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学编卷一
指性天,已近太泻。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断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离娄方员、深造诸章,尤于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动谈性命,相推发先儒所未发。以仆观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见支离分裂,参杂于释、老,徒令异端轻视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尧、舜以来学、教之成法也。何不观精一之旨,惟尧、禹得闻,天下所可见者,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而已。阴阳秘旨,文、周寄之于易;天下所可见者,王政、制礼、作乐而已。一贯之道,惟曾、赐得闻;及门与天下所可见者,诗、书、六艺而已。乌得以天道性命常举诸口而人人语之哉!
译指向心性本体,已经接近于空疏虚妄。所以孟子继承这一传统,教导人必定要遵循规矩,拉开弓却不发射,决不会因为笨拙的工匠而改变废弃准绳墨线。在《离娄》篇中关于方圆、深入探究等章节,尤其对先王既定的法度格外重视。到了宋代,程颢、程颐和朱熹出现,于是动不动就谈论性命之理,相互推究阐发前代儒者未曾阐明的内容。依我看来,他们哪里曾超出《中庸》分毫!只见他们支离破碎,掺杂进佛教、道家的思想,白白让异端轻视我们的正道罢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程、朱失去了从尧、舜以来学问与教化的既定法度。为什么不看看“精一”的宗旨,只有尧、禹得以听闻,天下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政务而已。阴阳的深奥旨意,文王、周公寄托在《易经》中;天下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王政、制定礼乐而已。一以贯之的道,只有曾子、子贡得以听闻;门徒以及天下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诗》《书》和六艺而已。怎么可以把天道性命常常挂在嘴边,让每个人都去谈论呢!
是以当日谈天论性,聪明者如打诨猜拳,愚浊者如捉风听梦,但仿佛口角,各自以为孔、颜复出矣。至于靖康之际,户比肩摩皆主敬习静之人,而朝陛疆场无片筹寸绩之士。朱子乃独具只眼,指其一二硕德,程子所许为后身者,曰「此皆禅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实近禅,故徒见其弊,无能易其辙。以致朱学之末流,犹之程学之末流矣,以致后世之程、朱,皆如程学、朱学之末流矣。长此不返,乾坤尚安赖哉!
或曰:佛氏托于明心见性,程、朱欲救人而摈之,不得不抉精奥以示人。余曰:噫!程子所见已稍浸入释氏分界,故称其「弥近理而大乱真」。若以不肖论之,只以君子之道四一节指示,虽释迦恶魁,亦当垂头下泪,并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则如之何?曰:彼以其虚,我以其实。程、朱当远宗孔子,近师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艺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教其门人,成就数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办,吾门人皆办之;险重繁难,天下所不敢任,吾门人皆任之,吾道自尊显,释、老自消亡矣。
今彼以空言乱天下,吾亦以空言与之角,又不斩其根而反授之柄,我无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党之气,是以当日一出,徒以口舌致党祸;流而后世,全以章句误乾坤。上者只学先儒讲着,稍涉文义即欲承先启后;下者但问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骛富贵利达。浮言之祸甚于焚坑,吾道何日再见其行哉!友人刁蒙吉翻孟子之言曰:「着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习焉,终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众也!」其所慨深矣!吾意上天仁爱,必将笃生圣哲,刬荆棘,而兴尧、舜以来中庸之道,断不忍终此元会,直如此而已也!
总论诸儒讲学
仆妄谓性命之理不可讲也,虽讲,人亦不能听也,虽听,人亦不能醒也,虽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讲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诗、书、六艺而已。即诗、书、六艺,亦非徒列坐讲听,要惟一讲即教习,习至难处来问,方再与讲。讲之功有限,习之功无已。孔子惟与其弟子今日习礼,明日习射。间有可与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与言。盖性命,非可言传也。不特不讲而已也;虽有问,如子路问鬼神、生死,南宫适问禹、稷、羿、奡者,皆不与答。盖能理会者渠自理会,不能者虽讲亦无益。
自汉、唐诸儒传经讲诵,宋之周、程、张、朱、陆,遂群起角立,亟亟焉以讲学为事,至明,而薛、陈、王、冯因之,其一时发明吾道之功,可谓盛矣。其效使见知闻知者知尊慕孔、孟,善谈名理,不作恶,不奉释、老名号。即不肖如仆,亦沐泽中之一人矣。然世道之为叔季自若也,生民之不治自若也,礼乐之不兴自若也,异端之日昌而日炽自若也。以视夫孔子明道而乱臣贼子果惧,孟子明道而杨朱、墨翟果熄,何啻天渊之相悬也!
仆气魄小,志气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与于斯道。惟愿主盟儒坛者,远溯孔、孟之功如彼,近察诸儒之效如此,而垂意于习之一字;使为学为教,用力于讲读者一二,加功于习行者八九,则生民幸甚,吾道幸甚!仆受诸儒生成覆载之恩,非敢入室操戈也。但以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试观朱子晚年悔枝叶之繁累,则礼乐未明,是在天者千古无穷之憾也。
明亲
大学首四句,吾奉为古圣真传。所学无二理,亦无二事,只此仁义礼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诗书礼乐之文,以之修身则为明德,以之齐治则为亲民。明矣而未亲,亲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谓之道也;亲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谓之道也。亲而未明者,即谓之亲,非大学之亲也;然既用其功于民,皆可曰亲。其亲而未明者,汉高帝与唐太宗之类也;其亲且明而未止至善者,汉之孝文、光武之流也。凡如此者,皆宋明以来儒者所共见,皆谓之非道者也。其明而未亲,明且亲而未止至善者,则儒者
译因此,当时谈论天道人性,聪明的人如同插科打诨、猜拳行令,愚钝的人如同捕捉清风、聆听梦境,只是嘴上说说,各自以为孔子、颜回又出世了。到了靖康年间,家家户户摩肩接踵的都是主张主敬习静的人,然而朝廷和疆场上却没有一个能出谋划策、建立功绩的士人。朱熹独具慧眼,指出其中一两位大德,是程子所赞许为后身的人,说“这些都是禅”,却不知道二程教导他们的内容实际上也接近禅,所以只看到了弊端,却无法改变他们的路径。以至于朱学的末流,仍然如同程学的末流一样,以至于后世的程学、朱学,都如同程学、朱学的末流一样。这样长期下去而不回头,天地还能依靠什么呢!
有人说:佛教依托于明心见性,程、朱想要救世人而排斥它,不得不抉发精微奥妙的道理来示人。我说:唉!程子所见已经稍微渗入佛教的界限,所以称其“极其接近道理却大大扰乱了真实”。如果按我的浅见来说,只以“君子之道四”这一节来指示,即使是释迦牟尼这样的恶魁,也应当低头流泪,并不需要涉及性命以上的道理。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他们以空虚为道,我以实在为道。程、朱应当远宗孔子,近师胡瑗,用六德、六行、六艺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的实务来教导门人,成就几十上百个通儒。朝廷的重大政务,天下人不能办理的,我的门人都能办理;险重繁难的事务,天下人不敢承担的,我的门人都能承担,我的道自然尊贵显赫,佛教、道教自然消亡了。
现在他们用空话扰乱天下,我也用空话与他们争辩,又不斩断他们的根反而授以权柄,我无法深深服天下之心而鼓舞我党人的士气,因此当时一出来,只是凭借口舌招致党祸;流传到后世,完全凭借章句误了乾坤。上等人只学习先儒的讲解,稍微涉及文义就想承先启后;下等人只问朝廷的科举,才能揣摩就追求富贵利达。空话的祸害比焚书坑儒还严重,我们的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实行呢!友人刁蒙吉翻用孟子的话说:“讲着它却不实行,考察它却不练习,终身知道却不走它的道路的人,是多数!”他的感慨很深啊!我认为上天仁爱,必定会厚生出圣哲,铲除荆棘,振兴尧、舜以来的中庸之道,断不忍心让这元会最终如此而已!
总论诸儒讲学
我妄自认为性命的道理不可讲,即使讲了,人也不能听;即使听了,人也不能醒悟;即使醒悟了,人也不能实行。可以共同讲、共同醒悟、共同实行的,是性命的作用,如诗、书、六艺等。即使是诗、书、六艺,也不是徒然列坐讲听,一定要一讲就教习,习到难处来问,才再与他们讲。讲的功效有限,习的功效无穷。孔子只与他的弟子今天习礼,明天习射。偶尔有可以谈论性命的,也是因为他们的自我领悟已深,才与他们谈论。大概性命,不是可以用言语传授的。不仅不讲而已;即使有问,如子路问鬼神、生死,南宫适问大禹、后稷、羿、奡等,都不回答。大概能理会的人自己理会,不能的人即使讲了也无益。
自从汉、唐诸儒传经讲诵,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陆九渊,于是群起角立,急切地以讲学为事,到明代,薛瑄、陈献章、王阳明、冯从吾等因循之,他们一时发明吾道的功劳,可以说是兴盛了。其效果使见知闻知的人知道尊慕孔、孟,善于谈论名理,不做恶事,不奉佛教、道教的名称。即使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是沐浴恩泽中的一人。然而世道为叔季依然如故,生民不治依然如故,礼乐不兴依然如故,异端日益昌盛依然如故。与孔子明道而乱臣贼子果然畏惧,孟子明道而杨朱、墨翟果然熄灭相比,何止是天渊之别啊!
我气魄小,志气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以参与这道。只希望主盟儒坛的人,远溯孔、孟的功劳如彼,近察诸儒的效果如此,而垂意于“习”这一字;使为学为教,用力于讲读的一二,加功于习行的八九,那么生民幸运,吾道幸运!我受诸儒生成覆载之恩,不敢入室操戈。但人的岁月精神有限,在诵说中度过一日,便在习行中错了一日;在纸墨上多一分,便在身世上少一分。试看朱子晚年后悔枝叶繁累,那么礼乐未明,是在天者千古无穷的遗憾啊。
明亲
《大学》首四句,我奉为古圣真传。所学没有两个道理,也没有两件事,只是这仁义礼智的德,子臣弟友的行,诗书礼乐的文献,用来修身就是明德,用来齐家治国就是亲民。明白了而没有亲民,亲民了而没有止于至善,我不敢称之为道;亲民了而没有明白,明白了而没有止于至善,我也不敢称之为道。亲民而没有明白的,即使称之为亲民,也不是《大学》的亲民;然而既然在民身上用了功夫,都可以叫亲民。那亲民而没有明白的,是汉高帝与唐太宗之类;那亲民且明白而没有止于至善的,是汉代的孝文帝、光武帝之流。凡这样的,都是宋明以来儒者所共见的,都称之为非道。那明白了而没有亲民,明白且亲民而没有止于至善的,则是儒者
一二聪明特杰者出,于道略有所见,粗有所行,遽自谓真孔、孟矣,一时共尊为孔、孟焉,嗣起者以为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学训解纂集,或学静坐读书,或学直捷顿悟,至所见所为,能仿佛于前人而不大殊,则将就冒认,人已皆以为大儒矣,可以承先启后矣。或独见歧异,恍惚道体,则辄称发先儒所未发,得孔、颜乐处矣。又孰知其非大学之道乎!此所以皆未之言也。天下人未之言,数百年以来之人未之言,吾独于程、朱、陆、王之外别有大学之道焉,岂不犯天下之恶,而受天下僇乎?然吾之所惧,有甚于此者,以为真学不明,则生民将永被毒祸,而终此天地不得被吾道之泽;异端永为鼎峙,而终此天地不能还三代之旧。是以冒死言之,望有志继开者之一转也。
夫明而未亲即谓之明,非大学之明;然既用其功于德,皆可曰明。其明而未亲者,庄周、陈抟之类也;其明且亲而未止至善者,周、程、朱、陆、薛、王之俦也。何也?吾道有三盛:君臣于尧、舜,父子于文、周,师弟于孔、孟。尧、舜之治,即其学也,教也,其精一执中,一二人秘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尽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长于水学者分治之而禹总其成;伯夷之司礼,非伯夷一身尽治天下之礼,必天下士长于礼学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于九官、群牧咸若是,是以能平地成天也。文、周之治,亦即其学也,教也,其阴阳天人之旨,寄之于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礼作乐耳。其进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艺仍本唐、虞敷教典乐之法,未之有改,是以太和宇宙也。孔、孟之学教,即其治也。孔子一贯性道之微,传之颜、曾、端木而已。作当身之学,与教及门士以待后人私淑者,庸言庸德、兵农礼乐耳,仍本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五年、七年胸藏其具,而且小试于鲁,三月大治,暂师于滕,四方归之,单父、武城亦见分体,是以万世永遵也。
秦汉以降,则著述讲论之功多而实学实教之力少。宋儒惟胡子立经义、治事斋,虽分析已差而其事颇实矣;张子教人以礼而期行井田,虽未举用而其志可尚矣。至于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杨、谢游、尹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黄、陈、徐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工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口▯受受,以释经注传、纂集书史为事业。嗣之者若真西山、许鲁斋、薛敬轩、高梁溪,性地各有静功,皆能著书立言,为一世宗。信乎为儒者,煌煌大观,三代后所难得者矣!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备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孔子真传,天下后世亦皆以真传归之,而卒不能服陆、王之心者,原以表里精粗,全体大用,诚不能无歉也。
陆子分析义利,听者垂泣,先立其大,通体宇宙,见者无不竦动。王子以致良知为宗旨,以为善去恶为格物,无事则闭目静坐,遇事则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心斋、罗念庵、鹿太常,皆自以为接孟子之传,而称直捷顿悟,当时后世亦皆以孟子目之。信乎其为儒中豪杰,三代后所罕见者矣!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备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孟子之传,与程、朱之学并行中国,而卒不能服朱、许、薛、高之心者,原以表里精粗,全体大用,诚不能无歉也。
他不具论,即如朱、陆两先生,倘有一人守孔子下学之成法,而身习夫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属而精之。凡弟子从游者,则令某也学礼,某也学乐,某也兵农,某也水火,某也兼数艺,某也尤精几艺,则及门皆
译一两个聪明杰出的人出现,对大道略有见解,粗略有所实行,就自认为是真正的孔子、孟子了,当时的人共同尊崇他们为孔子、孟子。后来兴起的人认为,我只要能达到像先儒那样就足够了。因此,有的人学习训诂解释和编纂集录,有的人学习静坐读书,有的人学习直截了当的顿悟,至于所见所行,能够大致模仿前人而没有太大差别,就勉强冒认,人们也都认为他们是大儒了,可以承前启后了。如果有人见解独特且不同,恍惚间体悟到道的本体,就声称阐发了先儒未曾阐发的道理,得到了孔子、颜回的乐趣所在。又有谁知道这不符合《大学》的道理呢!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说出来的原因。天下人没有说,几百年来的人也没有说,我独自在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之外另有《大学》的道理,难道不冒犯天下人的厌恶,而遭受天下的诛戮吗?然而我所恐惧的,比这更严重,认为真正的学问如果不明,那么百姓将永远遭受毒害祸患,直到天地终结也不能沐浴我们大道的恩泽;异端永远鼎足而立,直到天地终结也不能恢复夏商周三代的旧制。因此我冒着死亡的危险说出来,希望有志于继承开创的人能转变一下。
明白而没有亲近就称为明白,这不是《大学》的明白;然而既然在德行上用了功夫,都可以称为明白。那明白而没有亲近的,是庄子、陈抟之类的人;那明白且亲近而没有达到至善的,是周敦颐、程颐、朱熹、陆九渊、薛瑄、王阳明的同辈。为什么呢?我们的道有三个兴盛时期:君臣之道在尧、舜,父子之道在周文王、周公,师生之道在孔子、孟子。尧、舜的治理,就是他们的学问,他们的教化,他们精一执中的道理,只有一两个人秘密接受罢了。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蒙受恩泽的,就像他们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那样。大禹治水,不是大禹一个人治理天下的水,一定是天下擅长水学的士人分别治理,而大禹总其成功;伯夷掌管礼仪,不是伯夷一个人治理天下的礼仪,一定是天下擅长礼学的士人分别掌管,而伯夷总其成功。推广到九官、群牧都是这样,所以能平治大地成就天功。周文王、周公的治理,也就是他们的学问,他们的教化,他们阴阳天人的宗旨,寄托在《易经》罢了。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蒙受恩泽,就像他们治理岐山的政事,制定礼仪制作音乐一样。他们选拔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六德、六行、六艺仍然本于唐尧、虞舜敷教典乐的方法,没有改变,所以宇宙太和。孔子、孟子的学问教化,就是他们的治理。孔子一贯性道的微妙,只传给颜回、曾子、端木赐罢了。做当身的学问,以及教育门徒以等待后人私下效法,不过是平常的言论德行、兵农礼乐罢了,仍然本于唐尧、虞舜、成周的方法,没有改变。所以不仅期望一个月、三年、五年、七年胸中具备其具,而且在鲁国小试,三个月大治,在滕国暂为师,四方归附,单父、武城也见分体,所以万世永远遵循。
秦汉以来,著述讲论的功夫多,而实学实教的力气少。宋儒只有胡瑗设立经义、治事斋,虽然分析已有偏差,但事情颇为实在;张载教人以礼而期望实行井田制,虽然没有实行,但他的志向值得崇尚。至于周敦颐得到二程而教育他们,二程得到杨时、谢良佐、游酢、尹焞等人而教育他们,朱熹得到蔡沈、黄榦、陈淳、徐必达等人而教育他们,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功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口头传授,以解释经传、编纂书史为事业。继承他们的人如真德秀、许衡、薛瑄、高拱,性地上各有静功,都能著书立言,为一世的宗师。确实,作为儒者,辉煌大观,三代以后难得的了!但问他们的学问教化像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那样吗?像《周礼》教民的礼明乐备那样吗?像身教三千,今天习礼,明天习射,教人一定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变废弃绳墨那样吗?这就是为什么自认为得到孔子真传,天下后世也都以真传归之,而最终不能使陆九渊、王阳明信服的原因,原本因为表里精粗,全体大用,确实不能没有欠缺。
陆九渊分析义利,听的人垂泪,先立其大,通体宇宙,见的人无不震惊。王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以以为善去恶为格物,无事就闭目静坐,遇事就知行合一。继承他们的人如王艮、罗洪先、鹿善继,都自认为承接孟子的传承,而称直截了当的顿悟,当时后世也都以孟子看待他们。确实,他们是儒中的豪杰,三代以后罕见的人了!但问他们的学问教化像任命九官、十二牧所作的那样吗?像《周礼》教民的礼明乐备好那样吗?像身教三千,今天习礼,明天习习射,教人一定以规矩,引而不发,不因为拙工改变废弃绳墨那样吗?这就是为什么自认为得孟子之传,与程颐、朱熹的学问并行中国,而最终不能使朱熹、许衡、薛瑄、高拱信服的原因,原本因为表里精粗,全体大用确实不能没有欠缺。
其他不详细论述,就像朱熹、陆九渊两位先生,倘若有一人坚守孔子下学的成法,而亲身习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而精通它们。凡是弟子跟随学习的,就让某个人学礼,某个人学乐,某个人学兵农,某个人学水火,某个人兼学数艺,某个人尤其精通几艺,那么门徒都
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性命也,声音度数无非涵养也,政事文学同归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谓下学而上达也,合内外之道也。如此,不惟必有一人虚心以相下,而且君相必实得其用,天下必实被其泽,人才既兴,王道次举,异端可靖,太平可期。正书所谓府修事和,为吾儒致中和之实地,位育之功,出处皆得致者也;是谓明亲一理,大学之道也。以此言学,则与异端判若天渊而不可混,曲学望洋浩叹而不敢拟,清谈之士不得假鱼目之珠,文字之流不得逞春华之艳。惟其不出于此,故既卑汉、唐之训诂而复事训诂,斥佛、老之虚无而终蹈虚无,以致纸上之性天愈透而学陆者进支离之讥,非讥也,诚支离也;心头之觉悟愈捷而宗朱者供近禅之诮,非诮也,诚近禅也。
译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性命之理,声音度数无非涵养之功,政事与文学同归于一,人与己、事与物一致无二,这就是所说的“下学而上达”,是融合内外的道理。像这样,不仅必定有一位君主虚心谦下地对待他,而且君主和宰相必定能切实发挥他的作用,天下必定能切实受到他的恩泽,人才既已兴起,王道随之推行,异端可以平定,太平可以期待。《正书》所说的“修身则事和”,是我们儒者达到中和境界的切实基础,是使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的功业,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能实现;这就是明白“亲亲”与“仁民”同一道理,是《大学》的宗旨。用这种观点来谈论学问,那么与异端就判若天渊而不可混淆,曲解的学者望洋兴叹而不敢比拟,清谈之士不能假借鱼目混珠,文字之流不能逞显春华般的艳丽。正因为不超出这个范畴,所以既轻视汉唐的训诂却又从事训诂,排斥佛老的虚无却最终陷入虚无,以至于纸上的性天道理越透彻,而学习陆九渊的人反而招致支离破碎的讥讽,这不是讥讽,确实是支离破碎;心头的觉悟越敏捷,而尊崇朱熹的人反而遭受接近禅宗的嘲笑,这不是嘲笑,确实是接近禅宗。
或曰:诸儒勿论,阳明破贼建功,可谓体用兼全,又何弊乎?余曰:不但阳明,朱门不有蔡氏言乐乎?朱子常平仓制与在朝风度,不皆有可观乎?但是天资高,随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专以是学,专以是教,专以是治也。或曰:新建当日韬略,何以知其不以为学教者?余曰,孔子尝言:「二三子有志于礼者,其于赤乎学之。」如某可治赋,某可为宰,某达某艺,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王门无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冈,所共事者皆当时官吏、偏将、参谋,弟子皆不与焉。其全书所载,皆其门人旁观赞服之笔,则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学教也。
是以感孙征君知统录说有「陆、王效诤论于紫阳」之语,而敢出狂愚,少抑后二千年周、程、朱、陆、薛、王诸先生之学,而伸前二千年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诸先圣之道,亦窃附效诤论之义。而愿持道统者,其深思熟计,而决复孔、孟以前之成法,勿执平生已成之见解而不肯舍,勿拘平日已高之门面而不肯降,以误天下后世,可也。
上征君孙锺元先生书
某发未燥,已闻容城孙先生名,然第知清节耳。弱冠前为俗学,枉度岁月,懵懵不知道为何物。自顺治乙未,颇厌八股习,稍阅通鉴、性理、诸儒语录,乃知世间有理学一脉。己亥在易水,得交高弟五修,乃又知先生不止以节着,连年来与高弟介祺尤属莫逆。德驾旋容时,已禀老亲,同王法干裹装出门,将进叩,老亲复以涝后不谙路,恐遭杨子之悲阻之,逾年则闻复南矣。恭祝绫辞,蒙介翁不外、玷贱名其末。迨读先生岁寒居文集寄介翁札,不知过听何人之言而侪之郡贤列,见之不胜惶愧!今在天地间已三十有六,德不加修,学不加进,曾不得大君子一提指之,每一念及,恨不身飞共城旁!兹先大母去世,服阕矣。幸大父犹康健,欲曲求俞允,今岁中一炙道范,未审得遂否也。敝庠耿师,东郡人也,以告休南归,去先生七十里,敢以便略吐愚衷于门下。
某静中猛思,宋儒发明气质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变化气质之恶,三代圣人全未道及。将天生一副作圣全体,参杂以习染,谓之有恶,未免不使人去其本无而使人憎其本有,蒙晦先圣尽性之旨而授世间无志人一口柄。又想周公、孔子教人以礼、乐、射、御、书、数,故曰「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故曰「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故性道不可闻,而某长治赋、某长礼乐、某长足民,一如唐、虞之廷某农、某刑、某礼、某乐之旧,未之有爽也。近世言学者,心性之外无余理,静敬之外无余功。细考其气象,疑与孔门若不相似然。即有谈经济者,亦不过说场话、着种书而已。
某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学二编,欲得先生一是之,以挽天下之士习而复孔门之旧。以先生之德望卜之,当易如反掌,则孟子不得专美于前矣。论今天下朱、陆两派互相争辩,先生高见,平和劝解之不暇,岂可又增一争端也!但某殊切杞人之忧,以为虽使朱学胜陆而独行于天下,或陆学胜朱而独行于天下,或和解成功,朱、陆合一,同行于天下;则终此乾坤亦只为当时两宋之世,终此儒运亦只如说话著书之道学而已,岂不堪为圣道生民长叹息乎!粗陈一二,望先生静眼一辨,及时发明前二千年之故道,以易后二千年之新辙,则斯道幸甚,斯民幸甚!临楮南望,不胜想慕战惧交集之至!某再拜言。
上太仓陆桴亭先生书
某闻气机消长否泰,天地有不能自主,理数使然也;方其消极而长,否极而泰,天地必生一人以主之,亦理数使然也。然粤稽孔、孟以前,天地所生以主此气机者,率皆实文、实行、实体、实用,卒为天地造实绩,而民以安,物以阜。虽不幸而君相之人竟为布衣,亦必终身尽力于文、行、体、用之实,断不敢以不尧、舜不禹、皋者苟且于一时虚浮之局,高谈袖手,而委此气数,置此民物,听此天地于不可知也;亦必终身穷究于文、行、体、用之实,断
译有人说:其他儒者不必论及,王阳明平定叛乱、建立功勋,可以说是本体与作用兼备,又有什么弊端呢?我说:不只是王阳明,朱熹门下不是也有蔡氏谈论快乐吗?朱子制定的常平仓制度以及他在朝廷上的风度,不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吗?只是他们天资高,遇事就能建功,并非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上面,不像周公、孔子那样专门以此学习,专门以此教导,专门以此治理国家。有人说:王阳明当时的韬略,怎么知道他不是把它作为学问和教化呢?我说,孔子曾说:“你们有志于礼的人,应当向赤学习。”像某人擅长治理赋税,某人擅长做宰官,某人通达某种技艺,弟子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王阳明的门徒中没有这种情况。况且他擒获宁王宸濠,攻破桶冈,共同做事的都是当时的官吏、偏将、参谋,弟子都不参与。他的全书所载,都是他的门人旁观赞叹佩服的文字,由此可知他平时并不是以此建立学问和教化。
因此,我感慨孙征君在《知统录》中说有“陆九渊、王阳明效仿诤论于朱熹”的话,而敢于发表狂妄愚昧的意见,稍微抑制后两千年来周敦颐、程颐、程颢、朱熹、陆九渊、薛瑄、王阳明诸先生的学问,而伸张前两千年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诸先圣的大道,这也是私下效仿诤论的意义。希望主持道统的人,深思熟虑,决心恢复孔子、孟子以前的成法,不要固执于平生已经形成的见解而不肯舍弃,不要拘泥于平日已经抬高门面的架子而不肯降低,以免误导天下后世,就可以了。
给征君孙锺元先生的信
我头发还没干,就听说容城孙先生的大名,但只知道他清高的节操罢了。二十岁以前,我学习世俗的学问,虚度光阴,懵懵懂懂不知道道是什么。自从顺治乙未年,我颇为厌恶八股文的习气,稍微阅读了《通鉴》、《性理》、诸儒语录,才知道世间有理学这一脉。己亥年在易水,我结交了高弟五修,于是又知道先生不只是以节操著称,连年来与高弟介祺尤其情同手足。先生车驾回到容城时,我已经禀告老父,同王法干收拾行装出门,准备前去拜见,老父又以水涝之后不熟悉道路,恐怕遭遇杨子那样的悲伤为由阻止我,过了一年就听说先生又南下了。恭敬地献上祝辞,承蒙介翁不嫌弃,把我的贱名列在末尾。等到读了先生《岁寒居文集》中寄给介翁的信,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话而把我列入郡中贤人,看到后不胜惶恐惭愧!如今我在天地间已经三十六岁了,德行没有增加修养,学问没有进步,竟然没有得到大君子提点一下,每想到这一点,恨不得身体飞越到共城旁边!现在祖母去世,守丧期满了。幸好祖父还康健,我想恳求允许,今年中一度拜见先生的风范,不知道能否实现。我们学校的耿老师,是东郡人,因为告老还乡南归,距离先生七十里的地方,敢借便略吐愚衷于门下。
我在静中猛然思考,宋儒阐发气质之性,似乎不及孟子说性善最真实。变化气质的恶,三代圣人完全没有提到。把天生一副作圣人的全体,参杂以习染,说是有恶,未免不让人去除本无的东西而让人憎恶本有的东西,蒙蔽先圣尽性的宗旨而给世间无志的人一个借口。又想周公、孔子用礼、乐、射、御、书、数教导人,所以说“用三物教导万民而选拔他们”;所以说“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所以性道不可听闻,而某人擅长治理赋税、某人擅长礼乐、某人擅长养活百姓,一如唐、虞朝廷中某人主管农业、某人主管刑罚、某人主管礼仪、某人主管音乐的旧制,没有差错。近世谈论学问的人,心性之外没有多余的理,静敬之外没有多余的功。仔细考察他们的风貌,怀疑与孔门不相似。即使有谈论经世济民的人,也不过是说些场面话、写些应景书而已。
我不自量力,撰写了《存性》、《存学》两编,想求得先生的一点认可,以挽回天下士人的习气而恢复孔门的旧制。以先生的德望推测,应当易如反掌,那么孟子就不能独占前人的美名了。论今天下朱熹、陆九渊两派互相争辩,先生高见,平和劝解说不过来的,怎么可以再增加一个争端呢!但我特别深切地有杞人忧天的忧虑,认为即使朱学胜过陆学而独自行于天下,或者陆学胜过朱学而独自行于天下,或者和解成功,朱、陆合一,同行于天下;那么终此乾坤也只为当时两宋之世,终此儒运也只如说话著书之道学而已,难道不值得为圣道生民长叹息吗!粗略陈述一二,望先生静心辨别,及时阐发前两千年的故道,以改变后两千年的新辙,那么这道就幸运了,这百姓就幸运了!临纸南望,不胜想慕战惧交集之至!我再次拜言。
给太仓陆桴亭先生的信
我听说气机消长否泰,天地有不能自主的,是理数使然;当消极而长,否极而泰,天地必定生一人来主持它,也是理数使然。然而考察孔子、孟子以前,天地所生来主持这气机的,大都是实文、实行、实体、实用,最终为天地创造实绩,而百姓得以安定,万物得以丰饶。即使不幸君相之人竟然成为布衣,也必定终身尽力于文、行、体、用的实,断不敢以不尧、舜不禹、皋的人苟且于一时虚浮之局,高谈阔论袖手旁观,而委弃这气数,置这民物,听这天地于不可知也;也必定终身穷究于文、行、体、用的实,断
不敢以惑异端、背先哲者肆口于百喙争鸣之日,著书立说,而误此气数,坏此民物,负此天地于不可为也。
译不敢在百家争鸣、众口纷纭的时代,肆意口出惑乱异端、背离先哲之言,著书立说,从而耽误了国家的命运,败坏了百姓的生计,辜负了天地,导致局面无法挽回。
自汉、晋泛滥于章句,不知章句所以传圣贤之道而非圣贤之道也;竞尚乎清谈,不知清谈所以阐圣贤之学而非圣贤之学也。因之虚浮日盛,而尧、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艺之学,所以实位天地,实育万物者,几不见于乾坤中矣。迨于佛、老昌炽,或取天地万物而尽空之,一归于寂灭,或取天地万物而尽无之,一归于升脱,莫谓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人伦、世故举为道外,并己身之耳、目、口、鼻、四肢皆视为累碍赘余矣,哀哉!倘于此有尧、舜、周、孔,固必回消为长,转否为泰矣。即不然,或如端、言、卜、仲、二冉之流,亦庶几衍道脉于不坠,续真宗于不差,而长泰终有日也。奈何赵氏运中,纷纷跻孔子庙庭者,皆修辑注解之士,犹然章句也;皆高坐讲论之人,犹然清谈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气禀本有恶,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
故仆妄论宋儒,谓是集汉、晋、释、老之大成者则可,谓是尧、舜、周、孔之正派则不可。然宋儒,今之尧、舜、周、孔也。韩愈辟佛,几至杀身,况敢议今世之尧、舜、周、孔者乎!季友著书驳程、朱之说,发州决杖,况敢议及宋儒之学术、品诣者乎!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惧一身之祸而不言,委气数于终误,置民物于终坏,听天地于终负,恐结舌安坐,不援沟渎,与强暴、横逆内人于沟渎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远也。
某为此惧,着存学一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诗书章句,学不在颖悟诵读,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身实习之,终身不懈者。着存性一编,大旨明理、气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气质虽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气质正性命之作用,而不可谓有恶,其所谓恶者,乃由「引、蔽、习、染」四字为之崇也。期使人知为丝毫之恶,皆自玷其光莹之本体,极神圣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
但孔、孟没后二千年无人道此理,而某独异,又惴惴焉恐涉偏私自是,诽谤先儒;将舍所见以苟就近世之学,而仰观三代圣贤又不如此。二念交郁,罔所取正。一日游祁,在故友刁文孝座,闻先生有佳录,复明孔子六艺之学,门人姜姓在州守幕实笥之,欢然如久旱之闻雷,甚渴之闻溪,恨不即沐甘霖而饮甘泉也。曲致三四,曾不得出。然亦幸三千里外有主张此学者矣,犹未知论性之相同也。既而刁翁出南方诸儒手书,有云,「此间有桴亭者,才为有用之才,学为有用之学,但把气质许多驳恶杂入天命,说一般是善,其性善图说中有'人之性善正在气质,气质之外无性'等语;殊新奇骇人!」乃知先生不惟得孔、孟学宗,兼悟孔、孟性旨,已先得我心矣。当今之时,承儒道嫡派者,非先生其谁乎!所恨家贫亲老,不得操杖亲炙,进身门下之末。兹乘彭使之便,奉尺楮请教,祈以所著并高弟孰长礼、乐,孰长射、书,孰为体用兼优,不惜示下,使聋瞽之子得有所景仰尊奉。倘有寸进,真一时千载也!山河隔越,不能多寄,仅以性、学编各一纸,日记第十卷中摘一页呈正,不胜南望恺切想慕之至!
学辨一
性亦须有辩,因吾友法干王子一言,彻底无纤毫龃龉,莫有能发吾意者,遂有待。今存学之说,将偕吾党身习而实践之,易静坐用口耳之习,为手足频拮据之业,非存性空谈之比。虽贤者不能无顾惜故窠、惮于变革之意,幸相举辩难,不厌反复。予撮其大略如左,病中亦多遗脱,不能尽述也。
己酉十一月二十六日,予抱病,复患足疮,不能赴学,惟坐卧榻,誊存学稿。闻王子来会,乃强步至斋,出所誊以质王子。甫阅一叶,遽置之几,盛为多读书之辨。
予曰:「人之精神无多,恐诵读消耗,无岁月作实功也。倘礼乐娴习,但略阅经书数本,亦自足否?」王子曰:「诵读不多,出门不能引经
译自从汉、晋以来,人们沉溺于章句之学,却不知道章句是用来传承圣贤之道的,而不是圣贤之道本身;争相崇尚清谈,却不知道清谈是用来阐发圣贤之学的,而不是圣贤之学本身。因此,虚浮的风气日益盛行,而尧、舜关于三事、六府的治国之道,周公、孔子关于六德、六行、六艺的修身之学,那些真正能够确立天地秩序、养育万物的实理,几乎在天地之间看不到了。等到佛教、道教兴盛起来,有的将天地万物彻底看作空无,一切归于寂灭;有的将天地万物彻底看作虚无,一切归于超脱出世。他们不仅认为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人伦世故都在道之外,甚至把自己身体的耳目口鼻、四肢都视为累赘多余,真是可悲啊!如果此时有尧、舜、周公、孔子在世,必定能使衰败转为兴盛,使否塞转为通达。即使没有他们,如果有端木赐、言偃、卜商、仲弓、冉有、冉求那样的人,也差不多能延续道统而不坠地,接续正宗而不偏差,那么长久的通达终究会有那一天。无奈赵宋王朝中期,纷纷跻身孔子庙庭的,都是修撰注解的学者,仍然拘泥于章句;都是高坐讲论的人,仍然沉溺于清谈!甚至说到如何教导孝悌忠信,认为气质禀赋中本有恶,这与老子认为礼义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佛教认为耳目口鼻是六种贼害的观点,相差又能有多少呢!
