也?其不欲吾反国乎?”对曰:“笾豆茵席,所以官者也,而弃之;颜色黎黑,手足胼胝,所以执劳苦,而皆后之;臣闻国君蔽士,无所取忠臣;大夫蔽游,无所取忠友;今至于国,臣在所蔽之中矣,不胜其哀,故哭也。”文公曰:“祸福利害不与咎氏同之者,有如白水!”祝之,刀沈璧而盟。介子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耳,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何?唯二三子者以为己力,不亦诬乎?”文公即位,赏不及推,推母曰:“盍亦求之?”推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安用文?”其母曰:“能如是,与若俱隐。”至死不复见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五蛇从之,周遍天下,龙饥无食,一蛇割股,龙反其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处所,一蛇无穴,号于中野。”文公出见书曰:“嗟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其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表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

  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侨去虞而从焉,文公反国,择可爵而爵之,择可禄而禄之,舟之侨独不与焉,文公酌诸大夫酒,酒酣,文公曰:“二三子盍为寡人赋乎?”舟之侨曰:“君子为赋,小人请陈其辞,辞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蛇从之,周流天下,龙反其渊,安宁其处,一蛇耆干,独不得其所。”文公瞿然曰:“子欲爵耶?请待旦日之期;子欲禄邪?请今命廪人。”舟之侨曰:“请而得其赏,廉者不受也;言尽而名至,仁者不为也。今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曲草兴起,莫之能御。今为一人言施一人,犹为一块土下雨也,土亦不生之矣。”遂历阶而去。文公求之不得,终身诵甫田之诗。

  邴吉有阴德于孝宣皇帝微时,孝宣皇帝即位,众莫知,吉亦不言,吉从大将军长史转迁至御史大夫,宣帝闻之,将封之,会吉病甚,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也,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之,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其子孙;今此未获其乐而病甚,非具死病也。”后病果愈,封为博阳侯,终飨其乐。

  魏文侯攻中山,乐羊将,已得中山,还反报文侯,有喜功之色,文侯命主书曰:“群臣宾客所献书操以进。”主书者举两箧以进,令将军视之,尽难中山之事也,将军还走北面而再拜曰:“中山之举也,非臣之力,君之功也。”

  平原

译赵襄子在晋阳被围困,围困解除后,他奖赏了五位有功劳的大臣,高赫没有功劳却受到了最高的奖赏,五位大臣都发怒了。张孟谈对襄子说:“在晋阳被围困时,高赫没有立下大功,现在您给他最高的奖赏,为什么呢?”襄子说:“我在困厄之中,只有高赫没有失去臣子对君主应有的礼节。你们虽然有功,但都骄傲自大,我把高赫列为最高奖赏,不也可以吗?”孔子听说后说:“赵襄子可以说是善于奖赏士人了!奖赏一个人,天下的臣子就没有敢失去君臣礼节的人了。”

晋文公流亡在外时,陶叔狐跟随他,晋文公回国即位后,进行了三次奖赏却没有轮到陶叔狐。陶叔狐去见咎犯,说:“我跟随君主流亡了十三年,脸色变得黝黑,手脚长满老茧,现在君主回国进行三次奖赏却没有轮到我,难道是君主忘记我了吗?还是我有重大的过错呢?您试着替我在君主面前说说。”咎犯向晋文公说了这件事,晋文公说:“唉,我怎么会忘记这个人呢!那些高明至贤、德行完美真诚,用大道引导我,用仁德开导我,洗刷我的行为,彰显我的名声,使我成为完人的人,我把他们列为最高奖赏;用礼法防范我,用道义劝谏我,像藩篱一样援助我,使我不能做坏事,多次引荐我并到贤人那里请示的人,我把他们列为次一等的奖赏;那些勇猛强壮,困难在前面就站在前面,困难在后面就站在后面,把我从患难中解救出来的人,我又把他们列为再次一等的奖赏。况且你难道没听说过吗?让死人复活,不如保全活人的性命;让亡国复存,不如保全国家的社稷;三次奖赏之后,劳苦功高的士人排在后面,那些劳苦功高的士人,你本来就是首屈一指的,我怎么敢忘记你呢!”周朝的内史叔舆听说后说:“晋文公大概要称霸了吧!从前圣明的君主先奖赏德行而后奖赏武力,晋文公大概符合这种情况了。《诗经》说:‘遵循正道不逾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晋文公进入国都,到达黄河边时,下令抛弃竹器、豆器、垫席,让脸色黝黑、手脚长满老茧的人排在后面。咎犯听说后,半夜哭泣,晋文公说:“我流亡在外十九年了,现在将要回国,您不高兴反而哭泣,为什么呢?难道您不想让我回国吗?”咎犯回答说:“竹器、豆器、垫席,是用来安置官员的,却被抛弃了;脸色黝黑、手脚长满老茧,是用来承担劳苦的,却都被排在后面;我听说国君遮蔽士人,就无法得到忠臣;大夫遮蔽游士,就无法得到忠友;现在到了国都,臣子就在被遮蔽的范围之中了,忍不住悲哀,所以哭泣。”晋文公说:“如果不与咎氏共享祸福利害,就像这清澈的黄河水一样!”于是祈祷,用刀沉璧于河水中盟誓。介子推说:“献公的九个儿子,只有君主还在,上天没有断绝晋国的祭祀,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不是君主还能是谁呢?只有那几个人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不也是欺骗吗?”晋文公即位后,奖赏没有轮到介子推,介子推的母亲说:“何不也去求取呢?”介子推说:“指责别人又效仿他,罪过就更重了。况且既然发出了怨言,就不吃他的俸禄。”他的母亲说:“也让他知道你的意思。”介子推说:“言语是身体的装饰;身体将要隐居,哪里还用得着装饰呢?”他的母亲说:“能像这样,我就和你一起隐居。”直到死也没有再见到介子推,跟随的人怜悯他,就在宫门上悬挂书信说:“有龙矫健,暂时失去了它的处所;五蛇跟随它,周游天下;龙回到深渊,安顿它的土地;四蛇进入洞穴,都有了处所;一蛇没有洞穴,在荒野中哀号。”晋文公出来看到书信说:“唉,这是介子推啊。我正担忧王室,还没来得及考虑他的功劳。”派人去召见他,介子推已经逃走了,于是寻找他的所在,听说他进入了绵山山中。于是晋文公表彰绵山山中并封给他,作为介子推的田地,号称介山。

晋文公流亡在外,周游天下,舟之侨离开虞国跟随他,晋文公回国后,选择可以封爵的人封爵,选择可以赐禄的人赐禄,唯独没有轮到舟之侨。晋文公给大夫们斟酒,酒喝得正酣畅时,晋文公说:“各位为什么不为我赋诗呢?”舟之侨说:“君子赋诗,小人请求陈述我的言辞,言辞说:有龙矫健,暂时失去了它的处所;一蛇跟随它,周游天下;龙回到深渊,安宁它的处所;一蛇干枯,唯独没有得到它的处所。”晋文公惊讶地说:“你想封爵吗?请等到明天;你想赐禄吗?请现在命令粮仓官。”舟之侨说:“请求而得到奖赏,廉洁的人不接受;话说尽而名声到来,仁爱的人不这样做。现在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那么弯曲的草都兴起,没有人能阻挡。现在为一个人说话而施恩给一个人,就像为一块土下雨一样,土也不会生长草木了。”于是登阶离去。晋文公寻找他找不到,终身诵读《甫田》这首诗。

邴吉在孝宣皇帝地位卑微时有阴德,孝宣皇帝即位后,众人不知道,邴吉也不说,邴吉从大将军长史转任到御史大夫,宣帝听说后,将要封他为侯,恰逢邴吉病重,将要派人给他加印绶而封侯,在他活着的时候,太子太傅夏侯胜说:“这个人没有死,我听说,有阴德的人必定享受他的快乐以及他的子孙;现在这个人没有享受到快乐而病重,不是必死的病。”后来病果然痊愈,被封为博阳侯,最终享受了他的快乐。

魏文侯攻打中山,乐羊为将,已经得到中山,回来向文侯报告,有喜欢夸耀功劳的神色,文侯命令主书官说:“群臣宾客所献的书信拿着进来。”主书官举起两个箱子进来,让将军看,里面都是指责中山的事情,将军转身向北跪拜两次说:“中山的攻取,不是我的力量,是君主的功劳。”

平原

君既归赵,楚使春申君将兵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谈谓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乎?”平原君曰:“赵亡即胜虏,何为不忧?”李谈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之,可谓至困;而君之后宫数百,妇妾荷绮縠,厨余粱肉;士民兵尽,或剡木为矛戟;而君之器物钟磬自恣,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而全,君何患无有?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间,分工而作之,家所有尽散以飨食士,方其危苦时易为惠耳。”于是平原君如其计,而勇敢之士三千人皆出死,因从李谈赴秦军,秦军为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军遂罢。李谈死,封其父为孝侯。

译您既然已经回到赵国,楚国派遣春申君率领军队来救援赵国,魏国的信陵君也假借君命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援赵国。援军尚未到达,秦国加紧包围邯郸,邯郸危急即将投降,平原君为此担忧。邯郸驿站官吏的儿子李谈对平原君说:“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成了俘虏,怎么能不担忧呢?”李谈说:“邯郸的百姓,烧煮人骨、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是到了极度困苦的境地;而您的后宫有数百人,妻妾们穿着华丽的丝绸,厨房里剩下了精美的粮食和肉类;士兵和百姓的兵器用尽了,有的削尖木头当作矛戟;而您的器物钟磬却任您尽情享乐。如果秦国攻破赵国,您哪里还能拥有这些?如果赵国得以保全,您何必担心没有这些呢?您如果真的能让夫人以下的人,编入士兵队伍中,分工劳作,把家中所有的财物全部散发出来犒劳士兵,在他们危难困苦的时候施恩是最容易见效的。”于是平原君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勇敢的士兵三千人都拼死作战,于是跟随李谈冲向秦军,秦军后退三十里,恰逢楚国和魏国的救兵到达,秦军于是撤退。李谈战死,赵国封他的父亲为孝侯。

秦缪公尝出,而亡其骏马,自往求之,见人已杀其马,方共食其肉,缪公谓曰:“是吾骏马也。”诸人皆惧而起,缪公曰:“吾闻食骏马肉,不饮酒者杀人。”即以次饮之酒,杀马者皆惭而去。居三年,晋攻秦缪公,围之,往时食马肉者,相谓曰:“可以出死报食马得酒之恩矣。”遂溃围。缪公卒得以解难,胜晋获惠公以归,此德出而福反也。

