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元选集 [清]博野颜元着存性编卷一
睟面盎背,施于四体之类是也;谓变化气质之恶以复性则不可,以其问罪于兵而责染于丝也。知此,则宋儒之言性气皆不亲切。
惟吾友张石卿曰:「性即是气质之性,尧、舜气质即有尧、舜之性,呆呆气质即有呆呆之性,而究不可谓性有恶。」其言甚是。但又云「傻人决不能为尧、舜」,则诬矣。吾未得与之辨明而石卿物故,深可惜也!
译面色润泽、背部丰满,以及施于四肢之类的表现,都是如此;如果说这是通过改变气质的恶来恢复本性,那就不对了,因为这就像把罪责归咎于兵器,而把污染的责任推给丝线一样。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宋代儒者关于性与气的言论都不够贴切。
只有我的朋友张石卿说:“本性就是气质之性,尧、舜的气质中就有尧、舜的本性,愚钝人的气质中就有愚钝人的本性,但终究不能说本性有恶。”这话很对。但他又说“愚钝的人绝对不能成为尧、舜”,这就错了。我没能和他辩明这个道理,石卿就去世了,实在可惜啊!
棉桃喻性
诸儒多以水喻性,以土喻气,以浊喻恶,将天地予人至尊至贵至有用之气质,反似为性之累者然。不知若无气质,理将安附?且去此气质,则性反为两间无作用之虚理矣。
孟子一生苦心,见人即言性善,言性善必取才情故迹一一指示,而直指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明乎人不能作圣,皆负此形也,人至圣人乃充满此形也;此形非他,气质之谓也。以作圣之具而谓其有恶,人必将贱恶吾气质,程、朱敬身之训,又谁肯信而行之乎?
因思一喻曰:天道浑沦,譬之棉桃:壳包棉,阴阳也;四瓣,元、亨、利、贞也;轧、弹、纺、织,二气四德流行以化生万物也;成布而裁之为衣,生人也;领、袖、襟裾,四肢、五官、百骸也,性之气质也。领可护项,袖可藏手,襟裾可蔽前后,即目能视、耳能听、子能孝、臣能忠之属也,其情其才,皆此物此事,岂有他哉!不得谓棉桃中四瓣是棉,轧、弹、纺、织是棉,而至制成衣衫即非棉也,又不得谓正幅、直缝是棉,斜幅、旁杀即非棉也。如是,则气质与性,是一是二?而可谓性本善,气质偏有恶乎?
然则恶何以生也?则如衣之着尘触污,人见其失本色而厌观也,命之曰污衣,其实乃外染所成。有成衣即被污者,有久而后污者,有染一二分污者,有三四分以至什百全污不可知其本色者;仅只须烦撋涤浣以去其染着之尘污已耳,而乃谓洗去其襟裾也,岂理也哉!是则不特成衣不可谓之污,虽极垢敝亦不可谓衣本有污。但外染有浅深,则撋浣有难易,若百倍其功,纵积秽可以复洁,如莫为之力,即蝇点不能复素。则大学明德之道,日新之功,可不急讲欤!
借水喻性
程、朱因孟子尝借水喻性,故亦借水喻者甚多;但主意不同,所以将孟子语皆费牵合来就己说。今即就水明之,则有目者可共见,有心者可共解矣。
程子云:「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此非正以善恶虽不同,然不可以恶者不为性乎?非正以恶为气质之性乎?请问,浊是水之气质否?吾恐澄澈渊湛者,水之气质,其浊之者,乃杂入水性本无之土,正犹吾言性之有引蔽习染也。其浊之有远近多少,正犹引蔽习染之有轻重浅深也。若谓浊是水之气质,则浊水有气质,清水无气质矣,如之何其可也!
性理评
朱子曰:「孟子道性善,性字重,善字轻,非对言也。」 此语可诧!性善二字如何分轻重?谁说是对言?若必分轻重,则孟子时人竞言性,但不知性善耳。 孟子道之之意,似更重善字。
朱子述伊川曰:「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 「情既炽」句,是归罪于情矣。非。王子曰:程子之言似不非。炽便是恶。予曰:孝子之情浓,忠臣之情盛,炽亦何恶?贤者又惑于庄周矣。
又曰:「动字与中庸发字无异,而其是非真妄,特决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之间耳。」 以不中节为非亦可,但以为恶妄则不可。彼忠臣义士,不中节者岂少哉!
朱子曰:「'人生而静,天之性',未尝不善;'感物而动,性之欲',此亦未尝不善。至于'物至知诱,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方是恶。故圣贤说得恶字煞迟。」 此段精确,句句不紊层次。吾之七图,亦适以发明朱子之意云尔。而乃他处多乱,何也?以此知朱子识诣之高,而未免惑于他人之见耳。按朱子此段,是因乐记语而释之。可见汉儒见道,犹胜宋儒。
又述韩子所以为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杂佛、老而言之。 先生辈亦杂佛、老矣!
张南轩答人曰:「程子之言,谓'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继之曰:'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 玩程子云「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盖以易「继善」句作已落人
译棉桃比喻本性
许多儒者大多用水来比喻本性,用土来比喻气质,用浑浊来比喻恶,仿佛天地赋予人最尊贵、最有用处的气质,反而像是本性的累赘。他们不知道,如果没有气质,天理将依附在哪里?况且如果去掉了这气质,本性反而成了天地间没有作用的虚理了。
孟子一生的苦心,在于见人就说本性是善的,说本性是善的必定要选取才情、事迹一一指示,并且直接指出:“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充分实现这形体。”明白人不能成为圣人,都是因为辜负了这形体;人到了圣人的境界,才充满了这形体;这形体不是别的,就是所说的气质。把成就圣人的资具说成是有恶的,人们必定会轻视厌恶我们的气质,那么程颐、朱熹恭敬身体的教诲,又有谁肯相信并实行呢?
因此我想到一个比喻说:天道浑然一体,好比棉桃:外壳包裹着棉花,象征阴阳;四片花瓣,象征元、亨、利、贞;轧、弹、纺、织,象征二气四德流行变化以化生万物;做成布匹裁剪成衣服,象征人的诞生;衣领、衣袖、衣襟下摆,象征四肢、五官、百骸,也就是本性的气质。衣领可以保护脖颈,衣袖可以藏手,衣襟下摆可以遮蔽前后,就像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儿子能孝、臣子能忠之类,它们的情感和才能,都是这物质这事物,难道还有别的吗!不能说棉桃中的四瓣是棉,轧、弹、纺、织的过程是棉,而等到制成衣衫就不是棉了;也不能说正幅、直缝是棉,斜幅、侧缝就不是棉了。像这样,那么气质与本是一是二?能说本性本善,而气质偏偏有恶吗?
那么恶是怎么产生的呢?就像衣服沾染灰尘接触污秽,人们看到它失去了本色而厌恶观看,称它为脏衣服,其实这是外来的污染造成的。有刚做成衣服就被污染的,有穿久了才污染的,有染上一二分污秽的,有三四分乃至十成百成完全污染看不出本色的;仅仅需要费力搓洗以去除沾染的尘污罢了,却说是洗掉了衣襟下摆,这合乎道理吗?这样看来,不仅刚做成的衣服不能称为脏,即使极其肮脏破旧,也不能说衣服本来就有污秽。只是外来的污染有深浅,那么搓洗就有难易,如果加倍努力,纵然积满污秽也可以恢复洁净,如果不去努力,即使一点蝇屎般的污点也不能恢复素白。那么《大学》中彰显光明的德性之道,日日更新的功效,能不急于讲求吗!
借用水比喻本性
程颐、朱熹因为孟子曾经借用水来比喻本性,所以也大量借用水来比喻;但主旨不同,所以把孟子的话都牵强附会来迎合自己的学说。现在就用水来阐明,那么有眼睛的人可以共同看见,有心思的人可以共同理解。
程颐说:“清浊虽然不同,但不能说浊的不是水。”这难道不是正以善恶虽然不同,但不能说恶的不是本性吗?难道不是正以恶为气质之性吗?请问,浊是水的气质吗?我恐怕澄澈深邃的,是水的气质,那使它浑浊的,是混入了水性本没有的土,正如同我说的本性有引诱遮蔽和习染。那浑浊的远近多少,正如同引诱遮蔽习染的轻重浅深。如果说浊是水的气质,那么浊水有气质,清水没有气质了,这怎么可以呢!
本性天理评
朱熹说:“孟子说本性是善的,‘性’字重,‘善’字轻,不是对举而言的。” 这话令人惊诧!“性善”二字怎么分轻重?谁说是对举而言的?如果一定要分轻重,那么孟子时代的人竞相谈论本性,只是不知道本性是善罢了。孟子说“性善”的意思,似乎更看重“善”字。
朱熹转述程颐说:“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产生活动。内心活动而七情出现,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既炽热而更加放纵,本性就被破坏了。” “情感既炽热”这一句,是把罪责归咎于情感了。不对。王子说:程颐的话似乎不错。炽热就是恶。我说:孝子的情感浓厚,忠臣的情感盛大,炽热有什么恶?贤者又被庄子迷惑了。
又说:“‘动’字与《中庸》的‘发’字没有区别,而其是非真妄,特别决定于有节制与无节制、合乎节度与不合乎节度之间。” 以不合乎节度为非也可以,但认为它是恶妄则不可以。那些忠臣义士,不合乎节度的难道少吗!
朱熹说:“‘人生而静,天之性’,未曾不善;‘感物而动,性之欲’,这也未曾不善。至于‘物至知诱,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没有内在的节制,智慧被外物引诱,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绝了’,这才是恶。所以圣贤说到‘恶’字很晚。” 这段精确,句句不乱层次。我的七图,也恰好用来阐发朱熹的意思罢了。而他其他地方大多混乱,为什么呢?由此知道朱熹见识造诣的高明,而难免被他人的见解所迷惑。考察朱熹这段,是因为《乐记》的话而解释的。可见汉代儒者对道的认识,还胜过宋代儒者。
又转述韩愈所说的五种本性,而现在谈论本性的人都混杂着佛、道来谈论。 先生辈也混杂着佛、道了!
张栻回答别人说:“程颐的话,说‘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本性时便已经不是本性。’接着说:‘凡人说本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 玩味程颐说“凡人说本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大概是以《易经》“继善”句作为已经落入人
身言,谓落人身便不是性耳。夫「性」字从「生心」,正指人生以后而言。若「人生而静」以上,则天道矣,何以谓之性哉?
译所谓“身言”,是说一旦落入形体生命之中,便不再是本性了。那个“性”字由“生”和“心”组成,正是指人出生之后的情形。至于“人生而静”之前的状态,那就属于天道了,怎么能称之为性呢?
朱子曰:「人之性论明暗,物之性只是偏塞。」 人亦有偏塞,如天哑、天阉是也;物亦有明暗,如沐猴可教之戏、鹦鹉可教之言是也。
程子曰:「韩退之说叔向之母闻扬食我之生,知其必灭宗,此无足怪,其始便禀得恶气,便有灭宗之理,所以闻其声而知之也。使其能学以胜其气,复其性,可无此患。」 噫!楚越椒始生而知其必灭若敖,晋扬食我始生而知其必灭羊舌,是后世言性恶者以为明证者也,亦言气质之恶者以为定案者也。试问二子方生,其心欲弑父与君乎?欲乱伦败类乎?吾知其不然也。子文、向母不过察声容之不平而知其气禀之甚偏,他日易于为恶耳。今即气禀偏而即命之曰「恶」,是指刀而坐以杀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杀贼乎!程子云:「使其能学以胜其气,复其性,可无此患。」可为善论,而惜乎不知气无恶也!
朱子曰:「气有不存而理却常在。」又曰:「有是气则有是理,无是气则无此理。」 后言不且以己矛刺己盾乎?
孔、孟言性之异,略而论之,则夫子杂乎气质而言之,孟子乃专言其性之理。杂乎气质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盖以为不能无善恶之殊,但未至如所习之远耳。 愚谓识得孔、孟言性原不异,方可与言性。孟子明言「为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尔殊」,「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又曰「形色,天性也」,何尝专言理?况曰性善,谓圣凡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尝谓全无差等。观言「人皆可以为尧、舜」,将生安、学利、困勉无不在内,非言当前皆与尧、舜同也。宋儒强命之曰「孟子专以理言」,冤矣!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此二语乃自罕言中偶一言之,遂为千古言性之准。性之相近如真金,轻重多寡虽不同,其为金俱相若也。惟其有差等,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将天下圣贤、豪杰、常人不一之恣性,皆于「性相近」一言包括,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将世人引蔽习染、好色好货以至弑君弑父无穷之罪恶,皆于「习相远」一句定案,故曰「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材尔殊也」,孔、孟之旨一也。昔太甲颠覆典刑,如程、朱作阿衡,必将曰「此气质之恶」。而伊尹则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大约孔、孟而前,责之习,使人去其所本无,程、朱以后,责之气,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气质自诿,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难移」之谚矣,其误世岂浅哉!
此理皆圣贤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尝发明之,其说甚详。 以圣贤所罕言而谆谆言之,至于何年习数,何年习礼,何年学乐,周、孔日与天下共见者而反后之,便是禅宗。
邵浩问曰:「赵书记尝问浩:'如何是性?'浩对以伊川云:'孟子言性善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云:'安得有两样?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自分明。'」曰:「公当初不曾问他,'既谓之善,固无两般;才说相近,须有两样。'」 善哉书记!认性真确,朱子不如大舜舍己从人矣。殊不思夫子言相近,正谓善相近也;若有恶,则如黑白、冰炭,何近之有?
孟子言性只说得本然底,论才亦然。荀、扬、韩诸人虽是论性,其实只说得气。 不本然,便不是性。
问:「气质之说起自何人?」曰:「此起于程、张。某以为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 程、张隐为佛氏所惑,又不解恶人所从来之故,遂杜撰气质一说,诬吾心性。而乃谓有功圣门,有补来学,误甚!
