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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稼书先生问学录二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9 段

,此皆为谏者言也。若受谏者,则岂可曰“若者激,若者骤而不之听耶”?虽盛怒时闻逆耳之言,亦当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〇燕泉、几亭所述,亦是救之末流之法,又不若番吾君教公仲连进士之法为得其本。

译这些都是对进谏者说的话。如果是接受进谏的人,怎么可以说“这个人言辞激烈,那个人态度急躁,因此不听取他们的意见呢”?即使在盛怒之时听到不顺耳的话,也应当立刻忘却怒气,去观察事理的是非对错。〇燕泉、几亭所论述的,不过是补救末流的方法,还不如番吾君教导公仲连接纳进谏的方法那样抓住了根本。

余冬序录曰:「范纯仁凡荐引人材,必以天下公议。其人不知自纯仁所出。或曰:『为宰相,岂可不牢笼天下士,使知出于门下?』纯仁曰:『但愿朝廷进用不失正人,何必知出于我耶?』潘良贵除考功郎,迁左司。宰相吕颐浩从容谓良贵曰:『旦夕相引入两省。』良贵正色对曰:『亲老,方欲乞外。两省官,非良贵可为也。』退语人曰:『宰相进退一世人才,以为贤耶,自当擢用,何可握手密语,先示私恩?若士大夫受其牢笼,又何以立朝?』即日乞补外。贤宰相如范纯仁,决不肯以术牢笼人。士大夫如潘良贵之贤,亦决不为人所牢笼矣。此一条吾辈书诸绅,则闹热之际可以自安。又曰:「昔杜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之曰:『吾恐为害,不求益也。』宋林大中落职归客,或劝大中通韩侘冑书曰:『纵不求福,盍亦免祸?』大中曰:『福不可求而得,祸可惧而免耶?』陆务观有言:『祸有不可避者,避之得祸弥甚。』此一条吾辈书诸绅,则忧疑之际可以自安。」

张侗初谓天下之患,莫大乎太分别。太分别则不肖者无所容,而贤者亦局于所见而不化。且一分别,则天下贤不肖将有不胜分之患;不胜分,且有不胜混之患,此乱之道也。韩魏公三十年相业,其得力处正在不欲分别黑白。又作《涣羣论》曰:孔子云“君子羣而不党”,而《易》称“涣,小羣以成大羣”。夫大羣,羣也;小羣,党也。大羣为君子,而小羣则虽有君子之名,行君子之事,而其流必中于小人之无忌惮。何也?以有小人为之借也。君子有一偏侧,不肖之人遂窥所向而投足焉。猎名者托其芳,负诟者营其窟,愤盈者张其势,毒螫者假其焰。荆棘载道,风波弥天,摧车覆舟,势所必至。而士君子平昔所自期待,究竟殉此一时魍魉,而卒无所成。始于主气节,而竟收占风转舵之人;始于明学术,而竟引涂面丧心之辈。至于意见牢据,猜度横生,因此辈之是非为是非,奸类容而善类疑其为累,岂不大哉?故爱国家者,无狃小羣而失大羣也。此皆切中东林诸君子之弊。然顾泾阳之告王荆石则曰:“谨厚一路人,以模棱为工,以调停为便,遇贤否不欲分明别白,混而纳之于平等,而曰吾能剖破藩篱;遇是非不肯直截担当,漫而付之于含糊,而曰吾能脱落意见。久之,正气日消,清议日微,士习日巧,宦机日猾。卒乃知有身,不知有国;知有私交,不知有君父。本欲惩东京之矫激,而反弄成西京之顽钝。其酿祸流毒,殆有不可胜言者。”此正孔子所谓“德之贼”,孟子所谓“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也。”三代而下,高官大禄,大率此一路人居多。即遏之,犹恐不能绝;而况树之帜而导之趋乎?此又切中末世庸人之病。然则士君子处世,果当何如?曰:是在先正其本,旷然无我,而惟以天下国家为念。其积诚已足风世矣,而其语默刚柔之节,则又因乎其时。所谓邦有道,危言危行也。因乎其交,所谓信而后谏也。因乎其地,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贤否不可不辨,而不宜处之以刻,使之无地自容也。是非不可不白,而不宜或伤于讦,使之穷而思逞也。忧时之心弥笃,而能渐以导之。抗节之意弥坚,而能婉以出之。不为西京之顽钝,亦不为东京之矫激。此所谓君子而时中,此所谓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其庶几乎?不然,徒知恶矫激,而不知其入于乡愿;徒知恶乡愿,而不知其入于矫激。虽如魏公之不欲分黑白,忠厚莫甚焉。是从天下国家起见,而非乡愿也。然使一槩如此,岂得无弊?虽如泾阳之正直,尝自谓吾辈持濂洛关闽之清议,不持顾厨俊及之清议,是亦从天下国家起见,而非徒矫激也。然终不免于矫激之祸,为君子者可不慎哉!况矫激之弊,世必且共转为乡愿;乡愿之弊,世必且共转为矫激。是二者又适相因也。是以天下务在于平,而君子惟贵于中。虽然,《尚书》有直宽刚柔之教,则人之不能皆中也。唐虞时已然矣,