  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绝其冠缨,告王曰:“今者烛灭,有引妾衣者,妾援得其冠缨持之,趣火来上,视绝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今日与寡人饮,不绝冠缨者不欢。”群臣百有余人皆绝去其冠缨而上火,卒尽欢而罢。居三年,晋与楚战,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奋,首却敌,卒得胜之,庄王怪而问曰:“寡人德薄,又未尝异子,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对曰:“臣当死,往者醉失礼,王隐忍不加诛也;臣终不敢以荫蔽之德而不显报王也,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敌久矣,臣乃夜绝缨者。”遂败晋军,楚得以强,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

  赵宣孟将上之绛,见翳桑下有卧饿人不能动,宣孟止车为之下,餐自含而餔之,饿人再咽而能食,宣孟问:“尔何为饥若此?”对曰:“臣居于绛,归而粮绝,羞行乞而憎自致,以故至若此。”宣孟与之壶餐,脯二胊,再拜顿首受之,不敢食,问其故,对曰:“向者食之而美,臣有老母,将以贡之。”宣孟曰:“子斯食之,吾更与汝。”乃复为之箪食,以脯二束与钱百。去之绛,居三年,晋灵公欲杀宣孟,置伏士于房中,召宣孟而饮之酒,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命房中士疾追杀之,一人追疾,既及宣孟,向宣孟之面曰:“今固是君邪!请为君反,死。”宣孟曰:“子名为谁?”及是且对曰:“何以名为?臣是夫桑下之饿人也。”遂斗,而死,宣孟得以活,此所谓德惠也。故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尽其力;夫德一人活其身,而况置惠于万人乎?故曰德无细,怨无小,岂可无树德而除怨,务利于人哉!利施者福报,怨往者祸来,形于内者应于外,不可不慎也,此书之所谓德无小者也。诗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人君胡可不务爱士乎!

  孝景时,吴楚反,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盎为吴相时,从史与盎侍儿私通,盎知之不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从史惧亡归,盎自追,遂以侍儿贿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围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不信,曰:“公何为者也?”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敬对曰:“公见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去,臣亦且亡避,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率徒卒道出,令皆去,盎遂归报。

  智伯与赵襄子战于晋阳下而死,智伯之臣豫让者怒,以其精气能使襄主动心,乃漆身变形,吞炭更声,襄主将出,豫让伪为死人,处于梁下,驷马惊不进,襄主动心,使使视梁下得豫让,襄主重其义不杀也。又盗,为抵罪,被刑人赭衣,入缮宫,襄主动心,则曰必豫让也,襄主执而问之曰:“子始事中行君,智伯杀中行君,子不能死,还反事之;今吾杀智伯,乃漆身为疠,吞炭为哑,欲杀寡人,何与先行异也?”豫让曰:“中行君众人畜臣,臣亦众人事之;智伯朝士待臣,臣亦朝士为之用。”襄子曰:“非义也?子壮士也!”乃自置车库中,水浆毋入口者三,日以礼豫让,让自知,遂自杀也。

  晋逐栾盈之族,命其家臣有敢从者死,其臣曰:“辛俞从之。”吏得而将杀之,君曰:“命汝无得从,敢从何也?”辛俞对曰:“臣闻三世仕于家者君之,二世者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为之赐之多也。今臣三世于栾氏,受其赐多矣,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

译秦穆公曾经外出,丢失了他的骏马,亲自去寻找,看见有人已经杀了他的马,正一起吃着马肉,穆公对他们说:“这是我的骏马。”众人都害怕地站起来,穆公说:“我听说吃骏马肉,如果不喝酒会杀人。”于是依次给他们喝酒,杀马的人都惭愧地离开了。过了三年,晋国攻打秦穆公,把他包围起来,当初吃马肉的人,互相说道:“可以拼死报答吃马肉得酒之恩了。”于是冲破了包围。穆公最终得以解除危难,战胜晋国,俘获惠公回国,这是施德而福报返回的例子。

楚庄王赐给群臣酒喝,天色晚了,酒喝得正酣,灯烛熄灭,于是有人拉扯美人的衣袖,美人扯断了他的帽带,告诉庄王说:“刚才灯烛熄灭,有人拉扯我的衣袖,我扯住了他的帽带拿着它,赶快让人点火上来,看看扯断帽带的人。”庄王说:“赐给人酒喝,使他喝醉失礼,怎么能为了彰显妇人的节操而羞辱士人呢?”于是命令左右的人说:“今天与我喝酒,不断绝帽带的人不快乐。”群臣一百多人都扯断帽带然后点火,最终尽兴而散。过了三年,晋国与楚国交战,有一位大臣常常冲在前面,五次交锋五次奋勇,首先击退敌人,最终获得胜利,庄王感到奇怪问他:“我德行浅薄,又未曾特别优待你,你为什么这样拼死效力而不犹豫呢?”回答说:“我本该死,从前喝醉失礼,大王隐忍不加以诛杀;我终究不敢因为蒙受遮蔽的恩德而不显扬报答大王,一直愿意肝脑涂地,用颈血洗刷敌人的耻辱很久了,我就是那个夜里扯断帽带的人。”于是打败了晋军,楚国得以强大,这是有阴德的人必有阳报的例子。

赵宣孟将要前往绛地,看见翳桑下躺着个饿得不能动弹的人,宣孟停车为他下车,自己含着食物喂他,饿人咽了两口后能够进食,宣孟问:“你为什么饿成这样?”回答说:“我住在绛地,回家时粮食断绝,羞于去乞讨又厌恶自己招致困境,所以到了这般地步。”宣孟给他一壶饭,两块干肉,那人再拜叩头接受,不敢吃,问其原因,回答说:“刚才吃的食物很美味,我有老母亲,打算进献给她。”宣孟说:“你这就吃吧,我再给你。”于是又为他准备了一篮饭,加上两束干肉和一百钱。离开前往绛地,过了三年,晋灵公想杀宣孟,在房中埋伏士兵,召宣孟来喝酒,宣孟知道了,喝到一半就出来,灵公命令房中的士兵赶快追杀他,一个人追得很快,已经追到宣孟,对着宣孟的脸说:“现在确实是您啊!请让我为您反杀,然后去死。”宣孟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将要回答说:“何必问名字?我就是那桑树下的饿人。”于是搏斗,那人战死,宣孟得以活命,这就是所谓的恩德惠泽。所以恩惠君子,君子得到他的福报;恩惠小人,小人竭尽他的力量;恩德救活一个人,何况把恩惠施予万人呢?所以说恩德没有细微的,怨恨没有微小的,怎么能不树立恩德而消除怨恨,致力于对人有利呢!施予利益的人福报返回,结下怨恨的人祸患来临,内在的表现应于外在,不可不谨慎啊,这就是书上所说的恩德没有细微的意思。《诗经》说:“威武的武士,是公侯的屏障。”“众多的贤士,文王因此安宁。”君主怎么能不致力于爱护士人呢!

孝景帝时,吴国和楚国反叛,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带兵他不同意,想杀他,派一个都尉用五百人围守袁盎;袁盎做吴国丞相时,随从史官与袁盎的侍儿私通,袁盎知道了不泄露,对待他像老朋友一样,有人告发随从史官,随从史官害怕逃回,袁盎亲自追赶,于是把侍儿贿赂给他,让他继续做随从史官。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守,随从史官恰好是做守卫袁盎的校司马,夜里拉着袁盎起来说:“您可以离开了,吴王预定明天早晨斩您。”袁盎不相信,说:“你是做什么的?”司马说:“我就是从前做您随从史官偷侍儿的人。”袁盎于是恭敬地回答说:“您对我亲厚,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离开,我也将要逃亡躲避,我亲近您,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用刀割开帐篷,率领士兵带路出去,命令他们都离开,袁盎于是回去报告。

智伯与赵襄子在晋阳下交战而死,智伯的臣子豫让愤怒,认为他的精气能使襄主心动,于是漆身改变形貌,吞炭改变声音,襄主将要出去,豫让假装死人,藏在梁下,四匹马受惊不肯前进,襄主心动,派人查看梁下得到豫让,襄主看重他的义气不杀他。又偷盗,为了抵罪,被判处刑罚的人穿着赭色衣服,进入修缮宫室,襄主心动,就说一定是豫让,襄主抓住他问他说:“你起初侍奉中行君,智伯杀了中行君,你不能为他而死,反而回来侍奉智伯;现在我杀了智伯,你却漆身成癞,吞炭成哑,想杀我,为什么与以前的行为不同呢?”豫让说:“中行君像对待众人一样畜养我,我也像对待众人一样侍奉他;智伯像对待士人一样对待我,我也像士人一样为他效力。”襄主说:“这不义吗?你是壮士啊!”于是把自己安置在车库中,三天不吃不喝,每天以礼对待豫让,豫让自知,于是自杀了。

晋国驱逐栾盈的家族,命令他的家臣有敢跟随的处死,他的臣子说:“辛俞跟随他。”官吏抓到他将要杀他,国君说:“命令你不许跟随,敢跟随为什么呢?”辛俞回答说:“我听说三代仕于一家的人视为主君,两代视为主人;侍奉主君以死相报,侍奉主人以勤勉相待,给予的恩赐很多。现在我三代在栾氏家,受其恩赐很多,我敢畏死而忘记三代的恩德吗?”

?”晋君释之。

译?”晋君释放了他。

留侯张良之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浪家童三百人,弟死不葬,良悉以家财求刺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遂学礼淮阳,东见沧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于博浪沙,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购甚急,良更易姓名,深亡匿,后卒随汉报秦。

  鲍叔死,管仲举上衽而哭之,泣下如雨,从者曰:“非君父子也,此亦有说乎?”管仲曰:“非夫子所知也,吾尝与鲍子负贩于南阳,吾三辱于市,鲍子不以我为怯,知我之欲有所明也;鲍子尝与我有所说王者,而三不见听,鲍子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之不遇明君也;鲍子尝与我临财分货,吾自取多者三,鲍子不以我为贪,知我之不足于财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士为知己者死,而况为之哀乎!”

