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四
僻,其去中行将益远,岂圣人之教乎?汉之党锢,明之东林,皆错认圣人取狂狷之意。
译偏激,那距离中正之道就会越来越远,这难道是圣人的教诲吗?汉代的党锢之祸,明代的东林党争,都是错误地理解了圣人推崇狂者与狷者的本意。
谭舟石作《延绥镇志》论河套云:「议者以河套为诗之朔方,然诗言『王命南仲,城彼朔方』,笺之者曰:『尧典云『宅朔方』,尔雅云『朔,北方也』,皆其广号,为近玁狁之国耳,未尝指为河套也。』成化时有谓余子俊城楡林而不复河套为失策,然安南,永乐时之郡县也,宣宗朝犹议而去之,况新当土木之变,乃欲城榆林者,城河套,不亦谬乎?曾铣之论轮台之谋也,子俊之策朱崖之议也,舟石此论甚是。」又引张方平谏用兵书曰:「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熏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呜呼!闻方平之言而不心动者,难矣。」愚谓见舟石此论而尚思开边衅者,亦可以止矣。
延绥镇志》载,李自成,米脂人,为银川驿马夫。崇祯元年,延安大饥,羣盗并起,而自成尚为驿子,无叛志也。兵科给事中刘懋上言:“减驿站,岁可省金钱巨万。”朝议是之。凡游民之隶籍驿递者,多亡去。自成亦复无聊,始为小偷,因窜入流贼。初不过为裁省计,岂意游民无所得食,而饥荒又迫之,卒至于土崩而不可救。愚读之,不觉三叹。今之言理财者,动云当节。呜呼!节之一字,岂易言哉!
时文论《子产听郑国之政》章云:「时至战国,苛察徼绕之政深,而温惠慈和之意少,盖天下尤尚刑名哉!」然而刑名之始,不始于刑名之人,惟为政者宽以养天下之乱源,柔以蓄天下之不肖,至于宏纲不举,万事堕坏,而后察察者得以承其后也。孟子忧之,故借子产以立论,此说得最好。
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此尚是古之小人,若今之小人,有慷慨激烈而谈弥缝钻营之术者矣。方自以为非常之人,非常之论,而肯厌然哉?然为君子者,亦不可不自反。使魑魅魍魉得跳跃于吾前者,必吾之正气未完也。吾之正气完一分,则彼之跳跃亦必减一分。
余令疁城二年,每念成汤解网一事,以为此非特言汤之恩及禽兽,乃商家一代用法之权衡也。大抵先王立法,止存其大经,而不能必天下之毫厘不差,故商道号称尚严,然未尝不时开其一面,此所以法行而天下安之。若夫立法而必欲天下之毫厘不差,此商鞅、韩非之所谓法,而岂先王之法哉?
宋姚铉辑《唐文粹》一书,不取昌黎《谏佛骨表》,大端已差。
昌黎请上尊号表,与上宰相书,同一卑污。
文人之言,亦往往见道。如李华《吊古战场文》云:「文教失宣,武臣用奇。」此二语,与曾子「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同一深慨。
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柳子厚谓廉耻即义也,见其有二维,未见其四也。愚谓不然,廉耻乃义之重者,故别出而言之。圣贤之言,多如此类,无碍其为四也。
颜鲁公,唐代伟人,而载于文粹者,宝应寺有记,放生池有碑,深溺于浮屠之说,如此,其它如张说、王维、卢肇、李华、白居易、柳宗元之徒,连篇累膑,称扬佛教者,又何足怪哉?故知韩退之,真人杰也。
桴亭极尊程朱,而亦不敢深辟象山、阳明,盖亦梁溪之派也。
韩退之好作大言,如答吕医山人书云:「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此等妄言,长后世少年虚浮之气,为害不少。