程子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于恶耳!」 玩「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语,则程子本意亦未尝谓气质之性有恶,凡其所谓善恶者,犹言偏全、纯驳、清浊、厚薄焉耳。但不宜轻出一恶字,驯至有「气质恶为吾性害」之说,立言可不慎乎!「流于恶」,「流」字有病,是将谓源
译朱子说:“人的本性论其明暗,物的本性只是偏颇闭塞。”人也有偏颇闭塞,比如天生哑巴、天生阉人就是这样;物也有明暗,比如猕猴可以教它做戏、鹦鹉可以教它说话就是这样。
程子说:“韩愈说叔向的母亲听到扬食我出生时的啼哭,就知道他一定会灭族,这没什么奇怪的,他一开始就禀受了恶气,就有灭族的道理,所以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假使他能够通过学问来克服这种气,恢复本性,就可以没有这种祸患。”唉!楚国的越椒刚出生就知道他一定会灭掉若敖氏,晋国的扬食我刚出生就知道他一定会灭掉羊舌氏,这是后世主张性恶论的人作为明证的,也是主张气质之恶的人作为定案的。试问这两个孩子刚出生时,他们心里想要弑父弑君吗?想要败坏伦理纲常吗?我知道他们不是这样的。子文、叔向的母亲不过是观察到他们声音容貌的不平正,从而知道他们禀受的气非常偏颇,将来容易作恶罢了。现在既然禀受的气偏颇就立刻称之为“恶”,这就像指着刀坐在那里定罪杀人一样,怎么知道刀一定能用来杀贼呢!程子说:“假使他能够通过学问来克服这种气,恢复本性,可以没有这种祸患。”这可以作为善的论述,可惜他不知道气本身没有恶!
朱子说:“气有时不存在而理却常在。”又说:“有这种气就有这种理,没有这种气就没有这种理。”后面的话岂不是用自己的矛刺自己的盾吗?
孔子、孟子论述性的差异,简略地评论一下,那么孔子是混杂着气质来论述的,孟子则是专门论述性中的理。混杂着气质来论述,所以不说“同”而说“近”。大概认为不能没有善恶的区别,但还没有达到像后天习染那样遥远的程度。我认为只有认识到孔子、孟子论述性原本没有差异,才可以和他们谈论性。孟子明确说“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罪过”,“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本来就有差异”,“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又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何曾专门只谈理?况且说性善,是说圣人和凡人的本性同样是善的,也未曾说完全没有差别等级。看他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将生来安于善、通过学习利于善、因困顿而勉力为善都包括在内,并不是说当前大家都和尧、舜一样。宋儒强行断定说“孟子专门以理来论述”,冤枉啊!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这两句话是从孔子很少谈论性中偶尔说出的,于是成为千古论述性的准则。本性相近就像真金,轻重多寡虽然不同,但它们都是金这一点是相同的。正因为有差别等级,所以不说“同”;正因为同一善,所以说“近”。将天下圣贤、豪杰、常人各不相同的本性,都包含在“性相近”这一句话中,所以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将世人被引导蒙蔽、习染、好色好货以至于弑君弑父无穷无尽的罪恶,都在“习相远”这一句话中定案,所以说“不是资质的罪过”,“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有差异”,孔子和孟子的宗旨是一致的。从前太甲颠覆典章刑法,如果程、朱担任阿衡(宰相),一定会说“这是气质之恶”。而伊尹却说“这是不义,习染与本性结合而成”。大抵孔、孟之前,归咎于习染,让人去除他本来没有的东西;程、朱之后,归咎于气,让人憎恶他本来拥有的东西,因此人多以气质作为借口,竟然有了“山河易改,本性难移”的谚语,他们误导世人难道轻微吗!
这些道理都是圣贤很少谈论的,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0张先生曾经阐发它,他们的论述非常详细。用圣贤很少谈论的话却反复强调,至于哪一年学习数术,哪一年学习礼仪,哪一年学习音乐,这些周、孔每天与天下人共同看见的东西反而放在后面,这就是禅宗。
邵浩问说:“赵书记曾经问我:‘什么是性?’我用伊川的话回答:‘孟子说性善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说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书记说:‘怎么会有两种?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才清楚明白。’”我说:“你当初不问他,‘既然称为善,本来就没有两种;才说相近,就必须有两种。’”赵书记说得真好!他认识本性非常确切,朱子不如大舜那样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了。完全没想到夫子说相近,正是说善相近;如果有恶,那就像黑白、冰炭一样,有什么相近的呢?
孟子论述性只说得本然的部分,论述才也是这样。荀子、扬雄、韩愈等人虽然是论述性,其实只说得气。不本然,就不是性。
问:“气质之说起自何人?”回答说:“这起源于程、张。我认为这对圣门极有功,对后学有补益。”程、张暗中被佛教迷惑,又不理解恶人从何而来的原因,于是杜撰出气质一说,诬蔑我们的心性。却认为对圣门有功,对后学有补益,错误太大了!
程子说:“善恶都是天理。称为恶的,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分或不足才这样。因为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东西,本来都是善而流变为恶罢了!”玩味“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分或不足才这样”这句话,那么程子的本意也未曾认为气质之性有恶,凡是他所说的善恶,还只是说偏颇与周全、纯粹与驳杂、清与浊、厚与薄罢了。但不应该轻易说出一个“恶”字,逐渐发展到有“气质之恶是吾性之害”的说法,立言能不谨慎吗!“流变为恶”,“流”字有问题,是将谓源
善而流恶,或上流善而下流恶矣。不知源善者流亦善,上流无恶者下流亦无恶,其所为恶者,乃是他途岐路别有点染。譬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虽自西海达于东海,毫不加浊,其有浊者,乃亏土染之,不可谓水本清而流浊也。知浊者为土所染,非水之气质,则知恶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气质矣。
译如果源头是善的却流出了恶,或者上游是善的而下游是恶的,这是不了解:源头是善的,水流也一定是善的;上游没有恶,下游也一定没有恶。那些表现出的恶,乃是其他岔路旁道另外沾染所致。比如泉水涌出,如果都流经石路,即使从西海流到东海,也不会丝毫变得浑浊;那些变得浑浊的,是因为泥土的沾染,不能说水本来清澈而水流却浑浊。知道浑浊是泥土沾染所致,并非水本身的性质,那么就知道恶是外物沾染了本性,并非人本身的性质。
问:「'善固性也'固是,若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则此理本善,因气而鹘突;虽是鹘突,然亦是性也。」曰:「他原头处都是善,因气偏,这性便偏了;然此处亦是性。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个便是恶的。这个唤做性耶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恻隐,孟子推其弊到得无父处,这个便是'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此段朱子极力刻画气质之恶,明乎此则气质之有恶昭然矣,大明乎此则气质之无恶昭然矣。夫「气偏性便偏」一言,是程、朱气质性恶本旨也。吾意偏于何物?下文乃曰:「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便是恶。」呜呼!世岂有皆恻隐而无羞恶,皆羞恶而无恻隐之人耶?岂有皆恻隐而无羞恶,皆羞恶而无恻隐之性耶?不过偏胜者偏用事耳。今即有人偏胜之甚,一身皆是恻隐,非偏于仁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学以至之,则为圣也,当如伊尹;次焉而学不至,亦不失为屈原一流人;其下顽不知学,则轻者成一姑息好人,重者成一贪溺昧罔之人。然其贪溺昧罔,亦必有外物引之,遂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习而成,遂莫辨其为后起、为本来,此好色好货,大率偏于仁者为之也。若当其未有引蔽,未有习染,而指其一身之恻隐曰,此是好色,此是好货,岂不诬乎?即有人一身皆是羞恶,非偏于义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学以至之,则为圣也,当如伯夷;次焉而学不至,亦不失为海瑞一流人;其下顽不知学,则轻者成一傲岸绝物,重者成很毒残暴之恶人。然其很毒残暴,亦必有外物引之,遂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习而成,遂莫辨其为后起、为本来,大率杀人戕物,皆偏于义者为之也。若当其未有引蔽,未有习染,而指其一身之羞恶者曰,此是杀人,此是戕物,岂不诬乎?墨子之心原偏于恻隐,遂指其偏于恻隐者谓之无父,可乎?但彼不明其德,无晰义之功,见此物亦引爱而出,见彼物亦引爱而出,久之相习,即成一兼爱之性,其弊至视父母如路人,则恶矣;然亦习之至此,非其孩提即如此也。即朱子亦不得不云「孟子推其弊至于无父」,则下句不宜承之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朱子曰:「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质之性则不出此五者。然气禀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别有一种性也。」 既云「气禀之性即是四端之性,别无二性」,则恶字从何加之?可云「恶之性即善之性」乎?盖周子之言善恶,或亦如言偏全耳。然偏不可谓为恶也;偏亦命于天者也,杂亦命于天者也,恶乃成于习耳。如官然:正印固君命也,副贰独非君命乎?惟山寨僭伪非君命耳。如生物之本色然:五色兼全,且均匀而有条理者,固本色也;独黄独白非本色乎?即色有错杂独非本色乎?惟灰尘污泥熏渍点染非本色耳。今乃举副贰杂职与僭伪同诛,以偏色错彩与污染并厌,是惟正印为君命,纯美为本色,惟尧、舜、孔、孟为性善也,乌乎可?周子太极图,原本之道士陈希夷、禅僧寿涯,岂其论性亦从此误而诸儒遂皆宗之欤?
言若水之就下处,当时只是滚说了。盖水之就下,便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谓「过颡」「在山」,虽不是顺水之性,然不谓之水不得。这便是前面「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说。 竭尽心力,必说性有恶,何为?弑父弑君亦是人,然非人之性;「过颡」「在山」亦是水,然非水之性。
水流至海而不污者,气禀清明,自幼而善,圣人性之而全其天者也。流未远而已浊者,气禀偏驳之甚,自幼而恶者也。流既远而方浊者,长而见异物而迁焉,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浊有多少,气之昏明纯驳有浅深也。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水流未远而浊,是水出泉即遇易亏之土,水全无与也,水亦无如何也。人之自幼而恶,是本身气质偏驳,易于引蔽习染,人与有责也,人可自力也。如何可伦
译问:“‘善固性也’固然正确,如果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那么这理本善,因气而变得混杂不清;虽然混杂不清,但这也是性。”回答说:“他本源处都是善,因气偏颇,这性就偏颇了;然而此处也是性。比如一个人浑身都是恻隐之心而没有羞恶之心,或者都只有羞恶之心而没有恻隐之心,这就是恶。这能叫做性吗?不能吗?比如墨子的心原本偏向恻隐,孟子推究其弊端到了无父的地步,这就是‘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的意思。”
这段朱子极力刻画气质之恶,明白这一点,那么气质有恶就显而易见了;大大明白这一点,那么气质无恶也就显而易见了。那“气偏性便偏”一句话,是程、朱气质性恶的本旨。我心想偏于什么?下文却说:“比如一个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没有羞恶,都只有羞恶而没有恻隐,这就是恶。”唉!世上哪有全是恻隐而没有羞恶,全是羞恶而没有恻隐的人呢?哪有全是恻隐而没有羞恶,全是羞恶而没有性呢?不过是偏胜的一方偏起作用罢了。现在即使有人偏胜得很厉害,一身都是恻隐,这不是偏于仁的人吗?这种人向上学习而达到极致,就成为圣人,应当像伊尹;次一等学习而没达到,也不失为屈原一流的人;其下愚钝不知学习,那么轻的成为一个姑息迁就的好人,重的成为一个贪婪沉溺、昏昧欺罔的人。然而他贪婪沉溺、昏昧欺罔,也必定有外物引诱他,于是被遮蔽而偏离正道,久而久之习惯而成,于是无法分辨是后天形成的还是本来如此的,这喜好美色、喜好财物,大率是偏于仁的人做的。如果在他没有被引诱遮蔽、没有被习染的时候,而指他一身恻隐说,这是好色,这是好财,难道不是诬蔑吗?即使有人一身都是羞恶,这不是偏于义的人吗?这种人向上学习而达到极致,就成为圣人,当像伯夷;次一等学习而没达到,也不失为海瑞一流的人;其下愚钝不知学习,那么轻者成为一个傲慢绝俗的人,重者成为一个狠毒残暴的恶人。然而他狠毒残暴,也必定有外物引诱他,于是被遮蔽而偏颇,久而久之习惯而成,于是无法分辨是后起的还是本来的,大率杀人害物,都是偏于义的人做的。如果在他没有被引诱遮蔽、没有被习染时,而指他一身羞恶说,这是杀人,这是害物,难道不是诬蔑吗?墨子的心原本偏于恻隐,于是指他偏于恻隐者说成是无父,可以吗?只是他不明白其德,没有辨析义理的功效,见此物也引出爱,见彼物也引出爱,久而久之习惯,就形成一种兼爱的性,其弊端到视父母如路人,那就恶了;然而也是习染到如此,并非他孩提时就这样。即使朱子也不得不说“孟子推究其弊端至于无父”,那么下句就不适宜接着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了。
朱子说:“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罢了。’濂溪说性,只是这五种。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的性时,若论气质之性则不出这五种。然而气禀的性就是那四端的性,并非别有一种性。”
既然说“气禀之性即是四端之性,没有两种性”,那么恶字从何处加上去?能说“恶之性即善之性”吗?大概周子所说的善恶,或许也像说偏全罢了。然而偏不可称为恶;偏也是天命于天的,杂也是天命于天的,恶乃是成于习罢了。如同官职一样:正印固然是君主命令,副贰难道不是君主命令吗?只有山寨僭伪不是君主命令。如同生物的本色一样:五色兼全,而且均匀而有条理的,固然是本色;唯独黄、白难道不是本色吗?即使颜色有错杂难道不是本色吗?只有灰尘污泥熏渍点染不是本色。现在却把副贰杂职与僭伪一同诛杀,把偏色错彩与污染一并厌恶,这是只有正印是君主命令,纯美是本色,只有尧、舜、孔、孟是性善,怎么可以呢?周子太极图,原本之道士陈希夷,禅僧寿涯,难道他们论性也从此误而诸儒于是都尊崇它吗?
说到像水就下之处,当时只是笼统说了。大概水就下,便是比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谓“过颡”“在山”,虽然不是顺水之性,然而不称之为水不得。这就是前面“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的说法。
竭尽心力,必说性有恶,为什么?弑父弑君也是人,然而不是人之性;“过颡”“在山”也是水,然而不是水之性。
水流至海而不污的,气禀清明,自幼而善,圣人顺应其性而保全其天性。流未远而已浊的,气禀偏驳得很厉害,自幼而恶。流既远而方浊的,长大后见到异物而改变,失去其赤子之心。浊有多少,气的昏明纯驳有浅深。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
水流未远而浊,是水出泉即遇到容易亏损的土,水全无关系,水也无能为力。人之自幼而恶,是本身气质偏驳,容易引诱遮蔽习染,人有责任,人可以自力。怎么可以类比
因言:「旧时人尝装惠山泉去京师,或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将沙石在笕中,上面倾水,从笕中下去。如此十数番,便渐如故。」 此正洗水之习染,非洗水之气质也。
而今讲学用心着力,都是用这气去寻个道理。 然则气又有用如此,而谓其有恶乎?