  晋赵盾举韩厥,晋君以为中军尉;赵盾死,子朔嗣为卿。至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将,朔取成公姊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梦见叔带持龟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占,垂绝而后好,赵史援占曰:此甚恶非君之身,及君之子,然亦君之咎也。至子赵朔,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晋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至,赵盾遍告诸将曰:“赵穿弒灵公,盾虽不知犹为首贼,臣杀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后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厥告赵朔趋亡,赵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且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后生男乳,朔客程婴持亡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曰:“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疾问韩厥,韩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喙,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有绝祀;今及吾君独灭之,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曰:“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对,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官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令,幷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令,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军,将军遂返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故人安可以无恩,夫有恩于此故复于彼;非程婴则赵孤不全,非韩厥则赵后不复。韩厥可谓不忘恩矣。

  北郭骚踵见晏子曰:“窃悦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吾闻之曰:养其亲者,身更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白之。”遂造公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国必侵矣,方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绝颈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杀也。公闻之大骇,乘驰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不肖,罪过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

  吴赤市使于智氏,假道于卫,宁文子具纻絺三百制,将以送之,大夫豹曰:“吴虽大国也,不坏交假之道,则亦敬矣,又何礼焉!”宁文子不听,遂致之吴赤市。至于智氏,既得事,将归吴,智伯命造舟为梁,吴赤市曰:“吾闻之,天子济于水,造舟为梁,诸侯维舟为梁

译留侯张良的祖父开地,曾担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平,曾担任厘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年少,尚未在韩国服官职。韩国灭亡后,张良家中有三百名奴仆,弟弟死了未能安葬,张良拿出全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父亲五世担任韩国相国的缘故。于是张良在淮阳学习礼仪,向东拜见沧海君,得到一名力士,力士携带铁椎,重一百二十斤。秦始皇东游,张良与门客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误中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急切地寻求刺客,张良更改姓名,深深隐藏起来,后来终于跟随汉王报了秦国的仇。

鲍叔牙死后,管仲提起上衣下摆痛哭,泪水如雨般落下,跟随的人说:“他不是您的父亲或儿子,这也有说法吗?”管仲说:“这不是您所能理解的。我曾经和鲍叔牙在南阳做买卖,我在市场上三次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想有所作为;鲍叔牙曾经和我一起去游说君王,三次不被采纳,鲍叔牙不认为我不贤能,他知道我没有遇到明君;鲍叔牙曾经和我分财利,我三次多拿,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他知道我家里缺钱。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何况为他哀痛呢!”

晋国赵盾举荐韩厥,晋君任命他为中军尉。赵盾死后,儿子赵朔继任卿位。到晋景公三年,赵朔担任晋国将领,赵朔娶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想要诛杀赵氏。起初赵盾在梦中梦见叔带拿着龟甲要挟他,哭得很悲伤,随后又笑着拍手唱歌,赵盾占卜这件事,卦象显示先凶后吉。晋国史官援占卜说:“这非常凶险,不是应验在您身上,而是应验在您的儿子身上,但这也是您的罪过。”到了儿子赵朔这一代,家族更加衰微。屠岸贾起初受到晋灵公的宠信,到了晋景公时,屠岸贾担任司寇,将要作乱,便追究晋灵公遇害的凶手,牵连到赵盾。屠岸贾遍告各位将领说:“赵穿弑杀晋灵公,赵盾虽然不知情,但也是首恶,臣杀君,子孙还在朝廷,怎么惩罚罪行,请诛杀他们!”韩厥说:“晋灵公遇害时,赵盾在外,我们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不诛杀;现在各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是违背先君意愿而妄杀;妄杀叫做乱臣,有大事君王不知道,这是无视君王。”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赵朔不肯,说:“您一定要不让赵氏断绝祭祀,我死了也不遗憾。”韩厥答应,称病不出。屠岸贾不请示君王就擅自率领各位将领在下宫攻打赵氏,杀了赵朔、赵括、赵婴齐,都灭了他的家族;赵朔的妻子晋成公的姐姐有遗腹,逃到公宫隐藏,后来生下男孩,赵朔的门客程婴带着他逃亡隐藏在山中,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生病,占卜说:“大业的后代没有顺利的是在作祟。”晋景公生病时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在,就说:“大业的后代,在晋国断绝祭祀的,难道不是赵氏吗!那从中行衍开始都是嬴姓,中衍人面鸟喙,下凡辅佐殷帝太戊以及周天子,都有明德,下到周幽王、周厉王无道,叔带离开周朝到晋国,侍奉先君文侯,直到成公,世代有功,从未断绝祭祀;现在到了我们君王这里唯独灭掉他们,赵宗国人哀悼他们,所以占卜显现,请君王考虑。”晋景公问:“赵氏还有后代子孙吗?”韩厥如实回答,于是晋景公就和韩厥谋划立赵氏孤儿,召他并藏在宫中,各位将领入宫问疾,晋景公凭借韩厥的部众,胁迫各位将领接见赵氏孤儿,孤儿名叫武,各位将领不得已就说:“从前下宫之难是屠岸贾造成的,他假借君王命令,并命令群臣,不然谁敢作乱,如果不是君王生病,群臣本来就要请求立赵氏后代,现在君王有令,这是群臣的愿望。”于是召来赵武、程婴拜见各位将军,将军们于是返回与程婴、赵武攻打屠岸贾,灭了他的家族,恢复给赵武原来的田邑。所以人怎么可以没有恩德呢,对这里有恩德,所以在那里回报;没有程婴赵氏孤儿就不能保全,没有韩厥赵氏后代就不能恢复。韩厥可以说是不忘恩德了。

北郭骚登门拜见晏子说:“我仰慕先生的义气,希望乞求用来供养母亲的财物。”晏子派人分发仓库的粮食和府库的金子送给他,北郭骚推辞金子而接受粮食。过了不久,晏子被晋景公怀疑,出逃,北郭子召集他的朋友告诉他们:“我仰慕晏子的义气而曾经乞求供养母亲的财物。我听说:供养父母的人,自身要承担父母的危难;现在晏子被怀疑,我将用自身来为他辩白。”于是到公庭请求复职的人说:“晏子是天下贤德的人,现在离开齐国,齐国必定被侵犯,与其看到国家被侵犯,不如先死,请求割断脖子来为晏子辩白。”徘徊后退,于是自杀。君王听说后非常惊骇,乘快马亲自追赶晏子,追到国境郊外,请求他返回,晏子不得已而返回,听说北郭子用死来为自己辩白,长叹说:“我不贤,罪过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而士人用自身来为我辩白,悲哀啊!”

吴国赤市出使智氏,向卫国借道,宁文子准备了三百匹细葛布,打算送给他,大夫豹说:“吴国虽然是大国,但不破坏交好的借道礼仪,也就恭敬了,又何必送礼呢!”宁文子不听,于是送到吴国赤市。到了智氏,事情办完后,将要回吴国,智伯命令造船搭桥,吴国赤市说:“我听说,天子渡水,造船搭桥,诸侯连船搭桥

,大夫方舟。方舟,臣之职也,且敬太甚必有故。”使人视之,视则用兵在后矣,将亦袭卫。吴赤市曰:“卫假吾道而厚赠我,我见难而不告,是与为谋也。”称疾而留,使人告卫,卫人警戒,智伯闻之,乃止。

译大夫乘坐并排的两只船。并排两船,是臣子的职责,而且恭敬过分必定有缘故。”派人去查看,查看后发现军队跟在后面,智伯也打算袭击卫国。吴国的赤市说:“卫国借给我们道路并厚赠我们,我们见到危难却不告知,这就等于与他们同谋。”于是称病停留,派人告知卫国,卫国人做好警戒,智伯听说后,就停止了行动。

楚魏会于晋阳,将以伐齐,齐王患之,使人召淳于髡曰:“楚魏谋欲伐齐。愿先生与寡人共忧之。”淳于髡大笑而不应,王后问之,又复大笑而不应,三问而不应,王怫然作色曰:“先生以寡人国为戏乎?”淳于髡对曰:“臣不敢以王国为戏也,臣笑臣邻之祠田也,以奁饭与一鲋鱼。其祝曰:下田洿邪,得谷百车,蟹堁者宜禾。臣笑其所以祠者少而所求者多。”王曰善,赐之千金,革车百乘,立为上卿。

  阳虎得罪于卫,北见简子曰:“自今以来,不复树人矣。”简子曰:“何哉?”阳虎对曰:“夫堂上之人,臣所树者过半矣;朝廷之吏,臣所立者亦过半矣;边境之士,臣所立者亦过半矣。今夫堂上之人,亲郄臣于君;朝廷之吏,亲危臣于众;边境之士,亲劫臣于兵。”简子曰:“唯贤者为能报恩,不肖者不能。夫树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树蒺藜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树者,蒺藜也,自今以来,择人而树,毋已树而择之。”

  魏文侯与田子方语,有两僮子衣青白衣,而侍于君前,子方曰:“此君之宠子乎!”文侯曰:“非也,其父死于战,此其幼孤也,寡人收之。”子方曰:“臣以君之贼心为足矣,今滋甚,君之宠此子也,又且以谁之父杀之乎?”文侯愍然曰:“寡人受令矣。”自是以后,兵革不用。

  吴起为魏将,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子自吮其脓,其母泣之,旁人曰:“将军于而子如是,尚何为泣?”对曰:“吴子吮此子父之创而杀之于注水之战,战不旋踵而死;今又吮之,安知是子何战而死,是以哭之矣!”