所以我妄自评论宋儒,说他们是集汉、晋、佛、老之大成者是可以的,说他们是尧、舜、周、孔的正统派系则不可以。然而宋儒,就是当今的尧、舜、周、孔。韩愈排斥佛教,几乎因此丧命,何况敢议论当今的尧、舜、周、孔呢!季友著书驳斥程、朱的学说,被官府判处杖刑,何况敢议论宋儒的学术和品德呢!这话一出口,身家性命的危险是必然到来的。但是,因为害怕一人的灾祸而不言语,任由气数最终误入歧途,使百姓万物最终败坏,听任天地最终被辜负,恐怕缄口安坐,不去救助处于困境的人,与那些用强暴、横逆手段把人推入困境的人,在忍心害理方面并没有多大差别。
我对此感到恐惧,于是著成《存学》一书,阐明尧、舜、周、孔关于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的道理,主旨在于说明明道不在于诗书的章句,求学不在于聪慧诵读,而是期望像孔子门下那样博学、守礼,亲身实学、亲身实习,终身不懈怠。著成《存性》一书,主旨在于说明理、气都是天道,性、形都是天命,人的性命、气质虽然各有差别,但都是善的;气质是性命的作用,不能说有恶,所谓的恶,是由“引、蔽、习、染”四个字造成的。期望使人知道,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恶,都是玷污了自己光莹的本体;极致的神圣之善,始于充实自己固有的形体。
但是孔子、孟子去世后的两千年里,没有人讲这个道理,而我却与众不同,又惶恐担心涉及偏私自是,诽谤先儒;如果舍弃自己的见解来苟且迎合近世的学问,但仰观三代圣贤又不是这样。两种念头交织郁结,不知如何取舍。有一天我游历祁州,在故友刁文孝的座位上,听说先生有佳作,重新阐明了孔子的六艺之学,门人姜姓在州官幕府中确实收藏着,我高兴得像久旱听到雷声,极度干渴听到溪流声,恨不得立刻沐浴甘霖、饮用甘泉。多次请求,竟然没能得到。但也庆幸在三千里之外有主张这种学问的人了,只是还不知道关于性的论述是否相同。后来刁翁拿出南方诸儒的手书,上面说:“这里有个叫桴亭的人,才是有用之才,学为有用之学,只是把气质中的许多驳杂恶念混入天命,说都是善的,他的性善图说中有‘人之性善正在气质,气质之外无性’等语;实在新奇骇人!”这才知道先生不仅得到了孔子、孟子的学术宗旨,还领悟了孔子、孟子关于性的旨意,已经先得我心了。当今之时,继承儒道嫡派的,不是先生又是谁呢!所遗憾的是家贫亲老,不能拿着手杖亲自受教,进入门下做末位弟子。现在趁着彭使者的方便,奉上短简请教,祈请将所著作品以及高足中谁擅长礼乐、谁擅长射书、谁体用兼优,不吝赐示,使聋瞽之子有所景仰尊奉。如果有寸进,真是千载难逢啊!山河阻隔,不能多寄,仅以《性》、《学》编各一页,日记第十卷中摘一页呈请指正,不胜向南仰望、恳切想慕之情!
《学辨一》
性也需要辩明,因为我的朋友法干王子的一句话,彻底没有任何龃龉,没有人能启发我的意思,于是有所等待。现在《存学》的学说,将和我的同道亲身实习并实践它,用静坐口耳之习,改为手足频繁操劳的事业,不是《存性》空谈可比。虽然贤者不能没有顾惜旧习、畏惧变革的意思,幸好大家共同举辩难,不厌其烦地反复讨论。我撮取其大略如下,病中也有很多遗漏脱漏,不能尽述。
己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抱病,又患足疮,不能去学堂,只能坐卧在榻上,誊写《存学》稿。听说王子来聚会,于是强撑着走到斋舍,拿出誊写的稿子向王子请教。刚看了一页,就把它放在桌上,极力进行多读书的辩难。
我说:“人的精神有限,恐怕诵读消耗精力,没有岁月做实功。如果礼乐熟练,只略阅几本经书,也足够了吗?”王子说:“诵读不多,出门不能引经据典。”
据传,何以服人?」予曰:「尧、舜诸圣人所据何书?且经传,施行之证佐;全不施行,虽证佐纷纷,亦奚以为?今存学之意若行,无论朝廷、宗庙,即明伦堂上,亦将问孰娴周旋,孰谙丝竹,孰射贤,孰算胜,非犹是称章比句之乾坤矣。且吾侪自视虽陋,倘置身朝堂,但忧无措置耳,引经据传,非所忧也。」王子曰:「射御之类,有司事,不足学。须当如三公坐论。」予曰:「人皆三公,孰为有司?学,正是学作有司耳。辟之于医,黄帝素问、金匮、玉函,所以明医理也,而疗疾救世,则必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为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务览医书千百卷,熟读详说,以为予国手矣,视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以为术家之粗,不足学也。书日博,识日精,一人倡之,举世效之,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谓明医乎?愚以为从事方脉、药饵、针灸、摩砭,疗疾救世者,所以为医也,读书取以明此也。若读尽医书而鄙视方脉、药饵、针灸、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黄,并非医也,尚不如习一科、验一方者之为医也。读尽天下书而不习行六府、六艺,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节、精一艺者之为儒也。
译有人问:“凭借什么来使人信服?”我回答说:“尧、舜等圣人所依据的是什么书?况且经传,是施行政事的证据和辅助;如果完全不施行,即使证据辅助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如果存学的意图得以实行,无论朝廷、宗庙,就是在明伦堂上,也将询问谁精通礼仪周旋,谁熟悉音乐丝竹,谁擅长射箭,谁精于算术,而不再是仅仅称引章句、比拟辞藻的乾坤了。况且我们自视虽然鄙陋,倘若置身朝堂,只担忧没有处理政事的能力罢了,引经据典,并不是我们所担忧的。”王子说:“射箭、驾车之类,有专门官吏负责,不值得学习。应当像三公那样坐着议论政事。”我回答说:“如果人人都做三公,谁来做专门官吏?学习,正是学习做专门官吏罢了。拿医术来打比方,《黄帝素问》、《金匮》、《玉函》,是用来阐明医理的,而治疗疾病、拯救世人,则必须依靠诊脉、制药、针灸、按摩砭石这些实际手段来出力。现在如果有狂妄的人,只致力于阅览千百卷医书,熟读并详细解说,认为自己是国手了,却把诊脉、制药、针灸、按摩砭石看作是技术工匠的粗活,不值得学习。书籍日益广博,见识日益精微,一人倡导,举世效仿,天下到处都是岐伯、黄帝那样的理论家,而天下的人疾病相倚、死亡相接,这能说是通晓医术吗?我认为从事方剂、药饵、针灸、按摩砭石,治疗疾病、拯救世人,这才是做医生的根本,读书是为了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读尽了医书却鄙视方剂、药饵、针灸、按摩砭石,那是狂妄之人,不仅不是岐伯、黄帝,甚至算不上医生,还不如只习得一科、验证一方的人算是医生。读尽天下的书却不练习施行六府、六艺,那是文人,不是儒者,还不如践行一德、精通一艺的人算是儒者。
王子曰:「栋梁材自别,岂必为檩榱哉?」予曰:「栋梁亦自拱把尺寸长成,成时亦有皮干枝叶。世岂有浑成栋梁哉?」王子曰:「艺学到精熟后,自见上面。幼学岂能有所见?」余曰:「幼学但使习之耳。必欲渠见,何为哉?」王子曰:「不见上面,何与心性?」余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阙党童子将命,使之观宾主接见之礼,有下于夫子客至,则见客求教尊长悚敬气象;有班于夫子或尊于夫子客至,则见夫子温、良、恭、俭、让,侃侃、訚訚气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艺之学,不待后日融会一片,乃自童龆即身心、道艺一致加功也。且既令渠习见无限和敬详密之理,岂得谓无所见!但随所至为浅深耳。讲家解一贯章,有谓曾子平日用功皆是贯中之一,今日夫子教以从一而贯。夫用功于贯中之一,是夫子所以教三千人者也,岂得曰'六艺非心性'也?」
王子曰:「礼乐自宜学,射御粗下人事。」余曰:「贤者但美礼乐名目,遂谓宜学,未必见到宜学处也;若见到,自不分精粗。喜精恶粗,是后世所以误苍生也。」王子曰:「第见不足为,若为,自是易事。」余曰:「此正夫子所谓'智者过之'。且昔朱子谓'要补填,实是难',今贤弟又谓'易'。要之,非主难,亦非主易,总是要断尽实学,不去为耳!」王子大笑。予曰:「李晦翁年逾五旬,勤力下学,日与弟子拈矢弯弓,甚可钦也!」王子曰:「晦夫叔尝言,'射为男子事,何可不习!'余曰:「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甚可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即为上品矣。岂若真学一复,户有经济,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泽乎!」王子曰:「六艺之学,诚有功于乾坤。」予曰:「不但尔也。子产云,历事久,取精多,则魂魄强。今于礼乐、兵农无不娴,即终身莫之用而没,以体用兼全之气还于天地,是谓尽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终。故曰学者,学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王子又笑。
予曰:「此学终无行日矣。以贤弟之有志,且深信予,又入朱学未深,似无可恋惜,而犹难挽回如此,况彼已立崖岸者乎!」因复取首数篇进曰:「幸终观之!」王子阅毕,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为臣为子,若都袖手高坐作君父,天下事叫谁办哉!」抚卷叹息久之。余曰:「某急就三存编,以为天生某,使复明此学而已,非身见之材也。欲进之孙征君,藉以回天下。」王子曰:「人自为耳。何必伊!」予曰:「天生材自别。伊尹圣之任,夏季之民如在水火,何不出而延揽豪杰,自为奉天救民之举,必待成汤之三聘乎?张良志复韩仇,亦尝聚众百余,何不决于自为而终属沛公乎?盖天生王者,其气为主持世统之气,乃足系属天下,非其人不与也。儒者教世,何独不然!是其人也,天下附之;非其人也,学即过人,而师宗不立。如龙所至则气聚成云,否则不可强也,况愚之庸陋不足数乎!自料只可作名教中一董三老耳。」王子辞行。
越十日,予病痊,往会王子。因论风言复闰十二月,有诸?王子曰:「此间亦颇闻。」予曰:「噫!岂非学术不明,吾儒误于空言,无能定国是者乎!使吾党习谙历象,何以狐疑如此!」因言帝尧命羲、和,教以钦天授时及考验推步之法,尧盖极精于历。因言帝王设官分职,未有不授以成法者。尧命司徒,授以匡、直、劳、来等法,舜命士师,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乐,授以直温、宽栗等理及依永和声、无相夺伦等法,成王置农官,授以钱镈、铚艾、耕耦等法。观命官之典,厘成之诗,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艺之学者,则袖手高坐,徒事诵读,固非所以为臣子,亦岂所以作君父哉!
学辨二
又越旬,王子来会,复曰:「周公制礼作乐,且以文、武之圣开之,成、康之贤继之,太、召、君陈辈左右之,亦不百年而穆王乱;迨东迁而周不可问矣。汉、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数百年之天下,何歉于三
译王子说:“栋梁之材自然不同,难道一定要做檩条椽子吗?”我说:“栋梁也是从拱把粗细、尺许长短长成的,长成时也有树皮、树干、枝叶。世上哪有浑然天成、直接就是栋梁的材料呢?”王子说:“学问技艺达到精熟之后,自然能看到高深的境界。年幼时学习,怎么能有什么见解呢?”我说:“年幼时学习,只要让他练习罢了。一定要让他有所见,那又为什么呢?”王子说:“看不到高深的境界,怎么关乎心性呢?”我说:“不是这样。就像孔子让阙党的童子传话,让他观察宾主接见的礼仪。如果有地位低于孔子的客人到来,童子便看到客人向尊长请教时恭敬肃穆的气象;如果有地位高于孔子或与孔子相当的客人到来,童子便看到孔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以及侃侃而谈、和悦正直的气象。这是整治童子的耳目呢,还是整治童子的心性呢?所以六艺的学习,不等待日后融会贯通,而是从童年时期就身心、道艺一致地用功。况且既然让他习见无限和敬详密的道理,怎么能说没有所见呢!只是随着所达到的程度而有深浅罢了。讲解《一贯章》的人,有人说曾子平日用功都是贯穿其中的‘一’,今天孔子教他从‘一’去贯穿。在贯穿其中的‘一’上用功,正是孔子用来教导三千弟子的方法,怎么能说‘六艺不是心性’呢?”
王子说:“礼乐自然适宜学习,射箭驾车只是粗浅低下的人事。”我说:“贤者只是美化礼乐的名目,就认为适宜学习,未必看到了适宜学习的地方;如果看到了,自然不分精粗。喜好精微而厌恶粗浅,正是后世误导百姓的原因。”王子说:“只是觉得不值得去做,如果去做,自然是容易的事。”我说:“这正是孔子所说的‘智者往往做得过分’。况且从前朱子说‘要补填,实在很难’,现在贤弟又说‘容易’。总之,不是主张难,也不是主张易,总是要断绝实学,不去做罢了!”王子大笑。我说:“李晦翁年龄超过五十岁,勤奋地从事下学,每天和弟子们拉弓射箭,非常值得钦佩!”王子说:“晦夫叔曾经说,‘射箭是男子的事,怎么能不练习!’”我说:“宋、元以来的儒者却习成了妇女的姿态,非常可耻。无事时袖手谈心性,临危时一死报君王,就被认为是上品了。哪里比得上真正恢复实学,每家每户都有经世济民之才,使乾坤之中永远享受安定太平的恩泽呢!”王子说:“六艺的学习,确实对乾坤有功。”我说:“不仅如此。子产说,经历世事久了,汲取的精华多了,那么魂魄就强盛。现在对礼乐、兵农无不娴熟,即使终身不被任用而死,以体用兼全的气概回归天地,这就叫尽人道而死,所以君子说这是善终。所以说学者,是学成其人罢了,不是向外求索。”王子又笑了。
我说:“这种学问终究没有推行的日子了。凭着贤弟有志气,而且深信我,又深入朱学不深,似乎没有什么留恋惋惜的,却还难以挽回到如此地步,何况那些已经树立起高峻壁垒的人呢!”于是又拿出前几篇递上去说:“希望最终看完!”王子看完,感慨地说:“孔子是教天下人做臣子、做儿子,如果都袖手高坐做君主父亲,天下事叫谁办理呢!”抚摸着书卷叹息了很久。我说:“我急于编成《三存编》,认为上天生我,是让我复兴阐明这种学问罢了,我不是亲身实践的人才。想把它进献给孙征君,借以挽回天下。”王子说:“人各自为政罢了。何必是他呢!”我说:“上天生的材自然不同。伊尹是圣人中的任者,夏代的百姓如同在水火之中,为什么不出来延揽豪杰,自己做出奉天救民的举动,一定要等待成汤的三次聘请呢?张良立志为韩国报仇,也曾聚集百余人,为什么不决意自己去做而最终归属沛公呢?大概上天生的王者,他的气是主持世统的气,足以系属天下,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儒者教化世人,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是那个人,天下依附他;不是那个人,学问即使超过别人,而师宗不能确立。就像龙所到之处气聚成云,否则不能勉强,何况我愚钝庸陋不足挂齿呢!自料只可做名教中一个董三老罢了。”王子告辞离去。
过了十天,我病愈,去会见王子。于是谈论风言说恢复闰十二月,有这回事吗?王子说:“这里也颇有所闻。”我说:“唉!难道不是学术不明,我们儒者误于空言,没有能确定国家大政的人吗!如果我们党人习熟历象,怎么能如此狐疑!”于是说到帝尧命令羲、和,教以钦天授时以及考验推步的方法,尧大概极精通历法。于是说到帝王设官分职,没有不授予成法的。尧命令司徒,授予匡正、正直、勤劳、招徕等法;舜命令士师,授予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令典乐,授予直温、宽栗等理以及依永和声、无相夺伦等法;成王设置农官,授予钱镈、铚艾、耕耦等法。看任命官员的典章,整理完成的诗,这是君主父亲也没有不知道六府、六艺之学的,那么袖手高坐,只从事诵读,固然不是做臣子的道理,又哪里是做君主父亲的道理呢!
学辨二
又过了十天,王子来会见,又说:“周公制礼作乐,况且以文王、武王的圣明开启,成王、康王的贤能继承,太公、召公、君陈等人辅佐,也不过百年而穆王扰乱;等到东迁而周朝不可问了。汉、唐、宋、明不拘泥古法,也安定了几百年的天下,哪里比三
代哉?」予曰:「汉、唐后之治道,较之三代,盖星渊不可语也,吾弟未之思耳。吾弟但见穆、平之衰而未实按其列国情势民风也。吾兹不与贤弟论三代盛时。且以春秋之末,其为周七百年矣,只义姑存鲁、展禽拒齐二事,风俗之美,人材之盛,鲁固可尚也;齐乃以妇人而旋师,闻先王命而罢战。由此以思,当日风俗人心,岂汉、唐后所可仿佛哉?」
译取代它呢?”我说:“汉、唐以后的治国之道,与夏、商、周三代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你只是没有深入思考罢了。你只看到周穆王、周平王时期的衰败,却没有切实考察当时各国的国情和民风。我现在不和你讨论三代的盛世。暂且以春秋末期为例,那时已是周朝七百年了,仅凭“义姑存鲁”和“展禽拒齐”这两件事,就能看出风俗的美好、人才的兴盛,鲁国确实值得推崇;齐国竟然因为妇人而撤军,听到先王的命令就停止战争。由此推想,当时的风俗人心,难道是汉、唐以后所能比拟的吗?”
王子曰:「终见艺学粗,奈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观大学言明亲即言止至善,见道为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后有定'。」王子乃欢忻鼓舞曰:「昨子产一段,已深悚我心。自今日当务精此学,更无疑矣。」因述乃父命计田数不清。予曰:「计亩,人以为琐事矣。然父命而不清,非不能为子之一乎?」王子曰:「无大无小,无不习熟,固也。弟昨言栋梁材,兄不以为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庞士元非百里材,曾子教孟敬子持大体,非乎?」予曰:「孔子乘田、委吏,无不可为。若位不称材,便酣惰废事,此自豪士之态,非君子之常也。孟敬子当时已与鲁政,乃好理琐小,故曾子教以所贵道三,岂可以此言便谓笾豆之事不宜学乎!况当时学术未失,家臣庶士无不能理事者,第忧世胄骄浮不能持大体耳。能持大体,凡事自可就也。」
王子曰:「博学乃古人第一义。易云'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可见古人读书,诵读亦何可全废?」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岂可全不读书!但古人是读之以为学,如读琴谱以学琴,读礼经以学礼。博学之,是学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事也。只以多读书为博学,是第一义已误,又何暇计问、思、辨、行也?」王子行。
越一日,予过其斋。王子曰:「连日思乐能涤人滓渣。只静敬以求惩忿窒欲,便觉忿欲全无,不时却又发动;不如心比声律,私欲自化也。」余曰:「噫,得之矣!某谓心上思过,口上讲过,书上见过,都不得力,临事时依旧是所习者出,正此意也。夫礼乐,君子所以交天地万物者也,位育着落,端在于此。古人制舞而民肿消,造琴而阴风至,可深思也。」
王子又问:「道问学之功,即六艺乎?」予曰:「然。」又问:「如何是尊德性?」予未答。又问:「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盖因程、朱好语上,王子欲证语上之为是也。予曰:「离下无上。明德、亲民、尊德性,道问学,只是此事,语上人皆上,语下人皆下。如洒扫应对,下也,若以语上人,便见出敬;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语上人,便见出和。某昨童子将命一段,正是道艺一致,耳目性情一滚做也。」王子怃然曰:「至言!」予曰:「此亦就贤弟之问为言耳。其实上有上,下有下,上下精粗皆尽力求全,是谓圣学之极致矣。不及此者,宁为一端一节之实,无为全体大用之虚。如六艺不能兼,终身止精一艺可也;如一艺不能全,数人共学一艺,如习礼者某冠昏,某丧祭,某宗庙,某会同,亦可也。夫吾辈姿质,未必是中人以上,而从程,朱倒学,先见上面,必视下学为粗,不肯用力矣。」王子曰:「'下学而上达',孔子定法,乌容紊乎哉!」
存学编卷二
性理评
程子曰:「邢明叔明辨有才气,其于世务练习,盖美才也。晚溺于佛,所谓'日月至焉而已'者,岂不惜哉!」 朱子云:「程子死后,其高弟皆流于禅。」岂知程子在时已如此乎!盖吾儒起手便与禅异者,正在彻始彻终总是体用一致耳。故童子便令学乐舞勺。夫勺之义大矣,岂童子所宜歌!圣人若曰,自洒扫应对以至参赞化育,固无高奇理,亦无卑琐事。故上智如颜、贡,自幼为之,不厌其浅而叛道;粗疏如陈亢,终身习之,亦不至畏其难而废学。今明叔才气明辩,练达世务,诚为美才。但因程子不以六艺为教,初时既不能令明叔认取其练习世务莫非心性,后又无由进于位育实具,不见儒道结果。回视所长者不足恋,前望所求者无所得,便觉无意味,无来由,乌得不莫之御而入于禅也!犹吾所谓明帝之好佛,非明帝之罪,而李躬、桓荣之罪也。
夫「日月至焉」,乃吾夫子论诸贤不能纯仁分寸也。当时曾子、子贡之流,俱在其中。乃以比明叔之溺佛,程子不亦易言乎!
明道谓谢显道曰:「尔辈在此相从,只是学某言语,故其学,心与口不相
译王子说:“终究觉得艺学粗浅,该怎么办?”我说:“这是不知道适可而止罢了。看《大学》说‘明明德’、‘亲民’,紧接着就说‘止于至善’,认为见道是粗浅的,这是不知道至善的归宿啊。所以说‘知道适可而止,然后才能志向坚定’。”王子于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说:“昨天您说的那段话,已经让我内心深深敬畏。从今天起应当致力于精通这门学问,再没有疑惑了。”接着他叙述他父亲命令他计算田亩数目却数不清的事。我说:“计算田亩,人们认为是琐事。然而父亲的命令却没有弄清楚,这难道不是做儿子的失职之一吗?”王子说:“无论大事小事,没有不熟练精通的,这固然没错。但我昨天说栋梁之才,兄长不以为然。恐怕天下自有能做大事而不能做小事的人才,比如庞统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才具,曾子教导孟敬子要把握大体,难道不对吗?”我说:“孔子做过管理畜牧的乘田、管理仓库的委吏,没有做不好的。如果职位与才具不相称,就放纵懈怠荒废事务,这是自命清高的士人的做派,不是君子的常态。孟敬子当时已经参与鲁国政事,却喜好处理琐碎小事,所以曾子教导他重视道义三个方面,难道可以因为这句话就说笾豆等礼仪细节不值得学习吗!况且当时学术没有衰败,家臣和庶士没有不能处理事务的,只是担心世袭贵族骄纵浮躁不能把握大体罢了。能把握大体,凡事自然就能成功。”
王子说:“广博地学习是古人第一要义。《易经》说‘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来积蓄德行’,子路说‘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可见古人读书,诵读又怎么能完全废除呢?”我说:“周公的制度,春秋两季教习礼乐,冬夏两季教习诗书。难道可以完全不读书!但古人是读书用来做学问,就像读琴谱来学弹琴,读礼经来学礼仪。广博地学习,是学习六府、六德、六行、六艺这些事。只把多读书当作博学,第一要义就已经错了,又哪里有空去考虑问、思、辨、行呢?”王子告辞离去。
过了一天,我经过他的书斋。王子说:“连日来思考音乐能够洗涤人的杂质。只是通过静敬来寻求克制愤怒、遏制欲望,便觉得愤怒欲望全无,不久却又发作;不如让心去比附声律,私欲自然化解。”我说:“唉,你领悟了!我认为在心上思考过错,在口上讲说过错,在书上见过过错,都不得力,遇到事情时依旧是习惯性的反应出现,正是这个意思。礼乐,是君子用来沟通天地万物的,安身立命、培育万物的落脚点,正在于此。古人制定舞蹈而百姓的浮肿消退,制作琴瑟而阴风到来,值得深思啊。”
王子又问:“道问学的功夫,就是六艺吗?”我说:“是的。”又问:“什么是尊德性?”我没有回答。又问:“什么是中人以上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这是因为程颐、朱熹喜欢谈论高深的道理,王子想要验证谈论高深道理是正确的。我说:“离开下学就没有上达。明明德、亲民、尊德性、道问学,只是同一件事,对中人以上的人谈论高深的道理,对中人以下的人谈论浅显的道理。比如洒扫应对,是浅显的,如果对中人以上的人谈论,就能体现出恭敬;弦指徽律,是浅显的,如果对中人以上的人谈论,就能体现和谐。我昨天说的童子传达命令那段话,正是道与艺一致,耳目性情浑然一体。”王子怅然地说:“至理名言!”我说:“这也是针对贤弟的问题而言罢了。其实上面有上面的道理,下面有下面的道理,上下精粗都尽力追求完美,这叫做圣学的极致。达不到这个境界的,宁可做一个方面有实质的成就,不要追求全体大用的虚名。比如六艺不能兼修,终身只精通一门技艺也可以;如果一门技艺不能全部掌握,几个人共同学习一门技艺,比如学礼的人,有的专攻冠礼婚礼,有的专攻丧礼祭礼,有的专攻宗庙礼仪,有的专攻会盟礼仪,也是可以的。我们这类人的资质,未必是中人以上,如果跟随程颐、朱熹倒着学习,先看到上面的高深道理,必定视下学为粗浅,不肯用力了。”王子说:“‘下学而上达’,是孔子确定的法则,哪里容得紊乱呢!”
存学编卷二
性理评
程颐说:“邢明叔明辨有才气,他对世务熟悉,确实是美才。晚年沉溺于佛教,所谓‘日月至焉而已’的人,难道不可惜吗!”朱熹说:“程颐死后,他的高足弟子都流于禅宗。”哪里知道程颐在世时已经这样了呢!大概我们儒家起手便与禅宗不同的地方,正在于从头到尾总是体用一致。所以童子就让他们学习乐舞勺。勺的意义很大,难道是童子适宜歌唱的吗!圣人似乎说,从洒扫应对到参赞化育,固然没有高深奇特的道理,也没有卑贱琐碎的事情。所以上智如颜回、子贡,从小做这些事,不厌恶其浅显而背离道义;粗疏如陈亢,终身习练这些事,也不至于畏惧其困难而废弃学业。现在明叔才气明辨,练达世务,确实是美才。但因为程颐不以六艺为教,起初既不能使明叔认识到他熟悉世务无非是心性修养,后来又没有途径进入安身立命的实际功夫,看不到儒道的结果。回头看自己的长处不值得留恋,向前看所追求的无所获得,便觉得没有意味,没有来由,怎么能不无人阻挡而流入禅宗呢!就像我所说的明帝喜好佛教,不是明帝的罪过,而是李躬、桓荣的罪过。
那“日月至焉”,是我们夫子评论诸贤不能纯粹仁德几分寸的话。当时曾子、子贡一流人,都包括在内。拿它来比喻明叔沉溺佛教,程颐不是说话太容易了吗!
程颢对谢良佐说:“你们在这里跟随我,只是学习我的言语,所以你们的学问,心与口不相...”
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 因先生只说话,故弟子只学说话,心口且不相应,况身乎,况家国天下乎!措之事业,其不相应者多矣。吾尝谈天道、性命,若无甚捍格,一着手算九九数辄差。王子讲冠礼若甚易,一习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责及门不行,彼既请问,正好教之习礼习乐,却只云「且静坐」。二程亦复如是,噫!虽曰不禅,吾不信也。
武夷胡氏曰:「龟山天资夷旷,济以问学,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见于外者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色。与之游者,虽群居终日,嗒然不语,饮人以和,而鄙吝之态自不形也。推本孟子性善之说,发明中庸、大学之道。有欲知方者,为指其攸趋,无所隐也。当时公、卿、大夫之贤者,莫不尊信之。」又曰:「先生造养深远,烛理甚明,混迹同尘,知之者鲜。行年八十,志气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朝廷方向意儒学,日新圣德,延礼此老,置之经筵,朝夕咨访,裨补必多。至如裁决危疑,经理世务,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 无论其它,只「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一语,非大贤以上能之乎?其中之果纯粹与否,宏深与否,非仆所知。然朱子则已讥其入于禅矣,禅则必不能纯粹宏深,纯粹宏深则必不禅也。至混迹同尘气象,五经、论、孟中未之见。非孟子所谓同流合污者乎?充此局以想,夷旷、简易、平淡、和乐、可亲诸语,恐或皆孟子所状乡原光景也。
陈氏渊曰:「伊川自涪归,见学者凋落,多从佛教,独龟山先生与谢丈不变。因叹曰:'学者皆流于异端矣!惟有杨、谢二君长进。'」 尝观孔子殁,弟子如丧父母,哀恸无以加矣;又为之备礼营葬,送终无以加矣;又皆庐其墓三年,惓恋无以加矣;余情复见于同门友之不忍离,相向而哭皆失声。其师弟情之笃而义之重,盖如此也。迄后有宋程、朱两门,以师弟着于乾坤,不惟自任以为真继孔子之统,虽当时及门亦以为今之孔子矣,后世景仰亦谓庶几孔门师弟矣。而其殁也,不过一祭一赞,他无闻焉。仆存此疑于心久矣,亦谓生荣死哀之状必别有记载,寡陋未之见耳。殊不意伊川生时,及门已如此其相负也!涪之别也,日月几何,而遽学者凋落,相率而从于佛也!又孰知所称杨、谢不变者,下梢亦流于禅也!然则真承程子之统者谁也?非因二程失古圣教人成法,空言相结之不固,不如实学之相交者深乎!抑程门弟子之从佛,或亦其师夙昔之为教者去佛不远也。程子辟佛之言曰:「弥近理而大乱真。」愚以为非佛之近理,乃程子之理近佛也。试观佛氏立教,与吾儒之理,远若天渊,判若黑白,反若冰炭,其不相望也,如适燕适越之异其辕,安在其弥近理也!孟子曰:「治人不治,反其智。」伊川于此徒叹学者之流于异端,而不知由己失孔子之教,亦欠自反矣。
问:「龟山晚年出,是不可晓。其召也以蔡京,然在朝亦无大建白。」朱子曰:「以今观之,则可以追咎当时无大建白。若自己处之,不知当时所当建白者何事。」或云:「不过择将相为急。」曰:「也只好说择将相固是急,然不知当时有甚人可做。当时将只说种师道,相只说李伯纪,然固皆尝用之矣。又况自家言之,彼亦未必见听,据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材何如耳。」 当时所称大儒如龟山者,既自无将相材,又无所保举。异世后追论,亦无可信之人,不过种、李二公而已。然则周、程、张、邵棺木尚新,其所成之人材皆安在哉?世有但能谈天说性,讲学著书,而不可为将相之圣贤乎! 或言「择将相为急」,何不曰「当时龟山便是好将相,惜未信用」,乃但云「也只好说择将相」,盖身分亦有所不容诬也。噫!儒者不能将,不能相,只会择将相,将相皆令何人做乎?末又云「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材何如耳」。是明将经济
译伊川先生每当看见有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因为先生只注重口头讲说,所以弟子只学习口头讲说,心与口尚且不能相应,何况身体呢?何况家国天下呢!将其施用于实际事业,那不能相应的地方就多了。我曾经谈论天道、性命,似乎没有什么抵触不通的地方,但一着手计算九九乘法表就出错。王子讲冠礼似乎很容易,但一开始练习初祝的环节就出错。由此可知,心中清醒,口中能说,纸上能写,如果不从身上亲身实践过,都是没有用的。责备门人不能践行,他们既然请教,正好教导他们练习礼乐,却只说“先静坐”。二程也是这样,唉!虽然有人说他们不接近禅宗,我不相信。
武夷胡氏说:“龟山先生天资平易旷达,辅以问学,修养有道,德器早成。积累在内心的纯粹而宏大深远,表现在外部的简易而平淡。闲居时和乐,神色笑容可亲;处理事情时裁断处置,不动声色。与他交往的人,即使整天群居,默然不语,也能使人感到和谐,而鄙陋吝啬的态自然就不显露了。推究孟子性善说的根本,阐发中庸、大学的大道。有想要知道方向的人,为他指明趋向,无所隐瞒。当时公、卿、大夫中的贤者,没有不尊重信任他的。”又说:“先生修养深远,洞察事理非常明白,混迹于世俗,了解他的人很少。活到八十岁,志气没有衰退,精力连少年人都难以企及。朝廷正倾向于儒学,日日更新圣德,延请礼遇这位老人,安置在经筵,早晚咨询访问,裨益补正必定很多。至于裁决危难疑案,经理世务,就像烛光照物、数计推算和龟甲占卜一样清晰!”
无论其他,仅“积累在内心的纯粹而宏大深远”这一句话,不是大贤以上的人能做到吗?其中是否真的纯粹,是否真的宏大深远,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朱子已经讥讽他落入禅宗了,禅宗就一定不能纯粹宏大深远,纯粹宏大深远就一定不是禅宗。至于混迹世俗的气象,在五经、论语、孟子中没有见过。这不是孟子所说的同流合污吗?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平易旷达、简易、平淡、和乐、可亲等词语,恐怕都是孟子所描绘的乡原(伪善者)的景象吧。
陈氏渊说:“伊川先生从涪州回来,看见学者凋零衰落,大多跟随佛教,只有龟山先生和谢丈没有改变。于是感叹说:‘学者都流于异端了!只有杨、谢两位先生长进。’”曾经观察孔子去世,弟子像死了父母一样,哀痛无以复加;又为他们备办礼仪安葬,送终无以复加;又都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眷恋无以复加;余情又表现在不忍离开同门朋友,相对哭泣都失声。他们师生情谊的深厚和道义的沉重,大概就是这样。直到后来宋代程、朱两门,以师生关系著称于天地,不仅自认为真正继承孔子的道统,即使当时的门人也认为他们是当今的孔子,后世景仰也认为差不多是孔门师生了。而他们去世时,不过一次祭祀一次赞颂,其他没有听说。我把这个疑问存在心里很久了,也认为生时荣耀死后哀悼的情形必定另有记载,只是自己见识浅陋没有见到罢了。没想到伊川先生在世时,门人就已经如此辜负他了!离开涪州不久,日月几何,就突然学者凋零,相继跟随佛教了!又谁知道所称赞的杨、谢没有改变的,最后也流于禅宗了!那么真正继承程子道统的是谁呢?不是因为二程失去了古代圣人教人的成法,空言相结不如实学相交深厚吗?或者程门弟子跟随佛教,也是因为他们老师平素的教育离佛教不远吧。程子辟佛的话说:“非常接近道理而大大扰乱真实。”我认为不是佛教接近道理,而是程子的道理接近佛教。试看佛教立教,与我们儒家的道理,远如天渊,判若黑白,反如冰炭,不相望如同去燕去越方向相反,哪里有什么非常接近道理呢!孟子说:“治理别人不能治理,要反思自己的智慧。”伊川在这里只感叹学者流于异端,而不知道由于自己失去了孔子的教化,也缺乏自我反省。
问:“龟山晚年出仕,是不可以理解的。他的被召是因为蔡京,然而在朝廷也没有大的建树。”朱子说:“以现在来看,可以追究当时没有大的建树。但如果从自己当时的处境来看,不知道当时应当建树的是什么事情。”有人说:“不过是选择将相为急务。”回答说:“也只好说选择将相确实是急务,然而不知道当时有什么人可以做。当时将只说种师道,相只说李纲,然而都曾经任用过了。况且自己说出来,他们也不一定听从,根据当时的事势也没有可为之处,不知道有大圣贤之才会怎样。”
当时所称的大儒如龟山,既然自己没有将相之才,又没有保举人才。后世追论,也没有可信的人,不过种、李二公而已。那么周、程、张、邵棺木尚新,他们所培养的人才都在哪里呢?世上有只能谈天说性,讲学著书,而不能做将相的圣贤吗!