译《余冬序录》记载:“范纯仁凡是推荐引进人才,一定依据天下的公议。被推荐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出自范纯仁的举荐。有人问:‘身为宰相,难道不应该笼络天下的士人,让他们知道是出自您的门下吗?’范纯仁说:‘只希望朝廷进用的人不失为正直之士,何必让他们知道是出自于我呢?’潘良贵被任命为考功郎,升迁为左司郎中。宰相吕颐浩从容地对潘良贵说:‘早晚我要引荐你进入两省(中枢机构)。’潘良贵严肃地回答说:‘父母年老,我正打算请求外放任职。两省的官职,不是我潘良贵所能胜任的。’退下后对人说:‘宰相掌握着一代人才的进退,如果认为贤能,自然应当提拔任用,怎么可以握手密谈,先显示私恩呢?如果士大夫接受他的笼络,又怎么能在朝廷立足呢?’当天就请求外放任职。贤能的宰相如范纯仁,决不肯用权术来笼络人。士大夫如潘良贵那样贤能,也决不会被别人所笼络。这一条我们把它写在衣带上,那么在热闹纷繁的场合就可以自我安定。又说:‘从前杜预镇守荆州,多次馈赠洛阳的权贵要人。有人问他,他说:‘我是担心招致祸害,并不是追求利益。’宋代林大中罢官回家,有人劝林大中给韩侂胄写信,说:‘即使不追求福分,难道也不能免除祸患吗?’林大中说:‘福分不是追求就能得到的,祸患是恐惧就能免除的吗?’陆游有句话:‘祸患有的不可避免,躲避它反而祸患更严重。’这一条我们把它写在衣带上,那么在忧虑猜疑的时候就可以自我安定。’”

张侗初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过分区分更严重的了。过分区分,那么不贤的人就没有容身之地,而贤能的人也会局限于自己的见解而不能变通。而且一旦区分,那么天下贤与不贤的人将有不忍心区分的祸患;不忍心区分,又有不忍心混杂的祸患,这是导致混乱的途径。韩魏公三十年的宰相业绩,他得力的地方正在于不想要区分黑白。他又作《涣群论》说:孔子说“君子合群而不结党”,而《易经》称“涣卦,解散小群以成就大群”。所谓大群,是合群;所谓小群,是结党。大群是君子,而小群虽然有着君子的名声,做着君子的事,但其流弊必定会陷入小人的肆无忌惮。为什么呢?因为有小人为之借势。君子有一方面的偏颇,不贤的人就窥探其意向而投其所好。猎取名声的人依托其芬芳,背负污名的人经营其巢穴,愤懑盈溢的人张扬其声势,毒害他人的人假借其威焰。荆棘遍布道路,风波弥漫天空,车毁船翻,是势所必然的。而士君子平时所自我期许的,最终却殉葬于这一时的鬼魅,而终究一事无成。开始是主张气节,最终却收揽了随风转舵的人;开始是阐明学术,最终却引荐了涂改面目丧失良心的人。以至于意见固执据守,猜忌横生,以这类人的是非为是非,奸邪之徒得以容身,而善良之辈被怀疑是累赘,这难道不是很大的祸患吗?所以爱护国家的人,不要拘泥于小群而失去大群。这些都切中了东林诸君子的弊病。然而顾泾阳告诫王荆石说:“谨厚一路的人,以模棱两可为工巧,以调停妥协为便利,遇到贤与不贤不想要分明别白,混杂而纳入平等,而说我能打破藩篱;遇到是非不肯直截了当地担当,漫不经心地付之于含糊,而说我能摆脱意见。久而久之,正气日渐消减,清议日渐微弱,士风日渐巧伪,宦海机巧日渐狡猾。最终只知道有自身,不知道有国家;只知道有私交,不知道有君父。本来想要惩戒东京(北宋)的矫激,反而弄成了西京(南宋)的顽钝。其酿成的祸患流毒,几乎有不可胜言的。”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德之贼”,孟子所说的“众人都喜欢他,自以为是,而不可与他进入尧舜之道的”。三代以下,高官厚禄,大率多是这一路的人。即使遏制他们,还恐怕不能绝迹;何况树立旗帜引导他们趋向呢?这又切中了末世庸人的弊病。然而士君子处世,果真应当如何呢?回答说:这在于先端正根本,旷达无私,而只以天下国家为念。他的积诚已经足以教化世人了,而他的言语沉默、刚柔的节度,则又因时制宜。所谓国家有道,就危言危行。因交往对象,所谓信任之后才进谏。因所处地位,所谓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贤与不贤不可不辨别,但不宜处理得苛刻,使他们无地自容。是非不可不辨明,但不宜有时伤害于揭发,使他们穷困而思逞强。忧时之心更加笃诚,而能逐渐引导他们。抗节之意更加坚定,而能委婉地表达出来。不做西京的顽钝,也不做东京的矫激。这就是所谓的君子而时中,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以义为本质,以礼来实行,以谦逊来表现,以诚信来完成,大概差不多了吧?不然,只知道厌恶矫激,而不知道它陷入乡愿;只知道厌恶乡愿,而不知道它陷入矫激。虽然像魏公那样不欲区分黑白,忠厚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这是从天下国家出发,而不是乡愿。然而如果一概如此,难道没有弊病吗?虽然像泾阳那样正直,曾自谓我们秉持濂洛关闽的清议,不秉持顾厨俊及的清议,这也是从天下国家出发,而不是徒然矫激。然而终究不免于矫激的祸患,作为君子能不谨慎吗!况且矫激的弊病,世道必定且共同转为乡愿;乡愿的弊病,世道必定且共同转为矫激。这两者又恰好相互因循。所以天下务必在于平和,而君子只贵在适中。虽然如此,《尚书》有直、宽、刚、柔的教化,那么人不能都适中。唐虞时代已经这样了,