  东闾子尝富贵而后乞,人问之,曰:“公何为如是?”曰:“吾自知吾尝相六七年未尝荐一人也;吾尝富三千万者再,未尝富一人;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孔子曰:‘物之难矣,小大多少各有怨恶,数之理也,人而得之,在于外假之也。’”

  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歜之父争田,不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为仆;夺庸织之妻,而使织为参乘;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鞭抶织,织怒,歜曰:“人夺女妻,而不敢怒;一抶女,庸何伤!”织曰:“孰与刖其父而不病,奚若?”乃谋杀公,纳之竹中。

  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家见公子宋之食指动,谓公子家曰:“我如是必尝异味。”及食大夫鼋,召公子宋而不与;公子宋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之。公子宋与公子家先遂杀灵公。子夏曰:“春秋者,记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者也;此非一日之事也,有渐以至焉。”

卷七 政理

  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者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威之不变而后胁之,胁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立荣耻而明防禁;崇礼义之节以示之,贱货利之弊以变之;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壹妃匹之际;则莫不慕义礼之荣,而恶贪乱之耻。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

  季孙问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言明其化而已矣,治国有二机,刑德是也;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霸者刑德并凑,强国先其刑而后德。夫刑德者,化之所由兴也。德者,养善而进阙者也;刑者,惩恶而禁后者也;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刑罚之甚者至于诛;夫诛赏者,所以别贤不肖,而列有功与无功也。故诛赏不可以缪,诛赏缪则善恶乱矣。夫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未尝闻也。书曰:‘毕协赏罚’,此之谓也。

  水浊则鱼困,令苛则民乱,城峭则必崩,岸竦则必▯。故夫治国,譬若张琴,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故曰急辔御者非千里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损,

译楚国和魏国在晋阳会盟,打算讨伐齐国。齐王对此感到忧虑,派人召见淳于髡说:“楚国和魏国谋划要讨伐齐国,希望先生与我共同担忧此事。”淳于髡大笑而不回答,齐王随后又问他,他又大笑而不回答,问了三次都不回答。齐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先生是把我的国家当作儿戏吗?”淳于髡回答说:“我不敢把大王您的国家当作儿戏,我是笑我的邻居祭祀田神,只拿一篮饭食和一条鲋鱼。他的祝辞说:‘低洼的田地啊,希望能得到百车谷物;长满螃蟹的荒地啊,希望适宜庄稼生长。’我笑他用来祭祀的东西很少,而所求的东西却很多。”齐王说:“说得好。”于是赐给他千金、革车百辆,并任命他为上卿。

阳虎在卫国获罪,向北去拜见赵简子说:“从今以后,我不再培养人才了。”赵简子说:“为什么呢?”阳虎回答说:“堂上的人,我培养过的占了一半以上;朝廷的官吏,我提拔过的也占了一半以上;边境的武士,我任用的也占了一半以上。现在堂上的人,在君主面前亲自排斥我;朝廷的官吏,在众人面前亲自危害我;边境的武士,亲自用兵器劫持我。”赵简子说:“只有贤能的人才能报答恩情,不贤的人不能。种植桃李树,夏天可以得到树荫休息,秋天可以得到果实食用。种植蒺藜,夏天得不到树荫休息,秋天只能得到它的刺。现在你所培养的人,就是蒺藜啊。从今以后,要挑选人然后去培养,不要先培养了人再去挑选。”

魏文侯与田子方谈话,有两个穿着青色和白色衣服的童子,在君主面前侍立。田子方说:“这是君主的宠子吗?”文侯说:“不是,他们的父亲战死在战场上,这是他们的幼孤,我收养了他们。”田子方说:“我认为君主的心狠已经足够了,现在更加严重了。君主宠幸这些孩子,又要让谁的父亲战死呢?”文侯悲伤地说:“我接受您的教诲了。”从此以后,不再动用武力。

吴起担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国,军队中有患疽病的士兵,吴起亲自吸吮他们的脓液。士兵的母亲哭泣,旁人问:“将军对你的儿子这样好,你还哭什么呢?”母亲回答说:“吴起曾经吸吮我丈夫的伤口,却把他战死在注水之战,战斗中没有转身就死了;现在他又吸吮我儿子的脓液,怎么知道这个儿子会在哪场战斗中死去呢,因此我哭泣啊!”

东闾子曾经富贵后来却乞讨,有人问他:“您为什么这样?”他说:“我自己知道,我曾担任相国六七年,不曾推荐一个人;我曾拥有三千万财富两次,不曾让一个人富有;不知道士人出身低微的过错竟然如此。孔子说:‘事物难以周全,大小多少各有怨恨厌恶,这是数理的常道,人若得到它,在于借助外物。’”

齐懿公做公子时,与邴歜的父亲争夺田地,没有获胜。等到他即位后,就挖出邴歜父亲的尸体并砍断他的脚,却让邴歜做车夫;夺走庸织的妻子,却让庸织做陪乘。齐懿公到申池游玩,两人在池中洗澡,邴歜用鞭子抽打庸织,庸织发怒,邴歜说:“别人夺走你的妻子,你不敢发怒;我抽打你一下,有什么伤害!”庸织说:“这比起砍断你父亲的双脚而不觉得痛苦,怎么样?”于是两人谋杀齐懿公,把他塞进竹笼里。

楚国人向郑灵公进献鼋,公子家看见公子宋的食指跳动,对公子家说:“我这样一定尝到美味。”等到宴请大夫吃鼋,召来公子宋却不给他吃;公子宋发怒,把手指伸进鼎里蘸了蘸,尝了一下就出去了,郑灵公发怒想杀他。公子宋和公子家抢先杀死了郑灵公。子夏说:“《春秋》记载的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事情;这不是一天的事情,是逐渐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卷七 政理

政教有三种类型:王者的政教是感化百姓,霸者的政教是威慑百姓,强者的政教是胁迫百姓。这三种政教各自有所施行,而以感化最为可贵。感化不能改变百姓,然后再用威慑;威慑不能改变百姓,然后再用胁迫;胁迫不能改变百姓,然后再用刑罚;到了必须用刑罚的地步,那就不是王者所能容忍的了。因此圣明的君主先施行德教而后使用刑罚,树立荣辱观念并明确禁令;推崇礼义的节度来展示给百姓,轻视货利的弊端来改变百姓;修习近于情理的内政和夫妇之间的礼制,统一夫妇关系;那么没有人不羡慕义礼的荣耀,而厌恶贪婪作乱的耻辱。他们所达到的这种状态,是感化使他们这样的。

季孙问孔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人,您想要善良,百姓就会善良。君子的德行,像风一样;小人的德行,像草一样;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这是说只要阐明感化就行了。治理国家有两个关键,就是刑罚和德教。王者崇尚德教而布设刑罚,霸者刑罚和德教并用,强国先使用刑罚而后施行德教。刑罚和德教,是感化得以兴起的原因。德教,是培养善行并弥补缺失的;刑罚,是惩罚恶行并禁止后效的;所以德教推崇到极点就达到奖赏,刑罚严重到极点就达到诛杀。诛杀和奖赏,是用来区别贤与不肖,排列有功与无功的。所以诛杀和奖赏不能错乱,诛杀和奖赏错乱,善恶就混乱了。有功而不奖赏,善行就不会被鼓励;有过错而不诛杀,恶行就不会被畏惧;善行不被鼓励而能施行感化于天下的,未曾听说过。《尚书》说:“完全协调赏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水浑浊鱼就困窘,政令苛刻百姓就混乱,城墙陡峭必定崩塌,河岸高耸必定坍塌。所以治理国家,好比弹琴,大弦太急小弦就会断,所以说缰绳太紧的驾车者不是驾驭千里马的人。有声的声音,传不过百里;无声的声音,能延及四海;所以俸禄超过功劳就会受损,

名过其实者削,情行合而民副之,祸福不虚至矣。诗云:“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此之谓也。

译名声超过实际的人要削减其虚名,情感与行为相合而百姓顺从,祸福就不会凭空降临了。《诗经》说:“为什么停留在那里,必定有同伴;为什么停留那么久,必定有原因。”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民无敢入朝,公叔子见曰:“严矣。”文子曰:“朝廷之严也,宁云妨国家之治哉?”公叔子曰:“严则下喑,下喑则上聋,聋喑不能相通,何国之治也?顺针缕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实仓廪,幷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尝有所不受也。”

  卫灵公谓孔子曰:“有语寡人为国家者,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其可乎?”孔子曰:“可。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之己者也。”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孔子曰:“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国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而毋畏?”

  齐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举事于国,昭然如日月,无愚夫愚妇皆曰善,可乎?”仲曰:“可。然非圣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对曰:“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知鲜不可以与圣人言,慧士可与辨物,智士可与辨无方,圣人可与辨神明;夫圣人之所为,非众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己,则尚与之争,曰不如吾也,百己则疵其过,千己则谁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幷而牧也;不可暴而杀也,可麾而致也;众不可户说也,可举而示也。”

  卫灵公问于史■曰:“政孰为务?”对曰:“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少焉,子路见公,公以史■言告之,子路曰:“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军相当,司马执枹以行之,一斗不当,死者数万,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贡曰:“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氏战,三陈而不服,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狱之所听?兵革之不陈,奚鼓之所鸣?故曰:教为务也。”

  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桓公曰:“今视公之仪状,非愚人也,何为以公名?”对曰:“臣请陈之,臣故畜■牛生子而大,卖之而买驹,少年曰:‘牛不能生马。’遂持驹去。傍邻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曰:“公诚愚矣,夫何为而与之?”桓公遂归。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尧在上,咎繇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者乎?若有见暴如是叟者,又必不与也,公知狱讼之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孔子曰:“弟子记之,桓公,霸君也;管仲,贤佐也;犹有以智为愚者也,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

  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曰:“杀之!”孔子曰:“未可杀也。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是则上过也;上有道,是人亡矣。”康子曰:“夫治民以孝为本,今杀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不孝而诛之,是虐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讼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墙,民不能踰,百仞之山,童子升而游焉,陵迟故也!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弗踰乎?诗曰:‘俾民不迷!’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至,刑错而不用。”于是讼者闻之,乃请无讼。

  鲁哀公问政于孔子,对曰:“政有使民富且寿。”哀公曰:“何谓也?”孔子曰:“薄赋敛则民富,无事则远罪,远罪则民寿。”公曰:“若是则寡人贫矣。”孔子曰:“诗云:‘凯悌君子,民之父母’,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文王问于吕望曰:“为天下若何?”对曰:“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文王曰:“善!”对曰:“宿善不祥。是日也,发其仓府,以赈鳏、寡、孤、独。”

  武王问于太公曰:“治国之道若何?

译公叔文子担任楚国令尹三年,百姓不敢进入朝廷,公叔子进见说:“太严厉了。”公叔文子说:“朝廷的威严,难道会妨碍国家的治理吗?”公叔子说:“严厉则下属沉默,下属沉默则上级耳聋,耳聋与沉默无法沟通,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顺着针线才能织成帷幕,累积升斗才能充实仓廪,汇聚小流才能形成江海;英明的君主有所接受命令而不执行,未曾有所不接受的。”

卫灵公对孔子说:“有人告诉我治理国家,只要在庙堂之上谨慎行事,国家就能治理好,这可以吗?”孔子说:“可以。爱护别人,别人就会爱护你;厌恶别人,别人就会厌恶你;知道自己身上得到的,也就知道别人身上得到的;所谓不出方丈之室而知道天下事,就是懂得反求诸己。”

子贡向孔子请教治理百姓的方法,孔子说:“战战兢兢,就像用腐烂的绳索驾驭奔跑的骏马。”子贡说:“为什么这么害怕呢!”孔子说:“通达的国家都是人组成的,用正道引导他们,他们就是我的家畜;不用正道引导他们,他们就是我的仇敌,怎么能不害怕呢?”