有人说“选择将相为急务”,为什么不说是“当时龟山就是好的将相,可惜没有被信用”,却只说“也只好说选择将相”,大概身份地位也有所不容许诬蔑吧。唉!儒者不能为将,不能为相,只会选择将相,将相都让什么人做呢?最后又说“当时事势也没有可为之处,不知道有大圣贤之才会怎样”。这明显是将经济
时势让与圣贤做,尚得谓之道学乎?至于李公字行,种公名呼,此朱子重文轻武不自觉处。其遗风至今日,衣冠之士羞与武夫齿,秀才挟弓矢出,乡人皆惊,甚至子弟骑射武装,父兄便以不才目之。长此不返,四海溃弱,何有已时乎?独不观孔门无事之时,弓矢、剑佩不去于身也,武舞干戚不离于学也!身为司寇,堕三都,会夹谷,无不尚武事也。子路战于卫,冉、樊战于齐,其余诸贤气象皆可想也。学丧道晦,至此甚矣!孔门实学,亦可以复矣!
译时势让给圣贤去做,还能称之为道学吗?至于李公只称字,种公直呼其名,这是朱熹重文轻武不自觉的地方。这种遗风延续到今天,读书人羞于与武夫并列,秀才带着弓箭出门,乡人都感到惊讶,甚至子弟练习骑射武装,父兄便认为他们不成才。如果长期这样不改正,天下衰弱,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难道没看到孔子门下无事的时候,弓箭、剑佩不离身,武舞的干戚不离学堂吗!孔子身为司寇,攻陷三都,在夹谷会盟,无不崇尚武事。子路在卫国作战,冉有、樊迟在齐国作战,其余各位贤人的气象都可以想象。学术丧失、大道晦暗,到了这种地步太严重了!孔子门下的实学,也可以恢复了!
问:「龟山当时何意出来?」曰:「龟山做人也苟且,是时未免禄仕,故乱就之」云云。问:「或者疑龟山为无补于世,徒尔纷纷,或以为大贤出处不可以此议,如何?」曰:「龟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后人又何曾梦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极好。」 余尝谓宋儒是理学之时文也。看朱子前面说「龟山做人苟且,未免禄仕,故乱就之」,此三语抑杨氏于乡党自好者以下矣。后面或人说「大贤出处不可议」,又引胡氏之言比之柳下惠,且曰「极好」;又何遽推之以圣人哉?盖讲学先生只好说体面话,非如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皆有定见。龟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处堂,全不见汴京亡,徽、钦虏;直待梁折栋焚而后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论龟山,正如戏局断狱,亦不管圣贤成法,只是随口臧否。驳倒龟山以伸吾识,可也;救出龟山以全讲学体面,亦可也。
上蔡为人英果明决,强力不倦,克己复礼,日有课程。所著论语说及门人所记遗语,行于世。 要推尊上蔡,便言其「克己复礼,日有课程」。后面要说程门诸人见皆不亲切之故,又言是「无头无尾,不曾尽心」,毋乃自相矛盾乎?此处殊令人疑。
上蔡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人之纲领。 朱子称「上蔡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人纲领」,仆以为此四字正诸先生所以自欺而自误者也。何也?「穷理居敬」四字,以文观之甚美,以实考之,则以读书为穷理功力,以恍惚道体为穷理精妙,以讲解著述为穷理事业,俨然静坐为居敬容貌,主一无适为居敬工夫,舒徐安重为居敬作用。观世人之醉生梦死,奔忙放荡者,诚可谓大儒气象矣;但观之孔门,则以读书为致知中之一事。且书亦非徒占毕读之也,曰「为周南召南」,曰「学诗」、「学礼」,曰「学易」、「执礼」,是读之而即行之也。曰「博学于文」,盖诗、书六艺以及兵农、水火在天地间灿著者,皆文也,皆所当学之也。曰「约之以礼」,盖冠婚、丧祭、宗庙、会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饮食,莫不有礼也,莫非约我者也。凡理必求精熟之至,是谓「穷理」;凡事必求谨慎之周,是谓「居敬」。上蔡虽贤,恐其未得此纲领也。不然,岂有「居敬穷理」之人而流入于禅者哉!
明道以上蔡诵读多记为玩物丧志,盖谓其意不是理会道理,只是夸多斗靡为能。若明道看史不差一字,则意思自别。此正为己为人之分。 谢良佐记问甚博,明道谓之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良佐身汗面赤。明道曰:「此便是恻隐之心。」可见大程学教犹不靠定书本。仆掀阅至此,悚然起敬,以为此正明道优于伊川、紫阳处,又未尝不爱谢公之有志也。使朱子读此亦为之汗身赤面则善矣;乃曲为之说,谓渠是夸多斗靡,不是理会道理,又引程子看史事证之,总是不欲说坏记诵一道,恐于己读尽天下书之志有妨也。不知道理不专在书本上理会;贪记许多以求理会道理,便会丧志,不得以程子看史一字不差相混也。
问:「上蔡说横渠以礼教人,其门人下梢头低,只溺于刑名、度数之间,行得来因无所见处,如何?」曰:「观上蔡说得偏了,这都看不得礼之大体,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说横渠之非,以为欲得正容谨节,这是自好,如何废这个得!如专去理会刑名、度数固不得,又全废了这个也不得。」 宋儒胡子外,惟横渠之志行井田,教人以礼,为得孔、孟正宗。谢氏偏与说坏,讥「其门人下梢头低,溺于刑名、度数」,以为横渠以礼教人之流弊。然则教人不当以礼乎?谢氏之入禅,于此可见。二程平昔之所以教杨、谢诸公者,于此可想矣。玩「行得来因无所见」一语,横渠之教法真可钦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圣贤百世不易之成法也。虽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见;功候未到,即强使有所见,
译问:“龟山当时为何出来做官?”回答说:“龟山做人也苟且,当时难免为了俸禄而做官,所以胡乱就任了。”等等。问:“有人怀疑龟山对世道毫无补益,只是徒然纷扰;又有人认为大贤的出仕与隐退不能用这种标准来议论,该如何看待?”回答说:“龟山这次出仕固然有毛病,但后人又何曾梦见他当时的处境呢!只有胡文定用柳下惠‘拉他停下就停下’来比喻他,极好。”
我曾经说,宋儒的理学不过是当时的一种应试文章罢了。看朱熹前面说“龟山做人苟且,难免为了俸禄做官,所以胡乱就任”,这三句话把杨氏贬低到乡党中自好者以下了。后面有人说“大贤的出仕与隐退不可议论”,又引用胡氏的话将他比作柳下惠,并且说“极好”;这又怎么突然把他推崇为圣人呢?大概讲学的先生们只喜欢说些体面的话,不像三代圣贤,对于自身出仕或隐退,对于一言一语的褒贬,都有确定的见解。龟山接受征召,正像燕雀处在堂屋上,完全看不见汴京的灭亡,徽宗、钦宗被俘;直到梁柱折断、房屋焚毁之后,才知道金人入侵宋朝了。朱熹评论龟山,就像戏台上断案,也不管圣贤的成法,只是随口褒贬。驳倒龟山以伸张自己的见识,可以;救出龟山以保全讲学的体面,也可以。
上蔡为人英明果断,强力不倦,克制私欲以回归礼义,每天有一定的功课。他所著的《论语说》以及门人记录的遗言,流传于世。
如果要推崇上蔡,就说他“克制私欲以回归礼义,每天有一定的功课”。后面要说程门诸人见解都不亲切的原因,又说这是“没有头尾,不曾尽心”,岂不是自相矛盾吗?这里实在让人怀疑。
上蔡直接指出穷究事理、保持恭敬是进入德行的门径,最得明道教导人的纲领。
朱熹称赞“上蔡直接指出穷究事理、保持恭敬是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导人的纲领”,我认为这四个字正是各位先生自我欺骗、自我误入歧途的原因。为什么呢?“穷理居敬”四个字,从文字上看很美,从实际考察,就把读书当作穷理的功力,把恍惚的道体当作穷理的精髓,把讲解著述当作穷理的事业,把俨然静坐当作居敬的容貌,把专一不旁骛当作居敬的功夫,把舒缓安详庄重当作居敬的作用。看世人那些醉生梦死、奔波放荡的人,确实可以说具有大儒的气象;但对照孔门,读书只是致知中的一件事。而且书也不是仅仅诵读而已,说“学习《周南》《召南》”,说“学诗”、“学礼”,说“学易”、“执礼”,是读了就立即去实行。说“广泛地学习文献”,大概诗、书、六艺以及兵农、水火等在天地间显著的事物,都是文献,都是应当学习的。说“用礼来约束自己”,大概冠婚、丧祭、宗庙、会同等等,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饮食,没有不有礼的,没有不是约束我的。凡是事理必定要精熟到极致,这叫“穷理”;凡事必定要谨慎周全,这叫“居敬”。上蔡虽然贤能,恐怕他没有得到这个纲领。不然,哪有“居敬穷理”的人却流入禅宗的呢!
明道认为上蔡诵读记忆多是玩物丧志,大概是指他的心意不是去理会道理,只是以夸耀多博、争奇斗艳为能事。如果明道看史书不差一字,那么意思自然不同。这正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的区别。
谢良佐记问非常广博,明道对他说:“你却记得这么多,可以说是玩物丧志。”良佐浑身出汗,面红耳赤。明道说:“这就是恻隐之心。”可见大程的教学还不依赖书本。我翻阅到这里,肃然起敬,认为这正是明道优于伊川、朱熹的地方,又不曾不喜爱谢公的有志气。假如朱熹读了这也浑身出汗、面红耳赤就好了;他却曲意解说,说他是夸耀多博,不是理会道理,又引用程子看史书的事来证明,总是不想贬低记诵这一条路,恐怕对自己读尽天下书的志向有妨碍。不知道道理不专门在书本上理会;贪求记忆许多以求理会道理,就会丧失志向,不能把程子看史书一字不差混为一谈。
问:“上蔡说横渠用礼教导人,他的门人后来地位低下,只沉溺于刑名、度数之间,实行起来因为没有什么见解,怎么样?”回答说:“看上蔡说得偏颇了,这都看不到礼的大体,所以容易偏颇。如上蔡说横渠的不是,认为想要端正仪容、谨慎节度,这是自好,怎么能废弃这个呢!如果专门去理会刑名、度数固然不对,但完全废弃这个也不对。”
宋儒除了胡子之外,只有横渠立志实行井田制,用礼教导人,才得到孔、孟的正统。谢氏偏偏说坏,讥讽“他的门人后来地位低下,沉溺于刑名、度数”,认为这是横渠用礼教导人的流弊。那么教导人不应当用礼吗?谢氏流入禅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二程平时教导杨、谢诸公的情况,从这里可以想见了。玩味“实行起来因为没有什么见解”这一句话,横渠的教法真可钦佩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约束他们”,这是圣贤百世不变的成法。即使是周公、孔子,也只能让人去实行,不能让人有所见解;功夫未到,即使强行让人有所见解,
亦无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道者,众也。」此固叹知道之少,而吾正于此服周公、孔子流泽之远也。布三重以教人,使天下世世守之,后世有贤如孟子者得由行习而着察,即愚不肖者亦相与行习于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谓「行而世为天下法」,历八百年而犹在,几百余年而未衰。此周公、孔子之下梢头原如是其低也,而其上梢头亦未尝高。制礼作乐,遵行遍天下,而周公之心,虽亲贤之召公不尽知也。博文约礼,服习遍三千,而一贯之秘,虽聪颖之端木未之闻也。相随半生,尚以「多学而识」认夫子,然则未闻性道之前,端木子与三千人不同以文礼为道乎?则横渠之门人,即使皆认刑名、度数为道,何害也!朱子既见谢氏之偏而知横渠之是,即宜考古稽今,与门人讲而习之,使人按节文,家行典礼,乃其所也。奈何尽力诵读著述,耽延岁月!迨老而好礼,又只要着家礼一书,屡易稿始成,其后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没,其门人杨氏固尝代为致憾矣。考其实,及门诸公不知式型与否,而朱子家祠丧礼已多行之未当,失周公、孔子之遗意者矣。岂非言易而行难哉!
译这也并无用处。孟子说:“践行它却未能显明,习惯了却未能察觉,终身遵循它却不知其道理的人,是大多数。”这固然感叹知晓大道的人太少,而我正是在这里佩服周公、孔子教化影响的深远。他们颁布三重教化来教导世人,使天下世代遵守,后世有像孟子那样贤能的人,能够通过践行和习惯而显明察觉;即使是愚笨不肖的人,也一同在大道中践行和习惯,正符合《中庸》所说的“践行它而成为天下的法则”,历经八百年仍然存在,几百年来也没有衰败。这说明周公、孔子的教化基础原本就是如此平易近人,而其高深之处也未曾显得高不可攀。制定礼乐,推行于天下,但周公的心意,即使是亲近贤能的召公也不能完全知晓;广博地学习,用礼来约束自己,三千弟子都习以为常,但“一以贯之”的奥秘,即使是聪颖的端木赐也没有听说过。跟随孔子半生,还以“多学而识”来认识夫子,那么在没有听闻心性大道之前,端木子与三千弟子难道不都是以文礼作为大道吗?那么横渠先生的门人,即使都认定刑名、度数为大道,又有什么妨害呢!朱子既然看到了谢氏的偏颇而知道横渠的是对的,就应当考察古事、稽察今事,与门人讲解并习练,让人们按照节度文饰,每家践行典礼,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为什么却尽力诵读著述,虚度岁月!等到年老喜好礼仪,又只想要写一部《家礼》,多次修改才完成,后来又多次自己觉得不妥,还没来得及改正就去世了,他的门人杨氏本来曾经代为表示遗憾。考察实际情况,朱子门下的各位不知道是否遵循了范式,而朱子家中祠堂的丧礼已经有很多做得不当,失去了周公、孔子的遗意了。这难道不是言语容易而践行困难吗!
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好,也有病。盖且养他气质,淘潠去了那许多不好底意思,如学记所谓「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之意。此意思固好,然也有病者。盖天下有多少书,若半年间都不教他看一字,几时读得天下许多书?所以彦明终竟后来工夫少了。 伊川虽失孔子学教成法,犹知不可遽语人以高深,犹知不全靠书册,故迟半年方与门人大学、西铭看。至朱子则必欲人读天下许多书,是将道全看在书上,将学全看在读上,其学教之法又不逮伊川矣。吾谓大学可即与看,若西铭,虽姿性聪敏者,再迟数年与看,未为晚也。
和靖涪州被召,祭伊川文云:「不背其师则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也。」因言:「学者只守得某言语,已自不易;少间又自转移了。」 吾读甲申殉难录,至「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未尝不凄然泣下也!至览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师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二语,又不觉废卷浩叹,为生民怆惶久之!夫周、孔以六艺教人,载在经传,子罕言仁、命,不语神,性道不可得闻,予欲无言,博文约礼等语,出之孔子之言及诸贤所记者,昭然可考,而宋儒若未之见也。专肆力于讲读,发明性命,闲心静敬,著述书史。伊川明见其及门皆入于禅而不悟,和靖自觉其无益于世而不悟,甚至求一守言语者亦不可得,其弊不大可见哉!至于朱子追述,似有憾于和靖而亦不悟也。然则吾道之不行,岂非气数使之乎!
问:「伊川门人如此其众,后来更无一人见得亲切。或云游、杨亦不久亲炙。」曰:「也是诸人无头无尾,不曾尽心在上面,也各家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得透。如邵康节从头到尾,极终身之力而后得之,虽其不能无偏,然就他这道理,所谓成而安矣。如茂叔先生资禀便较高,他也去仕宦,只他这所学,自是合下直到,所以有成。某看来,这道理若不是拚生尽死去理会,终不得解。」 伊川门人甚众,后更无一人见之亲切,非因伊川所教诸人所学俱失孔子实学之故乎!朱子乃云「是诸人无头无尾,不曾尽心在上面」,试观游、杨、谢、尹诸公,果是「无头无尾,不曾尽心」者乎?又云「各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透;康节极终身之力而后有得;茂叔亦去仕宦,只他资禀高,合下直到」;然则必欲人不仕宦,不作事,终身只在书室中,方可得道乎?
与叔文集,煞有好处,他文字极是实;说得好处,如千兵万马,饱腾伉壮。上蔡虽有过当处,亦自是说得透。龟山文字却怯弱,似是合下会得易。游、杨、谢诸公当时已与其师不相似,却似别一家。谢氏发明得较精彩,然多不稳贴。和靖语却实,然意短,不似谢氏发越。龟山语录与自作文不相似,其文大段照管不到;前面说如此,后面又都反了,缘他只依傍语句去,皆不透。龟山年高,与叔年四十七,他文字大纲立得脚来健,多有处说得好又切,若有寿,必然进。游定夫学无人传,无语录。 如何只论人文字言语长短,语录有无,非失圣门学宗,不实用功于明亲,故无实事可称举乎?今有人议诸先生专在文字言语用功,或云只在言语文字论人品,必至群相哗之曰,「彼大儒,不止是也。」乃考其实则竟如此!较欧、苏诸公,但多讲论性道之语,内地静敬之功耳。试想三代前君臣奖赞,师弟叙述,或后人论断前圣贤,曾有此口吻比例否?噫!恐不啻冰玉之相悬也!
上蔡之学,初见其无碍,甚喜之。后细观之,终不离禅的见解。 予于程朱、陆王两派学宗正如是。
龟山未见伊川时,先看庄、列等文字。后来虽见伊川,然而此念熟了,不觉时发出来。游定夫尤甚,罗仲素时复亦有此意。 圣人教人六艺,正使之习熟天理。不然,虽谆谆说与无限道理,至吃紧处依旧发出习惯俗杂念头。
一日,论伊川门人,云「多流入释、老」。陈文蔚曰:「只是游定夫如此,恐龟山辈不如此。」曰:「只论语序便可
译尹彦明拜见伊川先生后,过了半年才得到《大学》和《西铭》来阅读。这种做法用意虽好,但也有弊端。因为这是先涵养他的气质,洗去那些许多不好的念头,就像《学记》所说“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的意思。这种用意固然好,但之所以说它有弊端,是因为天下书籍浩如烟海,如果半年间都不让他看一个字,什么时候才能读完天下那么多书呢?所以尹彦明终究后来用功少了。
伊川先生虽然失去了孔子教学的传统成法,但仍知道不能立刻向人谈论高深的道理,也知道不能完全依赖书本,所以推迟半年才给门人看《大学》和《西铭》。到了朱子,则一定要人读遍天下那么多书,是把道完全看在书上,把学完全看在读书上,他的教学之法又不如伊川先生了。我认为《大学》可以立刻给看,至于《西铭》,即使是天资聪敏的人,再推迟几年给看,也不算晚。
和靖先生在涪州被征召时,祭伊川先生的文中说:“不背离他的老师是有的,对世间有益则还没有。”因此说:“学者只要守得住我的言语,就已经不容易了;稍后又会自己转移了。”
我读《甲申殉难录》,读到“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军恩”时,没有不凄然流泪的!等到看到和靖祭伊川先生“不背离他的老师是有的,对世间有益则还没有”这两句话,又不禁放下书卷长叹,为百姓感到悲伤很久!周、孔用六艺教导人,记载在经传中,子罕言仁、命,不谈神,性道不可得闻,我想无言,博文约礼等话,出自孔子之言及各位贤人所记载的,明显可考,而宋儒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专门致力于讲读,阐发性命,闲心静敬,著述书史。伊川先生明明看到他的门人都陷入禅学而不醒悟,和靖先生自觉对世间无益而不醒悟,甚至想找一个能守得住言语的人都不可得,其弊端不是很明显吗!至于朱子追述,似乎对和靖先生有遗憾,但也未醒悟。那么,我们的道不能推行,难道不是气数使然吗!
问:“伊川先生的门人如此众多,后来更没有一个人见得亲切。有人说游定夫、杨时也不久亲近受教。”回答说:“也是这些人没有头尾,不曾在上面尽心,也各自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透彻。如邵康节从头到尾,竭尽终身之力而后得到,虽然不能没有偏颇,但就他这道理而言,所谓成而安了。如茂叔先生天资禀赋便较高,他也去仕宦,只是他这所学,自是一开始就直接到达,所以有成就。我看,这道理如果不是拼死尽力去理会,终究不能理解。”
伊川先生门人很多,后来更没有一个人见得亲切,不是因为伊川先生所教的人所学都失去了孔子实学的缘故吗!朱子却说“是这些人没有头尾,不曾在上面尽心”,试看游、杨、谢、尹各位,果真是“没有头尾,不曾尽心”的人吗?又说“各自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透彻;康节竭尽终身之力而后有得;茂叔也去仕宦,只是他天资禀赋高,一开始就直接到达”;那么,一定要人不仕宦,不做事,终身只在书室中,才可以得道吗?
与叔的文集,很有好处,他的文字极其实;说得好处,如千兵万马,饱满刚健。上蔡虽然有过当之处,也自是说得透彻。龟山的文字却怯弱,似乎是合下就会得容易。游、杨、谢各位当时已与其师不相似,却像别一家。谢氏阐发得较精彩,但多不稳妥。和靖的话却实在,但意思短促,不像谢氏发扬光大。龟山的语录与自作文不相似,他的文章大段照管不到;前面说如此,后面却又都反了,因为他只依傍语句去,都不透彻。龟山年高,与叔年四十七,他的文字大纲立得脚来健,多有处说得好而又切,若有寿命,必然进步。游定夫的学问无人传承,没有语录。
如何只论人文字言语长短,语录有无,不是失去圣门学宗,不实用功于明亲,所以没有实事可称举吗?现在有人议论诸先生专在文字言语用功,或说只在言语文字论人品,必至群相喧哗说,“彼大儒,不止是也。”乃考其实则竟如此!比较欧、苏各位,只是多讲论性道之语,内地静敬之功罢了。试想三代前君臣奖赞,师弟叙述,或者后人论断前圣贤,曾有此口吻比例吗?唉!恐怕不止冰玉之相悬也!
上蔡的学问,初见其无碍,甚喜之。后细观,终不离禅的见解。
我对于程朱、陆王两派学宗正是如此。
龟山未见伊川时,先看庄、列等文字后来虽见伊川,然而此念熟了,不觉时常发出来。游定夫尤甚,罗仲素时常也有此意。
圣人教人六艺,正使之习熟天理不然,虽谆谆说与无限道理,至吃紧要处依旧发出习惯俗杂念头。
一日,论伊川门人,说“多流入释、老”。陈文蔚说:“只是游定夫如此,恐怕龟山辈不如此。”回答说:“只论语序便可
见。」 朱子论游、杨入释、老处不知何指,但既废尧、舜,周、孔六府、六艺之学,则其所谓不入释、老者又果何指也!仆尝论汉人不识儒,如万石君家法,真三代遗风,不以儒目之;则其所谓儒,只是训诂辞华之流耳。今观朱门师弟一生肆力文字光景,恐或不免为游、杨所不屑也。
译见。」朱熹论述程颐、杨时陷入佛、道之处不知是指什么,但既然他们废弃了尧、舜、周公、孔子关于六府、六艺的学问,那么他们所说的“不陷入佛、道”又究竟是指什么呢!我曾论说汉代人不懂儒家,像万石君家的家风,真是夏、商、周三代的遗风,却不把它看作儒家;那么他们所谓的儒家,只是训诂辞藻之类的流派罢了。如今看朱熹门下师生一生致力于文字辞章的光景,恐怕不免被程颐、杨时所不屑吧。
看道理不可不仔细。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下梢皆入禅学去。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他们只(目卓)见上截,少下面着实功夫,故流弊至此。 仆意朱子未觉程门教法之失,既觉而复蹈之,何也?倘因此便返于实学,岂非吾道之幸哉!「下面着实功夫」,是何物乎?将谓是静敬乎?程门诸子固已力行之矣。将谓是礼、乐、射、御、书、数之属乎?朱子已云补填难,姑不为之矣。将谓是庸德庸言乎?恐礼、乐、射、御、书、数所以尽子、臣、弟、友之职者既不为,又何者是其不敢不勉者乎?考其与及门日征月迈者,则惟训解经传,纂修书史,死生以之。或其所谓「下面着实功夫」者,未必是孔子所云「下学」也。
韩退之云:「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此说甚好。看来资质定了,其为学也只就他资质所尚处添得些小好而已。所以学者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当处,不贵徒执己自用。今观孔门诸子,只除颜、曾之外,其它说话便皆有病。 平日讲学主变化气质,此处却云,「其为学也只就资质所尚处添些小好而已。」盖诸先生认气质有恶,不得不说变化,此处要说诸贤各得其性之所近,故又说「气质已定,只添些小好」。且下云「学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当」,如果有此妙法,而诸贤徒执己见求之,固可憾矣;乃吾夫子亦不为之一指点也,何朱先生之大智而圣门师弟之大愚乎?则朱子所见之道与所为之学、所行之教,与圣门别是一家,明矣!至于求诸贤之短,又何不着实体验诸贤之造诣何如,吾辈较之何如,乃只论其说话有病无病乎?仆谓不惟七十子之品诣非可轻议,便是二千九百余人,既经圣人陶镕,亦不易言也。自战国横议后,重以秦人之焚坑,汉儒之训诂,魏、晋之清谈,历代之佛、老,宋、元之讲读,而七十子之身分久不明于世矣。吾尝谓孔子如太阳当空,不惟散宿众星不显其光,即明月五星亦不出色,若当下旬之夜,一行星炯照,四国仰之如太阳然矣。故孔子奠楹后,群推有子为圣人,西河又推卜子为圣人。当时七十子身通六艺,日月至仁,倘有一人出于后世,皆足倡学一代,使人望为圣人,非周、程以下诸先生所可比也。近法干王子有言:「后儒稍有不纯,议庙典者动言黜退。圣门如冉求之聚敛,宰予之短丧,何可从祀?」予曰:「贤弟未之思耳。冉有固有亏欠处,其学却实。如此案即缺一角,仍是有用之巨器,岂可舍也!故圣门一推政事之科,一在言语之列,不比后人虚言标榜,书本上见完全也。」王子曰:「然。」
延平李氏曰:「罗先生性明而修,行全而洁;充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 又是一圣人!宋固多圣人乎?
陈氏协曰:「先生可谓有德有言之隐君子矣!李公侗传其学。公殁之后,既无子孙,及其遗言不多见于世。嘉定七年,郡守刘允济始加搜访,得公所著遵尧录八卷,进之于朝。其书四万言,大要谓艺祖开基,列圣继统,若舜、禹遵尧而不变。至元丰改制,皆自王安石作俑,创为功利之图,浸致边疆之侮。是其畎亩不忘君之心,岂若沮、溺辈索隐行怪之比耶!」 元佑、元丰之狱,迄无公论。要之荆公之欲强宋本是,而术未尽善。苟安者竞为敌,洪水罔绩,遂咎崇伯。然使即任濂、洛群哲,恐亦如四岳群牧无如洪水何,未是神禹也。
周氏坦曰:「观先生在罗浮山静坐三年,所以穷天地万物之理,切实若此。」 原来是用此功,岂不令孔子哀之乎!但凡从静坐读书中讨来识见议论,便如望梅画饼,靠之饥食渴饮不得。
朱子曰:「李延平先生屏居山里,结茅水竹之间,谢绝世故四十余年,箪瓢屡空,怡然自得。」 试观孔子前有「谢绝世故」之道学乎?
先生从罗仲素学,讲读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而求所谓中者。
译探究道理不可不仔细。程门的高足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等人,最终都流入了禅学。这必定是程先生当初讲得过于高远,他们只看见上面的部分,缺少下面扎实的功夫,所以弊端流弊到了这种地步。
我的意思是,朱子没有察觉程门教法的过失,既然察觉了却又重蹈覆辙,为什么呢?如果因此能回归实学,岂不是我们道门的幸运!所谓“下面扎实的功夫”,是什么东西呢?难道是指静敬吗?程门的诸子本来已经努力实行了。难道是指礼、乐、射、御、书、数之类吗?朱子已经说补充填补很难,暂且不做这些了。难道是指日常的德行和言语吗?恐怕礼、乐、射、御、书、数这些用来尽尽子、臣、弟、友职责的东西既然不做,又有什么是他们不敢不勉力去做的呢?考察他与门人弟子日常征引、每月进步的内容,只有训解经传,编纂修撰书史,生死都以此为依归。或许他们所谓的“下面扎实的功夫”,未必是孔子所说的“下学”。
韩退之说:“孔子的道,宏大而广博,门人弟子不能全面观察并完全认识,所以学习后都得到各自本性所亲近的部分。”这个说法很好。看来资质一旦确定,其做学问也只是在资质所崇尚的地方增添一些小小的好处罢了。所以学者贵在广泛听取、全面观察,寻求一个恰当之处,不贵在固执己见、自以为是。现在看孔门的诸子,除了颜回、曾参之外,其他人的言论便都有毛病。
平日讲学主张变化气质,这里却说,“其做学问也只是在资质所崇尚的地方增添些小好罢了。”大概诸先生认为气质有恶,不得不说变化;这里要说诸贤各得其性之所近,所以说“气质已定,只添些小好”。况且下文说“做学问贵在公听并观,寻求一个恰当”,如果有此妙法,而诸贤只是固执己见去寻求,固然可憾;然而我们的夫子也不为他们指点一下,为什么朱先生如此大智,而圣门师徒如此大愚呢?那么朱子所见的道、所做的学问、所行的教化,与圣门是另一家,这是明显的了!至于寻求诸贤的短处,又为什么不切实体验诸贤的造诣如何,我们这些人相比如何,只是议论他们的言论有没有毛病呢?我认为不仅七十子的品级造诣不可轻易议论,即使是二千九百多人,既然经过圣人的陶冶熔铸,也不易妄加评议。自从战国时期纵横议论之后,加上秦人的焚书坑儒,汉儒的训诂,魏晋的清谈,历代的佛老,宋元的讲读,七十子的身份地位很久就不被世人明白了。我曾说孔子如同太阳当空,不仅使众多宿星不显其光,即使明月五星也不出色;如果是在下旬的夜晚,一颗行星明亮照耀,四方国家仰望它如同太阳一样。所以孔子奠楹之后,众人推举有子为圣人,西河又推举卜子夏为圣人。当时七十子身通六艺,日日达到仁的境界,倘若有一人出现在后世,都足以倡导一代学问,使人仰望为圣人,不是周、程以下的诸先生所能比拟的。近法干王子有言:“后儒稍有不纯,议论庙典的人动不动就说要黜退。圣门如冉求的聚敛,宰予的短丧,怎么能从祀?”我说:“贤弟没有思考罢了。冉有固然有亏欠之处,但他的学问却是实实在在的。这就好比一张桌子缺了一角,仍然是有用的大器物,怎么能舍弃呢!所以圣门推举政事一科,列入言语一类,不比后人虚言标榜,在书本上显得完全。”王子说:“对。”
延平李氏说:“罗先生本性明达而修养深厚,行为完美而高洁;用广大来充实,用仁恕来体认;精深微妙,大多达到极致。汉、唐诸儒没有近似的人。”
又是一个圣人!宋代果然有很多圣人吗?
陈氏协说:“先生可以说是有德有言的隐君子了!李公侗传承他的学问。公去世后,既没有子孙,他的遗言不多见于世。嘉定七年,郡守刘允才开始搜访,得到公所著的《遵尧录》八卷,进献给朝廷。那书四万字,大意是说艺祖开创基业,列圣继承统绪,如同舜、禹遵循尧道而不改变。到了元丰改制,都是从王安石开始,创立功利之图,逐渐导致边疆的侮辱。这是他田间不忘君主的忠心,哪里像沮、溺等人探求隐僻、行为怪诞之比呢!”
元佑、元丰的党狱,始终没有公正的舆论。总之,荆公想要强宋的本意是好的,但方法未尽完善。苟且偷安的人竞相成为敌人,洪水没有治理成功,于是归咎于崇伯。然而假使立即任用濂、洛的群哲,恐怕也像四岳群牧对洪水无可奈何一样,并不是神禹。
周氏坦说:“看先生在罗浮山静坐三年,用来穷究天地万物之理,切实到这种程度。”
原来是用这种功夫,难道不让孔子哀叹吗!但凡从静坐读书中讨来的识见议论,便如同望梅止渴、画饼充饥,靠它来解饥渴是不行的。
朱子说:“李延平先生隐居山里,在水竹之间结茅屋,谢绝世俗事务四十余年,箪瓢常常空着,却怡然自得。”
试问孔子之前有“谢绝世俗事务”的道学吗?
先生跟随罗仲素学习,讲读之余,整天端坐,用来验证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从而寻求所谓的“中”。
若是者盖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 昔孔门固有讲诵,乃诵其所学,讲其所学。如诵三代之礼、讲三代之礼以学礼,诵乐章,讲乐器、乐音、乐理以学乐,未有专以讲诵为学者。至于危坐终日以验未发气象为求中之功,尤孔子以前千圣百王所未闻也。今宋家诸先生,讲读之余,继以静坐,更无别功,遂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噫!果天下之大本耶,果天下之理无不自是出耶?何孔门师弟之多事耶!
译像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人们才知道天下的根本确实真就存在于这里。
从前孔门固然有讲习诵读,那是诵读所学的内容,讲解所学的内容。比如诵读三代的礼制、讲解三代的礼制来学习礼,诵读乐章,讲解乐器、乐音、乐理来学习乐,并没有专门把讲习诵读当作学问的人。至于整天端坐来体察未发时的气象作为求取中道的功夫,这更是孔子以前千圣百王所没有听说过的。如今宋代的各位先生,在讲读之余,接着进行静坐,再也没有别的功夫,于是知道天下的根本确实真就存在于这里。唉!这果真是天下的根本吗?果真是天下的道理没有不从这里产生的吗?为什么孔门师徒要做这么多多余的事呢!
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纯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可否。及其应酬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
先生之道德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时,殆绝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亦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行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亩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盖所谓「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 合二段观之,则延平先生真一孔子矣。夫闻恶而信,闻善而疑者,小人也;仆即不肖,何忍以小人自居乎!但以唐、虞、三代之盛,亦数百年而后出一大圣,不过数人辅翼之。若尧、舜之得禹、皋,孔子之得颜、曾,直如彼其难,而出必为天地建平成之业,处亦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或身教三千以成天下之材,断无有圣人而空生之者。况秦、汉后千余年间,气数乖薄,求如仲弓、子路之辈不可多得,何独以偏缺微弱,兄于契丹,臣于金、元之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后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而乃前有数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两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与豫矣!后有数十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两手以少帝付海,以玉玺与元矣!多圣多贤之世,而乃如此乎?噫!