或问:「'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其所以有善恶之不同,何也?」勉斋黄氏曰:「气有偏正,则所受之理随而偏正;气有昏明,则所受之理随而昏明。木之气盛则金之气衰,故仁常多而义常少;金之气盛则木之气衰,故义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气质之性有善恶也。」 是以偏为恶矣。则伯夷之偏清,柳下惠之偏和,亦谓之恶乎?
愚尝质之先师。答曰:「未发之前,气不用事,所以有善而无恶。」至哉此言也! 未发之前可羡如此,则已发可憎矣,宜乎佛氏之打坐入定,空却一切也!黄氏之言,不愈背诞乎!
气有清浊,譬如着些物蔽了,发不出。如柔弱之人见义不为,为义之意却在里面,只是发不出。如灯火使纸罩了,光依旧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拆去了纸,便自是光。 此纸原是罩灯火者,欲灯火明必拆去纸。气质则不然。气质拘此性,即从此气质明此性,还用此气质发用此性。何为拆去?且何以拆去?拆而去之,又不止孟子之所谓戕贼人矣!
以人心言之,未发则无不善,已发则善恶形焉。然原其所以为恶者,亦自此理而发,非是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也。若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却是有性外之物也。 以未发为无不善,已发则善恶形,是谓未出土时纯是麦,既成苗时即成麻与麦,有是理乎?至谓所以为恶亦自此理而发,是诬吾人气质,并诬吾人性理,其初尚近韩子「三品」之论,至此竟同荀氏「性恶」,扬氏「善恶混」矣。
北溪陈氏曰:「自孟子不说到气禀,所以荀子便以性为恶,扬子便以性为善恶混,韩文公又以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世东坡苏氏又以为性未有善恶,五峰胡氏又以为性无善恶,都只含糊云云。至程子,于本性之外又发出气质一段,方见得善恶所从来。」又曰:「万世而下,学者只得按他说,更不可改易。」 程、张于众论无统之时,独出「气质之性」一论,使荀、扬以来诸家所言皆有所依归,而世人无穷之恶皆有所归咎,是以其徒如空谷闻音,欣然着论垂世。而天下之为善者愈阻,曰,「我非无志也,但气质原不如圣贤耳。」天下之为恶者愈不惩,曰,「我非乐为恶也,但气质无如何耳。」且从其说者,至出辞悖戾而不之觉,如陈氏称「程子于本性之外发出气禀一段」。噫!气禀乃非本来者乎?本来之外乃别有性乎?又曰「方见得善恶所从来」,恶既从气禀来,则指渔色者气禀之性也,黩货者气禀之性也,弑父弑君者气禀之性也,将所谓引蔽、习染,反置之不问。是不但纵贼杀良,几于释盗寇而囚吾兄弟子侄矣,异哉!
潜室陈氏曰:「识气质之性,善恶方各有着落。不然,则恶从何处生?孟子专言义理之性,则恶无所归,是'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之说为未备。」 观告子或人三说,是孟子时已有荀、扬、韩、张、程、朱诸说矣,但未明言「气质」二字耳。其未明言者,非其心思不及,乃去圣人之世未远,见习礼,习乐,习射,习书、数,非礼勿视听言动皆以气质用力,即此为存心,即此为养性,故曰「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故曰「养吾浩然之气」,故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当时儒者视气质甚重,故虽异说纷纷,已有隐坏吾气质以诬吾性之意,然终不敢直诬气质以有恶也。魏、晋以来,佛老肆行,乃于形体之外别状一空虚幻觉之性灵,礼乐之外别作一闭目静坐之存养。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内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内丹」也。借四子、五经之文,行楞严、参同之事,以躬习其事为粗迹,则自以气骨血肉为分外,于是始以
译于是说道:“从前有人曾装运惠山泉水去京城,有时水会变臭。京城的人懂得清洗水的方法,把沙石放在竹槽中,从上面倒水,让水从竹槽中流下去。这样反复十几次,水就渐渐恢复原状了。”这正好是清洗水时沾染的习气,而不是清洗水本身的性质。
如今讲学用心用力,都是用这种气去寻找道理。既然气又有如此用处,怎么能说它有恶呢?
有人问:“‘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它之所以有善恶的不同,是什么原因呢?”勉斋黄氏说:“气有偏颇和端正,那么所承受的理就随之偏颇或端正;气有昏昧和清明,那么所承受的理就随之昏昧或清明。木的气旺盛则金的气衰微,所以仁常常多而义常常少;金的气旺盛则木的气衰微,所以义常常多而仁常常少。像这样,气质之性就有善恶了。”于是就把偏颇当作恶了。那么伯夷偏于清高,柳下惠偏于温和,也称为恶吗?
我曾经向先师请教这个问题。先师回答说:“未发之前,气不起作用,所以有善而无恶。”这话真是高妙啊!未发之前如此值得羡慕,那么已发之后就可憎了,难怪佛家要打坐入定,空掉一切了!黄氏的话,不是更加悖谬荒诞吗!
气有清浊,好比被一些东西遮蔽了,发不出来。比如柔弱的人见义不为,行义的心意却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就像灯火被纸罩住了,光依旧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拆去纸,自然就是光了。这纸原本是罩住灯火的,想要灯火明亮必须拆去纸。气质却不是这样。气质拘束着这个性,就从这个气质来彰显这个性,还用这个气质来发挥这个性。为什么要拆去?况且怎么拆去?拆去它,就不止是孟子所说的戕害人性了!
从人心来说,未发则无不善,已发则善恶显现。然而推究它之所以为恶的原因,也是从这个理发出的,并不是另外有一个恶,与理不相干。如果另外有一个恶与理不相干,那就是有性外之物了。认为未发无不善,已发则善恶显现,这就像说未出土时纯是麦子,长成苗时就成了麻和麦子,有这样的道理吗?至于说所以为恶也是从这个理发出的,这是诬蔑我们人的气质,并且诬蔑我们人的性理,起初还接近韩愈“三品”的论调,到这里竟然同于荀子的“性恶”、扬雄的“善恶混”了。
北溪陈氏说:“自从孟子不谈论气禀,所以荀子就把性当作恶,扬雄就把性当作善恶混,韩文公又认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代东坡苏氏又认为性没有善恶,五峰胡氏又认为性无善恶,都只是含糊其辞。到了程子,在本性之外又提出气质一段,才看清善恶的来源。”又说:“万世以后,学者只能按照他说的做,再不可更改。”程、张在众说纷纭没有统绪的时候,独自提出“气质之性”这一理论,使荀、扬以来各家所说的都有所依归,而世人无穷的恶都有所归咎,因此他们的门徒像空谷听到声音一样,欣然著论流传于世。而天下行善的人更加受阻,说:“我不是没有志向,只是气质原本不如圣贤罢了。”天下作恶的人更加不受惩戒,说:“我不是乐于作恶,只是气质无可奈何罢了。”而且跟随他们学说的人,甚至说出悖谬的话而不自知,比如陈氏称“程子在本性之外提出气禀一段”。唉!气禀难道不是本来有的吗?本来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性吗?又说“才看清善恶的来源”,恶既然从气禀来,那么好色的人的气禀之性,贪财的人的气禀之性,弑父弑君的人的气禀之性,将所谓的引蔽、习染,反而置之不问。这不仅是纵容贼人杀害良民,几乎等于释放盗贼而囚禁我们的兄弟子侄,太奇怪了!
潜室陈氏说:“认识气质之性,善恶才各有着落。不然,恶从何处产生?孟子专门谈论义理之性,那么恶就没有归宿,这就是‘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的说法是不完备的。”看告子和或人的三种说法,孟子时已有荀、扬、韩、张、程、诸说了,只是没有明说“气质”二字罢了。没有明说的原因,不是他们心思达不到,而是因为离圣人的时代不远,学习礼,学习乐,学习射,学习书、数,非礼勿视听言动都以气质用力,这就是存心,这就是养性,所以说“志至焉,气次焉”,所以说“持其志无暴其气”,所以说“养吾浩然之气”,所以说“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当时的儒者很重视气质,所以虽然异说纷纷,已有暗中败坏我们气质以诬蔑我们性的意思,但最终不敢直接诬蔑气质有恶。魏晋以来,佛老盛行,于是在形体之外别状一个空虚幻觉的性灵,在礼乐之外别作一个闭目静坐的存养。佛家说“入定”,儒者说我们的道也有“入定”。道家说“内丹”,儒者说我们的道也有“内丹”。借四子、五经的文字,行《楞严》、《参同契》的事,把亲身实践这些事当作粗迹,于是自认为气骨血肉是身外之物,于是开始
性命为精,形体为累,乃敢以有恶加之气质,相衍而莫觉其非矣。贤如朱子,而有「气质为吾性害」之语,他何说乎!噫!孟子于百说纷纷之中,明性善及才情之善,有功万世。今乃以大贤谆谆然罢口敝舌,从诸妄说辩出者,复以一言而诬之曰,孟子之说原不明不备,原不曾折倒告子。噫!孟子果不明乎,果未备乎?何其自是所见,妄议圣贤而不知其非也!
译人的本性是精纯的,形体是拖累,竟然敢将恶归于气质,相互推演而没有人觉察到其中的错误。贤能如朱熹,都有“气质是吾性的祸害”这样的话,其他人又怎么说呢!唉!孟子在众说纷纭之中,阐明性善以及才情之善,对万世有功。如今却有大贤反复不停地费尽口舌,从各种虚妄的说法中辩驳出来,却又用一句话诬蔑孟子说,孟子的学说原本就不明确、不完备,原本就没有驳倒告子。唉!孟子果真不明确吗?果真不完备吗?为什么如此固执于自己的见解,妄议圣贤而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呢!
问:「目视耳听,此气质之性也。然视之所以明,听之所以聪,抑气质之性耶,抑义理之性耶?」曰:「目视耳听,物也;视明听聪,物之则也。来问可施于物则,不可施于言性。若言性,当云好色好声,气质之性;正色正声,义理之性。」 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彝德。」详诗与子言,物则非性而何?况朱子解物则,亦云「如有父子则有孝慈,有耳目则有聪明之类」,非谓孝慈即父子之性,聪明即耳目之性乎?今陈氏乃云「来问可施于物则,不可施于言性」,是谓物则非性矣。又云「若言性,当云好色好声,气质之性;正色正声,义理之性」,是物则非义理之性,并非气质之性矣。则何者为物之则乎?大约宋儒认性,大端既差,不惟证之以孔、孟之旨不合,即以其说互参之,亦自相矛盾、各相抵牾者多矣。如此之类,当时皆能欺人,且以自欺。盖空谈易于藏丑,是以舍古人六府、六艺之学而高谈性命也。予与友人法干王子初为程、朱之学,谈性天似无龃龉。一旦从事于归除法,已多艰误,况礼乐之精繁乎!昔人云:「画鬼容易画马难。」正可喻此。
临川吴氏曰:「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气质之有浊恶而污坏其性也。故虽与告子言而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 孟子时虽无气质之说,必有言才不善、情不善者,故孟子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人见其禽兽也,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凡孟子言才情之善,即所以言气质之善也。归恶于才、情、气质,是孟子所深恶,是孟子所亟辩也。宋儒所自恃以为备于孟子、密于孟子,发前圣所未发者,不知其蹈告子二或人之故智,为孟子所词而辟之者也,顾反谓孟子有未备,无分晓。然犹时有回护语,未敢遽处孟子上。至于元儒,则公然肆口以为程、朱言「未备」,指孟子之言性而言也,言「不明」,指荀、扬世俗之论性者言也,是夷孟子于荀、扬、世俗矣。明言气质浊恶,污吾性,坏吾性。不知耳目、口鼻、手足、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毛发俱秀且备者,人之质也,虽蠢,犹异于物也;呼吸充周荣润,运用乎五官百骸粹且灵者,人之气也,虽蠢,犹异于物也;故曰「人为万物之灵」,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其灵而能为者,即气质也。非气质无以为性,非气质无以见性也。今乃以本来之气质而恶之,其势不并本来之性而恶之不已也。以作圣之气质而视为污性、坏性、害性之物,明是禅家六贼之说,其势不混儒、释而一之不已也。能不为此惧乎!是以当此普地狂澜泛滥东奔之时,不度势,不量力,驾一叶之舟而欲挽其流,多见其危也,然而不容已也。观至「虽与告子言,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叹曰,吴临川何其似吾童时之见也!吾十余岁读孟子至义内章,见敬叔敬弟之说,犹之敬兄酌乡人也,公都子何据而遽燎然不复问乎?饮汤饮水之喻,犹之敬叔敬弟也,孟季子何见而遂怃然不复辩乎?至后从「长之者义乎」句悟出,则见句句是义内矣。今观孟子辩性诸章,皆据人情物理指示,何其痛快明白!告子性甚执,不服必更辩,今既无言,是已折倒也。吴氏乃见为不足解惑,见为未折倒告子,是其见即告子之见,而识又出告子下矣。
朱子曰:「孟子终是未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扬之口。」 程、朱,志为学者也;即所见异于孟子,亦当虚心以思:何为孟子之见如彼?或者我未之至乎?更研求告子、荀、扬之所以非与孟子之所以是,自当得之。乃竟取诸说统之为气质之性,别孟子为本来之性,自以为新发之秘,兼全之识,反视孟子为偏而未备,是何也?去圣远而六艺之学
译问:“眼睛看、耳朵听,这是气质之性。然而看得清楚、听得敏锐,这究竟是气质之性,还是义理之性呢?”回答说:“眼睛看、耳朵听,是事物本身;看得清楚、听得敏锐,是事物的法则。你的提问适用于事物法则,不适用于谈论性。如果谈论性,应当说喜好美色、喜好音乐,是气质之性;端正美色、端正音乐,是义理之性。”
