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三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三
朱子集中吴伯丰问孟子序说,引《史记》列传以为《孟子》之书,孟子自作。韩子曰:“轲之书非自着。”先生谓二说不同,《史记》近是。而于《滕文公》首章“道性善”注则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词。”又于第四章“决汝汉”处注曰:“记者之误。”不知如何?朱子答云:“前说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所就也。”按今《孟子》注仍是伯丰所引,则知朱子于集注未及改者亦有矣。然其大本处则必无差,非姚江之徒所可借口也。
朱子答刘仲升书,谓平日不曾仔细玩索义理,不识文字血脉,别无证佐考验,但据一时自己偏见,便自主张,以为只有此理,更无别法,只有自己,更无他人,只有刚猛剖决,更无温厚和平,一向自以为是,更不听人说话。此固未论其所说之是非,而其粗厉激发,已全不是圣贤气象矣。谭梁生见圣编,其病正自如此[见五十三卷]
朱子答项平父书,谓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为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却有见得此意,而识义之在内者,然又不知心之慊与不慊,亦有必待讲学省察,而后能察其精微者,故于学聚问辨之所得,皆指为外,而以为非义之所在,遂一切弃置而不为。此与告子之言,虽若小异,然其实则百步五十步之间耳。以此相笑,是同浴而讥裸裎也。按愚向直以告子作象山、阳明之流,今观朱子此条,则又见其小异处[见五十四卷]
蒙引》一书,大有功于先儒。如程子云:“性即理也。”《蒙引》曰:“性即理也,指心中之理也,故为性。不然,何处不是?”此言岂不大有功于程子乎?
胡世宁在弘治间言风俗之弊曰:“朝士安于豢养,狃于因循,廉节埽地,趋媚成风。以通达为高致,以廉退为矫激,以推奸避事为老成,以党恶和光为忠厚。其羣居言议所及,心志所向,不曰升官则曰成家。其有语及国事,当忧民瘼,当恤者,则众怒羣猜,百舌排斥,不曰生事则曰好名,使必无所容身而后已。”愚尝三复斯言,自古风俗之弊,莫不皆然,但有轻重浅深之不同耳。有志世道者,可一日而忘挽回之方哉?
史记载晏婴沮孔子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穷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司马温公、金仁山皆疑晏子之贤,未必有此事。然朱子于《论语》序说,虽削去其语,而仍载其事,则未尝以为无也。明末有王革论之最详曰:「晏子学于墨氏而精其术,是故见吾夫子之祭必丰腆也,则以为不若豚肩不掩豆之为愈也;见吾夫子之衣以裼裘也,则以为不若一裘三十年之为愈也;见吾夫子之饮食多不苟也,则以为不若食无兼味之为愈也;见吾夫子之亲丧自尽而祔于内外者必诚必信也,则曰『崇丧厚葬不可以为俗』也,而不知以薄为道之流于忍也;见我夫子之急于济时而周流四方也,则曰『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也,而不知如其道则传食诸侯不为泰也;见其巽与之言则谓之滑稽,而不知欲人之易从也;见其直道事人则谓之倨傲,而不知持身之不可苟也;见其动容周旋皆中乎礼则谓其盛容繁饰,而经年累世不能殚且究也,而不知苟简鄙陋,君子以为固也。」此一段可为定论。愚谓夫子之于晏子、老子,犹朱子之于象山,道虽不同,而不嫌于交好。
晏子、子西同沮孔子。然晏子之沮,是因其学术之僻;若子西,则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王之将帅,有如子路者乎?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纯是私意,两人相去又甚远。
史记》《檀弓》皆载孔子负杖逍遥歌“泰山梁木”之事。吴澄曰:“此
译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三
朱子《文集》中吴伯丰询问《孟子序说》,引用《史记》列传认为《孟子》一书是孟子自己写的。韩愈说:“《孟子》的书不是他自己写的。”先生认为两种说法不同,《史记》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但在《滕文公》首章“道性善”的注中却说:“门人不能全部记下他的话。”又在第四章“决汝汉”处的注中说:“这是记录者的错误。”不知该如何理解?朱子回答说:“前面的说法是对的,后面两处错了。熟读《孟子》七篇,观察其行文气势,如同熔铸而成,不是拼凑而成的。”按如今《孟子》的注仍然是吴伯丰所引用的,由此可知朱子在《集注》中来不及修改的地方也是有的。然而其根本大旨必定没有差错,不是姚江学派的人可以借口的。
朱子答复刘仲升的信中说,平时不曾仔细探究义理,不认识文字的血脉,另外没有证据来考验,只凭一时的个人偏见,便自行主张,认为只有这个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只有刚猛决断,没有温厚和平,一向自以为是,再也不听别人说话。这固然不论他所说的对错,而他粗厉激切,已经完全不是圣贤的气象了。谭梁生见到《圣编》,他的毛病正是这样[见五十三卷]
朱子答复项平父的信中说,告子的毛病,大概是不知心里感到满足的地方,就是义所安顿的地方,心里不满足的地方,就是不合于义,所以直接把义当作外在的东西,而不追求。现在的人因为孟子的话,却能看到这个意思,而认识到义是在内心的,然而又不知心里满足与不满足,也有必须等待讲学省察,然后才能察觉其精微的地方,所以对于学习积累、询问辨析所得到的,都指为外在的,而认为不是义所在的地方,于是全部抛弃不做。这与告子的话,虽然好像稍有不同,但实际却是百步与五十步之间的差别。以此互相嘲笑,如同一起洗澡却讥笑裸体一样。按我从前直接把告子当作象山、阳明一流的人,现在看朱子这一条,又看到他们稍有不同之处[见五十四卷]
《蒙引》一书,对先儒大有功劳。如程子说:“性就是理。”《蒙引》说:“性就是理,指心中的理,所以称为性。不然,哪里不是理呢?”这话岂不对程子大有功劳吗?
