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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稼书先生问学录三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0–18 段

世乎?曰:不然,孔子之言非听其不知之谓,正欲治民者多方开导以使之知也。盖民不知其所以然,则可由可不由,能由于一时,而不能不畔于异日。法制虽定,而天下之治乱未可知,此圣人所深忧也。是故庠序学校之设,月吉读法之举,皆所以使之知其所以然也。夫能知其所以然,然后其所当然者,可以常由而不变。即天下之民,愚智不同,不能尽知,而浸灌之久,务令知者常多,不知者常少,则亦相与维持夹辅,以共由于大道。虽有蠢然无知之民,亦安于其所当然而不变。昔周之盛时,无日不教导其民,开其知觉,而去其壅蔽。至于成康之际,则民亦多能知其所以然,是以风俗淳美。迄幽平之乱,而先王之遗风尚在。使当时教导之不切,浸灌之不深,徒责之以当然,而不使之知其所以然,则岂能根深蒂固若是之久而不变哉?后世不知此旨,非愚民而不使之知,则听其不知。学校虽设,而徒为具文,是以风靡俗颓,法出而奸生,合下而诈起。民不得已而由之,或阳由而阴违之。其继也,终归于废弛扞格,而上亦无如之何。呜呼!是岂民之果不可使知耶?抑听其不知者之过耶?夫治民者,束缚之,驰骤之,欲其一日而晓然于道德之旨,则诚有所不可。若夫渐以引之,宽以导之,多方以化之,使其知觉日开日明,因其所当然而徐悟其所以然。其所以然者日益明,则其所当然者益鼓舞而不容已。此三代之所同也,何不可之有?

译难道是因为民众愚昧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孔子的话并不是说听任民众无知,而是正想要治理民众的人多方面开导他们,使他们明白事理。因为民众不知道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就可以遵从也可以不遵从,能够在一时遵从,却不能在日后不背离。法制虽然已经制定,但天下的治乱还不可预知,这是圣人深深忧虑的。因此设立庠序学校,在每月初一吉日宣读法律,都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只有知道了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那些应当如此去做的事情,就可以长久遵从而不改变。即使天下的民众,愚笨与聪明不同,不能全部知晓,但长期浸润教化,务必让知道的人常常占多数,不知道的人常常占少数,那么他们也就互相维持辅助,共同遵从大道。即使有那些无知无识的民众,也会安于那些应当如此去做的事情而不改变。从前周朝兴盛的时候,没有一天不教导民众,开启他们的知觉,去除他们的蒙蔽。到了成王、康王时期,民众大多能知道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所以风俗淳朴美好。直到幽王、平王动乱之时,先王的遗风尚且还在。假使当时教导得不恳切,浸润得不深入,只是责求他们应当如此去做,而不让他们知道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怎么能像这样根深蒂固、长久不变呢?后世不明白这个宗旨,不是愚弄民众而不让他们知道,就是听任他们无知。学校虽然设立,却只是徒具形式,所以风气败坏、习俗颓废,法令一出奸邪就产生,政令一下欺诈就兴起。民众不得已而遵从,或者表面遵从而暗中违背。接着,最终归于废弛抵触,而上级也无可奈何。唉!这难道是民众果真不能让他们知道吗?还是听任他们无知的人的过错呢?治理民众的人,束缚他们,驱使他们,想要他们一天之内就明白道德的宗旨,那确实是不可能的。但如果逐渐引导他们,宽缓地开导他们,多方面地感化他们,使他们的知觉一天天开启、一天天明朗,顺着他们应当如此去做的事情,慢慢领悟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日益明朗,那么那些应当如此去做的事情就日益鼓舞人心而不容停止。这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做法,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罗整庵祭章枫山文曰:天高日朗,公之襟怀;地负海涵,公之问学。德容之温润,则甘雨和风;气象之尊严,则泰山乔岳。整庵非谀人者,其赞枫山如此。今读其谏烟火疏,及与罗一峯论乡约书,与郑御史贺谏议论孔颜之乐二书,非有得于中者不能为之。当时称之者,如杨廉[杨廉,字方震,成化二十二年进士,谥文恪,着《国朝名臣言行录]则曰:「在汉东都不为危言之叔度,在宋鹅湖不立异论之伯恭。」如费宏则曰:「其进也以引君当道为急,其退也以安贫守道为乐。」邵宝则曰:「先生之信朱子,犹朱子之信周程;周程之信孔孟也。故虽未尝昌言如董,力辨如韩,然笃信好古君子与之。」崔铣洹辞则曰:「成化中,白沙陈献章学禅而疏;一峯罗伦尚直而率;定山庄昹好名而无实。独枫山德行无瑕。」数公之言,大抵皆实录也。论其所至,当不在整庵之下。但其著述差少,然公尝曰:「先儒之言至矣尽矣,第删其烦芜可也。」此一言即可为万世著述之法。薛文清常言:「自朱子后,性理已明,不必复著书。」程明道、许鲁斋未尝著作,而言道统者必归焉。盖亦枫山之意。