退之答张籍书,谓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及《原道》,则云“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观《原道》,则前书所云不伦甚矣。故知古人之言,未可轻议。
退之答刘正夫书云:「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所为书,其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此皆说得最好。后又云:「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信斯言也,则前所云「师古圣贤」、「所云惟其是者」
译谭舟石在《延绥镇志》中论述河套时说:“议论的人认为河套就是《诗经》中的朔方,然而《诗经》说‘王命南仲,城彼朔方’,注解的人说:‘《尧典》说“宅朔方”,《尔雅》说“朔,北方也”,这都是广泛的称呼,只是靠近玁狁的国家罢了,并没有特指河套。’成化年间,有人批评余子俊修筑榆林城而不收复河套是失策,然而安南是永乐年间的郡县,宣宗朝尚且商议放弃它,何况当时刚遭遇土木堡之变,想要修筑榆林城的人,竟然想修筑河套,不也是荒谬吗?曾铣关于轮台的谋划,余子俊关于朱崖的策略,谭舟石这个论点很正确。”又引用张方平劝谏用兵的书信说:“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捷报,拜表称贺,那些赫然显眼的耳目之观罢了;至于远方的百姓,肝脑涂于白刃,筋骨断绝于运送粮饷,流离失所,破产卖儿卖女,熏瞎眼睛,折断手臂,上吊自杀的情形,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一定听不到。唉!听到张方平的话而不心动的人,太难了。”我认为看到谭舟石这个论点而还想挑起边境战端的人,也可以停止了。
《延绥镇志》记载,李自成是米脂人,担任银川驿的马夫。崇祯元年,延安发生大饥荒,群盗并起,而李自成还只是驿卒,没有叛乱的志向。兵科给事中刘懋上奏说:“裁减驿站,每年可以节省巨额金钱。”朝廷议论认为他是对的。凡是隶属于驿站系统的游民,大多逃亡离去。李自成也感到无聊,开始做小偷,因而混入流贼之中。起初不过是出于裁减节省的考虑,哪里想到游民无处谋生,而饥荒又逼迫他们,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而不可挽救。我读到这里,不禁再三叹息。现在谈论理财的人,动不动就说应当节约。唉!节约这一个字,难道容易说吗!
时文论述《子产听郑国之政》一章说:“到了战国时期,苛刻细察、徼幸取巧的政治风气很深,而温和慈和的意蕴很少,大概是因为天下特别崇尚刑名之学吧!”然而刑名之学的开端,并不始于刑名学家,只是因为执政者宽纵而养大了天下的乱源,柔弱而蓄积了天下的不肖之徒,以至于宏大纲纪不能举起,万事败坏,然后苛刻细察的人才能承继其后。孟子对此感到忧虑,所以借子产来立论,这个说法最好。
小人闲居时做坏事,见到君子后才收敛掩饰。这还是古代的小人,如果是现在的小人,有慷慨激烈地谈论弥缝钻营之术的人了。他们正自以为是非常之人,发表非常之论,怎么会收敛掩饰呢?然而作为君子,也不能不自我反省。如果让魑魅魍魉在我们面前跳跃作祟,一定是我们的正气没有完备。我们的正气完备一分,那么他们的跳跃也必然减少一分。
我在疁城做县令两年,常常想到成汤解网这件事,认为这不仅仅是说汤的恩德惠及禽兽,而是商朝一代用法的权衡。大体上先王立法,只保留其大经大法,而不能要求天下毫厘不差,所以商道号称崇尚严刑,然而未曾不时时开一面之网,这就是法律施行而天下安定的原因。如果立法而一定要天下毫厘不差,这是商鞅、韩非所说的法,哪里是先王的法呢?