是又赖在上之君子主持而化裁之,取其长而导其偏,使君子之忠厚者不病于正直,正直者不病于忠厚,而乡愿与矫激者皆不得而托焉,则东京末流之祸不见于天下,而唐虞之治可几矣。〇盖正直忠厚,处世之道,只此二端,所难得恰好者,分寸耳。不讲分寸,而各持一说,则二者皆必弊之道也。

译这又仰赖在上的君子主持并加以教化裁度,汲取他们的长处而引导他们的偏颇,使君子中忠厚的人不因为正直而受累,正直的人不因为忠厚而受累,从而乡愿和矫激之人都无法借此掩饰自己,那么东晋末流的祸患就不会在天下出现,而唐尧虞舜那样的治世就可以接近实现了。〇大概正直与忠厚,是处世的道理,只有这两方面,难以做到恰如其分的,只是分寸罢了。不讲求分寸,而各自坚持一种说法,那么这两种人都是必然走向弊端的道路。

论语》云:“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朱子答吕伯恭书曰:“斯民是指当时之人而言。今世虽是习俗不美,直道难行,然三代盛时所以有道而行者,亦只是行之于此人耳,不待易民而化也。”圣人之意,是言直道可行,无古今之异。此说甚精,然集注止言直道之不可不行,而不言直道之可行,岂以其涉于计较得失耶?盖圣人此言,与魏征劝太宗行仁义之意,又不同。集注之斟酌,尤精矣。

孔子集羣圣之大成,朱子集诸儒之大成,犹文武周公损益二代之制,以成一王之法也。孔子伤夏殷之礼不足征,盖惜文武周公损益之妙,不得见于后世耳。今孔子之道虽垂于六经,而其所以损益羣圣者,后世亦不能知其详。若朱子去今未远,遗文具在其所为诸经之传注,既足以明道于天下,而其损益之妙,又往往见于文集语录之中,学者其可不宝而传焉。

论语》一书不载记述姓氏。《汉书·艺文志》谓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篡[篡撰通]不言何弟子,郑康成谓是仲弓、子游、子夏等撰定。柳子厚谓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疑是孔子弟子杂记其言,而曾子弟子乐正子春、子思之徒卒成其书。程明道亦以为然。魏了翁谓《孝经》字仲尼,而子曾子、子不尊于字,至于子思字其祖,孟子字其师之祖,相传至今,人之字仲尼者无敢以为疑。然则《论语》亦未必出曾门也。今亦不必强定其为何人。

孔孟每称善人,大抵善人之类不一,有近于狂之善人,有近于狷之善人,有近于中行之善人。善人者,任其狂狷中行之质而自成焉者也;君子者,因其狂狷中行之质而裁成焉者也。陈几亭以善人为中行,谭梁生以善人为狂,俱未是。象山、阳明,大抵皆是近狂之善人。又按《朱子语类》讲《论语》“不得中行章”曰:善人只循循自守,不曾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余,责之以任道则不足。狷者虽非中道,然这般人终是有筋骨。又曰:汉文帝谓之善人,武帝却有狂气象。文帝天资虽美,然止此而已;武帝多有病痛,然天资高足以有为。彼此则又似以善人为谨厚之士。愚谓有近于谨厚之善人,而不可谓善人止谨厚之士也。谓善人不及狂狷,止可指近于谨厚之一种,而不可以此槩善人也。朱子此条宜善会。永乐时纂《大全》,删去“善人”字,甚有见[甲寅]

沈晴峯论清任和之义曰:「昔在孟子时,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名与孔子鼎立,未有标别,而独尊吾孔子也。者惟孟子始见孔子之大,为此区别之论。伯夷担负纲常,砥树名节,一让而父子兄弟之道立,一谏而君臣冠履之防明。后来如季札、严光、文天祥之流似之。然世路淆杂,利害相攻,使人人逊让以不犯手为高,大事大变倚靠谁人?故伊尹一任而伐夏救民,再任而放桐复辟。后世如霍光、诸葛亮之流似之。然自世之衰也,非复三五之时,公道半明晦,人羣半真伪,故人情事变亦半起半仆。任之不能,清之不得,则须耐性柔情,徐量其机,解纷调剂救之者半,随之者半。故柳下惠者,未尝不清,不必激而表其清;未尝不任,不必任而处之过。曹参、丙吉、谢安、王旦之流似之。人生处世,只此三条大路。孔子酌于三者之中,几微中节,譬之大医用药,仍是众工所用者,觔合铢两之不同耳。譬僚之于丸,庖丁之于牛,丈人之于承蜩,轮扁之于斫输,皆妙在手法轻重疾徐之间。呜呼!巧难言哉!」若论其大较:伯夷担负纲常,清亦有任;柳下直道事人,和亦弥清;伊尹一介不苟,清而能任。圣人所由不同,道其趋一也,仁也。此论清任和之义,精矣。然清任和与为我、兼爱、执中又何以别?曰:清者无我,与为我不同;任者有差等之爱,与兼爱不同;和者调剂于清任之间,执中者强执于为我兼爱之中。故夷尹惠与孔子偏全之分也,异而同者也。杨墨子莫与孔子邪正之分也,直为异端而已。然则季札、诸葛亮、谢安、王旦之流亦可为圣乎?曰:是皆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

译《论语》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施行的原因。”朱熹在回复吕伯恭的信中说:“‘斯民’是指当时的人而言。当今世道虽然习俗不好,正道难以施行,但三代盛世之所以能够以正道施行,也不过是在这些人身上施行罢了,并不需要更换百姓才能教化他们。”圣人的意思,是说正道可以施行,没有古今的区别。这个说法很精辟,然而《集注》只说正道不可不施行,而没有说正道可以施行,难道是因为这涉及到计较得失吗?大概圣人这句话,与魏征劝唐太宗施行仁义的意思,又有所不同。《集注》的斟酌,尤其精妙了。

孔子集众圣之大成,朱熹集诸儒之大成,就像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损益夏、商两代的制度,以成就一王之法一样。孔子哀伤夏、商两代的礼制不足以考证,大概是惋惜文王、武王、周公损益制度的精妙,不能在后世显现罢了。如今孔子的道虽然垂范于六经,但他损益众圣的道理,后世也不能详细知晓。至于朱熹距离现在不远,遗留的文献都存在于他所作的各经传注中,既足以向天下阐明大道,而他损益的精妙之处,又往往见于文集和语录之中,求学的人怎么能不珍视并传扬它呢?