二程先生,一宽和,一严厉。明道尝谓伊川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归告人曰:「光庭在春风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明道每与门人讲论有不合者,则曰:「更有商最。」伊川则直曰:「不然。」二先生气象不同如此,然不可以此遽议优劣。宽和有宽和好处,严厉有严厉好处。至以其立朝言之,明道能使荆公服其忠信,而伊川不能使子瞻不诋为奸险,亦非二程之有优劣,盖荆公尚能容明道,而子瞻不能容伊川也。至以其论学言之,语录中明道言「居敬」处多,伊川言「穷理」处多。如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丧志,如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如曰「学只要鞭辟近裏着已,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持养,「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则皆明道之言也。如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曰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则皆伊川之言也。故近世讲良知者多喜言明道而抑伊川,不知二先生之学一也,穷理居敬必无偏废之理,特记之者有详略耳。伊川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此程门铁案也,后人奈何以己意而妄分优劣乎?必欲分焉,则有之矣。朱子曰:「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又曰:「明道语弘大,伊川语亲切。」又曰:「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工夫造极,可夺天巧。」又曰:「明道可比颜子,若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伊川收束检制,孟子却不能到。」又曰:「其道虽同,而造德各异。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企及,学者当以此为法。又曰:大程当识其明决中和处,小程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合朱子敬条观之,则知明道天资高于伊川,伊川学力所至,不让明道。学者当学明道,尤当学伊川。明道有优于伊川处,伊川亦有优于明道处。

明道谓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愚谓明道犹就学者言之耳,若愚不肖之人气动志者反居什九。二程论治皆以立志为先。明道上殿剳子则曰:「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曰:「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以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驳杂之政所牵制,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伊川上英宗及太皇太后书则曰:「君志立而天下治。」曰:「以圣人之言为必可信,先王之治为必可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二先生之言如一,诚以天下之本莫先于此也。孟子谓大人当先格君心之非,然定志又当在格君心之先。若

译罗整庵在祭奠章枫山的文章中说道:“天空高远、日光明朗,这是先生的胸怀;大地承载、大海包容,这是先生的学问。德行容貌温和润泽,就像甘霖和风;气象庄严尊贵,就像泰山高岳。”整庵不是阿谀奉承的人,他这样称赞枫山。现在读他劝谏焚烧烟火的奏疏,以及他与罗一峯讨论乡约的书信,还有与郑御史贺谏讨论孔颜之乐的兩封信,如果不是内心有所体悟,是写不出来的。当时称赞他的人,如杨廉就说:“他在汉代东方朔那样身处危境时,不像叔度那样发表危言;在宋代鹅湖之会上,不像伯恭那样标新立异。”如费宏就说:“他进用时,以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为急务;他退隐时,以安贫守道为快乐。”邵宝就说:“先生信奉朱子,就像朱子信奉周敦颐、程颢、程颐;周敦颐、程颢、程颐信奉孔子、孟子一样。所以虽然不曾像董仲舒那样大声疾呼,像韩愈那样极力辩驳,但笃信好古的君子与他同道。”崔铣在《洹辞》中说:“成化年间,白沙陈献章学禅而疏阔;一峯罗伦崇尚直率而粗疏;定山庄昹好名而无实。只有枫山德行没有瑕疵。”几位先生的话,大体上都是实录。论及他所达到的境界,应当不在整庵之下。只是他的著述稍少,然而先生曾说:“先儒的话已经详尽完备了,只需删去其中繁琐芜杂的部分即可。”这一句话就可以作为万世著述的方法。薛文清常说:“自从朱子之后,性理已经阐明,不必再著书立说。”程明道、许鲁斋不曾有著作,但谈论道统的人必定归附于他们。这大概也是枫山的本意。

二程先生,一个宽厚平和,一个严厉刚正。明道曾经对伊川说:“将来能让人们尊敬师道的人,是我的弟弟。至于接引后学,根据人才的资质来成就他们,那我就不推辞了。”朱公掞在汝州拜见明道,回来告诉别人说:“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定夫、杨中立拜见伊川,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人站立侍候不敢离开,退出来时门外的雪已经深了一尺多。明道每次与门人讲论有不合之处,就说:“再商量商量。”伊川则直接说:“不对。”两位先生的气象不同到这种地步,但不能因此就轻易议论他们的优劣。宽厚平和有宽厚平和的好处,严厉刚正有严厉刚正的好处。至于从他们立朝为官来说,明道能让王安石佩服他的忠信,而伊川不能让苏轼不诋毁他为奸险,这也不是二程有优劣,大概是王安石还能容忍明道,而苏轼不能容忍伊川。至于从他们论学来说,语录中明道讲“居敬”的地方多,伊川讲“穷理”的地方多。比如认为记诵博识是玩物丧志,比如说道“有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只在慎独”,比如说道“学习只要鞭辟近里切己,资质美的人明得尽渣滓便浑化,与天地同体”,其次只有庄重恭敬持养,“说学者必须首先认识仁,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认识这个道理用诚敬去存养它罢了”,这些都是明道的话。比如说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说今天格一件,明天又格一件”,这些都是伊川的话。所以近代讲良知的人多喜欢谈论明道而压抑伊川,不知道两位先生的学问是一致的,穷理居敬必定没有偏废的道理,只是记载的人有详略罢了。伊川曾经对张绎说:“我过去为明道先生写行状,我的道大概与明道相同,将来想了解我的人,寻求这篇文章就可以了。”这是程门的铁案,后人怎么能凭自己的意思妄自区分优劣呢?一定要区分的话,也是有的。朱子说:“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确切。”又说:“明道话语弘大,伊川话语亲切。”又说:“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功夫造极,可夺天巧。”又说:“明道可以比作颜子,如果孟子才高,恐怕伊川达不到孟子的境界;伊川收束检制,孟子却达不到。”又说:“他们的道虽然相同,但造德各异。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的事,学者未达到而轻率议论,恐怕失去所持守;伊川所处虽然高,但实在中等人都可以企及,学者应当以此为法。”又说:“大程应当认识他的明决中和之处,小程应当认识他初年的严毅,晚年又辅以宽平之处。”结合朱子的敬条来看,就知道明道天资高于伊川,伊川学力所达到的境界,不亚于明道。学者应当学习明道,尤其应当学习伊川。明道有优于伊川的地方,伊川也有优于明道的地方。