宋代姚铉编纂《唐文粹》一书,不收录韩愈的《谏佛骨表》,大方向已经错了。
韩愈的《请上尊号表》和《上宰相书》,同样卑劣污浊。
文人的言论,也往往体现道理。比如李华《吊古战场文》说:“文教失宣,武臣用奇。”这两句话,与曾子“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有着同样的深慨。
管子把礼义廉耻作为四维,柳宗元认为廉耻就是义,只看到有两个维度,没有看到四个维度。我认为不对,廉耻是义中重要的部分,所以单独提出来。圣贤的言论,大多像这样,不妨碍它们成为四维。
颜真卿是唐代的伟人,而记载在《唐文粹》中的,有宝应寺的记,放生池的碑,深深沉迷于佛教之说,像这样,其他如张说、王维、卢肇、李华、白居易,柳宗元等人,连篇累牍称扬佛教的,又有什么奇怪呢?所以知道韩愈,真是人杰。
桴亭非常尊崇程朱,但也敢不深刻驳斥象山、阳明,大概也是梁溪派的作风。
韩愈喜欢说大话,比如《答吕医山人书》中说:“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在弟子之列。”这种妄言,助长后世少年虚浮之气,危害不小。
韩愈在《答张籍书》中,说自己的道是孔子、孟子、扬雄所传的道。到了《原道》,却说“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论述得不详”。如果不看《原道》,那么前书所说的就非常不合逻辑了。所以知道古人的言论,不可轻易议论。
韩愈在《答刘正夫书》中说:“有人问写文章应该师法谁?一定谨慎回答说:应该师法古代圣贤。有人说:古代圣贤所写的书,它们的言辞都不同,应该师法谁?一定谨慎回答说:师法其意,不师法其辞。又问:文章应该容易,还是应该难?一定谨慎回答说:没有难易之分,只求其是罢了。”这些都说得很好。后来又说:“您家中百物都依赖并使用,然而您所珍爱的,一定不是平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同于此吗?”相信这些话,那么前面所说的“师法古代圣贤”、“所说的只求其是”
,必求为非常而后可,启天下好异之弊者,必斯言也。夫夫古圣贤所为,惟求尽其常而已,不闻好异也。吾所恶于俗下文字者,恶夫不能尽其常者耳。
译(文章)一定要追求奇特怪异才算好,开启天下喜好奇异弊端的,必定是这种言论。古代圣贤的所作所为,只是力求尽到平常的道理罢了,没听说过他们喜好奇异的。我所厌恶那些庸俗浅薄的文字,是厌恶它们不能尽到平常的道理罢了。
诸庄甫之学,不如陈陆,而刻厉过之。其日记云:“生计有无,可以不动念;小人毁谤,可以不与闻。凡事尽其在我,但使方寸可以对大庭,此身可以见上帝,虽饿死亦何憾。”察其生平,确能如此,亦可谓独行之士矣。庄甫论仁义礼智信,最好曰:“仁义礼智信虽作五件,其实是一时俱有的,但要识得那一件为政耳。如有时仁为政,仁主于慈爱,而慈爱莫切于子爱而教诲之,仁之义也;爱而有节文,仁之礼也;爱而知其恶,仁之智也;爱而有始有终,仁之信也。四者缺一则非仁矣。如有时礼为政,礼主于尊敬,而尊敬莫大于君。敬而忠爱之,礼之仁也;敬而裁制之,礼之义也;敬而终身不易,礼之信也;敬而每事先见机之智也。四者缺一则非礼矣。”推之义、智、信,莫不皆然。先儒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庄甫此一条,盖即十二律旋相为宫之意,而黄钟仍为之主,可谓善发明矣。
周子通书曰:「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要。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其庶几矣乎?」朱子谓此章之旨最为切要。《论语》所谓「一对万」字,看周子所谓「一对杂」字,看。周子所谓「一」,犹曾子所谓「忠」,至程子「主一无适」之一,与周子又别。周子是说不杂于欲,程子是说不杂于他事,不专是欲。高景逸谓程子之「主一」,自周子来,「无适」即周子之「无欲」,误矣。