齐桓公对管仲说:“我想在国家兴办事业,像日月一样光明,让愚夫愚妇都说好,可以吗?”管仲说:“可以。但这不是圣人的方法。”桓公说:“为什么呢?”管仲回答说:“短绳不能汲取深井的水,知识浅薄的人不能与圣人交谈,聪慧的人可以与他辨别事物,智慧的人可以与他辨别没有定法的事物,圣人可以与他辨别神明;圣人的作为,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百姓如果比我聪明十倍,我就与他争辩,说他不如我;如果比我聪明百倍,他就挑剔我的过错;如果比我聪明千倍,谁还会相信我呢。所以百姓不能稍微掌控,只能合并牧养;不能暴虐杀害,只能指挥招致;不能逐户说服,只能举荐展示。”

卫灵公问史■说:“政务中什么最重要?”史■回答说:“大理最重要,审理案件不公正,死者不能复活,断肢不能接续,所以说:大理最重要。”过了一会儿,子路进见卫灵公,卫灵公把史■的话告诉他,子路说:“司马最重要,两国发生危难,两军相对,司马拿着鼓槌指挥作战,一旦战斗不当,死者数以万计,以杀人为非,这杀的人也太多了,所以说:司马最重要。”过了一会儿,子贡进见,卫灵公把两个人的话告诉他,子贡说:“他们不懂啊!从前禹与有扈氏作战,三次布阵而有扈氏不服,禹于是修养教化一年,有扈氏请求归服,所以说:不去做百姓所从事的事,哪里需要审理案件?不陈列兵器,哪里需要击鼓?所以说:教化最重要。”

齐桓公出猎,追逐鹿而跑进山谷中,看见一位老人就问他:“这是什么山谷?”老人回答说:“是愚公之谷。”桓公说:“为什么?”老人回答说:“用我的名字命名。”桓公说:“现在看您的仪态,不是愚笨的人,为什么用您的名字命名?”老人回答说:“请让我陈述,我原来养了一头母牛生小牛长大,卖掉它买小马,年轻人说:‘牛不能生马。’于是带着小马走了。邻居听说后,认为我愚笨,所以命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说:“您确实愚笨,为什么给他呢?”桓公于是返回。第二天上朝,把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整理衣襟再次拜谢说:“这是夷吾的愚笨,如果尧在位,咎繇担任法官,哪里有夺取别人小马的人呢?如果有像这老人这样受暴力的,又一定不给他,您知道狱讼不公正,所以给他,请让我退朝修明政治。”孔子说:“弟子们记住,桓公是霸主;管仲是贤相;还有以智为愚的人,何况不及桓公管仲的人呢。”

鲁国有父子打官司的,康子说:“杀了他!”孔子说:“不可以杀。百姓不知道父子打官司是不好的已经很久了,这是上级的过错;上级有道,这种人就没有了。”康子说:“治理百姓以孝为本,现在杀一个人来惩罚不孝,不也可以吗?”孔子说:“不孝就诛杀他,这是虐杀无辜。三军大败,不可以诛杀;狱讼不治理,不可以刑罚;上级陈述教化并首先服从,百姓就会像风一样跟随;亲身实行不听从而后等待刑罚,百姓就知道罪过了;一仞高的墙,百姓不能逾越,百仞高的山,童子攀登游玩,是因为坡度平缓的缘故!现在仁义的坡度平缓已经很久了,能说百姓不逾越吗?《诗经》说:‘使百姓不迷惑!’从前君子引导百姓不使他们迷惑,所以威严严厉而不达到,刑罚搁置而不用。”于是打官司的人听说后,就请求不再打官司。

鲁哀公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政有使百姓富裕且长寿。”哀公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减轻赋税百姓就富裕,没事做就远离犯罪,远离犯罪百姓就长寿。”哀公说:“这样我就贫穷了。”孔子说:“《诗经》说:‘和乐君子,百姓的父母’,没听说过儿子富裕而父母贫穷的。”

文王问吕望说:“治理天下怎么样?”吕望回答说:“王道的国家使百姓富裕,霸道的国家使士人富裕;仅存的國家,使大夫富裕;亡道的国家,使仓库富裕;这叫上溢下漏。”文王说:“好!”吕望回答说:“积存善行不吉祥。这一天,打开仓库,赈济鳏、寡、孤、独。”

武王问太公说:“治理国家的方法怎么样?

”太公对曰:“治国之道,爱民而已。”曰:“爱民若何?”曰:“利之而勿害,成之勿败,生之勿杀,与之勿夺,乐之勿苦,喜之勿怒,此治国之道,使民之谊也,爱之而已矣。民失其所务,则害之也;农失其时,则败之也;有罪者重其罚,则杀之也;重赋敛者,则夺之也;多徭役以罢民力,则苦之也;劳而扰之,则怒之也。故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子,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

译太公回答说:“治理国家的方法,不过是爱护百姓罢了。”周文王问:“怎样才算爱护百姓呢?”太公说:“给他们利益而不损害他们,成全他们而不败坏他们,让他们生存而不杀害他们,给予他们而不掠夺他们,使他们快乐而不使他们痛苦,让他们欢喜而不使他们愤怒。这就是治理国家的方法,对待百姓的道理,只是爱护他们罢了。百姓失去了他们从事的职业,就是损害他们;农民错过了耕种的时节,就是败坏他们;对犯罪的人加重刑罚,就是杀害他们;加重赋税征收,就是掠夺他们;频繁征发徭役使民力疲敝,就是使他们痛苦;使他们劳累并加以骚扰,就是使他们愤怒。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待百姓,就像父母爱护子女、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听到百姓饥寒交迫就为他们哀伤,看到百姓劳苦不堪就为他们悲痛。”

武王问于太公曰:“贤君治国何如?”对曰:“贤君之治国,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罚不施于无罪,不因喜以赏,不因怒以诛,害民者有罪,进贤举过者有赏,后宫不荒,女谒不听,上无淫慝,下不阴害,不幸宫室以费财,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宫无腐蠹之藏,国无流饿之民,此贤君之治国也。”武王曰:“善哉!”

  武王问于太公曰:“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何也?”太公曰:“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不法法,以其所善为法者也;故令出而乱,乱则更为法,是以其法令数更也。”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对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之,不善则雠也;夏、殷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无惧也?”

  仲尼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曰:“吾欲长有国,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为之奈何?”仲尼对曰:“千乘之君,万乘之主,问于丘者多矣,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然而尽可得也。丘闻之,两君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之得;毋杀不辜,毋释罪人,则民不惑;益士禄赏,则竭其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善为刑罚,则圣人自来;尚贤使能,则官治。”梁君曰:“岂有不然哉!”

  子贡曰:“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附近来远’,鲁哀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于谕臣’。齐景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于节用’。三君问政于夫子,夫子应之不同,然则政有异乎?”孔子曰:“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志焉,故曰在于附近而来远。哀公有臣三人,内比周公以惑其君,外障诸侯宾客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齐景公奢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之乐不解,一旦而赐人百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于节用,此三者政也,诗不云乎:‘乱离斯瘼,爰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相乱蔑资,鲁莫惠我师’,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之所欲,政其同乎哉!”

  公仪休相鲁,鲁君死,左右请闭门,公仪休曰:“止!池渊吾不税,蒙山吾不赋,苛令吾不布,吾已闭心矣!何闭于门哉?”

  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内政毋出,外政毋入。夫衣裘之不美,车马之不饰,子女之不洁,寡人之丑也;国家之不治,封疆之不正,夫子之丑也。”子产相郑,终简公之身,内无国中之乱,外无诸侯之患也;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善断事,子太叔善决而文,公孙挥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变而立至,又善为辞令,裨谌善谋,于野则获,于邑则否,有事乃载裨谌与之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断之,使公孙挥为之辞令,成乃受子太叔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也。

  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曰:“安信乎?”曰:“信于令。”曰:“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

  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告之曰:“必全功成名布义。”豹曰:“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奈何?”文侯曰:“子往矣!是无邑不有贤豪辨博者也,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也。往必问豪贤者,因而亲之;其辨博者,因而师之;问其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闻从事。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

  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

译武王向太公问道:“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是怎样的?”太公回答说:“贤明君主治理国家,政令公平,官吏不苛刻,赋税征敛有节制,自身奉养很微薄,不因私人的喜好而损害公法,赏赐不给予没有功劳的人,刑罚不施加于无罪的人,不因为高兴就赏赐,不因为愤怒就诛杀,危害百姓的人有罪,举荐贤才、揭发过错的人有赏,后宫不荒淫,不听从女宠的请托,君主没有淫邪的行为,臣下没有阴险害人的举动,不为了扩建宫室而耗费财力,不为了观赏游乐而建造台池使百姓疲敝,不雕刻花纹以放纵耳目,宫中没有腐烂虫蛀的储藏,国内没有流离饿死的百姓,这就是贤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方式。”武王说:“好啊!”

武王向太公问道:“治理国家却屡次更改法令的是为什么呢?”太公说:“治理国家却屡次更改法令的人,是不遵循既定的法律,而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作为法律;所以法令一出就导致混乱,混乱了就再次更改法令,因此他们的法令屡次更改。”

成王向尹逸询问政事说:“我施行什么样的德行,百姓才会亲近他们的君主?”尹逸回答说:“在农时征用百姓并恭敬顺从他们,忠诚地爱护他们,颁布命令守信而不食言。”成王说:“这其中的尺度达到什么程度?”尹逸回答说:“就像面临深渊,就像踩在薄冰上。”成王说:“真让人恐惧啊!”尹逸回答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待百姓就蓄养他们,不善待百姓就变成仇敌;夏、商的臣子,反过来仇视桀、纣而臣服于汤、武,夙沙国的百姓,自己攻打他们的君主而归顺神农氏。这是君主所明知的,怎么能不恐惧呢?”