明道说志动气者占十分之九,气动志者占十分之一。我认为明道还是就学者而言的,如果是愚笨不肖的人,气动志者反而占十分之九。二程论治都以立志为先。明道上殿奏疏就说:“君主的志向确定,天下的治理就成功了。”说:“以圣人的训诫为必定应当遵从,以先王的治理为必定可以效法,不被后世驳杂的政治所牵制,不被流俗因循的言论所迷惑。”伊川上英宗及太皇太后书就说:“君主的志向确立,天下就治理好了。”说:“以圣人的话为必定可信,先王的治理为必定可行,不拘泥于近规,不被众口所迷惑。”两位先生的话如同一,确实因为天下的根本没有比这更先的了。孟子说大人应当先格君心之非,然而定志又应当在格君心之先。如果

在熙宁元丰之间,则又不可如此论矣。

译在熙宁、元丰年间,就不能这样来谈论了。

伊川看详学制凡数十条。朱子作伊川年谱,特表敬条。一曰改试为课,谓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终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一曰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谓如胡瑗、张载、邵雍之辈,有如此之人,至于京师,则长贰造门求见,延请居于堂中,不独学者得以矜式,又以见长贰之为教,不敢足诸己。既上求古之人,复博采今之士,取善服义,如恐不及,乃为教之大本,化人之要道。无其人则虚之。一曰镌解额以去利诱,谓太学解额五百人,当有万余人奔凑,使万余人舍父母之养,忘骨肉之爱,往来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风日薄。所费财几何,所破产几何,少年子弟远父兄而放荡者几何,父母骨肉离别悲念以至失所者几何?以万余人聚之京师,弊害不可胜言。今欲如嘉佑以前,量留一百人解额,以待在学者取应,余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额窄处,自然士人各安乡土,养其孝爱之心,息其奔趋流浪之志,风俗亦当稍厚。一曰省繁文以专委任,谓案文责迹,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论秀之道。三舍升补旧专据文簿计校等差,今立法只委长贰以公议推择,但取学行才器堪为时用者,闻于朝廷,更不须繁文。一曰励行检以厚风教,谓朝廷欲厚风教,必自士人始。近世士风薄恶,士人不修行检,或无异于市井小人,朝廷未尝有法以教励检束之也。今立法,举人及仕宦家子弟鬬殴使酒等,本监采察,牒开封府或本贯施行。又立观光法,四方士人愿观光者,掌仪引入,游览堂舍,观礼仪,听弦诵,惟不得入斋。此数条皆非汉唐学校规模。〇又置待宾吏师二斋,亦年谱所载,集中不详其制。

伊川经筵三剳,不特辅导人主,人家教子弟者,皆不可不知。

明道《秋日偶成》一律,真所谓漆雕开已见大意。首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此言素位不愿外之意。下遂言其所见曰:「万物静观皆自得,此言万物皆备于我。四时佳兴与人同,此言以万物为一体。」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此言致广大而尽精微也。富贵不淫,贫贱乐,此言至诚无息也。结曰:「男儿到此是豪雄。」此是谦词,有「吾斯未能信」之意,又以见世之所谓豪雄者不足为豪雄也。

大程云:「极高明而道中庸,非二事。中庸乃高明之极。」此与「居敬行简」「克己复礼」「闲邪存诚」一例,朱子皆分为两截,程子皆合为一事,非相悖也。程子自其合者言之,朱子自其分者言之,正相发明。若象山、阳明,亦皆欲合为一事,其意便不同。譬诸修屋,程子止言修屋,则修墙在其中,盖墙即屋之墙,恐人认为二物也。朱子则言修屋,又言修墙,恐人只知屋,忘却墙也。言虽不同,其实一也。若象山、阳明,则只要修屋,不要修墙。

朱子虽极推崇二程,然亦不讳其病。如曰: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茔彻,于小节目上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于大体上有未莹处。又曰: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大段宽而不切,不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说得的当。伊川谓鬼神者造化之迹,不如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也。又曰:和靖见伊川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也好,也有病。又曰:明道说静坐可以为学,此说终是小偏。又曰: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皆入禅学去,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故流弊至此。于此可见朱子之细心。

朱子谓理不离乎气,亦不杂乎气,此言理气之一而二也。明道「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着如此说」,气亦道,道亦器。又曰「阴阳亦形而下者」,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原来只此是道,此是理气之二而一也。程朱之说本合,整庵乃谓理气一物,不容分,而不满于朱子之说,何耶?林次崖言「理一分殊」,理与气皆有之。以理言,则太极理一也,健顺五常,其分殊也;以气言,则浑元一气,理一也,五行万物,其分殊也。此一段发明程朱理气之说最明