《论语》一书不记载记述者的姓氏。《汉书·艺文志》说当时弟子各自有所记录。孔子去世后,门人共同辑录编纂,没有说是什么弟子,郑康成认为是仲弓、子游、子夏等人撰定。柳宗元认为书中记载弟子必定用字,唯独曾子、有子不用字,怀疑是孔子弟子杂记其言,而曾子的弟子乐正子春、子思等人最终完成了这本书。程明道也认为如此。魏了翁说《孝经》称仲尼,而曾子、子思不尊称字,至于子思称其祖,孟子称其师的祖,相传至今,人们称仲尼的没有敢怀疑的。那么《论语》也未必出自曾门。现在也不必强行确定是谁写的。

孔子和孟子常常称道善人,大抵善人的类别不一,有接近狂者的善人,有接近狷者的善人,有接近中行之人的善人。善人,是任其狂、狷、中行的资质而自然成就的人;君子,是依据其狂、狷、中行的资质而加以裁度成就的人。陈几亭把善人当作中行之人,谭梁生把善人当作狂者,都不对。陆九渊、王阳明,大抵都是接近狂者的善人。又查《朱子语类》讲解《论语》“不得中行”章时说:善人只是循规蹈矩地自我约束,不曾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余力,要求他承担大道则不足。狷者虽然不是中道,但这类人终究是有骨气的。又说:汉文帝被称为善人,汉武帝却有狂者的气象。文帝天资虽然美好,但仅此而已;武帝多有弊病,但天资高足以有所作为。彼此又似乎把善人当作谨厚之士。我认为有接近谨厚的善人,但不能说善人只是谨厚之士。说善人不及狂者和狷者,只能指接近谨厚的那一种,而不能以此概括所有的善人。朱熹这条论述应当好好领会。永乐年间编纂《大全》,删去了“善人”二字,很有见识。

沈晴峯论述清、任、和的意义说:“过去在孟子时代,伯夷、伊尹、柳下惠的名声与孔子鼎立,没有标别,而独尊孔子。只有孟子才见到孔子的大,作出这种区别论述。伯夷担负纲常,砥砺树立名节,一次辞让而父子兄弟之道确立,一次劝谏而君臣上下之防明确。后来像季札、严光、文天祥之类的人类似他。然而世路混杂,利害相攻,如果人人都以谦让不插手为高,大事大变依靠谁呢?所以伊尹一次出仕而讨伐夏桀拯救百姓,再次出仕而放逐太甲恢复正统。后世像霍光、诸葛亮之类的人类似他。然而自从世道衰微以来,不再是上古三皇五帝的时代,公道半明半暗,人群半真半假,所以人情事变也半起半落。承担不了,清高不得,那就必须耐性柔情,慢慢衡量时机,调解纷乱、救济一半,顺从一半。所以柳下惠,未曾不清高,不必激切以表明其清高;未曾不承担,不必承担而处理过度。曹参、丙吉、谢安、王旦之类的人类似他。人生处世,只有这三条大路。孔子斟酌于三者之中,细微处合乎节度,譬如大医用药,仍是众人所用的药,只是分量轻重不同罢了。譬如僚射鸟、庖丁解牛、丈人承蜩、轮扁斫轮,都妙在手法轻重疾徐之间。唉!巧妙难以言说啊!”如果论其大略:伯夷担负纲常,清高也有承担;柳下惠以直道事人,和顺也充满清高;伊尹一介不苟,清高而能承担。圣人道路不同,但趋向一致,就是仁。这论述清、任、和的意义,很精辟。然而清、任、和与为我、兼爱、执中又怎么区别呢?回答说:清者无我,与为我不同;承担者有差等的爱,与兼爱不同;和者调解于清与任之间,执中者强行执着于为我与兼爱之中。所以伯夷、伊尹、柳下惠与孔子偏全的区别,是异而同的。杨朱、墨子与孔子邪正的区别,直接就是异端罢了。那么季札、诸葛亮、谢安、王旦之类的人也可以称为圣人吗?回答说:这些都是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类的人。

徒也。盖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内,又各自有清任和之不同;清任和内,又各有刚柔之不同。

译只是罢了。大凡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中,又各自有清、任、和的不同;而在清、任、和之中,又各自有刚、柔的不同。