孔子拜见梁君,梁君问孔子说:“我想要长久拥有国家,我想要各城邑都能获得,我想要使百姓安定而不迷惑,我想要使士人竭尽他们的力量,我想要使日月运行合乎时令,我想要使圣人自然来归,我想要使官府治理得好,该怎么做呢?”孔子回答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拥有万辆兵车的主人,向我请教的人很多了,不曾有像您这样问我治国之术的,然而这些都可以做到。我听说,两位君主互相亲近,就能长久拥有国家;君主恩惠臣下忠诚,就能获得各城邑;不杀害无辜,不释放罪人,百姓就不迷惑;增加士人的俸禄赏赐,他们就竭尽力量;尊崇上天敬奉鬼神,日月就合乎时令;善于运用刑罚,圣人就自然来归;崇尚贤才任用能人,官府就治理得好。”梁君说:“难道有不这样的吗!”

子贡说:“叶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事在于亲近近处的人,招来远处的人’;鲁哀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事在于使臣下明白’;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事在于节约用度’。三位君主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不同,那么政事有差异吗?”孔子说:“楚国土地广阔而都城狭小,百姓有离心离德的想法,所以说政事在于亲近近处的人,招来远处的人。哀公有三位臣子,在内结党营私迷惑君主,在外阻挡诸侯宾客遮蔽君主的明察,所以说政事在于使臣下明白。齐景公在楼台亭榭上奢侈,在园林苑囿中淫乐,五种乐器的演奏不停止,一天之内赐给拥有百辆兵车之家的人有三次,所以说政事在于节约用度。这三者都是政事,《诗经》不这样说吗:‘动乱离散痛苦不堪,哪里是归宿’,这是哀伤离散造成动乱的;‘不是他们停止恭敬,只是让君王劳苦’,这是哀伤奸臣遮蔽君主造成动乱的;‘互相扰乱耗尽资财,鲁国没有恩惠我的师长’,这是哀伤奢侈不节约造成动乱的。考察这三者所想要的,政事怎么会相同呢!”

公仪休在鲁国做相,鲁君去世,左右侍从请求关闭城门,公仪休说:“停下!池塘深渊我不征税,蒙山我不赋税,苛刻的命令我不颁布,我的心已经关闭了!为什么要关闭城门呢?”

子产在郑国做相,简公对子产说:“内政不要外泄,外政不要传入。衣服皮裘不华美,车马不装饰,子女不洁净,这是我的丑事;国家不治理,边境不端正,这是你的丑事。”子产在郑国做相,直到简公去世,国内没有城中的动乱,国外没有诸侯的祸患;子产处理政事,选择有才能的人让他们做事:冯简子善于决断事情,子太叔善于决断且文雅,公孙挥知道四国的动向并且通晓大夫们的族姓,变化发生立刻知道,又善于辞令,裨谌善于谋划,在野外就能获得好计谋,在城里就不行,有事情就载着裨谌和他到野外,让他谋划可行与否,然后告诉冯简子决断,让公孙挥拟定辞令,完成后就让子太叔执行,用来应对宾客,因此很少有失败的事情。

董安于治理晋阳,向蹇老问政,蹇老说:“一是忠,二是信,三是敢。”董安于说:“什么是忠?”回答说:“忠于君主。”说:“什么是信?”回答说:“守信于法令。”说:“什么是敢?”回答说:“敢于对付不善的人。”董安于说:“这三点足够了。”

魏文侯派西门豹去邺地治理,告诫他说:“一定要保全功业成就名声宣扬道义。”西门豹说:“请问保全功业成就名声宣扬道义该怎么做?”文侯说:“你去了!没有哪个城邑没有贤豪辩博的人,没有哪个城邑没有喜欢宣扬别人的恶行、遮蔽别人的善行的人。去了务必询问贤豪的人,从而亲近他们;那些辩博的人,从而以他们为师;询问那些喜欢宣扬别人恶行、遮蔽别人善行的人,从而考察他们,不可以只听信传闻就处理事情。耳朵听到的不如眼睛看到的,眼睛看到的不如脚踩到的,脚踩到的不如手分辨的;人刚开始做官,就像进入昏暗的房间,时间久了就越来越明亮,明亮了就能治理,治理好了就能施行。”

宓子贱治理单父,弹着响亮的琴,身子不下堂而

单父治。巫马期亦治单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出,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宓子贱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固劳,任人者固佚。”人曰宓子贱,则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治,任其数而已矣。巫马期则不然,弊性事情,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译单父得到了治理。巫马期也治理单父,星出而起,星落而息,日夜不离官府,亲身处理事务,单父也得以治理。巫马期向宓子贱询问其中的缘故,宓子贱说:“我这是任用人才,你这是依靠体力;依靠体力的人固然辛劳,任用人才的人固然安逸。”人们说宓子贱是君子,他使四肢安逸,保全耳目,平和心气,而百官各司其职,只是遵循治国的法则罢了。巫马期却不是这样,他耗费本性真情,劳烦地教导训诫,虽然治理得好,却还未达到理想的境界。

孔子谓宓子贱曰:“子治单父而众说,语丘所以为之者。”曰:“不齐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也,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孔子曰:“欲其大者,乃于此在矣。昔者尧、舜清微其身,以听观天下,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齐之所治者小也,不齐所治者大,其与尧、舜继矣。”

  宓子贱为单父宰,辞于夫子,夫子曰:“毋迎而距也,毋望而许也;许之则失守,距之则闭塞。譬如高山深渊,仰之不可极,度之不可测也。”子贱曰:“善,敢不承命乎!”宓子贱为单父宰,过于阳昼曰:“子亦有以送仆乎?”阳昼曰:“吾少也贱,不知治民之术,有钓道二焉,请以送子。”子贱曰:“钓道奈何?”阳昼曰:“夫扱纶错饵,迎而吸之者也,阳桥也,其为鱼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鲂也,其为鱼也博而厚味。”宓子贱曰:“善。”于是未至单父,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子贱曰:“车驱之,车驱之。”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

  孔子弟子有孔蔑者,与宓子贱皆仕,孔子往过孔蔑,问之曰:“自子之仕者,何得、何亡?”孔蔑曰:“自吾仕者未有所得,而有所亡者三,曰:王事若袭,学焉得习,以是学不得明也,所亡者一也。奉禄少鬻,鬻不足及亲戚,亲戚益疏矣,所亡者二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视病,是以朋友益疏矣,所亡者三也。”孔子不说,而复往见子贱曰:“自子之仕,何得、何亡也?”子贱曰:“自吾之仕,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始诵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学日益明也,所得者一也。奉禄虽少鬻,鬻得及亲戚,是以亲戚益亲也,所得者二也。公事虽急,夜勤,吊死视病,是以朋友益亲也,所得者三也。”孔子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也,斯焉取斯?”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会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

  子路治蒲,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也。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摄勇;宽以正,可以容众;恭以洁,可以亲上。”

  子贡为信阳令,辞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顺之,因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少日事君子,君子固有盗者邪!”孔子曰:“夫以不肖伐贤,是谓夺也;以贤伐不肖,是谓伐也;缓其令,急其诛,是谓暴也;取人善以自为己,是谓盗也。君子之盗,岂必当财币乎?吾闻之曰:知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由生也。临官莫如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攻也。匿人之善者,是谓蔽贤也;扬人之恶者,是谓小人也;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是谓不足亲也。言人之善者,有所得而无所伤也;言人之恶者,无所得而有所伤也。故君子慎言语矣,毋先己而后人,择言出之,令口如耳。”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亩之园不能芸,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杨朱曰:“臣有之,君不见夫羊乎

译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理单父而百姓都高兴,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宓子贱说:“我对待别人的父亲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对待别人的儿子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抚恤孤儿,哀悼丧事。”孔子说:“这是好的小节,小民因此归附了,但还不够。”宓子贱说:“我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三人,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五人,像对待朋友一样结交十一人。”孔子说:“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三人,可以教导孝道了;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五人,可以教导悌道了;结交十一人为友,可以教导学习了。这是中节,中等的人因此归附了,但还不够。”宓子贱说:这里百姓中有比我贤能的人五人,我侍奉他们,他们都教我治理的方法。”孔子说:“想要成就大业,就在于此了。从前尧、舜清静微妙地修身,以观察天下,致力于招揽贤人,举荐贤人,是百福的根源,也是神明的主宰,宓子贱所治理的地方虽小,但他所治理的方法广大,他与尧、舜相继承了。”

宓子贱担任单父的长官,向孔子辞行,孔子说:“不要迎接而拒绝,不要期望而许诺;许诺就会失去操守,拒绝就会闭塞不通。就像高山深渊,仰望它无法达到极点,测量它无法测知深度。”宓子贱说:“好,我怎敢不遵从您的命令呢!”宓子贱担任单父的长官,路过阳昼时问:“您有什么可以送给我吗?”阳昼说:“我年少时地位低下,不知道治理百姓的方法,只有钓鱼的道理两条,请用来送您。”宓子贱说:“钓鱼的道理是怎样的?”阳昼说:“那抛下钓线放置鱼饵,迎面吞食的鱼,是阳桥鱼,这种鱼单薄而不美味;若存在若不存在,若吃若不吃的那种鱼,是鲂鱼,这种鱼肥大而味道鲜美。”宓子贱说:“好。”于是还没到单父,戴着帽子乘着车马迎接他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宓子贱说:“驾车快走,驾车快走。”那阳昼所说的阳桥鱼到了,于是到了单父后,请出那里的老人和尊贤的人与他们一起治理单父。

孔子的弟子中有个叫孔蔑的,与宓子贱都做官,孔子去探望孔蔑,问他:“自从你做了官,有什么得到,有什么失去?”孔蔑说:“自从我做官以来没有什么得到,而有三样失去:王事繁忙,学习怎能复习,因此学问不能精通,这是失去的第一样。俸禄微薄,卖出去的钱不足以接济亲戚,亲戚因此更加疏远了,这是失去的第二样。公事多而紧急,不能去吊唁死者探望病人,因此朋友更加疏远了,这是失去的第三样。”孔子不高兴,又去见宓子贱说:“自从你做了官,有什么得到,有什么失去呢?”宓子贱说:“自从我做官以来没有什么失去而有三样得到:开始诵读的文章,现在践行它,因此学问日益精通,这是得到的第一样。俸禄虽然微薄,卖出去的钱能接济亲戚,因此亲戚更加亲近了,这是得到的第二样。公事虽然紧急,晚上勤勉,吊唁死者探望病人,因此朋友更加亲近了,这是得到的第三样。”孔子对宓子贱说:“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些呢?”