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问:「先生如何养?」曰:「先生只是潜养思索。他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 孔子但遇可悯可敬,便勃然变色;忽而久,忽而速,似为事物所胜,乃是圣人。释氏父子兄弟亦不动心,可谓「不为事物所胜」,却是异端。
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寻常人叫一人,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不加于前也。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必行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尝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看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如此。 行远不加急;叫人不至,声不加大;坐处有字,必不坐看;天地间岂有此理乎!莫谓「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之孔子不如此,虽伯夷、柳下惠亦断非如此气象。
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 只「不作费力事」五字,不惟赞延平,将有宋一代大儒皆状出矣。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天下事皆吾儒分内事;儒者不费力,谁费力乎!试观吾夫子生知安行之圣,自儿童嬉戏时即习俎豆、升降,稍长即多能鄙事,既成师望,与诸弟子揖让进退,鼓瑟,习歌,羽钥、干戚、弓矢、会计,一切涵养心性、经济生民者,盖无所不为也。及其周游列国,席不暇暖而辄迁,其作费力事如此,然布衣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身为上公者也。而亦多材多艺,吐餔握发以接士,制礼作乐以教民,其一生作费力事又如此。此所以身当国钧,开八百之祚于宗周,其人材至末流,犹堪为五霸之用。虽为布衣,布散三千人于天下,维二百年之国脉,其士风之塌坏,犹足供七雄之用。故曰「儒者天地之元气」,以其在上在下,皆能造就人材,以辅世泽民,参赞化育故也。若夫讲读著述以明理,静坐主敬以养性,不肯作一费力事,虽曰口谈仁义,称述孔、孟,其与释、老之相去也者几何!
先生厅屋书室,整齐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于人。亦尝为任希纯教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颓如也。真得龟山法门。 当斯世而身任教授,焉得无甚异同乎,又焉得以「颓如也」为德容乎?其与龟山之混迹同尘,一矣。宜朱子称为「真得龟山法门」也。
问:「
译先生天资刚强独特,气节豪迈;但修养纯厚,不再有棱角。精纯的气度,流露在面容上,神色温和而言语严厉,神态安定而气息平和。说话沉默、行动静止,端庄安详、闲适泰然;在自然之中,仿佛有成规。平时谦逊温和,对事情好像没有可否之分。等到应对事变,用义理决断,就有截然不可侵犯的地方。
先生的道德纯全完备,学术通达明澈,在当时的寻求,几乎无与伦比。但他不求世人了解,也未曾轻易对人谈论,所以上面的人既不了解他,学者也不认识他,因此进不能在当时推行,退未能传给后人。而先生正且在田野之中玩味他所安乐的东西,悠然不知老之将至。大概所谓“依循中庸,隐居避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的人,先生差不多就是这样!综合两段来看,那么延平先生真是一个孔子了。听到恶事就相信,听到善事就怀疑,是小人;我即使不贤,怎么忍心把自己当作小人呢!只是唐、虞、三代的盛世,也是几百年才出现一位大圣,不过几个人辅佐他。像尧、舜得到禹、皋陶,孔子得到颜回、曾参,简直像那样难,而出世必定为天地建立太平成功的事业,处在民间也能一年聚集人口,二年形成城镇,三年建成都城,或者以自身教导三千弟子以成就天下的人才,断没有圣人白白出生的。何况秦、汉以后一千多年间,气数衰薄,寻求像仲弓、子路那样的人不可多得,怎么偏偏以偏缺微弱,向契丹称兄,向金、元称臣的宋朝,以前居住在汴京时,生出三四个尧、孔子,六七个禹、颜回;后来南渡后,又生出三四个尧、孔子,六七个禹、颜回?而以前有几位圣贤,上面不见一扶危济难的功劳,下面不见一个可以当宰相、当将领的人才,两手把两位皇帝交给金人,把汴京让给豫州了!以后有几十位圣贤,上面不见一扶危济难的功劳,下面不见一个可当宰相、当将领的人才,两手把少帝托付给大海,把玉玺交给元朝了!多圣多贤的时代,竟然这样吗?唉!
先生年轻时豪爽勇猛,夜里喝醉,骑马几里路回家。后来养成徐缓,即使走两三里路,也总是像蛇一样缓慢行走,像在室内从容一样。问:“先生怎么修养?”回答说:“先生只是暗中修养思索。他涵养得自然不同,真所谓‘不被事物所战胜’的人。”孔子只要遇到可怜悯、可敬重的事,就勃然变色;有时久,有时快,好像被事物所战胜,这才是圣人。佛家父子兄弟也不动心,可以说“不被事物所战胜”,却是异端。
古人说“整天没有急促的言语和神色”,他真个是这样。普通人叫一个人,叫一两声不到,声音必定严厉;先生叫不到,也不比先前加重。普通人去近处必定慢慢走,去远处必定走得稍快;先生去近处也这样,去远处也只这样。又如坐着的地方墙上有字,我每次也必须站起来看一下;如果先生就不这样,正坐着固然不看,如果要看不看,就必定站起来到墙下看。他不被事物所战胜,大致如此。走远路不加快;叫人不到,声音不加大;坐着的地方有字,必定不坐着看;天地间哪有这个道理呢!别说“可以快就快,可以久就久”的孔子不这样,即使是伯夷、柳下惠也断不是这样的气象。
先生居住有常,不做费力的事。只“不做费力的事”五个字,不仅赞美延平,也将把宋代一代大儒都描绘出来了。子路问政,孔子说:“先做榜样,然后劳役。”天下的事都是我们儒者的分内事;儒者不费力,谁费力呢!试看我们夫子生知安行的圣人,从儿童嬉戏时就练习祭祀、升降,稍大就多做鄙俗的事,既成为师望,与各位弟子揖让进退,鼓瑟,练习唱歌,羽钥、干戚、弓矢、会计,所有涵养心性、经世济民的事,大概无所不为。等到周游列国,席子来不及暖就迁移,他做费力的事这样,然而他是布衣。周公,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身为上公。但也多才多艺,吐哺握发以接见士人,制礼作乐以教导百姓,他一生做费力的事又这样。所以身当国政,在宗周开创八百年的基业,他的人才到末流,还堪为五霸所用。虽然是布衣,散布三千人于天下,维系二百年的国脉,士风的败坏,还足以供七雄所用。所以说“儒者是天地的元气”,因为他在上在下,都能造就人才,以辅佐世道、恩泽百姓,参赞化育的缘故。至于讲读著述以明理,静坐主敬以修养性情,不肯做一件费力的事,虽然口谈仁义,称述孔、孟,他与释、老相差多少呢!
先生厅屋书室,整齐潇洒,安放物品都有固定位置。他的行为不异于人。也曾被任希纯教授延请入学做职事,平时没有很大不同,颓然的样子。真得到龟山的法门。在这个时代而身任教授,怎么能没有很大不同呢,又怎么能以“颓然的样子”为德容呢?他与龟山的混迹同尘,一样了。适宜朱子称为“真得到龟山的法门”。
问:“
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的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功夫处亦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静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看朱子前日所言,丝毫未稳,皆不难自驳倒。若有人以不肖性辨及孔子教法进,必豁然改悟。恨吾生也晚,不获及门矣!静极生觉,是释氏所谓至精至妙者,而其实洞照万象处皆是镜花水月,只可虚中玩弄光景,若以之照临折戴则不得也。吾闻一管姓者,与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学仙于泰山中,止语三年。汪之离家十七年,其子往觅之,管能预知,以手画字曰:「汪师今日有子来。」既而果然。未几,其兄呼还,则与乡人同也。吾游北京,遇一僧敬轩,不识字,坐禅数月,能作诗,既而出关,则仍一无知人也。盖镜中花,水中月,去镜水则花月无有也。即使其静功绵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虚幻愈深,正如人终日不离镜水,玩弄其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与于吾性广大高明之体哉!故予论明亲有云:「明而未亲,即谓之明,非大学之明也。」盖无用之体,不惟无真用,并非真体也。有宋诸先生,吾固未敢量,但以静极有觉为孔子学宗,则断不敢随声相和也。
译先生所写的李先生行状中说:“整天端正地坐着,来检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从而寻求所谓的‘中’”,这与伊川先生的说法似乎不相似。”回答说:“这里是因为旧时的说法语气太重了。现在用伊川先生的话来衡量它,那么他下功夫的地方也有些偏颇。只是因为李先生静修到了极点,自然就能见到有一个觉悟之处,不像其他人那样。如今整天静坐,只是暂且收敛心神在此,这胜过四处奔波。但如果一直这样,又好像坐禅入定。”
看朱子前日所说的话,丝毫都不稳妥,都不难自己驳倒。如果有人以不肖之性辩论以及孔子教法来进言,必定会豁然改变并醒悟。遗憾我生得太晚,没能赶上成为孔门的弟子!静极生觉,是佛教所说的至精至妙之处,但实际上洞察照见万象的地方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可以在虚空中玩弄光影景象,如果用它来照临万物、裁断事务则行不通。我听说有一个姓管的人,与我的朋友汪魁楚的伯父一起在泰山中修道,三年不说话。汪魁楚离家十七年,他的儿子前去寻找他,管姓人能预先知道,用手写字说:“汪老师今天有儿子来。”不久果然如此。没过多久,他哥哥叫他回去,他就和乡下人一样了。我游历北京时,遇到一个僧人敬轩,他不识字,坐禅几个月后,能作诗,但出关后,仍然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大概镜中花、水中月,离开镜子和水,花月就不存在了。即使他的静功绵延一生不停息,他的光影景象越精妙,虚幻就越深,正好像人终日不离开镜子和水,玩弄其中的花月一生,只是白白欺骗自己一生罢了,这与我们的本性广大高明的本体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论述明亲时说:“明而未亲,即使称之为明,也不是《大学》中的明。”大概无用的本体,不仅没有真正的作用,并且也不是真正的本体。对于宋朝的各位先生,我固然不敢妄加揣测,但如果把静极有觉作为孔子学问的宗旨,那我断然不敢随声附和。
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亦是此意。」又问:「此与杨氏于未发前体验者,异同何如?」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是已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观此及前节,则宋儒之不为禅者鲜矣,而方且攻人曰「近有假佛、老之似以乱孔、孟之真者」。愚谓充此段之意,乃是假佛、老之真以乱孔、孟之似耳。
某旧见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奇妙,只在日用间着实用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无理会耳。 原来朱子亦曾学禅,宜其濯洗不净者,自贻伊戚矣!延平谓之曰,「汝悬空理会许多,而前却理会不得。」理会面前者,惟周公、孔子之道。朱子自言不至无理会,以今观之,日用间还欠理会。盖二先生之所谓「面前事」,较释氏之悬空而言耳。若二先生得周、孔而见之,其所以告之者,必仍如李先生之告朱先生也。
猗欤先生,果自得师。身世两忘,惟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冰释,发于天机。干端坤倪,鬼秘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至,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余;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浑全,隐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岁以嬉。 前资禀劲特二段已极推崇,此祭文中写状,尤极酣浓不遗余力,延平虽贤,恐未能当之。昔吾寄书于友人任熙宇,因其长刀笔事,内有「萧、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二语,任答书云:「凡誉人失实,即是自己离道。仆之驽下,轻诬以萧、曹,即道兄须臾之离道。」予当时读至此,悚然若魂飞,惊愧无地,自谓与任老相交,得力于此书者不浅也。朱子何其见游、杨诸公之明而推其师之侈也!抑笃服之切,不觉其过情欤?乃于静坐之说,亦明不以为然,又可疑也。
朱子曰:「胡文定曰:'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好。」 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多矣,有宋诸先生便谓还是见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则只教人习事,迨见理于事,则已彻上彻下矣。此孔子之学与程、朱之学所由分也。二论、家语中明明记载,岂可混哉!
存学编卷三
性理评
延平谓朱子曰:「渠所论难处,皆是操戈入室。须从源头体认来,所以好说话。」 「从源头体认」,宋儒之误也;故讲说多而践履少,经济事业则更少。若宗孔子「下学而上达」,则反是矣。
「渠初从谦开善处下功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 朱子虽逃禅归儒,惜当时指其差误犹有未尽处。只以补填礼、乐、射、御、书、数为难,谓待理会道理通透,诚意正心后,方理会此等,便是差误。夫艺学,古人自八岁后即习行,反以为难,道理通透,诚意正心,乃大学之纯功,反以为易而先之,斯不亦颠倒矣乎!况舍置道理之材具、心意之作用,断无真通透、真诚正之理。即使强以其镜花水月者命之为通透诚正,其后亦必不能理会六艺。盖有三故焉:一者,游思高远,自以为道明德立,不屑作琐繁事。一者,略一讲习,即谓已得,未精而遽以为精。一者,既废艺学,则其理会道理、诚意正心者,必用静坐读书之功,且非猝时所能奏效。及其壮衰,已养成娇脆之体矣,乌能劳筋骨,费气力,作六艺事哉!吾尝目击而身尝之,知其为害之鉅也。吾友张石卿,博极群书,自谓秦、汉以降二千年书史,殆无遗览。为诸少年发书义,至力竭偃息床上,喘息久之,复起讲,力竭复偃息,可谓劳之甚矣。不惟
译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前去体察,从而寻求所谓的‘中’?”回答说:“只是为了要看见那种气象。”陈后之说:“持守很久,也可以看见未发时的气象。”回答说:“延平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又问:“这与杨氏在未发之前进行体验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和相同之处?”回答说:“这个也有一些毛病。那个‘体验’字,是已经有了思量,那就是已经发作了;如果观看时那样刻意地看,那就是已经发作了。”问:“这种体验是刻意地观看,还是只是平常那样?”回答说:“这也是以不观看的方式去观看。”
看这段以及前一节,那么宋代儒者中不接近禅宗的很少了,而他们却还在攻击别人说:“近来有假借佛、老相似的东西来扰乱孔、孟真正学说的人。”我认为,充分推演这段的意思,实际上是假借佛、老的真正东西来扰乱孔、孟的相似东西罢了。
我过去拜见先生时,听他讲了许多道理,也曾去学过禅。先生说:“你那样悬空地理解那么多,面前的事情却又理解不了?道也没有奇妙之处,只在日常生活中切实用功去理解,自然就能看见。”后来才懂得他说的话,所以今天不至于没有理解。
原来朱子也曾学过禅,难怪他洗涤不干净,自找麻烦了!延平对他说:“你悬空地理解那么多,而面前的事情却理解不了。”能理解面前事情的,只有周公、孔子的道。朱子自己说不至于没有理解,以现在来看,在日常生活中还欠缺理解。大概两位先生所说的“面前事”,是相对于释家那种悬空而言的。如果两位先生见到了周公、孔子,他们用来告诫的话,必定仍然像李先生告诫朱先生那样。
先生啊,果然自己得到了老师。身世两忘,只以道为凭借。精研义理达到简约,穷究深奥细微之处,像冰融化一样透彻,发自天机。天地万物的端绪,鬼神的隐秘与彰显,风雷的变化,日月的光辉,以及山川、草木、昆虫,人伦的极致,王道的中正,一以贯之,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细致分析毫厘之差,其分别就不同了。体用浑全,隐显昭融,应对万变,如同浮云在太空中。仁、孝、友、弟,洒脱诚明,清通和乐,终于成就大业。在丘林中徘徊,世人不知我,悠闲自在,终年嬉戏。
前面“资禀劲特”两段已经极力推崇,这篇祭文中的描写,更是浓墨重彩不遗余力,延平虽然贤能,恐怕也难以承受这样的赞誉。从前我写信给友人任熙宇,因为他擅长写文章,信中有“萧何、曹参的才能,兼慕孔、孟之道”两句话,任熙宇回信说:“凡是赞誉别人不符合实际,就是自己背离了道。我才能低下,轻易地用萧何、曹参来诬称我,就是您片刻背离了道。”我当时读到此处,惊恐得好像魂飞魄散,惊愧得无地自容,自认为与任老相交,从这封信中受益不浅。朱子为什么能看清游酢、杨时等人的情况,却如此夸大他的老师呢?难道是信服得太深切,不知不觉超过了实情吗?然而对于静坐的说法,他也明确表示不以为然,这又令人可疑了。
朱子说:“胡文定说:‘哪有理解道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这话好。”
理解道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很多了,宋代各位先生便说还是理解道理不明白,只教人明白道理。孔子则只教人练习事情,等到在事情中理解道理,那就上下贯通了。这是孔子的学与程、朱的学之所以不同的原因。《二论》、《家语》中明明记载着,怎么可以混淆呢!
存学编卷三
性理评
延平对朱子说:“他所论述中难以理解的地方,都是操戈入室。必须从源头去体认,所以说话才好。”
“从源头体认”,是宋代儒者的错误;因此讲说多而实践少,经济事业则更少。如果尊崇孔子“下学而上达”的观点,那就相反了。
“他起初从谦开善那里下功夫,所以都是从里面体认。现在既然论述疑难,看见儒者的脉络,极能指出其差误之处。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
朱子虽然逃离禅宗回归儒学,可惜当时指出他的差误还有未尽之处。只以补充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技艺为难,说等理解道理通透,诚意正心之后,才去理解这些,这就是差误。技艺学问,古人从八岁以后就学习实行,反而认为难;道理通透,诚意正心,是《大学》的纯功,反而认为容易而先做,这不也是颠倒了吗!况且舍弃了道理的材具、心意的作用,断没有真正通透、真诚正的道理。即使强行把镜花水月那样的东西命名为通透诚正,其后也必定不能理解六艺。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思绪游荡高远,自以为道明德立,不屑于做琐碎繁杂的事。二是,稍微讲习一下,就以为已经得到了,没有精通却匆忙以为精通。三是,既然废弃了技艺学问,那么他理解道理、诚意正心的功夫,必定使用静坐读书的方法,而且不是短时间内能奏效的。等到他壮年或衰老时,已经养成了娇弱脆弱的体质了,怎么能劳累筋骨,耗费气力,去做六艺的事情呢!我曾经亲眼目睹并亲身经历过,知道它的危害巨大。我的朋友张石卿,博览群书,自认为秦、汉以来两千年的书史,几乎没有遗漏。为年轻人们讲解书义,直到力气耗尽躺在床上休息,喘息很久,又起来讲解,力气耗尽又躺下休息,可以说是非常劳累了。不仅
有伤于己,卒未见成起一才。比其时欲学六艺,何以堪也!祁阳刁蒙吉,致力于静坐读书之学,昼诵夜思,著书百卷,遗精痰嗽无虚日,将卒之三月前,已出言无声。元氏一士子,勤读丧明。吾与法干年二三十,又无诸公之博洽,亦病无虚日。虽今颇知愤恨,期易辙而崇实,亦惴惴恐其终不能胜任也。况今天下兀坐书斋人,无一不脆弱,为武士、农夫所笑者,此岂男子态乎!差毫厘而谬千里,不知谁为之崇也,噫!
译如果身体受到损伤,最终却看不到成就,即使有一身才华,等到那时想要学习六艺,又怎么能承受得住呢!祁阳的刁蒙吉,致力于静坐读书的学问,白天诵读夜晚思考,著书百卷,却每天遭受遗精、咳痰的折磨,在去世前三个月,已经说话没有声音了。元氏的一位士子,勤奋读书导致失明。我和法干年二三十岁,又没有各位前辈那样渊博的学识,却也每天生病没有间断。虽然现在颇为愤恨,期望改换门径而崇尚务实,但也惶恐担心最终不能胜任。况且如今天下那些端坐书斋的人,没有一个不身体虚弱的,被武士和农夫所嘲笑,这难道是男子汉应有的姿态吗!相差毫厘而谬误千里,不知道是谁推崇这种风气呢,唉!
勉斋黄氏曰:「先生年十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遍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 今世为学,须不见一奇异之书,但读孔门所有经传,即从之学其所学,习其所习,庶几不远于道。虽程、朱、陆、王诸先生语录,亦不可轻看,否则鲜不以流之浊而诬其源之清也。朱子少时,因误用功于释、老,遂沾其气味,而吾五百年有功于圣道之大儒,不能涤此歧途之秽,岂非宋、元来学者之不幸哉! 余细玩朱子语录,亦有恍悟性学本旨处,但无如曾、孟者从旁一指,终不是判然出彼入此,故糊胡涂涂又仍归周、程所说。或曰:「悟学宗如是其难。吾子天资犹夫人也,而谓独明孔子学宗,吾滋惑矣。」予曰盖有由也。吾自弱冠遭家难,颇志于学,兼读朱、陆两派语录,后以心疾,无所得而萎塌。至甲辰,年三十,得交王子助予,遂专程、朱之学。乙巳丙午,稍有日进之势。丁未,就辛里馆,日与童子辈讲课时文,学遂退。至戊申,遭先恩祖妣大故,哀毁庐中,废业几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杀。既不读书,又不接人,坐卧地炕,猛一冷眼,觉程、朱气质之说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学,原非孔子之旧。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学之说,为后二千年先儒救参杂之小失,为前二千年圣贤揭晦没之本源。倘非丁未废歇,戊申遭丧,将日征月迈,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问其误否哉!
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说。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侧辟固陋,自以为悟。 此朱子极诋陆门之失处。然由孔门观之,则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外,其它失处,恐亦朱门所不能尽免也。
其于读书也,必使之辩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意,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慎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喻,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复诫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诸生问辩,则脱然沈屙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辞之传,流及海外。 可惜先生苦心苦功,此半幅述之悉矣。试问如孔门七十子者,成就几人?天下被治平者几世?明行吾道而异端顿熄者几分?我夫子承周末文胜之际,洞见道之不兴,不在文之不详而在实之不修,奋笔删定繁文,存今所有经书,取足以明道,而学教专在六艺,务期实用。其与端木、言、卜诸子以下,最少言语,至于天道性命之言尤少,是以学者用功省而成就多。五季之世,武臣司政,诗书高阁,至宋而周、程诸儒出,掀精抉奥,鼓动一时,自谓快事。惟安定胡先生,独知救弊之道在实学不在空言,其主教太学也,立经义、治事斋,可谓深契孔子之心矣。晦庵先生,所宜救正程门末流之失而独宗孔子之经典,以六艺及兵农、水火、钱谷、工虞之类训迪门人,使通儒济济,泽被苍生,佛、老熄灭,乃其能事也。而区区章句如此,谓之何哉!
至若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亦皆洞究渊微。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尝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 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数者,若洞究渊微,皆须日夜讲习之力,数年历验之功,非比理会文字可坐而获也。先生既得其渊微,奈何门人录记言行之详,未见其为如何用功也!况语及国势之不振,感慨以至泣下,亦悲愤之至矣。则当时所急,孰有过于兵机者乎!正宜诱掖及门,成就数士,使得如子路、冉有、樊迟者相与其事,则楚囚对泣之态可免矣。乃其居恒传心、静坐主敬之外无余理,日
译勉斋黄氏说:“先生十四岁时,就慷慨激昂地立下了求道的志向,在经传中广泛探求,与当时有见识的人士广泛交往,即使是佛、道两家的学问,也一定要探究其最终的旨归。
当今世人治学,必须不见什么奇异之书,只读孔子门徒所传的经传,就跟随他们学习所学的内容,练习所练习的功夫,这样大概就不会远离大道了。即使是程、朱、陆、王诸位先生的语录,也不可轻视,否则很少有不因水流浑浊而诬蔑水源清澈的情况。朱子年轻时,因为误在佛、道上用功,于是沾染了那种气味,而我们五百年间对圣道有大功的大儒,却不能洗刷这歧途的污秽,岂不是宋、元以来学者的不幸啊!
我仔细玩味朱子的语录,也有恍然领悟性学根本宗旨的地方,但无奈没有曾子、孟子那样的人从旁指点,终究不是明确地离开彼方进入此方,所以糊里糊涂地又回归到周、程所说的观点。有人说:‘领悟儒学宗旨如此艰难。您的天资与常人相同,却说唯独您明白孔子的学宗,我更加疑惑了。’我说:这是有原因的。我二十岁时遭遇家庭变故,颇有志于学问,兼读朱、陆两派的语录,后来因为心疾,没有收获而萎靡不振。到了甲辰年,我三十岁,结识了王子助我,于是专攻程、朱的学问。乙巳、丙午两年,稍有日积月累的进步势头。丁未年,在辛里设馆,每天与孩童们讲解时文,学问于是退步。到了戊申年,遭遇祖父、祖母的大丧,在庐墓中哀痛毁损,荒废学业几年,忽然知道我不适宜承担主丧的重任,哀痛稍减。既然不读书,也不接见客人,坐卧在地炕上,猛然冷眼旁观,觉得程、朱关于气质的学说大大不及孟子性善的宗旨,于是慢慢考察他们的学问,原本就不是孔子的旧法。因此我不避讳朱季友(朱熹)的罪责,而有存性、存学的说法,为后两千年的先儒补救参杂的小过失,为前两千年的圣贤揭示被遮蔽的根本源头。如果不是丁未年荒废学业,戊申年遭遇丧事,将会日积月累地进步,望着程、朱而担心自己赶不上,又哪里有空暇去追问他们的错误与否呢!
至于那些求道过头的人,厌恶传注诵习的烦琐,认为不立文字,就可以识心见性;不假借修为,就可以造道入德;守着虚灵的识见而蒙蔽天理的真实,借儒者的言语来粉饰佛、道的学说。学者贪图其简便,诋毁圣贤,抛弃经典,猖狂叫嚣,偏颇固陋,自以为领悟了。
这是朱子极力诋毁陆门过失的地方。然而从孔子门徒的角度来看,除了‘抛弃经典、猖狂叫嚣’之外,其他的过失,恐怕朱门也不能完全避免。
他对于读书,一定要求辨析音韵训诂,校正章句,玩味文辞,探求意旨,研究精深深入思考以探究其中的难点,平心静气以听取自己有所心得。然而为了自身务实,辨别义利,不要自欺,谨慎独处时的戒惧,未曾不反复强调,大概也是想让学者穷尽事理反省自身而持守恭敬。跟随学习的士人,轮流诵读所学来质疑疑惑,意思有不明白的,就委婉详尽地告知而不曾疲倦;问题有不切要的,就反复告诫而不曾隐瞒。致力于学问笃实就喜悦见于言语,进取大道艰难就忧虑形于神色。讲论经典,商讨古今,往往直到半夜。即使疾病缠身,诸生问辩,就仿佛沉疴离体般轻松;一天不讲学,就警惕地常以此为忧。提着衣襟前来求学的人,远自四川、蜀地,文章辞藻的传播,流及海外。
可惜先生苦心苦功,这半幅文字叙述得详尽矣。试问像孔子门徒七十子那样,成就了几人?天下得到治理太平的有几世?阐明践行我的大道而邪说顿时熄灭的有几份?我夫子承继周末文胜的时机,洞见大道不兴盛,不在于文辞不详尽而在于实质不修习,奋笔删定繁文,保存现在所有的经书,取足以阐明大道的,而教学专门在六艺,务必期望实用。他与端木、言、卜等诸子以下,最少言语,至于天道性命的言论尤其少,所以学者用功少而成就多。五代时期,武臣执政,诗书高阁,到了宋代周、程等儒者出现,发掘精微奥妙,鼓动一时,自认为是快事。只有安定胡先生,独自知道救弊之道在于实学不在于空言,他主持太学时,设立经义、治事斋,可以说深深契合孔子的心意了。晦庵先生,本应救正程门末流的过失而独自尊崇孔子的经典,用六艺以及兵农、水火、钱谷、工虞之类教导门人,使通儒众多,恩泽遍及百姓,佛、道熄灭,才是他的能事。却只局限于章句如此,能说什么呢!