程篁墩之道一编,王阳明之《朱子晚年定论》,其意皆欲以朱合陆,此皆所谓援儒入墨,较之显背紫阳者,其失尤甚。陈清澜[名建,东莞人,此一条见所著《皇明通纪》中]陈几亭论之甚详。清澜曰:朱子于象山早岁犹去短集长,略有取焉,至晚年益相冰炭。二家年谱、文集具有阴征。篁墩《道一编》欲弥缝陆学,乃取二家之论,早晚一切颠倒变乱之,遂牵合二家以为早异晚同,矫诬朱子以为早年误疑象山,而晚年始悔悟而与象山合。自此说既成,后人忘源失委,一切遽信,而不知篁墩之为颠倒、为变乱、为诬、为诳也,其误后学甚矣。愚闲阅焉,不胜愤慨,因效法家翻案法,着为《学蔀通辨》,编年考订,以究极二家早晚同异、是非之归,宁得罪篁墩,不敢矫诬前贤、诳误天下后世学者。几亭曰[几亭此条见《阳明要书》中]观阳明所辑朱子诸书,乃平日错综答人,亦或因朋友之病而自抑以醒之,不尽出于晚年也。阳明取以自同,呼之曰“晚年定论”,亦从数百载后遥断之耳。夫以朱子之躬行实践,而反自愧为口耳之学,正文莫犹人之意,今亦执夫子之自言,而谓圣人躬行未得,可乎?但朱子诵读著述,精神所用或者过多,晚年益加切近,又是其进处,宁可谓其生平专事口耳,茫然无得于心,至老而痛悔极艾,未及改正耶?二陈之言,盖皆本之《困知记》,合而观之,则朱陆异同可不待辨而明矣。不然,如阳明之徒竟以集注、或问为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谓其晚岁大悟旧说之非,使学者虽有信从朱子之心,而不能不惑于其言,天下何不幸而有此种议论也?至于徐文贞《学则一书》,则又欲以陆合朱,此则所谓推墨附儒。夫以朱合陆,固失之诬;以陆合朱,则亦失陆子之所以为学矣。象山之言,虽未尝不曰亲师友、曰观书册、曰讲明,然其视讲明一边。却轻,岂可与朱子之尊德性、道问学并重而无弊者同日语哉?文贞强而一之,亦岂真知象山者也!

余冬序录云:「天顺二年,临川吴征士与弼入京。英宗御文华殿,召问与弼,噤无以对。左右怪之,趣使言。始曰:『容臣上疏而已。』驾起,因惨然出至左顺门,脱帽,视两蝎存焉。人始知其不能承旨,以忍痛故。此何莫非数也哉!愚谓此虽是数,然君子于冠裳佩服之间,亦不可不致慎。一有所忽,是亦学问之疏也。」

圣人以杖叩原壤,此亦因人而施。若使遇庄周、苏轼,必不如此。彼亦必不肯默受,适以启其不逊耳。大抵人之流于异端者,有刚柔之不同,而圣人之教亦有刚克、柔克之不同。原壤之叩,盖以刚克柔之法也。

宋范纯仁贬武安军节度使,永州安置。或谓其好名,纯仁曰:“若避好名之嫌,则无为善之路矣。”愚谓好名之嫌不可避,好名之心不可有。陈埙为太常博士,常以书谏丞相史弥远。弥远召埙问曰:“吾甥殆好名耶?”埙曰:“好名,孟子所不取。夫求士于三代之上,惟恐其好名;求士于三代之下,惟恐其不好名。”愚谓君相论人不可疾其好名,君子自处则不可好名。

家语》一书,乱于后人之手,又未经程朱大儒论正,是以愈传愈乱。余冬序录谓:“考《汉书·艺文志》载《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也。’《唐书·志·艺文》有王肃注《家语》十卷,此则师古所谓今之《家语》欤?今世所传《家语》,殆又非肃本,非师古所谓今之所有者。所以知之者,盖司马贞与师古同代人也。贞作《史记·索隐》引及《家语》,今本或有或无,有亦不同,可知其非肃之全书矣。”《史记》传颜何字冉,索隐云:“《家语》字称仁。”山金氏考七十二子姓氏,以颜何不载于《家语》。《论语》问子桑伯子,朱注云:“《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张存中取《说苑》中语为证,盖金、张二人所见已是今本。今《家语》元王广谋所注本也。颜何、伯子事,广谋本所无者,以余冬序录观之,则朱子犹及见王肃本,而今则重乱而失真矣。谭梁生以伯子事见《说苑》

译程篁墩的《道一编》,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它们的用意都想要把朱熹和陆九渊合而为一,这都属于所谓的“援儒入墨”,比起那些明显违背朱熹(紫阳)思想的人,他们的错误更加严重。陈清澜(名建,东莞人,这一条见于他所著的《皇明通纪》中)和陈几亭对此论述得非常详细。陈清澜说:朱熹对于陆九渊,早年还曾去其短处、取其长处,略微有所采纳,到了晚年则更加水火不容。两家年谱、文集里都有隐含的征验。程篁墩的《道一编》想要弥补陆学的不足,于是选取两家的言论,将早晚的观点一概颠倒扰乱,从而牵强附会两家,认为他们早年不同、晚年相同,歪曲诬蔑朱熹,说朱熹早年错误地怀疑陆九渊,而晚年才悔悟并与陆九渊合流。自从这种说法形成后,后人忘记了源头和脉络,全都轻易相信,却不知道程篁墩是在颠倒、扰乱、诬蔑、欺骗,他误导后学太严重了。我闲暇时阅读这些,不禁感到愤慨,于是效仿法家翻案的方法,著成《学蔀通辨》,按年代考订,以探究两家早晚同异、是非的最终归属,宁可得罪程篁墩,也不敢歪曲诬蔑前贤、欺骗误导天下后世的学者。陈几亭说(陈几亭这一条见于《阳明要书》中):看王阳明所辑录的朱熹诸书,乃是朱熹平日错综复杂地回答他人,也有的因为朋友的毛病而自我抑制以唤醒他们,并不全出于晚年。王阳明选取这些来与自己观点相同,称之为“晚年定论”,也是从数百年后远远地判断罢了。以朱熹亲身践行,反而自愧是口耳之学,符合“莫若犹人”的意思,现在也拿着夫子自己的话,说圣人亲身践行没有收获,可以吗?只是朱熹诵读著述,精神耗费或许过多,晚年更加切近实际,这又是他的进步之处,难道能说他的生平专门从事口耳之学,心中茫然无所得,到老才痛悔极艾,来不及改正吗?两位陈氏的话,大概都本于《困知记》,合起来看,那么朱陆的异同就不待辩驳而明白了。不然的话,像王阳明的门徒竟然把《集注》、《或问》当作朱熹中年未定的说法,而说朱熹晚年大悟旧说的错误,使得学者虽然有信奉朱熹的心,却不能不被那些言论迷惑,天下何其不幸而有这种议论啊?至于徐文贞的《学则》一书,又想要把陆九渊和朱熹合而为一,这就是所谓的“推墨附儒”。以朱熹附会陆九渊,固然错误在于诬蔑;以陆九渊附会朱熹,则也失去了陆九渊之所以为学的根本。陆九渊的话,虽然不曾不说亲近师友、说阅读书籍、说讲明道理,然而他看待讲明这一边,却很轻视,难道可以和朱熹尊德性、道问学并重而无弊端同日而语吗?徐文贞强行统一二者,难道真的了解陆九渊吗!