《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爱这种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所以喜爱这种常道之德。”仔细考察《诗经》和孔子的话,事物法则如果不是性,又是什么呢?况且朱熹解释事物法则,也说“比如有父子就有孝慈,有耳目就有聪明之类”,难道不是说孝慈就是父子的性,聪明就是耳目的性吗?现在陈氏却说“你的提问适用于事物法则,不适用于谈论性”,这是说事物法则不是性了。又说“如果谈论性,应当说喜好美色、音乐,是气质之性;端正美色、音乐,是义理之性”,这是说事物法则既不是义理之性,也不是气质之性了。那么什么才是事物的法则呢?大概宋儒认定性,大方向已经错了,不仅用孔子、孟子的宗旨来验证它不符合,即使拿他们的说法互相参证,也是自相矛盾、互相抵触的地方很多。像这类情况,当时都能欺骗别人,而且用来欺骗自己。大概空谈容易掩盖丑态,所以舍弃古人六府、六艺的学问,高谈性命。我和友人法干、王子初起初学习程、朱的学问,谈论性天似乎没有抵触。一旦从事于归除法,已经多有艰难错误,何况礼乐的精深繁杂呢!古人说:“画鬼容易画马难。”正好可以比喻这种情况。
临川吴氏说:“孟子论述性善,是从气质中挑出其本然的理而言。然而没有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是因为气质有浊恶而污坏其性。所以虽然与告子辩论,终究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直到今天人们读孟子,也见他没能驳倒告子使告子心服。孟子时代虽然没有气质之说,一定有说才不善、情不善的人,所以孟子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不是上天降生的才不同。’‘人们见他像禽兽,以为他从来没有才,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凡是孟子说才情之善,就是用来论述气质之善。把恶归咎于才、情、气质,是孟子深深厌恶的,是孟子极力辩驳的。宋儒所自恃以为比孟子完备、比孟子精密,阐发前圣所未阐发的,不知道他们蹈袭了告子、二或人的旧智,正是孟子用言辞驳斥的,反而说孟子有未完备、无分晓。然而还时常有回护的话,不敢立刻把孟子置于上位。至于元儒,则公然肆口说程、朱说‘未备’,是指孟子论性而言;说‘不明’,是指荀、扬及世俗论性者而言,这是把孟子等同于荀、扬、世俗了。明确说气质浊恶,污染我们的性,败坏我们的性。不知道耳目、口鼻、手足、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毛发都秀美且完备的,是人的质,虽然愚钝,也不同于物;呼吸充满周身荣润,运用在五官百骸纯粹且灵妙的,是人的气,虽然愚钝,也不同于物;所以说‘人是万物之灵’,所以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灵妙而能作为的,就是气质。没有气质就没有性,没有气质就无法显现性。现在却厌恶本来之气质,其势必要连本来之性也一并厌恶才罢休。把成就圣人的气质视为污染性、败坏性、危害性的东西,明显是禅家六贼的说法,其势必要混淆儒、释而统一才罢休。能不为此恐惧吗!所以当此普天之下狂澜泛滥东奔之时,不估量形势,不衡量力量,驾一叶小舟想要挽回潮流,多见其危险,然而不能停止。看到‘虽然与告子辩论,终究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直到今天读孟子,也见他没能驳倒告子使告子的心服’,感叹说,吴临川多么像我童年时的见解啊!我十多岁读孟子到‘义内’章,见到敬叔敬弟的说法,就像敬兄酌乡人一样,公都子凭什么就立刻明白不再追问呢?饮汤饮水的比喻,就像敬叔敬弟一样,孟季子见到什么就怅然不再辩驳呢?后来从‘长之者义乎’一句悟出,就见到句句是义内了。现在看孟子辩论性的各章,都依据人情物理指示,多么痛快明白!告子性很固执,不服必定再辩,现在既然无言,就是已经被驳倒了。吴氏却认为不足以解除疑惑,认为没能驳倒告子,是他的见解就是告子的见解,而见识又比告子低了。
朱熹说:“孟子终究是未完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扬的口。”
程、朱,志在成为学者;即使所见不同于孟子,也应当虚心思考:为什么孟子的见解那样?或许是我没有达到呢?再研究告子、荀、扬之所以非,以及孟子之所以是,自然应当得到真理。竟然取各种说法统称为气质之性,另立孟子为本来之性,自以为是新发现的秘密,兼全的见识,反而视孟子为偏颇而未完备,这是什么原因呢?去圣远而六艺之学
不明也。孟子如明月出于黄昏,太阳之光未远,专望孔子为的,意见不以用,曲学邪说不以杂。程、朱则如末旬之半夜,偶一明色睒烁之星出,一时暗星既不足比光,而去日月又远,即俨然太阳,而明月亦不知尊矣。又,古者学从六艺入,其中涵濡性情,历练经济,不得躐等,力之所至,见斯至焉。故聪明如端木子,犹以孔子为多学而识,直待垂老学深,方得闻性道,一闻夫子以颜子比之,爽然自失,盖因此学好大骛荒不得也。后世诵读、训诂、主静、致良知之学,极易于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象之久,以虚为实,遂侈然成一家言而不知其误也。
译这是不明智的。孟子就像黄昏时分升起的明月,太阳的光辉尚未远去,他专以孔子为准则,个人的见解不随意使用,歪曲的学说和邪说也不混杂其中。程颢、程颐和朱熹则如同月末深夜,偶尔有一颗闪烁的星星出现,一时之间昏暗的星星不足以与之相比光亮,但距离太阳和月亮又太远,虽然俨然像太阳一样,却不知尊重明月了。另外,古人学习是从六艺入门的,其中浸润性情,历练经世济民的能力,不能超越等级,力量所达到的地方,见识也就达到那里。所以像端木赐那样聪明的人,还认为孔子是多学多识,直到年老学问精深,才得闻性与道的道理,一听到夫子把颜回与自己相比,就怅然若失,大概是因为这种学问好高骛远、追求虚妄的缘故。后世诵读、训诂、主静、致良知的学问,极容易让人身在家庭之中,目光却遍览天下,想象久了,把虚妄当作真实,于是自大地形成一家之言而不知道其中的错误。
吴氏曰:「程子'性即理也'云云,张子云:'形而后有气质之性'云云,此言最分晓。而观者不能解其言,反为所惑,将谓性有两种。盖天命之性,气质之性,两性字只是一般,非有两等性也。」 程、张原知二之则不是,但为诸子、释氏、世俗所乱,遂至言性有二矣。既云「天地之性浑是一善,气质之性有善有恶」,非两种性而何?可云恶即理乎?
问:「子罕言命,若仁、义、礼、智、信五常,皆是天所命。如贵贱、死生、寿夭之命有不同,如何?」曰:「都是天所命。禀得精英之气,便为圣、为贤,便是得理之全,得理之正。禀得清明者曰英爽;禀得敦厚者曰温和。禀得清高者便贵,禀得丰厚者便富,禀得长久者便寿;禀得衰颓、薄污(天命无污,当作「浊」)者便为愚、不肖,为贫,为贱,为夭。天有那气生一个人出来,便有许多物随他来。天之所命固是均一,而气禀便有不齐,只看其禀得来如何耳。」 此段甚醇。愚第三图大意正仿此。
「三代而上,气数醇浓。气清者必厚,必长,故圣贤皆贵,且富,且寿。以下反是。」 愚谓有回转气运法。惟行选举之典,则清者自高自厚矣。
程子曰:「性无不善,其所以不善者,才也。受于天之谓性;禀于气之谓才。才之善不善,由气之有偏正也。」 罪气因罪才,故曰孟子时人言才情不善即气质之说。程、张气质之性,即告子二或人之见也。
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 愚谓程、朱即告子之说,犹属遥度之语。兹程子竟明许告子所言是,且曰「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似憾告子辞不达意者。不知诸先生正不幸不遇孟子问,故不自知其不是也。
朱子曰:「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动,才便是那情之会恁地者。情与才绝相近,但情是遇物而发,路陌曲折,恁的去底;才是有气力去做底。要之,千头万绪,皆是从心上来。」 此段确真。乃有「才情恶,气质恶,程子密于孟子」之语,何也?
伊川所谓才,与孟子说才小异,而语意尤密,不可不考。 伊川明言「其不善乃是才也」,与孟子之说如冰炭之异性,燕、越之异辕矣,尚得谓之小异乎!
气质之性,古人虽不曾与人说,考之经典,却有此意。如书云「人惟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与夫「天乃锡王智勇」之说,皆此意也。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辩告子「生之谓性」,亦是说气质之性。 「气质之性」四字,未为不是,所差者,谓性无恶,气质偏有恶耳。兹所引经传乃正言气质之性善者,何尝如程、张之说哉!朱子既惑于其说,遂视经传皆是彼意矣。若仆曲为援引,较此更似:「道心惟微」,义理之性也;「人心惟危」,气质之性也;「命也,有性焉」,义理之性也;「性也,有命焉」,气质之性也;然究不可谓之有恶。
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之说如何?」曰:「当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体,故仁、义、礼、知为体。如五峰之说,则仁与不仁,礼与不礼,智与不智,皆是性。如此,则性乃一个大人欲窠子,其说乃与东坡、子由相似,是大凿脱,非小失也。」 以气质之性为有善有恶,非仁与不仁礼与不礼皆性乎?非说性是一大私欲窠子乎?朱子之言,乃所以自驳也。
存性编卷二
性图
窃谓宋儒皆未得孟子性善宗旨。故先绘朱子图于前,而绘愚妄七图于后,以请正于高明长者。
朱子性图
性善(性无不善。)恶(恶不可谓从善中直下来,只是不能善,则偏于一端而为恶。)
善(发而中节,无性不善。)
右图解云:「发而中节,无性不善。」窃谓虽发而不中节,亦不可谓有性不善也,此言外之弊也。「恶」字下云:「恶不可谓从善中直下来。」此语得之矣。则「恶」字不可与「善」字相比为图,此显然之失也。又云:「只是不能善。」此三字甚惑,果指何者不能为善也?
译吴氏说:“程子‘性即理也’等语,张子说‘形而后有气质之性’等语,这些话最明白。但观看的人不能理解其意,反而被迷惑,以为性有两种。其实天命之性、气质之性,这两个‘性’字只是一个意思,并非有两种不同的性。”程、张原本知道将性分为二种是不对的,但因为被诸子百家、佛家和世俗观念所扰乱,于是说到性有两种。既然说“天地之性浑然是一善,气质之性有善有恶”,如果不是两种性又是什么呢?难道可以说恶就是理吗?
问:“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如果仁、义、礼、智、信这五常,都是天所赋予的。像贵贱、死生、寿夭这样的天命有所不同,怎么解释?”回答说:“都是天所赋予的。禀受了精英之气,就成为圣人、贤人,这就是得到了理的完整和纯正。禀受清明之气的人叫英爽;禀受敦厚之气的人叫温和。禀受清高之气的人就尊贵,禀受丰厚之气的人就富有,禀受长久之气的人就长寿;禀受衰颓、浑浊之气的人就成为愚昧、不肖,成为贫穷,成为卑贱,成为短命。天用气产生一个人,就有很多东西随之而来。天所赋予的固然均一,但气禀就有不齐,只看他禀受的情况如何罢了。”这段论述非常纯正。我第三图的大意正是仿照这个。
“夏商周三代以前,气数醇厚浓郁。气清的人必定厚,必定长,所以圣贤都尊贵,而且富有,而且长寿。三代以后则相反。”我认为有扭转气运的方法。只要实行选举的制度,那么气清的人自然就会高贵、敦厚了。
程子说:“性没有不善的,之所以不善,是因为才。承受于天的叫做性;禀受于气的叫做才。才的善与不善,是由于气有偏正。”罪气因为罪才,所以说孟子时代的人讲才情不善,就是气质之说的来源。程、张所说的气质之性,就是告子和二或人的见解。
告子所说的固然有理,因为孟子问他,他回答得就不对了。我认为程、朱就是告子的说法,还属于推测之词。现在程子竟然明确承认告子说的是对的,并且说“因为孟子问他,他回答得就不对了”,似乎遗憾告子辞不达意。不知道各位先生正是不幸没有遇到孟子提问,所以不知道自己是不对的。
朱子说:“性是心的理,情是心的发动,才就是那情会那样表现的东西。情与才非常接近,但情是遇到事物而发动,道路曲折,那样去走的;才是有气力去做的。总之,千头万绪,都是从心上来的。”这段确实真实。那有“才情恶,气质恶,程子比孟子严密”的话,为什么呢?
伊川所说的才,与孟子说的才稍有不同,但语意更加严密,不可不考察。伊川明确说“其不善乃是才也”,与孟子的说法如同冰炭之异性,燕越之异途了,还能说是稍有不同吗!
气质之性,古人虽然不曾对人说过,考察经典,却有这个意思。比如《尚书》说“人惟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以及“天乃锡王智勇”的说法,都是这个意思。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辩驳告子“生之谓性”,也是说气质之性。“气质之性”这四个字,未尝不对,所错的是,说性无恶,气质偏有恶罢了。这里所引用的经传正是说气质之性是善的,何曾像程、张所说的那样呢!朱子既然被他们的说法迷惑,于是看待经传都是他们的意思了。如果我要曲意援引,比这更相似的有:“道心惟微”,是义理之性;“人心惟危”,是气质之性;“命也,有性焉”,是义理之性;“性也,有命焉”,是气质之性;但终究不能说它有恶。
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当然之理,人应该那样做的便是体,所以仁、义、礼、智为体。像五峰的说法,那么仁与不仁,礼与不礼,智与不智能,都是性。这样,性就是一个大的人欲窠臼,他的说法与苏东坡、苏辙相似,是大大的疏漏,不是小过失。”以气质之性为有善有恶,不就是说仁与不仁、礼与不礼都是性吗?不就是说性是一个大私欲窠臼吗?朱子的话,正是自我反驳。
存性编卷二
性图
我私下认为宋儒都没有得到孟子性善的宗旨。所以先画朱子的图在前面,而画我妄作的七图在后面,以请教高明长者。
朱子性图
性善(性没有不善的。)恶(恶不能说直接从善中下来,只是不能善,就偏于一端而为恶。)
善(发而中节,没有性不善的。)
右边的图解说:“发而中节,没有性不善的。”我私下认为即使发而不中节,也不能说性有不善,这是言外之弊。“恶”字下面说:“恶不能说直接从善中下来。”这话对了。那么“恶”字不可与“善”字相比列为图,这是明显的失误。又说:“只是不能善。”这三个字很令人困惑,究竟指什么不能为善呢?
