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正误】四书正误卷一 大学大学章句序
云瞻彼淇澳」二节,「康诰曰克明德」至「止于信」,「子曰听讼」章,「所谓修身」下,皆同今本。
译“瞻彼淇澳”两节,“康诰曰克明德”到“止于信”,“子曰听讼”一章,以及“所谓修身”以下,都与现在的版本相同。
大学对小学而言,即包注中大人之学了。盖吾儒原是学为君相、为百职。便是庶人,谁无个妻子、兄弟、仆从?以道治吾身便是明,以道治他们便是亲,明亲到十分满足便是至善。此个大人,是人人有分可做的;此个学功是人人有力当做的。异端是不上此条道的;曲学是自身上做几分,不能合天下以为量的;霸术是治民上做几分,不以修身为本的;隐怪又是异端中雄杰,要出至善外做十二分的。总坐不知止耳。注「必至于是而不迁」,意最好。【「大学之道」节】
不知止,则曲学、偏霸、异端都说是道,这道那有定?知止而后道有定了。这「定」字便收煞上面三个「在」字。道无定,则朝廷上曲学、偏霸、异端纷纷胡混;里巷间曲学、偏霸、异端穰穰胡闹,朝野都不能静。定了而后能静。那不静时,搅扰底上下都不得安稳。静而后能安。那不安时,惊哄底人心惶惑,莫说至善,并是非、利害都不觉,如何能虑?安稳了,人心才有主张,不糊迷,在下者才能研究道理,明伦察物;在上者才能审几度务,出谟定命。安而后能虑。这明亲至善之道,若非心细如发,如至圣之文理密察,断不能得。「虑而后能得」下三句,正是能虑能得了,则近大学之道矣。开头以「大学之道」一句起,后而以「则近道矣」一句收,前后呼应,经文甚明。朱注「志有定向,所处而安」等,似属模糊。向在上蔡,张仲诚先生又谓定静安虑是明德工夫,大近禅家定觉之说了。【「知止」节】
李植秀问「格物致知」。予曰:『知』无体,以物为体,犹之目无体,以形色为体也。故人目虽明,非视黑视白,明无由用也。人心虽灵,非玩东玩西,灵无由施也。今之言『致知』者,不过读书、讲问、思辨已耳,不知致吾知者,皆不在此也。辟如欲知礼,任读几百遍礼书,讲问几十次,思辨几十层,总不算知。直须跪拜周旋,捧玉爵,执币帛,亲下手一番,方知礼是如此,知礼者斯至矣。辟如欲知乐,任读乐谱几百遍,讲问、思辩几十层,总不能知。直须搏拊击吹,口歌身舞,亲下手一番,方知乐是如此,知乐者斯至矣。是谓『物格而后知至』。故吾断以为「物」即三物之物,「格」即手格猛兽之格,手格杀之之格。此二格字见古史及汉书。」秀问:「不先明理,如何行?」予曰:「试观孔子,何不先教学文,而先孝弟、谨信、泛爱乎?又何不先教性、道、一贯而先三物乎?且如此冠,虽三代圣人,不知何朝之制也。虽从闻见知为肃慎之冠,亦不知皮之如何暖也。必手取而加诸首,乃知是如此取暖。如此菔蔬,虽上智、老圃,不知为可食之物也。虽从形色料为可食之物,亦不知味之如何辛也,必箸取而纳之口,乃知如此味辛。故曰:『手格其物,而后知至。』故予尝曰:不解圣人之行者,证之圣人之言;不解圣人之言者,验之圣人之行。试观孔门,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周公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不可见大学首自行习下手乎?朱注「穷至事物之理」,夫穷至,不犹然一「致」字乎?穷至其理,不犹然一「知」字乎?是解成个「致知在致知」矣。以张仲诚、王法干二贤友之高才卓识,一则言操存明理,然后把明白心到物上去,是知至而后物格矣;一则知宋儒为不学无术,而口口只道明理,是知当格物而不愿出穷理之套矣。圣道不几亡乎?与二友费许多气力,只为此一句关头不破也。」【「古之欲明明德」节】
学、庸似不必分右第几章。如此章,首条明德也,次条亲民也,三条受天命、止至善也。故本文结曰:「无所不用其极。」谓之「释新民」可乎?又因此处有几个「新」字,并前「亲民」亦改作「新」。总之,老先生辈以章句训诂为学,亦要将古人经书都做作章句训诂体段。噫,千里矣!【「汤之盘铭」节】
今解家只理会「切磋琢磨」四字,全不理会四「如」字正义是甚。赫,盛大。喧,宣着貌。注似颠倒。「终不可諠」,「民不能忘」,谓之新民
译“大学”是相对于“小学”而言的,也就是包咸注中所说的“大人之学”。因为我们儒家原本就是学习如何成为君主、宰相以及各级官员的。即使是平民百姓,谁没有妻子、兄弟、仆从呢?用道来治理自身就是“明”,用道来治理他们就是“亲”,“明”与“亲”达到十分圆满的状态就是“至善”。这个“大人”的角色,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做的;这种学习的功夫,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去做的。异端邪说是不走这条道路的;曲解的学问只是在自身修养上做几分功夫,不能以天下作为衡量标准;霸权之术只是在治理百姓上做几分功夫,不以修身为根本;隐怪之流又是异端中的豪杰,想要跳出“至善”之外去追求十二分的极致。这些全都因为不知道“止”的道理罢了。注解说“必须达到这个境界而不改变”,意思最好。【“大学之道”节】
不知道“止”,那么曲解的学问、偏狭的霸术、异端邪说都声称自己是道,这样道哪里还有确定的标准?知道“止”之后,道才有了确定的标准。这个“定”字便收束了上面三个“在”字。道如果没有确定的标准,那么朝廷上曲解的学问、偏狭的霸术、异端学说纷纷混杂;里巷间曲解的学问、偏狭的霸术、异端之说喧闹混乱,朝廷和民间都不能安静。确定了之后才能安静。那不安静的時候,上下搅扰,大家都不得安稳。安静之后才能安定。那不安定的时候,人心惊惶疑惑,别说追求至善,连是非、利害都分辨不清,怎么能深思熟虑?安定了,人心才有主见,不糊涂,在下位的人才能研究道理,明辨伦理、观察事物;在上位的人才能审察细微、权衡事务,制定谋略、颁布政令。安定之后才能深思熟虑。这“明”与“亲”达到至善的道理,如果不是心思细密如发,像至圣那样条理严密、观察细致,断然是无法得到的。“虑而后能得”下面的三句话,正是能够深思熟虑、能够有所得,就接近“大学”的道理了。开头以“大学之道”一句起笔,后面以“就接近道了”一句收尾,前后呼应,经文非常明白。朱熹注解说“志向有了定向,所处环境感到安定”等,似乎有些模糊。向在上蔡,张仲诚先生又说“定、静、安、虑”是“明德”的功夫,太接近禅宗的“定觉”之说了。【“知止”节】
李植秀问关于“格物致知”的问题。我说:“知”没有实体,以“物”为实体,就像眼睛没有实体,以形色为实体一样。所以人的眼睛虽然明亮,如果不看黑看白,明亮就无法发挥作用。人心虽然灵明,如果不接触东西,灵明就无法施展。现在谈论“致知”的人,不过是读书、讲问、思辨罢了,不知道使我的知识得以实现的方法,都不在这些方面。比如想要知道礼,任凭读几百遍礼书,讲问几十次,思辩几十层,总不算真正知道。必须亲自跪拜周旋,捧着玉爵,拿着币帛,亲手实践一番,才知道礼是这样的,知道礼的人这才达到了极致。比如想要知道乐,任凭读几百遍乐谱,讲问、思辩几十层,总也不能真正知道。必须亲自敲击吹奏,口唱歌词,身体舞蹈,亲手实践一番,才知道乐是这样的,知道乐的人这才达到了极致。这就叫做“物格而后知至”。所以我断定,“物”就是“三物”的“物”,“格”就是“手格猛兽”的“格”,“手格杀之”的“格”。这两个“格”字在古史和《汉书》中都有记载。”李植秀问:“不先明白道理,怎么行动?”我说:“试看孔子,为什么不先教《诗》《书》等文献,而先教孝悌、谨慎、诚信、博爱呢?又为什么不先教人性、天道、一贯之道,而先教三物呢?而且像这样的帽子,即使是三代的圣人,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制度。即使从听说知道这是肃慎人的帽子,也不知道皮毛是如何保暖的。必须亲手取来戴在头上,才知道是这样保暖的。像这样的萝卜蔬菜,即使是上智之人、老菜农,也不知道是可以吃的东西。即使从形色推测是可以吃的东西,也不知道味道是如何辛辣的,必须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才知道味道是这样辛辣的。所以说:‘亲手格其物,而后知至。’所以我曾说:不理解圣人行为的人,用圣人的言论来验证;不理解圣人言论的人,用圣人的行为来检验。试看孔子门下,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周公用三物教导万民并选拔他们,难道看不出《大学》首先是从亲身实践下手的吗?朱熹注解说‘穷尽事物的道理’,‘穷尽’不还是一个‘致’字吗?‘穷尽其理’不还是一个‘知’字吗?这就解释成了‘致知在于致知’了。凭借张仲诚、王法干两位贤友的高才卓识,一个说先操持存养明白道理,然后把明白的心用到事物上去,这是知至而后物格了;一个认为宋儒是不学无术,而口口声声只说道明理,这是知道应当格物而不愿跳出穷理的套子。圣道不几乎灭亡了吗?与两位朋友费了许多气力,只因为这一句关键之处无法突破。”【“古之欲明明德”节】
《大学》、《中庸》似乎不必区分右第几章。像这一章,第一条是明德,第二条是亲民,第三条是承受天命、止于至善。所以本文结尾说:“无所不用其极。”称之为“解释新民”可以吗?又因为这里有几个“新”字,连同前面的“亲民”也改作“新”。总之,老先生辈以章句训诂为学问,也要把古人的经书都做成章句训诂的体段。唉,差之千里了!【“汤之盘铭”节】
现在的解释家只理会“切磋琢磨”四个字,完全不理会四个“如”字的正义是什么。“赫”,盛大。“喧”,宣扬的样子。注解似乎颠倒了。“终不可諠”,“民不能忘”,称之为新民。
其贤是前王作人之化,培植人才,思皇多士,不显亦世者,后王得举用之,以辅翼政事。而贤其贤亲其亲是前王子孙之多【第二「贤」字下原脱「亲」字,据大学补。】,一本九族,姬姓不狂惑者皆为诸侯,后王得亲睦之,以藩屏王室。「而亲其亲」明载文、武之政。九经内曰:「尊贤也,亲亲也。」俗解模糊。【「诗云于戏」节】
注训「大畏民志」「明德既明」【云云】,极得。但解「无情」作「无实之人,【「无」下原衍「情」字,依朱注删。】不敢尽虚诞之辞」,是说无实之人不敢告谎状耳,然则有情实之人还得尽真正屈枉之辞,岂可言无讼,岂所云「使无讼」乎?是畏民志使不敢进耳。岂大畏民志,使不得尽乎?夫情即常言恩情、情义之情。大凡争讼,皆起于无情义之人。大人明明德于天下,使仁让成风,人知羞恶。概世皆有情之人,方愧我之仁未及、让未及而相爱相敬之不暇,又岂有责人之不仁、不让而起争起讼者乎?即有一二无情义者,亦口羞说不得。便强说一两句,自己见他人仁让,终是羞惭说不尽,便强说几句,旁人便阻拦劝解,终「不得尽其辞。」总是满天下都有个「明明德」,都有个「顾諟明命」,都知畏天命、畏大人,都成个「缉熙敬止」底乾坤,这方是「无情者不得尽其辞」,方是「大畏民志。」批注何啻千里!【「子曰听讼」节】
吾辈须日夜自问:吾心必如何恶恶,方是「如恶恶臭」;必如何好善,方是「如好好色」。再自问:吾心果真如此好否,如此恶否?方不堕自欺坑子里,方得坐在「自谦」地方上受用受用。【旧见「所谓诚其意者」节】
甲戌春夜自讼过,忽思:心之动曰意,意不过好恶两念,好恶不过好善、恶恶两路。其诚意实下手处,要好恶真挚【「挚」字原误「擘」,据文义改。】,好善「如好好色」,心极笃,不浮慕,念极专,不旁杂,功极紧,不松散;恶恶「如恶恶臭」,望而拒之,闻而避之,去而远之,疾掩耳塞鼻,不时刻停待。总之,好善务必得好方真,恶恶务必去恶方真,纯是一番不自瞒、不自缓、不自恕、不自放的工夫,谨之至也。此意是他人不及见不容替代底,故谓之「自谦」。谦者,谨也,不自满假也。此「自」字便是「独」,「谦」字便是「慎」,故紧承之曰:「君子必慎其独也。」试看「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为不善正是不能好善真、恶恶真也。「无所不至」正是自松散、自放侈、自满假、不自谦、不慎独的样子。「见君子而后厌然」,何如不见人时自心厌然?「如好」「如恶」二句,是自己厌然处,是自谦处,是慎独处。后「十目」「十手」「其严乎」画出自谦、厌然样子。通章何处讨快活意,改作「慊」,妄矣!【「小人闲居」节】
此书若使后人传释,一派禅宗矣。以「身」改作「心」,把身心判成两个矣。「有所忿懥」等,正是就身上发动出来说,莫忽过了「有所」二字。「身有所忿懥、恐惧」【云云】,则其心不得正处也。下节更明,全分不得那是身不修,那是心不正。大凡后儒解书失旨,都因释氏重心轻身,别而为二,与文字章句之见先在胸中,便相扞格,非改字添字解不去矣。【「所谓修身」节】
古人正心、修身、齐家,专在治情上用工夫,治情又专在平好恶上用工夫,平好恶又专在待人接物上用工夫,故引莫知子、莫知苗之谚,作榜样与人看。吾辈可以知所用力矣。二章合看更佳。【「此谓修身」节】
后世之为治者,全不从平好恶上做正、修工夫,故末梢上做许多事业,毕竟会差,所以为霸术。后世之为学者,离了治情讲心性,离了平好恶讲治情,离了待人接物讲平好恶,所以为禅宗。春秋、战国、秦、汉亡大学之道者,霸术也。唐、宋、元、明至今世,亡大学之道者,禅宗也。然霸术之亡道易见,禅宗之亡学难见,故吾之恶禅宗也,甚于恶霸术。【「所谓齐其家」节】
看一部大学,自诚意、正、修、
译那些贤德之人,是前代君王教化百姓、培植人才的结果;那些思慕皇祖、众多士人中,即使不显赫也世代传承的,后王得以举荐任用他们,来辅佐政事。而尊重贤者、亲近亲族,是因为前代君王的子孙众多,同出一源,九族之内,姬姓中没有狂惑的人都被封为诸侯,后王得以亲近和睦他们,作为王室的屏障。“而亲近亲族”明确记载了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教。九经中说:“尊重贤者,亲近亲族。”世俗的解释模糊不清。【“诗云于戏”一节】
注疏对“大畏民志”、“明德既明”等的解释,极为得当。但将“无情”解释为“无实之人,不敢尽虚诞之辞”,是说没有实情的人不敢说假话罢了,那么有实情的人还能尽情诉说真正的冤屈,这怎么能说没有诉讼呢?怎么能说是“使无讼”呢?这是畏惧民心,使他们不敢进言罢了。难道是大畏民心,使他们不能尽情诉说吗?所谓“情”,就是平常所说的恩情、情义的情。大凡争讼,都起于没有情义的人。圣人在天下彰明美德,使仁爱谦让成为风气,人们知道羞耻和厌恶。全社会都是有情义的人,才会惭愧自己的仁爱不够、谦让不够,忙于相爱相敬,又怎么会有指责别人不仁不让而起争端诉讼的呢?即使有一两个没有情义的人,也会因羞愧而说不出话。即便强行说上一两句,自己看到他人的仁让,终究是羞愧难当,说不尽,即便强行说几句,旁人也会阻拦劝解,终究“不能尽情诉说”。总之,满天下都有“彰明美德”,都有“顾念明命”,都敬畏天命、敬畏大人,都成为“光明恭敬”的乾坤,这才是“无情者不得尽其辞”,这才是“大畏民志”。批注与正道相差何止千里!【“子曰听讼”一节】
我们须日夜自问:我的心必须怎样厌恶恶行,才算是“如厌恶恶臭”;必须怎样喜好善行,才算是“如喜好美色”。再自问:我的心果真这样喜好吗,果真这样厌恶吗?这样才不落入自欺的坑里,才能在“自谦”的境界中受用。【旧见“所谓诚其意者”一节】
甲戌年春夜自我反省后,忽然想到:心的发动叫做意,意不过是好、恶两种念头,好、恶不过是好善、恶恶两条路。诚意真正下手的地方,要好恶真挚,好善要“如好好色”,心极笃实,不浮泛羡慕,念头极专一,不旁骛杂念,功夫极紧,不松散;恶恶要“如恶恶臭”,看见就拒绝,听见就避开,离去就远离,像掩耳塞鼻那样迅速,不片刻停待。总之,好善务必真正喜好才算真,恶恶务必去除恶行才算真,纯是一番不自欺、不自缓、不自宽恕、不自放纵的功夫,谨慎到了极点。这种意念是他人看不见、不容替代的,所以叫做“自谦”。谦,就是谨慎,不自满虚假。这个“自”字就是“独”,“谦”字就是“慎”,所以紧接着说:“君子必慎其独也。”试看“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做不善之事,正是不能真正好善、真正恶恶。“无所不至”正是自己松散、放纵、自满虚假、不自谦、不谨慎独处的样子。“见君子而后厌然”,怎么比得上不见人时内心就厌然呢?“如好”、“如恶”两句,是自己厌然的地方,是自谦的地方,是慎独的地方。后面“十目”、“十手”、“其严乎”描绘出自谦、厌然的样子。全章哪里找得到快活的意思,改作“慊”,真是妄谬!【“小人闲居”一节】
这本书如果让后人传释,就变成一派禅宗了。把“身”改作“心”,把身心判为两个了。“有所忿懥”等,正是从身上发动来说的,不要忽略了“有所”二字。“身有所忿懥、恐惧”等,就是心不得正的地方。下一节更明白,完全分不开哪是身不修,哪是心不正。大凡后世儒者解书失去主旨,都因为释氏重心轻身,将身心分为二,加上文字章句的成见先在胸中,便相互抵触,不靠改字添字就解释不通了。【“所谓修身”一节】
古人正心、修身、齐家,专门在治理情欲上用工夫,治理情欲又专门在平抑好恶上用工夫,平抑好恶又专门在待人接物上用工夫,所以引用莫知子、莫知苗的谚语,作为榜样给人看。我们可以知道用力的地方了。两章合看更佳。【“此谓修身”一节】
后世为政者,全不从平抑好恶上做正心、修身的功夫,所以在末梢上做许多事业,终究会出差错,所以成为霸术。后世为学者,离开了治理情欲来讲心性,离开了平抑好恶来讲治理情欲,离开了待人接物来讲平抑好恶,所以成为禅宗。春秋、战国、秦、汉使大学之道灭亡的,是霸术。唐、宋、元、明直到今天,使大学之道灭亡的,是禅宗。然而霸术使道灭亡容易看见,禅宗使学灭亡难以看见,所以我厌恶禅宗,甚于厌恶霸术。【“所谓齐其家”一节】
看一部《大学》,自诚意、正心、修身、
上平言孝、弟、慈,下专引「康诰曰如保赤子」而以「养子」释,正终首节「亲民」二字之义,后「民之父母」更明。知大学在礼记原通是一篇,则自知不必改「亲」为「新」,亦不必分右经、右传几章矣。【「康诰曰如保赤子」节】
民之父母非亲乎?「此之谓民之父母」,犹言此之谓「亲民」也。【「诗云乐只君子」节】
「命」字如何竟改「慢」、改「怠」?予玩辞意,当是「先命」连读。下命即一命再命之命。「举而不能先命」,犹言虽或举用而不能大用也。过,罪也。远罪即上文迸、放,犹言虽或退黜,而不能迸、放也。一气读到「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二句,乃断其失,「是谓」二字自明。【「见贤而不能举」节】
以义为利,圣贤平正道理也。尧、舜「利用」,尚书明与「正德」、「厚生」并为三事。利贞,利用安身,利用刑人,无不利。利者,义之和也。易之言「利」更多。孟子极驳「利」字,恶夫掊克聚敛者耳。其实,义中之利,君子所贵也。后儒乃云「正其谊,不谋其利」,过矣!宋人喜道之,以文其空疏无用之学。予尝矫其偏,改云「正其谊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孟献子曰」节】
四书正误卷二中庸
中庸章句序
是原中庸所由作。【第一段】
是言中道发于尧、舜,见道统所由来。【第二段】
是朱子解「人心惟危」二句。【第三段】
是朱子解「惟精惟一」二句。【第四段】
是言理尽于「中」,学尽于「执中」。【第五段】
是历序道统而归于夫子。【第六段】
是序子思作中庸以绪道统。【第七段】
是言一部中庸正是虞廷十六字。【第八段】
是言道统失传,异端肆行,程子生而承统子思、孟子,始发明此书之意。【第九段】
是言程子之意亦渐湮没,朱子自序不得不集章句,或问以明道之意。【第十段】
何劳?【批「既为定着章句一篇」句】
略序功效,亦见朱子以道统自任之意。【第十一段】
中庸原文
凡尽人事以全其天者皆谓之教,故中庸后面自注云「自明诚谓之教。」朱注「为法天下」,「礼乐刑政之属」,是将「修道」二字专看在治人上。元妄谓后面「择善固执」「博学之」五者、「为天下国家,修身也」九句,都在此「修道」二字内。至诚之尽性,尽人、物性,参赞天地,至圣经纶,知化育,立大本,都从这里下手。这是天子、庶人都有的性分,都个个不容推的担子,都时时不容歇的程头。故紧承之曰:「不可须臾离也」,正是说不可须臾不修。须臾修,便须臾道;须臾不修,便须臾离;即论语「学而时习之」也,即易所谓「终日干干」也。「可离非道」,一转方说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即易所谓「夕惕若」也。「莫见」节申上意耳。书生不知「修道」二句是中庸着手工夫,而全归之「戒慎」「恐惧」为修道,误矣。【「天命之谓性」节】
「致者,推而极之也」,解致字最好。到底实讲处却说「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自谨独而精之,以至应物无少差谬」【云云。】世有至静之中不失其守而天地便位者乎?有应物无差谬而万物便育者乎?几何而不以吾道之至诚等于仙释之空寂妄诞也!况春秋之天地不位、万物不育,将谓孔子至静之守犹有失、应物之处犹有差谬乎?抑致中致和而位焉育焉,子思竟为不验之空言乎?理之不通,明矣。且字义之训诂,亦自相矛盾焉。夫推者,用力扩拓去,自此及彼、自内而外、自近及远之辞也。推而极之,则又无彼不及、无外不周、无远不到之意也。曾可云「约之」乎?曾可云「精之」乎?曾可以至静之守不失,应物之处无差,而谓之「致中和」乎?中庸何以称天下之「大本」、天下之「达道」乎?盖吾人之中和与天地万物一般大,致吾一心之中、一身之和,则钦明温恭是也;推而致一家之中、一家之
译上位者提倡孝、悌、慈爱,下位者专门引用《康诰》中“如同保护婴儿”的话,并用“养育子女”来解释,这正好终结并阐明了首节“亲民”二字的含义,后面提到的“民之父母”更加明白。如果知道《大学》在《礼记》中原本是一篇完整的文章,那么自然就知道不必将“亲”改为“新”,也不必将经文分为“右经”、“右传”等章节了。【“康诰曰如保赤子”一节】
民众的父母难道不是亲近民众吗?“这就叫做民众的父母”,意思就是说这就叫做“亲民”。【“诗云乐只君子”一节】
“命”字怎么竟然被改成了“慢”、改成了“怠”?我玩味文辞意思,应当是“先命”连读。下面的“命”就是“一命再命”中的“命”。“举贤而不能先命”,意思就是说虽然有时举用贤人,却不能大力任用。过,就是罪。远罪就是上文所说的迸、放,意思就是说虽然有时被贬黜,却不能被迸、放。一口气读到“厌恶人所喜好,这就叫做违背人心”这两句,才断定其过失,“是谓”二字自然明白。【“见贤而不能举”一节】
以义为利,这是圣贤平正的道理。尧、舜所说的“利用”,《尚书》明确将其与“正德”、“厚生”并列为三件事。利贞,利用安身,利用刑人,没有不利的。利,是义的和谐。《易经》中关于“利”的话更多。孟子极力驳斥“利”字,只是厌恶那些搜刮聚敛的人罢了。其实,义中之利,是君子所看重的。后儒却说“端正其义,不谋求其利”,这就错了!宋人喜欢谈论这个,用来掩饰他们空疏无用的学问。我曾经纠正这种偏颇,改为“端正其义以谋求其利,阐明其道而计算其功效。”【“孟献子曰”一节】
四书正误卷二中庸
中庸章句序
这是《中庸》之所以写作的缘由。【第一段】
这是说中道发源于尧、舜,可见道统的来源。【第二段】
这是朱熹解释“人心惟危”两句。【第三段】
这是朱熹解释“惟精惟一”两句。【第四段】
这是说理穷尽于“中”,学问穷尽于“执中”。【第五段】
这是历数道统而归于孔子。【第六段】
这是叙述子思作《中庸》来继承道统。【第七段】
这是说整部《中庸》正是虞廷十六字。【第八段】
这是说道统失传,异端横行,程子出生而继承子思、孟子的道统,才开始阐发这本书的意思。【第九段】
这是说程子的意思也逐渐湮没,朱熹自序不得不汇集章句,或者通过问答来阐明道的意思。【第十段】
何必如此劳烦?【批注“既为定着章句一篇”句】
简要叙述功效,也可见朱熹以道统自任的意思。【第十一段】
中庸原文
凡是尽人事以保全天性的人都叫做教,所以《中庸》后面自注说“从明到诚叫做教。”朱注“为法天下”,“礼乐刑政之类”,是将“修道”二字专门看作是治理他人。元妄认为后面“择善固执”、“博学之”等五项、“为天下国家,修身也”等九句,都在这“修道”二字之内。至诚的尽性,尽人、物的性,参赞天地,至圣的经纶,知晓化育,确立大本,都从这里下手。这是天子、百姓都有的本性,都是每个人不容推卸的责任,都是时时不容停歇的进程。所以紧接着说:“不可片刻离开”,正是说不可片刻不修。片刻修,就片刻有道;片刻不修,就片刻离开;这就是《论语》所说的“学而时习之”,就是《易经》所说的“终日勤奋”。可以离开就不是道,一转才说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就是《易经》所说的“夜晚警惕”。“莫见”一节是申述上面的意思罢了。书生不知道“修道”两句是《中庸》着手工夫,而全部归结于“戒慎”、“恐惧”为修道,错了。【“天命之谓性”一节】
“致者,推而极之也”,解释“致”字最好。到底实处却说“从戒惧而约束它,以至于至静之中没有少许偏倚,而其操守不失,就极其中”,“从谨独而精微它,以至于应物没有少许差谬”【云云。】世上有至静之中不失操守而天地便各安其位的人吗?有应物没有差谬而万物便得以养育的人吗?这几乎不把我们的至诚之道等同于仙佛的空寂妄诞了!况且春秋时期天地不位、万物不育,难道要说孔子至静的操守还有失、应物的地方还有差谬吗?还是说致中致和而位焉育焉,子思竟然是不验的空言呢?道理不通,很明显了。而且字义的训诂,也自相矛盾。推,是用力扩拓去,从此及彼、自内而外、自近及远的言辞。推而极之,则又无彼不及、无内不周、无远不到的意思。怎么能说“约束它”呢?怎么能说“精微它”呢?怎么能以至静之守不失,应物之处无差,而称之为“致中和”呢?《中庸》何以称天下之“大本”、天下之“达道”呢?盖吾人之中和与天地万物一般大,推而致一家之中、一家之
和,则一家仁、一家让是也;推而致一国之中和、天下之中和,则调燮阴阳,协和万邦,三百三千之礼、韶英濩武之乐是也。夫然而清宁还之天地,咸若还之万物,斯真修道之极功,而吾人尽性至命之能事毕矣。注乃云「修道之教,亦在其中」,是致中和还不是修道乎?真梦语也。【「致中和」节】
译所谓“和”,就是一家仁爱、一家谦让而言;推而广之,达到一国的中和、天下的中和,那就是调和阴阳,协和万邦,以及《周礼》三百三千的礼仪、《韶》《英》《濩》《武》等雅乐所体现的境界。如此,清静安宁便回归于天地,普遍顺遂便回归于万物,这确实是修道的最高功效,而我们人穷尽本性、通达天命的能力也就至此完成了。然而注疏却说“修道之教,也包含在其中”,这难道不是意味着“致中和”还不是修道吗?这真是梦话啊。
丁丑二月,俨讲此章。予叹曰:「夫子时犹胜今日也。试观天下学者,莫道期月守否,知择中庸者谁乎?莫道能中庸否,能均天下、辞爵禄者谁乎?因述孙锺元云『赴的汤,蹈的火,纔做的人』。其以封文之祸北行也,便是要赴汤蹈火,毕竟此老好。」