至于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也都深入探究其深奥精微。文词、字画,骚人才士耗尽精力精神,曾以此为难;到了先生,未曾刻意用心,却也都符合规矩法度,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
天文、地志、律历、兵机这几项,如果深入探究其深奥精微,都需要日夜讲习的功夫,数年历验的成效,不比理会文字可以坐着获得。先生既然得到了其深奥精微,为什么门人记录言行的详细,没见他是如何用功的呢!况且谈及国势不振,感慨以至于流泪,也是悲愤到了极点。那么当时所急迫的,哪有超过兵机的呢!正应该诱导门下弟子,成就几位士人,使得像子路、冉有、樊迟那样的人参与其事,那么楚囚对泣的态势就可以避免了。然而他平时除了传心、静坐主敬之外没有余理,日
烛勤劳、解书修史之外无余功,在朝莅政,正心诚意之外无余言,以致乘肩舆而出,轻浮之子遮路而进厌闻之诮。虽未当要路,而历仕四朝,在外九考,立朝四旬,其所建白可概见也。莫谓孔、孟之暂效鲁、滕,可如子游、子贱、子路之宰邑光景否?故三代圣贤,躬行政绩多实征,近今道学,学问德行多虚语,则所谓「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洞究渊微」者,恐亦是作文字理会而已。
译朱熹除了勤勉劳作、修撰史书之外,没有多余的功绩;在朝廷处理政务时,除了正心诚意之外,没有多余的言论,以至于他乘坐轿子出行时,轻浮的年轻人拦在路上,发出令人厌烦的讥讽。虽然他没有担任关键要职,但历经四朝,在地方任职经过九次考核,在朝廷任职四十余年,他所提出的建议大致可以窥见一二。难道能说孔子、孟子在鲁国、滕国短暂任职的成效,能像子游、子贱、子路治理县邑那样光彩夺目吗?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圣贤,亲身推行政治,政绩多有实际证据;而近代的道学家,学问德行多为空谈,那么所谓“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深入探究其深奥精微之处”的说法,恐怕也只是在文字上做些文章罢了。
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 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韩子驳之云:「夫杨、墨行,正道废,孟子虽圣贤,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之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坏烂。所谓存什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夫孟子辟杨、墨而杨、墨果熄,尊孔氏而孔氏果尊,崇仁义,贵王贱霸,而仁义果崇,王果贵,霸果贱。至大经大法,如班爵、班禄、井田、学校,王道所必举者,明则明,行则行,非后世空言之比,正子贡所称「贤者识其大者」。子云赞之一语颇易,文公议之。今朱子出,而气质之性参杂于荀、扬,静坐之学出入于佛、老,训诂繁于西汉,标榜溢于东京,礼乐之不明自若也,王道之不举自若也,人材之不兴自若也,佛之日昌而日炽自若也。实学不明,言虽精,书虽备,于世何功,于道何补!然赖其讲解,朝廷犹以四书、五经取士,周、孔之文不至尽没,有志于学者承袭其迹,以主敬静坐求道,不至尽奉释、道名号,与二家鼎峙而已。若问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则绝传久矣。黄氏遽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岂惟不足俟圣人于百世,恐后世有文人之雄如韩子者,亦不免其议也。
果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无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敬者,又贯通乎三者之间,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故其主敬也云云,内则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则俨然肃然,若对神明云云。其穷理也云云,字求其训,句索其旨云云。始以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自表而达里,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别黑白,辨其节目,若数一二云云,而后为有得焉。若乃立论以驱率圣言,凿说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纠纷,或假借以相混惑云云,以为学者之大病,不痛绝乎此,则终无入德之期。盖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间,读书者众矣,未有穷理若此其精者也云云。及其理明义精,养深积盛,充而为德行,发而为事业云云。入而事君,则必思尧、舜其君,出以治民,则必以尧、舜其民。 李氏此赞,体用兼该矣。仆不必详辩。但愿学者取朱子之主敬穷理与孔门一质对,取朱子之事业与尧、舜一质对,则其学宗之稍异判然矣。总之,于有宋诸先生,非敢苟求。但以宁使天下无学,不可有参杂佛、老章句之学,宁使百世无圣,不可有将就冒认标榜之圣,庶几学则真学,圣则真圣云尔。
言论风旨之所传,政教条令之所布,皆可为世法。而其'考诸先圣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则以订正群书,立为准则,使学者有所依据循守以入尧、舜之道,此其勋烈之尤彰明盛大者。 「考诸先圣而不谬」等语何其大,而乃归之订正群书乎?夫朱子所以尽力于此与当时后世所以笃服于此者,皆以孔子删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学成内圣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材,鲁人不能用,又不能荐之周天子,乃出而周游,周游是学教后不得已处;及将老而道不行,乃归鲁删述以传世,删述又周游后不得已处。战国说客,置学教而学周游,是不知孔子之周游为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学教及行道当时,而自幼壮即学删述,教弟子亦不过是,虽讲究礼乐,亦只欲著书垂世,不是欲于吾身亲见之,是又不知孔子之删述为孔子之尤不得已也。况孔子之删述,是删去繁乱而仅取足以明道,正恐后人驰逐虚繁,失其实际也。宋儒乃多为注解,递相增益,不几决孔子之堤防而导泛滥之流乎!此书之所以益盛而道之所以益衰也。
先生搜辑先儒之说而断以己意,汇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标的。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立其规模,次及语、孟以尽其蕴奥,而后会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之既定,由是以穷诸经,订群史
译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而明,如同大明高悬中天,清晰显露!」扬子云说:「古时杨朱、墨翟之说充斥道路,孟子予以辞驳,使正道廓然清明!」韩愈驳斥他说:「杨朱、墨翟学说流行,正道废弛,孟子虽是圣贤,却未居其位,空言无法施行,即使切中要害又有何补益!然而依赖他的言论,当今的学者尚知尊崇孔子,崇尚仁义,贵王贱霸罢了,那些大经大法,都已亡灭败坏。所谓千百中仅存什一,哪里能说是廓然清明呢!」孟子驳斥杨朱、墨翟,杨墨果然消歇;尊崇孔子,孔子果然被尊崇;崇尚仁义,贵王贱霸,仁义果然被崇尚,王道果然尊贵,霸道果然卑贱。至于大经大法,如分封爵位、分配俸禄、井田制、学校等,王道所必须推行的,明的就明,行的就行,并非后世空谈可比,正是子贡所称「贤者识其大者」。扬子云这一句赞语颇为轻易,朱文公对此有所议论。如今朱子出现,气质之性掺杂于荀子、扬雄之说,静坐之学出入于佛老之间,训诂之学繁于西汉,标榜之风溢于东京,礼乐之不明依然如故,王道之不举依然如故,人材之不兴依然如故,佛教之日益昌盛依然如故。实学不明,言论虽精,书籍虽备,对世道有何功绩,对大道有何补益!然而依赖他的讲解,朝廷仍以四书、五经选拔士人,周公、孔子的文章不至于完全泯灭,有志于学问的人承袭其踪迹,以主敬静坐求道,不至于完全信奉释、道名号,与这两家鼎足而立罢了。若问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则早已断绝久矣。黄氏竟说「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这不仅不足以等待百世后的圣人,恐怕后世有像韩愈那样的文豪,也不免对此有所议论。
果斋李氏说:「先生之道之所以达到极致,推究其所以能达到这一境界的原因,没有别的,也只是说以主敬来确立根本,以穷理来致其知识,以反躬来践行其实。而敬,又贯通于这三者之间,所以能成始成终。所以他主敬时说,内心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表俨然肃然,如同面对神明。他穷理时说,逐字寻求训诂,逐句探求旨意。起初通过熟读,使那些言语都好像出自自己之口;接着通过精思,使那些意思都好像出自自己之心。从表面通达内在,从支流追溯源头,探求其精微,如同辨别黑白,辨析其节次,如同数一二,然后才算有所得。如果立论以驱使圣言,凿空妄说以求新意,或者援引以相互纠缠,或者假借以相互混淆,这是学者的大病,不痛绝于此,则终究没有入德的希望。大概自孔、孟以来千五百年之间,读书的人很多了,没有穷理像这样精深的。等到理明义精,涵养深厚积累盛大,充实为德行,发显为事业。入朝事君,则必思使君主成为尧、舜;出外治民,则必使百姓成为尧、舜之民。李氏这篇赞语,体用兼该了。我不必详细辩驳。只愿学者拿朱子的主敬穷理与孔门直接对照,拿朱子的事业与尧、舜直接对照,则其学术宗旨的稍有差异就判然分明了。总之,对于宋代诸位先生,不敢苟且求全。只是宁愿天下无学,不可有参杂佛老章句的学问;宁愿百世无圣,不可有将就冒认标榜的圣人,希望学问是真学问,圣人是真圣人罢了。
言论风旨所传达的,政教条令所颁布的,都可以作为世间的法则。而其「考察先圣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疑惑」的原因,是因为订正群书,立为准则,使学者有所依据遵循以进入尧、舜之道,这是其勋烈中尤为彰明盛大的。「考诸先圣而不谬」等语何其宏大,却归之于订正群书吗?朱子之所以尽力于此,以及当时后世之所以笃信服从于此,都是因为孔子删述的缘故。不知道孔子是学成内圣外王之德,教化出一班治世的人才,鲁国不能用,又不能推荐给周天子,于是出而周游,周游是学成教化后不得已的处境;等到年老而道不行,于是归鲁删述以传世,删述又是周游后不得已的处境。战国说客,置学教而不学周游,是不知孔子的周游是孔子的不得已。宋儒又置学教及行道于当时而不顾,自幼壮即学删述,教化弟子也不过如此,虽然讲究礼乐,也只是想著书垂世,不是想在自身亲见之,这是又不知孔子的删述是孔子的尤不得已。况且孔子的删述,是删去繁乱而仅取足以阐明大道,正怕后人追逐虚繁,失去实际。宋儒却多做注解,递相增益,不几乎决开孔子的堤防而导引泛滥的流吗!这本书之所以日益兴盛而道之所以日益衰微的原因就在于此。
先生搜辑先儒之说而断以己意,汇总分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的本旨,昭示此道的标的。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确立规模,其次及《论语》、《孟子》以尽其蕴奥,而后会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既定,由此穷究诸经,订正群史
以及百氏之书,则将无理之不可精,无事之不可处矣。 先生昭明书旨,备劳心力,然所明只是书旨,未可谓得吾身之道也。盖四书、诸经、群史、百氏之书所载者,原是穷理之文,处事之道。然但以读经史、订群书为穷理处事以求道之功,则相隔千里;以读经史、订群书为即穷理处事,曰道在是焉,则相隔万里矣。兹李氏以先生解书得圣人之本旨,遂谓示斯道之标的,以先生使学者读书有序,遂谓将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噫!宋、元来效先生之汇别区分,妙得圣人之本旨者,不已十余人乎?遵先生读书之序,先大学、次语、孟,次中庸,次穷诸经,订群史以及百氏,不已家家吾伊,户户讲究乎?而果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否也?譬之学琴然:诗书犹琴谱也。烂熟琴谱,讲解分明,可谓学琴乎?故曰以讲读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谱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协声韵,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谱果琴乎?故曰以书为道,相隔万里也。千里万里,何言之远也!亦譬之学琴然:歌得其调,抚娴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节,声求协律,是谓之学琴矣,未为习琴也。手随心,音随手,清浊、疾徐有常规,鼓有常功,奏有常乐,是之谓习琴矣,未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审也,诗歌惟其所欲也,心与手忘,手与弦忘,私欲不作于心,太和常在于室,感应阴阳,化物达天,于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弹,心不会,但以讲读琴谱为学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闻,但以谱为琴,是指蓟北而谈云南也,故曰万里也。
译至于百家之书,那么就没有什么道理是不可精研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处理的了。先生阐明了书籍的宗旨,耗费了极大的心力,然而所阐明的只是书中的旨意,还不能说已经获得了修身养性的根本大道。因为四书、诸经、群史、百家之书所记载的内容,原本就是探究事理的文章和处理事务的方法。但是,如果仅仅把研读经史、考订群书当作探究事理、处理事务以求得大道的功夫,那么(这种认识)与大道就相隔千里了;如果把研读经史、考订群书直接等同于探究事理、处理事务,说大道就在这里面,那么(这种认识)与大道就相隔万里了。现在李氏因为先生解说书籍得到了圣人的根本宗旨,于是就说这指明了大道的目标;因为先生让学者读书有次序,于是就说将没有不可精研的道理,没有不可处理的事情。唉!自宋、元以来,效法先生分类区分,巧妙领悟圣人根本宗旨的人,难道不止十余人吗?遵循先生读书的次序,先读《大学》,其次读《论语》《孟子》,其次读《中庸》,其次穷尽诸经,考订群史以及百家之书,难道不是家家户户都在诵读、户户都在讲究吗?而果真就没有不可精研的道理,没有不可处理的事情了吗?这就好比学弹琴一样:诗书就像琴谱。把琴谱烂熟于心,讲解得清清楚楚,这能算是学弹琴吗?所以说,把讲读当作求道的功夫,与大道相隔千里。又有一个妄人指着琴谱说,这就是琴,辨别音律,协调声韵,陶冶性情,通达神明,都是这个器物、这件事的功效。琴谱果真就是琴吗?所以说,把书当作道,与大道相隔万里。千里万里,这话怎么说得这么远呢?这也好比学弹琴一样:唱歌掌握了曲调,手指熟练地抚弄琴弦,琴弦追求发出中音,琴徽追求合乎节拍,声音追求符合音律,这叫做学弹琴,但还不能算是练习弹琴。手随心意而动,声音随手指而出,清浊、快慢都有常规,弹奏有固定的功夫,演奏有固定的乐曲,这叫做练习弹琴,但还不能算是精通弹琴。琴器可以亲手制作,音律可以用耳朵审辨,诗歌可以随心所欲地吟唱,心与手相忘,手与弦相忘,私欲不在心中萌生,太和之气常存于室内,感应阴阳,化育万物,通达天道,这才叫做精通弹琴。现在手不弹琴,心不领会,只把讲读琴谱当作学弹琴,这就像渡过黄河却望着长江一样,所以说相隔千里。现在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只把琴谱当作琴,这就像指着蓟北却谈论云南一样,所以说相隔万里。
洙、泗以还,博文约礼两极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乃孔门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实功,明德亲民百世不易之成法也。但孔门曰「博文约礼」,程、朱亦曰「博文约礼」,此殊令人不敢辨,然实有不待辨而判者。如孔门之「博学」,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学书、数以至易、书莫不曰学也,周南、召南曰为也。言学言为既非后世读讲所可混,礼、乐、射、御、书、数又非后世章句所可托。况于及门之所称赞,当时之所推服,师弟之所商搉,若多学而识、不试故艺、博学而无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不在兹、游于艺、如或知尔、可使从政诸章,皆可按也,此孔门之文,孔门之学也。程、朱之文,程、朱之博学,则李氏已详言之,不必赘矣。孔门之约礼,大而冠婚、丧祭、宗庙、会同,小而饮食、起居、衣服、男女,问老聃,习大树下,公西子曲礼精熟,夫子逊其能,可谓礼圣,言、曾诸贤,纤微必谨。以此约身,即以此约心,出即以此约天下,故曰「齐之以礼」。此千圣体道之作用,百世入道之实功。故中庸大圣人之道,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序君子之功,备着尊德性,道问学。而其中直指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且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显是以三千三百为至道。倘外此而别有率性,别有笃恭,子思亦得罪圣门矣。此孔门之礼,孔门之约也。程、朱之约礼,则惟曰「内而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而俨然肃然,若对神明」而已。其博约极至与否,未敢易言,愿学者先辨其文与礼焉可也。
朱子言,自周衰教失,礼乐养德之具一切尽废,所以维持人心者惟有书。则宜追求其一切养德之具,而亟亟与同人讲习之,以经书为左证可也。而乃惟孜孜攻苦于书,其余不甚重焉。且李氏亦知春秋时患在诸书烦乱而礼乐散亡,孔子删定,为万世道德之宗。乃朱子适丁文墨浩繁之时,而不能删削其烦乱,反从而训之增之,何也?夫朱子之所欲学者,孔子也,而顾未得孔子之心,未尽合孔子学教之法。吾为五百年之士子惜其不得为曾、孟,为五百年之世道惜其不得为殷、周,为五百年之生民惜其不得蒙教养,故深惜朱子之未得为孔子也。
吴氏曰:「先生经史子集之余,虽记录杂说,举辄成诵。」 经史子集已惜其过用精神,况记录杂说乎!
北溪陈氏曰:「先生道巍而德尊,义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温润,清巧的实云云。辞约而理尽,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莹无渣滓,工夫缜密,浑无隙漏,尤可想见于辞气间。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谓主盟斯世,独先生一人而已!」 试观「道巍德尊,义精仁熟」二语,虽孔子不是过,而下面实指处,却只是立言之「辞约理尽,旨明味深」而已,言其「心度澄朗」,「工夫缜密」,亦不外于辞气想见之。盖朱子身分原是如此,黄、李、吴、陈诸公,亦但能于虚字间崇奖,不能于实际上增润。及总赞「主盟斯世」一语,尤是不觉道出本色。盖王者不作,五霸迭兴,相继主盟,假仁义以明王章,圣贤亦不得已而取之,故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孟子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秦、汉而降,圣人不生,扬、韩、王、周、程、朱、陆、薛、王、冯、高诸子,相继迭兴,主盟儒坛,阐诗书以明圣道,天下靡然向风,自好之士多出其内。故五霸者,实德未修,虽天下服之而不敢帝,不敢王,名之曰霸而已;诸儒者,实学未至,虽天下宗之而不敢圣,不敢贤,浑之曰儒而已;其身分正同。迄今大儒相继登坛于东林者,犹皆称主盟,其取义确矣!
鹤山魏氏曰:「国朝之盛,大儒辈出,声应气求,若合符节。曰极,曰诚,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气质,曰天理人欲,曰阴阳鬼神,若此等类,凡皆圣门讲学之枢要,而千数百年习浮踵陋,莫知其说者,至是脱然若沈屙之间,大寐之醒。至于朱文公先
译自洙水、泗水以来,在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制约束自己这两方面达到极致的人,只有先生一人罢了!“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制约束自己”,是孔子门徒继承尧、舜,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实际功夫,也是彰明美德、亲近百姓、百代不变的成熟法则。但是,孔子门徒说“博文约礼”,程颐、朱熹也说“博文约礼”,这确实让人不敢轻易分辨,然而实际上有不待分辨就能判定的地方。比如孔子门徒的“博学”,包括学礼、学乐、学射箭、学驾车、学书写、学算术,乃至《易经》、《尚书》,没有不称为“学”的;《周南》、《召南》则称为“为”。所说的“学”和“为”,既不能与后世读书讲论混为一谈,礼、乐、射、御、书、数也不能寄托于后世的章句训诂。况且对于孔子门徒所称赞的、当时所推崇佩服的、师生之间所商讨切磋的,诸如“多学而识”、“不试故艺”、“博学而无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不在兹”、“游于艺”、“如或知尔”、“可使从政”等章节,都可以考证,这就是孔子门徒的“文”,孔子门徒的“学”。程颐、朱熹的“文”,程颐、朱熹的“博学”,李氏已经详细论述过了,不必赘述。孔子门徒的“约礼”,大的方面包括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宗庙祭祀、诸侯会盟,小的方面包括饮食、起居、衣服、男女之别,孔子向老聃问礼,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公西华对《曲礼》精熟,孔子都谦逊地认为他胜过自己,可以说他是礼圣,子言、曾子等贤人,细微之处必定谨慎。用这些来约束自身,也就用这些来约束内心,出仕就用这些来约束天下,所以说“用礼制来整顿他们”。这是历代圣人体现大道的功用,百代进入大道的实际功夫。所以《中庸》论述大圣人之道,以至于发育万物,崇高至极达到上天,叙述君子的功业,详尽地记载了“尊崇德性”、“道问学”。而其中直接指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并且说“如果没有极致的德行,极致的道就不会凝聚”,明显是以三千三百礼仪为极致之道。倘若在此之外另有顺应本性,另有笃敬恭顺,子思也就得罪了圣门了。这就是孔子门徒的“礼”,孔子门徒的“约”。程颐、朱熹的“约礼”,只是说“内心没有二心、没有偏私,寂静不动,外表庄重严肃,如同面对神明”罢了。他们是否达到了博约的极致,我不敢轻易断言,希望求学的人先分辨他们的“文”与“礼”就可以了。
朱熹说,自从周朝衰微、教化丧失,礼乐培养德行的工具全部废弃,所以维持人心的只有经书。那么就应该追求那些培养德行的所有工具,急切地与同道之人讲习,以经书作为佐证就可以了。然而他却只孜孜不倦地在经书上刻苦钻研,对其他方面不太重视。况且李氏也知道春秋时期的弊病在于诸书烦乱而礼乐散亡,孔子删订,成为万世道德的宗师。然而朱熹恰逢文墨浩繁的时代,不能删削其烦乱,反而加以训释增补,为什么呢?朱熹想要学习的,是孔子,然而却没有得到孔子的本心,没有完全符合孔子教学的方法。我为五百年的士子惋惜他们不能成为曾参、孟子那样的人,为五百年的世道惋惜不能成为殷、周那样的盛世,为五百年的百姓惋惜不能蒙受教化养育,所以深深惋惜朱熹没能成为孔子。
吴氏说:“先生在经史子集之余,即使是记录杂说,举起来就能背诵。”经史子集已经惋惜他耗费精神过多,何况是记录杂说呢!
北溪陈氏说:“先生的道义崇高而德行尊贵,义理精微而仁德纯熟;立论平正温润,清巧真实等等。言辞简约而义理穷尽,旨意明白而意味深远。而他的心胸澄澈明朗,纯净没有渣滓,功夫缜密,浑然没有漏洞,尤其可以从言辞语气中想象见到。所以孔子、孟子、周敦颐、程颐的道,到了先生这里更加显明。所谓主宰当代道统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试看“道义崇高德行尊贵,义理精微仁德纯熟”这两句话,即使是孔子也不过如此,而下面实际指出的地方,却只是立论上的“言辞简约义理穷尽,旨意明白意味深远”罢了,说他的“心胸澄澈明朗”,“功夫缜密”,也不过是从言辞语气中想象见到的。大概朱熹的身份原本就是这样,黄、李、吴、陈各位,也只能在虚词之间推崇奖掖,不能在实际上增添润色。等到总体赞扬“主宰当代”这一句话,尤其是不自觉地道出了本色。大概王者不出现,五霸相继兴起,相继主宰盟会,假借仁义来彰显王者的法度,圣贤也不得不取用,所以孔子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孟子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秦、汉以后,圣人不出现,扬雄、韩愈、王通、周敦颐、程颐、朱熹、陆九渊、薛瑄、王阳明、冯从吾、高攀龙等诸子,相继兴起,主宰儒学讲坛,阐发《诗》《书》来显明圣道,天下人纷纷向往,自好之士多出自其中。所以五霸,实际德行没有修养,虽然天下人服从他们但不敢称帝,不敢称王,名称他们为霸罢了;诸儒,实际学问没有达到,虽然天下人尊崇他们但不敢称圣,不敢称贤,统称他们为儒罢了;他们的身份正相同。迄今大儒相继在东林登坛的,都还称为主宰,其取义确实如此!
鹤山魏氏说:“本朝兴盛,大儒辈出,声气相应,如同符节相合。说极,说诚,说仁,说道,说忠,说恕,说性命,说气质,说天理人欲,说阴阳鬼神,像这类,都是圣门讲学的关键,而千数百年习于浮浅、蹈于陋习,没有人知道其说法的,到了这里豁然开朗,如同沉疴痊愈,大睡醒来。至于朱文公先
生,始以强志博见凌高厉空;自受学延平李先生,遏然如将弗胜,于是敛华就实,反博归约。迨其蓄久而思浑,资深而行熟,则贯精粗,合内外,群献之精蕴,百家之异指,毫分缕析,如示诸掌。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以闲先圣之道,而仅及中身,论述靡定。惟先生巍然独存,中更学禁,自信益笃。盖自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悉为之推明演绎,以至三礼、孝经,下迨屈、韩之文,周、程、张、邵之书,司马氏之史,先正之言行,亦各为之论著。然后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 天命、阴阳、鬼神等,仆之愚未足与议,但以大半属圣人所罕言不语者,而必「毫分缕析,如示诸掌」,何为也哉!至于推明古人之经书,论著先正之前言往行,此自吾儒学成后余事。学成矣,则用于世以行之;如不用于世,亦可完吾性分以还天地,不著述可也。观其时果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望后世之明之除之,亦可也。若文人之文,书生之书,解之论之,则不必矣。乃今以此等推演论著之既明,遂为「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不其诬欤!无实功于道统,既不免尧、舜、孔、孟在天者之叹息,又无实征于身世,岂能服当日之人心乎!徒以空言相推,驾一世之上,而动拟帝王圣贤,此伪学之名所从来也!仆尝妄议,宋代诸先儒,明末诸君子,使生唐、虞、三代之世,其学问气节必更别,若只如此,恐亦不免伪学之禁,门党之诛也。但宋、明朝廷既无真将相,草野既无真学术,则正宜用称说诗书,标榜清流者撑持其衰运,不宜诛之禁之以自速其败亡也。要之似龙骨马,司国柄者不可废崇儒重道之典,而悲天悯人,儒者宜存返己自罪之心。故天下有弑君之臣,杀父之子,无与于孔子也,而孔子惧;天下有无父之墨,无君之杨,非孟子为之也,而孟子惧;盖儒者之悯天下而厚自责如此。况真失学宗以误斯人,则近代之祸,吾儒焉得辞其责哉!
译先生起初凭借坚强的意志和广博的见识,凌驾于高处,气势凌厉;自从跟随延平李先生求学后,忽然感到自己难以胜任,于是收敛浮华,追求实质,从广博回归简约。等到他积蓄深厚而思想浑融,资历深厚而行为纯熟,便贯通精微与粗浅,融合内在与外在,众多贤者的精微内涵,各家的不同见解,都剖析得细致入微,如同展示在手掌上一样清晰。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来研习先圣之道,却只活到中年,论述未能定论。只有先生巍然独自存在,中间经历学术禁令,自信更加坚定。大概从《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全都为之推究阐明、演绎发挥,以至于三礼、《孝经》,下至屈原、韩愈的文章,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的著作,司马氏的史书,先代正人的言行,也都各自为之论述著述。然后帝王治理天下的规范,圣贤教化民众的学问,灿烂地中兴!」
天命、阴阳、鬼神等,我的愚见不足以参与讨论,但大半属于圣人很少谈论、不轻易说出的内容,却一定要「剖析得细致入微,如同展示在手掌上」,这是为什么呢!至于推究阐明古人的经书,论述先代正人的前言往行,这本来是我们儒者学问成就后的余事。学问成就了,就用于世间去实行;如果不被用于世间,也可以完善我的本性职责以回报天地,不著述也可以。观察当时如果确实有大的道理未明,大的祸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希望后世能明辨并消除,也可以。如果是文人的文章,书生的书籍,解释论述,那就不必了。现在却因为这些推演论著已经明了,就说是「帝王治理天下的规范,圣贤教化民众的学问,灿烂中兴」,这不是欺骗吗!在道统上没有实际的功劳,既不免让尧、舜、孔、孟在天之灵叹息,又在自身和世上没有实际的证据,怎能信服当时的人心呢!只是用空话互相推崇,凌驾于一世之上,动辄比拟帝王圣贤,这就是伪学之名的由来!我曾妄自议论,宋代各位先儒,明末各位君子,如果生在唐、虞、三代的时代,他们的学问气节必定更加不同,如果只像这样,恐怕也不免遭受伪学的禁令,门徒党羽的诛杀。但是宋、明朝廷既然没有真正的将相,民间既然没有真正的学术,那么正应该任用那些称说诗书、标榜清流的人来支撑其衰败的命运,不应该诛杀禁止他们以加速自己的败亡。总之,就像龙骨马一样,掌握国家权柄的人不可废弃崇尚儒学重视道义的典礼,而悲天悯人,儒者应该存有反省自身、自我责备的心。所以天下有弑君的臣子,杀父的儿子,与孔子无关,而孔子感到恐惧;天下有无视父亲的墨家,无视君主的杨朱,不是孟子造成的,而孟子感到恐惧;大概儒者怜悯天下而深深自责就是这样。何况真正失去学术宗旨而误导世人,那么近代的祸患,我们儒者怎么能推卸责任呢!
朱子曰:「敬夫高明,他将谓人都似他,才一说时,便更不问人晓会与否,且要说尽他个。故他门人敏底只学得他说话,若资质不逮,依旧无着摸。某则性钝,读书极是辛苦,故寻常与人言,多不敢为高远之论,盖为是身曾亲经历过,故不敢以是责人耳。学记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 朱子与南轩一派师友,原只是说话读书度日。较王、何清谈,颇用力于身心,较韩、欧文字,犹规规于理性,白、苏诗酒,既不能仿其矜持,佛、老空虚,又全不及其读讲,真三代后近于儒之学,硗薄气运中不易得之豪杰也。然而身分如此,无能强增。故推奖处,或衬贴以圣贤、道统、躬行、经济之语,至其比长竞短,叙实指事,或推人,或自见,则皆在言词读作之中而无他也。且其病南轩者,恐亦朱子所以自状,但其为失有浅深,遂自以为得中耳。愚尝上书刁文孝,其答书亦不问人之疑与否,只自己说尽。想刁公亦非矜情自见,盖素日所学,原是说话作文,更无他物与人耳。况讲读之学教,即循循有序,亦与学记之言时孙者不同。夫「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所谓「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苟躁速引进而不顾其安,是教人躐等而不诚也,不时不孙也。故法干上会谓其子九数已熟,甚悦。予曰:「且勿令知有乘归法,使之小息,得一受用,方可再进。」正此意也。学者观孟子深造之以道、教者必以规矩诸章,岂诵读讲说之学所可托哉!
南轩、伯恭之学皆疏略云云。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是两件事。如云'仁义道德与度数刑名,介然为两途,不可相通。' 朱子说「礼、乐、射、御、书、数补填难,且理会道理诗书」,非是看道理诗书与礼、乐、射、御、书、数介然为两途乎?只是不肯说明耳。古人云,「不知其人视其友」,观此益信。
东莱自不合做这大事记。他那时自感疾了,一日要做一年。若不死,自汉武、五季,只千来年,他三年自可了。此文字,人多云其解题煞有工夫,其实他当初作题目,却煞有工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解题只现成,检令诸生写。伯恭病后,既免人事应接,免出做官,若不死,大段做得文字。」 可惜一派师友,都是以作文字度日,死生以之!朱子于南轩、伯恭皆不讳其短,交友之和而不同如此,岂恶闻异己之言哉!至今仕学皆先立党,此所以道愈微,世愈衰。
问:「子静不喜人论性。」曰:「怕只是自己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故一截截断。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不喜人论性,未为不是,但少下学耳。朱子好论性,又教人商量性,谓即此是学,则误矣。故陆子对语时每不与说者,中不取也;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见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朱子此等贬斥,尤不取陆子;不取陆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子曰:「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两先生岂未用此功欤!
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 朱子之学,全不觉其病,只由不知气禀之善。以为学可不自六艺入,正不知六艺即气质之作用,所以践形而尽性者也。
「子静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家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禅家自爱如此。」 禅家无鸳鸯,也不绣鸳鸯,焉得鸳鸯与人看!
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段,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此却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还乡,但与说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便回去'!那人既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伤不能饮食之人,却硬将饭将肉塞入他口,不问他吃得吃不得。若是一顿便理会的,亦岂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便是生
译朱子说:“胡宏(敬夫)天资高明,他总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刚一开口,就不管别人是否明白,非要把自己的意思说尽。所以他的门人中,聪慧的只学到了他的言辞,如果资质不够,依旧摸不着门道。我天性迟钝,读书极为辛苦,所以平时与人交谈,大多不敢发表高远的言论,因为这是我亲身经历过才有的体会,所以不敢以此要求别人。《学记》说:‘只催促前进而不顾其是否安稳,使人不能出于真诚。’现在教育者的弊病大多如此。”
朱子与南轩(胡宏)这一派师友,原本只是靠说话读书来度过日子。与王弼、何晏的清谈相比,他们颇为用力于身心修养;与韩愈、欧阳修的文章相比,他们仍拘泥于理性探讨;与白居易、苏轼的诗酒相比,他们既不能模仿那种矜持,与佛老的空虚相比,又完全不及他们的研读讲说,真是三代之后接近儒家真学的,在贫瘠衰微的气运中难得一见的豪杰。然而他们的身份地位如此,无法强行增添。所以推崇奖掖之处,或许会衬托以圣贤、道统、躬行、经世济民的话语,至于比较长短、叙述事实、指陈事物,或是推举他人,或是表现自己,都只在言辞诵读之中,没有别的了。而且他批评南轩的地方,恐怕也是朱子自我写照,只是过失有深浅之别,于是自以为得其中道罢了。我曾给刁约(文孝)写信,他的回信也不问别人是否疑惑,只是自己说尽。想来刁公也不是出于矜持自见,大概平素所学,原本就是说话作文,没有别的东西给人罢了。况且讲读之学,即使循序渐进,也与《学记》所说的“时”与“孙”不同。所谓“只催促前进而不顾其是否安稳,使人不能出于真诚”,这就是所说的“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于弦乐;不学习博依,就不能安于诗歌;不学习杂服,就不能安于礼仪;不兴起其技艺,就不能乐于学习”。如果急躁快速引进而不顾其是否安稳,这就是教人越级而不真诚,不合时宜且不谦逊。所以法干上会认为他的儿子九数已经熟练,非常高兴。我说:“暂且不要让他知道有乘归法,让他稍作休息,得到一些受用,才可以再前进。”正是这个意思。学者观看孟子“深造之以道”、“教者必以规矩”等章节,难道诵读讲说之学可以依托吗!
南轩、伯恭(张栻)的学问都疏略等等。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然是两件事。比如他说“仁义道德与度数刑名,截然分为两途,不可相通。”
朱子说“礼、乐、射、御、书、数难以补填,且先理会道理诗书”,这不是看道理诗书与礼、乐、射、御、数截然分为两途吗?只是不肯说破罢了。古人说,“不了解那个人,就看他的朋友”,观察这些更加相信。
吕祖谦(东莱)本来不该做这《大事记》。他那时已经感到疾病,一天要做一年的事。如果不死,从汉武帝到五代,只千来年,他三年自然可以完成。这文字,人多说他的解题很有工夫,其实他当初作题目,却很有工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思。解题只是现成的,检令诸生写。伯恭病后,既然免去了人事应酬,免得出任做官,如果不死,大段做得文字。”
可惜这一派师友,都是以作文字度过日子,生死都系于此!朱子对南轩、伯恭都不忌讳他们的短处,交友的和而不同如此,难道是厌恶听到异己之言吗!直到今天仕学都先立党派,这就是道越来越微,世道越来越衰败的原因。
问:“陆九渊(子静)不喜欢别人论性。”回答说:“恐怕只是自己理会得不清楚,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所以一截截切断。然而学习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不喜欢别人论性,未尝不是,只是缺少下学罢了。朱子喜欢论性,又教人商量性,说这就是学,那就错了。所以陆子对语时每每不与说者,心中不取;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见果真正确,为何不能说服这位朋友呢。朱子这类贬斥,尤其不取陆子;不取陆子而也不思我所言果真正确,为何不能说服这位朋友呢。孔子说:‘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两位先生难道没有用此功夫吗!
陆九渊的学问,看他千般万般毛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
朱子的学问,全不觉其毛病,只由不知气禀之善。认为学可以不从六艺进入,正不知六艺即气质之作用,所以践行形体而尽性者也。
“陆九渊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就是禅家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禅家自爱如此。”
禅家无鸳鸯,也不绣鸳鸯,哪里得鸳鸯与人看!
陆九渊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段,类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需要修为存养,这却不对。譬如旅居之人,自家不能送他还乡,只与他说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回去’!那人既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损不能饮食之人,却硬将饭将肉塞入其口,不问他吃得吃不得。如果是一顿便理会的,亦岂不好,然而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即使是生
知安行,也须要学。大抵子思说率性,孟子说存心养性,大段说破;夫子更不曾说,只说孝弟、忠信、笃敬。盖能如此,则道理便在其中矣。 陆子说「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非是言「不用修为存养」,乃认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二句稍呆,又不足朱子之诵读训诂,故立言过激,卒致朱子轻之。盖先立其大,原是根本,而维持壅培之无具,大亦岂易言立也!朱子旅寓人、伤脾胃人二喻,诚中陆子之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当资送,口说健脾和胃方当开胃进食,即是终年持说,依然旅寓者不能回乡,伤脾胃者不能下咽也。此所以亦为陆子所笑,而学宗遂不归一矣。岂若周、孔子三物之学,真旅寓者之糇粮车马、伤脾胃者之参术缩砂也哉! 既知夫子不说破,前乃讥陆子不说破是「禅家自爱」,何也?
译知道安于道而行,也必须要学习。大体上,子思讲“率性”,孟子讲“存心养性”,已经把道理说得比较透彻了;孔子却未曾把话说尽,只讲孝悌、忠信、笃敬。因为能做到这些,道理自然就在其中了。
陆九渊说“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并不是说“不用修为存养”,而是他把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这两句话理解得有些呆板,又对朱熹的诵读训诂感到不足,所以言论过于激进,最终导致朱熹轻视他。因为先确立根本,原本是根本所在,但如果缺乏维持和培育的手段,这个“大”又岂能轻易确立呢!朱熹用“旅居在外的人”和“脾胃受伤的人”两个比喻,确实切中了陆九渊的弊病,但朱熹又是手里拿着路程指南本该资助送行,嘴上说着健脾和胃的药方本该让人开胃进食,结果就是整年持着这些说法,旅居的人依然不能回乡,脾胃受伤的人依然无法下咽。这就是朱熹也被陆九渊所嘲笑的原因,于是学术宗旨便不能归一了。哪里比得上周、孔三物之学,那才是旅居者的干粮车马、脾胃受伤者的参术缩砂呢!
既然知道孔子不把话说尽,前面却讥讽陆九渊不把话说尽是“禅宗的自我爱惜”,这是为什么呢?
子静之说无定,大抵他只是要拗。」 细检之,讲学先生多是拗,只有多少耳。吾儒之道,有一定不易之理,何用拗!只因实学既失,二千年来,只在口头取胜,纸上争长,此拗之所从来也。
问:「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做去云云。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圣贤教人,原无象山「当下便是」等语,试看圣贤可曾有先生之学否?「学而时习之」,「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门是学静坐训解否?
但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 「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圣贤言便当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荡荡周道上鲜见其人也。诗云,「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此之谓矣。
因说子静。云:「这个只争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过了;更有一项,却是不及。若是过底拗转来却好,不及底趱向上去便好。只缘他才高了便不肯下,才不及了便不肯向上,过的便道只是就过里面求个中,不及的也道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初间只差了些子,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曰:「某看近日学问,高者便说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于佛、老,卑者必入于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看朱子叹息他人,真是自以为中,居之不疑矣。若以孔门相较,朱子知行竟判为两途,知似过,行似不及,其实行不及,知亦不及。又叹近日学者「高入佛、老,卑入管、商」,愚以为当时设有真佛、老,必更叹朱子之讲读训解为耗神粗迹,有真管、商,必更叹朱子之静坐主敬为寂守无用,恐不能出其上而令两项人受怜也。若吾夫子中庸之道,举其心性,可以使释、道哭,言其作用,可以使管、商惭。傥朱子而幸游其门,见其天高地厚,又岂敢遽自以为是乎!不得孔子而师,颜、曾而友,此朱子之大不幸也。
「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底亦便清明,只是虚,更无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为无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堕千仞之渊。」 朱子指陆门流弊处,亦所以自状。但朱子会说,又加会解会着,是以耸动愈多,颇有底簟。或问:「读讲著述虽是靠书本,然毕竟经传是把柄,故颇有底簟否?」予曰:「亦是读讲经书,身心有所依据,不至纵放,但亦耗费有用精神,不如陆、王精神不损,临事尚有用也。吾所谓颇有底簟者,盖如讲着此一书,若全不依此书行,不惟无以服人,己心亦难以安,故必略有所行,此处稍有簟底。只因原以讲解为学而以行为衬贴,终不免挂一漏二,即所行者亦不纯熟。不如学而时习,用全副精神,身心道艺,一滚加功,进锐不得,亦退速不得。即此为学,即此为行,即此为教,举而措之,即此为治,真尧、舜宗子,文、周功臣,万世圣贤之规距也。虽聪明如颜、赐,焉得不叹循循善诱,欲罢不能也哉!焉得不初疑为多学而识,后乃叹性天不可闻也哉!虽退怯如冉求,安得不悦之而终成其艺也哉!傥入程、朱之门,七十子皆流于禅林,二千九百人皆习为训诂矣。鸣呼!吾安得一圣门徒众之末而师之也哉!」或问:「宋儒挂一漏二,所行不熟,何处见?」予曰:「如朱子着家礼一书,家中亦行礼,至斩丧墨衰出入,则半礼半俗,既废正祭,乃又于俗节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于妇人,便不与着丧服杖绖之制,祭时妇人亦不办祭肴,至求一监视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说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穷究阴阳之秘,祭祀之要典也。诸儒语录讲熏蒿凄怆等,语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状者,至于集礼,乃将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类不可胜述。不可见哉!」
邵庵虞氏曰:「孟子没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两程夫子云云,程门学者笃
译子静的学说没有定准,大抵他只是想要固执己见罢了。仔细考察,讲学的先生大多固执,只是程度有深浅而已。我们儒家的道,有确定不变的道理,哪里用得着固执!只是因为实学已经丧失,两千年来,只在口头上争胜,在纸面上较量,这就是固执的来源。
问:“陆象山说‘当下便是’。”回答说:“看看圣贤教导人,曾有这样的话吗?圣人教导人,都是从平实的地方去做等等。又平时告诉弟子,也说‘学习并时常温习’,‘践行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圣贤教导人,原本没有象山‘当下便是’这样的话,试看圣贤可曾有先生的学问吗?‘学习并时常温习’,‘践行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孔门是学习静坐训解吗?