胡世宁在弘治年间谈论风俗的弊端说:“朝廷官员安于被豢养,习惯于因循守旧,廉洁节操扫地,趋炎附势成为风气。以通达为高明的志趣,以廉洁退让为矫揉造作,以推卸奸邪、回避事务为老成持重,以结党营私、和光同尘为忠厚。他们群居议论所涉及的,心志所向往的,不是升官就是成家。如果有谈论国家大事,应当忧虑百姓疾苦,应当体恤的,就众怒群疑,众口排斥,不是说惹事生非就是说沽名钓誉,一定要让他无处容身才罢休。”我曾反复诵读这些话,自古风俗的弊端,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轻重深浅不同罢了。有志于世道的人,可以一天忘记挽回的方法吗?
史书记载晏婴阻止孔子的话:“儒者滑稽而不能遵循法度,倨傲自顺,不能做下属;崇尚丧礼、过度哀伤,破产厚葬,不能成为风俗;游说乞贷,不能治理国家。自从大贤去世,周室已经衰微,礼乐缺失已有间隙。现在孔子盛装打扮,繁琐升降的礼仪,趋详的礼节,累世不能穷尽他的学问,穷年不能究尽其礼仪。君主想用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不是用来先教化百姓的方法。”司马光、金仁山都怀疑晏子的贤德,未必有这件事。然而朱子在《论语》序说中,虽然删去他的话,但仍记载这件事,则不曾认为没有。明末有王革论述最详细说:“晏子学习墨家而精通其术,所以看到我们的夫子祭祀必定丰盛,就认为不如豚肩不掩豆更好;看到我们的夫子穿裘衣以裼裘,就认为不如一件裘衣穿三十年更好;看到我们的夫子饮食多不苟且,就认为不如食无兼味更好;看到我们的夫子亲丧自尽而祔于内外者必诚信,就说‘崇丧厚葬不可以为俗’,而不知以薄为道的流于残忍;看到我们的夫子急于济时而周流四方,就说‘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而不知如其道则传食诸侯不为过分;看到他的巽与之言就称为滑稽,而不知欲人之易从;看到他的直道事人就称为倨傲,而不知持身之不可苟且;看到他的动容周旋皆中乎礼就认为盛容繁饰,而经年累世不能穷尽且究,而不知苟简鄙陋,君子认为固陋。”这一段可以作为定论。我认为夫子对于晏子、老子,如同朱子对于象山,道虽不同,而不嫌于交好。
晏子、子西都阻止孔子。然而晏子的阻止,是因为其学术的偏颇;至于子西,则说:“大王派遣使者到诸侯,有像子贡那样的吗?大王的辅相,有像颜回那样的吗?大王的将帅,有像子路那样的吗?大王的官尹,有像宰予那样的吗?”孔丘如果得到土地,贤弟子作为佐助,不是楚国的福气。纯粹是私意,两人相差又很远。
《史记》《檀弓》都记载孔子负杖逍遥歌“泰山梁木”的事。吴澄说:“这
妄也。圣人德容始终如一,至死不变。今负手曳杖,逍遥于门,动容周旋中礼者,不如是也。圣人乐天知命,视死生若昼夜,岂自为歌诗以悲其死?且以哲人为称,又以泰山梁木为比。若他人悲圣人之将死而为此歌词,则可。圣人自为此歌而自比,乃若是妄也。盖是周末七十子以后之人撰造为之,欲表圣人之豫知其死,将以尊圣人,而不知适以卑之也。”草庐此论,言圣人生死之际甚明白。若如《史记》《檀弓》所载,则孔子之临没,不如曾子之启手足、易篑远矣。
译这是荒谬的。圣人的德行与仪容始终如一,直到死亡也不会改变。如今背着手拄着拐杖,在门前逍遥自在,举止周旋合乎礼仪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圣人乐天知命,看待生死如同昼夜交替,怎么会自己作歌写诗来哀悼自己的死亡呢?况且用“哲人”来称呼自己,又用泰山倾倒、梁木折断来比喻自己。如果是别人因为哀悼圣人即将去世而创作这样的歌词,那还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圣人自己作歌并以此自比,那就太荒谬了。这大概是周朝末年七十子之后的人编造出来的,想要表明圣人预知自己的死亡,以此来尊崇圣人,却不知反而贬低了圣人。”草庐先生的这番议论,对于圣人在生死之际的态度阐述得非常明白。如果像《史记》和《檀弓》所记载的那样,那么孔子在临终时的表现,就远不如曾子临终时舒展手足、更换席子那样合乎礼制了。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不容看得容易,有多少牵制,多少逼迫?自人视之,皆是不得不入,不得不居之势,却能摆脱,所以非有学有守者不能。
宋儒薛士龙云:「好名,特为臣子学问之累。人主为社稷计,惟恐士不好名。」
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亦不要看得容易,须要在事势牵制中放出力量来,方能如此。
子夏云:「出见纷华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能战即是好机括。今人俱望风而靡,何尝能战?但与纷华靡丽战犹易,与贫穷困阸战却难。故须要在此处争个胜负,方是真能无为所不为,无欲所不欲。」
朱子没,而门人各记其所闻之语,殆百余家。蜀士李道传[字贯之]始取三十有三家,刻之于池州,为《语录》。其弟李性传又取四十有二家,刻之于饶州,为《续录》。建安蔡抗又取二十三家,刻之饶州,为《后录》。莆田王士毅[字子洪]又因而类分之,曰《语类》,刻于蜀。东阳王佖[字符敬]又为《续类》,刻于徽州。凡三录二类五书者,并行而错出,不相统一。景定癸亥,导江黎靖德始合五书而参校之,去其重复谬误,因士毅门目以类附焉,而名闩语类大全》,凡百四十卷。其后又取建安所刻天台吴坚别录附入焉。于是文公遗语始备。然蔡公抗《后录》序云:“先师又有亲自删定,与先大父西山讲论之语,及性与天道之妙,名曰《翁季录》者,久未得出,以流行于世。岂斯文之显晦,固自有时乎?”则朱子之语为《语类》所未载者,亦有矣。古今立言之多,莫盛于斯矣。
朱子谓「干彖辞」文王《易》本是作「大亨利贞」只作两字说,孔子见这四字好,便挑开说了,所以某尝说《易》难看。愚按,此即赋诗断章之意,在圣人亦不过偶一为之,若学者著书,自当谨守章句,不可穿凿附会,借口圣人。