晏子治理东阿三年,齐景公召见他并责备他说:“我认为你可以,派你治理东阿,现在你治理得混乱,你退下自己反省吧,我将对你施加严厉的惩罚。”晏子回答说:“臣请求改变方法重新治理东阿,三年治理不好,臣请求为此而死。”景公答应了他。于是第二年上报政绩,景公迎接他并祝贺说:“很好啊!你治理东阿。”晏子回答说:“以前我治理东阿时,嘱托请托盛行,贿赂到来,合并征收赋税,仓库收入少,方便侍奉左右的人,池塘里的鱼,进入权贵之家。在这个时候,挨饿的人过半了,您反而迎接我祝贺我,我不再能治理东阿,请求退休,避开贤者的路,再拜退避。”景公于是走下席位向他谢罪说:“你务必再次治理东阿;东阿是你的东阿,我不再干预了。”

子路治理蒲地,拜见孔子说:“我愿意接受教诲。”孔子说:“蒲地多壮士,又难治理。但我告诉你,恭敬而严肃,可以驾驭勇猛;宽厚而正直,可以容纳众人;恭敬而廉洁,可以亲近上级。”

子贡担任信阳的县令,向孔子辞行,孔子说:“努力顺应民心,趁着时机,不掠夺不征伐,不暴虐不偷盗。”子贡说:“我年少时侍奉君子,君子本来有偷盗的吗!”孔子说:“用不贤去攻伐贤能,这叫掠夺;用贤能去攻伐不贤,这叫征伐;法令宽松,惩罚严厉,这叫暴虐;夺取别人的善行据为己有,这叫偷盗。君子的偷盗,难道一定是财物吗?我听说:知道做官的人奉行法律造福百姓,不知道做官的人,歪曲法律侵害百姓,这都是怨恨产生的原因。面对官职不如公平,面对财物不如廉洁,廉洁公平的操守,是不可攻克的。隐藏别人的善行,这叫遮蔽贤人;宣扬别人的恶行,这叫小人;不内部互相教导而外部互相诽谤,这叫不值得亲近。说别人的善行,有所得而没有伤害;说别人的恶行,无所得而有伤害。所以君子谨慎言语,不要先考虑自己而后考虑别人,选择话语说出,让口像耳朵一样。”

杨朱拜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梁王说:“先生有一个妻子一个妾不能治理,三亩的园子不能除草,说治理天下像在手掌中运转为什么?”杨朱说:“我有这个,您没看见羊吗

,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君且使尧牵一羊,舜荷杖而随之,则乱之始也。臣闻之,夫吞舟之鱼不游渊,鸿鹄高飞不就污池,何则?其志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繁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谓也。”

译一百只羊成群,让身高五尺的孩童拿着鞭子跟随它们,想向东就向东,想向西就向西;如果让尧去牵一只羊,舜拿着鞭子跟随,那就是混乱的开始。我听说,能吞下大船的鱼不在浅水中游动,天鹅高飞不栖息在污浊的池沼,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远大。黄钟大吕这样的雅乐,不能配合繁杂急促的舞蹈,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音调舒缓疏朗。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纠缠于小事,要成就大功的人不苛求细枝末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景差相郑,郑人有冬涉水者,出而胫寒,后景差过之,下陪乘而载之,覆以上衽,晋叔向闻之曰:“景子为人国相,岂不固哉!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况人乎?”

  魏文侯问李克曰:“为国如何?”对曰:“臣闻为国之道,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文侯曰:“吾尝罚皆当而民不与,何也?”对曰:“国其有淫民乎?臣闻之曰: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其父有功而禄,其子无功而食之,出则乘车马衣美裘以为荣华,入则修竽琴、钟石之声而安其子女之乐,以乱乡曲之教,如此者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士,此之谓夺淫民也。”

  齐桓公问管仲曰:“国何患?”管仲对曰:“患失社鼠。”桓公曰:“何谓也?”管仲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察,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术之士,欲明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之所患也。”

  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

  复槁之君朝齐,桓公问治民焉,复槁之君不对,而循口操衿抑心,桓公曰:“与民共甘苦饥寒乎?”“夫以我为圣人也,故不用言而谕。”因礼之千金。晋文公时,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说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晋文侯问政于舅犯,舅犯对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其此之谓也。”

  晋侯问于士文伯曰:“三月朔,日有蚀之,寡人学惛焉,诗所谓:‘彼日而蚀,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不可不慎也。政有三而已:一曰因民,二曰择人,三曰从时。”

  延陵季子游于晋,入其境曰:“嘻,暴哉国乎!”入其都曰:“嘻,力屈哉,国乎!”立其朝曰:“嘻,乱哉国乎!”从者曰:“夫子之入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延陵季子曰:“然,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杂增崇高,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吾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吾立其朝,君能视而不下问,其臣善伐而不上谏,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齐之所以不如鲁者,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伯禽与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国三年,太公来朝,周公问曰:“何治之疾也?”对曰:“尊贤,先疏后亲,先义后仁也。”此霸者之迹也。周公曰:“太公之泽及五世。”五年伯禽来朝,周公问曰:“何治之难?”对曰:“亲亲者,先内后外,先仁后义也。”此王者之迹也。周公曰:“鲁之泽及十世。”故鲁有王迹者,仁厚也;齐有霸迹者,武政也;齐之所以不如鲁也,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

译景差担任郑国宰相,郑国有个人冬天涉水过河,出来后小腿寒冷。后来景差经过那里,让他坐在自己的副车上,并用上层的衣襟覆盖在他身上。晋国的叔向听说后说:“景子作为一国的宰相,难道不固执吗!我听说好的官吏治理地方,三个月沟渠就修好了,十个月渡口桥梁就建成了,连牲畜都不至于弄湿脚,何况是人呢?”

魏文侯问李克说:“治理国家应该怎么做?”李克回答说:“我听说治理国家的原则是,让有劳绩的人有饭吃,让有功劳的人有俸禄,任用有才能的人,奖赏一定要兑现,惩罚一定要恰当。”文侯说:“我的奖赏和惩罚都恰当,但百姓却不顺从,这是为什么呢?”李克回答说:“国家大概有那些骄奢淫逸的百姓吧?我听说:剥夺骄奢淫逸者的俸禄,来招揽四方的贤士;他们的父亲有功劳而获得俸禄,他们的儿子没有功劳却享用着,出门就乘坐车马、穿着华美的皮衣来炫耀荣华,回家就练习吹竽弹琴、敲击钟磬的声音来安享子女之乐,以此来扰乱乡里的教化,像这样的人就剥夺他们的俸禄来招揽四方的贤士,这就叫做剥夺骄奢淫逸者。”

齐桓公问管仲说:“国家有什么忧患?”管仲回答说:“忧患在于失去了‘社鼠’。”桓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管仲回答说:“那土地神坛是用木头束起来再涂上泥巴的,老鼠于是去依附在那里,用烟熏它,就恐怕烧坏了木头;用水灌它,就恐怕冲坏了泥巴,这就是老鼠不能被杀的原因,是因为有土地神坛的缘故。国家也有‘社鼠’,就是君主身边的人;他们在内就向君主蒙蔽善恶,在外就向百姓卖弄权势,不诛杀他们就会作乱,诛杀他们就会被君主察觉,他们依仗君主的宠信而拥有权势,这也是国家的‘社鼠’。有个卖酒的人,器具非常洁净,挂的酒旗很高,但酒却变酸了卖不出去,问邻居是什么原因,邻居说:‘您的狗太凶猛,人们提着器具进来,想要买您的酒,狗迎上去咬他们,这就是酒变酸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就是当权的人;有懂得治国方略的贤士,想要向万乘之君阐明道理,而当权的人迎上去咬他们,这也是国家的‘猛狗’。左右近臣是‘社鼠’,当权者是‘猛狗’,那么懂得治国方略的贤士就不能被任用了,这是治理国家所忧患的。”

齐侯问晏子说:“治理政事有什么忧患?”晏子回答说:“忧患在于善恶不分。”齐侯说:“怎么来明察呢?”晏子回答说:“审慎地选择君主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善良,那么百官各自得到合适的职位,善恶就分明了。”孔子听说后说:“这话确实啊,善言被进用,那么不善的就无从进入了;不进用善言,那么善的就无从进入了。”

复槁国的君主朝见齐桓公,桓公问他如何治理百姓,复槁国的君主不回答,而是捂着嘴、抓着衣襟、压抑着心,桓公说:“是与百姓同甘共苦、同饥寒吗?”复槁国君主说:“您认为我是圣人,所以不用言语就能明白。”于是桓公以千金之礼相待。晋文公时,有个狄人拿着封狐和文豹的皮,文公感叹说:“封狐和文豹有什么罪呢?是因为它们的皮而获罪。”大夫栾枝说:“土地广大而不平整,财富聚集而不分散,难道不是狐豹的罪过吗?”文公说:“好!说说看。”栾枝说:“土地广大而不平整,人们就会去平整它;财富聚集而不分散,人们就会去争夺它。”于是划分土地分给百姓,散发财物救济穷人。

晋文侯向舅犯询问政事,舅犯回答说:“分熟食不如分生肉,分生肉不如分土地;割让土地分给百姓并增加他们的爵位俸禄,因此君主得到土地而百姓知道富裕,君主失去土地而百姓知道贫穷,古人所说的‘致师而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晋侯问士文伯说:“三月初一,发生日食,我学习感到困惑,《诗经》所说的:‘那太阳被蚀,哪里不吉祥’,是什么意思?”士文伯回答说:“这是指政事不好;国家没有好的政事且不任用贤良,就会自己招致日月的灾祸,所以不可不慎重。政事有三条原则:一是顺应百姓,二是选择人才,三是遵循时令。”

延陵季子到晋国游历,进入晋国边境时说:“唉,这是个残暴的国家啊!”进入晋国都城时说:“唉,这是个民力枯竭的国家啊!”站在晋国朝廷上说:“唉,这是个混乱的国家啊!”随从说:“您进入晋国不久,怎么评价得这么确切呢?”延陵季子说:“是的,我进入晋国边境,看到田地荒芜杂乱而不加修整,杂草丛生高大,因此我知道这个国家残暴。我进入都城,看到新房子简陋而旧房子华美,新墙低矮而旧墙高大,因此我知道民力枯竭。我站在朝廷上,君主能看见却不向下询问,臣子善于夸耀却不向上劝谏,因此我知道这个国家混乱。齐国之所以不如鲁国,是因为太公的贤能不如伯禽。伯禽和太公都受封,各自到封国三年,太公来朝见,周公问说:‘为什么治理得这么快?’太公回答说:‘尊重贤人,先疏远后亲近,先义后仁。’这是霸主的作风。周公说:‘太公的恩泽能延续五代。’五年后伯禽来朝见,周公问说:‘为什么治理得这么艰难?’伯禽回答说:‘亲近亲人,先内后外,先仁后义。’这是王者的作风。周公说:‘鲁国的恩泽能延续十代。’所以鲁国有王者的风范,是因为仁厚;齐国有霸主的作风,是因为武政;齐国之所以不如鲁国,是因为太公的贤能不及伯禽。”

齐景公喜欢妇女穿男子服饰,国人都效仿他,景公派官吏禁止说:“妇女穿男子服饰的,撕裂她的衣服,剪断她的衣带。”撕裂衣服、剪断衣带的人随处可见却制止不住,晏子拜见景公,景公说:“我派官吏禁止妇女穿男子服饰,撕裂衣服,剪断衣带,却随处可见制止不住,这是为什么呢?”