但有圣贤的话,可以指引道路。”“有圣贤的话,可以指引道路”,现在却不走路,只效仿圣贤的话便当作走路。每一代指引道路的话增多而更多,最终在宽阔的大道上很少见到行人。《诗经》说,“如果不与同行者谋划,因此不能走上正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说到子静。说:“这个只争些微才错了便如此,他只是错过了;还有一类,却是达不到。如果是过了的拗转来却好,达不到的赶上去便好。只因为他才高就不肯向下,才不及就不肯向上,过了的就说只在过了里面求个中道,不及的也说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道。起初只差了些微,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说:“我看近日的学问,高的就说做到天地之外去,低的就只管沉溺;高的必入于佛、老,低的必入于管、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看朱子叹息他人,真是自以为中道,居之不疑了。如果以孔门相比,朱子知行竟然判为两途,知似乎过了,行似乎不及,其实行不及,知也不及。又叹息近日学者“高入佛、老,低入管、商”,我以为当时如果有真佛、老,必定更叹息朱子的讲读训解为耗费精神粗浅迹象,有真管、商,必定更叹息朱子的静坐主敬为寂守无用,恐怕不能出其上而让两类人受怜悯。如果我们的夫子中庸之道,举其心性,可以使释、道哭泣,言其作用,可以使管、商惭愧。倘若朱子有幸游历其门,见其天高地厚,又怎敢遽自以为是呢!得不到孔子而师从,颜、曾而友,这是朱子的大不幸。
“陆氏会说话,其精神也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的也便清明,只是虚,更没有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为没有底簟便危殆。‘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风俗’,有阶梯而进,不担心不到。现在他的门徒往往进时很锐利,然而退也很快。才到退时,便如堕入千仞之渊。”朱子指出陆门流弊处,也是自我写照。但朱子会说话,又加会解会着,所以耸动更多,颇有底簟。有人问:“读讲著述虽然是靠书本,然而毕竟经传是把柄,所以颇有底簟吗?”我说:“也是读讲经书,身心有所依据,不至于放纵,但也耗费有用精神,不如陆、王精神不损,遇事尚有用。我所谓颇有底簟者,大概如讲着这一本书,如果全不依此书行,不仅无以服人,己心也难以安,所以必略有所行,此处稍有底簟。只因为原本以讲解为学而以行为衬托,终不免挂一漏二,即使所行的也不纯熟。不如学而时习,用全副精神,身心的道艺,一起加功,进锐不得,也退速不得。这就是为学,这就是行,这就是教,举而措之,这就是治,真是尧、舜的宗子,文、周的功臣,万世圣贤的规矩。即使聪明如颜、赐,怎得不叹息循循善诱,欲罢不能呢!怎得不初疑为多学而识,后来就叹息性天不可闻呢!即使退怯如冉求,怎得不喜悦而最终成就其艺呢!倘若入程、朱之门,七十子都流于禅林,二千九百人都习为训诂了。唉!我怎得一个圣门徒众的末流而师从呢!”有人问:“宋儒挂一漏二,所行不熟,哪里可见?”我说:“如朱子著家礼一书,家中也行礼,到斩丧墨衰出入,就半礼半俗,既废正祭,却又在俗节墨衰行事,这都是失周公本意。至于妇人,就不给着丧服杖绖之制,祭时妇人不办祭肴,到求一监视而也好像不得,这怎么说呢?商人尚音,周人尚臭,都穷究阴阳之秘,祭祀的要典。诸儒语录讲熏蒿凄怆等,话也痛切,似知鬼神情状,到集礼,就把笙磬脂膟等都削去,这类不可胜述。不可见吗!”
邵庵虞氏说:“孟子没一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两程夫子等等,程门学者笃
信师说,各有所奋力以张惶斯道。奈何世运衰微,民生寡佑,而乱亡随之矣!悲夫!」 许多圣贤张惶斯道下,却继之曰:「而乱亡随之矣!」是何缘故?何其言而不思如此!
译信奉老师的学说,各自竭尽全力来弘扬光大这一道统。为何世道运数衰微,百姓缺乏庇佑,而动乱灭亡随之而来呢!可悲啊!」许多圣贤在弘扬光大这一道统之后,却接着说:「而动乱灭亡随之而来!」这是什么缘故?为何说话如此不加思考!
草庐吴先生继许文正公为祭酒,六馆诸生以次授业。昼退堂后寓舍,则执经者随而问业。先生恳恳循循,其言明白痛切,因其才质之高下,闻见之浅深,而开道诱掖之云云。一时皆有所观感而兴起矣。尝与人曰:「天生豪杰之士不数也。夫所谓豪杰之士,以其知之过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战国之时,孔子之徒党尽矣,充塞仁义若杨、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时云云。真豪杰之士哉!至于周、程、张、邵一时迭出,非豪杰孰能与于斯!又百年,子朱子集诸子之大成,则中兴之豪杰也。以绍朱子之统自任者,果有其人乎?」 恳恳循循,讲论不倦,每至夜半,且寒暑不废,其功可谓勤且苦矣,果有益于世乎,果成起一班人材乎?至其自负,亦不过「知之过人,度越一世」而已。朱子曰:「此道不拚生尽死理会终不解。」是其立志成功已不过如此。但朱子眼颇高,不肯明以自任,元儒识更下,故直出口而不觉,不足异也。所可异者,所见既小,而以为孟子亦只如此,则亦浅之乎言豪杰,易言道统矣!
存学编卷四
性理评
程子曰:「古人虽胎教与保傅之教,犹胜今日庠序、乡党之教。古人自幼学,耳目游处所见皆善,至长而不见异物,故易以成就。今日自少所见皆不善,才能言便习秽恶,日日铄销,更有甚天理! 既知少时缺习善之功,长时又习于秽恶,则为学之要在变化其习染,而乃云「变化气质」,何也?
勿谓小儿无记性,所历事皆能不忘。 所历事皆不忘,乃不教之历事,何也?
如养犬者不欲其升堂,则时其升堂而扑之;若既扑其升堂,又复食之于堂,则使孰从?虽日挞而求其不升,不可得也。养异类且然,而况人乎!故养正者圣人也。」 先生倡明道学,病天下之空寂而尚浮文也,乃废周公、孔子六艺而贵静坐读书,不几扑其升堂又食于堂乎?虽日挞而求其不空寂浮文,何可得也!养正之功,或不若是。
朱子曰:「古者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之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学,然后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为孝弟忠信者。 既言此,何不学古人而身见之?要之,孔门称古昔,程、朱两门亦称古昔,其所以称者则不同也。孔门是身作古人,故曰「吾从周」;二先生是让与古人,故曰「是难」。孔门讲礼乐,程、朱两门亦讲礼乐,其所以讲者则不同也。孔门是欲当前能此,故曰「礼乐君子不斯须去身」;二先生是仅欲人知有此,故曰「姑使知之」。
古人自入小学时,已自知许多事了,至入大学时只要做此功夫;今人全未曾知。古人只去心上理会,至于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会。 朱子叹人全未曾知,恐朱子亦未知之如渴饮饥食。如所云「古人入小学已知许多事,入大学只做此功」,何其真切也!而下文「古人心上理会」,「今人事上理会」之语,又与上文自相混乱矣。
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大来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及至长大,也更不大段学,便只理会致知穷理功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补填实是难;但须庄敬笃实,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会道理,待此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切身处理会,旋旋去理会。礼、乐、射、御、书、数,也是合当理会的,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处理会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礼文制度,又干自家身己甚事! 「要补填」三字,见之大快,下却云「难」,是朱子学教之误,其初只是畏难而苟安。
古人小学教之以事,便自养得心,不知不觉自好了;到得渐长,渐更历通达事物,将无所不能。今人既无本领,只去理会许多闲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 既如此,何故说上段话?可怪,可怪!
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岁有一岁工夫。到二十时,圣人资质已自有二三分。 此周公以人治人,使天下共尽其性之道,所以圣贤接踵,太和在
译草庐吴先生继许文正公担任国子监祭酒,六馆的学生按次序接受学业指导。白天退堂后回到住所,拿着经书的学生便跟随他请教学业。吴先生恳切耐心,言语明白痛切,根据学生才质的高低、见闻的深浅,来开导诱导他们。当时学生们都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他曾经对人说:“上天产生的豪杰之士并不多。所谓豪杰之士,是因为他们见识超过常人,超越当世而高出一般人的。战国时期,孔子的门徒已经没有了,充塞仁义的杨朱、墨翟之徒,又滔滔不绝。而孟子就生在那个时候。真是豪杰之士啊!至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一时相继出现,如果不是豪杰,谁能参与这种局面!又过了一百年,朱熹集诸子之大成,则是中兴的豪杰。以继承朱子道统为己任的人,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恳切耐心,讲论不倦,常常到半夜,而且寒暑不停,他的功夫可以说既勤奋又刻苦了,果真对世道有益吗?果真能造就一批人才吗?至于他自视甚高,也不过是“见识超过常人,超越当世”罢了。朱子说:“这道如果不拼死穷究,终究不能理解。”可见他立志成功的程度也不过如此。只是朱子眼光颇高,不肯明确地以道统自任,元代儒者的见识更低,所以直接说出来而不觉得,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所见既狭隘,又认为孟子也不过如此,那就是对豪杰说得太浅,对道统说得也太容易了!
程子说:“古人虽然有胎教和保傅的教育,仍然胜过今天的学校、乡里的教育。古人从小学习,耳目所接触的都是善的,长大后没见过不好的事物,所以容易成就。今天的人从小见到的都是不好的,刚能说话就习染秽恶,日日销蚀,还有什么是天理!”
既然知道小时候缺乏习善的功夫,长大后又习染秽恶,那么为学的关键就在于改变这种习染,却还说“变化气质”,为什么呢?
不要说小孩子没有记忆力,所经历的事情都能不忘。
所经历的事情都能不忘,却是不教他们经历事情,为什么呢?
比如养狗的人不想让它上堂,就趁它上堂时打它;如果既打了它上堂,又在堂上喂它,那么让它听从谁呢?即使每天鞭打它要求它不上堂,也是不可能的。养异类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培养正气的是圣人。”
先生倡导道学,担忧天下空寂而崇尚浮文,于是废弃周公、孔子的六艺而崇尚静坐读书,这不就像打了它上堂又在堂上喂它吗?即使每天鞭打它要求它不空寂浮文,怎么可能得到呢!养正的功效,或许不是这样的。
朱子说:“古代起初进入小学,只是教以事务,如礼、乐、射、御、书、数和孝弟忠信的事务。从十六七岁进入大学,然后教以道理,如致知格物以及所以为孝弟忠信的道理。”
既然说了这些,为什么不效法古人而亲身实践呢?总之,孔门称颂古昔,程、朱两门也称颂古昔,他们称颂的原因却不同。孔门是亲身做古人,所以说“我遵从周礼”;两位先生是推让给古人,所以说“这很难”。孔门讲礼乐,程、朱两门也讲礼乐,他们讲的原因却不同。孔门是希望当前能做到这些,所以说“礼乐君子片刻不离身”;两位先生只是希望人们知道有这些,所以说“暂且让他们知道”。
古人从进入小学时,已经知道许多事情了,到进入大学时只要做这些功夫;现在的人完全不知道。古人只在心上体悟,至于治理天下都从心中流出;现在的人只在事务上体悟。
朱子感叹人们完全不知道,恐怕朱子也不知道像渴饮饥食那样迫切。如所说“古人进入小学已经知道许多事,进入大学只做这些功夫”,多么真切啊!而下面“古人在心上体悟”、“今人在事务上体悟”的话,又与上文自相矛盾了。
古人全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长大后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等到长大,也不再大量学习,就只体悟致知穷理的功夫。而现在从小失去了,要补填实在很难;但必须庄重恭敬、笃实,树立基础,逐事逐物体悟道理,等这些通透了,意诚心正了,就在切身处体悟,随时去体悟。礼、乐、射、御、书数,也是应当体悟的,都是切用;但不先在切身处体悟道理,就教考究些礼文制度,又跟自家身体有什么关系呢!
“要补填”三个字,看到非常痛快,下面却说“难”,这是朱子学教的错误,起初只是畏难而苟且安适。
古人小学教以事务,便自然养得心,不知不觉自好了;等到渐渐长大,渐渐更历通达事物,将无所不能。现在的人既无本领,只去体悟许多闲杂古董,千方百计措置思索,反而害心。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说上面那段话?奇怪,奇怪!
古人从能吃饭能说话时就已教了,一岁有一岁的功夫。到二十岁时,圣人的资质已自有二三分。
这是周公以人治人,使天下共尽其性的道理,所以圣贤接踵而至,太和在
成周宇宙闲者也。朱子知之而不学之,岂不可惜!然愚于此二段,深幸存学之不获罪于朱子矣!
译成周是宇宙间的存在。朱熹知道它却不学习它,难道不可惜吗!然而我在这两段文字上,深深庆幸自己学习它而没有得罪朱熹啊!
如今全失了小学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为主,收敛身心,却方可下工夫。或云敬当不得小学,某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 敬字字面好看,却是隐坏于禅学处。古人教洒扫即洒扫主敬,教应对进退即应对进退主敬;教礼、乐、射、御、书、数即度数、音律、审固、罄控、点画、乘除莫不主敬。故曰「执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笃敬」,皆身心一致加功,无往非敬也。若将古人成法皆舍置,专向静坐、收摄、徐行、缓语处言主敬,乃是以吾儒虚字面做释氏实工夫,去道远矣。或云「敬当不得小学」,真朱子益友,惜其未能受善也。
尝训其子曰:「起居坐立,务要端庄,不可倾倚,恐至昏怠。出入趋步,务要凝重,不可僄轻,以害德性。以谦逊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须谨饬,无故不须出入。少说闲话,恐废光阴,勿看杂书,恐分精力。早晚频自检点所习之业。每旬休日,将一旬内书温习数过,勿令心少有佚放,则自然渐近道理,讲习易明矣。」 先生为学得力处,备见训子一书,故详录之。充此气象,原有非俗儒文士所可及者,然孔门学者果如斯而已乎?是在有志实学者自辨之。
问:「小学载乐一段,不知今日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即以乐教之,乃是人执手提诲,到得大来,涵养已就,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无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 孟子曰:「我知言。」盖言者,心声也,故一言而觇其终身,不可掩也。况朱子大儒,亦不自掩,固昭然可见者。如人问小学载乐不知今日能用之否,何不答曰,「书上所有都是要用,不用,载之何为」!而乃曰「姑使知之」。然则平日讲学,亦不过使人知之而已,亦不过使人谓我知之而已。
因论小学曰:「古者教必以乐,后世不复然。」问:「此是作乐使之听,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会不得,人作何益!古者国君备乐,士无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无时不备于前。」 言之亲切如此,只不肯自做主意,作后世引路人,不作前圣接迹人。岂知历代相接,都作引路人哉!此人人说引路之言而圣人之正路益荒也。 「前贤之言,都是佩服躬行,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说过,不济事。」 不知是自悔语,是责人语,但将「博学之」改为「博读书,博作文」,便不似圣门「佩服躬行」旧传受。朱子数则,知之真矣,而不行,何哉?
东莱吕氏曰:「教小儿先以恭谨,不轻忽,不躐等。读书乃余事。」 佳。 先生辈何为只作余事?
临川吴氏曰:「古之教者,子能食而教之食,子能言而教之言。欲其有别也而教之异处,欲其有让也而教之后长,因其良知良能而导之,而未及乎读诵也。教之数,教之方,教之日,与夫学书计,学幼仪,则既辨名物矣,而亦非事乎读诵也。弟子之职,曰孝,曰弟,曰谨,曰信,曰爱,曰亲,行之有余力而后学文。今世童子甫能言,不过教以读诵而已,其视古人之教何如也!」 草庐叙古教法,两言非事读诵,又曰「今世童子,不过教以读诵而已,其视古人之教何如也!」其言一若甚厌夫读诵之习者。五季之余,武臣司政,民久不见儒生之治,世久不闻诗书之声。积废之极而气数一返,周、程、张、朱适逢其会,以诵读诗书,讲解义理为倡,又粗文以道德之行,真不啻周公、孔子复出矣。此所以一树赤帜而四海望之,一登高呼而数世应之,呜呼盛哉!而流不可返、坏不可救之祸,实伏于此。吴氏亦犹行宋儒之道者,而出言不觉至是,盖诵读之焰已毁而举世罔觉,又不容不露其几也。而吾所甚惧,正在此几也。文盛之极则必衰,文衰之返则有二:一是文衰而返于实,则天下厌文之心,必转而为喜实之心,乾坤蒙其福矣。达而在上,则为三代,即穷而在下,如周末文衰,孔子转之以实,虽救之未获全胜,犹稍延二百年吾儒之脉。不然,焚坑之祸,岂待秦政之时哉!一是文衰而返于野,则天下厌
译如今完全丧失了《小学》的功夫,只能教人暂且以“敬”为主,收敛身心,然后才可以下工夫。有人说“敬”抵不上《小学》,我看《小学》却抵不上“敬”。
“敬”字字面好看,却在禅学那里暗中败坏。古人教洒扫,就在洒扫中主敬;教应对进退,就在应对进退中主敬;教礼、乐、射、御、书数,就在度数、音律、审固、罄控、点划、乘除中无不主敬。所以说“执事敬”,所以说“敬其事”,所以说“行笃敬”,都是身心一致地加功,无处不是敬。如果把古人的成法都舍弃,专门在静坐、收摄、徐行、缓语的地方说主敬,这是把儒家的虚字面当作佛家的实工夫,离道远矣。有人说“敬抵不上《小学》”,真是朱子的好友,可惜他不能接受善言。
曾训诫他的儿子说:“起居坐立,务必端庄,不可倾斜倚靠,恐怕导致昏沉懈怠。出入快步,务必凝重,不可轻浮,以损害德性。用谦逊自我约束,用和敬对待他人。凡事务必谨慎整饬,没有缘故不要出入。少说闲话,恐怕荒废光阴,不要看杂书,恐怕分散精力。早晚频繁检查自己所学的业务。每旬休息日,将一旬内的书温习几遍,不要让心稍有放纵,那么自然渐渐接近道理,讲习就容易明白了。”先生为学得力的地方,在训子一书中完全可见,所以详细记录。扩充这种气象,原本不是世俗儒生文士所能企及的,然而孔门学者果真如此而已吗?这在于有志于实学的学者自己去辨别。
问:“《小学》记载音乐一段,不知道今天能用吗?”回答说:“暂且让他知道。古人从小就用音乐教化,乃是手把手教导,等到长大了,涵养已经成就,稍能自立就可以。今人既然没有这个,如果不是志向宏大有所树立,因为什么能成立!”孟子说:“我知言。”大概言语是心声,所以一言就能观察他的一生,不可掩盖。何况朱子是大儒,也不自掩,本来昭然可见。比如有人问《小学》记载音乐不知今天能用否,为什么不回答说,“书上所有的都是要用的,不用,记载它做什么”!却回答说“暂且让他知道”。那么平日讲学,也不过是让人知道而已,也不过是让人说我知道了而已。
于是论及《小学》说:“古代教育必定用音乐,后世不再这样。”问:“这是制作音乐让他听,还是他自己作。”回答说:“自己作。如果自己理会不得,别人作有什么益处!古代国君备齐音乐,士人没有缘故不离开琴瑟。日常用品,无时不备在面前。”
话说得如此亲切,只是不肯自己拿主意,作后世的引路人,不作前圣的接迹人。哪里知道历代相接,都作引路人呢!这就是人人说引路的话而圣人的正路更加荒废的原因。“前贤的话,都是佩服躬行,才开始有功。不可只这样说过,不济事。”
不知道是自悔的话,还是责备人的话,只要把“博学之”改为“博读书,博作文”,就不像圣门“佩服躬行”的旧传授了。朱子数则,知之真矣,而不行,为什么呢?
东莱吕氏说:“教小儿先以恭谨,不轻忽,不超越等级。读书是余事。”
好。先生辈为什么只当作余事?
临川吴氏说:“古代教育,孩子能吃饭就教他吃饭,孩子能说话就教他说话。想要他有分别就教他不同处,想要他有谦让就教他后于长者,顺着他的良知良能引导他,还没有到读诵。教他数,教他方,教他日,以及学书计,学幼仪,那么已经辨别名物了,而也不是事乎读诵。弟子的职责,叫孝,叫弟,叫谨,叫信,叫爱,叫亲,行之有余力然后学文。今世童子刚能说话,不过教以读诵而已,他们看古人的教育怎么样!”
草庐叙述古教法,两言非事读诵,又说“今世童子,不过教以读诵而已,他们看古人的教育!”他的话好像非常厌恶读诵的习惯。五代之后,武臣执政,百姓很久不见儒生治理,世间很久不闻诗书之声。积废到了极点而气数一反,周、程、张、朱恰逢其会,以诵读诗书,讲解义理为倡导,又粗略地用道德之行,真不亚于周公、孔子复出。所以一树赤帜而四海望之,一登高呼数世应之,呜呼盛哉!而流不能返、坏不能救的祸患,实际潜伏在这里。吴氏也是行宋儒之道的人,而出言不觉至此,大概诵读的焰火已经毁坏而举世不觉,又不得不露其端倪。而我所非常恐惧的,正在这个端倪上。文盛之极则必衰,文衰而返则有二:一是文衰而返于实,那么天下厌文之心,必转为喜实之心,乾坤蒙其福了。达而在上,则是三代,即使穷而在下,如周末文衰,孔子转之以实虽救之未获全胜,犹稍延二百年我儒之脉。不然,焚坑之祸,难道等到秦政之时吗!一是文衰而返于野,那么天下厌
文之心必激而为灭文之念,吾儒与斯民沦胥以亡矣。如有宋程、朱党伪之禁,天启时东林之逮狱,崇祯末献忠之焚杀,恐犹未已其祸也,而今不知此几之何向也。易曰:「知几其神乎!」余曰:「知几其惧乎!」
译文人内心必然激起消灭文人的念头,我们儒者与百姓将一同灭亡。如果像宋代程朱学派禁止伪学那样,像天启年间逮捕东林党人那样,像崇祯末年张献忠焚杀那样,恐怕灾祸还不会停止,而今天却不知道这细微的征兆将指向何方。《易经》说:“能预知细微的征兆,大概很神妙吧!”我说:“能预知细微的征兆,大概会感到恐惧吧!”
程子曰:「解义理若一向靠书册,何由得居之安,资之深!不惟自误,兼亦误人。 真语。
古之学者,优柔餍饫,有先后次序;今之学者,却只做一场话说,务高而已。 知及此矣,其教及门,乃亦未见古人先后次序,不又作话说一场而已哉!
今之学者,往往以游、夏为小,不足学;然游、夏一言一事,却总是实。」 程子虽失圣门成法,而胸中所见犹实,故其言如此。朱子去此则又远矣。
问:「如何学可谓有得?」曰:「大凡学问,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得者,须默识心通。学者欲有所得,须是诚意烛理。」 程、朱言学至肯綮处,若特避六艺、六府之学者,何也?如此段言「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可谓透宗语矣。下何不云,「得者须履中蹈和,躬习实践,深造以六艺之道,乃自得之也」?乃云「须默识心通」,不仍是知之乎!
进学莫大于致知,养心莫大于理义。古人所养处多,若声音以养其耳,舞蹈以养其血脉,今人都无;只有义理之养,人又不知求。 学之患莫大于以理义让古人做。程、朱动言古人如何如何,今人都无,不思我行之即有矣。虽古制不获尽传,只今日可得而知者尽习行之,亦自足以养人。况因偏求全,即小推大,古制亦无不可追者乎!若只凭口中所谈、纸上所见、心内所思之理义养人,恐养之不深且固也。
学贵乎成;既成矣,将以行之也。学而不能成其业,用而不能行其学,则非学矣。 程子论学颇实,然未行其言也。夫教者之身,即所以教也,其首传所教者,即教者之身也。试观程门,学成其业乎?用行其学乎?孔子摄相而鲁治,冉、樊为将而齐北。二程在朝而宋不加治,龟山就征而金人入汴,谓之学成用行,吾不信也。
今之学者有三弊:溺于文辞,牵于训诂,惑于异端。苟无此三者,则必求归于圣人之道矣。 可叹三弊误此乾坤!先生濯洗亦未甚净,故其流远而益差也。向尝谓程、朱与孔、孟各是一家,细勘之,程与朱亦各是一家。
张子曰:「在始学者,得一义须固执,从粗入精也。」又曰:「若始求甚深,恐自兹愈远。」又曰:「但扫拂去旧日所为,使动作皆合于礼。 张子以礼为重,习而行之以为教,便加宋儒一等。
既学而有先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便穿凿创意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伤手也。」 所学既失其宗,又将古人成法说坏。试观大学之道,才言「明德」,即言「亲民」,焉得云无意于功业!且入学即是要作大匠,乌得谓之「代大匠斫」!仆教幼学道艺,或阻之曰:「不可,今世不如此。」予曰:「但抱书入学,便是作转世人,不是作世转人。但不可有者,躁进干禄、非位谋政之心耳。」
上蔡谢氏曰:「学须是熟讲,学不讲,用尽工夫只是旧时人。'学之不讲,是吾忧也'。仁亦在夫熟而已。 子云:「学之不讲」,是博学矣,又当审问、慎思、明辨以讲之。若非已学,将执何者以讲乎?今徒讲而不学,误矣!颜子工夫,真百世规范,舍是更无入路,无住宅。」 极是!
龟山杨氏曰:「今之学者,只为不知为学之方,又不知学成要何用。此事体大,须是曾着力来,方知不易。夫学者,学圣贤之所为也云云。若是只要博通古今,为文章,作忠信愿悫,不为非义之士而已,则古来如此等人不少,然以为闻道则不可。且如东汉之衰,处士逸人与名节之士,有闻当世者多矣;观其作处,责之以古圣贤之道,则略无毫发仿佛相似。何也?以彼于道初无所闻故也。今时学者,平居则曰'吾当为古人之所为',才有一事到手,便措置不得。盖其学以博通古今、为文章、或志于忠信愿悫,不为非义而已,不知须是闻道。 诸先生自负闻道矣。愚以为责之以古圣贤之道,亦未尽仿佛也。即如先生当汴京垂亡之际,轻身一出,其所措置,徒见削夺荆公配飨,说道学话而已。
验
译程子说:“如果解释义理一味依赖书本,怎么能做到安居其中、深入其中呢!这不仅会自误,还会误人。”这是真话。
古代的学者,从容饱足,有先后次序;现在的学者,却只做一场空谈,务求高远罢了。既然知道这一点了,他在教导门人时,竟然也没有看到古人的先后次序,不也是做一场空谈罢了!
现在的学者,往往轻视子游、子夏,认为他们微不足道,不值得学习;然而子游、子夏的一言一行,却总是实实在在的。”程子虽然失去了圣门的成法,但胸中的见解还比较实在,所以他说这样的话。朱子离这个就更远了些。
问:“怎样学习才可以说有收获?”回答说:“大凡学问,听说了、知道了都不能算作收获。所谓收获,必须默记于心、心领神会。学者想要有所收获,必须诚意烛照义理。”程、朱谈论学问到了关键处,如果特意避开六艺、六府的学者,为什么呢?像这段话说“听说了、知道了都不能算作收获”,可以说是透彻宗旨的话了。下面为什么不接着说,“收获者必须践行中庸、实践躬行,通过六艺之道深造,才能自得”呢?却只说“必须默记于心、心领神会”,这不还是属于“知”的范畴吗!
增进学问没有比获取知识更大的了,涵养心性没有比义理更大的了。古人所涵养的方面很多,如果用声音来涵养耳朵,用舞蹈来涵养血脉,现在的人都没有;只有义理的涵养,人们又不知道去追求。
学习的弊病没有比把义理让古人去做更大的了。程、朱动不动就说古人如何如何,现在的人都没有,不想想我实行起来就有了。虽然古代的制度不能全部流传下来,只要今天能够知道并尽力实行,也足以涵养人。何况由偏求全,由小推大,古代的制度也没有不能追及的呢!如果只是凭借口中谈论、纸上所见、心中所思的义理来涵养人,恐怕涵养得不深且不牢固。
学习贵在成功;既然成功了,就要用来实行。学习而不能完成学业,应用而不能实行所学,那就不是学习了。程子谈论学问颇为实在,然而并没有实行他的言论。教育者的自身,就是用来教育的,他首先传授给学生的,就是教育者自身的表现。试看程门,学业完成了吗?应用实行了吗?孔子代理宰相而鲁国治理得好,冉有、樊迟为将而齐国北面称臣。二程在朝廷而宋朝没有更加治理得好,龟山应召而金人攻入汴京,如果说这是学业成功、应用实行,我不相信。
现在的学者有三种弊病:沉溺于文辞,拘泥于训诂,迷惑于异端。如果没有这三种弊病,就一定会归向圣人之道了。可叹这三种弊病误了这乾坤!先生洗涤得也不甚干净,所以其流弊越远就越偏差。我曾说过程、朱与孔、孟各是一家,仔细考察,程与朱也各是一家。
张载说:“对于初学的人,得到一个义理必须固执坚守,从粗浅进入精微。”又说:“如果一开始就追求很深奥的,恐怕从此越来越远。”又说:“只要扫除旧日的行为,使动作都符合礼。”张子以礼为重,习惯并实行它作为教育,就比宋儒高出一等。
既然学习却先以功业为意,对学习便有妨害;既然有了意,就会穿凿附会、刻意造作。德行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这是代替大匠砍削木头,希望不伤手也难啊。”所学既失去了宗旨,又将古人的成法说坏。试看《大学》之道,刚说到“明德”,就说到“亲民”,怎么能说无意于功业!而且入学就是要做大匠,怎么能说是“代替大匠砍削”!我教导幼童道艺,有人阻止我说:“不行,现在世道不是这样。”我说:“只要抱着书本入学,就是做转变世人的人,而不是做被世人转变的人。只是不可有的,是急躁进取求取俸禄、不在其位而谋其政的心罢了。”
上蔡谢氏说:“学习必须熟读讲解,学习不讲解,用尽工夫也只是旧时人。‘学习不讲解,是我的忧虑’。仁也在于熟罢了。”子夏说:“学习不讲解”,这是博学之后,又应当审问、慎思、明辨来讲解。如果不是已经学了,将拿着什么来讲解呢?现在只讲解而不学习,错了!颜回的工夫,真是百世的规范,舍弃这个更没有入门的路,没有安身之处。”非常正确!
龟山杨氏说:“现在的学者,只是因为不知道学习的方法,又不知道学成后要做什么用。这件事体很大,必须是曾经着力做过,才知道不容易。所谓学者,是学习圣贤所做的事等等。如果只是想要博通古今,写文章,做忠信愿悫、不做非义之事的人罢了,那么古来这样的人不少,然而认为他们闻道则不可以。比如东汉衰败时,处士逸人和有名节之士,当世闻名的人很多;看他们的作为,用古圣贤之道来责备他们,则略无毫发仿佛相似。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对于道起初就没有听闻的缘故。现在的学者,平时就说‘我应当做古人的所为’,才有一件事到手,就处置不了。大概他们的学习以博通古今、写文章、或者志于忠信愿悫、不做非义之事为限,不知道必须闻道。”各位先生自负闻道了。我认为用古圣贤之道来责备他们,也未尽仿佛。就像先生在汴京垂亡之际,轻身一出,他所处置的,只见到削夺荆公配飨,说道学的话罢了。
验
之于心而不然,施之于行事而不顺,则非所谓经义。今之治经者,为无用之文,徼幸科名而已,果何益哉? 仆谓为学者与此较则陋矣,何不与尧、舜、伊、周、孔、孟较!
译如果在心中觉得不对,施行到具体事务上又不顺畅,那就不是所谓的经义。如今研究经学的人,写些无用的文章,只为侥幸获取科举功名罢了,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我认为做学问的人如果只和这些人比较,那就浅陋了,为什么不和尧、舜、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相比呢!
学而不求诸孔、孟之言,亦末矣。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多识自不可废。博学乃只多读书乎?
颜渊'请问其目',学也;'请事斯语',则习矣。学而不习,徒学也。譬之学射而至于彀,则知所学矣;若夫承梃而目不瞬,贯虱而县不绝,由是而求尽其妙,非习不能也。」 颜子「请问」,亦仍是问,未可谓之学;「请事斯语」,学也;「欲罢不能,进而不止」,乃习矣。龟山一字之误,未为甚差。但说学必宜习之理最透,而未见其习者,无他,习其所习,非孔门所谓习也。
延平李氏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 试观孔、孟曾有「静坐澄心,体认天理」等语否?然吾亦非谓全屏此功也。若不失周、孔六艺之学,即用此功于无事时亦无妨。但专用力于此,以为学问根本,而又以讲说为枝叶,则全误矣。
孔门诸子,群居终日,交相磋切,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 何不思孔门群居终日是作何事?何不思「性天不可闻」是何主意?乃动思过子贡以上耶!以孔子之道律之,恐有宋诸先生不免为「智者过之」一流。
朱子曰:「今之为学甚难,缘小学无人习得,如今却是从头起。古人于小学小事中便皆存个大学大事得道理在,大学只是推将开阔去。向来小时做得道理存其中,正似一个坯素相似。 余谓何难之有,只不为耳。即将艺之小者令子弟之幼者习之,艺之大者令子弟之长者习之,此是整饬身体,涵养性情实务。正心诚意非精,府修事和非粗。乃诸先生只悬空说存养而不躬习其事,却说难,却说今日小学全失,无人习。如此而言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皆虚而无据矣。然则岂惟小学废,大学不亦亡乎!而乃集小学也,注大学也,何为也哉!
读书如炼丹,初时烈火煅煞,然后渐渐慢火养,又如煮物,初时烈火煮了,却须慢火养。读书初勤敏着力,子细穷究,后来却须缓缓温寻,反复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贪多欲速,直须要熟,工夫自熟中出。 朱子论学只是论读书,但他处多入「理会道理」「穷理致知」等字面,不肯如此分明说。试看此处直言之如此十分精彩,十分有味,盖由其得力全在此也。夫读书乃学中之一事,何为全副精神用在简策乎!
学者只是不为己,故日间此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闲事上时多,于义理却生,于闲事却熟。」 只因废失六艺,无以习熟义理,不由人不习熟闲事也。今若一复孔门之旧,不惟好色好货一切私欲无从参,博弈诗酒等自不为,即诵读、训诂、著述、文字等事亦自无暇。盖圣人知人不习义理便习闲事,所以就义理作用处制为六艺,使人日习熟之。若只在书本上觅义理,虽亦羁縻此心,不思别事,但放却书本,即无理会。若直静坐,劲使此心熟于义理,又是甚难,况亦依旧无用也。
或问:「为学如何做工夫?」曰:「不过是切己便的当。此事自有大纲,亦有节目云云。然亦须各有伦序。」问:「如何是伦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其易者,阙其难者,将来难者亦自可理会。且如读书,二礼、春秋有制度之难明,本末之难见,且放下未要理会亦得;如诗、书,直是不可不先理会云云。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人自学不至耳。」 或问「为学如何做工夫」,又问「如何是伦序」,皆最切之问。朱子乃只左支右吾,说皮面语。大纲节目数语,尚可敷衍;至于「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便是糊混。夫古人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习幼仪,某年学礼,
译不向孔孟的言论中探求学问,也是末节了。《易经》说:“君子广泛地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来培养自己的德行。”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的精要。”广泛记取自然不可废弃。但博学难道仅仅是多读书吗?
颜渊“请问其目”,这是学;“请事斯语”,则是习了。只学而不习,不过是空学。譬如学射箭,到了能拉开弓的程度,就知道所学的了;至于拿着木棍眼睛不眨,射穿虱子悬挂的丝线不断,由此追求其中的精妙,不经过练习是做不到的。”颜渊“请问”,仍然是问,还不能称为学;“请事斯语”,才是学;“欲罢不能,进而不止”,才是习了。杨时(龟山)一字之差,不算大错。但他把学必须适宜于习的道理说得最透彻,而没见到他真正去习,没有别的原因,是他所习的,不是孔门所说的习。
延平李侗说:“做学问的道理不在于多说话,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真有体悟,即使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发动,也会退让听从了。长久在此用力,或许能渐渐明白,讲学才开始有力量。”试看孔孟曾有过“静坐澄心,体认天理”这样的话吗?然而我也不是说完全摒弃这种功夫。如果不偏离周公、孔子的六艺之学,在无事时运用这种功夫也无妨。但如果专门在此用力,把它当作学问的根本,而又把讲说当作枝叶,那就完全错了。
孔门弟子,整天聚居在一起,互相切磋,又得到夫子作为依靠和归向,在日常起居之间,通过观察感化而得到教化的很多;恐怕在融会贯通而自然脱落的地方,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无法听到”呢?”为什么不思考孔门整天聚居在一起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思考“性天不可闻”是什么意思?竟然动不动就想到子贡以上的事!用孔子的道来衡量,恐怕宋代的各位先生不免属于“智者过之”的一类。
朱熹说:“现在做学问很难,因为小学没有人习得,如今却是从头开始。古人在小学的小事中就都蕴含着大学大事的道理,大学只是将其推演开阔罢了。向来小时候做得道理存其中,正像一个素坯一样。”我说有什么难的,只是不做罢了。即将技艺中小的让年幼的子弟习练,技艺中大的让年长的子弟习练,这是整顿身体、涵养性情的实务。正心诚意并非精微,修身齐家并非粗疏。只是各位先生只悬空谈论存养而不亲身习练其事,却说难,却说如今小学完全失传,无人习练。这样说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虚空而无依据了。那么难道只是小学废弛,大学不也灭亡了吗!却还要编纂小学,注解大学,这是为什么呢!