朱子论天,谓要知得他有心处,又要见得他无心处。故程子云:“天地无心而成化”,又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若止说得他无心处,则《易》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程子所谓“以主宰谓之帝,以性情谓之干”,又如何?心便是他主宰处。此一条,杨道夫所记,说“天”字最周密。又沈僩所记,有云:“经传中‘天’字,有说苍苍者,有说主宰者,有单训理者,亦明。”
语类云:「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却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愚谓:「孟子言『形色天性』也,未尝不言气质,气质之说非起于张、程,此一条似有可商。」
朱子论读书之法,谓始初一书费十分工夫,后一书费八九分,后则费六七分,又后则费四五分矣。此即所谓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办而解。
语类谓颜子亦只是持敬,与集注“干道坤道”之说不同。集注是分言之,语类是合言之。合言之,则“克己复礼”亦止是持敬之至[见卷十二]
朱子论致知格物,谓游、杨诸公所闻于程子者,语意不全,或只闻一时之语,所以其说多差。后来却是集诸家语录,此段工夫方始浑全。则当时门人亲炙者未为全,幸生于先生之后者未为不幸。然则生于朱子之后者,得见朱子之全书而折衷[语类云:折衷是折两头而取其中之义]之,亦未为不幸也。但不可自卤莽耳[见《语类》十八卷]
唐以前儒者皆以爱言仁,自程子曰:“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而人始知爱不足以言仁。自程子之后,儒者又多离爱言仁。自朱子曰:“仁者心之德,爱之理。”而人又知仁非即爱,亦不离爱。言仁之说于是始精。然此等处不看语类,不知程朱用心之苦。若无程子之说,则言仁者日流于浅近;若无朱子之说,则言仁者又日流于高远,无理会处。
孔子于鲁人猎较,可从而女乐,必行者一则是由剥而复之机,一则是由复而剥之机也。圣人之审机,精矣。《语类》曰:「天下无道,譬如天
译对于危亡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不要看得太容易,其中有多少牵制,多少逼迫?从常人的角度来看,似乎都是不得不进入、不得不居住的情势,却能摆脱出来,所以没有学问和操守的人是做不到的。
宋代儒者薛士龙说:“好名,只是臣子做学问的累赘。君主为了社稷考虑,只怕士人不爱名。”
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追求那些不该有的欲望。也不要看得太容易,必须在事势的牵制中拿出力量来,才能做到这样。
子夏说:“出门看到繁华景象而喜悦,回家听到老师的道义而快乐,两者在心中交战,不能自己决断。能够交战就是好的机括。现在的人都是望风而倒,何曾能交战?但与繁华靡丽交战还容易,与贫穷困厄交战却难。所以必须在这里争个胜负,才是真正能做到不做不该做的事,不追求不该有的欲望。”
朱子去世后,门人各自记录所听到的话语,将近有一百多家。蜀地士人李道传[字贯之]首先选取三十三家,在池州刻印,称为《语录》。他的弟弟李性传又选取四十二家,在饶州刻印,称为《续录》。建安蔡抗又选取二十三家,在饶州刻印,称为《后录》。莆田王士毅[字子洪〉又因此分类整理,称为《语类》,在蜀地刻印。东阳王佖[字符敬]又编成《续类》,在徽州刻印。这三录二类五书,并行而错出,不相互统一。景定癸亥年,导江黎靖德才合并五书并参校,去掉重复谬误,依据王士毅的门目分类附列,命名为《语类大全》,共一百四十卷。后来又将建安所刻的天台吴坚别录附入其中。于是朱子的遗言才完备。然而蔡抗《后录》序言说:“先师又有亲自删定,与先父西山讲论的话语,以及关于性与天道的精妙之处,名为《翁季录》的,很久未能出世,流传于世。难道这斯文的显晦,本来就有定时吗?”那么朱子的话语中《语类》未记载的,也是有的。古今立言之多,没有比这更兴盛的了。
朱子说“干彖辞”文王《易》本是作“大亨利贞”只作两字说,孔子见这四字好,就挑开说了,所以我常说《易》难看。我按,这就是赋诗断章的意思,在圣人也不过是偶尔为之,如果学者著书,自当谨守章句,不可穿�附会,借口圣人。
朱子论天,说要知得他有心处,又要见得他无心处。所以程子说:“天地无心而成化”,又说:“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如果只说得他无心处,那么《易》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正大则天地之情可见。程子所谓“以主宰谓之帝,性情谓之干”,又如何?心便是他主宰处。这一条,杨道夫所记,说“天”字最为周密。又沈僩所记,有说:“经传中‘天’字,有说苍苍天象的,有说主宰的,有单训理的,也很明白。”
《语类》说:“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却没有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也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如果张、程之说早出,那么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所以张、程之说立,那么诸子之说就泯灭了。”我说:“孟子言‘形色天性’也,未尝不言气质,气质之说并非起于张、程,这一条似乎有可商榷之处。”
朱子论读书之法,说开始第一本书费十分工夫,后一本书费八九分,再后则费六七分,又后则费四五分了。这就是所谓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