上只有一性,若以性不能为善,则诬性也;若谓才或情不能为善,则诬才与情也;抑言别有所为而不能为善,则不明也。承此,云「则偏于一端而为恶」,但不知是指性否?若指性则大非。「性善」二字,更无脱离。盖性之未发,善也;虽性之已发,而中节与不中节皆善也;谓之有恶,又诬性之甚也。然则朱子何以图也?反复展玩,乃晓然见其意,盖明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之别,故上二字注之曰「性无不善」,谓其所言天命之性也;下二字「善」「恶」并列,谓其所言气质之性也。噫!气质非天所命乎?抑天命人以性善,又命人以气质恶,有此二命乎?然则程、张诸儒气质之性愈分析,孔、孟之性旨愈晦蒙矣。此所以敢妄议其不妥也。
译上天只有一种本性,如果说这种本性不能为善,那就是诬蔑本性;如果说才情或情感不能为善,那就是诬蔑才情与情感;或者说另有其他东西不能为善,那就是不明事理。承接上文,说“就会偏向一端而成为恶”,但不知道这是指本性吗?如果是指本性,那就大错特错了。“性善”这两个字,再没有可以分离的道理。大凡本性尚未显现时,是善的;即使本性已经显现,合乎节度与不合乎节度都是善的;说其中有恶,又是对本性极大的诬蔑。那么朱子为什么要这样图解呢?反复研读玩味,才清楚地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要阐明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所以上面的两个字注解为“性无不善”,说的是天命之性;下面的两个字“善”“恶”并列,说的是气质之性。唉!气质难道不是上天所赋予的吗?还是说上天赋予人以善的本性,又赋予人以恶的气质,存在这两种天命吗?那么程颐、张载等儒者对气质之性分析得越细致,孔子、孟子的本性主旨就越晦暗不明。这就是我敢于妄自议论其不妥的原因。
妄见图(凡七)
仆自颇知学来,读宋先儒书,以为诸先正真尧、舜、孔、孟也。故于通书称其为二论后仅见之文;尊周子为圣人,又谓得太极图则一以贯之;大程子似颜子;于小学称朱子为圣人;于家礼尊如神明,曰如有用我者,举此而措之;盖全不觉其于三代以前之学有毫厘之差也。惟至康熙戊申,不幸大故,一一式遵文公家礼,罔敢陨越;身历之际,微觉有违于性情者,哀毁中亦不能辨也。及读记中丧礼,始知其多错误。卒哭,王子法干来吊,谓之曰:「信乎,非圣人不可制作,非圣人亦不可删定也!朱子之修礼,犹属僭也。」盖始知其非圣人也。至练后,哀稍杀,又病,不能纯哀思,不若于哀不至时略观书。于是检性理一册,至朱子性图,反复不能解。久之,猛思朱子盖为气质之性而图也,猛思尧、舜、禹、汤以及周、孔诸圣皆未尝言气质之性有恶也,猛思孟子性善、才情皆可为善之论,诚可以建天地,质鬼神,考前王,俟百世,而诸儒不能及也。乃为妄见图凡七,以申明孟子本意,此则其总图也。
大圈,天道统体也。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图也。左阳也,右阴也,合之则阴阳无间也。阴阳流行而为四德,元、亨、利、贞也,(四德,先儒即分春、夏、秋、冬,论语所谓「四时行」也。)横竖正画,四德正气正理之达也,四角斜画,四德间气间理之达也。交斜之画,象交通也;满面小点,象万物之化生也,莫不交通,莫不化生也,无非是气是理也。知理气融为一片,则知阴阳二气,天道之良能也;元、亨、利、贞四德,阴阳二气之良能也;化生万物,元、亨、利、贞四德之良能也。知天道之二气,二气之四德,四德之生万物莫非良能,则可以观此图矣。万物之性,此理之赋也;万物之气质,此气之凝也。正者此理此气也,间者亦此理此气也,交杂者莫非此理此气也;高明者此理此气也,卑暗者亦此理此气也,清厚者此理此气也,浊薄者亦此理此气也,长短、偏全、通塞莫非此理此气也。至于人,则尤为万物之粹,所谓「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二气四德者,未凝结之人也;人者,已凝结之二气四德也。存之为仁、义、礼、智,谓之性者,以在内之元、亨、利、贞名之也;发之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谓之情者,以及物之元、亨、利、贞言之也;才者,性之为情者也,是元、亨、利、贞之力也。谓情有恶,是谓已发之元、亨、利、贞,非未发之元、亨、利、贞也。谓才有恶,是谓蓄者元、亨、利、贞,能作者非元、亨、利、贞也;谓气质有恶,是元、亨、利、贞之理谓之天道,元、亨、利、贞之气不谓之天道也。噫!天下有无理之气乎?有无气之理乎?有二气四德外之理气乎?恶其发者,是即恶其存之渐也;恶其力者,是即恶其本之渐也;恶其气者,是即恶其理之渐也。何也?人之性,即天之道也。以性为有恶,则必以天道为有恶矣;以情为有恶,则必以元、亨、利、贞为有恶矣;以才为有恶,则必以天道流行干干不息者亦有恶矣;其势不尽取三才而毁灭之不已也。
呜呼!汉、魏以来,异端昌炽,如洪水滔天,吾圣人之道如病蚕吐丝,迨于五季而倍微。当此时,而以惑于异端者诬圣曰「圣人之言性本如是也」,必诸先正之所不忍;天道昭布现前如此,圣经贤传指示亲切如此,而必以惑于世俗者诬天曰「天生人之气质,本有恶也」,亦必诸先正之所不敢。其为此论,特如时谚所云「习俗移人,贤者不免」耳。是图也,正就程、张、朱发明精确者一推衍之,非敢谓于先儒之见有加也,特不杂于荀、扬、佛、老而已矣;正即气质之性一订释之,非谓无气质之性也,特不杂以引蔽习染而已矣。意之不能尽者,仍详说于各图下。无非欲人共见乎天道之无他,人性之本善,使古圣贤性习之原旨昭然复明于世,则人知为丝毫之恶,皆自点其光莹之本体,极神圣之善,始自践其固有之形骸;而异端重性轻形因而灭绝伦纪之说
译妄见图(共七幅)
我自从稍知学问以来,阅读宋代先儒的著作,认为各位先贤真正是尧、舜、孔、孟那样的圣人。所以在《通书》中称其为继二程之后仅见的文章;尊崇周敦颐为圣人,又说得到《太极图》就能一以贯之;认为大程子像颜回;在《小学》中称朱熹为圣人;在家礼中尊崇他如同神明,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就推行这些礼制;大概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与三代以前的学问有毫厘之差。直到康熙戊申年,不幸遭遇大丧事,一切都遵循朱文公的《家礼》,不敢有丝毫违背;亲身经历时,微微觉得有违背性情之处,但在哀痛毁伤中也无法分辨。等到读了《记》中的丧礼,才知道其中多有错误。卒哭之后,王子法干来吊唁,我对他说:“确实如此,不是圣人不能制作礼制,不是圣人也不能删定礼制!朱熹修订礼制,还属于僭越。”这才知道他不是圣人。到了练祭之后,哀痛稍减,又生病,不能纯粹地哀思,不如在哀痛不深时稍微看书。于是翻阅《性理》一书,看到朱熹的性图,反复不能理解。很久之后,猛然想到朱熹大概是针对气质之性而作图的,猛然想到尧、舜、禹、汤以及周公、孔子等圣人从未说过气质之性有恶,猛然想到孟子性善、才情皆可为善的论述,确实可以建立天地,质问鬼神,考察前王,等待百世,而各位儒者不能企及。于是作了妄见图共七幅,以阐明孟子的本意,这就是总图。
大圆圈,是天道的整体。上帝主宰其中,不能用图来表示。左边是阳,右边是阴,合起来则阴阳无间。阴阳流行而形成四德,即元、亨、利、贞,(四德,先儒即分为春、夏、秋、冬,就是《论语》所说的“四时行”。)横竖正画,是四德正气正理的通达;四角斜画,是四德间气间理的通达。交斜的画,象征交通;满面的小点,象征万物的化生,没有不交通的,没有不化生的,无非是气是理。知道理气融为一片,就知道阴阳二气,是天道的良能;元、亨、利、贞四德,是阴阳二气的良能;化生万物,是元、亨、利、贞四德的良能。知道天道的二气,二气的四德,四德的化生万物无非是良能,就可以观看此图了。万物的性,是此理的赋予;万物的气质,是此气的凝聚。正的是此理此气,间的是也是此理此气,交杂的无非是此理此气;高明的此理此气,卑暗的也是此理此气,清厚的此理此气,浊薄的也是此理此气,长短、偏全、通塞无非是此理此气。至于人,则是万物的精华,所谓“得天地之中以生”的。二气四德,是未凝结的人;人,是已凝结的二气四德。存之为仁、义、礼、智,称为性,是以内在的元、亨、利、贞命名的;发之为恻隐、羞恶、辞让、非是,称为情,是从及物的元、亨、利、贞来说的;才,是性化为情,是元、亨、利、贞的力量。说情有恶,是说已发的元、亨、利、贞,不是未发的元、亨、利、贞;说才有恶,是说蓄积的元、亨、利、贞,能作的不是元、亨、利、贞;说气质有恶,是元、亨、利、贞的理称为天道,元、亨、利、贞的气不称为天道。唉!天下有无理之气吗?有无气之理吗?有二气四德之外的理气吗?厌恶其发者,就是厌恶其存的渐次;厌恶其力者,就是厌恶其本的渐次;厌恶其气者,就是厌恶其理的渐次。为什么呢?人的性,就是天之道。以性为有恶,就必然以天道为有恶;以情为有恶,就必然以元、亨、利、贞为有恶;以才为有恶,就必然以天道流行干干不息的也有恶;其势不取尽三才而毁灭之不已。
唉!汉、魏以来,异端昌炽,如同洪水滔天,我们圣人的道如同病蚕吐丝,到了五代而更加微弱。在这个时候,以惑于异端的人诬蔑圣人曰“圣人之言性本如是”,必然各位先正所不忍;天道昭布现前如此,圣经贤传指示親切如此,而必然以惑于世俗的人诬蔑天曰“天生人之气质,本有恶”,也必然各位先正所不敢。其为此论,特如时谚所说“习俗移人,贤者不免”罢了。此图,正是就程、张、朱发明精确者一推衍,不敢谓于先儒之见有加,特不杂于荀、扬、佛、老罢了;正即气质之性一订释,非谓无气质之性,特不杂以引蔽习染罢了。意之不能尽者,仍详说于各图之下。无非欲人共见乎天道之无他,人性之本来善,使古圣贤性习之原旨昭然復明于世,则人知为丝毫之恶,皆自點其光瑩之本体,極神聖之善,始自踐其固有之形骸;而异端重性輕形因而滅絕倫紀之說
,自不得以惑人心,喜静恶动因而废弃六艺之妄,自不得以芜正道。诸先正之英灵,必深喜其偶误顿洗而大快乎!圣道重光,仆或幸可以告无罪矣。其辞不副意,未足阐天人之秘,或反汩性理者,庸陋亦不敢自保其无也,愿长者其赐教焉!
译自然不能以迷惑人心、喜好静止厌恶变动从而废弃六艺的谬误,自然不能以荒废正道。各位先贤的英灵,必定会深深喜悦于这些偶然的错误得以彻底洗刷,而感到十分痛快!圣人的大道重新焕发光彩,我或许侥幸可以宣告自己无罪了。如果言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不足以阐明天与人之间的奥秘,或者反而混淆了本性之理,我这样平庸浅陋的人也不敢保证没有这种情况,希望长者您能赐教!
阴阳流行而为四德。顺者,如春德与夏德,顺也;逆者,如春德与秋德,逆也。交者,二德合或三四合也;通者,自一德达一德,或中达正、间,正、间达中,正达间,间达正,正、正达,间、间达之类也。错者,阴阳、刚柔彼此相对也;综者,阴阳、刚柔上下相穿也。熏者,如香之熏物,居此及彼,以虚洽实,不必形接而臭至之也;烝者如烝食,如天地絪缊,下渐上也,一发而普遍也。变者,化也,有而无也,无而有也,或德相变,或正、间、斜相变也,如田鼠化鴽,雀化为蛤之变也;易者,神也,往来也,更代也,治也,阳乘阴,阴承阳也。感者,遥应也,如感月光,感苍龙,感流星之类是也;触者,邂逅也,不期遇也,如一流复遇一流,舟行遇山,火发遇雨,云集遇风之类是也。聚者,理气结也,一德聚,或二三四德共聚也;散者,散其聚也;舒者,缕长直去也;卷者,回其舒也。十六者,四德之变也。德惟四而其变十六,十六之变不可胜穷焉。
为运不息也,止有常也,照临、薄食也,灿列、流陨、进退、隐见也,吹嘘、震荡也,高下、平陂、土石、毛枯也,会分、燥湿、流止也,稚老、雕灾、材灰也,飞、潜、蠕、植,不可纪之状也。至于人,清浊、厚薄、长短、高下,或有所清,有所浊,有时厚,有时薄,大长小长,大短小短,时高时下,参差无尽之变,皆四德之妙所为也。世固有妖氛瘴疠,亦因人物有所激感而成,如人性之有引蔽习染,而非其本然也。
或谓既已感激而成妖瘴,则禀是气而生者即为恶气恶质。不知虽极污秽,及其生物,仍返其元,犹是纯洁精粹二气四德之人,不即污秽也。如粪中生五谷瓜蔬,俱成佳品,断不臭恶。秽朽生芝,鲧、瞍全圣,此其彰明较著者也。
四德之理气,分合交感而生万物。其禀乎四德之中者,则其性质调和,有大中之中,有正之中,有间之中,有斜之中,有中之中。其禀乎四德之边者,则其性质偏僻,有中之边,有正之边,有间之边,斜之边,边之边。其禀乎四德之直者,则性质端果,有中之直,正之直,间之直,斜之直,直之直。其禀乎四德之屈者,则性质曲折,有中之屈,有正之屈,间之屈,斜之屈,屈之屈。其禀乎四德之方者,则性质板棱,有中之方,正之方,间之方,有斜之方,方之方。其禀乎圆者,则性质通便,有中之圆,正之圆,间之圆,斜之圆,圆之圆。其禀乎四德之冲者,则性质繁华,有中之冲,有正之冲,有间之冲,有斜之冲,有冲之冲。其禀乎僻者,则其性质闲静,有中之僻,正之僻,间之僻,有斜之僻,有僻之僻。其禀乎四德之齐者性质渐钝,禀乎四德之锐者性质尖巧,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禀乎四德之离者性质孤疏,禀乎四德之合者性质亲密,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禀乎四德之远者则性质奔驰,禀乎四德之近者则性质拘谨,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其禀乎违者性质乖左,禀乎遇者性质凑济,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禀乎大者性质广阔,禀乎小者性气狭隘,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至于得其厚者敦庞,得其薄者硗瘠,得其清者聪明,得其浊者愚蠢,得其强者壮往,得其弱者退诿,得其高者尊贵,得其下者卑贱,得其长者寿固,得其短者夭折,得其疾者早速,得其迟者晚滞,得其全者充满,得其缺者破败:亦莫不有中、正、间、斜之别焉。此三十二类者,又十六变之变也,三十二类之变,又不可胜穷焉。然而不可胜穷者,不外于三十二类也,三十二类不外于十六变也,十六变不外四德也,四德不外于二气,二气不外于天道也,举不得以恶言也。昆虫、草木、蛇蝎、豺狼,皆此天道之理之气所为,而不可以恶言,况所称受天地之中、得天地之粹者乎!