又自顾叹曰:「吾与汝王师还是『予知』一流人,乌能免先圣之叹悼乎?」谓不能守到期月,或不能守到月,非「匝一月」之解。【「子曰人皆曰予知」节】
矫,矫偏之矫。谓和必易流,「君子和而不流」,不强哉其矫乎?余同。「强哉」是赞语,「矫」乃实字。【「故君子和而不流」节】
君子素位而行其庸德,异端素隐而行其怪事。素只是安若平常、视若固有的意思。其于居位未能素之者,其体道也不笃;于幽隐未若素之者,其攻异也不深。吾于宋儒之谈理、释摩之谈禅征之。【「子曰素隐行怪」节】
正是大勇,如何不赖勇?【批「不赖勇而裕如者」句】
此章今上蔡张仲诚先生作「圣人处变而能通权」说,谓中庸本言圣人之作用,故三言君子;本言道之穷极,无可奈何处,故三言「及其至也。」注空言说道之用大体微,不就圣人身上说,不是了。费,即如人言费力、费钱之费。言君子所行,大费气力,大费心思,旁人观之,窥他不透,也费解,说外面竟不是道了,而隐微中却是道。如子当孝,臣当忠,夫妇之愚皆可与知。到了极处,遇为子之变、为臣之变,虽圣人如舜,受尧之妻,亦若不知有父了;虽圣人如汤武,竟行放伐,亦若不知有君了。如告父而娶,苦守臣节,即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到了极处,遇瞍之父、纣之君,虽圣如大舜,恐废伦致怼,亦竟不告了;虽圣如汤武,迫于天人,亦竟不能安臣节了。此君子有憾之道也。试观天地之大也,天地正以有憾见其大,圣人正以有憾见其神,故君子说起那大处来,是翻天覆地,天下没处载放他了。若说他心里细微处,只是为祖嗣、为苍生,却天下共见白日青天,说不上个破绽。然这有憾之道不是容易做出,实由君子察理精透,如诗云鸢飞极上,鱼跃极下,正言君子上于天理,下于人情,察之极精,而后做出有憾之道也。末节又总结之,言君子之道,其初只造端乎夫妇,甚细微,甚平常,到的极处,却精察乎天地,甚精微,甚广大。张先生看此书与宋儒差别,然于「鸢鱼」二句则仍旧。仆为解如此,仲诚甚喜。【「君子之道费而隐」节】
慥慥,他书俱训言行相顾貌,从造,从心。盖言君子之心,无时无处不干惕,不精进也,故云「胡不慥慥」乃尔。下文「素位而行」,素其位而行,吾子臣弟友之庸行也。「不愿乎其外」,不于所素之位外而别有愿慕,以分吾慥慥之心也。富贵等皆极所素之位之变也。数「行乎」皆不愿于位外,而无往不慥慥,无往不自全吾子臣弟友而不失也。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正与「胡不」句相应。朱子分章,又以上为赞美,下是行甚。昔者吾友张石卿尝为予略言之,予兹详玩,追其意而为之解如此【「如此」原作「此如」,今乙正。】。【「君子之道四」节】
或问:鬼中之神、神中之鬼如何?曰:「如春是气之伸,其寒时是神中鬼也;秋是气之屈,其暖时是鬼中神也。」问屈伸往来。曰:「如吾口,开便是伸,闭便是屈,气出是往,气入是来。」问性情功效。曰:「如风起止是鬼神,其所以为风处是性,发而动是情,吹木是功,吹木使之青,发枝发叶是效。」问造化之迹。曰:「凡此皆显然可见,故曰迹。」【「子曰鬼神之为德」节】
达是通权达变之达。下文善继、善述、行礼、奏乐等,那一节不是权变通达以为孝处?故曰「达孝」。「天下之人通谓之孝」,似不合「达」字之义。【「子曰武王周公」节】
尧、舜之三事、六府,文、武之六典、九经,总只是维持此五道,发挥此三德。不意乾坤中,世运学术顿变至此。吾尝读此默叹:「君臣、父子、夫
译丁丑年二月,王俨讲解这一章。我感叹说:“孔子当时的状况还胜过今天。试看天下的学者,别说能否坚持一个月,知道选择中庸之道的人是谁呢?别说能否做到中庸,能均平天下、辞让爵位俸禄的人是谁呢?因此我引述孙锺元的话说‘赴汤蹈火,才算是做人’。他因为封文之祸向北而行,就是要赴汤蹈火,毕竟这位老人很好。”
我又自我感叹说:“我和你的老师王师还是‘我自以为聪明’这一类人,怎能免除先圣的叹息哀悼呢?”意思是不能坚持到满一个月,或者不能坚持到一个月,并不是“满一个月”的解释。【“子曰人皆曰予知”章】
矫,是矫正偏颇的矫。意思是和顺必定容易随波逐流,“君子和顺而不随波逐流”,不强大吗?这就是矫。其余同上。“强哉”是赞美的话,“矫”是实词。【“故君子和而不流”章】
君子安于本位而践行他的平常德行,异端安于幽隐而践行他们的怪异之事。素只是安然如常、视为固有的意思。那些对于所处地位不能安于平常的人,他们体悟道义就不笃实;对于幽隐之处不如安于平常的人,他们攻治异端就不深入。我在宋儒谈论理、佛家谈论禅那里验证了这一点。【“子曰素隐行怪”章】
这正是大勇,怎么能不依赖勇呢?【批注“不赖勇而裕如者”句】
这一章如今上蔡张仲诚先生解释为“圣人处变而能通权”,认为中庸本来讲的是圣人的作用,所以三次提到君子;本来讲的是道穷极、无可奈何的地方,所以三次说“及其至也”。注释空谈道的功用大体细微,不从圣人身上说,是不对的。费,就像人们说的费力、费钱的那个费。说君子所行的,大费气力,大费心思,旁观者看他,窥探不透,也费解,说表面看来竟然不是道了,而隐微中却是道。比如儿子应当孝,臣子应当忠,夫妇的愚昧者都可以知道。到了极处,遇到做儿子的变故、做臣子的变故,即使是圣人如舜,接受尧的女儿为妻,也好像不知道有父亲了;即使是圣人如汤武,竟然实行放逐讨伐,也好像不知道有君主了。比如告诉父亲然后娶妻,苦苦坚守臣节,即使是夫妇中的不肖者也能做到,到了极处,遇到瞍那样的父亲、纣那样的君主,即使圣如大舜,恐怕废弃伦常招致怨恨,也竟然不告而娶了;即使圣如汤武,迫于天意人心,也竟然不能安守臣节了。这是君子有憾之道。试看天地之大,天地正因为有憾才显现其大,圣人正因为有憾才显现其神,所以君子说起那大的地方来,是翻天覆地,天下没有地方能容纳他。如果说他心里细微的地方,只是为祖嗣、为苍生,却天下人都看得见白日青天,说不上有什么破绽。然而这有憾之道不是容易做出来的,实在是因为君子察理精透,如《诗经》所说鸢飞得极高,鱼跃得极深,正是说君子上达天理,下通人情,察之极精,而后做出有憾之道的。末节又总结说,君子之道,起初只是发端于夫妇之间,很细微,很平常,到了极处,却精察于天地,很精微,很广大。张先生看这本书与宋儒有差别,然而对于“鸢鱼”两句则仍旧。我这样解释,仲诚很高兴。【“君子之道费而隐”章】
慥慥,其他书都解释为言行相顾的样子,从造,从心。大概说君子之心,无时无处不警惕,不精进,所以说“为什么不慥慥”是这样的。下文“素位而行”,安于本位而行动,是我作为子、臣、弟、友的平常行为。“不愿乎其外”,不在所安的本位之外另有愿慕,以分散我慥慥的心。富贵等都是极尽本位之变的情况。几个“行乎”都是不愿在位之外,而无往不慥慥,无往不保全我作为子、臣、弟、友而不失。所以说:“无入而不自得焉”,正与“胡不”句相应。朱子分章,又认为上面是赞美,下面是实行得很。从前我的朋友张石卿曾为我略说,我如今详细玩味,追索他的意思而这样解释。【“君子之道四”章】
有人问:鬼中之神、神中之鬼是怎样的?回答说:“比如春是气的伸展,其寒冷时是神中的鬼;秋是气的屈缩,其温暖时是鬼中的神。”问屈伸往来。回答说:“比如我的口,张开便是伸,闭上便是屈,气出是往,气入是来。”问性情功效。回答说:“比如风起止是鬼神,其所以成为风的地方是性,发动而动是情,吹动树木是功,吹动树木使之青,发芽长叶是效。”问造化之迹。回答说:“凡此都显然可见,所以说迹。”【“子曰鬼神之为德”章】
达是通权达变的达。下文善继、善述、行礼、奏乐等等,哪一节不是权变通达以为孝的地方?所以说“达孝”。“天下之人通谓之孝”,似乎不符合“达”字的意义。【“子曰武王周公”章】
尧、舜的三事、六府,文、武的六典、九经,总只是维持这五道,发挥这三德。没想到乾坤中,世运学术顿时变化到如此地步。我曾读此默叹:“君臣、父子、夫
妇、昆弟、朋友,天下之达道也。」自仙佛之道出,而天下有不达之道。「智、仁、勇,天下之达德也」。自程、朱之学行,而天下有不达之德。【「天下之达道五」节】
译妻子、兄弟、朋友,是天下普遍通行的伦理准则。自从仙道和佛道兴起,天下便出现了不被普遍认可的准则。“智、仁、勇,是天下普遍通行的德行。”自从程朱理学盛行,天下便出现了不被普遍认可的德行。【“天下之达道五”一节】
植秀问「好学近乎知。」予诘之曰:「子心中必先有多读可以破愚之见。」对曰:「然。」予曰:「否。子试观今天下秀才晓事否?读书人便愚,多读更愚,但书生必自智,其愚却益深。」秀问:「何也?」予曰:「试观梓人,生来未必乃尔巧,以其尝学此艺,便似渠心目聪明矣。凡匠莫不然,而何疑于君子乎?好学礼则度数日明,好学乐则神明可通,好学射、御、书、数、兵、农等,则万事可理。虽性非上智乎,于焉近之矣。」【「好学近乎知」节】
吾尝言:大贤,尊之为公卿而敬之;小贤,尊之以百职而体之。尊贤之道,似无余矣。文、武不几多此一经乎?盖世闲原有不受爵禄、不愿下人的圣贤,圣人原有不敢臣使、不敢强屈的人品,须是师事、父事、兄事、友交方得他教诲,明天下之道、吾心之德。故下文曰「则不惑」,言外见不敢烦以职事也。汉家二祖昧此一经,故不能下四皓于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节】
言、事、行、道,似皆就一端粗浅处说。不然,「凡事」二句已尽该了,何必絮絮迭复乎?况「事」字更明重矣。【「凡事豫则立」节】
南游中州,友人好举此段为谈柄。予曰:「问,问其所学也。思,思其所学也。辨,辨其所学也。行,行其所学也。自汉、宋来,学字已误,况博乎?况问、思、辨、行乎?」问之。予曰:学,学礼,学乐,学射、御、书、数等也。博学之,则兵、农、钱、谷、水、火、工、虞、天文、地理,无不学也。以多读为学,圣人之学所以亡也。【「博学之」节】
此节愚见以五字为句,着力在「学之」、「问之」等。「弗能弗措」,即下「己百」、「己千」,犹言有不曾学的便学去,不能不止也云云。注「不为则已」云云,恐「学之」、「问之」等上文已明出,说不得「不学则已」。【「有弗学」节】
此章是说「诚之者」之层次也。「致」字不是一用力便了的工夫,「曲」字不是多端乱营的勾当,乃就吾辈各得赋分之一偏而扩充去。孟子「扩而充之」,正此字注脚也。注「积而至于能化」,「积」字最精,但「悉」、「各」、「无不」等字尚欠晓畅。「致曲」者,若「有诚」至「形」便罢手,则亦止成「诚」与「形」之德而已。再致之不已「则着」,「则明」,「则动」,「则变」,「则化」,此作圣之阶级,善人、君子、贤圣所由分也。【「其次致曲」节】
学也,教也,治也,后世分为三;古之圣贤只是看就一事,做成一串。学也,教也,治也,后儒之用功又习为三,作闲眼看、闲口说、闲笔着;古之圣贤只是完自己性分,与天下人共完性分,「成己成物」四字便了。朱注自首章便说「化生万物」等闲话。仆谓性道教直从人说起,从人做起,此二「自」字便是下「成己」「己」字,二「物」字便是下「成物」「物」字。自成、自道,如云诚忠者,我自成其臣也;诚孝者,我自成其子也。而做忠、做孝之道,则自己走自己路程也,不是外面来的,不由他人强的,不须他人替的。且此诚者虽曰「自成」,却不是自了汉,虽曰「自道」,却不是独善功,即所终物、始物者也。若我不诚,便无物了。故君子必「择善固执」,以「诚之」为贵。下「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二句,正申明上文,而见人、物一体,知、仁同用,外、内措施无弊之道也。自局外旁观之学行,而此人、此事久不见于世矣。可慨也夫!【「诚者自成也」节】
元谓「故」字紧承上节「故」字来。盖中庸在记中自「天命之谓性」至「至矣」,原总一篇,未尝有章节之分也。章分则理悖,不惟失中庸本旨,虽朱先生训诂文法,岂有开口用「故」字之理乎?盖「诚之」之君子功用到时,「措」则亦「至诚」矣。犹前「能化」下即接「至诚」也。故至诚人己交修,智仁合德,外内一致,如循环之无端而无息,「不息则久」,道化成而久,久则征休召祥。征于天者,景星庆云;征于地者,醴芝瑛蓍
译植秀问:“‘好学近乎知’是什么意思?”我追问他说:“你心中一定先有‘多读书可以破除愚昧’的看法。”他回答说:“是的。”我说:“不对。你试着看看,当今天下的秀才懂道理吗?读书人本就愚昧,读得越多反而越愚昧,只是书生必定自以为聪明,他们的愚昧却因此更加深重。”植秀问:“为什么呢?”我说:“试着看看木匠,生来未必就那么灵巧,因为他曾经学过这门手艺,便好像他的心思和眼睛聪明了一样。凡是工匠没有不是这样的,又何必对君子有所怀疑呢?爱好学习礼仪,那么法度准则就会日益明晰;爱好学习音乐,那么精神就可以与神明相通;爱好学习射箭、驾车、书写、计算、军事、农业等,那么万事就可以治理。虽然本性不是上等智慧的人,由此也就接近智慧了。”【“好学近乎知”一节】
我曾经说过:大贤人,尊崇他们为公卿并敬重他们;小贤人,尊崇他们担任各种职务并体恤他们。尊崇贤人的道理,似乎没有遗漏了。周文王、周武王难道不是几乎都遵循这一条准则吗?因为世间原本就有不接受爵位俸禄、不愿屈居人下的圣贤,圣人原本就有不敢将其当作臣下驱使、不敢强行使其屈服的人品,必须像对待老师、父亲、兄长那样侍奉,像朋友那样交往,才能得到他们的教诲,明白天下的道理和我内心的德行。所以下文说“则不惑”,言外之意是不敢用职事去烦扰他们。汉高祖、汉光武帝不明白这一条准则,所以不能使商山四皓和严子陵屈居其下。【“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
言、事、行、道,似乎都是从一端粗浅的地方来说。不然的话,“凡事”两句已经全部概括了,何必啰嗦重复呢?况且“事”字更加明确重要。【“凡事豫则立”一节】
向南游历中州时,友人喜欢举这段作为谈话的话题。我说:“问,是问所学的内容;思,是思考所学的内容;辨,是辨析所学的内容;行,是践行所学的内容。自从汉、宋以来,‘学’字已经错了,何况是‘博’呢?何况是问、思、辨、行呢?”他问我。我说:学,是学礼,学乐,学射、御、书、等。博学,那么军事、农业、钱粮、水利、火政、工匠、山林、天文、地理,没有不学的。把多读书当作学习,圣人的学问因此就亡失了。【“博学之”一节】
这一节我的见解是以五个字为一句,着力在“学之”、“问之”等词上。“弗能弗措”,即下文“己百”、“己千”,就是说有不曾学的就去学,不能停止等等。注释说“不为则已”等等,恐怕“学之”、“问之”等上文已经明确说出,说不得“不学则已”。【“有弗学”一节】
这一章是说“诚之者”的层次。“致”字不是一用力就能完成的功夫,“曲”字不是多端杂乱经营的事情,而是就我们各自禀赋中偏颇的一面去扩充。孟子说的“扩而充之”,正是这个字的注脚。注释说“积而至于能化”,“积”字最精妙,但“悉”、“各”、“无不”等字尚欠晓畅。“致曲”的人,如果从“有诚”到“形”就罢手,那么也就只成就了“诚”与“形”的德行而已。再不停地致之,就“着”,就“明”,就“动”,就“变”,就“化”,这是成为圣人的阶梯,也是善人、君子、贤圣之所以区分的原因。【“其次致曲”一节】
学、教、治,后世分为三样;古代的圣贤只是看作一件事,做成一串。学、教、治,后世儒者的用功又习惯分为三样,当作闲眼看、闲口说、闲笔写;古代的圣贤只是完善自己的本性,与天下人共同完善本性,“成己成物”四个字就够了。朱熹的注释从第一章就开始说“化生万物”等闲话。我认为性道教化直接从人说起,从人做起,这两个“自”字就是下文“成己”的“己”字,两个“物”字就是下文“成物”的“物”字。自成、自道,比如说诚于忠的人,我自己成就为臣子;诚于孝的人,我自己成就为儿子。而做忠、做孝的道理,则是自己走自己的路程,不是从外面来的,不由他人强加的,不须他人代替的。而且这个诚的人虽然说“自成”,却不是只顾自己的自了汉;虽然说“自道”,却不是独善其身的功业,就是最终成就万物、开始成就万物的意思。如果我不诚,就没有万物了。所以君子必定“择善固执”,以“诚之”为贵。下文“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两句,正是申明上文,而让人看到人与物一体,知与仁同用,内外措施没有弊端的道理。自从局限于旁观者的学问和行为以来,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很久没有在世间出现了。令人感慨啊!【“诚者自成也”一节】
我认为“故”字紧承上一节的“故”字而来。因为《中庸》在《礼记》中从“天命之谓性”到“至矣”,原本是一整篇,从来没有章节的划分。划分章节就违背了道理,不仅失去了《中庸》的本旨,即使是朱先生的训诂文法,哪有开口就用“故”字的道理呢?因为“诚之”的君子功夫用到时候,“措”也就达到“至诚”了。就像前面“能化”下面紧接着“至诚”一样。所以至诚的人自我与他人共同修养,智与仁合为一体,内外一致,像循环一样没有开端也没有停息,“不息则久”,道化形成而长久,长久就征验休美、招致吉祥。征验于天的,是景星庆云;征验于地的,是醴泉灵芝
试观山川流峙,草木蕃茂,地不见乎?七政环转,干干不息,天不动乎?注之牵文比句,拘泥上文,不顾义礼甚矣。三句浑括赞之,正见至诚不显之德也。「为物不贰」,「生物不测」。无穷、广厚、不测,正见天地之「于穆」也。故引诗以赞至诚之纯,纯到「不显」,斯同天之「于穆」本体,即尚书所称玄德、末章「上天之载」二句是也。注「犹言岂不显」,似非的解。【「博厚所以载物也」各节】
「系」字义千古无人发明。予在甲寅、乙卯间夜观天象,忽有流星自南来,触五车口,大星摇移,须臾乃定,如有所系状。则传者用此一字,必有所见也。录此以俟有得于天文学者。【「今夫天」节】
圣人之道,大而无外,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何等样极口赞扬!下面又说「待其人而后行」,又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何等样极力推重!而其中指实处则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可见礼便是圣人之道,便是至道。君子之尊、道、致、尽、极、道、温、知,皆所以「敦厚以崇此礼」也。其效至「上不骄」,「下不倍」,「有道足兴」,「无道足容」,皆谓能循此礼也。孔子一生学教,惟曰执礼,习礼,约之以礼。至其作春秋,谱其经世本领,凡合道处皆曰礼,在则然也。周公制礼,立八百年大统。太和在其宇宙间总名「六典」,止曰「周礼」。则礼之外固无学、无治矣。而后儒全废弃之,不学、不习、不行,从事于心头之禅宗、著述之章句,曰「道学」云云矣。其实道亡矣,非亡道也,亡礼也。学亡矣,非亡学也,亡习行也。仆甚为此惜,甚为此惧。解者将末句「以崇礼」「以」字与上四「而」字一例看,便失此章之旨。【「大哉圣人之道」节】
看圣人口吻,「自用」、「自专」、「反古」,定个罪名曰「烖及其身」。「议礼」、「制度」、「考文」,推个共主曰「天子」,无德曰「不敢作」,无位曰「不敢作」。一则曰「学礼」,再则曰「从周」,与论语「述而不作」互参合看,何等小心,何等守分。后世动辄自用、自专,竟议礼,竟制度,竟考文。正使所著尽善,其决古圣之大防,犯孔门之大禁,吾不知其何取?况乱成法、背经学、失书旨者且多乎!吾甚惑焉。【「子曰愚而好自用」节】
体「三重」于己,寡一身之过;布「三重」于政,寡天下之过。故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自己不习行「三重」,是无本也;不能寡庶民之过,是无征也。后世所谓道,只本诸书册,本诸禅宗,证之于身已疏矣,验之于其及门,于「三重」梦如也,尝不知冠、婚、丧、祭礼为何物!当今称大儒、冒第一等高名者便皆如此。呜呼,圣道何辜?遭此似是而非者灭亡之哉!孔、孟所为深恶者,至今果被其害矣。故宋儒中吾必推翼之先生存孔道之羊,横渠次之,惜其受诬于程、范者亦不浅也。【「王天下有三重焉」节】
律,万法所自出。说文:「均布也。」尔雅谓之「分律取管,可以分气也。」释名训「累也,累人心,使不得放肆也。」元按,诸解「律」,乃法度之法,非法效之法。袭,重衣也。占筮不袭,亦言不重卜也。因解已属牵扭,况此处乎?律,法治之也。「上律」即裁成天地,调燮阴阳是也。袭,文被之也。「下袭」即文明世道,黼黻山河是也。【「仲尼祖述尧舜」节】
心思深入曰「睿」,是非别白曰「知」,容受得下曰「宽」,包裹得去曰「裕」。【「唯天下至圣」节】
末节是申赞「其仁」、「其渊」、「其天」之难知也。犹言我虽强以肫肫者形至诚之仁,而终不能知其肫肫者何如也;虽强以渊渊者形至诚之渊,而终不能知其渊渊者何如也;虽强以浩浩者形至诚之天,而终不能知其浩浩者何如也。如注中「惟圣知圣」,恐不似作中庸者口吻。【「苟不固聪明圣知」节】
吾友法干王氏曰:「志乃吾心所之。如志在千里,住一步,迟一步。因吾志之所恶,即行到九百九十
译试看山川的流动与静止,草木的繁盛茂密,大地不显现出来吗?日月五星环绕运转,勤勉不息,上天不运动吗?那些注释者牵强附会文字、比附句子,拘泥于上文,不顾及义理和礼制,真是太过分了。用三句话概括并赞美它,正是体现至诚不显露的德行。“为物不贰”,“生物不测”。无穷、广厚、不可测度,正是体现天地的“于穆”(深远美好)啊。所以引用《诗经》来赞美至诚的纯粹,纯粹到了“不显”的地步,这就与上天“于穆”的本体相同,也就是《尚书》中所说的玄德,末章“上天之载”两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注释说“犹言岂不显”,似乎不是确切的解释。【“博厚所以载物也”各节】
“系”字的含义,千古以来无人阐明。我在甲寅、乙卯年间夜晚观察天象,忽然有流星从南方飞来,撞击五车星口,大星摇动移位,过了一会儿才安定下来,好像有所系连的样子。那么传注者使用这个字,必定有所见闻。记录在此,以等待在天文学上有心得的人。【“今夫天”节】
圣人的大道,广大而没有外在的界限,以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这是何等极口的赞扬!下面又说“待其人而后行”,又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这是何等极力的推重!而其中指出的实处,只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可见礼就是圣人的大道,就是至道。君子所尊崇的道、致力追求的道、穷尽的道、极致的道、温和的道、知晓的道,都是为了“敦厚以崇此礼”。其效果达到“上不骄”,“下不倍”,“有道足兴”,“无道足容”,都是说能够遵循这个礼。孔子一生的学问教化,只说执守礼、习行礼、用礼来约束自己。至于他作《春秋》,展现他经世治国的本领,凡是合乎道的地方都称为礼,在位时就是这样。周公制礼,确立了八百年的大统。太和之气在其宇宙间总称为“六典”,只说“周礼”。那么礼之外确实没有学问、没有治理了。而后世儒者完全废弃它,不学、不习、不行,却从事于心头的禅宗、著述的章句,称之为“道学”等等。其实道灭亡了,不是道本身灭亡,而是礼灭亡了。学问灭亡了,不是学问本身灭亡,而是习行灭亡了。我对此非常惋惜,非常恐惧。解释者将末句“以崇礼”的“以”字与上面四个“而”字同等看待,便失去了这一章的宗旨。【“大哉圣人之道”节】
看圣人的口气,“自用”、“自专”、“反古”,定下的罪名是“灾祸及身”。“议礼”、“制度”、“考文”,推举共主称为“天子”,没有德行说“不敢作”,没有地位说“不敢作”。一方面说“学礼”,另一方面说“从周”,与《论语》中“述而不作”互相参看,是何等小心,何等守分。后世动不动就自用、自专,竟然议礼,竟然制度,竟然考文。即使所著述的尽善尽美,他们决裂古代圣人的大防,触犯孔门的大禁,我不知道他们有何可取之处?何况那些扰乱成法、背离经学、失去书旨的人本来就很多呢!我非常困惑。【“子曰愚而好自用”节】
在自己身上体现“三重”,减少一身的过错;在政事上推行“三重”,减少天下的过错。所以说:“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自己不习行“三重”,是没有根本;不能减少庶民的过错,是没有验证。后世所谓的道,只以书册为根本,以禅宗为根本,验证于自身已经疏远了,检验于其门徒,对于“三重”如梦一般,竟然不知道冠、婚、丧、祭礼是什么东西!当今被称为大儒、冒取第一等高名的人都是这样。唉,圣道有什么罪过?遭受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灭亡呢!孔子、孟子所深恶痛绝的,至今果然被其害了。所以在宋儒中,我必定推崇翼之先生保存孔道的羊皮,横渠次之,可惜他们受到程颐、范仲淹的诬陷也不浅啊。【“王天下有三重焉”节】
律,是万法所由出的根源。《说文解字》说:“均布也。”《尔雅》称之为“分律取管,可以分气也。”《释名》解释为“累也,累人心,使不得放肆也。”元按,各种解释“律”,乃是法度之法,不是效法之法。袭,是重衣。占卜不袭,也是说不重复占卜。因为解释已经属于牵强附会,何况此处呢?律,是法治它。“上律”就是裁成天地,调和阴阳。“下袭”就是文饰世道,美化山河。【“仲尼祖述尧舜”节】
心思深入称为“睿”,是非分明称为“知”,容受得下称为“宽”,包裹得去称为“裕”。【“唯天下至圣”节】
末节是申述赞美“其仁”、“其渊”、“其天”的难以知晓。就像说,我虽然勉强用肫肫的样子来形容至诚的仁,但最终不能知道那肫肫的样子究竟如何;虽然勉强用渊渊的样子来形容至诚的渊,但最终不能知道那渊渊的样子究竟如何;虽然勉强用浩浩的样子来形容至诚的天,但最终不能知道那浩浩的样子究竟如何。如注释中说的“惟圣知圣”,恐怕不像作《中庸》者的口气。【“苟不固聪明圣知”节】
我的朋友法干王氏说:“志是吾心所往。比如志在千里,住一步,迟一步。因为吾志所厌恶的,即使行到九百九十
里,终是吾志之所恶。吾兄弟初志作圣,即令到的贤人位次,终是自恶。」似较注「无愧于心」为切。【「诗云潜虽伏矣」节】
译身处乡里,终究是我内心所厌恶的。我们兄弟起初立志要成为圣人,即使最终只达到了贤人的地位,终究也是我自己所厌恶的。」这似乎比注释中“无愧于心”的说法更为贴切。【“诗云潜虽伏矣”一节】