《语类》说颜子也只是持敬,与集注“干道坤道”的说法不同。集注是分说的,《语类》是合说的。合说,那么“克己复礼”也只是持敬之至[见卷十二]
朱子论致知格物,说游、杨诸公所听到的程子的话,语意不全,或者只听到一时的话语,所以他们的说法多差。后来却是汇集各家语录,这段工夫才始浑全。那么当时门人亲炙者未为全,幸而生在先生之后者未为不幸。那么生在朱子之后者,得见朱子的全书而折衷[《语类》说:折衷是折两头而取其中之义]的,也未为不幸。只是不可自卤莽耳[见《语类》十八卷]
唐以前儒者皆以爱言仁,自从程子说:“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人们才开始知道爱不足以言仁。自从程子之后,儒者又多离爱言仁。自从朱子说:“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人们又知道仁非即爱,亦不离爱。言仁的说法于是始精。然而这些地方不看《语类》,不知程朱用心之苦。如果没有程子的说法,那么言仁者日流于浅近;如果没有朱子的说法,那么言仁者又日流于高远,无理会处
孔子对于鲁人猎较,可从而女乐,必行的,一则是由剥而复的机,一则是由复而剥的机也。圣人之审机,精矣。《语类〉曰:“天下无道,譬如天
之将夜,虽未甚暗,然自此只向暗去,知其后来必不可支持,故亦须见几而作。」正此之谓。
译天将入夜,虽然天色尚未完全昏暗,但从此便只向着黑暗发展,知道后来必定无法支撑,所以也必须见机行事。”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语类谓泰伯之心,即夷齐叩马之心;太王之心,即武王孟津之心。二者道并行而不相悖。然圣人解泰伯为至德,谓武为未尽善,亦自有抑扬。盖泰伯、夷齐之事,天地之常经;而太王、武王之事,古今之通义。但其间不无些子高下。若如苏氏用三五百字骂武王,非圣人则非矣。按朱子、东坡同有不满武王之意,而其语气相去霄壤。读此一条,可以悟修辞之法。
语类谓诗者,古人所以咏歌性情,当诗人一歌咏其言,便能了其义,故善心可以兴起。今人须加训诂,方理会得,又失其歌咏之律,如何一去看着便能兴起善意?以今观之,不若熟理会《论语》,方能兴起善意也。愚谓读《论语》固能兴起善意,然圣言简略,又不若《小学》《近思录》《朱子行状》尤能使人兴起善意。
嘉善周永则先生尝作戒谑箴曰:「莫道是诙谐,其实是轻薄,被人包容,甚于戮辱。」愚每三复此言。
文文山御试策云:「今之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持试于乡校者以是,较艺于科举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车马也。以是父兄之所教诏,师友之所讲明利而已矣。其能卓然自拔于流俗者,几何人哉?心术既坏于未仕之前,则气节可想于既仕之后。以之领郡邑,如之何责其为卓茂、黄霸?以之镇一路,如之何责其为苏章、何武?以之曳朝绅,如之何责其为汲黯、望之?奔竞于势要之路者,无怪也;趋附于权贵之门者,无怪也;牛维马絷、狗苟蝇营,患得患失,无所不至者,无怪也。」言举业之弊,最为痛切。
文文山御试策云:「有一分之道心者,固足以就一分之事功;有一分之人心者,亦足以召一分之事变。世道污隆之分数,亦系于理欲消长之分数而已。」此即召公所谓「细行不谨,终累大德」,伊尹所谓「尔惟不德,罔大」也。
嘉靖时不惑于异学者崔铣子锺[崔铣一字仲凫官至南部侍郎谥文敏安阳人]亦其一人也。余曾见其所著《洹词》,侃侃言之曰:“圣王在上,诸臣宜务实德以赞休治,乃尊陆氏。彼集中书尺夸伐愤戾,非德人之词。学者习之,不亦长轻而助荡乎?”泰和整庵罗公斥象山之讹,一言蔽之曰:“认心为性。”渭崖霍氏章搉而句抉之,然后陆氏之为异端,莫遁也。又曰:“儒道衰于我代,前辈若薛文清、吴康斋、胡叔心三子,造诣各等,然笃学修身,庶哉儒矣。成化中乃有陈白沙起于岭峤,失志科场,乃掇异学之绪,炫以自居,槁首山樊,坐收高誉。近日效之者,变异横发,恬亡顾惮。此等正论,亦嘉隆以来所罕见者。”崔公论他事亦多见道之言,其论杨东里曰:“当宣德正统之间,其君子有为之时乎?其民朴,其君任人,其奢淫不萌,其赏罚行而不讙呶也。东里公乃日与其僚嬉燕,晋书唐律,是攻是炫。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诸公而知此道,安有己巳之狩、庚午之易储、丁丑之幸功耶?”其论周文襄曰:“文襄其知巧之才耶?非可与语裕民之政也。民共正赋已竭力矣,奚从而有余?米括余米而曰薄赋,则朝四暮三,愚弄其民而已。余米丰衍,乃奉贵宦,结交游修释子之宫,滥费生民之膏血。苏人幸宽目前,乃忘其厉己而祠之。追观汉臣之富民力农也,唐臣之生财善贾也,君子弗贵,曰:‘君不志道而富之,祇以长其侈大。’况文襄者,曷足多哉?”其论罗一峯曰:“李文达夺情而相,非义也。然出于新皇眷倚之笃,非文达求之也。罗氏劝君遂贤之请可矣,乃袭宋士诋嵩之文,丑言过斥,何欤?”其言皆卓然。崔子锺谓景皇帝易储,或讥薛文清之随。正德戊辰,铣与修实录,得见国史,文清以正统己巳起丞大理,督饷于滇,景泰辛未归朝,壬申升南理卿,署状时公不与焉。亦无衔名,此亦诵法文清者,不可不知。
语类中论克己,有吴雉所载一条云:“或曰:‘若是人欲,则易见,但恐自说是天理处却是人欲,所以为难。’
译《语类》说泰伯的心,就是伯夷、叔齐叩马谏阻的心;太王的心,就是武王在孟津会盟的心。这两者的道理并行而不相违背。然而圣人解释泰伯为至德,说武王未尽善,也自有褒贬抑扬。大概泰伯、伯夷叔齐的事,是天地的常道;而太王、武王的事,是古今的通义。但其中不无些许高下之分。如果像苏氏那样用三五百字骂武王,认为武王不是圣人,那就错了。按朱子、东坡都有对武王不满的意思,但他们的语气相差天壤。读这一条,可以领悟修辞的方法。