《余冬序录》说:“天顺二年,临川吴征士吴与弼入京。英宗在文华殿召见询问吴与弼,吴与弼噤声无法回答。左右的人觉得奇怪,催促他说话。他才说:‘容臣上疏罢了。’皇帝起身后,他于是悲伤地走出,到了左顺门,脱下帽子,发现两只蝎子还在。人们这才知道他不能承旨,是因为忍痛的缘故。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我认为这虽然是命运,然而君子在冠服佩饰之间,也不可不尽慎。一旦有所疏忽,这也是学问上的疏漏。”

圣人用拐杖敲打原壤,这也是因人而施。如果遇见庄周、苏轼,一定不会这样。他们也一定不肯默默承受,正好会激起他们的不逊。大抵人流入异端的,有刚柔的不同,而圣人的教化也有刚克、柔克的不同。敲打原壤,大概是用刚克柔的方法吧。

宋代范纯仁被贬为武安军节度使,安置在永州。有人说他好名,范纯仁说:“如果避开好名的嫌疑,就没有行善的途径了。”我认为好名的嫌疑不可避开,好名的心不可有。陈埙任太常博士,常写信劝谏丞相史弥远。史弥远召见陈埙问:“我的外甥大概好名吧?”陈埙说:“好名,是孟子所不取的。在三代以上求士,只怕他们好名;在三代以下求士,只怕他们不好名。”我认为君相论人不可厌恶他们好名,君子自处则不可好名。

《家语》一书,被后人所扰乱,又未经过程朱大儒论正,所以越传越乱。《余冬序录》说:“考察《汉书·艺文志》记载《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说:‘不是现在所有的《家语》。’《唐书·艺文志》有王肃注《家语》十卷,这就是颜师古所说的现在的《家语》吗?现在世上所传的《家语》,大概又不是王肃的本子,也不是颜师古所说的现在所有的。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司马贞和颜师古是同时代人。司马贞作《史记·索隐》引用《家语》,现在本子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也不同,可知它不是王肃的全书了。”《史记》传颜何字冉,索隐说:“《家语》字称仁。”金氏考七十二子姓氏,以颜何没有记载于《家语》。《论语》问子桑伯,朱注说:“《家语》记载伯子不衣冠而处。”张存中选取《说苑》中的话为证,大概金、张二人所见已经是今本。现在《家语》是元代王广谋所注的本子。颜何、伯子的事,王广谋本所没有的,以《余冬序录》来看,那么朱熹还能见到王肃本,而现在则再次扰乱而失真了。谭梁生以伯子的事见于《说苑》

而不见《家语》,而议朱注之疏,殆未考《家语》之始末也,亦可为读书轻议古人者之戒矣。邹南皋自记:“万历壬辰至彭泽,母夫人舟泊大江,相去十余里,欲亟得夫,乃持尺牍呼尉至,而厉词诘之。须臾夫集,舟行。家童喜谓:‘不厉词则不惧,不惧则夫不集,而舟不行。’南皋退而深自惭悔,呼尉至,以好语慰劳之,然尤悔不能已,因自讼曰:‘维桑与柞,必恭敬止。彭泽,吾桑梓地,奈何以一尉而遂忘恭敬心乎?生平以理性为主,兹词暴气粗,恐不可令知者见,且不过谓尉可欺耳。万一尉有陶彭泽其人者,束带以去,遂为世僇人,怒可轻视哉?圣贤处此,宁从容以俟,必不忍以一事而戾中和。因记之以昭过,谓不如是与家童有喜心者何异?’南皋之悔,即程子所谓‘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者’也。然此犹是怒之不甚当者也。即使当怒而怒,亦必思曾子所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必思孟子所谓‘于禽兽又何难焉’,必思叔向所谓‘楚辟吾忠,若何’。”效辟但当以理自处,不可一于纵弛耳。