宋家诸先生,胡文昭之外,无不染于禅者。游、杨、谢诸公,朱子言之矣。周子太极图,始无极,终主静。朱子论未发气象,以不观观之,半日静坐,他无论矣。仆洞观儒道沦亡之根,在禅宗也。故辩学,先辩禅宗。为陆、朱学者便以「无声无臭」来相难。予曰:「中庸是引人向平实处做,向收敛、韬晦处做,正患后世凌高厉空、废弃卑迩、张皇表暴、修非闇修、德不玄德之弊也。故开卷至终篇,只从喜怒哀乐、子臣弟友上做工夫,到底至诚、立本、知化,不外了经纶大经。从戒惧、隐微说到天命于穆、文德不显,又从闇然内省说到笃恭、天下平、天载无声无臭,总是个平实,总是个收敛。后世全翻了孔门本案,却强拉『无声无臭』去混掩禅宗,岂不思:『载』者,事也。」请问后世佛氏:何者是他笃恭、平天下?何者是他上天之事?只『事』字自非禅宗所得混也。」【「诗云予怀明德」节】
四书正误卷三论语上
口口只道读孔子,口口只道学。两家不同道处,一字亦足辨矣。若学论语一两句,足一生受用矣,何待读了后乎?【批序「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节】
「已晓文义,意味深长」八字正程子过后人处,亦正程子不及古人处。【批「程子曰颐自十七八」节】
学而
既云学者「效先觉所为」,习者「学之不已,如鸟数飞」,程子如何添个「时复思绎」?噫!凡书皆牵古人来就己见,类如此。
汉、宋来道之不明,只由「学」字误。学已误矣,又何「习」?学习俱误,又何「道」?是以满世读书把笔开坛发座之人,而求一明、亲、经济者,举世无之;求一孝弟礼义者,百里无之。尧、舜、周、孔之道亡矣。然汉、宋之儒,亦不意其祸世误民至此也,亦非有心叛故道、开新辙以为异也。但见孔子叙书、传礼、删诗、正乐、系易、作春秋,不知是裁成习行经济谱,望后人照样去做,却误认纂修文字是圣人,则我传述批注是贤人,读之熟、讲之明而会作书文者,皆圣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虚花无用之局,而使尧、舜、周、孔之道尽晦。人知能叙述删传非孔子,是孔子之不得已,是孔子习行经济谱,则学非他学,学尧、舜之三事,学周公之三物也,习之时习之,而天下乃可言有道矣。详存学编。
注「必效先觉之所为」,而诸先生却全不效先觉所为,只读解前人所编。【「学而时习之」节】
如何「不愠」,如何「君子」,注全无一透语,可笑。【「人不知而不愠」节】
「有子」一章,俱从心性措施处看,道理甚切近,甚着实。陆子静却自幼便见支离,到后来益自信,仆通不解。平日凡古人所见大不合处,必先究极其意指,而后参考其是非,惟此语与丘文庄公「秦桧于宋有再造功」不得其指。后从陈龙川集中见「秦桧文章礼乐,文饰太平二十年,而至今天下笑骂之者,为其主和、忘金雠」等语,而后知文庄所指。惟象山不足有子处,终疑。近日思子静是少年聪明,早见了根本,只道根本上见得分晓,自然事事物物合道。正仲深说三原:「一屋索子,只欠散钱之病。不知须要事事理会,一以贯之。」其圣人乎!【「君子务本」节】
予尝言:盗跖至恶矣,寿至八十,习染至深矣。傥乍见孺子匍匐将入井,亦必怵惕恻隐。
毕竟夫子「鲜」字是,朱子解「绝无」,所以深警人耳。【「巧言令色」节】
曾子,字子舆,取参乘、参前之义。参,当读仓含切,音骖。举世读作参昂之参,为疏簪切,音森。误矣。梅诞生字汇已正,不可不知。【「吾日三省吾身」节】
「敬事」非为政之事乎?「信」非政令不欺乎?所「节」非国用乎?所「爱」、所「使」非国之人若民乎?何谓之「所存而已」,何谓之「未及为政」?真梦语!【批「道千乘之国」注「论其所存」二句】
刚主李氏曰:朱注释「文」,只合说「文谓诗书六艺」,不应又复「之文」二字。盖渠只理会诗书六艺的文字,故不觉处
译宋代的各位先生,除了胡文昭之外,没有不受禅宗影响的。游酢、杨时、谢良佐等人,朱子已经说过了。周敦颐的《太极图》,起始于无极,最终归于主静。朱子论述“未发”时的气象,主张以不观察的方式去观察,半天静坐,其他就不必说了。我洞察儒道沦亡的根本,在于禅宗。所以辨析学问,首先要辨析禅宗。陆九渊和朱熹的学者便用“无声无臭”来与我争辩。我说:“《中庸》是引导人向平实处下功夫,向收敛、韬晦处下功夫,正是担忧后世凌驾高远、空谈玄虚、废弃近处、张扬外露、修养不是暗中的修养、德行不是玄妙的德行之弊端。所以从开篇到终篇,只从喜怒哀乐、父子臣弟朋友的关系上做工夫,最终达到至诚、立本、知化,不外乎治理好常道。从戒慎恐惧、隐微之处说到天命庄严、文德不显,又从暗中内省说到笃恭、天下平定、天道无声无臭,总归是一个平实,总归是一个收敛。后世完全颠倒了孔门原本的旨意,却强行拉来‘无声无臭’来混淆掩盖禅宗,难道不想想:‘载’字,就是事的意思。”请问后世的佛家:哪一个是他们笃恭、平定天下的?哪一个是他们上天的事?仅一个‘事’字,禅宗就混淆不了。”【“诗云予怀明德”一节】
《四书正误》卷三《论语》上
某某只说读孔子,某某只说学。两家不同的地方,一个字也足以辨明了。如果学习《论语》一两句,就足以一生受用,何必等到读完了之后呢?【批注序言中“程子说今人不会读书”一节】
“已晓文义,意味深长”这八个字,正是程子超过后人的地方,也正是程子不及古人的地方。【批注“程子说颐自十七八”一节】
《学而》
既然说学者是“效仿先觉者的行为”,习者是“学习不停止,像鸟儿多次飞翔”,程子怎么又添加一个“时常反复思考推演”呢?唉!凡是书籍都牵强古人来迎合自己的见解,大抵如此。
汉、宋以来道不明,只因为“学”字错了。“学”已经错了,又怎么谈“习”?学习和习得都错了,又怎么谈“道”?因此满世界读书执笔、开坛讲学的人,却求一个明白、亲近、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举世没有;求一个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遵守礼义的人,百里之内没有。尧、舜、周、孔的道灭亡了。然而汉、宋的儒者,也没有想到他们祸害世人、误导百姓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也不是有心背叛古道、开辟新途以标新立异。只是看到孔子编订书籍、传授礼制、删定《诗经》、校正音乐、系连《易经》、作《春秋》,不知道这是裁成习行经世济民的谱系,希望后人照着去做,却错误地认为编纂修撰文字的是圣人,那么我传述批注的就是贤人,读得熟、讲得明而会写文章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了,于是两千年合成了一个虚花无用的局面,而使尧、舜、周、孔的道完全晦暗。人们知道能叙述删传的不是孔子,是孔子不得已而为之,是孔子习行经世济民的谱系,那么学不是别的学,是学尧、舜的三件事,学周公的三物,时常学习时常习得,天下才可以说有道了。详见《存学编》。
注解说“必须效仿先觉者的行为”,而各位先生却完全不效仿先觉者的行为,只读解前人编纂的书籍。【“学而时习之”一节】
如何“不愠”,如何“君子”,注解完全没有透彻的话,可笑。【“人不知而不愠”一节】
“有子”这一章,都是从心性措施的地方看,道理非常切近,非常着实。陆子静却从小就觉得支离破碎,到后来更加自信,我始终不理解。平日凡是古人见解大不合的地方,必先探究其意指,然后参考其是非,只有这句话和丘文庄公说“秦桧对宋朝有再造之功”不得其意指。后来从陈龙川集中看到“秦桧文章礼乐,文饰太平二十年,而至今天下笑骂他的,是因为他主张和议、忘记金国的仇敌”等语,然后知道文庄所指。只有象山不足有子之处,始终怀疑。近日思考子静是少年聪明,早见了根本,只认为在根本上看得分明,自然事事合道。正仲深说三原:“一屋索子,只欠散钱的毛病。不知道必须事事理会,一以贯之。”这才是圣人啊!【“君子务本”一节】
我曾经说:盗跖极恶了,寿命到八十,习染极深了。倘若乍见小孩爬着将要掉进井里,也必定惊惧恻隐。
毕竟夫子“鲜”字是对的,朱子解释为“绝无”,所以深深警示人啊。【“巧言令色”一节】
曾子,字子舆,取参乘、参前的意义。参,应当读仓含切,音骖。举世读作参昴的参,为疏簪切,音森。错了。梅诞生《字汇》已经纠正,不可不知。【“吾日三省吾身”一节】
“敬事”不是为政的事吗?“信”不是政令不欺骗吗?所“节”不是国家用度吗?所“爱”、所“使”不是国家的人或百姓吗?什么叫“所存而已”,什么叫“未及为政”?真是梦话!【批注“道千乘之国”注“论其所存”两句】
刚主李氏说:朱注释“文”,只应当说“文谓诗书六艺”,不应当又重复“之文”二字。大概他只管诗书六艺的文字,所以不觉处
总之,后世之为学与古人异,开口便差。如此处夫子说「余力」,不比孟子「壮者以暇日修孝弟忠信。」彼壮者原以耕耨为业,日日在田中,要教他孝弟,须待暇日,他要修其孝弟,亦须暇日。此是说弟子何日不孝弟,何日不谨信爱亲,那有闲暇日子?只不见父时,这力不用在孝上,便是行孝底余力;不见兄时,这力不用在弟上,便是行弟底余力,便读些诗书,学些礼、乐、射、御等。【批「弟子入则孝」注「犹言暇日」句】
或云:此章是敦伦之学,「贤贤易色」是就夫妇说,不就好善,亦通。【「子夏曰贤贤易色」章】
此章语气只是要人养重的意思,身「不威」、学「不固」是「不重」流弊。「主忠信」三句是养重工夫。玩前后三「则」字自见。【「子曰君子不重」章】
刚主李氏曰:「圣人制为礼度,使人『慎终追远』,民德自归于厚矣。如程子云『人家能存得家祠礼一两件,亦能使子孙数世成材』之意。」注:「以此自为,则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其德亦归于厚。」添几许转折,还不亲切。【「曾子曰慎终追远」节】
子禽多是子贡弟子,观「问伯鱼」章记其名,便似晚辈了。孔门无朋友记名之例。「子为恭」章明呼子贡为子,称夫子字,不更见乎?即或师夫子,必将奠楹一二年中事也。【「子禽问于子贡」章】
和自是蔼然温煦意,乃行礼时自有之至情。故曰「温温恭人」,故曰「温恭允塞。」礼和自相济,自离不得。有子见当世为礼者,或过于矜持,或过于严肃,或拿腔作势,都失为礼本意,先王制度反为隔越人情之具;不知礼者,却又恣纵嬉玩,狎亵无制,故发此二项。朱注:「从容不迫」,意甚模糊。下文「知从容不迫而从容不迫」,成何话说?【「有子曰礼之用」章】
为政
问尔俨曰:「夫子三十方守之固,四十方不惑,五十方知命【云云。】乃颜子三十二岁已去圣人止一问。设寿如颜子,将不得为圣人乎」?俨久之,不能对,请问。予曰:「夫子立时,圣人规模已定,但圣人精细,见的此方是立。不惑时,已自天命了彻了,圣心见的此方是不惑。自他人视之,吾子为生安之圣,一发齐到矣。而圣心则真觉十五至七十原有许多层次也,生来便志学,便用功,便终身用功无已时。此便是圣人纯一不已处,便是生知安行处。非不志学,不用功,乃是生安圣人也。圣人偏是终身志、终身学」。俨云:「然则朱注至立,『无所事志矣』;至不惑,『无所是守矣』等,不通乎」?予曰:「朱子之学,妄谓与孔门别是一路,觉说来都不亲切。然或是吾未尝的滋味,亦不敢轻非之也。」
辛未游中州,鄢陵王笃周问此章,吾为解之。有云:不惑即是明,明德谓心体光照,全无蔽谬处。试将论语各「惑」字反看便明。注「于事物所当然,皆无所疑」,只见不痛快。【「吾十有五」章】
樊迟尝为孟氏家臣,或此时樊迟得常见孟氏,故告之使转晓之乎?【「孟懿子问孝」章】
辛未年督学顾氏试取卷有此题,文曰:「和气之下必无告劳之子弟矣,愉色之前必无缺养之父兄矣。」李孝廉介石甚为击节。【「子夏问孝」章】
由此章想见其聪明力量,真是天生了一对孔子,好个大圣人胎坏。其死也,夫子焉得不恸哭,焉不说是「天丧予」?【「吾与回言终日」章】
朱子看理多,重心而轻行,故将「以」训「为也」,「由」训「意之所从来」。予妄谓:人尝有主意如何,而毕竟做不来、行不出的,看人主意还定不得人。故先看他「所以」;是主意如何。「所由」,所行也。次看他所行如何。「所安」,所乐也。终看他如此是所安否,而人无遁情矣。或说为长。【「视其所以」章】
温有三义:习也,暖也,燖也。重习其所学,如鸟数飞以演翅。又将所以得者暖之,不令冷。又脱洗一层,另焕发一番,如以汤沃毛,脱退之意。盖古人为学,全从真践履、真涵养做工夫。至宋人,则思、
译总之,后世做学问的方法与古人不同,一开口就错了。像这里孔子说“余力”,不同于孟子说的“壮者在闲暇日子修养孝悌忠信”。那些壮年人原本以耕种为业,天天在田里劳作,要教他们孝悌,必须等到闲暇日子;他们要修养孝悌,也必须等到闲暇日子。这是说弟子哪一天不孝悌,哪一天不谨信爱亲,哪有闲暇日子呢?只是不见父亲时,这精力不用在孝上,就是行孝的余力;不见兄长时,这精力不用在悌上,就是行悌的余力,这才读些诗书,学些礼、乐、射、驭等。【批注“弟子入则孝”条下“犹言暇日”一句】
有人说:这一章是敦睦人伦的学问,“贤贤易色”是针对夫妇而言的,不局限于好善,也讲得通。【“子夏曰贤贤易色”章】
这一章的语气只是要人培养庄重之意,身“不威”、学“不固”是“不重”的流弊。“主忠信”三句是培养庄重的功夫。玩味前后三个“则”字自然明白。【“子曰君子不重”章】
刚主李氏说:“圣人制定礼法制度,让人‘慎终追远’,百姓的德行自然归于淳厚了。如同程子所说‘人家能保存家祠礼仪一两件,也能使子孙几代成才’的意思。”注解说:“以此自律,则自己的德行淳厚,下层百姓受其感化,他们的德行也归于淳厚。”添了许多转折,反而不亲切。【“曾子曰慎终追远”节】
子禽大多是子贡的弟子,看“问伯鱼”章记下他的名字,便像是晚辈了。孔门没有朋友记名的惯例。“子为恭”章明确称呼子贡为“子”,称孔子为“夫子”,不更显见吗?即使他是孔子的老师,也必定是奠楹之礼那一两年间的事。【“子禽问于子贡”章】
和自然是和蔼温煦的意思,是行礼时自然流露的至情。所以说“温温恭人”,所以说“温恭允塞”。礼与和自然相辅相成,自然离不开。有子看到当世行礼的人,有的过于矜持,有的过于严肃,有的拿腔作势,都失去了礼的本意,先王的制度反而成了隔绝人情的工具;不懂礼的人,却又放纵嬉玩,轻慢无节制,所以发出这两项议论。朱注:“从容不迫”,意思很模糊。下文“知从容不迫而从容不迫”,成什么话呢?【“有子曰礼之用”章】
为政
问尔俨说:“夫子三十岁才坚守得牢固,四十岁才不迷惑,五十岁才知天命【等等。】然而颜子三十二岁已离圣人只差一问。假如寿命像颜子那样,难道就不能成为圣人吗?”尔俨很久,不能回答,请问。我说:“夫子立的时候,圣人的格局已定,但圣人精细,看到的这才是立。不惑的时候,已自天命透彻了,圣心看到的这才是不惑。从别人看来,吾子为生安之圣,一下子齐到了。而圣心则真觉十五到七十原有许多层次,生来便志于学,便用功,便终身用功无休止。这便是圣人纯一不已处,便是生知安行处。不是不志于学,不用功,乃是生安圣人。圣人偏是终身志、终身学”。尔俨说:“那么朱注至立,‘无所事志矣’;至不惑,‘无所是守矣’等,不通吗?”我说:“朱子之学,妄谓与孔门别是一路觉说来都不亲切。然或是吾未尝的滋味,也不敢轻非之也。”
辛未年游中州,鄢陵王笃周问这一章,我为他解释。有人说:不惑即是明,明德谓心体光照,毫无蔽谬处。试将论语各“惑”字反看便明白。注“于事物所当然,皆无所疑”,只见不痛快。【“吾十有五”章】
樊迟曾为孟氏家臣,或许此时樊迟得常见孟氏,所以告诉他让他转告明白吗?【“孟懿子问孝”章】
辛未年督学顾氏考试取卷有此题,文曰:“和气之下必无告劳之子弟矣,愉色之前,必无缺养之父兄矣。”李孝廉介石甚为击节。【“子夏问孝”章】
由此章想见其聪明力量,真是天生了一对孔圣人,好一个大圣人胎坏。其死也,夫子焉得不恸,焉不说是“天丧予”?【“吾与回言终日”章】
朱子看理多,重心而轻行,所以将“以”训“为也”,“由”训“意之所从来”。我妄谓:人尝有主意如何,而毕竟做不出来、行不出的,看人主意还定不得人,故先看他“所以”,是主意如何。“所由”,所行也。次看他所行如何。“所安”,所乐也。终看他如此是所安否,则人无遁情矣。或说为长。【“视其所以”章】
温有三义:习也,暖也,燖(xián)也。重习其所学,如鸟数飞以展翅。又将所以得者暖之,不令冷,又脱洗一层,另焕发一番,如以汤浇毛,脱退之意。盖古人为学,全在真践履、真涵养做工夫。至宋人则思,
读、作三者而已。故训「温,寻绎也」。一字千里矣。【「温故而知新」章】
译不过是阅读、吟诵、写作这三件事罢了。所以《尔雅》解释说:“温,就是反复推究。”这其中的差别,可谓天壤之别。【“温故而知新”这一章】
此处批注「学」字,何其了当!【批「学而不思则罔」注「不习其事」二句】
错,鑢也。又厉石也。诗云:「他山之石,可以为错」。言举正直之人使之错治诸枉,则民心服矣;若反举屈枉之人使之错治诸直,则民不服矣。试观尧举舜,使之诛四凶;舜举皋陶,使之纠正天下,直错枉也。汉用十常侍而清流被祸,明用崔魏而东林遭刑,枉错直也。「舍置」之解未闻。【「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章】
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朱注:「孔子之不仕,有难以语或人者」。盖以季氏逐昭立定,而定公但知立己之为德,不思逐其兄之罪,孝友安在?故孔子之答甚浑厚,而本意亦明。朱注「至理亦不外是」,会其微矣,但未直揭出耳。【「或谓孔子曰」章】
八佾
李植秀问:「先生谓俭、戚即礼之本心,终未妥」。予曰:「注『凡物必先有质』三句,是俭、戚正解。俭犹言质也,勿泥「奢则不逊」章看。若谓俭非礼本,或可谓戚非丧本,可乎?夫子说了上句,正恐人疑还不曾说本,故又从礼中抽丧之戚明之」。秀曰:「与其、宁三字口吻,恐是说奢、俭、易、戚皆非礼之中」。予曰:「然。正说四者皆非礼之中,故言与其如彼,宁如此。若林放问礼,或问礼之中,夫子便答文、质相称谓之礼,谓之中矣。只因林放见周末文盛,来问本。夫子知他是厌奢、易光景,故如此说。言本也,非言礼之中也。『二者皆未合礼』等说殊多事,不干此章意」。【「林放问礼之本」章】
旅,祭名。予谓不是祭泰山谓之旅,亦不是有个祭名谓之旅,是季氏将旅祭众神,而泰山亦在祭中也。【「季氏旅于泰山」章】
「进林放以厉冉有」非的解,范注是。【批注「又进林放」句】
春秋之时,举世狃于华靡而不知反正,如今日习于纸笔浮文一样,世道人心全坏于此。但有人觉得这仪文是后面发用出来的,反求之根本,则天下事尚可为也。无奈举世罔觉,令人见其行事扼腕,听其言语欲睡,忽从言诗,得卜子夏「礼后」一语,真令夫子起舞。「起,发也」。恐未得。今世全翻了公案【「案」字原误「紊」,今改。】。若有人曰:「礼先乎」?予为之起矣。【「曰礼后乎」节】
或人自是当时有心人。注「鲁所当讳」是答「不知」本意,而「之于天下」示掌,又辞浑而意明矣。注「非或所及」,多事了。【「或问谛之说」章】
「天子以季冬颁来岁十二月之朔于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月朔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谓行其一月之政令,上奉以治,则有体天顺时之禁令;民受以作,则有因天乘时之稼穑;非后世历家建满平、收星宿、五行宜不宜之具文也。呜呼,王制之亡也,多矣!即如历法,岂犹是「钦若昊天,敬受人时」之故道哉?吾儒杰者只贪着虚文,而历术、历法全无解者,可慨也夫!【「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章】
当时权奸目中无君,习为骄泰,朝中臣工化之,举不知尊君之礼矣。夫子事事尽礼,彼自目为「谄」,然而扶公室、抑私门大手段在是矣。详见乡党篇。【「子曰事君尽礼」章】
季孙氏逐昭公立定公,当此时正如汉宣之见霍光,芒刺在背时也。使、事一问,心事孔棘。夫子告以「君使臣以礼」,则敬大体小,可以收忠荩之心;朝廷肃饬,可以摄权奸之气,具有许大手段。正如吾论荀彧,若果有扶汉抑曹之志,只合如孔子乡党部中所以事哀、定以事献帝,则满朝耳目尽知献帝为吾君,不惟老瞒权势可以渐移,他日曹丕篡逆,岂能一身为之哉?【「定公问君使臣」章】
关雎,批注「求后妃」,非是。详诗经注头。【「子曰关雎」章】
圣门推端木、宰予二贤居言语之科,乃得传后世者,宰予处处不及端木。「短丧」章最背谬,此章甚无学识。【「哀公问社」章】
清苑陈戆庵述先正马锺阳解「成事」指观齐社,「遂事」指与三家盟于社,「既往」指亳社。言责宰我:君既问社,现成事你何不
译此处对“学”字的批注,多么恰当!【批注“学而不思则罔”中“不习其事”两句】
错,是磨刀石。又是砺石。《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用来磨刀。”意思是推举正直的人来矫正那些邪曲的人,那么民心就会信服;如果反而推举邪曲的人来矫正那些正直的人,那么民心就不会信服。试看尧推举舜,让他诛杀四凶;舜推举皋陶,让他纠正天下,这是以直矫正枉。汉代任用十常侍,导致清流遭受祸患;明代任用崔、魏,导致东林党人遭到刑罚,这是以枉矫正直。“舍置”的解释未曾听说过。【“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章】
鲁定公初年,孔子没有做官。朱熹注解说:“孔子不做官,有难以对某些人说明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季氏驱逐了鲁昭公而立了鲁定公,而定公只知道拥立自己是一种恩德,却不思考驱逐兄长是罪过,孝悌友爱在哪里呢?所以孔子的回答非常浑厚,而本意也很明确。朱注说“至理也不外乎这个”,领会了其中的微妙,但没有直接点明罢了。【“或谓孔子曰”章】
八佾
李植秀问:“先生认为节俭、哀戚就是礼的根本,终究不够妥当。”我说:“注解说‘凡物必先有质’三句,正是对节俭、哀戚的正确解释。节俭犹如质朴,不要拘泥于‘奢则不逊’那一章来看。如果说节俭不是礼的根本,或许可以说哀戚不是丧礼的根本,可以吗?夫子说了上句,正是担心人们怀疑还没有说到根本,所以又从礼中抽出丧礼的哀戚来阐明。”植秀说:“‘与其’、‘宁’这三个字的口气,恐怕是说奢侈、节俭、轻率、哀戚都不是礼的中正。”我说:“对。正是说这四者都不是礼的中正,所以说与其那样,宁可这样。如果林放问礼,或者问礼的中正,夫子就会回答文质相称叫做礼,叫做中正了。只是因为林放看到周朝末年文饰盛行,来问根本。夫子知道他厌恶奢侈、轻率的景象,所以才这样说。说的是根本,不是说礼的中正。‘二者都不符合礼’等说法实在多余,与此章意思无关。”【“林放问礼之本”章】
旅,是祭祀的名称。我说不是祭祀泰山叫做旅,也不是有一个祭祀名称叫做旅,而是季氏将要举行旅祭众神,而泰山也在祭祀之中。【“季氏旅于泰山”章】
“进林放以激励冉有”不是确切的解释,范注才是。【批注“又进林放”句】
春秋时期,全社会习惯于奢华靡费而不知道回归正道,就像如今习惯于纸笔上的浮华文章一样,世道人心全败坏于此。但只要有人觉得这些仪文是后面发挥出来的,反过来探求根本,那么天下事还有可为。无奈全社会毫无觉察,让人看到他们的行为感到愤恨,听到他们的言语想睡觉,忽然从谈论《诗经》中,得到卜子夏“礼后”一句话,真让夫子高兴得起舞。“起,兴起也”,恐怕理解得不对。如今世道完全颠倒了公案【“案”字原误作“紊”,今改正。】。如果有人问:“礼先于……”?我会为之振奋。【“曰礼后乎”节】
问话的人自然是当时有见识的人。注解说“鲁国所应当避讳”是回答“不知”的本意,而“之于天下”表示掌故,言辞浑厚而意思明确。注解说“不是问话者所能达到的”,多余了。【“或问谛之说”章】
“天子在季冬颁布来岁十二个月的朔日给诸侯,诸侯接受并藏在祖庙;每月初一就用特羊告庙,请命后施行。”意思是施行一个月的政令,上级奉行以治理,就有体察天意顺应时节的禁令;百姓接受以劳作,就有顺应天时从事耕种的稼穑;不是后世历法家建满平、收星宿、五行宜忌之类的虚文。唉,王制的丧失,太多了!就像历法,难道还是“钦若昊天,敬受人时”的旧道吗?我们儒家杰出的人只贪图虚文,而对历术、历法完全无法解释,令人感慨啊!【“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章】
当时权奸眼中没有君主,习惯于骄横傲慢,朝中臣工受其影响,全不知道尊君的礼节了。夫子事事尽礼,他们自认为这是“谄媚”,然而扶持公室、压制私门的大手段就在这里了。详见《乡党》篇。【“子曰事君尽礼”章】
季孙氏驱逐昭公而立定公,当时的情形正如汉宣帝面对霍光,芒刺在背一样。使、事一问,心事极其焦急。夫子告诉他“君使臣以礼”,那么敬重大体而轻视小节,可以收拢忠诚之心;朝廷严肃整饬,可以震慑权奸之气,具有这么大的手段。正如我论荀彧,如果真有扶汉抑曹的志向,只应像孔子在《乡党》篇中侍奉哀公、定公那样来侍奉献帝,那么满朝耳目都知道献帝是我的君主,不仅老瞒的权势可以逐渐转移,日后曹丕篡逆,岂能由他一人所为呢?【“定公问君使臣”章】
《关雎》,批注“求后妃”,不对。详见《诗经》注疏开头。【“子曰关雎”章】
圣门推举端木、宰予两位贤人位居言语科,但能流传后世的,宰予处处不及端木。“短丧”章最悖谬,此章甚无学识。【“哀公问社”章】
清苑陈戆庵叙述先正马锺阳解释“成事”指观看齐社,“遂事”指与三家在社盟誓,“既往”指亳社。指责宰我:君主既然问社,现成的事你为什么不
说?遂事你何不谏?殷人所以丧其社,你何不咎,而妄对乃尔乎?胜注。【「子闻之曰」节】
译说什么?既成之事,你为何不劝谏?殷人之所以丧失社稷,你为何不归咎于它,却如此胡乱回答呢?胜注。【「子闻之曰」一节】
夫子为东周,便是要奉哀、定作齐桓,惜渠无承接二帝、三王称霸业福气,不能专任孔子事。以仲父第一着会夹谷,可以霸矣,为女乐坏。第二着讨陈恒,可以霸矣,为三家缚。终是凡夫骨头,无豪杰魄气。删修一部春秋,正照管子一番作用改抹成章,为待时致用之谱也。试看说到夷吾,夫子便口角叹羡,下「器小」二字,惜之也,非轻之也。若非或人两问奢、僣二事,夫子固尝恕之曰:「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不铢铢刻责作罪案也。孔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谁氏之言乎?老孟救时之言,误死宋人矣。明儒云「以富强为仁义」,少有知觉,惜亦未能改宋家老儒故辙也。【「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章】
少弟利问「三归」,予曰:注见说苑,未详其义。冯氏谓归民之左、右、中。金氏谓用三归法筑方台,人多从之。余过东阿,见其遗迹,盖三阜当是三台也,古字与山归通用,近是。或臆度天下人君归者宴上台,人臣归者宴右台,士民归者宴左台。
吾见一解曰:「筑台三层:人民归,诸侯归,四夷归,故曰三归。」与我先生解相近。【「或曰管仲俭乎」节】
读此章使我神魄飞越。汉、宋诸儒专就一派讲读、注作之学,使礼乐沦湮,真堪遗恨千古。我辈从何处尝四「如」字滋味!【「子语鲁太师」章】
好个封人,真是巨眼。千载而下,令人爱敬,一见便是一家人话头。【「仪封人请见」章】