读书记载朱子于书堂左曰敬右曰义。盖常读《易》而得其两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为学之要,无以易此,而未知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读《中庸》,见其所论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惧为始,然后得夫持敬之本。又读《大学》,儿其所论明德之序,必以格物致知为先,然后得夫所以明义之端。既而观夫二者之功,一动一静,交相为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极之论,然后又知天下之理,幽明巨细,远近浅深,无不贯于二者。按朱子平日论学,以「致知、敬、克己」三者为主,《而易》止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故将致知工夫补在义一边。程子止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谓「敬胜百邪,便自有克」,则将克己工夫补在敬一边。
古今言敬,莫精于诗。"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二句,读书记又引朱子一条曰:"戒慎恐惧,不须说得太重,只是常常提撕,认得那个物事,常常存得不失了。今人只见他说得此四个字重,便作临事惊恐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也只是顺这道理,常常恁地把捉去。"此一条说得敬亦精。
读书记谓博文乃道问学之事,是欲尽知天下事物之理;约礼乃尊德性之事,是欲常常存吾心固有之理。按此,则二句即是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之意。然看来约礼即是克己复礼也。克己复礼是力行之意,与涵养用敬之意稍别,所以看作一事者,盖朱子论“涵养用敬”二句,原将克己补在敬一边也。克己复礼少不得以敬为主,则以约礼作尊德性看,自妙。若《中庸》所谓崇礼,乃是道问学之目,是指辨其节文度数言,属博文内,与约礼、复礼无涉。
读书记序。朱子之学,既载《黄勉斋行状》,《李方子年谱》,又谓先生语录多自言为学工夫,采附于后。学者潜心于此,则朱子进学次序,固昭然可考矣。
朱子谓旧尝以论心论性处皆类聚看看熟久则自见,此即读书记之所自出也。
论语》“吾道一贯”章,要看“子出”二字。当时曾子虽已无疑,何不一言以正诸夫子?门人既已不能无疑,何不直问诸夫子?必待子出而问之曾子也。盖适值夫子有事而出,未及阐明,此所以问之曾子,非夫子不待再言而出也。曰:“然则所谓一者,夫子之意果即指忠乎?”曰:“不然。”“谓之指诚,亦可谓之指敬,亦可谓之指仁,亦可。”忠是曾子平日所用力,故指而言之。假使当时子思闻之,必曰:“夫子之道诚而已矣。”孟子闻之,必曰:“夫子之道
译庄甫的学问,不如陈、陆二人,但刻薄严厉却超过了他们。他的日记中说:“生计的有无,可以不放在心上;小人的毁谤,可以不理会。凡事尽到我所能做的,只让内心能对得起众人,此身能对得起上天,即使饿死又有什么遗憾。”考察他的一生,确实能做到这样,也可以说是独行其道的士人了。庄甫论述仁义礼智信,最好的一段话说:“仁义礼智信虽然分为五样,其实是一时都具备的,但要知道哪一样为主导。比如有时以仁为主导,仁主于慈爱,而慈爱没有比爱护子女并教诲他们更切近的,这是仁的含义;爱而有节制文饰,这是仁的礼;爱而知道其过失,这是仁的智慧;爱而有始有终,这是仁的信。这四样缺了一样就不是仁了。比如有时以礼为主导,礼主于尊敬,而尊敬没有比尊敬君主更大的。敬而忠诚爱护,这是礼的仁;敬而裁断制约,这是礼的义;敬而终身不变,这是礼的信;敬而每件事事先预见机变,这是礼的智慧。这四样缺了一样就不是礼了。”推而广之到义、智、信,没有不是这样的。先儒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就是这个意思。庄甫这一条,大概也就是十二律旋相为宫的意思,而黄钟仍然作为主导,可以说善于阐发精义了。
周敦颐《通书》说:“圣人可以学吗?回答说:可以。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要领。请问是什么?回答说:一是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就静虚,动直。静虚就明,明就通。动直就公,公就溥。明、通、公、溥,大概差不多了吧?”朱子说这一章的宗旨最为切要。《论语》所说的“一”,对着“万”字看;周子所说的“一”,对着“杂”字看。周子所说的“一”,犹如曾子所说的“忠”,至于程子“主一无适”的“一”,与周子又不同。周子说的是不混杂于欲望,程子说的是不混杂于其他事情,不专指欲望。高景逸说程子的“主一”,源自周子,“无适”就是周子的“无欲”,这是错误的。