译如果没有见到《孔子家语》,就议论朱熹注释的疏漏,大概是未曾考察《家语》的始末吧,这也足以作为读书人轻率议论古人的警戒了。邹南皋自己记载:“万历壬辰年,我来到彭泽,母亲大人的船停泊在大江上,相距十多里,想要尽快得到渡船,于是拿着信笺叫来县尉,并用严厉的语气责问他。不一会儿渡船聚集,船就开行了。家童高兴地说:‘如果不严厉责问,县尉就不害怕;不害怕,渡船就不会聚集,船也就无法开行。’邹南皋事后深感惭愧悔恨,叫来县尉,用好话安慰犒劳他,但依然悔恨不已,于是自我责备说:‘《诗经》说:‘桑树和柞树,一定要恭敬对待。’彭泽是我的故乡,怎么能因为一个县尉就忘记恭敬之心呢?我平生以理性为主,这次言辞粗暴、语气粗鲁,恐怕不能让明白事理的人看见,这不过是认为县尉可以欺侮罢了。万一县尉中有像陶渊明那样的人,束带离去,我就成了世人的罪人,愤怒可以轻视吗?圣贤处在这种情况下,宁愿从容等待,必定不忍心因为一件事而违背中和之道。因此记下这件事以昭示过错,说如果不这样,与那因县尉顺从而心生欢喜的家童有什么区别呢?’邹南皋的悔恨,就是程子所说的‘能够在愤怒时立刻忘记愤怒而观察事理是非’的人。然而这还属于愤怒不太恰当的情况。即使愤怒是恰当的,也一定要思考曾子所说的‘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一定要思考孟子所说的‘对于禽兽又有什么难的呢’,一定要思考叔向所说的‘楚国政令乖僻,我的忠诚又能如何呢’。效仿乖僻的政令,只应当以事理安顿自己,不可以一味放纵懈怠罢了。”

崔子钟洹词记:章枫山为司成,其子自金华来省,道逢巡检苔之,已知请罪。公笑曰:“吾子垢衣敝履,宜尔不识也。”章公德量加于南皋一等。〇养气在于集义,集义必先审几。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二

遇事须从容详审,一或急遽,不特平时未曾讲究者必至于差,即曾经讲究者亦不能无失。此圣人所以入太庙每事问,而大学知止之后所以又贵能虑也。然人亦有知从容详审之善而临事不觉急遽者,则以其无主敬之功耳。平时无主敬之功,则不能知;临事无主敬之功,则不能虑。故君子之不可须臾离者,敬也。

刘诚意着《郁离子》,持论颇正,然其书多学庄周之寓言。此在庄周已疾其诞,况可从而效之乎?或曰:“周公《鸱鸮》之诗,非寓言乎?何独病庄周也?”曰:“托于物则可,托于古人则不可,恐以伪乱真也。托于目前之物则可,托于荒唐之物则不可,恐以无为有也。”“鲲鹏九万里”之说,“颜子心斋坐忘”之说,至今惑人耳目,如之何其学之也?

吕晚村曰:儒者正学,自朱子没,勉斋、汉卿仅足自守,不能发皇恢张,再传尽失其旨。如何王、金、许之徒,皆潜畔师说,不正吴澄一人也。自是讲章之派日繁月盛,而儒者之学遂亡。永乐间纂修《四书大全》,一时学者为靖难杀戮殆尽,仅存胡广、杨荣等苟且庸鄙之夫主其事,故所摭掇多与传注相缪戾。甚有非朱子语而诬人之者,盖袭通义之误而莫知正也。自余《蒙引》、《存疑》、《浅说》诸书纷然杂出,拘牵附会,破碎支离。其得者无以逾乎训诂之精,其失者益以滋后世之惑。上无以承程朱之旨,下适足为异端之所笑。故余谓讲章之道不息,孔孟之道不着也。腐烂陈陈,人心厌恶,良知家挟异端之术起而决其篱樊,聪明向上之士翕然归之。隆、万以后,遂以背攻朱注为事,而祸害有不忍言者。识者归咎于禅学,而不知致禅学者之为讲章也。愚谓晚村之言,恶禅学而追咎于何、王、金、许以及明初诸儒,乃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亦拔本塞源之论也。然诸儒之拘率附会、破碎支离、潜畔师说者诚有之,而其发明程朱之理以开示来学者亦不少矣。使朱子没后无诸儒,则其篱樊不至隆、万而始裂,而今之欲辟邪从正者岂不愈难也哉?故君子于诸儒但当择其精而去其粗,无惑于拘牵附会、破碎支离之说,而不没其守先待后之功,则正学之明其庶几焉。若尽举而弃之,曰是异端之涉广,为彼驱除难耳,则因瑕废瑜,而程朱之道亦孤立而难明矣。

晚村谓遵传注,莫患乎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终于可遵可叛,无一定不易之理。如《论语》“仲尼焉学”章,道字注作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人皆知之矣。然试问尧舜以来相传之道,夫子独不学乎?岂尧舜列圣之道皆止于谟烈礼文乎?论道体不容分大小贤不贤矣,然道兼精粗上下,独不可以之分大小贤不贤乎?此陋儒定以为疑者也。然则道之注为谟烈礼文,亦朱子之见如此,而非不可易也。以此为遵畔乎?不畔乎?盖此章公孙问仲尼何师,子贡谓仲尼无须师,无可师,列圣大道天纵之所固有也。若仲尼要由师而得者,则典故名物之类,知文武之道,亦须问人。然人人可为仲尼之师,究竟何常师之有?文武之道,犹云国朝典故名物,如此观之,方见朱注之不可易。愚按晚村之论最精,盖使泛论道统,则当就生知天纵言,不当复就师言矣。此朱子所以断为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也。遵注而不知其所以然,其畔之也,将不旋踵矣。以此推之,岂特读书为然?子孙守祖父之法,臣民奉朝廷之制,诚能知其所以然,则虽或谤之使不遵,而不能不然。虽一时行之未几而思变焉矣。况又有邪说诐行从而惑之乎?即使幸而未变,亦将拘牵附会,不胜其弊,至于极重难返而不得不变。原其始,皆由知其当然不能知其所以然,故至此也。或曰:世俗之难与深言久矣。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言能知其当然,不能知其所以然也。圣人不能使之知,而况于后