译伊川先生审阅详定学制,共有数十条。朱子编写《伊川年谱》,特别表彰了其中的几条。第一条是改考试为考核,认为学校是礼义优先的地方,如果每月让学生竞争,终究不是教养的正道,请求将考试改为考核。如果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就由学官召来教导,不再评定高低。第二条是设立尊贤堂,用来延请天下有道德的士人,认为像胡瑗、张载、邵雍这样的人,如果来到京师,那么长官和副长官应当登门求见,邀请他们居住在尊贤堂中,这不仅让学者有榜样可效法,也显示长官和副长官在施教时,不敢自满于己。既然向上寻求古人的风范,又广泛采纳当代的士人,采纳善言,服从道义,唯恐来不及,这才是教育的根本,教化人的关键。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空着位置。第三条是削减录取名额以去除利诱,认为太学录取名额五百人,应当有一万多人奔赴聚集,使得一万多人舍弃对父母的奉养,忘却对骨肉亲人的爱,往来于道路,寄居在他乡,人心日益苟且,士风日益淡薄。所耗费的钱财有多少,所破产的有多少,少年子弟远离父兄而放荡的有多少,父母骨肉离别悲念以至于失去依靠的有多少?将一万多人聚集在京城,弊端祸害说不完。现在想要像嘉祐年间以前那样,酌情保留一百人的录取名额,供在学的学生考取,其余四百人分配到录取名额少的州郡,自然士人各自安于乡土,培养他们的孝爱之心,平息他们奔波流浪的志向,风俗也应当稍微淳厚。第四条是省去繁琐文书以专一委任,认为依据文书追究细节,是官府的事,不是学校培育人才、选拔优秀者的正道。三舍法升补旧时专门依据文书簿册计算等级差别,现在立法只委任长官和副长官以公议推举选拔,只选取学问品行才能堪当时代任用的人,上报朝廷,不再需要繁琐的文书。第五条是激励行为检点以厚植风化教,认为朝廷想要厚植风化教,必须从士人开始。近世士风轻薄恶劣,士人不修养行为检点,有的与市井小人没有区别,朝廷从未有法令来教导激励约束他们。现在立法,举人及做官人家的子弟斗殴酗酒等,由本监采察,发公文给开封府或原籍执行。又设立观光法,四方士人愿意观光的,由掌仪引入,游览堂舍,观看礼仪,听弦歌诵读,只是不得进入斋舍。这几条都不是汉唐学校的规模。又设置待宾、吏师两斋,也是年谱所载,文集中不详其制度。

伊川先生经筵三次进讲,不仅辅导君主,人家教育子弟的,都不可以不知道。

明道《秋日偶成》一首诗,真可以说是漆雕开已经见到大概的意思。首句说:“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这是说安于本位不向外求的意思。下面接着说他所见到的:“万物静观皆自得”,这是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四时佳兴与人同”,这是说以万物为一体。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这是说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富贵不能迷惑,贫贱能快乐,这是说至诚没有止息。结尾说:“男儿到此是豪雄。”这是谦词,有“我对这个还不能确信”的意思,又借此显示世上所谓豪雄的人不足以称为豪雄。

大程说:“极高明而道中庸,不是两件事。中庸是高明的极致。”这与“居敬行简”“克己复礼”“闲邪存诚”一样,朱子都分为两截,程子都合为一事,并不相悖。程子从它们合一的角度说,朱子从它们分开的角度说,正好互相阐发。至于象山、阳明,也都想合为一事,他们的意思便不同了。譬如修屋,程子只说修屋,那么修墙就在其中,因为墙就是屋的墙,怕人认为是两样东西。朱子则说修屋,又说修墙,怕人只知道屋,忘记了墙。话虽然不同,其实是一样的。至于象山、阳明,则只要修屋,不要修墙。

朱子虽然极力推崇二程,但也毫不忌讳指出他们的毛病。比如他说:伊川的学问,在大体上透彻,在小节上还有疏漏的地方。康节能完全掌握事物的变化,却在大体上有不透彻的地方。又说:伊川说仁是天下之公,大体上宽泛而不切当,不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说得恰当。伊川说鬼神是造化的痕迹,不如横渠所谓二气的良能。又说:和靖见伊川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看这个意思也好,也有毛病。又说:明道说静坐可以作为学问,这个说法终究有些偏颇。又说: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等人,都流入禅学,一定是程先生当初说得太高了,所以流弊至此。于此可见朱子的细心。

朱子说理不离开气,也不混杂于气,这是说理气的一而二。明道说“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必须这样说”,气也是道,道也是器。又说“阴阳也是形而下的”,却说“道这个词截断上下最分明”,原来这只是道,这是理气的二而一。程朱的说法本来相合,整庵却说理气是一物,不容分开,而对朱子的说法不满,为什么呢?林次崖说“理一分殊”,理和气都有。以理来说,太极是理一,健顺五常,是分殊;以气来说,浑元一气,是理一,五行万物,是分殊。这一段阐发程朱理气之说最明白。

,而整庵谓其未睹浑融之妙,亦过矣。又朱子以发于形气者为人心,发于义理者为道心,体用动静,道心人心皆有之,此不易之理,而整庵谓「道心性也,性者道之体;人心情也,情者道之用」,其说殊难通。又以宋儒分本然之性、气质之性,一性而两名,疑其辞之未莹,而谓不若以「理一分殊」言性,较似分明,此皆整庵立说之异处,总由不知理气之分也。整庵知心性之分,而不知理气之分,不可晓。