注前说为正,后「或曰」一段是朱子认理不真处。圣人之生,原以为君相,为天之木铎。以孔子之周游、删述为大用圣人,不惟圣心戚,天心亦戚。丧谓失位。礼盖曰:丧位便当速贫,凡事俭约,不可犹行富贵态。【批「仪封人请见」章】
若以「善」为「美」之实,则韶之美尽其实,武之美未尽其实,恐无此解。予谓:韶有韶之实,武有武之实。美只是声容之盛,善毕竟是温厚和平意,「未尽善」毕竟是发扬蹈厉意。【批「子谓韶」注「善者美之实」句】
士倧问:「使武王生揖让之世,其乐如舜之尽善否」?予曰:「只歌功象功处颇善耳,反之之德亦自有发扬蹈厉意。」【「子谓韶」章】
里仁
好仁恶不仁,便是用力于仁。真好仁者必「无以尚」;真恶不仁者必其为皆仁,「不使不仁加身」。人人具有此力,只不用耳。「有能一日」二句正夫子取人心力鼓动一番,与「一日克复,天下归仁」同一机法。「盖有之矣」二句似是宽了人一层,却是更紧人一捆。朱注说似两项人,又似三项人,不惟失夫子意思,亦不似夫子口气。刚峯说:「朱子割裂经书」。指此类乎?【「子曰我未见好仁者」章】
「其为仁矣」,有力量语。注「故其所以为仁者」是作上下句过文,非是。【批「好仁者」注「故其所以」句】
此章夫子全因人见过便轻人者发,至后世人情更甚,不知过中亏苦了多少忠臣孝子,埋没【「没」字原误「汲」,今改。】了多少奇辟豪杰!人但见做差,便打入小人边去。夫子分出个「党」便是出脱君子,所以下面只说「知仁」。若谓彼小人,心事俱差的不用说,君子遭际艰危,或曲全君父,看他做差处有几许苦衷,几许忠爱,斯知他仁矣。尹注非是。【「子曰人之过也」章】
「道」即「率性」之谓。是人之所以生,了悟的此道,便完却了此生。长寿的百年千载,夭折的一时亦千载。注「道者,事物当然之理」。何啻千里!【「子曰朝闻道」章】
世间人只为「温饱」二字,耽阁了多少英雄,埋没了多少人品!夫子就此地扫兴他一场,直令膏粱子弟、肥马轻裘者无立身处,衣敝缊袍不耻,只是「志」好。【「子曰士志于道」章】
「适」,往也。读如字。犹云:无做去意,亦无不做去意,只「义」上取齐。注改「丁历反」,与孟子「人不足与适」改作「谪」同病。何其敢妄改圣贤书也!病根只是愚。【「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章】
君子、小人,四书中多有就位言者,亦有德、
译孔子为东周,就是要尊奉鲁哀公、鲁定公如同齐桓公,可惜他们没有承接二帝、三王霸业的福气,不能专任孔子行事。以仲父(管仲)第一着在夹谷会盟,就可以称霸了,却被女乐所败坏。第二着讨伐陈恒,就可以称霸了,却被三家(鲁国三桓)所束缚。终究是凡夫俗子的骨相,没有豪杰的气魄。删修一部《春秋》,正照着管仲一番作用改抹成章,作为待时而用的谱系。试看说到管夷吾,孔子便口角叹羡,下“器量狭小”二字,是爱惜他,不是轻视他。如果不是有人两问奢侈、僭越两件事,孔子本来曾宽恕他说:“贤大夫啊,只是难以作为表率。”并不是一丝一毫刻薄地责备作为罪案。孔门五尺童子都羞于称颂五霸,是谁说的呢?老子和孟子的救时之言,害死了宋人。明儒说“以富强为仁义”,稍有知觉,可惜也不能改变宋家老儒的旧辙。【“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章】
少弟利问“三归”,我说:注解说见《说苑》,未详其义。冯氏说归是民之左、右、中。金氏说用三归法筑方台,人多从之。我经过东阿,见到其遗迹,大概三阜应当是三台,古字与山归通用,接近正确。或者臆测天下人君归者宴于上台,人臣归者宴于右台,士民归者宴于左台。
我见到一种解释说:“筑台三层:人民归,诸侯归,四夷归。所以叫三归。”与我先生的解释相近。【“或曰管仲俭乎”节】
读这一章使我神魄飞越。汉、宋诸儒专门就一派讲读、注作的学问,使礼乐沦丧湮灭,真堪遗恨千古。我们这些人从何处品尝四个“如”字的滋味!【“子语鲁太师”章】
好个封人,真是巨眼。千载之下,令人爱敬,一见便是一家人话头。【“仪封人请见”章】
注前说为正,后“或曰”一段是朱子认理不真处。圣人出生,原本是为了做君相,作为天子的木铎。以孔子周游、删述为大用圣人,不仅圣心悲戚,天心也悲戚。丧谓失位。礼大概说:失位便应当速贫,凡事俭约,不可还行富贵态。【批“仪封人请见”章】
如果把“善”作为“美”的实质,那么韶乐之美尽其实,武乐之美未尽其实,恐怕没有这种解释。我说:韶有韶的实质,武有武的实质。美只是声容的盛大,善毕竟是温厚和平的意思,“未尽善”毕竟是发扬蹈厉的意思。【批“子谓韶”注“善者美之实”句】
士倧问:“假如武王生在揖让之世,他的音乐像舜那样尽善吗?”我说:“只是歌功颂德、象功的地方颇善罢了,反之之德也自有发扬蹈厉的意思。”【“子谓韶”章】
里仁
好仁恶不仁,便是用力于仁。真爱好仁者必“无以尚”;真厌恶不仁者必其为皆仁,“不使不仁加身”。人人具有此力,只是不用罢了。“有能一日”两句正是孔子取人心力鼓动一番,与“一日克复,天下归仁”同一机法。“盖有之矣”两句似是宽了人一层,却是更紧人一捆。朱子注解说似两项人,又似三项人,不仅失孔子意思,也不似孔子口气。刚峰说:“朱子割裂经书”。指此类乎?【“子曰我未见好仁者”章】
“其为仁矣”,有力量语。注“故其所以为仁者”是作上下句过文,不对。【批“好仁者”注“故其所以”句】
这一章孔子全因人见过便轻人者发,至后世人情更是严重,不知过中亏苦了多少忠臣孝子,埋没了多少奇辟豪杰!人但见做差,便打入小人边去。孔子分出个“党”便是出脱君子,所以下面只说“知仁”。如果说彼小人,心事俱差的不用说,君子遭际艰危或曲全君父,看他做差处有几许苦忠爱,斯知他仁矣。尹注不对。【“子曰人之过也”章】
“道”即“率性”之谓。是人之所以生,了悟此道,便完却了此生。长寿的百年千岁,夭折的一时亦千岁。注“道者,事物当然之理”。何啻千里!【“子曰朝闻道”章】
世间人只为“温饱”二字,耽阁了多少英雄,埋没了多少人品!孔子就此扫兴他一场,直令膏粱子弟、肥马裘者无立身处,衣敝缊袍而不耻,只是“志”好。【“子曰士志于道”章】
“适”,往也。读如字。犹云:无做意,亦无不做意,只“义”上取齐。注改“丁历反”,与孟子“人不足与适”改作“谪”同病。何其敢妄改圣贤书也!病根只愚。【“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章】
君子、小人,四书中多有就位言者,也有德、
位兼言者,非尽以善为君子、恶为小人也。如此章便是德、位兼言。怀德、怀刑是做圣贤底常情,亦是做大人底常情;怀土、怀惠是做不肖底常情,亦是做百姓底常情。怀,只是着之胸中,思念不忘之意。人曾爱我以义,谓之德人。曾恤我以财,谓之惠。若如注说,不惟解惠为利不通,将一怀字解四样:存也,溺也,畏也,贪也。然则亦可谓贪刑乎?亦可谓畏惠乎?其无理可笑,更甚于为仁误二已、论政误二信矣。
译所谓“位兼言者”,并不是完全把善行当作君子、恶行当作小人。这一章便是德行与地位兼而言之。怀德、怀刑,是成为圣贤的常情,也是成为大人的常情;怀土、怀惠,是成为不肖之人的常情,也是成为百姓的常情。怀,只是指放在心上、思念不忘的意思。别人曾用道义爱护我,便称为德人;曾用财物体恤我,便称为惠。如果像注疏所说,不仅将“惠”解释为“利”讲不通,还将一个“怀”字解释成四种意思:存、溺、畏、贪。那么,难道也可以说“贪刑”吗?难道也可以说“畏惠”吗?这种解释无理可笑,甚至比“为仁”误作“二已”、“论政”误作“二信”还要严重。
怀刑亦不是专畏犯刑。先曾经过底刑,亦终身拳拳不忘。如元十一岁时,便受吴先师三十朴,今三十余年,感惕未敢忘也。管夷吾不敢忘槛车,亦一端也。君子念念进道修德,小人念念求田问舍,亦通。【「君子怀德」章】
妄谓「放」当读去声。贪利之人,肆然无忌,纵其心以图自便,毫不恤乎人,恣其计以营自利,全不觉其害。夫子箴以「多怨」二字,以见快乎一己之欲,必伤乎众人之心,虽获一时眼前之利,实伏日后不可测之灾。正就其肆贪之心顶门一针,使他少有顾忌,便不至「放于利」矣。【「放于利而行」章】
朱注之「一理浑然,曾子有见难言,故借尽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程注之「与违道不远异」。及曾子告门人,亦犹夫子告曾子,文虽不同,而其意皆谓忠恕还不是一贯也。是曾子见为「而已矣」者,程、朱见为未已也,是曾子止于至善,程、朱未知止也。故曰「道之不行,知者过之」也。
孔子之一贯,「天下归仁焉」,故曰「忠恕而已矣」。宋儒之一贯,理一而分殊,故曰「曾子有见于此而难言之,故借以着明之」。「借」之云者,言非一贯本旨也。嗟乎,程、朱所见者与孔门果同焉,否耶?【「子曰参乎」章】
公冶长
缧【依注当读雷,入声。】
绁【读音谢。】
世传公冶子通鸟语,未知果否?但食羊事,予断以为好事者为之也。天地间岂有无主之羊哉?一旦听鸟语,取人虎余之羊食之,长其丧心乎?至于大胜齐人于汶、泽之间,鲁君爵以大夫,力辞不受,耻其以鸟语得官,又何廉介有志!与食羊之初心相天渊也?吾恐吾子称可妻之人必不如是其贪食不义,又矫情钓名也。世顾述为美谈,里塾教师辄作事实授弟子,公冶子久已被误矣。【「子谓公冶长」节】
圣门三千人,颜子卒后,当以宓子为第一人。吾子亟称「君子」者未见其二。闻其治邑曰:「惜乎不齐之所治者,邑也。」对哀公直许为霸王之佐,圣门亦未见其二。治民使之闇行,若有严刑,其唐、虞乎?汉、宋儒误认删述为圣,故推有著述者乃传,以夫子所许之「君子」不比于「四配」,且世之列「十哲」者亦不与焉,亦异乎圣人之取人矣。【「子谓子贱」章】
与上章虽相连,然既隔○,未必果一时事。朱子集注稍非正指者便置○外,恐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一段尚当○外。【「子贡问曰赐也何如」章】
「吾斯之未能信」,犹言我这里学得未成,尚自信不过,如何出的仕?解得此意,则朱、程等注俱千里矣。家语指其所抱之书而言,亦汉儒以己意插入。【「子使漆雕开仕」章】
愤道之不行,作浮海之想,此夫子无聊之极,思揣得子路追随周游,见所入不合,必有懊恨决裂意,观厄于陈、蔡,独出愠见语可见,故特许从行,实点化之也。子路果喜。夫子曰:由也果决得去,更胜于我,但无处取许多材木作桴耳。训「材」借用「裁」,恐费解。【「子曰道不行」章】
注中「镘」乃涂墙之器,人多误为彩画,何也?【「宰予昼寝」章】
端木子此言,不知在未闻性道、未闻一贯、未闻恕乎之前后,若在未闻之前,固自许太过;若既闻之后,则功力必尚欠缺,未做到而冒认矣。冒认则必自足,而功力不加矣。以视既见卓尔而终不伐善之颜,既唯一贯而犹三省不忠、不信、不习之曾,有间矣。此所以终逊二子也。况不肖未及端木子之分毫,能无愧乎?能无勉乎?【「子贡曰我不欲」章】
「文章」当是诗、书、礼、乐等夫子常以教人者。注「德之见乎外,威仪文辞」,恐尚未确,识者详之。【「子贡曰夫子之文章」章】
朱先生门下想皆颜、曾乎?即皆颜、曾,能必皆自幼便颜、曾乎?何开口辄言性道乎?又何读解至此全不悔过改图乎?其批注经书之功,不敌其废乱圣学之罪。读讲之弊,与晋人之清谈同讥,流而为浮文。诬世生民之祸,先生不得不分其责。【「夫子之文章」章
译怀刑并不是专门畏惧触犯刑罚。先前曾经遭受过的刑罚,也终身念念不忘。比如元十一岁时,就受到吴先师三十下板子的责打,如今三十多年了,感激警惕之情不敢忘记。管夷吾不敢忘记囚车,也是一个例子。君子念念不忘的是增进道义、修养德行,小人念念不忘的是购置田产、营建房屋,这也是通用的道理。【“君子怀德”章】
我认为“放”应当读去声。贪图利益的人,放肆而没有顾忌,放纵自己的心去谋求自身的便利,毫不体恤他人,恣意算计以谋取私利,完全意识不到其中的危害。孔子用“多怨”两个字来告诫他,以此表明满足一己之欲,必定伤害众人的心,虽然获得了眼前一时的利益,实际上却潜伏着日后不可预测的灾祸。这正是针对他放肆贪婪的心头一针,让他稍微有些顾忌,就不会“放于利”了。【“放于利而行”章】
朱熹注解说“一理浑然,曾子有见难言,所以借尽己推己的名目来阐明它”。程颐注解说“与违道不远不同”。以及曾子告诉门人,也如同孔子告诉曾子,文字虽然不同,但意思都是说忠恕还不是一贯。这是曾子认为“而已矣”(到此为止了),而程、朱认为没有到此为止,这是曾子止于至善,程、朱不知道止。所以说“道之所以不能施行,是因为智者做得太过”了。
孔子的一贯,是“天下归仁”,所以说“忠恕而已矣”。宋儒的一贯,是理一而分殊,所以说“曾子对此有见解但难以言说,所以借来阐明它”。“借”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一贯的本旨。唉,程、朱所见的与孔门果然相同吗?【“子曰参乎”章】
公冶长
缧【依据注释应当读雷,入声。】
绁【读音谢。】
世人传说公冶长通晓鸟语,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吃羊这件事,我断定是好事者编造的。天地间哪有没主人的羊呢?一旦听从鸟语,取用人家老虎吃剩的羊来吃,难道不是丧心病狂吗?至于在汶水、沼泽之间大败齐人,鲁君封他为大夫,他极力推辞不接受,以凭借鸟语做官为耻,又是多么廉洁耿介、有志气!这与吃羊的初心相差天壤之别啊。我恐怕孔子称赞可以嫁女儿给他的人,一定不像这样贪食不义,又矫揉造作、沽名钓誉。世人却把它传为美谈,乡塾的教师就当作实事传授给弟子,公冶长很久以来就被误解了。【“子谓公冶长”节】
孔子门下三千人,颜回去世后,应当以宓子贱为第一人。孔子极力称赞“君子”的,没有见到第二个人。听说他治理邑县时说:“可惜不齐所治理的,只是邑县啊。”对哀公直言赞许为霸王之佐,圣门中也未见第二个人。治理百姓让他们暗中行事,好像有严刑一样,那是唐、虞时代吗?汉、宋儒误把删述当作圣,所以推崇有著作的人才能传承,把孔子所赞许的“君子”不列入“四配”,而且世上的“十哲”也不包括他,这也不同于圣人取人的标准了。【“子谓子贱”章】
与上一章虽然相连,但既然隔了○,未必确实是同一时间的事。朱子集注稍微不是正指的便放在○外,恐怕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赞许子贱这一段也应当放在○外。【“子贡问曰赐也何如”章】
“吾斯之未能信”,是说我在这些方面学得还未成功,尚且自信不过,怎么能够出仕呢?理解了这层意思,那么朱、程等人的注解都相差千里了。《家语》指他所怀抱的书而言,也是汉儒以自己的意思插入的。【“子使漆雕开仕”章】
愤恨道不能施行,产生浮海的想法,这是孔子无聊到了极点,想着揣测子路追随周游,看到所到的地方不合心意,必定有懊恨决裂的意思,看困于陈、蔡时,独自出来愠怒的神色可见,所以特别允许跟随出行,实际上是点化他。子路果然高兴。孔子说:由啊果决得去,更胜于我,只是无处取许多材木做桴罢了。训“材”借用“裁”,恐怕费解。【“子曰道不行”章】
注中“镘”是涂墙的工具,人多误认为是彩画,为什么呢?【“宰予昼寝”章】
端木子这话,不知道是在未闻性道、未闻一贯、未闻恕之前还是之后,如果在未闻之前,固然自许太过;如果在既闻之后,那么功力必定尚且欠缺,未做到而冒认了。冒认则必定自足,而功力不增加了。与既见卓尔而终不夸耀善行的颜回,既唯一贯而犹三省不忠、不信、不习惯的曾子,有差别了。这就是最终逊于二子的原因。何况不肖之人未及端木子的分毫,能不惭愧吗?能不勉励吗?【“子贡曰我不欲”章】
“文章”应当是诗、书、礼、乐等孔子常用来教导人的。注“德之见乎外,威仪文辞”,恐怕尚未确切,识者详之。【“子贡曰夫子之文章”章】
朱先生门下想都是颜、曾吗?即使都是颜、曾,能必定都自幼便颜、曾吗?为什么开口辄言性道呢?为什么读解至此全不悔过改图呢?其批注经书之功,不敌其废乱圣学的罪。读讲之弊,与晋人之清谈同受讥讽,流而为浮文。诬世生民的祸,先生不得不分担其责。【“夫子之文章”章】
】
龟为灵物,古人假之以卜吉凶者,与蓍草同。蓍,植龟也;龟,动蓍也。假以卜吉凶耳。吉凶固非龟蓍所得司也。鬼神即能司祸福,守道君子尚以吉为福、恶为祸,而不之媚,况龟一物类乎?山藻之奉,又蹈祀爰居之愚辙矣,是讥他媚物若神,便为不明。朱注「不务民义,而谄渎鬼神」,不惟无涉,似与文仲同一见矣。【「子曰臧文仲居蔡」章】
译龟是灵物,古人借它来占卜吉凶,这一点与蓍草相同。蓍草是静止的龟,龟是活动的蓍草,不过是借它们来占卜吉凶罢了。吉凶本来就不是龟和蓍所能主宰的。鬼神即使能主宰祸福,坚守大道的君子尚且把吉祥视为福分、把邪恶视为灾祸,而不趋附媚求,何况龟只是一种动物呢?用山藻来供奉它,又重蹈了祭祀爰居鸟那种愚蠢的老路了,这是讥讽臧文仲把物当作神灵来媚求,就是不明智。朱熹注解说“不致力于民众的道义,却谄媚亵渎鬼神”,这不仅与文意无关,似乎也与臧文仲的看法一样了。【“子曰臧文仲居蔡”章】
尔俨讲「未知,焉得仁」曰:「但有一分勉强,便不是仁」。予曰:「误矣,必安于天理而后为仁,是诚者仁,而诚之者非仁矣。一日勉强向天理上,便是一日之仁,终身勉强向天理上,便是终身之仁。孟子『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岂必安乎」?【「子张问曰令尹子文」章】
武子当邦有道之智,自当就立朝、议政、事君、持身上说,夫子必有所见,未可以书籍无明文而妄为测度也。朱子竟以「无事可见」为「智之可及」强解,可笑。新安陈氏又附会「行所无事」上讲,是必欲毁孔就朱也。噫!【「子曰寗武子」章】
程批注「愚」字与○内不同,尤不肖当年。【批「其愚不可及也」注】
雍也章注称「仲弓简重」。仲弓问子桑伯子,夫子亦许其「可也简」。易亦云「简则易能」。盖「狷」者多不喜做事,多简朴简略。窃思夫子之思小子,是思「狂」与「简」都已「成章」,即「必也狂狷」之意。
朱先生自十余岁便欲传道后世。注中下「始欲」二字时,何不憬然自恨立志之误、学术之失乎?噫!【「子在陈曰」章】
讲此章毕,谓尔俨曰:「圣人隐恶扬善。吾尝称陶渊明诗『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醇』,极得孔子救世苦心。此与居蔡以防、不与柳下惠立等。为何发人私隐,俾无遁情乎?」俨对:「不解。」予曰:「圣人爱世,成人美,不成人恶。若欺世盗名,所谓乡原类,则吾道对头也,圣人则深恶之。微生高、文仲、武仲皆当时享大名欺过世的人,圣人必拈出其真象与人看。」【「孰谓微生高直」章】
按左丘明,程子谓「古之闻人」。朱子述邓氏以为姓左丘而名明,非传春秋者,故注比之老彭,以为孔子之前辈。然吾闻鲁哀公欲召孔子,将谋之三家,左丘明与闻其事,有「与羊谋羞、狐谋裘」之谏,然则左丘明固即鲁史官,传春秋之人,而与孔子同时者。姑存此备参。【「巧言令色足恭」章】
羁音鸡,马络头也。靮,音的,马缰也。【「子路曰愿闻子之志」注】
壬申二月讲此二章,谓尔俨曰:「圣人书理无论其多,只能实做。悔过、好学两者,终身不懈,便到圣人地位。吾儒功夫不外改过、迁善。讼过便是改过,好学便是迁善」。【「子曰已矣乎」章】
雍也
颜子所好之学,仆不敢言。但七十子于诗、书、六艺皆习而通之。后之大儒全废六艺,只尚诗、书,其于诗、书又非如古之学且为者,只是读讲以悦口自欺,因以欺世盗名,而好说颜子所好之学。吾不知颜子之好学,即同七十子之习而通之者而涵养更精乎,抑外七十子习而通之者别有一种学而好之乎?噫,从祀孔子庙庭者,非曰滥觞章句,则曰打诨禅宗,皆曰学颜子之所学。噫,孔子门下三千人中仅一颜子,又仅七十一人,何后世人人颜子而曾不见一七十子之学也!噫,生民世道乌得不莫之御而至于此也!【「哀公问弟子」章】
斛,洪入声。十斗曰斛【「子华使于齐」注】
「父贱行恶」,注不知何所本?予闻先正解此章,是夫子与仲弓论官人之法不可拘世类,似为得之。【「子谓仲弓曰」章】
万世从无见人之心者。人之才、人之器、人之象貌俱可见,惟心不可见。夫子直许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正如自言「从心不踰」,其相契之深,真如一人矣。故其卒也,哭曰:「天丧予」!七十子日至、月至身分,久不明于乾坤中矣。予尝体察其深浅,一日十二时,但有一刻一分不纯天理,便非日至矣。一月三十日三百六十时中,但有一刻一分不纯天理,便不得谓之月至矣。后世莫道三月、月至者不得见,但有日至之贤人,将推为圣人矣。故孔子卒,群贤便推有子为圣;群贤卒,西河之上便推卜子为圣,不可见乎?元又尝返己自勘,只刻至、分至,或可自信,时至未能也,况日至乎?宋儒乃敢以比,明叔之信禅,谬矣。【「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章】
今山东有费县,音废。朱子南人,不知而音秘,天下
译尔俨讲解“未知,焉得仁”时说道:“只要有一分勉强,便不是仁。”我说:“错了。必须安于天理之后才算是仁,这是把‘诚者’当作仁,而把‘诚之者’排除在仁之外了。一天勉强趋向天理,便是一天的仁;终身勉强趋向天理,便是终身的仁。孟子说‘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难道一定要安于天理吗?”【“子张问曰令尹子文”章】
武子具备邦国有道时的智慧,自然应当从立朝、议政、侍奉君主、修身持己等方面来说,夫子必定有所见,不可以因为书籍中没有明文就妄加推测。朱子竟然把“无事可见”当作“智之可及”来强行解释,真是可笑。新安陈氏又附会在“行所无事”上讲解,这是必定想要毁弃孔子而迎合朱子啊。唉!【“子曰寗武子”章】
程子批注“愚”字与圆圈内的不同,尤其不如我当年的见解。【批“其愚不可及也”注】
《雍也》章注称“仲弓简重”。仲弓问子桑伯子,夫子也赞许他“可以简”。《易经》也说“简则易能”。大概“狷介”的人大多不喜欢做事,多简朴简略。我私下思考,夫子思念小子,是思念“狂”与“简”都已“成章”,即“必也狂狷”的意思。
朱先生从十几岁起就想向后世传道。在注中写下“始欲”二字时,为什么不猛然醒悟,自恨立志的错误、学术的失误呢?唉!【“子在陈曰”章】
讲完这一章,对尔俨说:“圣人隐恶扬善。我曾经称赞陶渊明的诗‘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醇’,极得孔子救世的苦心。这与用大龟占卜以防备灾祸、不与柳下惠并立等道理相同。为什么要揭露人的隐私,使没有隐藏之情呢?”尔俨回答:“不理解。”我说:“圣人爱护世人,成全别人的美事,不促成别人的恶行。如果欺世盗名,所谓乡原之类,则是我们道统的对头,圣人则深恶痛绝。微生高、文仲、武仲都是当时享大名、欺骗世人的人,圣人必定揭出他们的真相给人看。”【“孰谓微生高直”章】
按左丘明,程子说他是“古之闻人”。朱子转述邓氏认为姓左丘名明,不是传《春秋》的人,所以注中把他比作老彭,认为是孔子之前辈。但我听说鲁哀公想召见孔子,将向三家大夫谋划,左丘明参与了这件事,有“与羊谋羞、狐谋裘”的谏言,那么左丘明本来就是鲁国的史官,传《春秋》的人,而与孔子同时代。暂且保留此说供参考。【“巧言令色足恭”章】
羁音鸡,是马络头。靮,音的,是马缰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注】
壬申年二月讲解这两章,对尔俨说:“圣人书写道理,无论多少,只能切实去做。悔过、好学这两者,终身不懈怠,就能达到圣人的地位。我们儒家的功夫不外乎改过、迁善。讼过便是改过,好学就是迁善。”【“子曰已矣乎”章】
雍也
颜子所喜好之学,我不敢妄言。但七十子对《诗》、《书》、六艺都学习并通达。后世的大学者完全废弃六艺,只崇尚《诗》、《书》,他们对《诗》、《书》又不是像古人那样学习并实践,只是诵读讲解以取悦口舌、自欺欺人,进而以此欺世盗名,却喜好谈论颜子所喜好之学。我不知道颜子的好学,是同七十子那样习而通之而涵养更精深呢,还是除了七十子习而通之的学问外,别有一种学而喜好它呢?唉,配享孔子庙庭的人,不是滥觞于章句,就是说笑禅宗,都说学习颜子所学习的。唉,孔子门下三千人中仅有一个颜子,又仅有七十一人,为什么后世人人都是颜子,却不见一个七十子之学呢!唉,生民世道怎能不无人驾驭而至于此呢!【“哀公问弟子”章】
斛,洪入声。十斗为一斛【“子华使于齐”注】
“父贱行恶”,注不知依据什么?我听说先正解释这一章,是夫子与仲弓讨论选拔官员的方法不可拘泥于门第出身,似乎比较得当。【“子谓仲弓曰”章】
万世从未有能见人之心的人。人的才能、人的器量、人的相貌都可以看见,唯独心看不见。夫子直接赞许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正如他自述“从心不踰矩”,他们相契之深,真像一个人了。所以颜子去世时,孔子哭道:“天丧予!”七十子中“日至”、“月至”的等级,长久以来在天地间就不明了了。我曾经体察其深浅,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要有一刻一分不纯是天理,便不是“日至”了。一个月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中,只要有一刻一分不纯是天理,便不能称为“月至”了。后世别说“三月”、“月至”的人见不到,只要有“日至”的贤人,就会被推举为圣人了。所以孔子去世后,群贤便推举有子为圣;群贤去世后,西河之上便推举卜子夏为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元又曾经反省自己,只有“刻至”、“分至”,或许可以自信,“时至”还未能做到,何况“日至”呢?宋儒竟敢以此相比,明叔信奉禅宗,真是谬误。【“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章】
现在山东有费县,音废。朱子是南方人,不知道而读作秘,天下
从之,误矣。此章书法全在一「使」字,季氏不知聘贤之礼,直遣人呼使为之宰,闵子不屈,力辞之。后季氏悟其失,以礼相招,闵子却臣之矣。家语「闵子骞为费宰,问政」可据。朱、程注皆梦语。程、谢诸人之论如此矣。不知闵子后来却与季氏为了宰,此特记其初时事耳。大抵古人时势,不可以后日揣度而论。且当日桓、康之流皆能礼贤好士,一时僭越之杰也。使宋儒遇之,恐不能自全。观龟山、文定可见。【「季氏使闵子骞」章】
译顺从他们,是错误的。这一章的笔法全在一个“使”字上,季氏不懂得聘请贤人的礼节,直接派人叫闵子去担任家臣,闵子不屈从,极力推辞。后来季氏明白了自己的过失,按照礼节来招请,闵子就接受了臣子的身份。《孔子家语》中记载“闵子骞担任费邑长官,询问政事”,可以作为依据。朱熹、程颐的注释都是梦话。程颐、谢良佐等人的议论就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闵子后来确实与季氏结成了君臣关系,这不过是记载他起初的事情罢了。大体上,古人的时势,不能用后来的情况去揣测和评判。况且当时像季桓子、季康子这一流的人都能以礼对待贤人、喜好士人,是一时僭越礼制的杰出人物。假使宋儒遇到他们,恐怕连自身都难以保全。看看杨时、吕祖谦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季氏使闵子骞”章】