既有万物图,复摘绘其一隅者,全图意有所不能尽,复即一隅以尽其曲折也。此上黑点,亦象万物,姑以人之性质言之。如中角半大点,理气会其大中,四德全体,无
译阴阳二气流行而化为四德。顺,是指如春德与夏德那样顺应;逆,是指如春德与秋德那样相逆。交,是指两种德性相合,或者三种、四种德性相合;通,是指从一种德性通达另一种德性,或者从中通达正、间,从正、间通达中,从正通达间,从间通达正,从正通达正,从间通达间等情形。错,是指阴阳、刚柔彼此相对;综,是指阴阳、刚柔上下相互贯穿。熏,是指像香气熏染物体那样,在此处而影响到彼处,以虚气洽入实体,不必形体直接接触而气味便到达了;烝,是指像蒸食物那样,像天地之气氤氲交合那样,由下逐渐向上熏蒸,一旦发动便普遍弥漫。变,是指化育,是有变为无,无变为有,或者德性之间相互转化,或者正、间、斜相互转化,就像田鼠化为鴽鸟,雀鸟化为蛤蜊那样的变化;易,是指神妙,往来交替,更迭代换,治理,阳乘于阴,阴承于阳。感,是指遥远地呼应,就像感应月光、感应苍龙、感应流星之类;触,是指邂逅,不期而遇,就像一股水流又遇到另一股水流,船行遇到山,火起遇到雨,云聚遇到风之类。聚,是指理气凝结,一种德性聚集,或者两种、三种、四种德性共同聚集;散,是指散去那聚集;舒,是指像丝线一样长长地直伸而去;卷,是指回转那舒展。这十六种情况,是四德的变化。德性只有四种而其变化有十六种,十六种的变化又是无穷无尽的。
运行不息,静止有常,照耀临视、日食月食,灿烂排列、流星陨落、进退、隐现,吹嘘、震荡,高低、平坦与倾斜、土石、草木枯荣,会合与分散、干燥与湿润、流动与停滞,稚嫩与衰老、凋零与灾害、木材与灰烬,飞翔、潜藏、蠕动、植物,这些不可计数的形态。至于人,清浊、厚薄、长短、高低,有的地方清,有的地方浊,有时厚,有时薄,大长与小长,大短与小短,有时高有时低,参差不齐无穷无尽的变化,都是四德微妙作用的结果。世间固然有妖气瘴疠,也是因人物相互激感而形成的,就像人性有引诱遮蔽、习气沾染,而不是其本来面目。
有人说既然已经因激感而生成妖瘴,那么禀受这种气而生成的就是恶气恶质。不知道即使极其污秽,等到它化生万物时,仍然回归其本源,依然是纯洁精粹的二气四德所化生的人,并不就是污秽。就像粪便中生长出五谷瓜果蔬菜,都成为佳品,绝不会臭恶。污秽腐朽中生出灵芝,鲧、瞍(大禹之父鲧及伯益之父瞍)虽处逆境却成全了圣德,这就是明显显著的例子。
四德的理气,分合交感而化生万物。那些禀受四德之中位的,其性质调和,有大中的中,有正的中,有间的中,有斜的中,有中位的中。那些禀受四德之边位的,其性质偏僻,有中位的边,有正的边,有间的边,有斜的边,有边位的边。那些禀受四德之直位的,其性质端直果决,有中位的直,有正的直,有间的直,有斜的直,有直位的直。那些禀受四德之屈位的,其性质曲折,有中位的屈,有正的屈,有间的屈,有斜的屈,有屈位的屈。那些禀受四德之方位的,其性质板滞棱角分明,有中位的方,有正的方,有间的方,有斜的方,有方位的方。那些禀受圆位的,其性质通达圆融,有中位的圆,有正的圆,有间的圆,有斜的圆,有圆位的圆。那些禀受四德之冲位的,其性质繁华,有中位的冲,有正的冲,有间的冲,有斜的冲,有冲位的冲。那些禀受僻位的,其性质闲静,有中位的僻,有正的僻,有间的僻,有斜的僻,有僻位的僻。那些禀受四德之齐位的,其性质逐渐迟钝;禀受四德之锐位的,其性质尖刻灵巧,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别。禀受四德之离位的,其性质孤疏;禀受四德之合位的,其性质亲密,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别。禀受四位之远位的,其性质奔驰;禀受四德之近位的,其性质拘谨,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别。那些禀受违位的,其性质乖戾偏左;禀受遇位的,其性质凑合济事,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别。禀受大位的,其性质广阔;禀受小位的,其性气狭隘,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别。至于得到厚实的,敦厚朴实;得到薄弱的,贫瘠瘦弱;得到清明的,聪明;得到浑浊的,愚蠢;得到强盛的,勇往直前;得到衰弱的,退缩推诿;得到高位的,尊贵;得到低位的,卑贱;得到长位的,长寿稳固;得到短位的,夭折;得到疾位的,迅速;得到迟位的,迟缓停滞;得到全位的,充满;得到缺位的,破败:也无不有中、正、间、斜的区别。这三十二类,又是十六变的变化,三十二类的变化,又不可胜数。然而不可胜数的,不出这三十二类;三十二类不出十六变;十六变不出四德;四德不出二气;二气不出天道,全都不能用恶来描述。昆虫、草木、蛇蝎、豺狼,都是这天道之理之气所化生,尚且不能用恶来描述,何况那些号称承受天地之中、获得天地之精粹的人呢!
既然有了万物图,又摘取描绘其中一角,是因为全图的意思有所不能尽述,于是通过一角来穷尽其中的曲折。这上面的黑点,也象征万物,暂且以人的性质来说。比如中角半大点,理气汇聚于大中,四德全体,没有
不可通,而元亨为尤盛。得其理气以生人,则恻隐辞让多;或里元而表亨,则中惠貌庄之人也;或里亨而表元,则中严貌顺之人也。然以得中也,四德无不可通也,则有为圣人者焉,有为贤人者焉,有为士者焉;以通元亨之间,去利贞之济远也,则亦有为常人者焉;皆行生之自然,不可齐也。仁之胜者,圣如伊尹,贤如颜子,士如黄宪,常人如里巷中温厚之人;礼之胜者,圣如周公,贤如子华,士如樊英,常人如里巷矜持之人。南边一大点,则偏亨用事,礼胜可知也。准中之礼盛例,而达乎元者颇难,达乎利贞者尤难。然而可通乎中以及乎贞,可边通乎元利,可斜通乎利亨之交,可边通乎亨利之间,而因应乎元贞之间,可边通乎亨元之间;而因应乎贞利之间,可斜通乎亨元之交。故虽礼胜而四德皆通,无不可为樊英、子华、周公也。东边一大点,则偏元用事,仁胜可知也。准中之仁胜例,而达乎亨者难,达乎贞利者更难。然而可通乎中以及于利,可边通乎贞亨,可斜通乎贞元之交,可边通乎元贞之间,而因应乎利亨之间,可边通乎元亨之间;而亦因应乎利贞之间,可斜通乎元亨之交。故虽仁胜而四德皆通,亦无不可为叔度、颜子、伊尹也。东南隅一大点,元亨之间也,然直通元亨之斜以达于中,而与贞利之间为正应,虽间,而用力为之,亦无不可为黄、樊、颜、西、伊、周也。隅中一大点,居元亨斜间之交,而似中非中。然斜中达于大中而通及贞利,虽间斜,而用力为之,亦无不可为黄、樊、颜、西、伊、周也。其隅中若干小点,或大,或小,或方,或圆,或齐,或锐,或疏,或密,或冲,或僻,或近中,或近正,或近间,或近斜,或近元,或近亨,盖亦莫不以一德或二德,总含四德之气理而寓一中,所谓「人得天地之中以生」也。是故通、塞、正、曲,虽各有不同,而盈宇宙无异气,无异理。苟勉力为之,而勿刻以行其恻隐,不傲以行其恭敬,亦无不可为黄、樊、颜,西、伊、周也。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全体从可知矣。
译若不能通达,那么元与亨的盛德就尤为突出。凭借元亨的理气来化生人类,那么恻隐之心与辞让之德就多;如果内里是元而外表是亨,那就是内心惠爱、外表庄重的人;如果内里是亨而外表是元,那就是内心严厉、外表顺从的人。然而因为得中了,四德没有不可通达的,于是有成为圣人的,有成为贤人的,有成为士人的;因为通达元与亨之间,远离利与贞的济助较远,于是也有成为常人的;这都是生命自然的运行,无法整齐划一。仁德占优势的,圣人如伊尹,贤人如颜回,士人如黄宪,常人如乡里间温厚的人;礼德占优势的,圣人如周公,贤人如子华,士人如樊英,常人如乡里间矜持的人。南边一个大点,则是偏亨起主导作用,礼德占优势就可想而知了。以居中礼德占优势的常例来看,通达至元颇为困难,通达至利与贞则更加困难。然而可以通达至中以及至贞,可以旁通至元与利,可以斜通至利与亨的交界,可以旁通至亨与利之间,从而因应元与贞之间;可以旁通至亨与元之间,从而因应贞与利之间,可以斜通至亨与元的交界。所以虽然礼德占优势,但四德都能通达,没有不能成为樊英、子华、周公的。东边一个大点,则是偏元起主导作用,仁德占优势就可想而知了。以居中仁德占优势的常例来看,通达至亨较为困难,通达至贞与利则更加困难。然而可以通达至中以及至利,可以旁通至贞与亨,可以斜通至贞与元的交界,可以旁通至元与贞之间,从而因应利与亨之间;可以旁通至元与亨之间,从而也因应利与贞之间,可以斜通至元与亨的交界。所以虽然仁德占优势,但四德都能通达,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颜回、伊尹的。东南角一个大点,处于元与亨之间,然而通过直通元与亨的斜线到达中位,而与贞与利之间形成正应,虽然处于间隔位置,但只要用力去做,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樊英、颜回、西伯、伊尹、周公的。角中一个大点,居于元与亨斜线之间的交界,看似居中却并非正中。然而通过斜中到达大中并通达至贞与利,虽然处于间隔斜位,但只要用力去做,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樊英颜回、西伯、伊尹、周公的。那些角中的若干小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方,有的圆,有的齐整,有的尖锐,有的稀疏,有的密集,有的冲要,有的偏僻,有的靠近中位,有的靠近正位,有的靠近间隔位,有的靠近斜位,有的靠近元,有的靠近亨,大概也都无不以一德或二德,总含四德的气理而寓于中,这就是所谓“人得天地之中以生”。因此,通达、阻塞、正直、曲折,虽然各有不同,但充满宇宙的没有不同的气,没有不同的理。如果勉力去做,不苛刻地施行恻隐之心,不傲慢地施行恭敬之礼,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樊英、颜回,西伯、伊尹、周公的。所以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其全体道理由此可知了。
圈,心也;仁、义、礼、智,性也;心一理而统此四者,非块然有四件也。既非块然四件,何由而名为仁、义、礼、智也?以发之者知之也,则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发者情也,能发而见于事者才也;则非情、才无以见性,非气质无所为情、才,即无所为性。是情非他,即性之见也;才非他,即性之能也;气质非他,即性、情、才之气质也;一理而异其名也。若谓性善而才、情有恶,譬则苗矣,是谓种麻而秸实遂杂麦也;性善而气质有恶,譬则树矣,是谓内之神理属柳而外之枝干乃为槐也。自有天地以来,有是理乎?后儒之言性也,以天道、人性搀而言之;后儒之认才、情、气质也,以才、情、气质与引蔽习染者杂而言之。以天道搀人性,未甚害乎性;以引蔽习染杂才、情、气质,则大诬乎才、情、气质矣。此无他,认接树作本树也,呜呼,此岂树之情也哉!
中浑然一性善也。见当爱之物而情之恻隐能直及之,是性之仁;其能恻隐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断之物而羞恶能直及之,是性之义;其能羞恶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敬之物而辞让能直及之,是性之礼;其能辞让以及物者,才也。见当辨之物而是非能直及之,是性之智;其能是非以及物者,才也。不惟圣贤与道为一,虽常人率性,亦皆如此,更无恶之可言,故孟子曰「性善」,「乃若其情,可以为善」,「若为不善,非才之罪也」。
及世味纷乘,贞邪不一,惟圣人禀有全德,大中至正,顺应而不失其则。下此者,财色诱于外,引而之左,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贪营之刚恶出焉;私小据于己,引而之右,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鄙吝之柔恶出焉;以至羞恶被引而为侮夺、残忍,辞让被引而为伪饰、谄媚,是非被引而为奸雄、小巧,种种之恶所从来也。然种种之恶,非其不学之能、不虑之知,必且进退龃龉,本体时见,不纯为贪营、鄙吝诸恶也,犹未与财色等相习而染也。斯时也,惟贤士豪杰,禀有大力,或自性觉悟,或师友提撕,知过而善反其天。又下此者,赋禀偏驳,引之既易而反之甚难,引愈频而蔽愈远,习渐久而染渐深,以至染成贪营、鄙吝之性之情,而本来之仁不可知矣,染成侮夺、残忍之性之情,而本来之义不可知矣,染成伪饰、谄媚之性之情与奸雄、小巧之性之情,而本来之礼、智俱不可知矣。
呜呼!祸始于引蔽,成于习染,以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可为圣人之身,竟呼之曰禽兽,犹币帛素色,而既污之后,遂呼之曰赤帛黑帛也,而岂其材之本然哉!然人为万物之灵,又非币帛所可伦也。币帛既染,虽故质尚在而骤不能复素;人则极凶大憝,本体自在,止视反不反、力不力之间耳。尝言盗跖,天下之极恶矣,年至八十,染之至深矣,傥乍见孺子入井,亦必有怵惕恻隐之心,但习染重者不易反也。蠡一吏妇,淫奢无度,已逾四旬,疑其习性成矣;丁亥城破,产失归田,朴素勤俭,一如农家。乃知系跖囹圄数年,而出之孔子之堂,又数年亦可复善。吾故曰,不惟有生之初不可谓气质有恶,即习染凶极之余亦不可谓气质有恶也。此孟子夜气之论所以有功于天下后世也。程、朱未识此意,而甚快夜气之说,则亦依稀之见而已矣!