译崔子钟《洹词》记载:章枫山担任国子监祭酒时,他的儿子从金华前来探望,路上遇到巡检官,巡检官呵斥他,他已知晓并请求治罪。章公笑着说:“我的儿子穿着脏衣服、破鞋子,应当是你们不认识他罢了。”章公的度量比南皋高出一等。〇涵养正气在于积累正义,积累正义必须先审慎地察觉细微的征兆。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二:

遇到事情必须从容不迫、详细审慎,一旦急躁匆忙,不仅平时未曾研习的道理必定会出现差错,即使曾经研习过的道理也不能没有失误。这就是圣人进入太庙时凡事都要询问的原因,也是《大学》在“知止”之后又重视“能虑”的原因。然而,也有人知道从容详审的好处,但临事时却不知不觉变得急躁,这是因为缺乏主敬的功夫。平时没有主敬的功夫,就无法知晓;临事没有主敬的功夫,就无法思虑。所以君子片刻不可离开的,就是“敬”。

刘诚意著《郁离子》,所持的论点颇为端正,但他的书中多效仿庄周的寓言。这在庄周那里已经被认为荒诞不经,何况可以跟随效仿呢?有人说:“周公的《鸱鸮》诗,不是寓言吗?为什么唯独批评庄周呢?”回答说:“寄托于事物是可以的,寄托于古人则不可以,恐怕以假乱真。寄托于眼前的事物是可以的,寄托于荒唐的事物则不可以,恐怕以无为有。”“鲲鹏九万里”的说法,“颜回心斋坐忘”的说法,至今迷惑人的耳目,怎么能学习它呢?

吕晚村说:儒家的正统学问,自从朱熹去世后,勉斋、汉卿仅能自守,不能发扬光大,再传弟子就完全失去了宗旨。像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这些人,都暗中背离师说,不正确的不只是吴澄一人。从此讲章一派日益繁盛,儒家的学问于是消亡。永乐年间编纂《四书大全》,当时的学者因靖难之役被杀戮殆尽,只剩下胡广、杨荣等苟且庸俗鄙陋的人主持其事,所以所搜集的内容多与传注相违背。甚至有不是朱熹的话却诬蔑他人的,大概是沿袭了通义的错误而不知道纠正。自从我的《蒙引》、《存疑》、《浅说等书纷纷杂乱地出现,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其所得到的无法超越训诂的精微,其失误的更加滋长后世的疑惑。上不能承接程朱的宗旨,下正好成为异端所嘲笑的对象。所以我认为讲章之道不停止,孔孟之道就不能彰显。腐烂陈旧,人心厌恶,良知学派挟持异端之术起来决开篱笆,聪明向上的士人纷纷归附。隆庆、万历以后,于是以攻击朱注为事,祸害到了不忍言说的地步。有识之士归咎于禅学,却不知道导致禅学兴起的是讲章。我认为晚村的话,厌恶禅学而追溯责备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以及明初诸儒,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义,也是拔本塞源的论述。然而诸儒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暗中背离师说确实存在,但他们阐发程朱之理以开示后学的也不少。假如朱熹去世后没有这些儒者,那么其篱笆不至于到隆庆、万历时期才开始破裂,而现在想要辟邪从正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所以君子对于诸儒只应当选择其精要而去除其粗陋,不被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的说法所迷惑,而不埋没他们守先待后的功劳,那么正学的显明大概就有希望了。如果全部举出而抛弃,说这是异端涉足广泛,为他们驱除障碍罢了,那就是因瑕疵而废弃美玉,程朱之道也会孤立而难以显明了。

晚村说遵循传注,最担心的就是知道它应当如此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最终导致可以遵循也可以背叛,没有一定不变的真理。比如《论语》“仲尼焉学”一章,“道”字注作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人们都知道。然而试问尧舜以来相传的道,孔子难道不学习吗?难道尧舜列圣的道都只限于谟训功烈礼乐文章吗?论道的本体不容分大小贤不贤,然而道兼有精粗上下,难道不可以用来区分大小贤不贤吗?这是浅陋的儒生一定认为可疑的地方。然而道注为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也是朱熹的看法如此,而不是不可改变的。以此作为遵循还是背叛呢?不背叛呢?大概这一章公孙问孔子有什么老师,子贡说孔子无须老师,无可师,列圣大道是天纵所固有的。如果孔子是由老师而得到的,那么典故名物之类,知道文武之道,也需要问人。然而人人都可以做孔子的老师,究竟有什么固定的老师呢?文武之道,犹言国朝典故名物,这样看来,才见到朱注的不可改变。我认为晚村的论述最精妙,大概如果泛论道统,就应当就生知天纵来说,不应当再就老师来说了。这是朱熹断定其为谟训功烈礼乐文章的原因。遵循注疏而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背叛它,将不会拖延很久。由此推论,难道只是读书如此吗?子孙遵守祖父的法度,臣民奉行朝廷的制度,如果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那么即使有人诽谤使他不遵循,也不能不这样。即使一时实行不久就想改变。何况又有邪说偏行从而迷惑他呢?即使侥幸而没有改变,也将拘泥牵强附会,弊端不胜枚举,直到极重难返而不得不改变。推究其开始,都是因为知道它应当如此而不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有人说:世俗之人难以与他们深谈很久了。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能知道它应当如此,不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圣人不能使他们知道,何况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