译然而整庵认为他没有看到浑融的妙处,这也太过分了。又比如朱子把发于形气的人心,发于义理的道心,体用动静,道心人心都有,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而整庵说“道心是性,性是道的本体;人心是情,情是道的功用”,这种说法很难讲通。又因为宋儒区分本然的性、气质的性,一个性有两个名称,怀疑言辞不够清晰,而说不如用“理一分殊”来说性,比较分明,这些都是整庵立说的不同之处,总归是因为不知道理气的区别。整庵知道心性的区别,却不知道理气的区别,让人无法理解。

夫子答子夏问孝,而曰「色难」。愚尝思之,岂独事亲为然哉?凡人处世,言行之差,犹易检点。言行虽未尝有差,而声音颜色之间,为人所厌恶而不觉,即人未必厌恶,而有可厌可恶之理,此最难检点。非主敬存诚,未易变化。

居官有不当烦者,有不当惮烦者。如柳子厚《郭橐驼传》所言,此不当烦者也。如小民有犯法而罪不至死者,官府既罪而释之,即置之度外,岂能必其格心哉?或逆料其不格,而獘之杖下,以示威于众,则又杀之不以其罪。闻顾公国宝宰吾邑时,民有犯赌博、偷盗、不孝诸罪者,既如律治之,则记于册。朔望召其父兄邻里而询之,能改过否?不蹈前辙否?众皆言其无他也,则喜而遣之。莫对则量笞之。此法甚善,民之善恶,官府当能记忆而教导惩戒之,则自然而格。此不当惮烦者也。

宗子无子,无期功兄弟之子可以为宗子后者,而有期功之兄弟,将使期功之兄弟奉宗祀乎?抑将别推缌麻兄弟之子以为宗子后乎?使期功之兄弟奉宗祀,则是宗子无后也;使缌麻兄弟之子为宗子后,则是宗子之祖若父有子孙而不使之奉祀,乃使非其子孙奉祀也。二者无一可矣。然则当如之何?曰:继宗子与继支子不同也。继支子者,以支子为主,苟其昭穆之顺焉,则使继之可也。继宗子者,当以祖为主,苟其祖之子孙未绝,则固不得舍其祖之子孙而使非祖之子孙祀其祖也。天子、诸侯与士庶之家,贵贱虽悬绝,至于宗法则一也。假令武王无子,将使周公承文王之统乎?抑将使太伯、虞仲、虢仲、虢叔之子若孙承之乎?令成王无子,将使唐叔承武王之统乎?抑将使伯禽之子承之乎?汉之孝惠、孝文、明之武宗、世宗,皆此义也。以此观之,继宗之议可决矣。

吾学编以胡敬齑陈剩夫[陈剩夫名真晟字晦德漳州布衣天顺二年诣阙献书]附于陈白沙之传,此其失莫甚焉。敬斋虽与白沙同游吴康斋之门,然其学固非白沙所及。陈剩夫着《程朱正学纂要》,虽其教人专一静坐,陈清澜谓其学识未及胡敬斋,只是狷介之士,然亦非白沙禅学之比,而乃以二公附白沙之传哉?若贺克恭之执弟子礼事白沙,肖其象,县空中以附白沙传可也。吾学编论王阳明曰:“今人咸谓公异端陆子静之流,子静岂异端乎?公所论叙《古本大学》《传习录》诸书具在,学者虚心平气,反复融玩,久当见之。”郑公左袒阳明如此,宜其屈敬斋于白沙之下也。

吾学编,永乐二年,饶人朱季友献所著书,诋宋儒。杨文贞公士奇请毁季友书,上敕行人锢季友,至饶大会藩臬郡县吏民,挞季友,尽毁其家所著书。当时朝廷扶持正学如此,宜士习之日端也[亦见通纪]刘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海船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不惜小费,凡事必为久远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好矣。异时有患苦,给钱多减之过半,则不能运矣。至咸通中,有司计费而给无羡余,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宋初,荆湖南北、江东西漕米至真扬下卸,即载盐以归,交纳有剩数,则官以时值售之。舟人皆私市附载而行,阴取厚利,故以船为家,一有罅漏则随补葺之,为经远计。太宗尝谓侍臣曰:「幸门如鼠穴,不可塞。篙工柁师有少贩鬻,但无妨公,不必究问。」非洞见民隐,何以及此?自盐法变而回纲无所得,败舟亡卒,处处有之,转为贼盗,不可胜计。此二事,杨龟山尝举以告钦宗,有国有家皆不可不知此。

明则诚可举,诚则明不可学也。学为诚明,则如告子之不动心,荆公之自谓能不以外物累其心而已。

圣贤言心,有与事对言之者,有包事而言之者。如孟子之言仁心仁政,此以心与事对言之者也。牵牛章言心,则包事而言之者也。有与理对言之者,有包理而言之者。如《论语》“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此以心与理对言之者也。如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包理而言之者也。敬义亦然。龟山云:“敬以直内

译孔子回答子夏问孝,说“保持和颜悦色最难”。我曾思考,难道只有侍奉父母是这样吗?大凡人在世间处世,言语行为的差错,还容易检查纠正。言语行为虽然没有差错,但在声音脸色之间,被人厌恶而自己不觉察;即使别人未必厌恶,却存在令人厌恶的道理,这是最难检查纠正的。如果不持守恭敬、存养真诚,就不容易改变。