《读书记》记载朱子在书堂左边写“敬”,右边写“义”。大概是因为常读《易经》而得到这两句话:“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认为为学的要领,没有比这更好的,但还不知道用力的方法。等到读《中庸》,看到其中论述修道之教,必定以戒慎恐惧为开始,然后得到了持敬的根本。又读《大学》,看到其中论述明德的次序,必定以格物致知为先,然后得到了明义的开端。接着观察这两者的功效,一动一静,交互作用,又符合周子太极的论述,然后才知道天下的道理,无论幽明巨细、远近浅深,没有不贯通于这两者的。考察朱子平日论学,以“致知、敬、克己”三者为主,《易经》只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所以将致知的工夫补在义的一边。程子只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说“敬胜百邪,便自有克”,所以将克己的工夫补在敬的一边。
古今谈论敬,没有比《诗经》更精辟的。“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这两句,《读书记》又引用朱子的一条说:“戒慎恐惧,不需要说得太重,只是常常提撕,认得那件事物,常常存住不丢失。今人只看到他说的这四个字重,就当作临事惊恐来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也是顺着这个道理,常常这样把持住。”这一条说得敬也很精辟。
《读书记》说博文是道问学的事情,是想尽知天下事物的道理;约礼是尊德性的事情,是想常常存住吾心固有的道理。按照这个说法,那么这两句就是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意思。然而看来约礼就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是力行的意思,与涵养用敬的意思稍有不同,所以看作一事的原因,大概是朱子论“涵养用敬”两句,原本将克己补在敬的一边。克己复礼少不得以敬为主,那么将约礼看作尊德性,自然妙不可言。如果《中庸》所说的崇礼,乃是道问学的条目,是指辨别其节文度数而言,属于博文的范围内,与约礼、复礼无关。
《读书记》序言。朱子的学问,既记载在《黄勉斋行状》、《李方子年谱》中,又说先生的语录多自言为学工夫,采集附在后面。学者潜心于此,那么朱子进学的次序,固然昭然可考矣。
朱子说以前曾经把论心论性的地方都类聚看看,熟久了自然明白,这就是《读书记》的由来。
《论语》“吾道一贯”章,要看“子出》二字。当时曾子虽然已经无疑,为什么不直言以正诸夫子?门人既然已经不能无疑,为什么不直问诸夫子?必定要等夫子出去后问曾子。大概是适逢夫子有事而出,来不及阐明,所以才问曾子,并不是夫子不待再言而出。说:“那么所谓一者,夫子的意思果然就是指忠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说是指诚,也可以说是指敬,也可以说是指仁,也可以。”忠是曾子平日所用力的,所以指而言之。假使当时子思听到,必定说:“夫子的道,诚而已矣。”孟子听到,必定说:“夫子的道
仁而已矣。”程子闻之,必曰:“夫子之道敬而已矣。”朱子谓圣贤语言似各不同,然未尝不贯,盖以此也。曰:“然则夫子之告子贡‘一贯’,亦不闻更有阐明,何也?”曰:“当时必尚有话,而记者记之不详尔。”九月四日,予因览《读书记至程朱论敬诸条,而悟及此。
译仁罢了。”程子听到这话,必定会说:“孔子的道,不过是敬罢了。”朱子认为圣贤的言语似乎各不相同,然而从未不相互贯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问:“那么孔子告诉子贡‘一贯’,也没有听说再有进一步的阐明,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当时一定还有话语,只是记录的人记载得不详细罢了。”九月四日,我因为阅读《读书记》中关于程朱论敬的各条内容,而领悟到了这一点。
同一格物也,而圣贤之格物与世之博物洽闻者异;同一存心也,而圣贤之存心与世之虚无寂灭者异。所以朱子谕格物则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至;彼以徇外夸多为务,而不核其表里真妄之实。」然论存心则曰:「古人之学,所贵于存心者,盖将推此以穷天下之理;今之所谓识心者,乃欲恃此而外天下之理。」