吾之论引蔽习染也,姑以仁之一端观之。性之未发则仁,既发则恻隐顺其自然而出。父母则爱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孙则爱之,又次有宗族、戚党、乡里、朋友则爱之。其爱兄弟、夫妻、子孙,视父母有别矣,爱宗族、戚党、乡里,视兄弟、夫妻、子孙又有别矣,至于爱百姓又别,爱鸟兽、草木又别矣。此乃天地间自然有此伦类,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见。推之义、礼、智,无不皆然,故曰「浑天地间一性善也」,故曰「无性外之物也」。但气质偏驳者易流,见妻子可爱,反以爱父母者爱之,父母反不爱焉;见鸟兽、草木可爱,反以爱人者爱之,人反不爱焉
译心,就是“圈”;仁、义、礼、智,就是“性”;心是一个理,统摄这四者,并不是像土块一样孤立地存在四个东西。既然不是孤立存在的四个东西,为什么又命名为仁、义、礼、智呢?因为通过它们表现出的作用可以得知,那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表现出的作用是“情”,能够表现并体现在具体事物上的能力是“才”;那么,没有情和才就无法显现性,没有气质就没有情和才,也就没有性。这情不是别的,就是性的显现;才不是别的,就是性的功能;气质不是别的,就是性、情、才所依托的气质;只是一个理而名称不同罢了。如果说性善而才、情有恶,这就好比庄稼,等于说种下麻却长出麦子的秸秆和果实;如果说性善而气质有恶,这就好比树木,等于说内在的神理属于柳树,而外在的枝干却是槐树。自从天地开辟以来,有这样的道理吗?后世儒者谈论性,把天道和人性混杂在一起说;后世儒者认定才、情、气质,把才、情、气质与引导遮蔽、习染混杂在一起说。把天道混杂在人性中,对性的危害还不算太大;把引导遮蔽、习染混杂在才、情、气质中,那就大大诬蔑了才、情、气质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把嫁接的树当成了原本的树,唉,这难道是树的真情实性吗!
中正浑然一体,就是性善。见到应当爱的物体,情的恻隐能够直接触及它,这就是性的仁;那能够恻隐并施及物体的能力,就是才。见到应当决断的物体,羞恶能够直接触及它,这就是性的义;那能够羞恶并施及物体的能力,就是才。见到应当敬重的物体,辞让能够直接触及它,这就是性的礼;那能够辞让并施及物体的能力,就是才。见到应当辨别的物体,是非能够直接触及它,这就是性的智;那能够辨别是非并施及物体的能力,就是才。不仅是圣贤与道合一,即使是普通人顺从本性,也都是这样,更没有恶可言,所以孟子说“性善”,“至于他的情,是可以为善的”,“如果做了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
等到世俗的滋味纷至沓来,贞正与邪僻不一,只有圣人禀赋了全德,大中至正,顺应事物而不失其准则。低于圣人的人,被财色诱惑于外,引导向左,就遮蔽了应当爱的东西而看不见,爱了不应当爱的东西,贪婪营求的刚恶就产生了;被私利小利占据于己,引导向右,就遮蔽了应当爱的东西而看不见,爱了不應當爱的东西,鄙吝的柔恶就产生了;以至于羞恶被引导而变成侮辱掠夺、残忍,辞让被引导而变成伪饰、谄媚,是非被引导而变成奸雄、小巧,种种恶行就是这样来的。然而种种恶行,并不是他不能学习、不能思考,必定会在进退中感到格格不入,本体会时常显现,不会纯粹成为贪婪营求、鄙吝等恶行,还尚未与财色等相习而染。这个时候,只有贤士豪杰,禀赋有大力,或者自己从本性上觉悟,或者依靠师友提醒,知道过错而善于返回天性。又低于这一层的人,禀赋偏颇驳杂,被引导容易而返回很难,引导越频繁遮蔽越深远,习染逐渐长久而沾染逐渐加深,以至于染成了贪婪营求、鄙吝的性情,而原本的仁就不可知了;染成了侮辱掠夺、残忍的性情,而原本的义就不可知了;染成了伪饰、谄媚的性情以及奸雄、小巧的性情,而原本的礼、智都不可知了。
唉!祸患始于引导遮蔽,成于习染,以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可以成为圣人的身体,竟然称之为禽兽,就像布帛本是素色,而被污染之后,就称之为红布黑布,这难道是材质的本来面目吗!然而人是万物之灵,又不是布帛可以比拟的。布帛既已染色,虽然旧质还在,但突然不能恢复素色;人即使极凶大恶,本体自在,只看是否返回、是否努力罢了。曾经说盗跖,是天下极恶的人,活到八十岁,沾染极深,倘若突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也一定会有惊惧恻隐之心,只是习染重的不容易返回。蠡县的吏妇,淫奢无度,已过四十岁,怀疑她的习性已成;丁亥年城破,财产丧失回归田园,朴素勤俭,一如农家。由此可知,把盗跖关在监狱数年,再把他放到孔子的殿堂数年,也可以恢复善性。所以我说不只是在出生之初不能说气质有恶,即使在习染凶极之余也不能说气质有恶。这就是孟子的夜气之说对天下后世有功的原因。程颢、朱熹没有认识到这个意思,却非常赞赏夜气之说,那也只是隐约的见解罢了!
我论述引导遮蔽习染,暂且以仁这一端来看。性未发时就是仁,既发时就是恻隐顺其自然而出。父母就爱他们,其次是兄弟,再次是夫妻、子孙就爱他们,再其次是宗族、亲戚、乡里、朋友就爱他们。爱兄弟、夫妻、子孙,与爱父母有别了;爱宗族、亲戚、乡里,与爱兄弟、夫妻、子孙又有别了;至于爱百姓又有别,爱鸟兽、草木又有别了。这是天地间自然有这样的伦类,自然有这样的仁,自然有这样的差等,不是人造作的,不是人的意见。推而广之到义、礼、智,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说“浑天地间一性善也”,所以说“无性外之物也”。只是气质偏颇驳杂的人容易流于偏颇,看见妻子可爱,反而用爱父母的心去爱他们,父母反而不被爱了;看见鸟兽、草木可爱,反而用爱人的心去爱他们,人反而不被爱了。
;是谓贪营、鄙吝。以至贪所爱而弑父弑君,吝所爱而杀身丧国,皆非其爱之罪,误爱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于爱不获宜而为不义,爱无节文而为无礼,爱昏其明而为不智,皆不误为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岂恻隐之罪哉?使笃爱于父母,则爱妻子非恶也;使笃爱于人,则爱物非恶也。如火烹炮,水滋润,刀杀贼,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杀人,非火、水、刀之罪也,亦非其热、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涂,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听邪声,目视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视听之罪也,皆误也,皆误用其情也。误始恶,不误不恶也;引蔽始误,不引蔽不误也;习染始终误,不习染不终误也。去其引蔽习染者,则犹是爱之情也,犹是爱之才也,犹是用爱之人之气质也;而恻其所当恻,隐其所当隐,仁之性复矣。义、礼、智犹是也。故曰「率性之谓道」也;故曰「道不远人」也。程、朱惟见性善不真,反以气质为有恶而求变化之,是「戕贼人以为仁义」,「远人以为道」矣。
译这就叫做贪婪经营、卑鄙吝啬。以至于因为贪婪所爱而弑父弑君,因为吝啬所爱而杀身丧国,都不是“爱”本身的罪过,而是误用“爱”的罪过。这不仅仅是缺乏仁德而已;至于爱得不当而成为不义,爱没有节制而成为无礼,爱蒙蔽了明智而成为不智,都不是误用造成的,本来就不是仁德的罪过,又难道是恻隐之心的罪过呢?如果对父母有深厚的爱,那么爱妻子儿女就不是恶行;如果对他人有深厚的爱,那么爱万物就不是恶行。就像火用来烹饪烧烤,水用来滋润万物,刀用来诛杀盗贼,有什么过错呢?如果火灼伤人,水淹死人,刀杀死人,这不是火、水、刀的罪过,也不是它们的热、寒、利属性的罪过;手拿着别人的东西,脚走不正当的道路,这不是手和脚的罪过,也不是手持和行走功能的罪过;耳朵听邪恶的声音,眼睛看邪恶的颜色,这不是耳朵和眼睛的罪过,也不是听觉和视觉功能的罪过,这都是误用,都是误用了人的情感。误用才开始产生恶,不误用就没有恶;被引诱蒙蔽才开始误用,不被引诱蒙蔽就不会误用;习惯染污始终导致误用,不习惯染污就不会始终误用。去除了那些引诱蒙蔽和习惯染污的因素,那么依然是爱的真情,依然是爱的才能,依然是运用爱的人的气质;从而对应当怜悯的怜悯,对应当隐藏的隐藏,仁的本性就恢复了。义、礼、智也是如此。所以说“遵循本性叫做道”;所以说“道不远离人”。程颐、朱熹只看到本性为善不真切,反而认为气质有恶而寻求变化它,这是“残害人来成就仁义”,“远离人来确立道”了。
然则气质偏驳者,欲使私欲不能引染,如之何?惟在明明德而已。存养省察,磨励乎诗、书之中,涵濡乎礼乐之场,周、孔教人之成法固在也。自治以此,治人即以此。使天下相习于善,而预远其引蔽习染,所谓「以人治人」也。若静坐阖眼,但可供精神短浅者一时之葆摄;训诂著述,亦止许承接秦火者一时之补苴。如谓此为主敬,此为致知,此为有功民物,仆则不敢为诸先正党也。故曰「欲粗之于周、孔之道者,大管小管也;欲精之于周、孔之道者,大佛小佛也」。
又如仁之胜者,爱用事,其事亦有别矣。如士、庶人、卿、大夫、诸侯、天子之爱亲,见诸孝经者,仁之中也。有大夫而奉亲如士庶者不及,士庶如大夫之奉亲者过,而未失乎发之之正也。吾故曰,不中节亦非恶也。惟堂有父母而怀甘旨入私室,则恶矣;若甘旨进父母,何恶!室有妻媵而辱恩情于匪配,则恶矣;若恩情施妻媵,何恶!故吾尝言,竹节或多或少皆善也;惟节外生蛀乃恶也。然竹之生蛀,能自主哉?人则明德明而引蔽自不乘,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全体者为全体之圣贤,偏胜者为偏至之圣贤,下至椿、津之友恭,牛宏之宽恕,皆不可谓非一节之圣。宋儒乃以偏为恶;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未可以引蔽之偏诬偏也。木火一隅图中,仁胜之说可玩也。
或疑仁胜而无义,则泛滥失宜,将爱父母如路人,对盗贼而欷歔,岂不成其不宜之恶乎?仁胜而无礼,则节文不敷,将养父母同犬马,逾东家搂处子,岂不成其不检之恶乎?仁胜而不智,则可否无辨,将从井救人,莫知子恶,岂不成其迷惑之恶乎?予以为此必不知性者之言也。夫性,则必如吾前仁之一端之说,断无天生之仁而有视父母如路人诸恶者。盖本性之仁必寓有义、礼、智,四德不相离也,但不尽如圣人之全,相济如携耳。试观天下虽甚和厚人,不能无所羞恶,无所辞让,无所是非,但不如圣人之大中,相济适当耳。其有爱父母同路人,对盗贼而欷歔等恶者,必其有所引蔽习染,而非赤子之仁也。礼、义、智,犹是也。熟阅孟子而尽其意,细观赤子而得其情,则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气质非粗;不惟气质非吾性之累害,而且舍气质无以存养心性,则吾所谓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学是也。是明明德之学也,即谓为变化气质之功,亦无不可。有志者倘实以是为学为教,斯孔门之博文约礼,孟子之存心养性,乃再见于今日,而吾儒有学术,天下有治平,异端净扫,复睹三代乾坤矣!