做官有不该烦琐的,也有不该怕烦琐的。如柳宗元《郭橐驼传》所说的,这是不该烦琐的。如小民有犯法但罪不至死的,官府既然定罪后释放了他,就置之度外,怎能一定使他的心归服呢?或者预料他不能归服,而用杖刑折磨他,以向众人示威,这就又是杀他却不按他的罪行了。听说顾公国宝任我们县令时,百姓有犯赌博、偷盗、不孝等罪的,既然按法律惩治了他们,就登记在册。每月初一、十五召集他们的父兄邻里询问,能改过吗?不重蹈前辙吗?众人都说他没有其他问题,就高兴地打发他们走。不回答的就酌情鞭打。这个方法很好,百姓的善恶,官府应当能记忆并教导惩戒,那么百姓自然会归服。这是不该怕烦琐的。

宗子没有儿子,没有期功亲兄弟的儿子可以继承宗子后嗣的,而有期功亲的兄弟,是让期功亲的兄弟奉养宗庙祭祀呢?还是另外推举缌麻亲兄弟的儿子作为宗子后嗣呢?让期功亲的兄弟奉养宗庙祭祀,这就是宗子没有后嗣了;让缌麻亲兄弟的儿子作为宗子后嗣,这就是宗子的祖先和父亲有子孙却不让他们奉养祭祀,反而让不是他们子孙的人奉养祭祀了。这两者都没有一个可行的。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继承宗子与继承支子不同。继承支子,以支子为主,只要昭穆次序顺当,就可以让他继承。继承宗子,应当以祖先为主,只要祖先的子孙没有断绝,就固然不能舍弃祖先的子孙而让不是祖先子孙的人祭祀祖先。天子、诸侯与士庶之家,贵贱虽然悬殊,至于宗法原则是一样的。假使武王没有儿子,是让周公继承文王的统绪呢?还是让太伯、虞仲、虢仲、虢叔的儿子或孙子继承呢?假使成王没有儿子,是让唐叔继承武王的统绪呢?还是让伯禽的儿子继承呢?汉代的孝惠帝、孝文帝,明代的武宗、世宗,都是这个道理。由此看来,关于继承宗子的议论可以决定了。

《吾学编》把胡敬斋和陈剩夫附在陈白沙的传记后面,这个错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敬斋虽然与白沙同在吴康斋门下学习,但他的学问本来就不是白沙能比得上的。陈剩夫著《程朱正学纂要》,虽然他教人专一静坐,陈清澜认为他的学识不及胡敬斋,只是狷介之士,但也比不上白沙的禅学,却把这两位公卿附在白沙的传记后面呢?像贺克恭那样执弟子礼侍奉白沙,模仿他的形象,悬挂在空中附在白沙传记后面是可以的。《吾学编》评论王阳明说:“现在人们都说王公是异端,是陆子静一流的人,子静难道是异端吗?王公所论述的《古本大学》《传习录》等书都在,学者虚心平气,反复品味,久了自然会明白。”郑公如此偏袒阳明,难怪他把敬斋屈居在白沙之下。

《吾学编》记载,永乐二年,饶州人朱季友献所著的书,诋毁宋儒。杨文贞公杨士奇请求销毁朱季友的书,皇上敕令行人禁锢朱季友,到饶州大会藩臬郡县官吏百姓,鞭打朱季友,全部烧毁他家所著的书。当时朝廷扶持正学如此,难怪士风日益端正。刘晏在扬子设置十个造船场,海船给钱一千缗,有人说实际所用不到一半,虚费太多。刘晏说不然,论大计不惜小费,凡事必须为长远考虑。现在刚设置船场,办事的人很多,应当使他们私用不窘迫,那么官物就坚固耐用了。以后有患难困苦,给钱多减掉一半,就不能运转了。到咸通年间,有关部门按费用供给没有多余,船更加脆薄易坏,漕运于是废弛了。宋初,荆湖南北、江东西的漕米运到真州、扬州卸下,就装载盐回去,交纳有剩余数量,官府就按当时市价出售。船夫都私下买卖附载而行,暗中获取厚利,所以以船为家,一旦有裂缝漏水就随时修补,这是为长远打算。太宗曾对侍臣说:“侥幸之门像老鼠洞,不可堵塞。篙工柁师有少量贩卖,只要不妨碍公事,不必追究。”不是洞察民间疾苦,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自从盐法改变而回纲无所得,破船亡卒,处处都有,转而成为贼盗,不可胜计。这两件事,杨龟山曾经举出告诉钦宗,有国有家的人都不可以不知道这个。

明则诚可以举,诚则明不可学。学为诚明,就像告子的不动心,荆公自谓能不以外物累其心而已。

圣贤言心,有与事对言的,有包事而言的。如孟子言仁心仁政,这是以心与事对言的。牵牛章言心,则是包事而言的。有与理对言的,有包理而言的。如《论语》“回也其心三月不违”,这是以心与理对言的。如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这是包理而言的。敬义也是如此。龟山说:“敬以直内

,义以方外。敬与义本无二,所主者敬,而义则自此出焉,故有内外之辨。”其实义亦敬也。故孟子之言义曰:“行吾敬而已。”

译义用来规范外在的行为。敬与义本质上没有区别,所推崇的是敬,而义则由此产生,所以有内外的区分。”其实义也就是敬。所以孟子谈到义时说:“践行我的敬罢了。”