圣人云:「切问一切字,最可玩。」学者不可不好问,问又不可不切。盖宇宙之事可疑者何限?若泛然而问,非但告者易倦,而问者亦无益。故必切于身心,切于职分,然后问之。虽切于身心职分矣,又必循其次序。如未知下学,先问上达之事;未知修己,先问安人之事,皆非切问也。能切问,然后告者不倦,而问者有益。此如问路一般,如在苏州起身进京,且先问无锡从何处去,乃为切问。若苏州到无锡之路尚且茫然,乃哓哓问北京城外路径,且杂及于陕西、湖广,岂不生听者之厌?即使谆谆而告之,亦何益乎?此问所以必贵切,然能切又贵能审。不切则病在泛,不审则病在疎。
纲大,纪小。若对众目而言,则纲纪俱属大一边。
胡敬斋有孟子才,高在心性源头处。理会孔子只教人忠信笃敬之说,高景逸亦云:孔子教人只是说用。所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也」。孔子后,孟子方说出心性。孟子后,秦汉学者俱在训诂上求,更不知性命为何物。至宋,周程夫子出,纔提性命到微妙矣。朱子出,不得不从躬行实践上说。若知得孟子之言,便知孔子之言句句精妙。若知得朱子之言,便知周程之语语语着实。愚谓孔孟程朱不得如此分别。圣贤之教,未有不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高景逸论阳明曰:「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洗支离,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昭昭矣。始也埽见闻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则亦反其本而已矣。反其本者,文行忠信也。」
胡敬斋与人书论朱子以后诸儒曰:「西山真氏庶几乎此。元之鲁斋许氏,虽其道德之全未及于宋,观其所行,端悫务实,亦非世儒训诂之可比也。」此外诸儒,皆以考索为足以明道,批注为足以传道,求其操存践履之实者,盖寡焉。若双峯饶氏、公迁朱氏,已不免此弊,其流至于陈氏、吴季子等,则其口语乱道,其不得罪于圣门,吾不信也。居仁思与天下豪杰之士讲明而践行之,刊落浮华,一趋本实,庶有以革其弊。又曰:「游康斋先生之门,始知圣贤之学不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在于身心德行之实。」而其门人鄱阳余佑序敬斋集曰:「先生学以治心养性为本,经世宰物为用。每患朱子之后,经傅既明,学道之士类多口语藉藉,无得于心,故于经书惟加熟读详玩,涵泳义理,不轻为之注焉。」呜呼!敬斋之学,真今日学者之律令格式也。
敬斋又与罗一峯书曰:「吴草庐初年甚聪明,晚年做得无意思。其论朱陆之学,以朱子道问学,陆子尊德性,说得不是。愚以为尊德性工夫,亦莫如朱子平日操存涵养,无非尊德性之事,但其存心穷理之功未尝偏废,非若陆子之专本而遗末。其后陆子陷于禅学,将德性都空了,谓之能尊德性可乎?」此数语断尽朱陆之同异。
敬斋又与一峯书曰:「公甫名重海内,与先生交最深。居仁与四方士子,亦以斯道望于公甫。不意天资过高,入于虚妙,遂与正道背驰。不知先生曾疑之否?若曰不知其非,则思修身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知其非而不告,已亏朋友之义,所以辅仁责善者,其失已在我。」又与张廷祥书,极言其学之弊,谓「一峯后来亦有旷大之意,想必为其所染也。」噫!敬斋之黜白沙如此,而学者犹尊而崇之,何也?
读书记云:「按二程之学,龟山得之而南传之,豫章罗氏;罗氏传之,延平李氏;李氏传之,朱氏。此其一派也。上蔡传之,武夷胡氏;胡氏传
译同样是格物,但圣贤的格物与世上那些博学多闻的人不同;同样是存心,但圣贤的存心与世上那些主张虚无寂灭的人不同。所以朱子阐释格物时说:“这是以反省自身、穷究事理为主,并且一定要探究到本末是非的极致;而那些人则以迎合外物、夸耀广博为务,却不核查表里真假的实际。”然而论及存心时又说:“古人的学问,所贵在存心,大概是要推展此心去穷尽天下的道理;现在所谓识心的人,却是想凭借此心而排斥天下的道理。”
圣人说:“‘切问’的‘切’字,最值得玩味。”做学问的人不可不好问,问又不可不切中要害。因为宇宙间值得怀疑的事情哪有穷尽?如果泛泛而问,不但回答的人容易疲倦,提问的人也没有益处。所以一定要切近身心,切近职责本分,然后才去问。虽然切近身心和职责本分了,又必须遵循先后次序。比如还没懂得下学,就先问上达的事;还没懂得修养自己,就先问安定他人的事,都不是切问。能够切问,然后回答的人不疲倦,提问的人有好处。这就像问路一样,如果在苏州出发去京城,就先问去无锡从哪条路走,这才叫切问。如果连苏州到无锡的路都还茫然,却喋喋不休地问北京城外的路径,甚至混杂着问陕西、湖广的路,岂不让人厌烦?即使耐心详细地告诉他,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问之所以贵在切的原因,然而能切又贵在能审慎。不切,毛病在于泛泛;不审,毛病在于疏漏。