寻乐之方在博文约礼。后世博非其博,约非其约,而曰我之乐即孔颜之乐,我之寻即颜子之所以寻也。或诸先生当自信之,而吾不敢信也。【「子曰贤哉回也」章】
君子之儒,其务者实,其循者理,其规模大,其器量全,大学首章是也。小人反是。宋儒惟辨之于人己、义利之间,抑知为己循义而不能明亲至善位育兼成,亦「小人儒」乎?是不怪也。宋儒正孔门所谓小人儒,故其立言皆为不觉,皆为自己地。谢注末四句乃正解。【「子谓子夏曰」章】
说者曰:罔,勿作枉。看来似古字通用。【「人之生也」章】
予讲此章,以君臣父子等解「民」义,以宗庙社稷等解「敬、远」,一时惊笑。后见癸丑状元韩元少与予同,乃服。予解「先难、后获」,以克复、利济兼心德爱理说,虽元少亦不同矣。
夫子告樊迟,不曰「人之义」,而曰「务民之义」,正是就君道论知仁,药迟琐小之病。其实正与宋儒不学为君相之学对症药也。晦庵见药不受,反要改作「人」字,失夫子意矣。
「先难而后获」,犹言先忧而后乐也。复性济世皆然。朱子「先其」「后其」「仁者之心」三语已模糊,程子「不计所获」更不通。【「樊迟问知」章】
括字质。【批注「知者乐水动而不括」句【「注」字为点校者所加。】
由此章观之,则夫子之所谓治平强盛,与后世之所谓治平强盛,盖天渊也。【「子曰齐一变」章】
大约书是古人为学为治谱也。汉、宋儒专以读讲著述为学,自幼少历壮老,极一生心力为之,故发明确透者亦多。然路径不同,下手亦异。凡遇着实用功处,便含糊脱略过去,或说向精微远大处,更无亲切开豁语。他书类然,此章与「立达」节更甚【「立达」节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一节。】。渠满眼只看得几册文字是文,然则虞、夏以前大圣贤皆鄙陋无学矣。解「博学」用「于文无不考」五字,蔽哉!夫「文」,不独诗、书、六艺,凡威仪、辞说、兵、农、水、火、钱、谷、工、虞,可以藻彩吾身、黼黻乾坤者,皆文也。故孔子赞尧曰:「焕乎其有文章」。周公作谥曰:「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君子无方以学之,则事物洞达,措办有方。然材料之聚集虽广,恐未必一归于性情之正,条理于国家之间,故又必约之以经曲范围之道、仪文度数之节,使吾身之动止、进退,国家之宗庙、会同,皆有规矩绳墨之可循。虽未必德即进于中和,功即臻于位育,亦可以弗畔于道矣。【「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章】
这立字便是「可与立」、「立于礼」、「患所以立」等立字。凡在下而立心、立身、立家、立业,在上而立政、立功、立位、立社稷、立国邑,皆是。我欲成立,谁不想成立?便推欲立之心去立人。这达字便是「在家必达」、「在邦必达」、「赐也达」、「不成章不达」、达道、达德、达尊等达字。我欲通达,谁不想通达?便推欲达之心去达人。这一欲字,把千古帝王、百代圣贤、愚夫愚妇心事都通同无隔。这立、达二字,把帝典王道千百事功、千百政务、圣人一贯、成己成物千百作用都统括无遗。晦庵好注,而到此立达二字片言不加。其禅学去此远也,强训亦不切。【「夫仁者」节】
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井田学校等布置,则博施济众,圣人之功用与?「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而进」二句,不攻自破矣。【「能近取譬」节】
述而
丙子七月十日卯,坐漳南书院南斋,思岁已秋矣,而吾学无成熟之时,真愧天哉。适白宗伊问述而章,为讲之。思宋人正是作而不述,正不信古人而好之也。信尧、舜之三事、六府,则好正德,好利用,好厚生,好六府,而和之、修之之不暇,焉有许多功夫玩弄镜花水月之禅宗,着辑语录许多闲话,而不窃比于我老伊我老姚也。信周、孔之三物、四教,则好六德,好六行,好六艺,好「文行忠信」,「学而时习之」之不暇,焉有许多功夫
译寻求快乐的途径在于广博地学习文献并约束于礼仪。后世的人,广博的不是真正的广博,约束的不是真正的约束,却声称我的快乐就是孔子、颜回的快乐,我的探求就是颜回所探求的。或许各位先生应当自信,而我不敢相信。【《论语·述而》“子曰贤哉回也”章】
君子的儒者,致力于务实,遵循的是天理,其格局宏大,其器量完备,《大学》首章便是如此。小人则与此相反。宋代儒者只在人己、义利之间进行辨析,难道不知道为了自己而遵循道义,却不能阐明亲近至善、安顿百姓、成就万物,这也是“小人儒”吗?这并不奇怪。宋代儒者正是孔子所说的“小人儒”,所以他们立论都出于不自觉,都是为了自己的地盘。谢氏注疏的最后四句才是正确的解释。【《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章】
解说的人说:“罔”字,不要解释为“枉”。看来似乎是古字通用。【《论语·雍也》“人之生也”章】
我讲解这一章,用君臣父子等关系来解释“民”的含义,用宗庙社稷等来解释“敬、远”,当时引起了惊异和嘲笑。后来见到癸丑年状元韩元少与我观点相同,才信服。我解释“先难、后获”,用克复、利济兼有心德爱理来说,即使是韩元少也不赞同。
孔子告诉樊迟,不说“人之义”,而说“务民之义”,正是从君道的角度来论述知与仁,以治疗樊迟琐碎浅小的毛病。其实这正是对症宋代儒者不学习做君相学问的良药。朱熹见药不受,反而要改作“人”字,失去了孔子的本意。
“先难而后获”,就是说先忧患而后快乐。恢复本性、救济世道都是如此。朱熹“先其”、“后其”、“仁者之心”三句话已经模糊不清,程颐“不计较所得”的说法更不通顺。【《论语·雍也》“樊迟问知”章】
“括”字质朴。【批注“知者乐水动而不括”句【“注”字为点校者所加。】】
从这一章来看,孔子所说的治理太平、强盛,与后世所说的治理太平、强盛,大概有天渊之别。【《论语·雍也》“子曰齐一变”章】
大抵《论语》是古人做学问、治理国家的图谱。汉代、宋代的儒者专门把读书、讲学、著述当作做学问,从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耗尽一生的心力去做,所以阐发明确透彻的也很多。然而路径不同,下手的方法也不同。凡是遇到实际用功的地方,就含糊带过,或者说到精微远大的地方,更没有亲切开豁的话语。其他书类也如此,这一章与“立达”一节更甚【“立达”节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一节。】。他们满眼只看得几册文字是学问,那么虞、夏以前的大圣贤岂不是鄙陋无学了吗?解释“博学”用“于文无不考”五个字,太片面了!所谓“文”,不仅指诗、书、六艺,凡是威仪、辞说、兵、农、水、火钱、谷、工、虞,能够修饰自身、美化乾坤的,都是文。所以孔子赞美尧说:“焕乎其有文章”。周公制定谥号说:“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君子没有固定的方法去学,那么对事物洞悉通达,处理事务有方。然而材料聚集虽然广泛,恐怕未必能统一归于性情的端正,条理于国家之间,所以又必须用经曲范围之道、仪文度数之节来约束,使我的动静进退,国家的宗庙会同,都有规矩绳墨可以遵循。虽然未必德行就达到中和,功业就达到安顿百姓、成就万物,也可以不背离正道了。【《论语·雍也》“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章】
这个“立”字就是“可与立”、“立于礼”、“患所以立”等句中的“立”字。凡是在下位而立心、立身、立家、立业,在高位而立政、立功、立位、立社稷、国立国邑,都是。我想要成立,谁不想成立?就推己及人,用想要成立的心去帮助别人成立。这个“达”字就是“在家必达”、“在邦必达”、“赐也达”、“不成章不达”、达道、达德、达尊等句中的“达”字。我想要通达,谁不想通达?就推己及人,用想要通达的心去帮助别人通达。这个“欲”字,把千古帝王、百代圣贤、愚夫愚婦的心事都贯通无隔。这“立”、“达”二字,把帝典王道千百事功、千百政务,圣人一贯、成己成物千百作用都统括无余。朱熹喜欢注疏,但到了这“立”、“达”二字却片言不加。他的禅学距离此意很远,强行训释也不贴切。【《论语·雍也》“夫仁者”节】
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井田学校等布置,那么博施济众,是圣人的功用吗?“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而进”这两句话,不攻自破了。【《论语·雍也》“能近取譬”节】
述而
丙子年七月十日卯时,坐在漳南书院南斋,想到一年已入秋,而我的学问没有成熟的时候,真愧对上天啊。恰逢白宗伊询问《述而》篇,便为他讲解。想到宋人正是作而不述,正是不相信古人而喜好自己的一套。相信尧、舜的三事、六府,就会喜好正德,喜好利用,喜好厚生,喜好六府,调和它、修治它还来不及,哪有许多功夫玩弄镜花水月般的禅宗,编纂语录许多闲话,而不私下比作我的老师伊尹、我的老师姚崇呢。相信周、孔的三物、四教,就会喜好六德,喜好六行,喜好六艺,喜好“文行忠信”,“学而时习之”还来不及,哪有许多功夫
讲论性与天道,画图著录,训诂章句,而不窃比于我老姬我老孔也。【「子曰述而」章】
译讲解论述人性与天道,绘制图表并记录,对字词进行训诂、对篇章进行句读,却不敢将自己比作我老姬(老子)和我老孔(孔子)。【出自《论语·述而》篇】
夫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可谓二帝之肖子、昭代之功臣。若反谓之「功倍于作」者,夫子之心伤矣。若即以其不得已之删修谓之功倍,夫子之心益伤矣。【批「述而」章注「功则倍于作」句】
予之正误也,只偶举大端耳。其实朱注之支离妄谬不可胜指。如「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成甚话!三者实非圣人不能,「默而识」,即无言而四时行百物生也;「学不厌」,即干干不息也;「诲不倦」,万物一体也。子贡明言「既圣」,朱子未见乎!【「子曰默而识之」章】
「学之不讲」句是后世讲学诸先生误认以自欺欺世把柄也【「柄」字原误作「病」,今改。】,不知分晓早在「学之」二字。古人学礼、乐、射、御、兵、农、水、火等事,又从而讲之,则所学益明,而致用不误。今全不学一事,而以诵读为学,以能讲其所读者为明道,为大儒,是吾忧也。【「子曰德之不修」章】
朱注「至其老而不能行,则无复是心」程注「及其老,则志虑衰而不可有为」。窃谓二子皆不知圣人,亦皆不解此章书义。何也?二子先为俗语「梦是心头想」一语所蔽,故有此解。不知「吾」之一字,夫子是道统之身,非但气血之身,是悲道无可行之兆,非叹老也。周公之梦,兆应在摄行相事,三月之大治。后不复梦,是道无行兆。看「甚矣」「不复」口气,正是有是心,正是要有为。【「子曰甚矣」章】
吾凡与朱、陆两派讲学先生言周公、孔子三物之道,即言以六艺入手,再无不举此章「游艺」作辩柄者,渠亦不是果志道据德依仁了方学艺,只艺学是实下手功夫,渠不肯落袖手高谈空架,做此下学事,且以道德仁可以念头口头笔头热混者自已涂抹,并与朋友弟子交相涂抹耳。吾谓之曰:古圣人之为教也,六岁便教之数与方名,七岁便教别,八岁便教让,九岁教数、日,十岁学书计、幼仪,十有三岁学乐舞,学射御,二十学礼。又曰「博学」,兵、农、水、火、工、虞无不学矣,明载内则,是志道之初已精艺学。夫子正恐德立仁熟之后便视艺为粗迹,不复理料,故又说个「游于艺」,盖如游玩景致,不大费力耳。三物之学,贯始彻终,不相离者也。【「子曰志于道」章】
「十脡为束」「礼至薄」之解,最可笑。朱子不曾见猪乎?十脡,半猪矣,何「至薄」之有?且「自行束修」四字口吻全不似,当是望人自行约束修饬,以求上进之意。又见古周书太王之迁岐也,豳人束修以从者三千人。是各备十脡脯以从乎?【「子曰自行束修」章】
玩「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可见夫子平日尝歌。又观礼云:「里有丧,君子不巷歌。」可见里无丧,君子亦歌于街巷。后儒莫道无作用气象,亦成木偶矣,直可叹。【「子于是日哭」节】
鲁论诸贤,善观圣人,事无巨细,无不备状,真有功于我辈万世后学也。此处记夫子「慎战」,必夫子亦曾临阵。又证之夫子自言「我战则克」,是吾夫子不惟战,且善战,明矣。至孟子传道,已似少差。流至汉、宋儒,峨冠博带,袖手空谈,习成妇人女子态,尚是孔门之儒乎?熟视后世书生,岂惟太息,真堪痛哭矣!【「子之所慎」章】
过二千年而夫子闻韶,犹移情如此,如身跻虞廷、亲炙舜夔者,音器存也。吾辈空扼腕矣。通天之罪,汉、宋儒当与祖龙分受之。【「子在齐闻韶」章】
「五十学易」,自当主「大衍」说,竟▯▯毁作「卒」,妄甚。学易自是谨于神谋,以卦取义,以爻处身,所谓「君子时中」也。若如后世读讲而冒为学,虽百倍其功,乌能寡人一过哉?【「子曰加我数年」章】
上文云:「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矣。何必又赘「皆雅言」一句乎?记者正恐人呆,认孔子如后世经生样,故复此一句,犹言却都是常常语,谓不拘称引不称引,皆此义耳。诗、书之理原执不得,执则害事;礼则一定制度,确乎规矩,必要执定,不执则失矣。仆一生勉力,在此一字,但恐
译孔子“继承尧舜的道统,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典章”,可以说是两位帝王的优秀继承者、太平盛世的功臣。如果反而说他的功劳比开创者还大,孔子的心意就会感到悲伤了。如果就把他不得已而进行的删改修订说成是功劳加倍,孔子的心意就会更加悲伤了。【批注《述而》篇注中“功则倍于作”一句】
我纠正错误,只是偶尔列举大要罢了。其实朱熹注疏中的支离破碎、荒谬错误多得说不完。比如他说“这三者已经不是圣人的最高境界”,这是什么话!这三者实际上非圣人不能做到,“默而识之”,就是无声无息而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学而不厌”,就是自强不息;“诲人不倦”,就是万物一体。子贡明明说孔子“已经是圣人”,朱子难道没看见吗!【《子曰默而识之》章】
“学问不讲究”这句话,是后世讲学的先生们误认作自欺欺人的把柄【“柄”字原误作“病”,今改。】,他们不知道关键早在“学问”二字。古人学习礼、乐、射、御、兵、农、水利、火攻等实务,进而加以研讨,那么所学更加明白,而应用就不会出错。现在完全不学任何实务,却把诵读当作学问,把能讲解所读的内容当作明道,当作大儒,这是我忧虑的。【《子曰德之不修》章】
朱熹注“到了年老而不能行动,就没有这种心了”,程颐注“到了年老,意志思虑衰退而不可有所作为”。我私下认为这两个人都不了解圣人,也不理解本章经文的义理。为什么呢?这两个人先被俗语“梦是心头想”所蒙蔽,所以有这样的解释。不知道“吾”这个字,孔子是道统的化身,不仅仅是气血之躯,这是感叹大道没有可行之兆,而不是感叹年老。周公的梦,征兆应验在摄行相事,三个月的大治。后来不再做梦,是大道没有施行的征兆。看“甚矣”“不复”的语气,正是有这种心,正是要有所作为。【《子曰甚矣》章】
我凡是与朱熹、陆九渊两派的讲学先生谈论周公、孔子的三物之道,就说要从六艺入手,没有不举出本章“游于艺”作为辩论把柄的。他们也不是真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之后才学艺,只是认为艺学是切实下手的功夫,他们不肯放下高谈阔论的空架子,去做这种下学的事,而且用道德仁义来糊弄念头、口头、笔头,自己涂抹,并与朋友弟子互相涂抹。我对他们说:古代圣人施行教化,六岁就教数数和方名,七岁就教辨别,八岁就教谦让,九岁教数数和日期,十岁学书写计算、幼年礼仪,十三岁学音乐舞蹈,学射箭驾车,二十岁学礼。又说“博学”,兵、农、水利、火攻、工、虞等没有不学的,明确记载在《内则》中,这是志于道的初期就已经精通艺学。孔子正担心德立仁熟之后就把艺看作粗浅的痕迹,不再理会,所以又说个“游于艺”,大概就像游玩景致,不太费力罢了。三物之学,贯穿始终,不相分离。【《子曰志于道》章】
“十脡为束”“礼至薄”的解释,最可笑。朱子没看见过猪吗?十脡,是半头猪了,有什么“至薄”的呢?而且“自行束修”这四个字的口吻完全不像,应当是希望人自行约束修饬,以求上进的意思。又见古《周书》太王迁岐时,豳人束修跟随的有三千人。这是各备十脡肉干来跟随吗?【《子曰自行束修》章】
玩味“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可见孔子平日曾经唱歌。又看礼说:“里有丧,君子不巷歌。”可见里无丧,君子也在街巷唱歌。后儒不要说没有作用气象,也成了木偶了,真可叹。【《子于是日哭》节】
《鲁论》诸贤,善于观察圣人,事无巨细,无不详细记载,真有功于我们万世后学。此处记载孔子“慎战”,必定孔子也曾临阵。又证明孔子自己说“我战则克”,是我孔子不仅作战,而且善于作战,明白了。到了孟子传道,已经似乎稍有偏差。流至汉、宋儒,峨冠博带,空谈袖手,习成妇人女子态,还是孔门之儒吗?熟视后世书生,岂止太息,真堪痛哭!【《子之所慎》章】
过了两千年而孔子闻韶,还能移情如此,如同亲身登上虞廷、亲炙舜夔一样,是因为音器尚存。我们空自扼腕了。通天的罪过,汉、宋儒应当与秦始皇分担。【《子在齐闻韶》章】
“五十学易”,自然应当主张“大衍”说,竟然〇〇毁作“卒”,荒谬得很。学易自然是谨慎于神谋,以卦取义,以爻处世,所谓“君子时中”也。如果像后世读讲而冒称学易,虽然百倍其功,怎么能减少一个人的过错呢?【《子曰加我数年》章】
上文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了。何必又赘述“皆雅言”一句呢?记录者正怕人呆板,把孔子认作后世经生那样,所以又加这一句,犹言却都是常常语,谓不拘称引与否,皆此义耳。诗、书之理原本执不得,执则害事;礼则是一定制度,确乎规矩,必要执定,不执则失了。我一生勉力,在此一字,但恐
年衰气惰,方望朋友匡扶耳。注「非徒诵说而已」,将诗、书便诵说而已乎?程注既知性道不可得闻,而一派皆好言性道,何也?元故曰:宋儒是主意差,说不是处无用,是处亦无用。【「子所雅言」章】
译年纪衰老,精力懈怠,正希望朋友们能匡正扶持罢了。朱注说“不仅仅是诵读讲解而已”,难道《诗》《书》就只是诵读讲解而已吗?程子的注既然知道“性道”是不可听闻的,然而这一派却都喜欢谈论性道,这是为什么呢?我因此说:宋儒的主意错了,他们说的不对的地方没有用,对的地方也没有用。【“子所雅言”章】
钓弋,小事耳,亦足见吾圣人只是个中。世人惨杀贪取,草芥物命,非也;佛氏大言慈悲,一生不杀,亦非也。天地间大义,以贱奉贵,以蠢养灵,宜也。若充释氏之意,五谷亦性命也,将人物亦不食乎?是绝类矣。先王搜狩,亦是不得不借禽兽蠢类以习,强救人卫人之事。【「子钓」章】
圣人当日说话耳,朱子每以文人眼去看经书,辄敢颠倒涂改,可谓▯大自用矣。试观此节口吻,须眉在目,何劳更动?【「子曰与其进也」节】
修己问「仁是心之德,一欲便在心里,是否」?予曰:「祇为程、朱如彼看,仁人皆如彼看。至予,则见心也、身也,一也。汝欲孝斯孝至矣,汝欲弟斯弟至矣,是心乎,身乎?」【「子曰仁远乎哉」章】
泰伯
注引春秋传,予谓传必因诗经曰「自太王,实始翦商」二语附会一段事耳。古公当武丁中兴之后,商道方盛,而为狄人摧残,播迁岐州,伏栖复穴,草次荒创。艰难困苦之时,而妄思翦商,不惟不仁不义,亦几病狂丧心矣。夫「实始翦商」言太王迁岐,国始渐大,卒成王业,即所谓「肇基王迹」是也。或曰:「汉高游咸阳,身无寸土,见秦帝出,叹曰:『大丈夫当如此。』英雄之志,固不可测。」予以为太王即有此心,亦不过家人父子间一空谈耳,固无翦商实事,泰伯不从个甚?况其父悬空一言,伯遂真以商为可翦,逃之荆蛮以让商,伯其痴儿乎?堂堂商世,百余年无恙,三四世方属周。以全无形影、无▯鼻之事,称以天下让商,归以至德,又不一而已,且曰「三以让」,孔子其谵语乎。」此断主让弟无疑,人但知遵父命让国,事同伯夷。我夫子仰见伯当日之德,合观后来武王之事,以为伯若不让弟,则有天下者必伯矣。人之可得而称者,但谓以国让弟而已,岂知却以天下让弟、让侄孙哉?其一让国,民得而称也;其「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也。德至无得而称,真至德哉!非吾夫子,孰能知之深而信之真也。【「子曰泰伯」章】
圣人说话,门人记之,一时何妨三两段,一事何妨三两次。此章之妄合妄分,「昼寝」章之「子曰」、孟子叹王子章之「孟子曰」,皆注「衍文」,只因宋人以自己著作文字之见去律圣贤言语故也。至以「慎终追远」相类,竟加书上所无,而作曾子语,益愚妄可笑矣。【「君子笃于亲」节】
捷,武伯子也,其家三世亲就圣贤,亦足多矣。【「孟敬子问之」节】
甲子三月三日讲此章,谓颜士侯曰:「为学要知时。如此章当知春秋时圣贤未晦,天下学者、朝中百官都能料理兵、农、礼、乐等事,执政但能持得大体,凡事自妥。敬子必好屑屑琐小,故曾子告以持己临人之要。如孔门三千人都已六艺习惯,兵农素娴,故夫子点化他,说『君子多乎哉?』若如今日圣道成法扫地无存,学者方且不知笾豆为何物,岂可仍如此说?」
平生最厌宋儒于圣贤书中所无,添插己意,惟至「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颠沛之违」二语,大喜。
远如「远庖厨」之远,远之也。近如「近之则不孙」之近,近之也。斯远,斯近,有功夫,有力量。【「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节】
孔子不可及矣,只理会此章与孟子「以齐王犹反手」,曾、孟本领为何如?而后世无用腐儒,其可假托冒认「道学」二字哉?【「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章】
「兴」尝有资于诗,「立」尝有资于礼,「成」尝有资于乐,非必自诗而得「兴」,自礼而得「立」,自乐而得「成」也。若然,则尧、舜以前无兴、立、成之学德矣。注三言「必于此而得之」,不亦痴乎?况夫子之时,所谓诗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用之朝庙,无地不歌,无人不歌。其中美刺,歌之听之皆足激发善念。所谓礼乐者,上自朝廷,下达里巷,少自孩童,长及壮老,无人不习学,无时不行用,其经曲、进退、声容、舞奏,皆足以固人身心,化人性情。今宋、元、明之儒,举先王之迹一举而尽空之
译钓鱼射鸟,不过是小事罢了,但也足以看出我们的圣人只是顺应其中。世人残酷杀害、贪婪索取,把万物生命看得如同草芥,这是不对的;佛教徒大肆宣扬慈悲,一辈子不杀生,这也是不对的。天地间的大义,在于用低贱的供养高贵的,用愚钝的养育灵秀的,这是适宜的。如果推演佛教的意思,五谷也是生命,难道人和物也不吃了吗?这就断绝了人类了。先王进行田猎,也是不得不借助禽兽这些愚钝的生物,来练习强救人民、保卫人民的事情。【“子钓”章】
这是圣人当时的话罢了,朱子常常用文人的眼光去看经书,就敢颠倒涂改,可以说是非常自以为是了。试看这一节的语气,圣人的眉目就在眼前,何必劳神改动呢?【“子曰与其进也”节】
修己问:“仁是心的德性,一有欲望便在心里,是这样吗?”我说:“只因为程、朱那样看,仁人也都那样看。至于我,则看到心和身,是一体的。你想尽孝,孝就达到了极致;你想尽悌,悌就达到了极致,这是心呢,还是身呢?”【“子曰仁远乎哉”章】
泰伯
注中引用《春秋传》,我认为《春秋传》必定是因为《诗经》中有“自太王,实始翦商”这两句话,而附会出一段事情罢了。古公亶父处在武丁中兴之后,商朝的道统正兴盛,却被狄人摧残,迁徙到岐州,潜伏栖息,在荒野中艰难创业。在艰难困苦的时候,却妄想翦灭商朝,不仅不仁不义,也几乎可以说是疯狂失心疯了。所谓“实始翦商”,是说太王迁居岐地,国家开始逐渐壮大,最终成就了王业,也就是所谓的“肇基王迹”。有人说:“汉高祖游览咸阳,身无寸土,看见秦帝出行,感叹说:‘大丈夫应当像这样。’英雄的志向,本来不可测度。”我认为太王即使有这种心思,也不过是家人父子间的一句空谈罢了,本来没有翦灭商朝的实事,泰伯听从什么?况且他父亲凭空说一句话,泰伯就真的认为商朝可以翦灭,逃到荆蛮去让位给商朝,泰伯是痴儿吗?堂堂商朝,一百多年安然无恙,过了三四代才属于周朝。用完全没有迹象、没有鼻子(指无中生有)的事情,称颂他把天下让给商朝,归于至德,还不止一次,而且说“三次让位”,孔子是说胡话吗?这断定主要是让位给弟弟无疑,人们只知道他遵从父命让出国君之位,事情同伯夷一样。我的夫子仰见泰伯当时的德行,结合观察后来武王的事情,认为泰伯如果不让位给弟弟,那么拥有天下的必定是泰伯了。人们能够称颂的,只是说他把国家让给弟弟罢了,哪里知道他却把天下让给了弟弟、让给了侄孙呢?他第一次让国,百姓能够称颂;他“三次把天下让出,百姓没有可称颂的”。德行达到没有可称颂的地步,真是至德啊!不是我的夫子,谁能了解得这么深而相信得这么真呢?【“子曰泰伯”章】
圣人说话,门人记录下来,一时之间不妨分成两三段,一件事不妨说三两次。这一章的胡乱合并与分割,“昼寝”章中的“子曰”、孟子感叹王子章中的“孟子曰”,都被注家认为是“衍文”,只是因为宋人用自己著作文字的标准去衡量圣贤言语的缘故。至于因为“慎终追远”相类似,竟然加上书上没有的话,而当作曾子的话,更加愚妄可笑了。【“君子笃于亲”节】
捷是武伯的儿子,他家三代亲近圣贤,也值得称道了。【“孟敬子问之”节】
甲子年三月三日讲这一章,对颜士侯说:“做学问要知道时势。像这一章,应当知道春秋时圣贤之道尚未晦暗,天下的学者、朝廷的百官都能料理兵、农、礼、乐等事务,执政者只要能把握大体,凡事自然妥当。敬子必定喜欢琐碎细小,所以曾子告诉他持身临人的要点。像孔门三千人都已经习惯六艺,兵农素来娴熟,所以夫子点拨他,说‘君子多乎哉?’如果像今天圣道成法扫地无存,学者尚且不知道笾豆是什么东西,难道还能这样说吗?”