?”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

译(有人问):“(您怎么看?)”回答说:“国君在宫内让妃嫔们穿这种衣服,却在宫外禁止百姓穿,这就像在门上挂着牛头,却想卖马肉一样;您为什么不先让宫内的人不穿这种衣服呢?那么宫外就没有人敢穿了。”国君说:“好!”于是命令宫内的人不再穿这种衣服,不到一个月,全国就没有人再穿这种衣服了。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察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其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则后莫复赎,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矣。”孔子可谓通于化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孔子见季康子,康子未说,孔子又见之,宰予曰:“吾闻之夫子曰:‘王公不聘不动。’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孔子曰:“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于是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何以不先自为刑罚乎?”自是之后,国无争者。孔子谓弟子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尚存耳,政事无如膺之矣。”古之鲁俗,涂里之间,罗门之罗,收门之鱼,独得于礼,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里之间,富家为贫者出;罗门之罗,有亲者取多,无亲者取少;收门之渔,有亲者取巨,无亲者取小。

  春秋曰:四民均则王道兴而百姓宁;所谓四民者,士、农、工、商也。婚姻之道废,则男女之道悖,而淫泆之路兴矣。

卷八 尊贤

  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必尊贤而下士。易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也,将怀远而致近也。夫朝无贤人,犹鸿鹄之无羽翼也,虽有千里之望,犹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是故游江海者托于船,致远道者托于乘,欲霸王者托于贤;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之船乘也。释父兄与子孙,非疏之也;任庖人钓屠与仇雠仆虏,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犹大匠之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比功效而知人数矣。是故吕尚聘而天下知商将亡,而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任,而天下知齐秦之必霸也,岂特船乘哉!夫成王霸固有人,亡国破家亦固有人;桀用于莘,纣用恶来,宋用唐鞅,齐用苏秦,秦用赵高,而天下知其亡也;非其人而欲有功,譬其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虽舜禹犹亦困,而又况乎俗主哉!

  春秋之时,天子微弱,诸侯力政,皆叛不朝;众暴寡,强劫弱,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之不绝若线。桓公于是用管仲、鲍叔、隰朋、宾胥无、宁戚,三存亡国,一继绝世,救中国,攘戎狄,卒胁荆蛮,以尊周室,霸诸侯。晋文公用咎犯、先轸、阳处父,强中国,败强楚,合诸侯,朝天子,以显周室。楚庄王用孙叔敖、司马子反、将军子重,征陈从郑,败强晋,无敌于天下。秦穆公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及由余,据有雍州,攘败西戎。吴用延州莱季子,幷翼州,扬威于鸡父。郑僖公富有千乘之国,贵为诸侯,治义不顺人心,而取弒于臣者,不先得贤也。至简公用子产、裨谌、世叔、行人子羽,贼臣除,正臣进,去强楚,合中国,国家安宁,二十余年,无强楚之患。故虞有宫之奇,晋献公为之终夜不寐;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远乎贤者之厌难折冲也。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大辱于楚;曹不用僖负羁之谏,败死于戎。故共惟五始之要,治乱之端,在乎审己而任贤也。国家之任贤而吉,任不肖而凶,案往世而视己事,其必然也,如合符,此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国家惛乱而良臣见,鲁国大乱,季友之贤见,僖公即位而任季子,鲁国安宁,外内无忧,行政二十一年,季子之卒后,邾击其南,齐伐其北,鲁不胜其患,将乞师于楚以取全耳(或作身),故传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也。公子买不可使戍卫,公子遂不听君命而擅之晋,内侵于臣下,外困于兵乱,弱之患也。僖公之性,非前二十一年常贤

译齐国人非常喜好车辆相碰、互相冲撞,并以此为乐,禁止他们也不停止,晏子对此感到忧虑,于是乘坐新车、驾着良马出去与人相碰,说:“车辆相碰是不祥之兆,大概是我祭祀不顺,居处不恭敬吧?”于是下车,抛弃车马离去,此后国人才不再这样做。所以说:“用制度来禁止,而自身不率先实行,百姓不肯停止,所以感化人心,没有比教化更好的了。”

鲁国的法律是,鲁国人从诸侯那里赎回被当作奴仆的鲁国人,可以从官府领取赎金;子贡从诸侯那里赎回人却退还了赎金,孔子听说后说:“赐(子贡)做错了。圣人做事,可以移风易俗,并且教化可以施用于百姓,不仅仅是为了适合自己的行为。现在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赎回人而接受赎金就被认为是不廉洁;不接受赎金,那么以后就没有人再赎人了,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再赎人了。”孔子可以说是通晓教化了。所以老子说:“能见微知著叫做明。”

孔子拜见季康子,季康子不高兴,孔子又去拜见他,宰予说:“我听说老师说过:‘王公不聘请就不行动。’现在您拜见司寇的次数已经不少了。”孔子说:“鲁国凭借人多互相欺凌,凭借武力互相残暴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而有司不治理,聘请我的人还有谁比这更重要呢?”于是鲁国人听说后说:“圣人将要治理国家,为什么不先为自己制定刑罚呢?”从此以后,国内没有争讼的人。孔子对弟子说:“离开山十里远,蟪蛄的声音仍然还在耳边,政事没有比亲自承担更重要的了。”古代鲁国的风俗,在涂里之间,罗门的罗网,收门的鱼,唯独符合礼制,因此孔子称赞他们。在涂里之间,富家为穷人出资;罗门的罗网,有亲属的人多取,无亲属的人少取;收门的捕鱼,有亲属的人取大的,无亲属的人取小的。

《春秋》说:四种人均衡,王道就会兴盛,百姓就会安宁;所说的四种人,是士、农、工、商。婚姻之道废弛,那么男女之道就会悖乱,而淫乱之路就会兴起。

卷八 尊贤

想要平治天下并留下荣名的君主,一定要尊重贤人并谦下对待士人。《易经》说:“从上面谦下对待下面,其道大光。”又说:“以尊贵谦下对待卑贱,能大得民心。”贤明的君主施予恩德并谦下对待下属,是为了安抚远方的人并招致近处的人。朝廷没有贤人,就像鸿鹄没有翅膀一样,虽然有远行的愿望,还是不能到达心意想要去的地方;所以游历江海的人依托于船,走远路的人依托于车马,想要成就霸王之业的人依托于贤人;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这些人,就是霸王的船和车马。舍弃父兄和子孙,不是疏远他们;任用厨师、渔夫、屠夫以及仇敌、仆隶,不是偏袒他们;这是为了持守社稷、建立功名的道路,不得不这样。就像大工匠建造宫室一样,衡量大小就知道该用什么木材,比较功效就知道该用多少人。所以吕尚被聘请,天下就知道商朝将要灭亡,而周朝将称王;管夷吾、百里奚被任用,天下就知道齐国和秦国必定称霸,这难道仅仅是船和车马吗!成就王霸之业固然有人,亡国破家也固然有人;夏桀任用莘,商纣任用恶来,宋国任用唐鞅,齐国任用苏秦,秦国任用赵高,天下就知道他们将要灭亡;不是合适的人却想要有功,就像夏至那天想要夜晚长一样,射鱼却指着天空想要箭射中一样;即使是舜和禹也会困顿,更何况平庸的君主呢!

春秋时期,天子微弱,诸侯凭借武力施政,都背叛天子不朝见;众暴寡,强劫弱,南方的夷人和北方的狄人交相侵扰,中原地区不绝如缕。齐桓公于是任用管仲、鲍叔、隰朋、宾胥無、宁戚,三次保存了灭亡的国家,一次延续了断绝的世系,拯救了中原,抵御了戎狄,最终胁迫荆蛮,尊崇周室,称霸诸侯。晋文公任用咎犯、先轸、阳处父,强大中原,打败强大的楚国,会合诸侯,朝见天子,以显扬周室。楚庄王任用孙叔敖、司马子反、将军子重,征服陈国,使郑国顺从,打败强大的晋国,天下无敌。秦穆公任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以及由余,占据雍州,抵御并打败西戎。吴国任用延州莱季子,兼并翼州,在鸡父扬威。郑僖公拥有千乘的大国,尊贵为诸侯,治理政事不顺人心,而被臣子杀害,是因为没有先得到贤人。到了郑简公任用子产、裨谌、世叔、行人子�,奸臣被清除,正直的臣子被进用,摆脱了强大的楚国,会合中原,国家安宁,二十多年,没有强大楚国的祸患。所以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因此整夜睡不着;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身而坐,这就是贤人厌难折冲的作用啊。宋襄公不听从公子目夷的话,在楚国遭受大辱;曹国不听从僖负羁的劝谏,败死在戎人手中。所以共同思考五始的关键,治乱的开端,在于审视自己并任用贤人。国家任用贤人就会吉祥,任用不肖之人就会凶险,考察往世并审视自己的事情,这是必然的,就像符契相合一样,这是做君主的,不可以不谨慎的。国家昏乱而良臣显现,鲁国大乱,季友的贤能显现,僖公即位并任用季子,鲁国安宁,内外无忧,执政二十一年,季子死后,邾国攻击其南,齐国讨伐其北,鲁国不能承受祸患,将要向楚国乞求军队以保全自己,所以传文说:祸患的兴起必定从这里开始。公子买不可以让他戍守卫国,公子遂不听从君命而擅自前往晋国,对内被臣下侵扰,对外被兵乱困扰,这是弱小的祸患。僖公的本性,并非前二十一年常常贤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