观子产不与韩宣子环,则蔺相如之完璧不足道矣。观行人子羽却楚围之入,则相如渑池之会,非万全之策矣。龟山以相如为暴虎冯河之徒,信然。

龟山谓周勃起布衣,盖椎朴鄙人,以其厚重,故可属大事。则天下重任,固非狷忿褊迫者所能胜也。武帝时,淮南王欲反,独畏汲黯之节义。至论公孙弘辈,若发蒙尔。夫汲黯之直,为天下敬惮如此。予独疑其狷忿褊迫,临大事不能无轻动,轻动则失事机,难与成功。故武帝谓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其有得于此乎?龟山此条,即大程不欲掇拾臣下短长家法。顾泾阳自谓持濂洛关闽之清议,恐尚未见及此。又或问:以匹夫一日而见天子,天子问焉,尽所怀而陈之,则事必有窒碍者;不尽则为不忠,如何?龟山曰:事必须量浅深。孔子曰: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易》之《恒》曰:浚恒,凶。此恒之初也,故当以渐,而不可以浚。浚则凶矣。假如问人臣之忠邪,遽与之辨别是非,则有失身之悔。君子于此,但不可以忠为邪,以邪为忠,语言之间,故不无委曲也。至于论理则不然,如惠王问孟子「何以利吾国」,则当言「何必曰利」,不直则道不见。此一条与论汲黯意思同。

夫子谓「辞达而已矣」,然必先明理养气,然后所达者皆温柔敦厚、光明正大之言,不然亦自远其所见,而非夫子所谓达也。龟山谓子瞻诗多讥玩,无恻怛爱君之意;荆公在朝论事多不循理,惟事争气,此不知温柔敦厚也。又二公所见皆非中道,此不知光明正大也。是皆非不能达之病,病在不能明理养气。

荆公在上前争论,或为上所疑,则曰:“臣之素行,似不至无廉耻,如何不足信?”龟山谓:“论事当问事之是非利害如何,岂可以素有廉耻劫人使信己也?今人如此劫人者甚多,君子不可不知戒。且吾言而人不信,正当内自省,必吾平日之诚信未足服人耳,如何反以此劫人?”

龟山谓郭汾阳不问发墓之人,虽古之齐物我者不能过愚。谓汾阳此事未尽善,发墓亦不可不问,但当问之有方,不可逆亿以启衅及株连无辜耳。或知其人而有社鼠、城狐之嫌,则问而不穷治可也。

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圣人何从知之?必也其征之言行乎?视听言动之间,博文约礼之际,无违焉,则心无违矣。圣人之观人,犹良医之视病,见其表,知其裏

愚尝有告子阳明之辨曰:时说谓告子守其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面之差失,因目为禅定之学,其实非也。告子乃是欲守其心以为应事之本,盖近日姚江之学尔。然既不能知言养气,则其所守之心亦何能以应事?故犹自觉有不得处,虽有不得,彼终固守其心,绝不从言与气上照管。殆其久也,则亦不自觉有不得,而冥然悍然而已。以冥然悍然之心而应事,则又为王介甫之执抝矣。故告子者,始乎阳明,终乎介甫者也。大抵阳明天资高,故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则遂为介甫之执拗矣。介甫不知治其心而执拗者也,告子徒治其心而至于执拗者也。然则学阳明者,其弊必至于执抝乎?是又不然。如告子天资刚强,故成执抝;若天资柔弱者,则又为委靡矣。故为阳明之学者,强者必至于抝,弱者必至于靡。然阳明之徒亦认告子为老庄禅定之学,谓告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如种树者专守其本根,不求其枝叶。若孟子言「志至气次」,是谓志之所至,气必从焉,则如养其本根而枝叶自茂,与告子之勿求者异矣。噫!孰知阳明之所以言孟子者,乃正告子之所以为告子也欤?吕用晦见而评之曰:百余年以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成生民之祸,真范宁所谓「波荡后生,使搢绅翻然改辙」,至今为害,其罪深于桀纣者,虽前辈讲学先生亦尝心疑之,然皆包罗和会而不敢直指其为非,是以其障益深而其祸益烈。读此为之惊叹,深幸此理之在天下终不得而磨灭,亦世运阳生之一机也。至谓阳明天资高,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即朱子谓「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好,非禅之力」,意然如朱子所

译看子产不将玉环送给韩宣子,那么蔺相如完璧归赵的事迹就不值得称道了。看行人子羽拒绝楚军进入,那么蔺相如在渑池之会的表现,就不是万全之策了。龟山认为蔺相如是像暴虎冯河那样鲁莽的人,确实如此。

龟山说周勃出身平民,大概是个质朴鄙陋的人,因为他厚重,所以可以托付大事。那么天下的重任,本来就不是那些狭隘急躁、气量狭小的人所能胜任的。汉武帝时,淮南王想要谋反,唯独畏惧汲黯的节义。至于谈论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昧一样容易。汲黯的刚直,被天下人敬重畏惧到了这种地步。我唯独怀疑他狭隘急躁、气量狭小,面临大事时不能没有轻率的举动,轻率举动就会失去事机,难以取得成功。所以汉武帝说古代有社稷之臣,汲黯接近这种人。他在这方面有所得吗?龟山这一条,就是大程子不搜集臣下短处的家法。顾泾阳自认为秉持濂、洛、关、闽的清议,恐怕还没有见到这一点。

又有人问:凭一介平民一天之内见到天子,天子询问他,如果完全陈述自己的怀抱,那么事情一定有窒碍难行的地方;如果不尽述,就是不忠诚,该怎么办?龟山说:事情必须衡量深浅。孔子说:取得信任后再进谏,没有取得信任就被认为是诽谤自己。《易经》的《恒卦》说:深求恒道,凶险。这是恒卦的初爻,所以应当循序渐进,不可以深求。深求就凶险了。假如询问臣子的忠诚与奸邪,立刻与他辨别是非,就有失去身位的悔恨。君子在这方面,只是不可以把忠诚当作奸邪,把奸邪当作忠诚,在言语之间,所以不免有些委曲。至于论理则不然,比如惠王问孟子“如何使我的国家获利”,就应当说“何必说利”,不直接说明道理就看不见了。这一条与论述汲黯的意思相同。