《语类》说诗是古人用来咏唱性情的,当诗人一歌咏他的言语,就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所以善心可以兴起。今人必须加上训诂,才能理解,又失去了歌咏的韵律,怎么一去观看就能兴起善意呢?以现在来看,不如熟读《论语》,才能兴起善意。我认为读《论语》固然能兴起善意,但圣人的言语简略,又不如《小学》《近思录》《朱子行状更能使人兴起善意。
嘉善周永则先生曾作《戒谑箴》说:“不要说是诙谐,其实是轻薄,被人包容,比杀戮侮辱更严重。”我每每反复诵读这句话。
文天祥御试策论中说:“如今的士大夫家庭,有儿子就教育他,当他年幼时,就教他句读,选择不违背时俗喜好、不震惊考官的文章,让他熟读背诵。等他长大后,写得细密工整为工巧,篇幅累牍为丰富,在乡校考试用这个,在科举较艺也用这个,获取高官厚禄和车马也靠这个。因此父兄所教导的,师友所讲明有利的,仅此而已。其中能卓然自拔于流俗的,有几个人呢?心术在没做官之前就已经败坏,那么做官之后的气节可想而知。让他治理郡县,怎么能要求他成为卓茂、黄霸那样的人?让他镇守一方,怎么能要求他成为苏章、何武那样的人?让他位列朝廷,怎么能要求他成为汲黯、萧望之那样的人?在权势要津上奔走钻营的,不奇怪;趋附权贵门下的,不奇怪;像牛马被拴住、像狗蝇一样苟且钻营,患得患失,无所不至的,不奇怪。”谈论科举弊端的言论,最为痛切。
文天祥御试策论中说:“有一分道心的人,固然足以成就一分事功;有一分人心的人,也足以招致一分事变。世道污浊或隆盛的分数,也系于天理与人欲消长的分数罢了。”这就是召公所说的“细小的行为不谨慎,最终连累大的德行”,伊尹所说的“你如果不修德行,就没有大的作为”的意思。
嘉靖时不被异学迷惑的崔铣字子锺[崔铣一字仲凫,官至南京兵部侍郎,谥文敏,安阳人]也是其中一人。我曾见过他所著的《洹词》,侃侃而谈说:“圣王在上,众臣应当务实德来辅佐美好的治理,却尊崇陆氏。他集中书信尺牍夸耀愤戾,不是德人的言辞。学者学习它,不也是助长轻浮而助长放纵吗?”泰和整庵罗公斥责陆象山的错误,一言以蔽之曰:“认心为性。”渭崖霍章搉而句抉之,然后陆氏作为异端,无处遁形。又说:“儒道在我们朝代衰微,前辈如薛文清、吴康斋、胡叔心三人,造诣各有不同,但笃学修身,差不多算是儒者了。成化年间却有陈白沙兴起于岭南,科举失意,于是拾取异学的绪余,炫耀以自居,在山林中枯坐,坐收高誉。近日效仿他的人,变异横生,恬不知耻,无所顾忌。这些正论,也是嘉靖、隆庆以来罕见的。”崔公议论其他事也多见道的言语,他议论杨东里说:“在宣德、正统年间,那是君子有为的时候吗?民风淳朴,君主任用人才,奢淫没有萌发,赏罚实行而不喧哗。东里公却每天与同僚嬉戏宴饮,推崇晋书唐律,攻击炫耀。孟子说:‘国家闲暇,趁这个时候,明察政令刑罚。’各位如果知道这个道理,怎么会有己巳年的狩猎、庚午年的易储、丁丑年的幸功呢?”他议论周文襄说:“文襄是知道巧诈的人才吗?不能与他谈论富裕百姓的政策。百姓共同缴纳赋税已经竭尽全力了,从哪里还有剩余?把余米括起来说赋税微薄,那就是朝四暮三,愚弄百姓罢了。余米丰足,却供奉权贵,结交游修释子之宫,浪费百姓的膏血。苏州人庆幸眼前宽裕,却忘记他伤害自己而祭祀他。追看汉臣富民力农,唐臣生财善贾,君子不看重,说:‘君主不立志于道而富裕他们,只是助长他们的奢侈。’何况文襄,值得称赞吗?”他议论罗一峯说:“李文达夺情做宰相,不合义。但出于新皇眷顾倚重之笃,不是文达求来的。罗氏劝君主遂贤之请可以了,却袭用宋代士人诋毁张居正的文章,丑言过斥,为什么呢?”他的言论都卓然不凡。崔子锺说景皇帝易储,有人讥讽薛文清跟随。正德戊辰年,崔铣参与修撰实录,得见国史,薛文清在正统己巳年任大理丞,在云南督饷,景泰辛未年回朝,壬申年升任南大理卿,署理状时公不参与。也没有衔名,这也是诵读效法薛文清的人,不可不知。
《语类》中论克己,有吴雉记载的一条说:“有人说:‘如果是人欲,就容易看见,只怕自认为是天理的地方却是人欲,所以难。’”
曰:‘固是如此,且从易见底克去,又却理会难见底。如剥百合,须去了一重,方始去那第二重。今且将义、利两字分个界限,紧紧走从这边来,其间细碎工夫,又一面理会。如做屋柱一般,且去了一重粗皮,又慢慢出细。今人不曾做得第一重,便要做第二重工夫去。’如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谨其独。此是寻常工夫都做了,故又说出向上一层工夫,以见义理之无穷耳。不成‘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不谨,便只去谨独?无此理也。”愚因此悟,《大学》八条目俱是寻常工夫,惟诚意章“谨独”二字是渐说到向上工夫,非“谨独”即“诚意”也。盖意之发,有人所共知者,亦有己所独知者。
译说:“本来是这样,而且应该先从容易看清的地方着手去除,然后再去处理难以看清的地方。就像剥百合一样,必须先去掉一层,才能再去剥第二层。现在暂且把‘义’和‘利’这两个字划清界限,紧紧地从‘义’这一边来走,其中细微琐碎的功夫,再另外去理会。这就好比制作屋柱,先去掉一层粗皮,再慢慢显露出细致的部分。现在的人还没有做好第一层的功夫,就要去做第二层的功夫了。”
就像《中庸》所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要警惕谨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戒惧小心,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这是因为平常的功夫都已经做到了,所以才说出向上一层的功夫,以显示义理是无穷无尽的。难道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地方不谨慎,就只去谨慎独处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因此领悟到,《大学》的八条目都是平常的功夫,只有诚意章中的“谨独”二字是逐渐说到向上一层的功夫,并不是“谨独”就是“诚意”。因为意念的发动,有众人共同知晓的,也有只有自己独自知晓的。