平生最讨厌宋儒在圣贤书中没有的地方,添插自己的意思,唯独到了“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顚沛之违”这两句话,大喜过望。
“远”如同“远庖厨”的远,是远离它;“近”如同“近之则不孙”的近,是亲近它。这个远,这个近,有功夫,有力量。【“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节】
孔子不可及了,只领会这一章和孟子“以齐王犹反手”,曾子、孟子的本领是怎样的?而后世无用的腐儒,他们怎么可以假托冒认“道学”二字呢?【“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章】
“兴”曾经得益于诗,“立”曾经得益于礼,“成”曾经得益于乐,并非一定从诗中得到“兴”,从礼中得到“立”,从乐中得到“成”。如果这样,那么尧、舜以前就没有兴、立、成的学德了。注中三处说“必于此而得之”,不是太痴傻了吗?况且夫子的时候,所谓的诗,用在乡间,用在邦国,用在朝廷宗庙,没有地方不歌唱,没有人不歌唱。其中的美刺,歌唱和聆听都足以激发善念。所谓的礼乐,上自朝廷,下至里巷,少自孩童,长至壮老,没有人不学习,没有时候不行用,其中的经曲、进退、声容、舞奏,都足以巩固人的身心,化育人的性情。现在宋、元、明的儒者,把先王的遗迹一举而全部空无
,将所谓诗、礼、乐者群天下而归之读讲著作,如是而思兴、立、成也,真有甚于缘木求鱼矣。呜呼伤哉!今日之灾方烈而未有极也。呜呼惧哉!
译把所谓的诗、礼、乐聚集天下人才,让他们归于诵读、讲习和著述,像这样却想着振兴、建立和成就,这真比缘木求鱼还要严重啊。唉,可悲啊!如今的灾难正猛烈而尚未达到极点。唉,可惧啊!
凡古人所谓道、所谓学者,后世废失殆尽。凡汉儒与老、释所谓道、所谓学者,后世家知人习。果有真志绳二千年堕绪,而为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学,明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必于后世之学道恶如淫声恶色,除如莠草荆棘,而实学古人之学,求古人之道,乃可曰道学先生,乃可上溯古人而使之点头,乃可下议汉儒、辟老、释而使之垂首。若夫论古人之道、之学,而徒多一叹羡,问其身之学教,殊不见古人之事、之功也。取后世之道、之学而敢肆一弹压,问其身之学教仍不外后世之事、之功也,道云乎哉?学云乎哉?故吾于有宋道学先生不能无惑,而不暇深责之也。仆于老、释虽恶除殆尽,而汉儒之弊未尽脱,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之学毫发未有着落也,乌免于后世之予哀也哉!【「子曰兴于诗」章】
「民可使由」说见存学编。【「子曰民可使由」章】
却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且多。【「子曰如有周公」章】
尝与法干论此章之理最难者,因古人之学,都是做礼、乐、射、御功夫,到三年之久,便成许多经济本领,鲜有不欲食其报者。若后世之学,虽终身不至谷,亦易事。
「三年学」便是自己不干禄,人见他礼、乐、兵、农成个片段,亦必选举而至于谷矣。「不至于谷」者,不惟纯心向道,又必有许多韬晦闇修意,真所谓默识之学,不显之德,故不易得也。【「子曰三年学」章】
笃信而不好学,是好古而不敏求,虽信之笃,终无实得于身,从何得受作用处也。注所谓「或非其正」,毕竟是谓学明理话头。【「子曰笃信好学」章】
有道是天下知重我道,无道是天下不知重我道。旧解「有道」为治平之时或明良之时,「无道」为离乱之世或骄谄之时。不知夏桀荼毒方烈、殷纣虐政方张之际,但有三使弊聘之汤、后车载我之文,伊、姜便见矣。光武中兴,二十八贤汇征,祇不知父事、兄事、师事;一定要縻以爵、抑以臣,子陵便隐矣。邦有道、无道一例看。【「危邦不入」节】
「不任其事」是程子特见。若吾儒隐居求志,凡兵农礼乐,为君、为相、为百职职掌机宜,那一件不去理会。观大学及「知尔何以」「患所以立」等章自明。无志小儒、章句禅寂之士,不得假此以文其陋。【「子曰不在其位」章】
侗,从同、人,言其才无过人处,犹言庸众,当训无能。悾悾,从空、心,言其心中空空,一无所见,当训无知。注似误。故梅氏字汇于「侗」依朱批注「无知」,又人未成器,言无能也。于「悾悾」则直解「无知」,亦不依注矣。【「子曰狂而不直」章】
吾辈能认取「焕乎」之文章是甚物事、是甚光景,则不惟八股帖括、八大家古文非文,虽四书、五经亦止记此文章之册籍,并不可言「文」矣。【「焕乎」句】
魏徐干齐都赋:「雕琢有章,灼烂明焕,生民以来,非吾所见。」【「巍巍乎」节】
或问:「以人臣而有君二分之天下,尚谓至德乎?以纣之凶暴,肯听其有二而不妒怒争夺乎?」予曰:「初时,怒一言而囚之羑里七年,纣岂不妒怒之人?但释囚后感其天王圣明之心。洛西之献,信其无他,假之九锡,使之征叛伐暴。文王又命归己六州奉王命,供赋如常。纣又日日昏醉酒色中,亦不觉其失二矣。文王之广大包括曲全,善处亦可想见,然亦就其可取不取谓之「至德」耳,必是文王当日还将就曲全得去。若到杀叔父、奴亲臣,四海切齿,万民深热,文王岂能已乎?观戒武王时,至勿疑。武王曰:『文考肃将天威,大勋未集。』心事可见,非必终不取方是至德。」【「三分天下」节】
此章适宜绘出个「中」字,则见字字皆中。后胡一桂解出个「孝」字,则又见字字皆孝矣。可见圣人言语,道理无穷;任人会心,种种皆出。故曰:有训不如无训,有诂不如无诂。尔俨问:「若无注,人何由解惺?」予曰:「汉、宋诸先生只要解惺,教人望世亦祇
译大凡古人所说的“道”和“学”,后世已经废弃丧失得差不多了。大凡汉代儒者与老子、佛家所说的“道”和“学”,后世的人家都知道,人们也习惯于它。如果真有坚定的志向,要接续这两千年中断的学术脉络,去践行二帝、三王、周公、孔子的学问,阐明二帝、三王、周公、孔子的道理,那么一定要像厌恶淫靡的声音和色彩那样厌恶后世的学问和道理,像清除杂草荆棘那样清除它们,而切实地学习古人的学问,探求古人的道理,这才可以称为“道学先生”,这才可以上溯古人而让他们点头赞许,这才可以下议汉代儒者、辟斥老子和佛家而让他们低头认输。至于那些谈论古人的道理和学问,只是徒然多一声赞叹羡慕,考察他自身的学问教化,却完全看不到古人的事迹和功绩;或者拿后世的道理和学问来肆意压制别人,考察他自身的学问教化,仍然不出后世的行事和功绩,这还能叫“道”吗?这还能叫“学”吗?所以我对于宋代的那些道学先生不能没有疑惑,而没有闲暇去深入责备他们。我对于老子和佛家虽然厌恶并清除得差不多了,但对于汉代儒者的弊端还没有完全摆脱,二帝、三王、周公、孔子的道理和学问丝毫也没有着落,怎么能免于后世对我的哀叹呢!【《论语·为政》“子曰兴于诗”章】
“民可使由”的解说见《存学编》。【《论语·泰伯》“子曰民可使由”章】
却有骄傲而不吝啬、吝啬而不骄傲的人,而且很多。【《论语·泰伯》“子曰如有周公”章】
我曾经和法干讨论这一章最难理解的道理,因为古人的学问,都是做礼、乐、射、御的功夫,经过三年之久,就形成了许多经世济民的才能,很少有不想得到回报的。如果后世的学问,即使终身不能做官,也是容易的事情。
“三年学习”就是自己不去求取俸禄,人们看到他礼、乐、兵、农的学问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也一定会推举他以至于做官了。“不至于做官”的人,不仅纯心向道,而且必定有许多韬光养晦、暗中修习的意思,真正可以说是默识的学问,不显扬的德行,所以不容易得到啊。【《论语·宪问》“子曰三年学”章】
笃信而不好学,是好古而不敏捷地探求,虽然信念很坚定,最终在自身没有实际的收获,从哪里得到发挥作用的地方呢?注解说“或许不是正道”,毕竟是指通过学问来明理的话头。【《论语·阳货》“子曰笃信好学”章】
有道是指天下人知道重视我的道,无道是指天下人不知道重视我的道。旧解把“有道”解释为政治清明或君臣贤良的时候,“无道”解释为离乱之世或骄横谄媚的时候。不知道在夏桀荼毒百姓正烈、殷纣暴政正盛的时候,只要有三次使者聘请的汤、后车载我的文王,伊尹、姜尚就出现了。光武帝中兴,二十八位贤才汇聚征召,只是不知道以父事之、以兄事之、以师事之;一定要用爵位来笼络、用臣道来压制,严子陵就隐居了。国家有道、无道应该一样看待。【《论语·泰伯》“危邦不入”节】
“不担任那件事”是程子的独特见解。如果我们儒者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凡是兵农礼乐,为君、为相、为各种职官的机宜,哪一件不去理会。观看《大学》以及“知尔何以”、“患所以立”等章节自然明白。没有志向的小儒、钻研章句和禅寂之士,不能借这个来掩饰他们的浅陋。【《论语·泰伯》“子曰不在其位”章】
“侗”,从同、人,说他的才能没有过人之处,犹如说平庸大众,应当解释为无能。“悾悾”,从空、心,说他心中空空,一无所见,应当解释为无知。注解说似乎有误。所以梅氏《字汇》对于“侗”依据朱熹的批注解释为“无知”,又说人未成器,说无能。对于“悾悾”则直接解释为“无知”,也不依据注说了。【《论语·子路》“子曰狂而不直”章】
我们如果能认取“焕乎”的文章是什么事物、是什么景象,那么不仅八股帖括、唐宋八大家的古文不是文章,即使四书、五经也只是记载这些文章的册籍,并且不可以说“文”了。【《论语·泰伯》“焕乎”句】
魏国徐干《齐都赋》:“雕琢有章,灼烂明焕,生民以来,不是我所见到的。”【《论语·泰伯》“巍巍乎”节】
有人问:“作为人臣而拥有天下三分的土地,还称为至德吗?以纣王的凶暴,肯听任他有二心而不嫉妒愤怒争夺吗?”我说:“起初,因为一句话愤怒而把他囚禁在羑里七年,纣王难道不是嫉妒愤怒的人吗?但是释放囚禁后感激他天王圣明的心。洛西的进献,相信他没有其他企图,借给他九锡,让他征伐叛乱讨伐暴政。文王又命令归还自己六州奉王命,供给赋税如常。纣王又日日昏醉在酒色中,也不觉得失去了二州。文王的广大包容曲意成全,善于处理也可以想见,然而也就在他可以取而不取称为‘至德’罢了,必定是文王当时还将就曲意成全得去。如果到了杀叔父、奴役亲臣,四海切齿,万民深恨,文王怎么能停止呢?观看告诫武王时,到了不要怀疑的地步。武王说:‘文考严肃奉行天威,大功业尚未完成。’心事可见,不一定最终不取才是至德。”【《论语·泰伯》“三分天下”节】
这一章适宜绘出一个“中”字,那么看见字字皆中。后来胡一桂解出一个“孝”字,那么又看见字字皆孝了。可见圣人言语,道理无穷;任凭人会心,种种皆出。所以说:有训不如无训,有诂不如无诃。尔俨问:“如果没有注,人从哪里解悟?”我说:“汉、宋诸先生只要解悟,教人望世也祇
要他解惺,故罄一生心力去注疏,去集注。圣人说出只要人习行,不要人解惺。天下人尽习行,全不解惺,是道之明于天下也。天下人尽解惺,全不习行,是道之晦于天下也。道明于天下,尧、舜之民不识不知,孔门三千徒众性道不得闻;道晦于天下,今世家讲而人解。」【「子曰禹」章】
译为了让人理解明白,所以耗尽一生的心力去作注疏、作集注。圣人讲出来,只是让人去实践实行,不是让人去理解明白。天下人都去实践实行,完全不去理解明白,这是道在天下显明。天下人都去理解明白,完全不去实践实行,这是道在天下晦暗。道在天下显明,尧、舜时代的百姓不识不知,孔子门下三千弟子也没有听说过性道;道在天下晦暗,如今世家讲学而人们去理解明白。」【「子曰禹」章】
子罕
自幼遵注看书,为他印定作三件「罕言」看过矣。忽思「利」下二「与」字不可忽,是不把利与命搀说,不把利与仁搀说,为贪利则不受命,为富则不仁也。然谓之「罕言」者,却亦有时为贪利者言天命、言天理也。【「子罕言」章】
此章举世失其本解。看来四书中称圣人者,惟党人赞底着,宛然夫子赞尧「大哉,民无能名」口吻。夫子闻之不敢当,故特为此言以谢去其称。注中「闻人誉己,承之以谦」极是,但前节不合下一「惜」字。后世「学不贵博」等,俱梦解也。【「达巷党人」章】
绝者,所深恶而痛绝之者也。四「毋」字正是「绝」字力量。意、必、固、我四者,生于其心则害德,作于其事则害政。吾子自治、教人皆痛之、绝之。改「毋」为「无」,似非本旨。【「子绝四」章】
礼乐制度谓之道矣。先生辈何弃孔门之习行而别有道乎?「文」不坠地乎?夫子直以「斯文」自任,决天意之重斯文,便决信己之不死,正自任、自信处。而以文为谦辞,又可见朱先生轻道之用处。噫!岂知离文无道哉?【「子畏于匡」章】
「固」者,已然之辞。「殆」者,未然之辞。一句中不应矛盾如此,况「天纵之」三字已自极推无外,不应又下疑似语。予妄谓是将帅之将,谓乃天纵之大圣,总领群圣者也。孟子中「端木子见礼知政」一节明明自下此两字注脚,由人妄揣不得也。【「子贡曰固天纵之」节】
此章解者多入禅宗,或以「空空」属鄙夫。予见鄙夫已是指无知之人说了,「空空」句正应无知也,犹言吾有知识乎哉?我实无知也。有如个无知的鄙夫来举一事问于我,我心里却也无个见解,「空空如也」,合他一般。只其所问之中原有两端,我因其所有叩而竭之,人便谓我有知,其实原无甚见解。
譬如我本无物,有人持一袋来讨,我就他袋中所有,用手拍几下,令出来给他去,人便当我有东西,其实我无有。【「子曰吾有知乎哉」章】
看圣人之心随触便动,只因是个活心,见可喜便喜,可怒便怒,推而至于万应曲当,天下归仁,总是个活心。宋儒辄言不为事物所胜,以「呼人不至,声不加大」、「远近一般缓走」状德行,恐正予所谓禅家死其心也。【「子见齐衰者」章】
此章幸颜子自叙出博文约礼,将夫子之道、之教与颜子之学前后俱有着落矣。不然,入宋儒口笔,几何而不满纸禅宗也。【「夫子循循然」章】
侯注「博文」胜前朱注「文无不考」。【「夫子循循然」章】
既知颜子称圣人最切当。圣人教人惟此二事,先生辈何不以兵农礼乐等文、冠婚丧祭等礼,自博自约,博人约人也?无他,文其文,礼其礼,非孔门之文礼;博其博,约其约,非孔门之博约焉耳。何以明之?观注「高坚前后,语道体」「无方体」之言,博文「知古今」,约礼「尊所闻」等,可知矣。【「欲罢不能」节】
到底是读书讲究上看「博文」。【批「欲罢不能」节注「使我知古今」句】
吾闻老友陈戆庵曰:「葛屺瞻解贾为商贾之贾,音古,非价,似有意味。」【「子贡曰有美玉于斯」章】
看圣人于出入死丧最平常事,皆看的甚难到的。「不为酒困」,更属细碎,亦觉未有诸己。吾辈亦知所用力矣。彼仙、禅、宋儒,对此真是天渊。【「子曰出则事公卿」章】
「三达德」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大而谋王定国,小而庄农商贾,都缺他不得。试观汉高祖张文成便是知不惑,萧文终便是仁不忧,韩淮阴便是勇不惧,缺一不成西汉二百年世道。后汉昭烈孔明知也,蒋、费仁,关、张勇,缺一不成鼎足事业。递至百职之居官,学者之进德,农成佳禾,商聚财货,都须一段识见、一段包涵、一段勇气方做得去。看到「学之序」句,止觉腐气扑人,良由误传孔子家法,不怪误看孔子话头。【「子曰知者不惑」章】
乡党
观孔子之处乡党,与舜居深山之中一般气象。吾人之居乡里,多少
译子罕
自幼遵循朱注读书,为他印定的三件“罕言”已经看过了。忽然想到“利”字下面的两个“与”字不可忽略,这是不把利与命混为一谈,不把利与仁混为一谈,因为贪图利益就不接受天命,追求富贵就不仁义。然而称之为“罕言”,却也是有时对贪图利益的人讲天命、讲天理。【“子罕言”章】
这一章世人失去了原本的解释。看来四书中称颂圣人的,只有党人赞美的话,宛然是夫子赞颂尧“伟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口吻。夫子听到后不敢当,所以特意说这话来推辞这种称颂。朱注中“听到别人赞誉自己,用谦逊来承接”非常正确,但前一段不该加一个“惜”字。后世“学问不贵在广博”等说法,都是梦呓般的误解。【“达巷党人”章】
“绝”,是深深厌恶并彻底断绝的意思。四个“毋”字正是“绝”字的力度。意、必、固、我这四者,产生在心里就损害品德,表现在事情上就危害政治。我对自己修养、教导别人都痛恨它们、断绝它们。把“毋”改为“无”,似乎不符合本意。【“子绝四”章】
礼乐制度就是道了。先生们为何抛弃孔门的学习实践而另外有道呢?“文”难道会失传吗?夫子直接以“斯文”自任,断定天意重视斯文,便断定相信自己的不死,正是自任、自信的地方。而把文当作谦辞,又可见朱先生轻视道的作用。唉!哪里知道离开文就没有道呢?【“子畏于匡”章】
“固”,是已然之辞。“殆”,是未然之辞。一句话中不应如此矛盾,况且“天纵之”三个字已经极度推崇无以复加,不应再下疑似之语。我妄自认为是将帅的将,说是天纵的大圣,总领群圣的人。孟子中“端木子见礼知政”一节明明自下这两个字的注脚,由人妄自揣测不得。【“子贡曰固天纵之”节】
这一章解释者多落入禅宗,或以“空空”归属于鄙夫。我看见鄙夫已经是指无知之人说了,“空空”句正应无知,犹言我有知识吗?我实在无知。如果有像无知的鄙夫来问我一件事,我心里却也无个见解,“空空如也”,和他一样。只是他所问的原中有两端,我根据他所叩问的竭尽所能回答,人便认为我有知,其实原无甚见解。
譬如我本无物,有人持一袋来讨要,我就他袋中所有,用手拍几下,让它出来给他去,人便当我有东西,其实我没有。【“子曰吾有知乎哉”章】
看圣人之心随触便动,只因是个活心,见到可喜的就喜,见到可怒的就怒,推而至于万应曲当,天下归顺于仁,总是个活心。宋儒辄说不被事物所胜,以“呼人不至,声音不加大”、“远近一般缓走”来状德行,恐怕正是我所说的禅家死其心。【“子见齐衰者”章】
这一章幸有颜子自叙出博文约礼,将夫子的道、教与颜子的学前后都有落脚点了。不然,落入宋儒的口笔,几乎满纸都是禅宗。【“夫子循循然”章】
侯注“博文”胜过前朱注“文无不考”。【“夫子循循然”章】
既然知道颜子称圣人最切当。圣人教人只有这两件事,先生们为何不以兵农礼乐等文、冠婚丧祭等理,自己博自己约,博人约人也?无他,他们的文不是孔门的文,他们的礼不是孔门的礼;他们的博不是孔门的博,他们的约不是孔门的约。何以证明?看注中“高坚前后,语道体”、“无方体”之言,博文“知古今”,约礼“尊所闻”等,可知矣。【“欲罢不能”节】
到底是读书讲究上看“博文”。【批“欲罢不能”节注“使我知古今”句】
我闻老友陈戆庵说:“葛屺瞻解贾为商贾之贾,读音古,非价,似有意味。”【“子贡曰有美玉于斯”章】
看圣人于出入死丧最平常事,都看得很难做到。“不为酒困”,更属细碎,也觉未有诸己。吾辈亦知所用力了。彼仙、禅、宋儒,对此真是天壤之别。【“子曰出则事公卿”章】
“三达德”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大而谋王定国安邦,小而庄农商贾,都缺它不得。试观汉高祖张文成便是知者不惑,萧文终便是仁者不忧,韩淮阴便是勇者不惧,缺一不成西汉二百年世道。后汉昭帝孔明知也,蒋、费仁,关、张勇缺一不成鼎足事业。递至百职居官,学者进德,农成佳禾,商聚财货都须一段识见、一段包涵、一段勇气方能做得去。看到“学之序”句,止觉腐气扑人,良由误传孔门家法,不怪误看孔子话头。【“子曰知者不惑”章】
乡党
观孔子之处乡党,与舜居深山之中一般气象,吾人之居乡里,多少
看「与上大夫言誾誾」,合前「出则事公卿」,则薛文清之处三杨,自是贤者之过。【「朝与下大夫言」节】
踧,字汇切同,音感。北韵切,音秀。踖,字汇资昔切,音积,注音祭。【「君在踧踖如也」节】
襜,蚩占切,谄平声。又昌艳切,去声。【「揖所与立」节】
予尝言乡党篇详记夫子尽礼于鲁君处,只是人臣庸行,而降龙伏虎手段便其中。只看几个「色勃如」,「足躩如」,「鞠躬如」,「踧踖如」,便悚动得满朝臣工共知哀定为吾君,即三家老奸亦不由渐革非心,束手受教,愿堕三都矣。三月神化,真奇异经纶也,却自最平常做出。惜乎,哀定无甲成福气,女乐一受,把弥天事业顿作灰尘矣。【「入公门」节】
过位,门内屏外,当是闰月人君听政所莅,平日则为虚位。【「过位」节】
予问修己「绀何以饰齐服?」对:「不知。」予曰:「深青,阴也;扬赤,阳也。齐以交神,取幽明交也。緅,据考工记五入为緅,以饰练,象小祥也。」又问:「何不施他处,惟以缘领?」对曰:「或以统领其服。」予曰:「不然。人之一身,阴气至颈而还,头为纯阳,饰领亦取阴阳交、吉凶交之义。」【「君子不以绀緅饰」节】
红紫不以为亵服,盖礼服或亦有用红紫处。如唐制贵臣制服紫袍。注:「不为朝祭服」,恐未必然。【「红紫不以为亵服」节】
「去丧无所不佩」,无故玉不去身,觿砺、刀锥、决拾皆佩,则圣人固尚礼文、办百事者也。历代大儒,惟▯冠博带,静坐读讲,竟若全不见此节与短右袂、执御、执射诸书,亦独何哉?噫,苍生真不幸也。【「去丧无所不佩」节】
食取精,脍取细,饮食之人既专贪悦口,矫情之士又故尚粗粝,而绝精腻。「不厌」二字画出中庸心法,记者何善传圣人也!注末二语得之。【「食不厌精」节】
予尝限酒七年,饮不踰三盏。「量」之一字,古人想亦有各定限数者。惟夫子「从心所欲,不踰矩」,然门人见,以为「无量,不及乱」,夫子自见则曰「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饮酒虽庸行小节,其义甚精,其功甚细,亦何事可忽与?【「肉虽多」节】
沽酒、市脯,夫子所不食,而今丁祭反以病沽屠,深可叹矣!惟敝邑执事有专酿生,尚可谓饩羊一端之存也。【「沽酒市脯」节】
瓜当如字。盖春秋之末,士习尚文,断无饮食不祭之礼,只是祭成具文,不致敬意。夫子异人处在「齐如」,不在祭。【「虽疏食」节】
此一举也,遵古礼也,妥先灵五祀也,尽主道也,诸义具有。然乡人久行成套,习而不察,未必不视为戏局。得朝服一立人,将耳目一新,先王古制复明,其移风易俗大手段具此矣。【「乡人傩」节】
正席想是正顿之正,在家非在君前也,而必正君前所立之席,其敬君何如也!【「君赐食」节】
圣人见凶服便式,见负版便式,盖万物一体之怀,有触便动,故凡见可敬可矜皆变也。元,小人也,无万物一体意思,只妄学孔子眼前小节之一二,如见瞽起式,凶服式,墓羔裘玄冠不吊,变食迁坐之类。每谓友人曰:「人之不学圣人,其弊有二:一在望圣人之大德不敢为,曰此圣人事也,非常人所可及;一在忽圣人之小节不屑为,曰圣人不在是也,为之岂便是圣?元之愚劣不谓是也,大德之高远虽不能及,且学其一二卑近者。【「见齐衰者」节】
此三语正如宋儒所称「如泥塑人光景。」诗云「倚重较兮」,此之谓也。
「不亲指」者,谓虽有当指示事物,亦令参仆从者指示之,不亲手自失也。【「车中」节】
四书正误卷四 论语下
先进
吾友陈翁戆庵述旧解曰:「先辈于礼乐一段质朴意思,还是无位的野人存着;后辈华靡光景,都是有位的君子干的。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
问修己「『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夫子何日不用礼乐,怎说『如用之』?」对:「不解。」予曰:「是就出身行政
译看“与上大夫交谈时,言辞恳切正直”,结合前面“出门便侍奉公卿”,那么薛文清公对待三杨的态度,自然是贤者的一种过失。【“朝与下大夫言”一节】
踧,字汇切音同,读作感。北韵切,读作秀。踖,字汇资昔切,读作积,注音为祭。【“君在踧踖如也”一节】
襜,蚩占切,读作谄的平声。又昌艳切,读作去声。【“揖所与立”一节】
我曾经说过,《乡党》篇详细记载了孔子在鲁国国君面前竭尽礼数的地方,这不过是臣子平常的举动,但降龙伏虎的手段就在其中。只看那几处“脸色庄重”,“脚步急促”,“身体恭敬”,“恭敬谨慎”,便使满朝臣工都感到惊动,共同知道哀公、定公是我的君主,即使是三家老奸也不由得逐渐革除非分之想,束手接受教化,愿意毁掉三都了。三个月的神妙教化,真是奇异的政治才能,却从最平常的地方做起。可惜哀公、定公没有成就霸业的福气,女乐一接受,就把弥天的事业顿时化为灰尘了。【“入公门”一节】
过位,门内屏风外,应当是闰月国君听政所到的地方,平日则是虚位。【“过位”一节】
我问修己:“深青带红的颜色为何要装饰斋戒的服装?”他回答:“不知道。”我说:“深青,属阴;扬赤,属阳。斋戒用来交接神灵,取的是幽明相交的意思。緅,根据《考工记》五入为緅,用来装饰练衣,象征小祥祭。”又问:“为何不施用于其他地方,只用来镶边领口?”他回答说:“或许是用以统领其服装。”我说:“不是这样。人的一身,阴气到颈部就回转,头部为纯阳,装饰领口也是取阴阳相交、吉凶相交的意义。”【“君子不以绀緅饰”一节】
红紫不用于便服,大概礼服中也有使用红紫的地方。如唐代制度,贵臣制服穿紫袍。注解说:“不用于朝祭之服”,恐怕未必一定如此。【“红紫不以为亵服”一节】
“除去丧期没有什么不佩戴的”,没有缘故玉不离身,觿砺、刀锥、决拾都佩戴,那么圣人本来崇尚礼文、办理百事。历代大儒,只戴冠系带,静坐读讲,竟然完全不见这一节以及短右袂、执御、执射等记载,又是为什么呢?唉,百姓真是不幸啊。【“去丧无所不佩”一节】
粮食取精,肉切取细,饮食之人既专门贪图悦口,矫情之士又故意崇尚粗粝,而断绝精腻。“不厌”二字画出了中庸的心法,记录者多么善于传达圣人的意思啊!注末二语得之。【“食不厌精”一节】
我曾经限酒七年,饮酒不超过三盏。“量”这一个字,古人想必也有各自定下限额的。只有孔子“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然而门人看见,认为“没有定量,不超过限度”,孔子自己看则说“不被酒困扰,有什么难的呢?”饮酒虽是平常小节,其意义很精微,其功效很细微,又有什么事可以忽视呢?【“肉虽多”一节】
买酒、买肉干,孔子所不吃的,而现在丁祭反而以病沽屠,深可叹啊!只有敝邑执事有专酿生,还可以说是饩羊一端之存也。【“沽酒市脯”一节】
瓜当如字。大概春秋之末,士人习俗崇尚文饰,断无饮食不祭之礼,只是祭祀成为具文,不致敬意。孔子异人处在“斋戒如”,不在祭。【“虽疏食”一节】
这一举动,遵古礼也,安顿先灵五祀也,尽主道也,各种意义都有。然而乡人久行成套,习而不察,未必不视为游戏。得到朝服一立人,将耳目一新,先王古复明,其移风易俗大手段具此也。【“乡人傩”一节】
正席想是正顿之正,在家非在君主前也,而必正君主前所立之席,其敬君主何如也!【“君赐食”一节】
圣人见凶服便式,见负版便式,大概万物一体之怀,有触便动,所以凡见可敬可矜皆变也。元是小人,无万物一体意思,只妄学孔子眼前小节之二,如见瞽起式,凶服式,见羔裘玄冠不吊,变食迁坐之类。常对朋友说:“人不学圣人,其弊有二:一在望圣人的大德不敢为,说这是圣人的事,非常人所能及;一在忽圣人的小节不屑为,说圣人不在是,为之岂便是圣?元的愚劣不谓是也,大德的高远虽不能及,且学其一二卑近者。”【“见齐衰者”一节】
这三句话正如宋儒所称“如泥塑人光景。”诗云“倚重较兮”,此之谓也。
“不亲指”者,谓虽有当指示事物,也令参仆从者指示之,不亲手自指也。【“车中”一节】
四书正误卷四 论语下
先进
我的朋友陈翁戆庵述旧解曰:“先辈于礼乐一段质朴意思,还是无位的野存着;后辈华靡光景,都是有位的君干的。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
问修己:“‘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夫子何日不用礼乐,怎说‘如用之’?”对:“不解。”予曰:“是就出身行政
、用礼乐化民成俗说,圣人酌所从,以挽文胜也。至今世,礼乐荡然,莫道先进文质得宜之风不可见,求如周末文过其实,聊存一纤之饩羊,何可得乎?元与法干家力行一二礼文粗迹,乐遂不可得闻矣。伤哉!」【「子曰先进」章】
译关于用礼乐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说法,圣人斟酌采纳其中的道理,以此来挽救文饰过度而实质不足的弊端。到了当今世道,礼乐已经荡然无存,不用说那先进时代文质相宜的风尚已不可见,就是想求得如周代末年那样文饰超过实质、仅存一点形式上的礼仪,又哪里能得到呢?元与法干两家努力践行一两项礼仪的粗浅形式,音乐却终究无法听到了。令人悲伤啊!」【出自《论语·先进》篇】
试观孔门论列人才,可以见孔子之教矣,亦可以悟吾人之学矣。至章句、静坐之儒兴,而孔子之道亡。莫道德行、政事全不可问,并言语、文学亦只在纸上,非复孔门之旧矣。
孔子教人,各因其材,何处不可见?但先生辈只教人静坐、读书,不惟孔子之教不可见,而天下之材从此皆误矣。【「德行」节】
孔子于及门不字,此处子骞恐误。篇首胡氏据「侍侧」章直称「闵子」,疑为闵子门人所记,近之。
按字汇:闲,隔也。又,以计离闲敌人曰行闲。盖他人之孝,,得父母昆弟称之也易,得人之称也难。闵子之孝,外人皆称之,偏父母昆弟不说孝,尝隔于父母昆弟之言,甚至人称孝,一家反说不孝。以离闲之后,感化得一家慈爱,人乃不闲于其一家之言矣。胡注欠会。【「子曰孝哉」章】
南容先生三复白圭,必不止口头反复诵读,定是实地反复践履。若仆日日三复四箴,而终日放废,不见寸进,亦何哉?