纲是大,纪是小。如果对着众目而言,那么纲和纪都属于大的一边。
胡敬斋有孟子的才气,高妙在心性的源头上。他领会孔子只教人忠信笃敬的说法,高景逸也说:孔子教人只是讲实用。所谓“我没有什么行为不与你们二三子共同经历”。孔子之后,孟子才说出心性。孟子之后,秦汉的学者都在训诂上寻求,更不知道性命是什么东西。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出现,才把性命提升到微妙的境界。朱子出现,不得不从躬行实践上来说。如果懂得孟子的话,就知道孔子的话句句精妙。如果懂得朱子的话,就知道周程的话字字着实。我认为孔孟程朱不能这样区分。圣贤的教化,没有不是体用同源、显微无间的。
高景逸评论阳明说:“姚江(王阳明)天生豪杰,妙悟良知,一扫支离破碎的弊端,功劳很大,难道能说不是孔子的学问吗?然而却不是孔子的教化。现在它的弊端已经很明显了。起初是扫除见闻以明心罢了,最终却是放任本心而废弃学问,于是诗书礼乐被轻视,士人很少真正的体悟。起初是扫除善恶以空念头罢了,最终却是放任虚空而废弃实行,于是名节忠义被轻视,士人很少真正的修养。这也只是回到根本罢了。回到根本,就是文行忠信。”
胡敬斋在与人书信中评论朱子以后的诸儒说:“西山真氏差不多接近于此。元代的鲁斋许氏,虽然道德的完备程度不及宋代,看他所做的事,端正诚实务实,也不是世上儒者训诂所能比拟的。”除此之外的诸儒,都认为考索足以明道,批注足以传道,寻求操持存养、实践履行实际功夫的人,大概很少了。像双峯饶氏、公迁朱氏,已经不免这种弊端,其流弊到了陈氏、吴季子等人,那么他们的言论扰乱大道,他们不获罪于圣门,我不相信。居仁希望与天下的豪杰之士讲明并践行此道,剔除浮华,一趋根本实理,或许能革除这种弊端。又说:“游学于康斋先生门下,才知道圣贤的学问不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在于身心德行的实际。”而他的门人鄱阳余佑为敬斋集作序说:“先生以治心养性为学问的根本,以经世宰物为学问的应用。常常担忧朱子之后,经传既然已经明了,学道的人大多口耳相传,心中没有所得,所以对于经书只是熟读详玩,涵泳义理,不轻易为之作注。”唉!敬斋的学问,真是今日学者的准则和范式。
敬斋又给罗一峯写信说:“吴草庐早年很聪明,晚年做得没有意思。他论朱陆之学,说朱子道问学,陆子尊德性,说得不正确。我认为尊德性的功夫,也没有比朱子平日操持存养更好的了,无非都是尊德性的事,但他存心穷理的功夫未曾偏废,不像陆子那样专重根本而遗弃末节。后来陆子陷入禅学,把德性都空了,这能说叫尊德性吗?”这几句话断尽了朱陆的同异。
敬斋又给一峯写信说:“公甫名重海内,与先生交往最深。居仁与四方士子,也以此道期望公甫。没想到他天资过高,陷入虚妙,于是与正道背道而驰。不知道先生曾怀疑过他吗?如果说不知道他的错误,那么想着修身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想着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知道他的错误却不告诉他,已经亏欠了朋友之义,所以辅助仁德、责备善行的人,过失已经在我。”又给张廷祥写信,极力言说他的学问弊端,说“一峯后来也有旷大的意思,想必是被他所沾染了。”唉!敬斋贬斥白沙(陈献章)如此,而学者还尊崇推崇他,为什么呢?
读书记说:“按二程的学问,龟山得到它而向南传播,传给豫章罗氏;罗氏传给延平李氏;李氏传给朱氏。这是其中一派。上蔡传给武夷胡氏;胡氏传给
之,五峯;五峯传之,南轩张氏。此又一派也。若周恭叔、刘元得之,为永嘉之学,亦同自出。然惟朱、张之传,最得其宗。」
译传给他的是五峯;五峯传给他的是南轩张氏。这又是另一派。至于周恭叔、刘元得所传承的,是永嘉之学,也是同出一源。然而只有朱熹、张栻的传承,最得其宗旨。
宋史·朱子传》云:「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
译《宋史·朱子传》说:“(朱子)箪瓢常常空着,他却安然自若。那些从远方来的学生,(他)总是和他们一起食用豆饭和野菜汤。常常向人借贷来供给日常用度,但如果是不符合道义的东西,那么即使是一根小草也不拿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