图跋
嗟乎!性不可以言传也,而可以图写乎?虽果见孔、孟所谓性,且不可言传图写,而况下愚不足闻性道如仆者乎!但偶尔一线悟机,似有仿佛乎方寸者,此或仆一人之所谓性,尚非孔、孟所谓性,未可知也。况仆所见尚有不能图尽者乎!语云,理之不可见者,言以明之;言之不能尽者,图以示之;图之不能画者,意以会之。吾愿观者寻其旨于图间,会其意于图外,假之以宣自心之性灵,因之以察仆心之愚见,庶不至以佛氏六贼之说诬吾才、情、气质,或因此而实见孔、孟之所谓性,亦未可知也。若指某圈曰此性也,某画曰此情也,某点曰此气质也,某形势曰此性、情、才质之皆善无恶也,则胶柱鼓瑟,而于七图无往不捍格背戾,且于仆所谓一线者而不可得,又安望由此以得孔、孟所谓性乎!恐此图之为性害,更有甚于宋儒之说者矣。
虽然,即使天下后世果各出其心意以会乎仆一线之意,遂因以见乎孔、孟之意,犹非区区苦心之所望也。仆所望者,明乎孔、孟之性道,而荀、扬、周、程、张、朱、释、老之性道可以不言也,明乎孔、孟之不欲言性道,而孔、孟之性道亦可以不言也,而性道始可明矣。
或曰:孔子罕言矣;孟子动言性善,何言乎不欲言也?曰:有告子二或人之性道,孟子不得已而言性善也,犹今日有荀、扬、佛、老、程、张之性道,吾不得已
译那么,对于气质偏颇驳杂的人,想要使私欲不能引诱沾染,该怎么办呢?只有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罢了。通过存养省察,在《诗》《书》中磨砺自己,在礼乐的场合中浸润熏陶,周公、孔子教导人的成法本来就在。治理自己用这个,治理别人也就用这个。使天下人习惯于善,从而预先远离引诱、蒙蔽、习染,这就是所谓的“以人治人”。如果只是静坐闭眼,只能供精神短浅的人一时保养精神;如果只是训诂著述,也只允许承接秦火之后一时修补残缺。如果说这是主敬,这是致知,这是对百姓万物有功,我是不敢为那些先代贤者辩护的。所以说:“想要粗略地理解周公、孔子的道,是大管小管;想要精微地理解周公、孔子的道,是大佛小佛”。
又如仁德占优势的人,爱在起作用,但事情也有区别。像士人、庶人、卿、大夫、诸侯、天子爱敬亲人,体现在《孝经》中的,是仁的适中状态。有大夫却像士人庶人那样侍奉亲人,那是不足;士人庶人像大夫那样侍奉亲人,那是过分,但都没有失去发出的正当性。所以我曾说,不中节也不是恶。只有在堂上有父母,却把甘美的食物藏入私室,那才是恶;如果把甘美的食物进献给父母,有什么恶!室内有妻妾,却把恩情施予非配偶的人,那才是恶;如果把恩情施予妻妾,有什么恶!所以我曾说,竹节多少都是善;只有节外生蛀才是恶。然而竹子生蛀,能自主吗?人则是明德彰明,引诱蒙蔽自然就不会乘虚而入,所以说:“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去它。”全体者是全体的圣贤,偏胜者是偏至的圣贤,下至椿、津的友恭,牛宏的宽恕,都不能说不是某一方面的圣人。宋儒却把偏胜当作恶;不知道偏胜如果不被引诱蒙蔽,偏胜也是善,不可以用被引诱蒙蔽的偏胜来诬蔑偏胜本身。在木火一隅图中,仁胜的说法值得玩味。
有人怀疑,仁胜而没有义,就会泛滥失当,将会爱父母如同爱路人,面对盗贼而叹息,难道不会成为不适宜的恶吗?仁胜而没有礼,就会节制文饰不足,将会像饲养犬马那样供养父母,越过东家墙搂抱处女,难道不会成为不检点的恶吗?仁胜而没有智,就会是非不分,将会跳井救人,不知道儿子的恶,难道不会成为迷惑的恶吗?我认为这一定是不知道人性的人说的话。人性,一定像我前面所说仁的一端那样,断没有天生具有仁德却视父母如路人等恶行的。大概本性的仁必定蕴含义、礼、智,四德不相分离,只是不像圣人那样完全,相互辅助如同携手。试看天下即使非常和厚的人,也不能没有羞恶之心,没有辞让之心,没有是非之心,只是不像圣人那样大中至正,相互辅助适当罢了。那些有爱父母如同路人,面对盗贼而叹息等恶行的人,一定是有所引诱蒙蔽习染,而不是赤子之仁。礼、义、智,也是这样。熟读孟子而穷尽其意,细观赤子而得其情,那么孔、孟的人性宗旨就明白了,而心性并非精微,气质并非粗陋;不仅气质不是我本性的累害,而且舍弃气质就无法存养心性,这就是我所说的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学。这是彰明光明的德性的学问,即使说是变化气质的功夫,也没有不可以的。有志者如果确实以此作为学问和教化,那么孔门的博文约礼,孟子的存心养性,就会在今天再次显现,而我们儒家有学术,天下有治平,异端被扫除干净,重新看到三代的乾坤了!
图跋
唉!人性不可以言语传达,却可以用图画描绘吗?即使真的见到了孔、孟所说的人性,尚且不可以言语传达图画描绘,何况像我这等下愚不足以听闻性道的人呢!只是偶尔有一丝悟机,似乎在心间有些许仿佛,这或许是我一个人所说的人性,还不是孔、孟所说的人性,未可知也。况且我所见的还有不能图画尽的!俗话说,道理不可见的,用言语来阐明;言语不能穷尽的,用图画来显示;图画不能画出的,用意来领会。我希望观看者在图间寻找宗旨,在图外领会意旨,借以宣扬自己心中的性灵,借此考察我心中的愚见,希望不至于用佛教六贼的说法诬蔑我的才、情、气质,或者因此真正见到孔、孟所说的人性,也未可知。如果指着某个圆圈说这是性,指着某条线说这是情,指着某个点说这是气质,指着某种形势说这是性、情、才质都善无恶,那就是胶柱鼓瑟,对于七幅图无处不抵触违背,而且对于我所说的“一线”也得不到,又怎么希望由此得到孔、孟所说的人性呢!恐怕这图对于人性的危害,更有甚于宋儒的说法了。
虽然如此,即使天下后世果然各自出心意来领会我一线之意,从而见到孔、孟之意,也不是我小小苦心的所望。我所望的是,明白了孔、孟的人性之道,那么荀子、扬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佛教、道教的人性之道就可以不说了,明白了孔、孟的不欲言人性之道,那么孔、孟的人性之道也可以不说了,而人性之道才可以明白。
有人说:孔子很少谈论性;孟子动不动就谈论性善,为什么说是不欲言呢?回答说:因为有告子和两个或人的性道,孟子不得已才谈论性善,就像今天有荀子、扬雄、佛教、道教、程颢程颐、张载的性道,我不得已
而言才、情、气质之善也。试观答告子诸人,但取足以折其词而止,初未尝言性善所由然之故,犹孔子之罕言也。宋人不解,而反讥其不备,误矣!
译只是说才、情、气质之善罢了。试看孟子回答告子等人,只是取足以驳倒对方言辞的程度就停止了,起初并没有说过性善之所以如此的原因,这如同孔子很少谈论性一样。宋儒不理解,反而讥讽孟子论述不周全,这是错误的!
或曰:吾儒不言性道,将何以体性道,尽性道?余曰:吾儒日言性道而天下不闻也,日体性道而天下相安也,日尽性道而天下相忘也。惟言乎性道之作用,则六德、六行、六艺也;惟体乎性道之功力,则习行乎六德、六行、六艺也;惟各究乎性道之事业,则在下者师若弟,在上者君臣及民,无不相化乎德与行艺,而此外无学教,无成平也。如上天不言而时行物生,而圣人体天立教之意着矣,性情之本然见,气质之能事毕矣,而吾之七图亦可以焚矣。故是编后次之以存学、存治云。
附录同人语
上谷石卿张氏曰:「性即是气质底性,尧、舜底气质便有尧、舜底性,呆呆底气质便有呆呆的性,而究不可谓性恶。」
又曰:「人性无二,不可从宋儒分天地之性、气质之性。」
先生赐教,在未着存性前。惜当时方执程、朱之见,与之反复辩难。及丧中悟性,始思先生言性真确,期服阕入郡相质,而先生竟捐馆矣!呜呼!安得复如先生者而与之言性哉!
督亢介祺王氏曰:「气质即是这身子。不成孩提之童性善,身子偏有不善。」
又曰:「天生人来,浑脱是个善。」
又曰:「气质、天命,分二不得。」
书后
孟子曰性善,即鲁论之「性相近」也,言本善也。晏子曰「汩俗移质,习染移性」,即鲁论之「习相远」也,言恶所由起也。后儒不解,忽曰气质有恶,而性乱矣,圣贤之言背矣。先生辞而辩之,功岂在禹下哉?特先生性图,入「太极」「五行」诸说,则于后儒误论,当时尚有未尽洒者。塨后质先生曰:「周子太极图,真元品道家图也。'易有太极两仪',指揲蓍言,非谓太极为一物,而生天地万物也。五行为六府之五,乃流行于世以为民物用者,故箕子论鲧罪曰'汩陈其五行',非谓五行握自帝天而能生人生物也。生克乃邹衍以后方家粃说,圣经无有。」先生曰:「然,吾将更之。」及先生卒后,披其编,则更者十七而未及卒业,于是承先生意,而湔洗之如右。 康熙乙酉三月上浣,蠡吾门人李塨书。
存学编卷一
序
予幼读四书,惟知解字离句。稍长,略晓涂鸦,随肆力于诗文。及弱冠,虽潜心经史,亦惟博览强记是图,忽忽焉若以为为学之道遂在是者。
乙丑岁,晤李子刚主,语予曰:「子知读书,未知为学。夫读书,非学也。今之读书者,止以明虚理、记空言为尚,精神因之而亏耗,岁月因之以消磨,至持身涉世则盲然。曾古圣之学而若此!古人之学,礼、乐、兵、农,可以修身,可以致用,经世济民,皆在于斯,是所谓学也。书,取以考究乎此而已,专以诵读为务者,非学也,且以害学。」予幡然大呼,如醉而醒,如梦而觉。
李子复言:「此学乃尧、舜、周、孔正传,至后而晦。今倡而明之者,始自习斋颜先生。其议详载于所著存学编,可观也。」予心志之,屏去浮文,遂十余年矣。
今岁丙子,李子至都,出是编以示予。予读之,且叹且喜。以举世之沉溺诵读而不知返,而予得以屏去浮文而不坠迷途,其得力于习斋先生,岂浅鲜哉!虽然,学者,实学也;是编所以明实学耳,犹空言也。吾党若不尽力实学,而徒沾沾抱是编以为得,吾恐浮文之士,且起而笑其同浴讥裸也。 康熙丙子,一之日,北平后学郭金城拜撰。
存学编卷一
由道
圣人学、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圣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则易简而有功,失之徒繁难而寡效。故罕言命,自处也;性道不可得闻,教人也;立法鲁民歌怨,为治也。他如予欲无言、无行不与、莫我知诸章,何莫非此意哉!当时及门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学而上达,非吝也,学、教之成法固如是也。
道不可以言传也,言传者有先于言者也,颜、曾守此不失。子思时,异端将盛,或亦逆知天地气薄,自此将不生孔子其人,势必失性、学、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
译有人说:我们儒家如果不谈论性道,将凭借什么来体认性道、穷尽性道呢?我说:我们儒家天天谈论性道,但天下人却听不到;天天体认性道,但天下人却彼此安宁;天天穷尽性道,但天下人却彼此相忘。只说性道的功用,那就是六德、六行、六艺;只说体认性道的功夫,那就是在六德、六行、六艺上习行;只说各自探究性道的事业,那就是在下位的弟子,在上位的君臣以及百姓,没有不互相感化于德行与技艺的,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学问教化,也没有别的太平盛世。就像上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圣人效法上天建立教化的意图就显明了,性情的本来面目就显现了,气质的应有作为就完备了,而我的七幅图也可以烧毁了。所以在这部书后面依次附上《存学》、《存治》。
附录同门的话
上谷石卿张氏说:“性就是气质中的性,尧、舜的气质就有尧、舜的性,愚钝的气质就有愚钝的性,但终究不能说性是恶的。”
又说:“人性没有两种,不能像宋儒那样区分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
先生赐教,是在撰写《存性》之前。可惜当时我正执着于程、朱的观点,与他反复辩论。等到我在守丧期间领悟了性理,才想到先生论性确实精当,打算服丧期满到郡城去向他请教,但先生竟然去世了!唉!哪里还能再遇到像先生这样的人来和我谈论性理呢!
督亢介祺王氏说:“气质就是这副身躯。难道孩童本性为善,身躯偏偏有不善吗?”
又说:“天生下人来,浑然一体都是善。”
又说:“气质和天命,不能分为两样。”
书后
孟子说性善,就是《鲁论》中“性相近”的意思,是说本性是善的。晏子说“世俗的污浊改变本质,习惯的熏染改变本性”,就是《鲁论》中“习相远”的意思,是说恶是从哪里产生的。后来的儒者不理解,忽然说气质有恶,这就扰乱了性理,违背了圣贤的话。先生辞让并辩驳它,功劳难道在禹之下吗?只是先生的性图,引入了“太极”、“五行”等说法,对于后儒的错误议论,当时还有没有完全清除的地方。我在先生身后向他请教说:“周敦颐的太极图,其实是道家图的变体。‘易有太极两仪’,是指揲蓍占卜而言,不是说太极是一个实体,从而生出天地万物。五行是六府中的五种,是流行于世供民物使用的,所以箕子论鲧的罪过说‘扰乱了五行’,不是说五行掌握在帝天手中而能生人生物。生克是邹衍以后方士的荒谬说法,经典中没有。”先生说:“对,我将修改它。”等到先生去世后,翻阅他的书稿,发现修改了十分之七而没有完成,于是秉承先生的意思,像右边那样清洗修正。康熙乙酉年三月上旬,蠡吾门人李塨写。
存学编卷一
序
我小时候读四书,只知道解释字句。稍大一些,略懂写字,就致力于诗文。等到二十岁,虽然潜心经史,也只是图谋博览强记,匆匆忙忙好像以为为学的道理就在这里了。
乙丑年,我遇见李子刚,他对我说:“你知道读书,不知道为学。读书,不是为学。现在的读书人,只以阐明虚理、记忆空言为崇尚,精神因此亏损消耗,岁月因此消磨,等到持身处世就茫然无知。古圣人的学问难道是这样的吗!古人的学问,礼、乐、兵、农,可以修身,可以经世致用,治理国家救济百姓,都在这里,这才是所谓的学。书,是用来考究这些的,专门以诵读为任务的,不是学,而且会害了学。”我幡然醒悟大声呼喊,像醉酒醒来,像做梦觉醒。
李子又说:“这种学问是尧、舜、周、孔的正统传承,后来变得晦暗。现在提倡并阐明它的,始于习斋颜先生。他的议论详细记载在他所著的《存学编》中,值得一看。”我记在心里,摒弃浮华的文章,已经十多年了。
今年丙子年,李子到京城,拿出这部书给我看。我读了,又叹又喜。因为举世沉溺于诵读而不知道回头,而我能够摒弃浮华文章而不坠入迷途,我得益于习斋先生,难道浅薄吗!虽然如此,学问,是实学;这部书是为了阐明实学,还是空言。我们如果不尽力于实学,而只是沾沾自喜抱着这部书以为得到了,我恐怕浮华之士,会起来嘲笑我们同浴讥裸。康熙丙子年,十一月,北平后学郭金城拜撰。
存学编卷一
由道
圣人的学、教、治,都是一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孔子明确说出千圣百王治理天下的成法,遵守它就简易而有功效,失掉它就繁琐艰难而少有效果。所以很少谈论天命,是自处;性道不可得闻,是教人;立法让鲁国人歌咏怨恨,是治国。其他如我想不说话、没有行为不与、没有人了解我各章,哪一不是这个意思呢!当时及门弟子都指望孔子用言语教导,孔子只是率领他们以下学而上达,不是吝啬,学、教的成法本来就是这样。
道不可以言传,言传的有先于言语的东西,颜回、曾子坚守这个不丢失。子思时代,异端将要兴盛,或许也预知天地气薄,从此将不再产生孔子那样的人,势必失掉性、学、治的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