孔子说“言辞达意就可以了”,然而必须先明理养气,然后所表达的言辞都是温柔敦厚、光明正大的,不然也就远离了孔子的见解,而不是孔子所说的达意了。龟山说子瞻的诗多讥讽玩弄,没有恻隐爱君之意;荆公在朝中论事多不循理,只争意气,这是不知道温柔敦厚。又两位公所见都不是中道,这是不知道光明正大。这都是不能达意的毛病,毛病在于不能明理养气。

荆公在皇帝面前争论,有时被皇帝怀疑,就说:“我一向的品行,似乎不至于没有廉耻,为什么不足以让人信任?”龟山说:“论事应当问事情的是非利害如何,怎么可以用一向有廉耻来胁迫别人相信自己呢?现在这样胁迫别人的人很多,君子不可不知道警戒。况且我说话别人不信,正当内心反省,一定是我平日的诚信不足以服人,怎么反而用这个来胁迫别人?”

龟山说郭汾阳不追究挖墓的人,即使是古代齐同物我的人也不能超过他的愚钝。说汾阳这件事未尽善,挖墓也不可不过问,但应当有方地询问,不可以凭空臆测以挑起争端以及株连无辜。如果知道那个人有社鼠、城狐的嫌疑,那么询问但不穷究治罪也可以。

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圣人从哪里知道的呢?一定是从他的言行中验证吧?在视听言动之间,博文约礼之际,没有违背,那么心就没有违背了。圣人观察人,就像良医看病,看到表象,就知道内在。

我曾经有关于告子和王阳明的辨析说:当时的人说告子守持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面的差失,因此视其为禅定之学,其实不是这样。告子是想守持他的心作为应事之本,大概是近日姚江之学罢了。然而既然不能知言养气,那么他所守持的心又怎么能用来应事呢?所以还是自觉有不得之处,虽然不得,他终究固守其心,绝不从言和气上照管。大概时间久了,也就不自觉有不得之处,而冥然悍然而已。用冥然悍然的心去应事,就又成为王介甫的执拗了。所以告子,开始于阳明,终结于介甫。大抵阳明天资高,所以只守其心也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于是就成为介甫的执拗了。介甫是不治其心而执拗的人,告子是只治其心而至于执拗的人。那么学习阳明的人,其弊端一定至于执拗吗?这又不然。像告子天资刚强,所以成为执拗;如果天资柔弱的,就又成为委靡了。所以做阳明之学的人,强者一定至于执拗,弱者一定至于委靡。然而阳明的门徒也认为告子是老庄禅定之学,说告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就像种树的人专守其本根,不求其枝叶。如果孟子说“志至气次”,是说志之所至,气必跟随,就像养其本根而枝叶自然茂盛,与告子的不求不同。唉!谁知道阳明之所以说孟子的,正是告子之所以为告子的呢?吕用晦看到后评论说:百余年以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成百姓的祸患,真是范宁所说的“波荡后生,使搢绅翻然改辙”,至今为害,其罪深于桀纣,虽然前辈讲学先生也曾心中怀疑,但都包罗和会而不敢直指其为非,所以其障益深而其祸益烈。读此为之惊叹深幸此理在天下终不得而磨灭,也是世运阳生之一机。至于说阳明天资高,只守其心也能应事,就是朱子说“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好,非禅之力”,意思确实如此。

称,必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清献诸公,乃可谓之行得好耳。按阳明所为,皆苟且侥幸,不诚无物,吾未见其能应事也。观其通近侍,结中朝。攘夺下功,纵兵肆掠,家门乖舛,尤甚,皆载在实录,可考而知也。实录称其性警敏,善机械,能以学术自文,深中其隐矣[阳明事迹更当考史料史考]用晦之论,阳明比余更严,然非刻论也。用晦又曰:凡论佛者,曰“我不佞佛,亦不辟佛”,此必深于佞佛者也;曰“我不入君子党,亦不入小入党”,此必深于媚小人者也。故凡谓朱陆无异同,及阳明之于朱子有合一处者,皆异端之徒,阴阳惑乱之术,不可不辨。此论尤精。

译所称道的,必定是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献清等诸位,才可以说做得好罢了。考察阳明先生的所作所为,都是苟且侥幸,不真诚便没有实质,我未曾见他能够妥善应对事务。看他勾结近侍,结交朝廷中人。侵夺下属的功劳,纵容军队肆意掠夺,家庭内部矛盾重重,尤其严重,这些都记载在实录中,可以考证而知。实录称他天性机警敏锐,擅长权谋机巧,能够用学术来粉饰自己,这深刻地揭示了他的隐秘之处。用晦的议论,对阳明的批评比对我更严厉,然而并非苛刻的言论。用晦又说:凡是谈论佛教的人,说“我不迷信佛教,也不排斥佛教”,这必定是深深迷信佛教的人;说“我不加入君子一派,也不加入小人一派”,这必定是深深谄媚小人的人。所以凡是说朱熹与陆九渊没有差异,以及阳明先生与朱熹有契合之处的人,都是异端之徒,使用阴阳惑乱的手段,不可不加以辨明。这个议论尤其精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