语类》曰:「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与乡原不同。此是大拍头做,要压倒人。乡原却是不做声、不做气,阴沈做罪过底人。二者皆是要誉,但一个是向前去做,一个是退来做。按朱子之意,是以『居之不疑』为近于无忌惮之小人。此是就子张身上说。子张虽非小人,然是此一边气习极其流,必至于此。」
善人教民七。午集注谓教民者,教之以孝弟忠信,务农讲武。语类谓司马温公尝行保伍之法,春秋教习以民为兵,后来所教之人归更不去理会农务,生事之属,只管在家作闹,要酒物吃,其害亦不浅。古人兵出于民,却是先教之以孝弟忠信,而后驱之于此,所以无后来之害。按此则言讲武于今日,岂易言哉?温公犹如此,而况他人乎?所以夫子言足兵,必本于信;子路言勇,必曰知方。
语类:「徐寓问:『明道言学者须先识仁,识得仁以敬养,不须防险。』曰:『未要看此,不如且就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做去。』朱子之言如此,乃自嘉隆以来,谈良知者莫不借口明道『识仁』说,且岂善读先儒之书者乎?」
孟子议论最高处在知大小,能详其大而略其小。如文王之囿方七十里,章朱子曰:「其意只主在风齐宣王尔。若文王之囿果然纵一切人往,则虽七十里之大,不过几时亦为赤地矣,又焉得有林水鸟兽之长茂乎?」周之盛时,虽天下山林犹有厉禁,岂有君之苑囿反纵刍猎恣往而不禁乎?亦无是理。汉武帝上林苑只有二三十里,当时诸臣已皆以为言,岂有文王之囿反如是之大?蒙引曰:「看来孟子都不肯辨折他,只要大处合正便罢。如焚廪浚井之说最宜驳倒,孟子亦不驳,只要有『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二句便罢。」愚谓朱子教人最得此法,《语类》中时时提醒此意,虽随其所问答之,必曰:「道理紧要,却不在这裏不消恁地理会。」如林恭甫问:「论语记门人问答之词,而尧曰一篇乃记尧舜汤武许多事之类,又不但问没要紧事如此答也。」若问得太高,又必引到亲近处,如云:「或问伊川未出门未使民时如何?曰:『此俨若思时也。』圣人之言得他恁地说也好,但使某答那人,则但云:『公且去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此俱是孟夫子家法。」
语类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不相干;「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心与气不相贯,此告子说也。告子只去守个心,都不管外面事,外面是亦得,不是亦得。孟子之意,是心有所失,则见于言,如肝病见于目相似。愚意告子之病,似不如此。彼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非谓心与言不相干也,正以心为言之本,吾守吾心而言自明。彼谓「不得于心,勿求于气」,非谓心与气不相贯也,正以心为气之本,吾守吾心而气自正。朱子谓象山之学与告子相似,则告子之说决当如此看。
薛文清《读书录》曰:太极者,万理之总名。又曰:太极,性理之尊号。又曰:理本无名字,字之曰太极。又曰:太极者,理之别名,非有二也。又曰:太极只是性。又曰:太极是性之表德。此数语发明太极最精,与程子「性即理也」一句同。
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此四语是理学之宗祖。《读书录》亦解得最明。其解“显微体用”曰:太极中涵阴阳五行、男女万物之理,体用一原也。阴阳五行、男女万物具太极之理,显微无间也。其解“阴阳动静”曰:太极动而生阳,虽自动处说起,而其根却自静中来,如天之四时贞下起元是也。然静又根于动,动又根于静,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也。又曰:今天地之始,即前天地之终。其终也,虽天地混合为一,而气则未尝有息。但翕寂之余,犹四时之贞,乃静之极耳。至静之中而动之端已萌,即所谓太极动而生阳是则太极或在静中,或在动中,虽不杂乎气,亦不离乎气也。若以太极在气先,则是气有断绝,而太极则为一县空之物,而能生夫气矣。是岂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之谓乎?此种发挥,确是洛闽之真传。
薛文清谓读朱子语录,杂
译《语类》说:“表面上装出仁爱的样子,行动上却违背仁义,并且心安理得、毫不迟疑,这与乡原不同。这是大张旗鼓地做,想要压倒别人。乡原却是沉默寡言、不露声色,暗中干坏事的人。这两者都是追求名誉,但一个是向前进取去做,一个是退居幕后去做。按照朱子的意思,‘居之不疑’是接近于肆无忌惮的小人。这是就子张的情况来说的。子张虽然并非小人,但这种风气习气极其流行,必然会导致这种结果。”
“善人教民以七种方法。”午集的集注说教民,就是教导百姓孝悌忠信,致力于农业和军事训练。《语类》说司马温公曾经推行保甲法,春秋两季训练百姓作为士兵,后来所训练的人回归后不再关心农务,反而惹是生非,只在家里吵闹,索要酒肉食物,其危害也不浅。古时候兵源来自百姓,却是先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然后才驱使他们从事军事,所以没有后来的祸害。按照这个说法,那么在当今谈论军事训练,难道容易吗?司马温公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孔子说充足的兵力,必须以诚信为根本;子路说勇敢,必定说要懂得道义。
《语类》:“徐寓问:‘明道说学者必须先认识仁,认识了仁就用恭敬来涵养,不需要防范险恶。’朱子说:‘不要看这些,不如先从博学、坚定志向、恳切发问、思考切近的事情做起。’朱子的话是这样,然而自从嘉靖、隆庆以来,谈论良知的人无不借口明道的‘识仁’说,这难道是善于阅读先儒著作的人吗?”