家语载圣贤之事,论语载圣贤之言。宋儒表章论语以及学庸孟子,而独于家语全不挂口,非独重言而轻事也。盖言可胡涂混赖,事不可将就冒认。若一表章,则恐人举圣贤之事一印证,而我不得为大儒矣。五经独略于礼,亦此意。【「南容三复白圭」章】
颜无繇信得夫子爱弟子之深,故敢请子车,但不知爱之以义为深,非徒厚之也。
路之请车,正与冉子请粟与五秉一般见解,此圣贤分别处。贤者凡事有心往厚处作,圣人则当厚而厚,当薄而薄,只平常作去,所谓「行所无事」也。【「颜路请子之车」章】
冉子请粟,不如其意,辄以己意与之五秉;颜路请车,不遂其意,竟与门人厚葬。圣人亦不能强人必从如此。而元望人过甚,责人过切,宜人之不亲就也。向法干谓予曰:「不假卜氏,盖此夫子所以包括三千人也。宽裕足容,夫子之量大矣哉!」【「门人欲厚葬之」章】
孔子奉周公之法以立教,冠、婚、丧、祭夙教之矣。季路之问事鬼神,当必有一种玄空之想,非问祭祀意也。观下面问死,可知吾夫子以人治人,惟日与弟子讲习六德、六行、六艺之不暇,何遑道及幽冥?宋儒抛却孔门儒业,好讲许多不可见闻事,故朱子赞子路为「切问」,程子称夫子为「深告之」。不知夫子直与截断,正防后世流于参杂佛、老之学也。【「季路问事鬼神」章】
真大乐,令我百世神驰。【「闵子侍侧」章】
按路史:长府,鲁国藏甲兵之所也。昭公不能忍季氏之强,为长府将以图之也。闵子看透鲁国积弱之势,忽伐大奸必成祸,故云:「仍旧贯。」夫子嘉其识远中机也。公卒居之致祸。
「言必中」,不言之人也。元之易言,他日当国事,必不能言之必中。【「鲁人为长府」章】
礼云:「君子无故,琴瑟不去于侧。」诗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是琴瑟固人人常习之业,家家常设之器也。仆仅得从吾友张函白学其琴,其它人则十百不能,且终身不见矣。至于瑟,则仆从圣庙丝竹堂、上谷郡庠仅再见,他人则千万不见,且举世无传矣。只因世有著书、静坐之道学,八股、策论之贤士,而孔门之业尽亡矣。求如仲先生之瑟,乌可得哉!此吾于宋儒独推胡文昭、明儒独推韩苑洛也。【「子曰由之瑟」章】
当云才气高广之过,与笃信谨守之不及,其失中,一也。「贤智」、「愚不肖」五字,似不稳。【「子曰过犹不及」节】
富于周公,言恐其富过鲁国耳。「有大功,位冢宰」似不稳。【「季氏富于周公」节】
「非吾徒」深罪之之辞,使「小子鸣鼓而攻」,所以明证其罪,那有许多婉转?【「子曰非吾徒也」节】
王法干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二句,一气画出个善人来。注『虽不必践旧迹,而自不为恶』,多转了。」予曰:「昨言时习便悦,朋来便乐。昨宵习礼,悦否,乐否?不知童辈晓何理得于心,晓何以善及人,信从者众,说乐将独在吾辈乎?总
译试看孔子门下对人才的品评,可以见到孔子的教化,也可以领悟我们治学的道理。等到拘泥于章句、崇尚静坐的儒者兴起,孔子的道就衰亡了。不仅道德品行、政事才能完全不可问津,就连言语、文学也只在纸面上空谈,不再是孔子门下的旧貌了。
孔子教导人,根据每个人的资质因材施教,哪里不能体现出来呢?但先生们只教人静坐、读书,不仅孔子的教化无法见到,天下的才能从此都被误导了。【「德行」节】
孔子对亲授门徒不称字,此处子骞恐怕有误。篇首胡氏依据「侍侧」章直接称「闵子」,怀疑是闵子的门人所记录,这比较接近事实。
查《字汇》:闲,是阻隔的意思。又,用计谋离间敌人叫做行闲。大概别人的孝行,得到父母兄弟称赞容易,得到外人称赞难。闵子的孝行,外人都称赞,偏偏父母兄弟不称孝,曾经被父母兄弟的话所阻隔,甚至外人称孝,一家人反而说不孝。经过离间之后,感化得一家人慈爱,人们才不被他家人的话所阻隔了。胡氏的注解领会不够透彻。【「子曰孝哉」章】
南容先生反复诵读白圭之辞,必定不只是口头上的反复诵读,一定是切实地反复践行。如果我每天反复诵读四箴,而整天荒废,不见丝毫进步,那又有什么用呢?
《家语》记载圣贤的事迹,《论语》记载圣贤的言论。宋儒表彰《论语》以及《大学》《中庸》《孟子》,却唯独对《家语》全不提及,不仅仅是重视言论而轻视事迹。因为言论可以含糊推脱,事迹不能将就冒认。如果一旦表彰,恐怕人们拿圣贤的事迹一印证,我就不能算是大儒了。五经中唯独对《礼》有所省略,也是这个意思。【「南容三复白圭」章】
颜无繇深信夫子爱护弟子很深,所以敢请求车子,但不知道以义来爱护才是深,不是仅仅厚待而已。
颜路请求车子,正和冉有请求粟米、五秉一样见解,这是圣人与贤人分别的地方。贤人凡事有心往厚实处做,圣人则该厚就厚,该薄就薄,只是平常地去做,所谓「行所无事」也。【「颜路请求子之车」章】
冉有请求粟米,没有如他的意,就按自己的意思给了他五秉;颜路请求车子,没有如他的意,竟然给门人厚葬。圣人也不能强迫人一定听从这样。而期望人过高,责备人过切,适宜人们不亲近接近。向法干对我说:「不借助卜氏,大概这就是夫子能包容三千人的原因。宽宏大量足以容纳,夫子的度量真大啊!」【「门人欲厚葬之」章】
孔子奉行周公的法度来建立教化,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早就教导了。季路问侍奉鬼神,当必有一种玄虚空泛的想法,不是问祭祀的意思。看下面问死,可知我们夫子以人治人,每天与弟子讲习六德、六行、六艺都来不及,哪有空谈论幽冥之事?宋儒抛弃了孔门的儒业,喜欢讲许多不可见闻的事,所以朱子称赞子路为「切问」,程子称赞夫子为「深告之」。不知道夫子直接截断,正是防备后世流于参杂佛、老的学问。【「季路问事鬼神」章】
真正的盛大音乐,令我百世神往。【「闵子侍侧」章】
查《路史》:长府,是鲁国收藏甲兵的地方。昭公不能忍受季氏的强盛,占据长府将以此图谋季氏。闵子看透鲁国积弱的形势,忽然讨伐大奸必成祸患,所以说:「仍旧贯。」夫子嘉许他见识深远且切中要害。昭公最终占据它导致祸患。
「言必中」,是不轻易说话的人。元的话容易说,他日当国事,必定不能做到言语一定切中要害。【「鲁人为长府」章】
礼说:「君子没有缘故,琴瑟不离身边。」诗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见琴瑟本来是人人常习的技艺,家家常设的器具。我仅能从我的朋友张函白那里学习琴,其他人则十百中不能有一个,而且终身不见。至于瑟,我仅在圣庙丝竹堂、上谷郡庠见过两次,其他人则千万中不见,而且举世无传。只因为世上有著作、静坐之道学,八股、策论之贤人,而孔门的技艺尽亡了。寻求像仲先生那样的瑟,哪里能得到呢!这是我于宋儒独推胡文昭、明儒独推张居正的原因。【「子曰由之瑟」章】
应当说是才气高广的过错,与笃信谨守的不及,其偏离中道,是一样的。「贤智」、「愚不肖」五个字,似乎不稳当。【「子曰过犹不及」节】
富于周公,是说恐怕他富过鲁国。「有大功,位冢宰」似乎不稳当。【「季氏富于周公」节】
「非吾徒」是深加罪责的话,让「小子鸣鼓而攻」,是为了明证其罪,哪有许多婉转?【「子曰非吾徒也」节
王法干说:「『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两句,一气画出一个善人来。注『虽不必践旧迹,而自不作恶』,多转了。」我说:「昨天说时习便悦,朋来便乐。昨晚习礼,悦吗,乐吗?不知道童子辈懂得什么道理得于心,懂得什么善及人,信从者众,说乐将只在吾辈吗?总
明明「践迹」是「入室」的真路头、真步法,先生辈何不向周公、孔子三物上着脚乎?读讲至「践迹」,独不思如何是迹、如何是践乎?【「子张问善人之道」章】
修己问:「有父兄在,禀命而行,似窄。解家谓:有父兄家法,子弟不得辄自行己意。即行,后或致谴责不悦,乌得不审慎度量?乌得不禁忌畏让?乌得不默藏待机,而可斯行乎、敢斯行乎?」予曰:「此意俱有。」【「子路问闻斯行诸」章】
「贼夫人之子」盖谓道未明,德未立,如漆雕子所谓「吾斯未能信者」,遽使临民,必有自诬诬人处,非谓必使之先读书也。而子路云云,真似佞矣。注「不斥其非,而特恶其佞」最得。圈外范氏注「读而知之,何可以不读书?」正后人之见,失孔子之旨。不知使其为宰,贼夫人之子,「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一论,更贼万世夫人之子也。【「子路使子羔」章】
一说三「以」字俱作「用」字解,如云用我,则有一日之长于尔辈;老不堪用了,不我用了也罢,如今只望尔辈行吾道了。「居则曰」【云云】,「则何以」?正应上两「以」字也。【「子曰以吾一日」二节】
看他一句紧似一句,一层难似一层,如何料理,真大手段,大经纶。夫子只是哂其不谦让,固不曾说他不能。后世儒者全无分毫本领,对此章能无汗颜?【「子路率尔」节】
予少孙重光谓:「可使民有勇,能攻战,且知方略。」亦通。【「可使有勇」二句】
孔门上继尧、舜、文、武、周公之学,原以协和万邦、致君尧、舜为本等事,故师弟同坐,便筹应知之具,由、求、赤各呈本领,真足定一代之太平,成唐、虞之事业。但世降运否,知己安在?只空令人扼腕。被曾点冷眼看破,兵、农、礼、乐都无安顿处,倒不如随时随分,耍乐耍乐,却可自得自遂,将夫子一种济世热肠殊觉扫兴,故喟然发叹而与之。吾友刚主李氏曰:「若如世儒之解,便当欣然作喜,岂可喟然发叹?」知言哉!理会到此,宋人「无舍己为人」、「事为之末」等,俱梦语矣。【「点尔何如」节】
此下皆夫子之言,犹言我之哂由,为他志为国,而言不谦让也。你看求独非为国也与?安见他六七十里、五六十里不是国,只言辞之谦让耳。你看赤独非为国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亦其言辞之谦让耳。由言志少此意,故哂之。是申明一番。宋人「微问微答」,殊似不通,且已明言「其言不让」,曾点又何疑?【「曰为国以礼」三节】
程子此段最好。【「唯赤」注「程子曰」首段】
孔子梦寐中常欲得国而治之,岂有不取三子?且此时师弟团坐,「如或知尔,何以」一问,原是商确治国。宋儒既失孔子正业,又好牵圣贤书来就己意,且亦不看此章书全从应知一问发也。【「唯赤」注「程子曰」二三段】
颜渊
按克,古训能也,胜也,未闻「克去」之解。己,古训身也,人之对也,未闻「己私」之解。盖宋儒以气质为有恶,故视己为私欲,而曰克尽,曰胜私。不惟自己之耳目口体不可言去,言胜,理有不通;且明与下文「由己」相戾,文辞亦悖矣。夫子若曰能将自己一身都反还乎天则之正,便为仁。若一日能使自己反还天则,则全其本来性量,自然万物皆备,而天下皆归吾仁中矣。为仁全由这个己,而由人乎哉?颜子请问其目,夫子又告之曰:凡非礼之色,便要自己目作主,莫去视,则所视者必在于礼,而己之目复乎礼矣。凡非礼之声,便要自己耳作主,莫去听,则所听必在于礼,而己之耳复乎礼矣。凡非礼之辞,便要自己口作主,莫去言,则所言必在于礼,而己之口复乎礼矣。凡非礼之念、非礼之事,便要自己身心作主,莫去动念动行,则所动必在于礼,而己之身心皆复乎礼矣。耳目口体,发皆中节,一如乎未发之天则,天下之大本达道俱足于此,正所谓「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也,天下归仁又何疑焉!「与其仁
译明明“践迹”是“入室”的真正门径、真正步法,先生们为何不在周公、孔子的“三物”上落脚呢?读到讲到“践迹”时,难道就不思考什么是“迹”、什么是“践”吗?【“子张问善人之道”章】
修己问:“有父兄在世,禀承命令而行,似乎显得拘束。解释家说:有父兄的家法,子弟不得擅自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即使行事,后来或许招致谴责不悦,怎能不审慎衡量?怎能不禁忌畏惧谦让?怎能不沉默隐藏等待时机,而可以这样行事、敢于这样行事呢?”我说:“这些意思都有。”【“子路问闻斯行诸”章】
“贼夫人之子”大概是说道理未明,德行未立,如漆雕开所说的“我对这个还没有信心”,就让他治理百姓,必定有自欺欺人的地方,并不是说一定要让他先读书。而子路那样说,真像是巧言令色。注释说“不斥责他的错误,而特别厌恶他的巧言令色”最得要领。圈外的范氏注“读了知道,怎么可以不读书?”正是后人的见解,失掉了孔子的宗旨。不知道如果让他做长官,害了别人的子弟,“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这一论断,更害了万世别人的子弟。【“子路使子羔”章】
一种说法认为三个“以”字都作“用”字解,比如“用我”,则有一日之长于你们;老了不堪用了,不用我也罢了,如今只希望你们实行我的道了。“居则曰”【云云】,“则何以”?正是对应上面两个“以”字。【“子曰以吾一日”二节】
看他一句紧似一句,一层难似一层,如何处理,真是大手段,大经纶。孔子只是讥笑他不谦让,本来就没有说他不能。后世儒者全无分毫本领,面对这一章能不汗颜吗?【“子路率尔”节】
我少孙重光说:“可以使百姓有勇气,能攻战,并且知道方略。”也通。【“可使有勇”二句】
孔门继承尧、舜、文、武、周公的学问,原本以协和万邦、辅佐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为本等事,所以师生同坐,便筹划应当具备的知识,由、求、赤各自呈现本领,真足以奠定一代之太平,成就唐、虞的事业。但世道衰落运数不好,知己在哪里?只空令人扼腕叹息。被曾点冷眼看出,兵、农、礼、乐都无处安顿,倒不如随时随分,耍乐耍乐,却能自得自遂,将孔子一种济世的热肠殊觉扫兴,所以喟然发叹而赞同他。我的朋友刚主李氏说:“如果像世俗儒者那样解释,就应当欣然作喜,怎么可以喟然发叹?”真是知言啊!理谈到这个地步,宋人“无舍己为人”、“事为之末”等说法,都是梦话了。【“点尔何如”节】
以下都是孔子的话,犹言我讥笑子路,是因为他志向在于治国,而言辞不谦让。你看冉求难道不是治国吗?怎么见得六七十里、五六十里不是国家,只是言辞的谦让罢了。你看公西赤难道不是治国吗?“宗庙会同,不是诸侯而是什么?公西赤做小官,谁能做大官?”也是言辞的谦让罢了。子路言志缺少这种意思,所以讥笑他。这是申明一番。宋人“微问微答”,殊似不通,况且已明言“其言不让”,曾点又有什么可怀疑的?【“曰为国以礼”三节】
程子这段最好。【“唯赤”注“程子曰”首段】
孔子梦寐中常想得到国家而治理它,岂有不取用三子?况且此时师生团坐,“如或知尔,何以”一问,原是商讨治国。宋儒既失掉了孔子的正业,又好牵强圣贤书来迎合己意,况且也不看这一章书全从“应知”一问发起。【“唯赤”注“程子曰”二三段】
颜渊
按“克”,古训为能也,胜也,未闻“克去”的解释。“己”,古训为身也,人之对也,未闻“己私”的解释。大概宋儒认为气质有恶,所以视己为私欲,而说克尽,说胜私。不仅自己的耳目口体不能说去掉,说战胜,道理不通;而且明显与下文“由己”相抵触,文辞也悖谬了。孔子如果说能将自己一身都反还于天则之正,便为仁。如果一日能使自己反还天则,则保全其本来性量,自然万物皆备,而天下都归入我的仁中了。为仁全由这个己,而由人吗?颜子请问其目,孔子又告诉他:凡非礼之色,便要自己目作主,不去看,则所看的必在于礼,而己之目复归乎礼了。凡非礼之声,便要自己耳作主,不去听,则所听的必在于礼,而己之耳复归乎礼了。凡非礼之辞,便要自己口作主,不去说,则所说的必在于礼,而己之口复归乎礼了。凡非礼之念、非礼之事,便要自己身心得主,不去动念动行,则所动的必在于礼,而己之身心皆复归乎礼了。耳目口体,发皆中节,一如未发之天则,天下之大本达道都具备于此,正所谓“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也,天下归仁又有什么可疑呢!与其仁
,称其仁」之说殊俗鄙不稳,虚诞不实,当非吾夫子本意。或曰:「胜己者,使己常胜也,己常胜于外物,以复天理之正则为仁,与下『由己』、『四勿』前后贯彻。」其解亦通。【「颜渊问仁」章】
译“称其仁”的说法殊为俗鄙且不稳妥,虚妄荒诞而不真实,应当不是我们孔夫子的本意。有人说:“所谓‘胜己’,就是让自己常常能够战胜(私欲),自己常常战胜外在事物的诱惑,以恢复天理的正道,这就叫做仁,这与下文‘由己’、‘四勿’前后贯通一致。”这种解释也讲得通。【“颜渊问仁”章】
程子他处以恶字归气质之偏,四箴中却拈出「蔽」、「诱」、「习」三字,精确无弊,予每爱而日三复之。【「颜渊曰」注「程子四箴」】
前解仅异宋人耳。「礼」字终作「理」,「天下归仁」终模糊。至乙亥子月初七夜,思能使自己复了先王三千三百之礼便为仁,岂止自己为仁,一日克己复礼且天下归仁焉,所谓「其身正,天下归之」也,所谓明明德于天下也,所谓「王天下有三重,其寡过」也。又思:当与「为邦」章参看。「服周之冕」,非礼勿视也。「放郑声」,非礼勿听也。「远佞人」,非礼勿言也。「行夏时、乘殷辂」,非礼勿动也。「乐则韶、舞」,兼非礼勿视听也。【「颜渊问仁」章】
说个「复礼」,便说「天下归仁」。说个「敬恕」,便说「邦家无怨。」说个「恭、宽、信、敏、惠,」便说「不侮」、「得众」等。所谓体用一源,合外内之道也。静言一思,愧汗几许。【「仲弓问仁」章】
宋家诸先生学术,既失孔门之旧,流为训诂,训诂又好插入己意,添书中所无,使圣贤书都就自己学术。如此章何曾有「存心」意,总在「为之难」一句讨仁人真精神。盖人之尚口者,只因不「为」耳;人之易言、躁言,只因为之不难耳。耻躬不逮则自言之不出,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此难字即「先难」难字,所谓力行近乎仁也,敏而慎也。言讱是为仁工夫,「为之难」是讱言工夫。注「心常存,故事不苟」,是上面又添出一层,将「终日干干行事也」「反复道也」,许多着手着力、身世实做的工夫,收向虚中一点,非禅而何?其失与孟子「登东山」章前不看「澜」字,后不看「成章」,添入个「有本」同。【「司马牛问仁」章】
尔俨问:「解家末句有勉之感动其兄弟意,何如?」曰:「此书生说体面话的见解,意谓四海之人皆可作兄弟,乃亲兄弟不可感动乎?便是朱注『不以辞害意』胡注『意圆语滞』,皆此意也。不知子牛开口便说『亡』,子夏开口便下『死生』句。盖其兄弟顽恶不变,大家俱知矣,故只合教之安命,只合教之广交,更不言感化。然此书之不如书生意不在文也,卜先生广交胸次早与宋儒冰炭矣!嗟乎,卜之谨守而胸襟如此。孔门所尚,不可想乎?」后见又别。【「司马牛忧曰」章】
「民信之矣」是说这民要把信实教他,如富之、教之之类。「矣」字是对上两「足」字而归重口气,犹言为政之道食要足,兵要足,至于民,则更要信实之矣。若作「民信服于我,不离叛」解,则于「民无信不立」不通,故朱注前后相左,解末句费许多力,终不似,也说约。刘上玉虽文人,亦已见及此,但其说未大畅,故予申言之。
修己问:「古者田赋出兵,兵即民也,往那里去?」予曰:「兵者,车旗甲胄戈矛之属也,非指兵卒,故注云『武备修』。」【「子贡问政」章】
子贡之言与夫子「文质彬彬」章同旨,朱先生便生驳讥,何也?【「棘子成曰」章】
鲁之贫,以三家三分公室而致也。三家之敢于三分公室,以鲁废周公之制,不恤其民,百姓不附而致也。故勉之行彻,则经界正,谷禄平,百度举,百姓皆知吾君修先王之政以自强,邻国之民方且襁负其子而至。如滕文公行井田,而自宋自楚者来,皆愿为氓。况本国之民,有不亲其上者乎?此时三家自当畏服,而归田禄于公室,上下均矣。均无贫,孔子强公抑私大手段隐而未发者也。是彻行而百姓足,三家亦不敢与君以不足矣。即世积跋扈,不肯悔祸而恃强侮君,不惟公之民知亲上死长以卫上,将三家所素侵夺之邑人亦必不从之矣。观阳虎、公山屡欲灭私附公,不可见乎?「君孰与不足」?惟其不从有子之策,不行彻而使百姓不足,是以主势益孤,三家益肆陵逼,固不与君以足矣。即在朝群臣亦望风而靡,不惟通国八九之臣民尽属私党,将三家仅存之一二亦不知君为我君矣。是以意如逐昭之故事,又及哀公之身而见之。「君
译程子在别的地方用“恶”字归结为气质的偏颇,而在《四箴》中却提出了“蔽”、“诱”、“习”三个字,精确而没有弊病,我每每喜爱它,每天反复诵读多次。【《颜渊曰》注《程子四箴》】
前面的解释仅仅与宋人不同罢了。“礼”字终究要解释为“理”,“天下归仁”终究是模糊的。到了乙亥年子月初七的夜晚,我思考着,如果能让自己恢复先王三千三百种礼仪,便算是仁了,岂止是自己做到仁,一旦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天下的人都会归向仁,这就是所说的“自身端正,天下的人都会归附”,所说的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行,所说的“统治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其中减少过错”也是这个意思。我又思考:应当与《为邦》章参看。“服用周朝的礼帽”,就是不符合礼的不看。“摒弃郑国的音乐”,就是不符合礼的不听。“远离巧言谄媚的人”,就是不符合礼的不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辂车”,就是不符合礼的不做。“音乐采用《韶》和《舞》”,兼有不符合礼的不看不听的意思。【《颜渊问仁》章】
说到“恢复礼”,就说“天下归仁”。说到“恭敬和推己及人”,就说“邦国和家庭没有怨恨”。说到“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就说“不侮辱人”、“得到众人的拥护”等。这就是所说的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融合外在行为与内在心性的道理。静心一想,惭愧得汗流浃背。【《仲弓问仁》章】
宋代各位先生的学术,既然失去了孔门原有的面貌,流变为训诂,训诂又喜欢插入自己的意思,增添书中没有的内容,使圣贤的书都迎合自己的学术。像这一章哪里曾有“存心”的意思,总在“为之难”这一句里探寻仁人的真精神。大概那些崇尚口舌的人,只是因为不去“做”罢了;那些轻易说话、急躁说话的人,只是因为做起来不难罢了。以自身做不到为耻,自然就不会轻易说话,说话顾及行动,行动顾及说话。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呢?这个“难”字就是“先难”的“难”字,所说的努力实行接近于仁,敏捷而谨慎。说话迟缓是求仁的功夫,“为之难”是说话迟缓的功夫。注释说“心常存,所以做事不马虎”,这是在上面又增添了一层,将“整天勤奋做事”、“反复践行道义”等许多着手用力、切身实做的功夫,收束到虚无的一点上,这不是禅宗又是什么?它的错误与孟子《登东山》章前面不看“澜”字,后面不看“成章”,添入一个“有本”的意思相同。【《司马牛问仁》章】
尔俨问:“解释家最后一句有勉励他感动其兄弟的意思,怎么样?”我说:“这是书生说体面话的见解,意思是四海之内的人都可以做兄弟,难道亲兄弟不可感动吗?即使是朱注的‘不以辞害意’、胡注的‘意圆语滞’,都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子牛开口就说‘亡’,子夏开口就下‘死生’的断语。大概他的兄弟顽劣邪恶不变,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只适合教导他安于命运,只适合教导他广泛交友,不再说感化的事。然而这本书不如书生的意思不在于文辞,卜先生的广泛交友的胸襟早就与宋儒水火不容了!唉,卜先生谨慎遵守而胸襟如此。孔门所崇尚的,不可想象吗?”后来看到又有不同。【《司马牛忧曰》章】
“民信之矣”是说这百姓要把信实教给他们,像使百姓富足、教化百姓之类。“矣”字是对上面两个“足”字而归重语气,犹如说为政之道粮食要充足,军备要充足,至于百姓,则更要信实了。如果解释为“百姓信服于我,不离叛”,那么与“民无信不立”不通,所以朱注前后相左,解释最后一句费了许多力气,终究不像,也说得不简明。刘上玉虽然是文人,也已经见到这一点,但他的说法没有完全阐明,所以我申述它。
修己问:“古代田赋出兵,兵就是民,到哪里去?”我说:“兵,是指车旗甲胄戈矛之类,不是指兵卒,所以注释说‘武备修’。”【《子贡问政》章】
子贡的话与夫子“文质彬彬”章同旨,朱先生便产生驳斥讥讽,为什么呢?【《棘子成曰》章】
鲁国的贫困,是因为三家三分公室而导致的。三家敢于三分公室,是因为鲁国废除了周公的制度,不体恤百姓,百姓不依附而导致的。所以勉力行彻法,那么经界就端正,谷禄就公平,百事都兴起,百姓都知道我们的君主修先行先王的政治以自强,邻国的百姓正且背着孩子而来。像滕文公实行井田制,而从宋国楚国来的人,都愿意成为百姓。何况本国的百姓,有不亲近其上位的呢?此时三家自然应当畏服,而将田禄归还给公室,上下就均衡了。均衡就没有贫困,孔子强化公室抑制私门的大手段隐含而未发。这是彻法实行而百姓富足,三家也不敢让君主不足了。即使世代跋扈,不肯悔改祸患而恃强侮辱君主,不仅公室的百姓知道亲近上位者、为长者效死以保卫上位者,就连三家向来侵夺的邑人也必定不会跟随他们了。看阳虎、公山屡次想要消灭私门依附公室,不可以看见吗?“君主谁与不足”?正因为不听从有子的策略,不实行彻法而使百姓不足,所以主势更加孤立,三家更加放肆凌逼,固然不让君主富足了。即使在朝群臣也望风而倒,不仅通国八九成的臣民都归属私党,就连三家仅存的一二也不认为君主是我的君主了。所以意如驱逐昭公的旧事,又在哀公身上见到了。“君