读书如同炼丹,起初用烈火煅烧,然后渐渐用慢火温养,又如煮东西,起初用烈火煮了,却须用慢火温养。读书起初勤勉着力,仔细穷究,后来却须缓缓温习,反复玩味,道理自然显现。又不可贪多求快,一定要熟练,功夫自然从熟练中出来。朱熹论学只是论读书,但他处多落入“理会道理”“穷理致知”等字面,不肯如此明白地说。试看此处直言如此十分精彩,十分有味,大概因为他得力全在此处。读书只是学问中的一件事,为何把全部精神都用在书本上呢!
学者只是不为自己,所以日间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杂事上时多,对义理却生疏,对杂事却熟练。”只是因为废失了六艺,没有用来习熟义理的方法,不由人不习熟杂事。现在如果恢复孔门旧制,不仅好色好货等一切私欲无从介入,博弈诗酒等自然不做,即使诵读、训诂、著述、文字等事也自然无暇顾及。大概圣人知道人不习义理便会习杂事,所以就在义理作用的地方制定六艺,使人每日习熟。如果只在书本上寻找义理,虽然也能牵制此心,不思别事,但放下书本,就无着落了。如果直接静坐,即使此心熟于义理,又是很难的,况且依旧无用。
有人问:“做学问如何下工夫?”回答说:“不过是切合自身便当而已。此事自有大纲,也有条目等等。但也须各有次序。”问:“什么是次序?”回答说:“不是安排这一件为先,这一件为后,这一件为大,这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做容易的,缺略难的,将来难的也自然可以理会。比如读书,《周礼》《仪礼》、《春秋》有制度难以明白,本末难以看清,暂且放下不要理会也可以;如《诗》《书》,直是不可不先理会等等。圣贤言语,何曾误了天下后世!是人自己学问不到罢了。”有人问“做学问如何下工夫”,又问“什么是次序”,都是最切要的问题。朱熹却只是支吾其词,说些表面话。大纲条目几句话,尚可敷衍;至于“不是安排这一件为先,这一件为后,这一件为做大,这一件为小”,便是糊弄。古人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
何尝不是安排一定,孰先孰后,孰大孰小哉!「知所先后」,大学又明言之矣。糊混几句,已又说归读书,读书又不教人理会制度等事,姑教避难取易。夫理会制度,已畏其难矣,况取其所谓制度者而身习之,身精之乎!此等语若出他人口,朱子必灼见其弊而力非之。师望既高,信口说去,不自觉如此,却说「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夫圣贤言语,谁曾道误天下后世!其误天下后世者,乃是不从圣贤言语耳。夫「学而时习之」,是鲁论第一言,尚且不从,况其余乎? 尝阅左传,至简子铸刑鼎,孔子叹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以为晋之亡在任刑威耳。而下文乃曰:「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盖其失不在刑书而在铸刑书于鼎。夫法度操于人,则民知范吾功罪者,吾上也;司吾生死者,吾上也;时而出入轻重以为平允者,皆吾上也。天下懔王,一国懔君,一狱懔吏。士农工商罔敢愆于职中、逸于职外者,惟吾上是神是严也。而上下定矣,贵贱辨矣,贤德彰矣。今铭在鼎,则国人必将以鼎为依据,而不知受法于天者王,守法者君,序守者卿大夫百执事,是使之忽人而重鼎。民不见所尊,必将不遵其度,不遵其度,必不守其业,故曰:「何以尊贵,何业之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嗟乎!简子但以刑书铸于鼎而孔子知其亡,况汉、宋之儒全以道法摹于书,至使天下不知尊人,不尚德,不贵才,而曰「宰相必用读书人」,不几以守鼎吏为政乎!其所亡又岂止一晋乎!是以至此极也。非孔子至圣,孰能见铸鼎之弊乎!吾愿天下急思孔子之言,吾愿上天急生孔子之人也。
译这难道不是安排得一定,谁先谁后,谁大谁小吗!“知道先后次序”,《大学》又明确地说了。胡乱混淆几句,却又说回到读书上,读书又不教人理会制度等事,暂且教人避难取易。那理会制度,已经畏惧它的难了,何况取那所谓的制度而亲身去习练它,亲身去精通它呢!这种话如果出自别人之口,朱子必定会明察其弊病而极力非议它。因为师望既高,便信口说去,不自觉如此,却说“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那圣贤言语,谁曾说误了天下后世!那误了天下后世的,乃是不遵从圣贤言语罢了。那“学而时习之”,是《鲁论》第一句话,尚且不遵从,何况其余的呢?
曾经阅读《左传》,读到赵简子铸造刑鼎,孔子叹息说:“晋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失去法度了!”以为晋国的灭亡在于任用刑罚威势罢了。而下文却说:“民众只看鼎上的文字了,凭什么尊重尊贵的人?尊贵的人又守护什么职业呢?”大概那过失不在刑书,而在把刑书铸在鼎上。那法度操持在人手中,那么民众知道规范我的功罪的人,是我的上级;掌管我生死的人,是我的上级;时而出入轻重以作为平允的人,都是我的上级。天下敬畏王,一国敬畏君,一狱敬畏吏。士农工商没有敢在职分中犯错的、在职分外安逸的,只因为我的上级是神圣而威严的。于是上下确定了,贵贱辨别了,贤德彰显了。现在铭文在鼎上,那么国人必定会以鼎为依据,而不知道受法于天的是王,守法的是君,依次守法的是卿大夫百官,这是使他们轻忽人而看重鼎。民众不见所尊重的,必定不遵从法度,不遵从法度,必定不守护职业,所以说:“凭什么尊重尊贵的人,守护什么职业”呢。贵贱没有次序,凭什么治国!唉!赵简子只因为把刑书铸在鼎上而孔子知道他要灭亡,何况汉、宋的儒者全把道法摹写在书上,以至于使天下不知道尊重人,不崇尚德,不看重才,却说“宰相必用读书人”,不几乎是以守护鼎的吏来施政吗!那所灭亡的又岂止是一个晋国呢!所以到了这种极端。如果不是孔子至圣,谁能看见铸鼎的弊病呢!我希望天下人急切思考孔子的话,我希望上天急切生出孔子那样的人。
存治编
序
唐、虞、三代复见于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唐、虞、三代不复见于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谓复见于今,则汉、唐、宋、明以来政术风俗奚为而日降?谓不复见于今,彼古圣贤之所谓「人定胜天」、「挽回气运」者果何物哉?宜吾习斋先生俯仰而三叹也!
七制而后,古法渐湮,至于宋、明,徒文具耳,一切教养之政不及古帝王。而其最堪搤腕者,尤在于兵专而弱,士腐而靡,二者之弊不知其所底。以天下之大,士马之众,有一强寇猝发,辄鱼烂瓦解,不可收拾。黄巢之起,洗物淘城;李自成、张献忠如霜风杀草,无当其锋者,官军西出,贼已东趋川、陕、楚、豫,至于数百里人烟断绝。三代田赋出甲,民皆习兵,虽承平日久,祸起仓卒,亦断不至如此其惨也。士子平居诵诗书,工揣摩,闭户傝首如妇人女子;一旦出仕,兵刑钱谷渺不知为何物,曾俗吏之不如,尚望其长民辅世耶!三物宾兴之世,学即所用,用即所学,虽流弊不至于此,又何怪乎先生之俯仰而三叹也!
先生自幼而壮,孤苦备尝,只身几无栖泊;而心血屏营,则无一刻不流注民物,每酒阑灯炧,抵掌天下事,辄浩歌泣下。一日,与塨语,胞与淋漓,塨不觉亦堕泪。先生跃起曰:「此仁心也。吾道可传矣!」是以比年从游,勤有启示,塨因得粗知其略,以为贤君相用之自有润泽,而大纲所在,足为万世开太平者,则百虑不易也。使先生早有为于世,唐、虞、三代于于然而来也,不宁快甚!乃今双鬓颁白,尚托空言,岂天未欲治平耶,抑将用之于衰老时耶,亦使先生开其端,而更待夫后人耶?吾复不能知之矣。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孟夏吉旦,蠡吾门人李塨顿首拜撰。
存治编
王道
昔张横渠对神宗曰:「为治不法三代,终苟道也。」然欲法三代,宜何如哉?井田、封建、学校,皆斟酌复之,则无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是之谓王道。不然者不治。
井田
或问于思古人曰:井田之不宜于世也久矣,子之存治,尚何执乎?曰:噫,此千余载民之所以不被王泽也!夫言不宜者,类谓亟夺富民田,或谓人众而地寡耳。岂不思天地间田宜天地间人共享之,若顺彼富民之心,即尽万人之产而给一人,所不厌也。王道之顺人情,固如是乎?况一人而数十百顷,或数十百人而不一顷,为父母者,使一子富而诸子贫,可乎?
又或者谓画田生乱。无论至公服人,情自辑也;即以势论之,国朝之圈占,几半京辅,谁与为乱者?
且古之民四,而农以一养其三;今之民十,而农以一养其九;未闻坠粟于天,食土于地,而民亦不饥死,岂尽人耕之而反不足乎!虽使人余于田,即减顷而十,减十而亩,吾知其上粪倍精,用自饶也;况今荒废至十之二三,垦而井之,移流离无告之民,给牛种而耕焉,田自更余耳。故吾每取一县,约其田丁,知相称也。尝妄为图以明之。
所虑者,沟洫之制,经界之法,不获尽传。北地土散,恒恐损沟,(意夏禹尽力沟洫,必有砖炭砌涂之法。)高低坟邑,不便均画。然因时而措,触类而通,在乎人耳。沟无定而主乎水,可沟则沟,不可则否;井无定而主乎地,可井则井,不可则均。至阡陌庐舍,古虽有之,今但可植分草以代阡陌,为窝铺以代庐舍,横各井一路以便田车,中十井一房,以待田畯可也。
有圣君者出,推此意而行之,搜先儒之格议,尽当代之人谋,加严乎经界之际,垂意于厘成之时,意斯日也,孟子所谓「百姓亲睦」,咸于此征焉。游顽有归,而士爱心臧,不安本分者无之,为盗贼者无之,为乞丐者无之,以富凌贫者无之,学校未兴,已养而兼教矣。休哉,荡荡乎!故吾谓教以济养,养以行教,教者养也,养者教也,非是谓与?
井田经界之图
方一里图:画界一小区,方十步,每行长算十里,共三百六十里,该十二万九千六百步,合五百四十亩。
井田经界图说
孟子云:
译存治编
序
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盛世,如今是否重现了呢?我无法知道;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盛世,是否没有在今日重现呢?我也无法知道。如果说它们在今日重现了,那么自汉、唐、宋、明以来,政治权术和社会风俗为何日益衰败呢?如果说它们没有在今日重现,那么古代圣贤所说的“人定胜天”、“挽回气运”究竟是什么呢?难怪习斋先生仰观俯察而再三叹息啊!
自周代七制之后,古代的制度逐渐湮没,到了宋、明时期,只剩下空有形式罢了,一切教育养育的政策都不如古代帝王。其中最令人扼腕痛惜的,尤其在于军队专权而衰弱,士人腐朽而萎靡,这两方面的弊端不知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凭借天下如此之大,士人和马匹如此之多,一旦有强敌突然发难,往往像鱼腐烂、瓦瓦解一样,无法收拾。黄巢起兵,洗劫万物、摧毁城池;李自成、张献忠如同霜风摧杀草木,没有人能抵挡他们的锋芒,官军向西出击,贼寇已经向东趋向四川、陕西、湖北、河南,以至于数百里内人烟断绝。夏商周三代时,田赋出自甲士,百姓都熟悉军事,即使承平日久,祸患突然兴起,也绝不会惨烈到如此地步。读书人平时诵读诗书,擅长揣摩迎合,闭门低头如同妇人女子;一旦出任官职,对军事、刑法、财政、粮食等事务茫然不知是什么,连俗吏都不如,还指望他们治理百姓、辅佐世道吗!在“三物”选拔人才的年代,所学即是所用,所用即是所学,即使流弊不至于如此,又有什么奇怪先生仰观俯察而再三叹息呢!
先生从幼年到壮年,孤苦备尝,单身一人几乎无处栖身;然而心血操劳,无一刻不倾注于民生万物,每当酒尽灯残,击掌谈论天下大事,往往高声歌唱而流泪。一天,先生与我交谈,仁爱之情淋漓流露,我不由得也落下泪来。先生跃起说:“这是仁心啊。我的道可以传下去了!”因此近年来跟随先生学习,勤奋不懈,多有启发,我因而得以粗略了解其大概,认为贤明的君主和宰相任用此道自然会有润泽,而其中的大纲所在,足以开创万世太平,这是百思而不会改变的。假使先生早年就能在世上有所作为,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盛世就会从容而来,岂不快哉!如今先生双鬓斑白,还寄托于空谈,难道是上天不想让天下治理太平吗,还是打算在先生衰老时任用他呢,亦或是让先生开创端绪,而等待后人呢?我又不能知道了。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年,孟夏吉日,蠡吾门人李塨叩首拜撰。
存治编
王道
从前张横渠对宋神宗说:“治理国家如果不效法夏商周三代,终究是苟且之道。”然而想要效法夏商周三代,应当怎么做呢?井田制、封建制、学校制,都斟酌恢复,那么没有一个人、一件物不得其所,这就叫做王道。不这样就不算治理。
井田
有人问思古人说:“井田制不适合世道已经很久了,您的《存治》,还坚持什么呢?”回答说:“唉,这就是千余年来百姓之所以不能承受王恩的原因啊!那些说不适合的人,大抵是认为急切夺取富人的田地,或者说人口众多而土地稀少罢了。难道不想想天地间的田地应当由天地间的人共享,如果顺从富人的心意,即使把万人的财产都供给一人,也不满足。王道顺应人情,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一人拥有数十上百顷土地,或者数十上百人没有一顷土地,作为父母,让一个儿子富裕而其他儿子贫困,可以吗?
又有人说划分田地会引发混乱。无论至公能使人信服,情感自然和谐;即使从权势角度论,本朝圈占土地,几乎占了京城附近的一半,谁与之作乱呢?
况且古代百姓四人中,农民以一养三;如今百姓十人中,农民以一养九;没听说粮食掉到天上,吃土在地里,而百姓也不饿死,难道人人耕种反而不够吗!即使让人多于田地,即使减少顷数为十,减少十数为亩,我知道上面的肥料加倍精细,用来自给自足;况且如今荒废的土地占十分之二三,开垦并实行井田制,迁移流离失所、无处申诉的百姓,供给牛种让他们耕种,田地自然更加充裕。所以我每取一县,估算其田地和丁口,知道相称。曾经妄作图来阐明这一点。
所担心的是,沟洫的制度,经界的法则,不能完全传承。北方土地松散,常怕损坏沟渠,(意思是夏禹尽力治理沟洫,一定有砖炭砌涂的方法。)高低坟墓城邑,不便均匀划分。然而因时制宜,触类旁通,在于人罢了。沟渠没有定规而主要看水,可以设沟就设沟,不可以就不设;井田没有定规而主要看地,可以设井就设井,不可以就均匀划分。至于阡陌庐舍,古代虽然有,如今只需种植分草来代替阡陌,设置窝铺来代替庐舍,每井横向设一路以便田车通行,每十井设一房,以待田畯即可。
如果有圣明的君主出现,推行此意而实行,搜集先儒的格议,尽当代人的谋略,在经界之际更加严格,在厘成之时垂意关注,意斯日也,孟子所说的“百姓亲睦”,都于此征验。游手好闲者有归宿,而士人爱心藏匿,不安本分的人没有了,做盗贼的人没有了,做乞丐的人没有了,以富凌贫的人没有了,学校未兴,已养而兼教了。美好啊,荡荡乎!所以我说道教以济养,养以行教,教者是养,养者是教,不是这样吗?
井田经界之图
方一里图:画界一小区,方十步每行长算十里,共三百六十里,该十二万9千6百步,合5百4十亩。
井田经界图说
孟子云: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吾所以明井制必明里制也。周制,三百步为一里,百步为一亩,六尺为一步,每步长今步一尺,则三百步为里者,即今三百六十步之数也。然考之文,问之献,又多异说,且谓周尺仅今七寸强。要之,不若即以今里、今亩、今步尺为准为甚明,且亦夫子从周之义也。以今里推之,方里之地,合该十二万九千六百步。周之九百亩,当今五百四十亩,(今二百四十步为亩。)每区六十亩,内公外私。若田饶处,除公田内六亩给八家为场圃、庐舍,田窄给三亩为窝铺,其地亦可桑。又通各井两端为田车之路,宜纵者纵,宜横者横,随邑人出入之便。十里一房,以处田畯。不云厅堂者,盖田畯宜游井以劝,此直暂息,不成其所也。
译“一平方里设一口井,井田共九百亩。”我之所以要阐明井田制,必须先阐明里制。周代的制度是,三百步为一里,百步为一亩,六尺为一尺,每步的长度相当于现在的尺长,那么三百步为一里的说法,即相当于现在三百六十步的数量。然而考察文献,询问贤达,又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并且说周代的尺仅相当于现在的七寸多。总之,不如直接以现在的里、亩、步尺为标准最为明白,这也符合孔子遵从周礼的原则。按照现在的里来推算,一平方里的土地,合计应当是十二万九千六百步。周代的九百亩,相当于现在的五百四十亩,(现在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每区六十亩,内部为公田,外部为私田。如果土地宽裕,从公田中分出六亩给八家作为场院、菜园和房舍;如果土地狭窄,则分出三亩作为窝铺,这些土地也可以种桑树。另外,贯通各井的两端作为田间车道的道路,适合纵向的就纵向,适合横向的就横向,顺着邑中百姓出入的便利。十里设一房,用来安置田畯。不说厅堂,是因为田畯适宜巡视井田以劝勉农事,这里只是暂时休息,并不是他们的正式居所。
方百里图 四面皆百里,伯国之封地也。
方百里图说
公侯皆方百里,古也,何必图?以古制久湮,人辄谓田少,故图之以示田足也。一区方十里,当百井,一行方十里者十,当千井,共该一万井也。即除坟邑、山川、林路,约天下之大势,或有山川或无山川者增补言之,各百里内亦不减八千井,一井八家,共该六万四千家。吾知百里内之人民,去二十以下及六十以上者,亦不过六七万丁而已,即或人浮于田,一区二夫,一夫受二十七亩,亦足用也。又就孟子注徐氏所识田禄推之,大国之君取三百二十井,卿取三十二井,大夫八,上士四,中士二,下士一,共该三百六十七井。推之大国三卿、五下大夫、二十七上士、他官府史悉计之,交邻、宗庙、优宾、礼贤、抚幼、养老、柔旅、劝工、补春、助秋等事,以及邑宰、庶人在官,约不至八千井而用足矣。余则别贮,名曰「工仓」,诸侯不得擅开;王巡则以补助庆功,大凶则侯请以赈,三岁一散陈。又,十井一长,百井一百长,千井一千长,二千井一邑宰,一佐士。宰禄视大夫,佐士视上士,千长视中士,百长视下士,十长无禄。此方百里之大率也。天子之千里,侯之五十里,俱可推知,第王臣之禄重耳。
治赋
慨自兵农分而中国弱,虽唐有府兵,明有卫制,固欲一之。迨于其衰,顶名应双,皆乞丐、滑棍,或一人而买数粮;支点食银,人人皆兵;临阵遇敌,万人皆散。呜呼!可谓无兵矣,岂止分之云乎!即其盛时,明君贤将理之有法,亦用之一时,非久道也。况兵将不相习,威令所摄,其为忠勇几何哉!
间论王道,见古圣人之精意良法,万善皆备。一学校也,教文即以教武;一井田也,治农即以治兵。故井取乎八而陈亦取乎八。考之他书,类谓其法创自黄帝,备于成周,而以孔明之八陈实祖之。但帝王之成法既不可见,武侯之遗意又不得其传,后世亦焉得享其用哉!
窃不自揣,觉于井田法略有一得,敢详其治赋之要有九,治赋之便有九:
一曰预养。饥骥而责千里则愚。上宜菲供膳,薄税敛,汰冗费,以足民食。一曰预服。婴儿而役贲、育则怒。井之贤者为什,什之贤者为长,长之贤者为将,以平民情。一曰预教。简师儒,申孝弟,崇忠义,以保民情。一曰预练。农隙之时,聚之于场。时,宰士一较射艺;月,千长一较;十日,百长一较;同井习之不时。一曰利兵。甲胄、弓刃精利者,官赏其半直,较艺贤者庆以器。一曰养马。每井马二,公养之,彷北塞喂法。操则习射,闲则便老行,或十百长有役乘之。一曰治卫。每十长,一牌刀率之于前,九人翼之于后。器战之法具纪效新书。一曰备羡。八家之中,四骑四步。供役不过各二人。余则为羡卒,以备病、伤或居守。一曰体民心。亲老无靠不卒;老弱不卒。出戍给耕,不税;伤还给耕,不税。死者官葬。九者,治赋之要也。
一曰素练。陇亩皆陈法,民恒习之,不待教而知矣。一曰亲卒。同乡之人,童友日处,声气相喻,情义相结,可共生死。一曰忠上。邑宰、千百长,无事则教农、教礼、教艺,为之父母;有事则执旗、执鼓、执剑,为之将帅。其孰不亲上死长!一曰无兵耗。有事则兵,无事则民,月粮不之费矣。一曰应卒难。突然有事,随地即兵,无征救求援之待。一曰安业。无逃亡反散之虞。一曰齐勇。无老弱顶替之弊。一曰靖奸。无招募异域无凭之疑。一曰辑侯。无专拥重兵要上之患。九者,治赋之便也。
至于陈法:八千长率之于前;四邑将督之于后。左战而右翼之,则左正而右奇;右战而左翼之,则右正而左奇。前后之相应,内外之相接,无非前,无非后,无非左,无非右,无非正,无非奇,如循环,如鬼神,如天地。分张之,可围敌之弱,合冲之,可破敌之坚;敌攻之不可入,入之不可出;居则为营,战则为陈;亦乌可测其端,乌可穷其用也哉!
八陈图说(图失)
译方百里图:四面都是百里,这是伯爵国家的封地。
方百里图说:
公侯的封地都是方圆百里,这是古制,何必画图呢?因为古代的制度长久湮没,人们总是说田地少,所以画图来显示田地是充足的。一个区方圆十里,相当于百井;一行方圆十里者有十个,相当于千井,总共包含一万井。即使扣除坟地、邑城、山川、林路,大约天下的总体形势,有的地方有山川,有的地方没有山川,增减补充来说,各个方圆百里之内也不减少八千井,一井八家,总共包含六万四千户。我知道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口,除去二十岁以下及六十岁以上的人,也不过六七万丁而已,即使人口多于田地,一区两个壮夫,一个壮夫受田二十七亩,也足够使用了。又根据孟子注中徐氏所记载的田禄推算,大国国君取三百二十井,卿取三十二井,大夫取八井,上士取四井,中士取二井,下士取一井,总共包含三百六十七井。推而广之,大国三卿、五下大夫、二十七上士,以及其他官府史官全部计算在内,加上交邻、宗庙、优待宾客、礼贤下士、抚恤幼小、养老、安抚旅客、鼓励工匠、补充春粮、助收秋粮等事务,以及邑宰、在官府服役的庶人,大约不超过八千井费用就足够了。剩余的则另外储存,名叫“工仓”,诸侯不得擅自开启;天子巡狩时用来补助庆功,大灾荒时诸侯请求用来赈济,每三年散出陈粮。又,十井设一个长,百井设一个百长,千井设一个千长,二千井设一个邑宰,一个佐士。邑宰的俸禄比照大夫,佐士比照上士,千长比照中士,百长比照下士,十长没有俸禄。这就是方圆百里的概略。天子的千里封地,侯的五十里封地,都可以类推得知,只是王臣的俸禄更重罢了。
治赋
感慨自从兵农分离而中国衰弱,虽然唐代有府兵制,明代有卫所制,本来想要统一兵农。等到它们衰败时,顶着名义应付差事,都是乞丐、滑头,或者一个人买几份粮饷;支取点食银,人人都成了兵;临阵遇到敌人,万人皆散。唉!可以说没有兵了,岂止是兵农分离呢!即使在它们兴盛的时候,明君贤将治理有法,也只是用之于当时,不是长久之道。况且士兵和将领不相熟习,靠威令胁迫,他们的忠勇又能有多少呢!
偶尔谈论王道,看到古代圣人的精意良法,万善皆备。一个学校,教文也就是教武;一个井田,治农也就是治兵。所以井取八数,阵也取八数。考证其他书籍,大都说这种方法创始于黄帝,完备于成周,而以诸葛亮的八阵实际上承袭它。但是帝王的成法既不可见,武侯的遗意又不得其传,后世又怎么能享受它的作用呢!
我私下不自量力,觉得在井田法上略有一点心得,敢详细陈述治赋的要点有九条,治赋的便利有九条:
第一条叫预养。马饿了却要求它跑千里是愚蠢的。上级应当节省膳食,减轻赋税,裁减冗费,以满足百姓的食物。第二条叫预服。婴儿却役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会愤怒。井中的贤者为什长,什中的贤者为长,长中的贤者为将,以平定民情。第三条叫预教。选拔师儒,申明孝悌,崇尚忠义,以安抚民情。第四条叫预练。农闲之时,聚集在场上。按时,邑宰和佐士一次考核射艺;按月,千长一次考核;按十日,百长一次考核;同井的人随时练习。第五条叫利兵。甲胄、弓刃精良锋利的,官府赏赐其半价,考核技艺优秀的以器械庆贺。第六条叫养马。每井两匹马,公家饲养,仿照北塞喂马法。操练时练习射箭,闲暇时便于老人行走,或者十长、百长有差事时乘坐。第七条叫治卫。每十长,一个持牌刀的在前面率领,九人在后面护卫。器械作战的方法详细记载在《纪效新书》中。第八条叫备羡。八家之中,四个骑兵四个步兵。供役不过各两人。其余则为羡卒,以备病、伤或留守。第九条叫体民心。父母年老无依靠的不当兵;老弱不当兵。出征戍守给予耕种,不征税;受伤回来给予耕种,不征税。死者由官府安葬。这九条,是治赋的要点。
第一条叫素练。田亩都是阵法,百姓经常练习,不待教导就知道。第二条叫亲卒。同乡的人,从小一起长大,声音气息相通,情义相结,可以共生死。第三条叫忠上。邑宰、千百长,无事时教导农耕、礼仪、技艺,做他们的父母;有事时执旗、执鼓、执剑,做他们的将帅。谁不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第四条叫无兵耗。有事时是兵,无事时是民,月粮不浪费。第五条叫应卒难。突然有事,随地就是兵,没有征调救援等待的麻烦。第六条叫安业。没有逃亡散乱的忧虑。第七条叫齐勇。没有老弱顶替的弊端。第八条叫靖奸。没有招募异域无凭据的疑虑。第九条叫辑侯。没有专拥重兵要挟上级的祸患。这九条,是治赋的便利。
至于阵法:八千长率领在前面;四个邑将督责在后面。左边作战右边翼护,那么左边是正兵右边是奇兵;右边作战左边翼护,那么右边是正兵左边是奇兵。前后的相应,内外的相接,无非是前,无非是后,无非是左,无非是右,无非是正,无非是奇,如循环,如鬼神,如天地。分开它,可以包围敌人的弱点,合拢冲击它,可以攻破敌人的坚固;敌人攻击它不能进入,进入它不能出来;驻扎时就是营垒,作战时就是阵势;又怎么能测度它的端倪,怎么能穷尽它的作用呢!
八陈图说(图失)
古伯国三万二千全军之陈也。纲目皆井形,表圆象天,里方象地,中军象太极,四角象四象,八陈象八卦,旗帜五色象五行。南方火则旗红。左旗镶青者,以火之于木相从也。青宜镶黑,而白之者,取易辨之也。黑宜白,而红之者,别于青也。凡千长所率二千卒。每百长一小旗,从其将旗,中必异色,书长姓,姓同书字。四邑将皆绣绒旗,又各备一方绣旗。一面当敌,则二邑督四路之兵;如四面当敌,则佐士与邑将分督八路之兵。一面当敌,左右者应之,余则皆否。如「天鸟」出战,「云虎」即为两翼,「风龙」「地蛇」各安其位是也。战者战而守者守,如八表皆战,而八里不动是也。下此而万六千,或三千二百,或一千六百,神而明之,在乎人耳。
译古伯国三万二千全军的阵势。其纲目都呈井字形,外圆象征天,内方象征地,中军象征太极,四角象征四象,八阵象征八卦,旗帜的五色象征五行。南方属火,所以旗帜为红色。左侧旗帜镶青色边,是因为火与木相生相从。青色适宜镶黑色边,却用了白色,是为了容易辨认。黑色适宜镶白色边,却用了红色,是为了与青色区别。凡是千长所率领的两千士兵,每百长持一面小旗,跟随其将领的旗帜,中间必有异色,书写长官的姓氏,姓氏相同则书写字号。四邑的将领都使用绣绒旗,又各自准备一面绣旗。如果一面迎敌,则由两邑督率四路兵马;如果四面迎敌,则由佐士与邑将分别督率八路兵马。一面迎敌时,左右两翼应援,其余则不行动。例如“天鸟”出战,“云虎”就作为两翼,“风龙”“地蛇”各自坚守其位,就是这样。作战的作战,防守的防守,如果八表都作战,而八里不动,也是这样。比这规模更小的,如一万六千、三千二百或一千六百,如何灵活变通,全在于人的运用罢了。
学校
或问于思古人曰:自汉高致牢阙里,历代优意黉宫,建教训之官,有卧碑之设,何尝不存心学校也?似不待子计矣。思古人曰:嗟乎!学校之废久矣!考夏学曰「校」,教民之义也。今犹有教民者乎?商学曰「序」,习射之义也。今犹有习射者乎?周学曰「庠」,养老之义也。今犹有养老者乎?
且学所以明伦耳。故古之小学教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大学教以格致诚正之功,修齐治平之务,民舍是无以学,师舍是无以教,君相舍是无以治也。迨于魏、晋,学政不修,唐、宋诗文是尚。其毒流至今日,国家之取士者,文字而已,贤宰师之劝课者,文字而已,父兄之提示,朋友之切磋,亦文字而已,不则曰「诗」,已为余事矣。求天下之治,又乌可得哉?
有国者诚痛洗数代之陋,用奋帝王之猷,俾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浮文是戒,实行是崇,使天下群知所向,则人材辈出,而大法行,而天下平矣。故人才王道为相生。倘仍旧习,将朴钝者终归无用,精力困于纸笔;聪明者逞其才华,诗书反资寇粮。无惑乎家读尧、舜、孔、孟之书,而风俗愈坏;代有崇儒重道之名,而真才不出也。可胜叹哉!
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厥明,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书其副本。) 邱氏曰:「成周盛时,用乡举里选之法以取士。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闾胥则书其敬、敏、任、恤者。百家为族,族有师;族师则书其孝、弟、睦、婣、有学者。五百家为党,党有正;党正则书其德行、道艺。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长;州长则考其德行、道艺而劝之。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大夫;则三年大比,考其果有六德、六行而为贤,通夫六艺之道而为能,则是能遵大司徒之教而成材矣。于是乡老及乡大夫帅胥、师、正、长之属,合闾、旅、州、党之人,行乡饮之礼,用宾客之仪以兴举之,书其氏名于简册之中,献其所书于天府之上。天子拜而受之,以贤才之生,乃上天所遗,以培植国家元气者也。」
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封建
或问于思古人曰:世风递下,人心日浇,以公治之而害伏,以诚御之而奸出。是以汉之大封同姓,亦成周伯叔诸姬之意,而转目已成反畔;唐之优权藩镇,仅古人甥舅伯侯之似,而李社即以败亡。故宋鼎既定,盏酒以敬勋臣;明运方兴,亦世官而酬汗马。非故惜茅土也,诚以小则不足藩维,大则适养跋扈,封建之难也。子何道以处之,可使得宜乎?
思古人曰:善哉问!此不可以空言论也。先王遗典,封建无单举之理,大经大法毕着咸张,则礼乐教化自能潜消反侧,纲纪名分皆可预杜骄奢,而又经理周密。师古之意,不必袭古之迹。
使十侯而一伯。侯五十里,一卿,二大夫,三士;卿,天子命之。伯百里,一卿,三大夫,六士;卿与上大夫亦天子命之。侯畜马二十五,甲士与称;伯畜马五十,甲士亦称,有命乃起田卒焉;边侯、伯,士马皆倍其畜,有事乃起田卒焉。侯庶不世爵禄,视其臣而以亲为差;侯臣不世邑采,取公田而以位计数;伯师不私出,列侯不私会。如此者,有事则一伯所掌二十万之师,足以藩维,无事而所畜士马不足并犯。封建亦何患之有?况三代建侯之善,必有博古君子能传之
译学校
有人问思古人说:自从汉高祖在曲阜孔庙设立牢礼,历代都对学校给予优待,设立教导的官员,有卧碑的规定,何尝不是用心于学校教育呢?似乎不需要您来谋划了。思古人说:唉!学校荒废已经很久了!考察夏代的学校叫“校”,是教化百姓的意思。现在还有教化百姓的吗?商代的学校叫“序”,是练习射箭的意思。现在还有练习射箭的吗?周代的学校叫“庠”,是养老的意思。现在还有养老的吗?
况且学校是用来明辨伦理的。所以古代的小学教学生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大学教学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务,百姓离开这些就没有可以学习的,老师离开这些就没有可以教授的,君主和宰相离开这些就没有可以治理国家的。等到魏晋时期,学校教育不修明,唐宋崇尚诗文。这种弊端流传至今,国家选拔人才,只看重文章;贤明的长官督促考核,只看重文章;父兄的提点,朋友的切磋,也只看重文章,否则就说“诗”,已经是多余的事了。想要寻求天下的太平,又怎么可能得到呢?
有国家的人如果真能痛改几代人的陋习,奋发帝王的大业,使每家都有塾,每党都有庠,每州都有序,每国都有学,戒除浮华的文辞,推崇实际的德行,让天下人都知道所向往的方向,那么人才就会层出不穷,大法得以推行,天下就太平了。所以人才和王道是相互依存的。如果仍然沿袭旧习,那么朴实迟钝的人最终将无用武之地,精力耗费在纸笔之上;聪明的人炫耀才华,诗书反而成了寇盗的资粮。难怪家家户户都读尧、舜、孔、孟的书,而风俗却越来越坏;代代都有尊崇儒术、重视大道的名声,而真正的人才却不出现。这难道不值得感叹吗!