孟子议论最高明的地方在于知道大小之分,能够详述大的方面而略去小的方面。比如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这一章,朱子说:“他的意思主要在于讽谏齐宣王罢了。如果文王的园林真的放任所有人前往,那么即使方圆七十里之大,不过多久也会变成荒地,又怎么会有林木水泽鸟兽的生长繁茂呢?”周朝兴盛时,虽然天下的山林还有严厉的禁令,哪有君王的苑囿反而放任砍柴打猎随意往来而不禁止的道理呢?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汉武帝上林苑只有二三十里,当时的众臣都已经纷纷议论,哪有文王的园林反而这么大的道理?《蒙引》说:“看来孟子都不肯辩驳他,只要大的方面合乎正道就可以了。比如焚廪浚井的说法最应该驳倒,孟子也不驳,只要有‘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这两句就可以了。”我认为朱子教导人最得此法,《语类》中常常提醒这个意思,虽然随问随答,必定说:“道理紧要,却不在这上面,不必这样去理会。”比如林恭甫问:“《论语》记载门人问答的话,而《尧曰》一篇却记载尧舜汤武许多事之类,又不只是问没要紧的事这样回答。”如果问得太高,又必定引到亲近的地方,比如问:“有人问伊川先生未出门、未使民时如何?回答说:‘这是俨若思的时候。’圣人的话让他这样说也好,但如果让我回答那人,就只说:‘你且去做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都符合孟夫子的家法。”
《语类》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语不相干;“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心与气不相贯通,这是告子的说法。告子只是去守住一个心,都不管外面的事,外面是对也好,不是也好。孟子的意思,是心有所失,就会表现在言语上,就像肝病表现在眼睛上一样。我的意思告子的毛病,似乎不是这样。他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是说心与言语不相干,正是以心为言语的根本,我守住我的心,言语自然明白。他说“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是说心与气不相贯通,正是以心为气的根本,我守住我的心,气自然端正。朱子说象山之学与告子相似,那么告子的说法决然应当这样看。
薛文清《读书录》说:太极是万理的总名。又说:太极,是性理的尊号。又说:理本来没有名字,给它起名叫太极。又说:太极是理的别名,并非有两个。又说:太极只是性。又说:太极是性的表德。这几句话阐发太极最为精妙,与程子“性即理也”一句相同。
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终。这四句话是理学的宗祖。《读书录》解释得也最明白。它解释“显微体用”说:太极中包含阴阳五行、男女万物之理,这是体用一原。阴阳五行、男女万物具备太极之理,这是显微无间。它解释“阴阳动静”说:太极动而生阳,虽然从自动的地方说起,但其根源却从静中来,就像天的四时中贞下起元一样。然而静又根源于动,动又根源于静,这就是所谓的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终。又说:今天地的开始,就是前天地的终结。它的终结,虽然天地混合为一,但气却未曾有停息。只是收敛寂静的余绪,如同四时的贞,乃是静的极致。在至静之中动的端倪已经萌发,这就是所谓的太极动而生阳。那么太极或在静中,或在动中,虽然不混杂于气,也不离开气。如果认为太极在气之前,那么气就有断绝,而太极就成了一个悬空之物,却能生出气来。这难道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终的意思吗?这种发挥,确实是洛闽之学的真传。
薛文清说读朱子语录,杂
书断不若读其手笔之书然。手笔之书,亦有得语录而益明者。文清特恐人不加采择,而为此言耳。
译书写断句不如阅读他的手书那样明白。手书之中,也有因获得语录而更加明晰的。文清只是担心人们不加采择,才说出这样的话罢了。
文清云:「岂独乐有雅正耶?书亦有之。小学、四书、六经、濂洛关闽诸圣贤之书,雅也,嗜者少矣。夫何故?以其味之淡也。百家小说、淫词绮语、怪诞不经之书,邪也,莫不喜谈而乐道之。盖有不得教督而好之者矣。夫何故?以其味之廿也。淡则人心平而天理存,甘则人心迷而人欲肆。是其得失之归,亦何异于乐之感人也哉!」愚谓:「欲崇雅而黜郑者,必先明乎雅郑之大纲,然后能审取舍。不然,其不以郑为雅者,几希。」
文清云:「道学以五经四书为本,专用心于史学者,无自而入道。」愚谓读史,必读纲目,然后史学、经学为一。《读书录》曰:「易先天诸图,自希夷以前,皆为方士所传授。至邵子反之易,则知作易之本原,实出于此。」又曰:「先天图隐而不传之时,虽有大传、说卦之言,读者莫知其说。及邵子得先天图,然后以大传、说卦之言证之,一一相合,于是象数始大明。」按图象隐于异学,而邵子取以明易者,知其原非异学之图象,特此失其传而隐于彼耳。近世言三教合一者,不得借口于斯。图象在异学,止为形气之用;在吾儒,则为义理之原。薛文清白谓:「二十年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尽,以是知克己最难。」又谓:「余性偏于急,且易怒,因极力变化。」呜呼!文清尚如此,今人安可不知极力变化耶?