《周礼》大司徒:“用乡三物来教化万民并选拔他们:一是六德,智、仁、圣、义、忠、和。二是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是六艺,礼、乐、射、御、书、。”
乡大夫:“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考察他们的德行、道艺,而选拔贤者和能者。乡老和乡大夫率领他们的官吏和众人,用礼宾的礼仪接待他们。第二天,乡老和乡大夫,群吏将贤能者的名册献给王,王拜受,登记在天府,内史记录副本。”(记录他们的副本。)邱氏说:“成周盛世,用乡举里选的方法来选拔人才。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长;闾胥就记录那些恭敬、勤勉、负责、体恤的人。百家为族,族有师;族师就记录那些孝顺、友爱、和睦、姻亲、好学的人。五百家为党,党有正;党正就记录那些德行、道艺的人。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长;州长就考察他们的德行、道艺并鼓励他们。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大夫;就三年大考核,考察那些确实具备六德、六行而为贤,精通六艺之道而为能的人,这样就是能遵循大司徒的教化而成材了。于是乡老和乡大夫率领胥、师、正、长等属官,集合闾、旅、州、党的人,举行乡饮酒礼,用宾客的礼仪来选拔他们,将他们的姓名书写在简册中,将所写的名册献给天府。天子拜受,因为贤才的产生,是上天所赐予,用来培植国家元气的。”
《王制》:“命令乡里评议秀士,升荐给司徒,叫选士。司徒评议选士中的优秀者而升荐到学校,叫俊士。升荐给司徒的,乡里不再征召;升荐给学校的,司徒不再征召,叫造士。……大乐正评议造士中的优秀者,报告给王而升荐给司马,叫进士。司马辨别官员的才能,评议进士中的贤者,报告给王而确定他们的议论。议论确定后,然后授予官职;担任官职后,然后授予爵位;爵位确定后,然后给予俸禄。”
封建
有人问思古人说:世风逐渐下降,人心日益浇薄,用公正来治理而祸害潜伏,用真诚来驾驭而奸邪出现。所以汉代大封同姓诸侯,也是成周伯叔诸姬的意思,而转眼就形成反叛;唐代优待藩镇,仅似古人甥舅伯侯的样子,而李唐社稷就因此败亡。所以宋朝鼎业既定,用一杯酒来敬勋臣;明朝国运方兴,也用世袭官职来酬谢汗马功劳。并非故意吝惜土地,实在是因为小则不足以作为屏障,大则正好养成跋扈,封建的困难啊。您有什么办法来处理,可以使得当呢?
思古人说:问得好!这不可以空谈。先王遗留的典章,封建没有单独举行的道理,大经大法全部彰显张开,那么礼乐教化自然能暗中消除反侧,纲纪名分都可以预先杜绝骄奢,而且经理周密。师法古人的意思,不必袭用古人的形迹。
让十个侯国设一个伯国。侯国五十里,设一卿,二大夫,三士;卿由天子任命。伯国百里,设一卿,三大夫,六士;卿和上大夫也由天子任命。侯国养马二十五匹,甲士与之相称;伯国养马五十匹,甲士也与之相称,有命令才起用田卒;边地的侯、伯,士马都加倍畜养,有事才起用田卒。侯国的庶人不世袭爵禄,看他的臣属而以亲疏为差别;侯国的臣属不世袭封邑,取公田而以职位计数;伯国的军队不私自出动,列侯不私自聚会。像这样,有事时一个伯国所管辖的二十万军队,足以作为屏障,无事时所畜养的士马不足以并犯。封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况且三代建侯的好处,一定有博古的君子能传述
者,用时又必有达务王佐能因而润泽者,岂余之寡陋所能悉哉!第妄谓非封建不能尽天下人民之治,尽天下人材之用尔。
译至于那些在用时又能通达务实、具备王佐之才并能顺势润泽百姓的人,哪里是我这见识浅陋之人所能完全知晓的呢!我只是妄自认为,不实行封建制度,就不能使天下百姓得到彻底的治理,也不能使天下人才得到充分的任用罢了。
后世人臣不敢建言封建,人主亦乐其自私天下也,又幸郡县易制也,而甘于孤立,使生民社稷交受其祸,乱亡而不悔,可谓愚矣。如六国之势,识者尝言韩、魏、赵为燕、齐、楚之藩蔽,赢氏蚕食,楚、齐、燕绝不之救,是自坏其藩蔽也。侯国且如此,以天下共主,可无藩蔽耶!层层厚护,宁不更佳耶!板之诗云:「大邦维屏,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道尽建侯之利,不建侯之害矣。如农家度日,其大乡多邻而我处其中之为安乎,抑吞邻灭比而孤栖一蕞之为安乎?
况此乾坤,乃自尧、舜、夏、商、周诸圣君、圣相开物成务,递为缔造而成者也;人主享有成业,而顾使诸圣人子孙无尺寸之土,魂灵无血食之嗣,天道其能容耶?身为天子,皆其历世祖功宗德,上邀天眷;顾不能覃恩九族,大封同姓,而仅仅一支私其富贵,宗庙其无怨恫耶?创兴之际,攀龙附凤,或运帷幄,或功汗马,主臣同忧劳,共生死;一旦大业既成,不与之承天分地,为山河带砺之盟,勋旧其何劝耶?
凡诸大义皆不遑恤,而君不主,臣不赞,绝意封建者,不过见夏、商之亡于诸侯与汉七国、唐藩镇之祸而忌言之耳。殊不知三代以封建而亡,正以封建而久;汉、唐受分封藩镇之害,亦获分封藩镇之利。使非封建,三代亦乌能享国至二千岁耶!夏以有仍再造,商有西伯率叛服殷,周则桓、文主盟尊王,周、召共和不乱。四百也,六百也,八百也,递渐益长,是皆服卫迭迭,星环棋布,隐摄海外之觊觎,秘镇朝阙之奸回,有以辅引王家天祚也;以视后日之一败涂地,历数日短者,封建亦何负人国哉!
即以三代败亡论,受命者犹然我先王之股肱甥舅也,列辟无恙,三恪世修,失天下者仍以一国封之,是五帝、三王有数百年之天下,而仍有千万年不亡之国也。使各修天子礼乐,事则膰之,丧则拜之,客而不臣,是五帝、三王有千万年不亡之国,即有千万年不降之帝王也。猗欤休哉!守此不替,有天下者谁不胥受其福乎!
且君非桀、纣,谁敢犯天下共主,来天下之兵耶?侯非汤、武,谁能合千八百国而为之王耶?君非桀、纣,其亡难也;侯非汤、武,王之难也,故久而后失之也。即君果桀、纣而侯果汤、武矣,本国之积仓自足供辎重,无俟掠人箱囷,炊人梁栋也;一心之虎贲从王之与国,自足以奉天伐暴,无俟挟虏丁壮,因而淫携妇女也!南巢、牧野,一战而天命有归,无俟于数年数十年之兵争而处处战场也!耕者不变而市者不止,不至于行人断绝而百里无烟火也;王畿鼎革而天下犹有君,不至于闻京城失守而举世分崩,千百成群,自相屠抢,历数年不能定也;王者绥定万邦而屡有丰年,不至于耕种尽废,九有荡然,上干天和,水旱相仍,历三二世不能复也。盖民生天地,咸沐封建之泽,无问兴亡,皆异于后世如此。
而秦人任智力以自雄,收万方以自私,敢于变百圣之大法,自速其年世,以遗生民气运世世无穷之大祸,祖龙之罪上通于天矣!文人如柳子厚者,乃反为「公天下自秦始」之论,是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可胜叹哉!
宫刑
或有问于思古人曰:昔汉除宫刑,百世称其仁。子言王道亦既详矣,乃并微闻宫刑亦当复,无以法不严则易犯,故峻其法以仁斯民乎?
思古人曰:否,不然也。夫谓法不严则易犯,暴君酷吏假辞以饰其恶耳。吾所谓复古刑者,第以宫壶之不可无妇寺,势也,即理也。倘复封建,则天下之君所需妇寺愈多,而皆以无罪之人当之,胡忍哉!且汉之除宫刑,仁而愚者也。汉能除妇寺哉?能除万世之妇寺哉?不能除妇寺而除宫刑,是不忍宫有罪之人而忍宫无罪之人矣。
说者又谓刷童男女,不于民间,惟以官买,则是任民之愿。嗟乎!狙民甚矣!小民何知?惟知利耳,以利诱民而宫之,岂天为民立君之意哉!今之贪利为盗者,恶自民也,上且诛之;若因民之贪,诱而宫之,恶自君矣。可胜慨哉!故封
译后世做臣子的不敢建议实行分封制,做君主的也乐于将天下据为己有,又庆幸郡县制容易控制,因而甘心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致使百姓和国家共同遭受祸害,动乱灭亡却不后悔,这可以说是愚蠢了。就像战国六国的形势,有见识的人曾说韩、魏、赵是燕、齐、楚的屏障,秦国人逐渐侵吞土地,楚、齐、燕却绝对不去救援,这是自己破坏了屏障。诸侯国尚且如此,作为天下的共主,难道可以没有屏障吗!层层加厚保护,难道不是更好吗!《诗经·板》中说:“大国是屏障,宗子是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不要独自承受恐惧。”这说尽了建立诸侯的好处,不建立诸侯的坏处了。就像农家过日子,是周围有很多邻居而自己处在其中安全呢,还是吞并邻居消灭比邻而独自栖身在一小块土地上安全呢?
况且这天地之间,是从尧、舜、夏、商、周各位圣明的君主、圣明的宰相开创事物、成就功业,相继缔造而成的;君主享有现成的基业,却反而让各位圣人的子孙没有一寸土地,灵魂没有祭祀的后代,天道能够容忍吗?身为天子,都是凭借历代祖先的功德,向上求得上天的眷顾;反而不能将恩泽遍及九族,大规模分封同姓亲属,仅仅让一支血脉独占富贵,宗庙难道没有怨恨悲痛吗?在创业初期,攀附龙鳞、依附凤翼的人,有的在帷幄中运筹帷幄,有的立下汗马功劳,君臣共同忧虑辛劳,同生共死;一旦大业完成,不与他们分担天地,立下像山河一样坚固的盟约,功臣旧部还有什么可鼓励的呢?
所有的大义都不顾恤,君主不主持,臣子不赞助,断绝分封念头的人,不过是看到夏、商灭亡于诸侯以及汉朝七国之乱、唐朝藩镇之祸而忌讳谈论罢了。却不知道三代因为分封而灭亡,正是因为分封而长久;汉、唐遭受分封藩镇的祸害,也获得了分封藩镇的利益。如果不是分封,三代怎么能享有国祚长达两千年呢!夏朝因为有仍氏重新建立,商朝有西伯率领叛服之众归附殷商,周朝则有齐桓公、晋文公主持盟会尊崇周王,周公、召公共同执政使国家不乱。四百年、六百年、八百年,逐渐增长,这都是服属护卫层层环绕,像星辰环绕、棋子分布,暗中遏制海外的觊觎,秘密镇压朝廷内部的奸邪,以此来辅助引导王家的天命;与后来一败涂地、国运短暂的情况相比,分封制对国家有什么辜负呢!
即使就三代的败亡来说,接受天命的人仍然是我先王的股肱之臣、甥舅之亲,列国君主安然无恙,三恪世代修好,失去天下的人仍然被封为一国国君,这样五帝、三王拥有数百年的天下,同时仍有千万年不灭亡的国家。如果各自修习天子的礼乐,有事情就赠送祭肉,有丧事就拜祭,作为宾客而不作为臣属,这样五帝、三王拥有千万年不灭亡的国家,也就拥有千万年不降位的帝王了。多么美好啊!坚守这个制度不废弃,拥有天下的人谁不共同享受它的福泽呢!
况且君主如果不是夏桀、商纣,谁敢侵犯天下共主,招来天下的军队呢?诸侯如果不是商汤、周武王,谁能联合一千八百个国家而成为王呢?君主如果不是夏桀、商纣,灭亡是困难的;诸侯如果不是商汤、周武王,称王是困难的,所以很久以后才失去天下。即使君主果然是夏桀、商纣而诸侯果然是商汤、周武王,本国的粮仓足以供应辎重,不需要掠夺别人的粮仓,烧毁别人的房屋;一心追随王者的勇士与各国军队,足以奉行天命讨伐暴政,不需要挟持俘虏的壮丁,进而淫乱掳掠妇女!南巢、牧野,一战而定天命归属,不需要经过数年数十年的战争而处处成为战场!耕种的人不改变,经商的人不停止,不至于行人断绝而百里之内没有烟火;王畿改朝换代而天下仍有君主,不至于听说京城失守而举世分崩离析,千百成群,自相屠杀抢劫,历经数年不能安定;王者安抚万邦而屡次获得丰收,不至于耕种完全废弃,九州荡然无存,上干天和,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历经两三代不能恢复。大概百姓生活在天地之间,都沐浴在分封制的恩泽中,无论兴亡,都与后世不同如此。
而秦人依靠智力和武力来称雄,收纳万方来据为己有,敢于改变百代圣人的大法,自取短命,给百姓留下世世代代无穷的大祸,秦始皇的罪过通于天了!文人如柳宗元,反而提出“天下为公从秦开始”的论调,这又是参与不仁到了极点,令人叹息啊!
宫刑
有人问思古人说:从前汉朝废除宫刑,百代称颂其仁德。您谈论王道已经很详细了,却隐约听说宫刑也应当恢复,难道不是认为法律不严厉就容易触犯,所以用严厉的法律来仁爱百姓吗?
思古人说:不,不是这样的。所谓法律不严厉就容易触犯,是暴君酷吏借词来掩饰他们的罪恶罢了。我所说的恢复古代刑罚,只是认为后宫中不能没有女官和宦官,这是形势所需,也就是道理所在。如果恢复分封制,那么天下的君主所需的女官和宦官更多,而都用无罪的人来充当,怎么忍心呢!况且汉朝废除宫刑,是仁爱而愚昧的。汉朝能废除女官和宦官吗?能废除万世的女官和宦官吗?不能废除女官和宦官却废除宫刑,这是不忍心让有罪的人受宫刑,却忍心让无罪的人受宫刑了。
说话的人又说:挑选童男童女,不在民间,只用官府购买,这是任凭百姓自愿。唉!欺骗百姓太严重了!小百姓知道什么?只知道利益罢了,用利益引诱百姓而让他们受宫刑,难道是上天为百姓设立君主的本意吗!现在那些贪图利益做盗贼的人,罪恶来自百姓,上级还要诛杀他们;如果因为百姓贪婪,引诱他们而让他们受宫刑,罪恶就来自君主了。令人感慨啊!所以分
建必复宫刑,不封建亦必复宫刑也。惟愿为政者慎用之耳。至肉刑之五,墨、辟今犹用之,劓、剕二刑不复可也。
译贾谊必定会恢复宫刑,不封贾谊也必定会恢复宫刑。只是希望执政者谨慎地使用它罢了。至于肉刑的五种,墨刑和辟刑现在还在使用,劓刑和剕刑再恢复是不可以的。
济时
或曰:若子之言,非王政必不足治天下。顾汉末非行王道时也,孔明何以出?唐叶无行王道事也,邺侯何以相?是必有济时之策矣。况王政非十年经理,十年聚养,十年浃洽,不能举也。倘遇明王贤相,不忍斯民之水火,欲急起拯之,而人材未集,时势未可,将舍此无道。则所谓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效者,又何说也?
思古人曰,王道无小大,用之者小大之耳。为今计,莫要于九典、五德矣。除制艺,重征举,均田亩,重农事,征本色,轻赋税,时工役,静异端,选师儒,是谓九典也。躬勤俭,远声色,礼相臣,慎选司,逐佞人:是谓五德也。为之君者,充五德之行,为九典之施,庶亦驾文、景而上之矣。然不体圣学,举圣法,究非所以致位育,追唐虞也。是在为君者。
重征举
尝读礼「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所以崇礼义,养廉耻也。故女无行媒不相知名,士不为臣不见。成汤之于伊尹也,三聘莘野,文王之于吕尚也,载旋渭滨。下至衰世,犹有光武就见之子陵,昭烈屡顾之诸葛。如四子者固有以自重,抑其君知所以重之也。近自唐、宋,试之以诗,弄之以文,上辄曰选士,曰较士,曰恩额,曰赐第;士则曰赴考,曰赴科,曰赴选。县而府,府而京,学而乡,乡而会;其间问先,察貌,索结,登年,巡视,搜检,解衣,跣足,而名而应,挫辱不可殚言。鸣呼!奴之耶,盗之耶?无论庸庸辈不足有为,即有一二杰士,迨于出仕,气丧八九矣,宜道义自好者不屑就也。
而更异其以文取士也。夫言自学问中来者,尚谓「有言不必有德」,况今之制艺,递相袭窃,通不知梅枣,便自言酸甜。不特士以此欺人,取士者亦以自欺,彼卿相皆从此孔穿过,岂不见考试之丧气,浮文之无用乎,顾甘以此诬天下也!观之宋、明,深可悲矣。
窃尝谋所以代之,莫若古乡举里选之法。仿明旧制,乡置三老人,劝农,平事,正风,六年一举,县方一人。如东则东方之三老,视德可敦俗、才堪莅政者,公议举之,状签某某深知其才德,兼以事实之,县令即以币车迎为六事佐宾吏人。供用三载,经县令之亲试,百姓之实征,老人复跻堂言曰,某诚贤,则令荐之府,呈签某令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之,则守以礼征至。其有显德懋功者,即荐之公朝,余仍留为佐宾三载,经府守之亲试,州县之实征,诸县令集府言曰,某诚贤,则府守荐之朝廷,呈签某守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之,则命礼官弓旌、车马征至京。其有显德懋功者,即因才德受职不次,余仍留部办事,亲试之三载。凡经两举,用不及者,许自辞归进学。老人、令、守,荐贤者受上赏,荐奸者受上罚,则公论所结,私托不行矣,九载所验,贤否得真矣。即有一二勉强为善,盗窃声誉者,焉能九载不变哉!
况九载之间,必重自检饬,即品行未粹者,亦养而可用矣。为政者复能久任,考最于九载、十二载或十七八载之后,国家不获真才,天下不被实惠者,未之有也。
靖异端
古之善靖异端者,莫如孟子;古之善言靖异端者,莫如韩子。韩子之言曰:「人其人,火其书,明先王之道以教之。」善哉,三言尽之矣!
愚尝取而详推之。目前耕耘,皆三代之赤子,第自明帝作俑,无耻之民从而效尤,妄谈祸福,侈说仙神,枝连蔓长,焚香讲道者遂纷纷,其实犹然中国之民也,一旦收为左道之诛,岂不哀哉!
考古谋今,靖之者有九:一曰绝由,四边戒异色人,不许入中国。二曰去依,令天下毁妖像,禁淫祠。三曰安业,令僧道、尼姑以年相配,不足者以妓继之,俱还族。不能者各入地籍,许鬻寺观瓦木,以易宅舍;给香火地或逃户地,使有恒产。幼者还族,老而无告者入养济院,夷人仍纵之去,皆所谓「人其人」也。四曰清檗,有为异言惑众者诛。五曰防后,有窝佛老等经卷一卷者诛,献一卷者赏十两,讦窝者赏五十两。六曰杜源,令硕儒多着辟异之
译济时
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不实行王道政治,就不足以治理天下。然而汉末并不是实行王道的时候,诸葛亮为什么出山?唐朝中期也没有实行王道的事迹,李泌为什么能担任宰相?这一定是因为有拯救时局的策略吧。况且王道政治如果不经过十年的经营治理,十年的积蓄养育,十年的融会贯通,是不能实现的。如果遇到英明的君王和贤能的宰相,不忍心看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想要迅速起来拯救他们,但人才没有聚集,时势也不允许,将舍弃这种王道政治。那么所谓“大用则有大效,小用则有小效”的说法,又怎么解释呢?
思考古人的话,王道没有大小之分,只是运用它的人有大小之别罢了。为当今谋划,没有比九典、五德更重要的了。废除八股文,重视征召举荐,平均田亩,重视农事,征收实物,减轻赋税,适时安排劳役,平息异端邪说,选拔教师儒生,这就是九典。亲身践行勤俭,远离声色享乐,礼遇宰相大臣,慎重选拔官吏,驱逐奸佞小人:这就是五德。作为君主,充实五德的德行,施行九典的政策,大概也能超越汉文帝、汉景帝了。然而如果不体悟圣人的学问,推行圣人的法度,终究不是达到“使万物各得其所、百姓安居乐业”、追慕唐尧虞舜的方法。这在于作为君主的人。
重征举
曾经读《礼记》:“经过聘礼娶来的才是妻子,私奔来的只是妾室”,这是为了崇尚礼义,培养廉耻之心。所以女子没有媒人介绍就不互相知晓姓名,士人不被任命为臣子就不相见。商汤对于伊尹,三次到莘野聘请;周文王对于吕尚,在渭水边载回。下到衰败的时代,还有光武帝去拜访严子陵,刘备屡次拜访诸葛亮。像这四位固然有值得自重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君主知道如何尊重他们。近代自从唐宋以来,用诗歌来考试,用文章来玩弄,上面就说选拔士人,说比较士人,说恩赐名额,说赐予第位;士人就说赴考,说赴科,说赴选。从县到府,从府到京城,从学宫到乡试,从乡试到会试;其间询问祖先,观察相貌,搜身结绳,登记年龄,巡视检查,解开衣服,赤着脚,报名应答,挫辱不可尽言。唉!这是奴役他们呢,还是盗取他们呢?无论平庸之辈不足以有所作为,即使有一两位杰出之士,等到出仕做官,士气已经丧失八九成了,难怪那些注重道义、自爱清高的人不屑于去应试。
而且更奇怪的是用文章来选拔士人。那些言论从学问中来的,尚且说“有言论不一定有德行”,何况现在的八股文,互相抄袭窃取,根本不知道梅子和枣子的区别,就自己说酸甜。不仅是士人以此欺骗别人,选拔士人的人也以此自欺,那些公卿宰相都从这孔道中穿过,难道没看到考试摧残士气,浮华文章无用吗,却甘心以此欺骗天下!看宋、明两代,实在可悲啊。
我私下曾谋划用来替代的方法,没有比古代乡举里选的法度更好的了。仿照明朝旧制,乡下设置三位老人,劝勉农事,平息事端,端正风气,六年选拔一次,每县一人。比如东方,则由东方的三位老人,观察德行可以敦厚风俗、才能可以治理政事的人,公议举荐他,状纸上写明某某深知其才德,并加上事实佐证,县令就用币帛和车马迎接他作为六事佐宾吏人。供给使用三年,经过县令的亲自考验,百姓的实际征询,老人再次登堂进言说,某人确实贤能,那么县令就推荐他到府,呈上状纸写明某县令深知其才德,也加上事实佐证,那么知府就礼貌征召他到来。其中有显著德行和重大功绩的,就推荐到朝廷,其余仍留在府中作为佐宾三年,经过知府的亲自考验,州县的实际征询,各县令聚集在府中说,某人确实贤能,那么知府就推荐他到朝廷,呈上状纸写明某知府深知其才德,也加上事实佐证,那么命令礼官带着弓旌、车马征召他到京城。其中有显著德行和重大功绩的,就根据才德破格授职,其余仍留在部中办事,亲自考验三年。凡是经过两次举荐,任用后达不到要求的,允许自己辞官回家进修。老人、县令、知府,推荐贤能的人受上等赏赐,推荐奸邪的人受上等惩罚,那么公论就能凝聚,私人请托就不能行通了,九年的考验,贤能与否就能得到真实结果了。即使有一两个勉强行善、窃取声誉的人,怎么能九年不变呢!
况且在九年之间,必定重视自我检点约束,即使品行尚未纯粹的人,也能培养而可以任用了。执政者又能长期任用,在九年、十二年或十七八年之后考核最优者,国家得不到真正的人才,天下不蒙受实际恩惠的情况,是没有的。
靖异端
古代善于平息异端邪说的,没有比得上孟子的;古代善于论述平息异端邪说的,没有比得上韩愈的。韩愈的话说:“让僧道还俗,焚烧他们的书籍,阐明先王的道理来教导他们。”好啊,这三句话概括尽了!
我曾经取来详细推究。眼前耕种的人,都是夏商周三代的子民,只是自从明代皇帝开始作俑,无耻的百姓从而效仿,妄谈祸福,夸大神仙,枝蔓蔓延,焚香讲道的人于是纷纷出现,其实他们仍然是中国的百姓,一旦把他们作为左道之徒诛杀,岂不可悲!
考察古代谋划当今,平息异端的方法有九条:一是断绝来源,四边警戒异族之人,不许进入中国。二是去除依托,命令天下毁坏妖像,禁止淫祀。三是安定职业,命令僧道、尼姑按年龄匹配,不足的用妓女补充,都回归家族。不能回归的各入地籍,允许出售寺观的瓦木,以换取宅舍;给予香火地或逃户地,使他们有恒产。年幼的回归家族,年老无依靠的进入养济院,夷人仍放任他们离去,这都是所谓“让僧道还俗”的意思。四是清除毒害,有发表异端言论迷惑众人的诛杀。五是防范后患,有窝藏佛老等经卷一卷的诛杀,献出一卷的赏十两,揭发窝藏的赏五十两。六是杜绝源头,命令大儒多著述辟除异端的
书,深明彼道之妄,皆所谓「火其书」也。七曰化尤,取向之名僧长道,令近正儒受教。八曰易正,人给四书、曲礼、少仪、内则、孝经等,使朝夕诵读。九曰明法,既反正之后,察其孝行或廉义者,旌表显扬之,察其愚顽不悟者,责罚诛戮之,皆所谓「明先王之道以教之」也。
译书籍,深刻阐明那些邪道的虚妄,这都是所谓的“烧毁他们的书籍”。第七项是教化尤异之人,选取那些有名望的僧人和道士,让他们亲近正统的儒家学者接受教诲。第八项是改变邪说以归正道,每人分发《四书》、《曲礼》、《少仪》、《内则》、《孝经》等书籍,使他们早晚诵读。第九项是彰明法度,在拨乱反正之后,考察那些有孝行或廉洁正义的人,表彰并显扬他们;考察那些愚昧顽固、不觉悟的人,责罚甚至诛杀他们,这都是所谓的“彰明先王的正道来教化他们”。
如此,则群黎不邪慝,家户有伦理,男女无抑郁之气而天地以和,兆姓无绝嗣之惨而生齿以广,征休召祥,蔑有极矣。且俭土木之浪费,杜盗亡之窝巢,驱游手之无耻,绝张角等之根苗,风淑俗美,仁昌义明,其益不可殚计,有国者何惮而不靖异端哉!若惑于祸福之说,则前鉴固甚明也。
书后
先生三存编,存性、存学皆悟圣学后着,独存治在前,乃壮岁守宋儒学时所作也。当是时,仁心布濩,身任民物之重已如是,其得圣道也盖有由矣。
塨从游后,闻而悦之,着瘳忘编以广其条件。张鹏举文升着存治翼编,聚晤考究,历有年所。及塨出游四方,辨证益久,谬谓乡举里选,行之或亦因时酌略,而大体莫易。井田则开创后,土旷人稀之地,招流区画为易,而人安口繁,各有定业时行之难。意可井者井,难则均田,又难则限田,与先生见亦颇不参差。
惟封建以为不必复古,因封建之旧而封建,无变乱,今因郡县之旧而封建,启纷扰,一。三代德教已久,胄子多贤,尚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况今时纨裤,易骄、易淫、易残忍,而使世居民上、民必殃,二。郡县即汉、唐小康之运,非数百年不乱,封建则以文、武、成、康之圣贤治之,一传而昭王南巡,遂已不返,后诸侯渐次离析,各自为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谓削地灭国,皆付空言,未闻彼时以不朝服诛何国也。矧于晚近,虽有良法,岂能远过武、周!三。或谓明无封建,故流寇肆毒,遍地丘墟。窃以为宋、明之失在郡县权轻,若久任而重其权,亦可弭变。且唐之藩镇即诸侯也,而黄巢俨然流寇矣,岂关无封建耶!四。或又谓无封建则不能处处皆兵,天下必弱。窃谓民间出兵,处处皆兵,郡县自可行,不必封建始可行也,五。而封建之残民,则恐不下流寇。不观春秋乎!列国君卿尚修礼乐,讲信睦,然自会盟朝遇纷然烦费外,侵伐战取,一岁数见,其不通鲁告鲁者殆又倍蓰,幸时近古,多交绥而退。若至今日,杀人狼藉,盈野盈城,岂减流寇!然流寇亡蹙而诸侯亡迟,则将为数十年杀运、数百年杀运,而祸更烈矣。唐之藩镇为五季,金之河北九公,日寻干戈,人烟断绝,可寒心也,六。天子世圻,诸侯世同,卿大夫独非伯叔甥舅之裔耶,亦世采自然之势也;即立法曰「世禄不世官」,必不能久行,周之列国皆世臣巨室可见矣。夫使天下富贵,数百年皆一姓及数功臣享之,草泽贤士虽如孔、孟,无可谁何,非立贤无方之道也。不公孰甚,欲治平何由!七。戊寅,浙中得陆桴亭封建传贤不传子论,盖即郡县久任也,似有当。质之先生,先生曰:「可,而非王道也。」商搉者数年于兹,未及合一,先生倏已作古矣。
于戏!此系位育万物参赞天地之事,非可求异,亦非可强同也,因书于后,以待用者。 康熙乙酉二月,蠡吾门人李塨书于郾城寓署。
存人编卷一
唤迷途
第一唤
此篇多为不识字与住持云游等僧道立说。此项人受惑未深,只为衣食二字,还好劝他。譬如误走一条路,先唤那近者回来,我们这里唤,那近的也先听得。故第一先唤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者,有数项:一项是本人贫寒,不能度日,或其父母贫寒,不能度日,艰于衣食,便度为僧道。一项是祸患迫身,逃走在外,或兵乱离家,无地自容,度为僧道。一项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庙寄名,遂舍入为徒。一项是偶因灾祸,妄信出家为脱离苦海,或目触寺庙倾倒,起心募化,说是建立功果,遂削发为僧或戴发称道人。大约是这几项人。或有不得已,或误当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诬民,灭伦伤化。便是圣人出世,亦须哀怜而教化之,不忍收为左道之诛也。但你们知佛是甚么人否?佛是西域番人,我们是天朝好百姓,为甚么不做朝廷正经的百姓,却做那西番的弟子?他若是个好人还可,他为子不孝他父母,为臣不事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兽了,我们为甚么与他磕头?为甚么做
译像这样,百姓就不会邪僻奸恶,家家户户都有伦理纲常,男女没有抑郁之气,天地因此和谐,亿万民众没有断绝后代的惨状,人口因此繁衍,招致吉祥,没有穷尽。况且节省土木工程的浪费,杜绝盗贼逃亡的窝点,驱逐游手好闲的无耻之徒,断绝张角等人的祸根,风俗美好,仁德昌盛,道义显明,其益处不可尽数,有国者有什么顾虑而不平息异端呢!如果迷惑于祸福的说法,那么前人的鉴戒已经很明白了。
书后
先生《三存编》中的《存性》、《存学》都是悟透圣学之后所著,唯独《存治》在前,是壮年时坚守宋儒学说时所作。当时,仁心遍布,身负治理百姓的重任已经如此,他获得圣道大概是有缘由的。
我跟随先生学习后,听闻这些道理并感到喜悦,著《瘳忘编》以推广其条件。张鹏举文升著《存治翼编》,我们聚会研讨,历时多年。等到我出游四方,辨证的时间更久,错误地认为乡举里选,实行起来或许可以根据时势酌情简略,但大体不可改变。井田制则在开创之后,土地广阔人口稀少之地,招引流民划分区域比较容易,而人口安定繁衍,各有固定职业时实行则困难。可以实行井田的就实行井田,困难的就实行均田,再困难的就限制田产,这与先生的见解也颇为一致。
只有封建制认为不必复古,因为沿袭封建的旧制而实行封建,没有变乱,如今沿袭郡县的旧制而实行封建,会引发纷扰,这是第一点。夏商周三代德教已久,贵族子弟多贤能,尚且说“世袭禄位的家族很少能遵循礼制”,何况当今纨绔子弟,容易骄傲、容易淫乱、容易残忍,让他们世代居于百姓之上,百姓必定遭殃,这是第二点。郡县制即汉、唐小康的运势,不是几百年不乱,封建制则由文、武、成、康这样的圣贤治理,传了一代到昭王南巡,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诸侯逐渐分裂,各自为君,六七百年间,周制所说的削地灭国,都成了空话,没听说那时因不朝服而诛杀哪个国家的。何况在近世,虽然有良法,难道能远远超过周武王吗!这是第三点。有人说明朝没有封建,所以流寇肆虐,遍地废墟。我私下认为宋、明的过失在于郡县权力轻,如果长久任用并加重其权力,也可以平息变乱。况且唐朝的藩镇就是诸侯,而黄巢俨然也是流寇,这难道跟没有封建有关吗!这是第四点。又有人说没有封建就不能处处都有军队,天下必定衰弱。我私下认为民间出兵,处处都有军队,郡县制自然可以实行,不必非要封建制才能实行,这是第五点。而封建制残害百姓,恐怕不比流寇少。不看看春秋时期吗!列国君卿尚且修习礼乐,讲求信义和睦,然而除了会盟朝见纷繁烦费之外,侵伐战取,一年多次出现,那些不通报鲁国的恐怕又加倍,幸好时代接近古代,多交战后撤退。如果到了今天,杀人狼藉,遍野满城,难道比流寇少吗!然而流寇灭亡急促而诸侯灭亡迟缓,那么将成为几十年的杀运、几百年的杀运,而祸患更烈了。唐朝的藩镇导致五代战乱,金朝的河北九公,天天寻找干戈,人烟断绝,令人寒心,这是第六点。天子世代拥有疆域,诸侯世代拥有同姓,卿大夫难道不是伯叔甥舅的后裔吗,世代拥有采地是自然的趋势;即使立法说“世袭禄位不世袭官职”,必定不能长久实行,周朝的列国都是世臣巨室可见一斑。如果让天下富贵,几百年都由一姓及几个功臣享有,草野贤士即使像孔、孟,也无法奈何,这不是立贤无方的道理。没有比这更不公的了,想要治理太平从何而来!这是第七点。戊寅年,浙中有人得到陆桴亭《封建传贤不传子论》,大概是即郡县久任,似乎有道理。向先生请教,先生说:“可以,但不是王道。”商讨几年了,未能达成一致,先生忽然已经去世。
唉!这是安顿万物参赞天地的事,不可以求异,也不可以强同,因此写在后面,以等待使用者。康熙乙酉二月,蠡吾门人李塨在郾城寓署书写。
存人编卷一
唤迷途
第一唤
这一篇多为不识字与住持云游等僧道而立说。这类人受迷惑不深,只为衣食二字,还好劝他们。譬如误走一条路,先唤那近的回来,我们这里唤,那近的也先听得见。所以第一先唤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的,有几项:一项是本人贫寒,不能度日,或者其父母贫寒,不能度日,艰难于衣食,便度为僧道。一项是祸患逼迫自身,逃走在外,或者兵乱离家,无地自容,度为僧道一项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庙寄名字,于是舍入为徒。一项是偶因灾祸,妄想出家为脱离苦海,或者目睹寺庙倾倒,起心募化,说是建立功德,于是削发为僧或戴发称道人。大概是这几项人。或者有不得已,或者误当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诬民,灭绝伦理伤害教化。即使是圣人出世,也须哀怜而教化他们,不忍心收为左道之诛杀。但你们知道佛是什么人吗?佛是西域番人,我们是天朝好百姓,为什么不做朝廷正经的百姓,却做那西番的弟子呢?他若是个好人还可,他为子不孝顺他父母,为臣不侍奉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兽了,我们为什么与他磕头?为什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