读书录》曰:朱子答学者之问,多告之以性与天道之妙,乃圣贤接引后学不得已之盛心也。若必待中人以上之资始告之以此,则可告者亦少矣。然则孔子所言者,教人之正也;朱子之接引后学者,权也。又曰:孔子教人,说下学处极多,说上达处极少。至宋诸老先生,多将本原发以示人,亦时不得不然耳。此二条言圣贤因时立教之意最明。盖孔子之时,未有虚无寂灭自托于上达之说,故孔子教人只从下学说起,使其循序渐进。朱子之时,则异端之说方且共托于上达,而浸灌于学者之耳,不先去其疾,则孰肯从事于吾所谓下学哉?故凡朱子之言性与天道、言上达者,皆所以先去其疾。
文清论敬曰:「行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行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三步、四步,无不如此,所谓敬也。如行第一步而心在二三步之外,行第二步而心在四五步之外,即非敬也。至若写字、处事,无不皆然。写第一字,心在第一字上;为一事,心在一事上。件件专一,便是敬。此发明程子『主一无适』之义最精。」读书记苏季明对程子曰:「昺常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专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此即文清之说也。」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四
许锺斗[许锺斗文集止五卷无甚关系文字]谓春秋战国时有道德家,有杨墨家,有阴阳家,有法术家,有纵横家,家各为教,而不可无孔孟之学。汉唐宋以来有游侠,有释老,而上之所以罗士者,又或以博学,以宏词,以诗赋,以对策,射策,不尽以明经,故不可无周程张朱之学。乃今之为周程张朱与为孔孟者,徧天下皆是矣。师以是教,士以是习,隶之学宫,升之司徒,贡之天子,组织而为文章,彪炳而为事业,轩揭而为节义,何莫非学?而乃必于文章事业节义之外,别立一理学之名,于传注之外,别标一宗旨,于学校之外,别寻一师门,果何说也?此一段盖有激乎嘉隆以后讲学之弊而言之。其实今之欲讲学者,只当就举业中指点,不必另辟一门径。
锺斗论格君心当自身始,曰:身无羔羊素丝之节,而欲言投珠抵璧之风;身无集思广益之谊,而欲言县铎设鼗之美;身好矜伐,而欲责君以持盈;身好佞幸,而欲责君以去谗;身好惨刻,而欲责君以大度;身好舞智,而欲责君以推诚;必不得之数也。呜呼!岂独格君哉?齐家、治国、平天下,何莫不然。
圣人不得中行而与狂狷,与之之内有许多裁成辅相之法,究竟欲其归于中行,非徒嘉奖之而已也。若但知嘉奖,则狂者之气将益高,而狷者之守将益
译文清说:“难道只有音乐有雅正的吗?书籍也有。小学、四书、六经以及濂洛关闽诸圣贤的书,是雅正的,嗜好的人却很少。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它们的味道淡薄。百家小说、淫词绮语、怪诞荒谬的书,是邪僻的,没有不欢喜谈论并乐于称道的。大概有不受教督而喜好这些的人。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它们的味道甘甜。味道淡薄则人心平和而天理存留,味道甘甜则人心迷惑而人欲放纵。这是得失的归宿,与音乐感动人心又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想要推崇雅正而贬斥郑声,必须先明白雅郑的大纲,然后才能审慎取舍。不然,不把郑声当作雅正的人,几乎没有。”
文清说:“道学以五经四书为根本,专门用心于史学的人,没有自入道门的途径。”我认为读史,必须读《资治通鉴纲目》,然后史学、经学才能合而为一。《读书录》说:“《易经》先天诸图,自陈抟以前,都是方士所传授。到了邵雍反过来研究《易经》,才知道作《易》的本原,确实出于此。”又说:“先天图隐藏而不传的时候,虽然有《大传》、《说卦》的话,读者不知道其中的说法。等到邵雍得到先天图,然后用《大传》、《说卦》的话来验证,一一相合,于是象数才开始大明。”考察图象隐藏在异端学说中,而邵雍取用来阐明《易经》,是知道它原本不是异端学说的图象,只是失传而隐藏在那里罢了。近世谈论三教合一的人,不能借此作为借口。图象在异端学说中,只作为形气的作用;在我们儒家,则是义理的本原。薛文清明确说:“二十年治理一个‘怒’字,还没有消磨尽,由此知道克制自己最难。”又说:“我性情偏于急躁,而且容易发怒,因此极力变化。”唉!文清尚且如此,今人怎么可以不知道极力变化呢?
《读书录》说:朱子回答学者的提问,多告诉他们性与天道的奥妙,这是圣贤接引后学不得已的盛心。如果一定要等到中人以上资质的人才告诉他们这些,那么可以告诉的人也少了。那么孔子所说的,是教人的正道;朱子接引后学的,是权宜之计。又说:孔子教人,说下学处极多,说下达处极少。到了宋代各位老先生,多将本原发以示人,也是当时不得不然。这两条言论,圣贤因时立教的意思最明白。大概孔子的时候,没有虚无寂灭自托于上达的说法,所以孔子教人只从下学说起,使他们循序渐进。朱子的时候,则异端之说正且共同依托于上达,而浸灌于学者的耳朵,不先去除他们的弊病,那么谁肯从事于我们所说的下学呢?所以凡是朱子谈论性与天道、谈论上达的,都是为了先去除他们的弊病。
文清论敬说:“走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走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三步、四步,没有不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敬。如果走第一步而心在二三步之外,走第二步而心在四五步之外,就不是敬了。至于写字、处事,没有不都是这样的。写第一个字,心在第一个字上;做一件事,心在一件事上。件件专一,就是敬。这阐发程子‘主一无适’的意义最精妙。”读书记载苏季明对程子说:“昺常患思虑不定,或者思考一事未了,其他事如麻,又生。程子说:‘不可,这是不诚的根本。必须练习,练习能专一,时候就好了。不拘思虑与应事,都要追求专一。’这就是文清的说法。”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四
许锺斗[许锺斗文集只有五卷,没有什么关系的文字]说春秋战国时有道德家,有杨墨家,有阴阳法家,有纵横家,各家各自为教,而不可没有孔孟之学。汉唐宋以来有游侠,有佛老,而上层用来罗致士人的,又或以博学,以宏词,以诗赋,对策,射策,不完全是以明经,所以不可没有周程张朱之学。现在做周程张朱与做孔孟的人,遍天下都是了。老师以此教,士人以此习,隶属于学宫,升任司徒,进贡天子,组织而为文章,彪炳而为事业,轩昂而为节义,何莫非学?而一定要在文章事业节义之外,别立一个理学的名字,在传注之外,别标一个宗旨,在学校之外,别寻一个师门,究竟有什么说法呢?这一段大概是有感于嘉隆以后讲学的弊端而说的。其实现在想要讲学的人,只应当在举业中指点,不必另辟一个门径。
锺斗论格君心应当从自身开始,说:自身没有羔羊素丝的节操,却想要谈论投珠抵璧的风气;自身没有集思广益的情谊,却想要谈论县铎设鼗的美好;自身喜好矜夸伐善,却想要责备君主以持盈;自身喜好佞幸,却想要责备君主以去谗;自身喜好惨刻,却想要责备君主以大度;自身喜好舞弄智巧,却想要责备君主以推诚;这是必然不能做到的数。唉!难道只是格君吗?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不这样的。
圣人不得中行而与狂狷,与之之内有许多裁成辅助的方法,究竟想要他们归于中行,不仅仅是嘉奖他们而已。如果只知道嘉奖,那么狂者之气将益高,而狷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