孰与足」?有子之言验如操券,圣贤之吁谋远见,何迂之有?但三家之耳目盈朝,有子不便洞悉,公又不知召对秘室,使之痛陈利害。朱、杨注中模糊,未抉大义,是以略阐其旨。【「哀公问于有若曰」章】
译“谁比得上知足呢?”有子的言论准确得如同拿着券契一般确凿,圣贤的谋划深远,哪里有什么迂腐呢?只是孟孙、叔孙、季孙三家的耳目遍布朝廷,有子不便彻底洞察,鲁哀公又没有在密室中召见他,让他尽情陈述利害关系。朱熹、杨时的注解含糊不清,没有揭示出其中的大义,因此我简要阐发其主旨。【“哀公问于有若曰”这一章】
我辈皆当自勘。【「子曰是闻也」节】
元尝以此自勘,「质直」句颇自信一二分,「察言观色虑下人」毫发未能,真堪愧死!【「夫达也者」节】
古者不惟无帖括、八大家等文,并无汉宋注疏、章句、语录之文。文,诗、书、六艺耳。诗、书亦只是三物之谱,其会友时同学共习,礼陶乐淑,许多益人性情、化人邪僻处,皆辅仁事也。「讲学」、「明道」之注,夏虫语冬矣。【「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章】
子路
元尝理会此事。辄虽蒯瞶罪人之子,而实灵公嫡孙也,群臣立之无妨。但蒯瞶既来,则必须奉迎,更无别说。瞶即有罪,他人可讨而辄不得讨也,犹之南子淫行,人人可诛而蒯瞶不得诛也。今竟以祖为祢,以父为贼,名不正甚矣。傥出公虚心委政于吾子,吾子必至诚恻怛,力陈天性,劝之改过奉迎,自缚请罪。及瞶之既入,吾子又必至诚恻怛,力陈辄偶为群臣所误,拒父非其本心,求瞶赦其罪,立为世子,则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卫之名正矣。若如胡氏之言,则父终不父,子终不子,且问用夫子者谁乎?辄用夫子则夫子之君也。夫子告于天王,数其君之罪而废之,出公何乐而有圣人为之臣也!不唯夫子已先不臣,而势亦有所必不可行也。胡氏之言,是周王待子为政,非卫君待子为政也。其迂疏不切情事,昏悖不察伦理,可笑甚矣。朱子取附于此,盖同一无识,而天下同声称为「大手段」,异哉!【「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章】
壬申四月十五日,为弟子讲此章毕,叹曰:「小人者,百姓也。学农、学圃,百姓事也。上者,君相也。好礼、好义、好信,君相事也。士,学为君相者也。故孟子曰:『大人之事备矣。』士好大人之事,不但得吾境内之民敬服、用情,方且四方之民皆襁负而至。后世之士,既不学农圃,作小人事,又不好礼、义、信,作大人事,只好静坐,好说话,好著书,好假圣人操存、慎独,作禅家心头上工夫,故不惟吾民之不敬服、用情,且致四方之侮害并至,不忍言矣。请有心者净眼一辨【「净」疑为「睁」字之误。】,尚是孔门之儒否?真于小人、大人之外,别有一流儒生矣。又何怪世人夷儒于仙、佛,而并称三教也!【「樊迟请学稼」章】
孔门之经学曰学诗,曰为。周南召南,学也,为也。固以兴观群怨,事父事君,无事不达,免面墙之立也。莅政出使,何施不可?彼口诵者,虽多无用。孔子已深伤之,何后世俱蹈口诵之弊,而不思孔门之学与为哉?宜世无一儒矣。【「子曰诵诗」章】
圣贤但一坐便商确兵、农、礼、乐,但一行便商确富民、教民,所谓「行走坐卧,不忘苍生」也,是孔门师弟也。后世静坐、读书,居不习兵、农、礼、乐之业,出不建富民、教民之功,而云真儒!真儒者,质之孔门何地乎?故曰:章句、禅宗之学不熄,孔子之道不着。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子适卫」章】
期月、三年,是孔子课程,孟子则不敢当矣。大国五年,小国七年。许衡何人?乃敢冒认,忘哉!【「子曰苟有用我者」章】
心游乎唐、虞、成、康之世矣。这「仁」字通天地,成了一个太和。【「子曰如有王者」章】
几者,几微仅就之辞,北方方言也。燕人于事物所争不多,而仅成仅不成者,动曰「几乎」。「其几也」「不几乎」,正相呼应。「期」字之训恐不似。【「定公问一言」章】
为仁工夫惟此章三言而备,最现成,最切实,然而惜也。惜夫子不曾说静坐,不曾说「主一无适之谓敬」!【「樊迟问仁」章】
观夫子论士与家语论儒,可谓悉矣。何不及静坐、读讲、著书之士、之儒耶?且「行己有耻」,必兼「不辱君命」,则本体、作用必不缺一。后儒冒认「行己」句谓可混也,「不辱君命」全不做功,全不挂口矣。岂非孔门士外之士,儒外之儒哉?举世罔觉,是以灭圣道,误苍生,至此极也。乡问一秀才曰:「兄看今世尚有一儒否?」答:
译我们这一辈人都应当自我省察。【“子曰是闻也”一节】
我曾用此标准自我省察,对于“质朴正直”这一条,尚能自信一二分;但对于“察言观色,顾虑下属”,却丝毫未能做到,真令人羞愧致死!【“夫达也者”一节】
古时候不仅没有帖括、八大家之类的文章,甚至连汉宋的注疏、章句、语录之类的文章也没有。所谓的文章,不过是《诗》《书》和六艺罢了。《诗》《书》也只是三物的谱录,在会友时同学共同修习,通过礼的陶冶和乐的熏陶,那些有益于人性情、教化人邪僻的地方,都是辅助仁德的事情。“讲学”、“明道”这样的注解,简直是夏虫语冰了。【“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一章】
子路
我曾理会过这件事。蒯瞶虽然是罪人之子,但确实是卫灵公的嫡孙,群臣拥立他并无妨碍。只是蒯瞶既然来了,就必须去迎接,没有别的说法。蒯瞶即使有罪,别人可以讨伐他,但辄却不能讨伐他,这就像南子行为淫乱,人人可以诛杀她,但蒯瞶却不能诛杀她一样。如今竟然把祖父当作父亲,把父亲当作贼寇,名分不正到了极点。倘若出公虚心把政事委托给我,我必定至诚恻怛,极力陈述天性,劝他改过并去迎接蒯瞶,自己绑缚请罪。等到蒯瞶进入国都后,我又必定至诚恻怛,极力陈述辄是被群臣所误,拒绝父亲并非他的本心,请求蒯瞶赦免他的罪过,立他为世子,那么父像父、子像子、君像君、臣像臣,卫国的名分就正了。如果像胡氏所说的那样,那么父亲终究不像父亲,儿子终究不像儿子,且问任用夫子的是谁呢?如果是辄任用夫子,那么辄就是夫子的君主。夫子向天王禀告,列举他君主的罪过而废黜他,出公有什么快乐而让圣人做他的臣子呢!不仅夫子先就不臣服,而且形势上也不可能实行。胡氏的话,是周王等待子为政,而不是卫君等待子为政。那种迂腐疏阔、不切合情事,昏庸悖谬、不察伦理的说法,可笑极了。朱子取用并附在此处,大概也是同样无知,而天下人同声称赞为“大手段”,真是奇怪啊!【“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一章】
壬申年四月十五日,给弟子讲完这一章,感叹说:“小人,就是百姓。学种庄稼、学种菜,是百姓做的事。上位者,就是君主和宰相。喜好礼、喜好义、喜好信,是君主和宰相做的事。士,是学习做君主和宰相的人。所以孟子说:‘大人之事备矣。’士喜好大人的事,不但能得到我们境内百姓的敬服和用心,而且四方百姓都会背着孩子前来投奔。后世的士,既不学种庄稼种菜,做小人的事,又不喜好礼、义、信,做大人的事,只好静坐,喜好说话,喜好著书,喜好假借圣人的操存、慎独,做禅宗心头上的工夫,所以不仅我们的百姓不敬服、不用心,而且导致四方的侮辱和祸害一起来到,不忍心再说了。请有心的人睁眼辨别一下,这还是孔门的儒者吗?真的在‘小人’、‘大人’之外,别有一类儒生了。又何必奇怪世人把儒者等同于仙、佛,而并称三教呢!【“樊迟请学稼”一章】
孔门的经学叫做学《诗》,叫做“为”。《周南》《召南》,是学,也是“为”。本来就能兴起、观览、群聚、怨刺,事奉父亲、事奉君主,没有事情不通达,避免了面墙而立的困境。临政出使,有什么施展不开的呢?那些口头诵读的人,虽然多却无用。孔子已经深深哀伤于此,为什么后世都蹈入口诵的弊端,而不思考孔门的学与为呢?难怪世上没有一个真正的儒者了。【“子曰诵诗”一章】
圣贤只要一坐下,就商议兵、农、礼、乐;只要一出行,就商议富民、教民,所谓“行走坐卧,不忘苍生”,这才是孔门的师徒。后世静坐、读书,居家不习兵、农、礼、乐之业,出外不建富民、教民之功,却自称真儒!真儒者,对照孔门,地位在哪里呢?所以说:章句、禅宗之学不熄灭,孔子之道就不彰显。圣人即使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子适卫”一章】
一年、三年,是孔子的课程,孟子则不敢当此。大国五年,小国七年。许衡是什么人?竟敢冒认,忘了吗!【“子曰苟有用我者”一章】
心神游历于唐、虞、成、康之世了。这“仁”字贯通天地,形成了一个太和。【“子曰如有王者”一章】
“几”,是几微、仅就之辞,是北方方言。燕地人对于事物所争不多,而仅成仅不成的情况,动不动就说“几乎”。“其几也”、“不几乎”,正相呼应。“期”字的训释恐怕不像。【“定公问一言”一章】
为仁的工夫,只有这一章三句话就完备了,最现成,最切实,然而可惜啊。可惜夫子不曾说静坐,不曾说“主一无适之谓敬”!【“樊迟问仁”一章】
看夫子论士与《家语》论儒,可以说详尽极了。为什么不及静坐、读讲、著书的士、儒呢?况且“行己有耻”,必定兼有“不辱君命”,那么本体、作用必定不缺一。后儒冒认“行己”一句,认为可以混淆,对“不辱君命”全不做工夫,全不挂在嘴边。这难道不是孔门士之外的士,儒之外的儒吗?举世不觉悟,因此灭圣道,误苍生,到了这种极点。曾问一个秀才说:“你看今世还有一位儒者吗?”回答说:
「无之矣。」嗟乎,至举世无一儒,犹循静坐,讲着之覆辙而不易乎?可以觉矣!【「子贡问曰」节】
译“没有这样的人了。”唉,到了天下没有一个儒者的地步,还沿着静坐、讲学的老路而不改变吗?可以醒悟了!【“子贡问曰”这一节】
斗受粟,筲受水。斗筲者,犹言饮食之人耳,非言容受少。【「曰今之从政者」节】
看「必也」二字,是夫子全副付托这两种人意思。注始终裁抑,似不见夫子心事。拙见「狂者进取」是状他那一段勇敢有为意思。凡存心遇事,都要向前铺张去做,常常打起精神,故谓之「进。」凡取道德,取人物,取功名事业,好提挈到手做一番,故谓之「取」。每好进而不好退,每好取而不好舍。偶有退时,亦是进处,舍时亦是取处,是「狂者」真面目也。进而取法古人,只其中一意耳。「狷者有所不为」是状他那一段谨饬方板意思。凡存心遇事,都向里收敛,将来常常把定门阑,莫道非道、非义断断不做,即遇人物,亦若有不轻交、不愿交、不敢交意。即遇道德功名事业,亦若有不轻做、不愿做、不敢做意。故谓之「有所不为。」当其进时,亦好急流勇退;当其取时,却亦得舍便舍,是「狷者」真面目也。「守有余」只其中一意耳。天地间惟此两种人遇大圣人济世,鼓动得起,造就得成,驾驭得出。虽不及「中行」稳当,皆可同心共济,有益生民,辅扶气运。不得大圣人济世,自己犯手在上、在下,亦能鼓动得人,造就得人,驾驭得人,虽不及「中行」无破绽,然亦能各成一局,领袖一时。总之,中行外除此两者,更无圣贤,并无豪杰矣。此节书大有关系。注只觉酸腐,或是予心悖谬耳。【「子曰不得中行」章】
观夫子之论好恶,吾辈宜知所以立身矣。【「子贡问曰乡人」章】
春秋已起战国之渐矣。诸侯与其臣日夜究图,都向征伐上去做工夫,处士亦往杀人伎俩上做学问,每日训其民坐作击刺,求逞其坚利。夫子看的满眼杀机,特地拈出个善人之治来,以一剂仁慈凉药,解满世戈戟热毒。此意「善人为邦」章更明,但彼是要百年仁政化了杀运,此是说仁慈治国亦可自强。「亦可即」三字,许多引喻至意。【「子曰善人教民」章】
宪问
壬申初夏讲此章,曰:「邦有道,不能致君泽民,致治唐、虞,而徒食谷禄;邦无道,无以济难扶危,保安社稷,而徒食谷禄,是深可耻也。」俨举注「无道独」为问。予曰:「观二谷字,是言在位为臣的了,说不得『独』。况进原子于有为,吾儒乃只能有为于有道,不能有为于乱世乎?」【「宪问耻」章】
当以「俱不得其死」为句,「然」字属下句,与「若由也」句异。那是料于未事口气,此述已然古案。【「南宫适」章】
吾尝爱春秋人才,只让唐、虞与成周盛时耳。列国名卿合孔门七十子,真可成平一世,创数百年统业,而不使孔子得位统领分布之。天之未欲平治天下,良可惜也。只看公孙拔是何等气象【「拔」字作「枝」,据朱注改。】!【「子问公叔文子」章】
春秋世界一片杀机,夫子甚爱个子产,称为古之遗爱,此处特许「惠人」。春秋气数,急须两字:尊、攘。夫子大不取个子西,大爱见个管仲,一「彼」一「人」,俱于一问答间寓大手段、大拨转。【「或问子产」章】
吕新吾先生言:夺伯氏骈邑无怨,如孔明废徙廖立、李平,及孔明薨,而廖立垂泣,李平病死,服其公也。注作桓公夺之与管仲,伯氏服其功,无怨,似添出桓公。【「问管仲」节】
知、廉、勇、艺,都是世间有用人才,还必文之以礼、乐,方可言「成人」。后儒只拏敬静虚字面做释氏实工夫。「不欲」或可混赖,「知」、「勇」、「艺」则全不挂口,又将礼陶、乐淑真下手处全不习行,却亦妄希「成人」,大言帝王圣贤。吾尝比之缘木求鱼,且谓正孟子所言「殆有甚焉,后必有灾者。」观之今日,不大可见哉!癸辛杂识所载兴老儒沈仲,固不知何许人,所言「异时必为国家莫大之祸,不在典午清谈之下。」其言如操左券,好眼力。如何天下犹昏梦也!【「子路问成人」章】
此节极似子路语。胡注近是。况明有「曰」字,仍作孔子语亦不似。【「曰今之成人者」节】
译斗用来量粟,筲用来盛水。斗筲这类人,不过是说他们是只知饮食的人罢了,并非说他们器量狭小。【“曰今之从政者”一节】
看“必也”这两个字,是孔子将全部期望托付给这两种人的意思。朱注从头到尾都在贬抑,似乎看不出孔子的本意。我的浅见认为,“狂者进取”是描述他们那种勇敢有为的精神。凡是存心做事,都要向前铺张去做,常常打起精神,所以叫作“进”。凡是追求道德、人物、功名事业,喜欢提挈到手做一番,所以叫作“取”。每喜欢进而不喜欢退,每喜欢取而不喜欢舍。偶尔有退的时候,也是进的地方;舍的时候,也是取的地方,这才是“狂者”的真面目。进而效法古人,只是其中一种意思罢了。“狷者有所不为”是描述他们那种谨慎方正的精神。凡是存心做事,都向里收敛,将来常常把住门栏,别说非道、非义的事坚决不做,即使遇到人物,也好像有不愿轻交、不愿结交、不敢结交的意思。即使遇到道德功名事业,也好像有不愿轻做、不愿做、不敢做的意思。所以叫作“有所不为”。当他进取的时候,也喜欢急流勇退;当他获取的时候,却也能舍弃便舍弃,这才是“狷者”的真面目。“守有余”只是其中一种意思罢了。天地间只有这两种人遇到大圣人济世,才能被鼓动起来,被造就成功,被驾驭得力。虽然不及“中行”那样稳当,但都可以同心协力,有益于百姓,辅佐扶持气运。如果得不到大圣人济世,自己身处上位或下位,也能鼓动人,造就人,驾驭人,虽然不及“中行”那样没有破绽,但也能够各成局面,领袖一时。总之,除了中行之外,只有这两种人,再没有其他的圣贤,也没有其他的豪杰了。这一节书关系重大。朱注只觉得酸腐,或许是我的心意悖谬吧。【“子曰不得中行”一章】
观察孔子关于好恶的论述,我们应当知道如何立身了。【“子贡问曰乡人”一章】
春秋时期已经出现了战国的端倪。诸侯与其臣子日夜谋划,都致力于征伐,处士也在杀人的伎俩上做学问,每天训练百姓坐作击刺,以求逞其坚利。孔子满眼看到的都是杀机,特地提出善人的治理,用一剂仁慈的凉药,来解除满世戈戟的热毒。这个意思在“善人为邦”一章中更明确,但那一章是要用百年的仁政来化解杀运,这里则是说仁慈治国也可以自强。“亦可即”三个字,包含了许多的引喻至意。【“子曰善人教民”一章】
宪问
壬申年初夏讲解这一章时说:“国家有道,不能辅佐君主恩泽百姓,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世,却只吃俸禄;国家无道,不能救济危难扶危救急,保全社稷,却只吃俸禄,这是非常可耻的。”严氏举出朱注中“无道独”作为疑问。我说:“看两个‘谷’字,是说在位做臣子的,说不得‘独’。况且进原子于有为,我们儒者难道只能在有道时有所作为,不能在乱世有所作为吗?”【“宪问耻”一章】
应当以“俱不得其死”为一句,“然”字属下句,与“若由也”一句不同。那是预料未发生之事的口气,这里是叙述已经发生的古案。【“南宫适”一章】
我曾经喜爱春秋时期的人才,只让位于唐尧虞舜和成周盛世罢了。列国的名卿加上孔门七十子,真可以平定一世,开创数百年的基业,却不使孔子得位统领分布。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实在可惜。只看公孙拔是何等的气象!(“拔”字作“枝”,根据朱注改正。)【“子问公叔文子”一章】
春秋世界一片杀机,孔子非常喜爱子产,称为古之遗爱,这里特别称许他是“惠人”。春秋的气数,急需两个字:尊、攘。孔子非常不取子西,非常喜爱管仲,一个“彼”一个“人”,都在一问答间寓含大手段、大拨转。【“或问子产”一章】
吕新吾先生说:夺去伯氏骈邑而无怨恨,就像孔明废徙廖立、李平,等到孔明去世,廖立垂泪,李平病死,佩服他的公正。朱注认为是桓公夺之与管仲,伯氏佩服他的功劳,无怨恨,似乎添出了桓公。【“问管仲”一节】
知、廉、勇、艺,都是世间有用的人才,还必须用礼乐来修饰,才可以称为“成人”。后儒只拿敬静虚的字面做释氏的实际工夫。“不欲”或许可以混赖,“知”、“勇”、“艺”则全不挂口,又将礼陶、乐淑真正下手的地方全不习行,却妄图希求“成人”,大言帝王圣贤。我曾经比作缘木求鱼,且说正是孟子所言“殆有甚焉,后必有灾者”。看今日,不是很明显吗!《癸辛杂识》所载兴老儒沈仲,固然不知是何许人,所说“异时必为国家莫大之祸,不在典午清談之下”,其言如操左券,好眼力。为何天下还昏梦呢!【“子路问成人”一章】
这一节极像子路的话。胡注接近正确。况且明有“曰”字,仍作孔子的话也不像。【“曰今之成人者”一节】
吾尝爱春秋人才,只让唐、虞与成周盛时耳。列国名卿合孔门七十子,真可成平一世,创数百年统业,而不使孔子得位统领分布之。天之未欲平治天下,良可惜也。只看公孙拔是何等气象【「拔」字作「枝」,据朱注改。】!【「子问公叔文子」章】
译我曾经喜爱春秋时期的人才,只是略逊于唐尧、虞舜以及成周盛世罢了。各诸侯国的著名卿大夫与孔子门下的七十位贤人合在一起,真可以成就太平盛世,开创数百年的统一基业,却不让孔子获得权位来统领和分配他们。上天不打算让天下太平治理,实在令人惋惜。只要看看公孙拔是何等的气象!(“拔”字当作“枝”,根据朱熹的注释改正。)(《子问公叔文子》章)
「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不知出自何人,载在何书?而宋儒遂拾残渖以文其腐庸无用之学。试观吾夫子极口称桓公之正而不谲,重辞赞管仲之仁,全以扶周室救苍生为主,又不特叹羡之而已也。会夹谷,讨陈恒,便要于身亲见之。「为东周」一语,情见乎辞矣。作春秋一书,实自谱其用焉。觉「心皆不正」,「彼善于此」等,皆赘语支辞。傥程、朱诸先辈生春秋时,恐为孔夫子吐弃久矣。予尝言霸业便是让王业一等事功,霸佐便是下王佐一等人品。又尝言宋儒推许孔明,若生同时,孔明却鄙夷诸老。何以知之?观出师表恨刘繇、王朗一段,正不取汉代之程、朱也。此等语一闻于人,便大被迂儒讥贬,指予为霸气,而予窃自信其不谬孔子也。
「五尺之童羞称五霸」出自春秋繁露。然孟子亦有言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
右段是李刚主因予不知「羞称五霸」之语出何人、载何书故及之。予以为:贤人之言五七分理,当引圣人正之;圣人之言,不得以贤人之见压之。孔子万世照彻之见也;孟子一时救弊之言也。孟子且不足道,况董子乎?恐刚主录此,正见解囿于宋人处。予与孟子却有易地皆然之理。别见。【「子曰晋文公」二章】
昔者哀公问:「今天下之贤君为谁?」孔子对曰:「世无其人也,抑亦其次则卫灵公乎?」哀公问:「何也?」孔子称其任渠牟、士林国、庆足、史▯。至此告康子,又称其能用此三人。则吾夫子而得邦家,若渠牟之智可治千乘,王孙贾之才可治军旅,必在所不废矣。朱晦庵必欲断绝,陈同甫甚至其弟子张体仁竟欲杀之,宋家社稷生民所急需者,孰有过于智勇耶?其志识亦异于夫子矣。【「子言卫灵公」章】
俨问:「陈恒,弒君之贼,书谥,何也?」予曰:「罪齐人也。恒弒君之贼,已无所容于天地之间,而齐国无能讨之者,竟使终爵正命而死,而又予之谥,齐无人矣。故书谥,讥失贼也。」【「陈成子」章】
好机会,好手段。惜哀公无桓、文福气,徒令吾夫子扼腕耳。【「公曰告夫三子」节】
迂腐至此,以义者便不用力乎?况以鼓哀公之气,安哀公之胆,尤当如此说。
怪不得诸先生不做尊宋攘夷、复雠雪耻功业,指为「余事」耳。请问甚为正事?妄谬不通至此。
陈恒积奸,上弒其君,通国臣民无敢问之者,则其权势兵甲之强可想矣。孔子一致仕老大夫,如何「先发后闻」?胡氏傻语,朱子取入注,皆可笑可哀矣。程、朱迂腐愚谬,不足致用,于此可见。【「之三子告」注】
不敢说无过,只求寡过,并寡过亦不敢自保,尚觉未能,与吾夫子「可无大过」「未能一焉」一般小心,一般虚心,与后儒愚骄自是,其所集着,辄自谓「增减一字不得」者,其心量相去何如也!【「孔子与之坐」节】
方字从一│。一,东西也;│,南北也。四面见刀则方正矣,犹礼所谓方物。子贡好为方范裁正他人,即夫子所谓「好与不如己者处」,孟子所谓「好为人师」也。夫子教之曰:「赐也,好正人。己成德而贤乎哉!夫我则自治不暇,岂暇正人乎?」宋家诸先生及我辈正坐此病,见病不自省,见方不肯服,乃训「比人物,较短长」,不知古人原有此解否?【「子贡方人」章】
作,起也,而谓之隐,将仕者谓之伏乎?恐「作」字无「隐去」之解,还训创起、始立、着撰等意为妥。言创作者已七人矣,何必更作,只传述古人所有而习行之,足矣。【「子曰作者七人矣」章】
晨门聪明,一句道出孔子心事。孔子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若沮溺辈,见得不可为便罢手。孔子明知不可为,只是不能已。见「龙之在田」与九三之「干干终日」、九五之「云行雨施」同一忧劳,济不济非所计也,岂可与「潜龙勿用」者同日语哉!【「子路宿于石门」章】
好个荷蒉者,涂中闻磬声便知其人,便知其人心事,真非等闲人。此雅所谓「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译“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不知出自何人之口,记载于哪部书中?而宋儒于是拾取残剩的唾余来粉饰其腐朽平庸、毫无用处的学问。试看我们的孔子极力称赞齐桓公的正道而不诡诈,郑重地赞美管仲的仁德,完全以扶持周王室、拯救百姓为主旨,又不只是感叹羡慕而已。在夹谷会盟、讨伐陈恒这些事上,甚至亲身参与见证。“为东周”这一句话,情意见于辞色之中了。作《春秋》一书,实在是自述其用世之志。觉得“心皆不正”、“彼善于此”等说法,都是多余的废话。倘若程颐、朱熹等先辈生在春秋时代,恐怕早就被孔夫子唾弃了。我曾说霸业就是比王业低一等的事功,霸佐就是比王佐低一等的人品。又曾说宋儒推崇诸葛亮,如果生在同一时代,诸葛亮却会鄙视这些老儒。怎么知道的呢?看《出师表》中痛恨刘繇、王朗的那一段,正是看不上汉代的程、朱。这类话一旦被人听到,就会遭到迂腐儒生的讥讽贬低,指责我崇尚霸气,但我私下自信并不违背孔子。
“五尺之童羞称五霸”出自《春秋繁露》。然而孟子也有话说,仲尼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之事的。
上面那段是李刚主因为我不知“羞称五霸”这句话出自何人、记载于何书,所以提及。我认为:贤人的言论只有五七分道理,应当引用圣人的话来匡正;圣人的言论,不能用贤人的见解去压制。孔子是照耀万世的见识;孟子是一时救弊的言论。孟子尚且不足以称道,何况董仲舒呢?恐怕刚主记录这些,正是见解局限于宋人的地方。我与孟子却有易地皆然的道理。另见。【“子曰晋文公”二章】
从前鲁哀公问:“当今天下的贤君是谁?”孔子回答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退一步说,其次大概就是卫灵公吧?”哀公问:“为什么呢?”孔子称赞他任用渠牟、士林国、庆足、史�。后来告诉季康子,又称赞他能任用这三个人。那么我们的孔子如果得到邦国或家族,像渠牟那样的智慧可以治理千乘之国,王孙贾那样的才能可以治理军队,必定不会废弃。朱熹一定要断绝这种关系,陈亮甚至他的弟子张体仁竟然想杀他,宋朝社稷百姓最急需的,有什么比智勇更重要的呢?他们的志向见识也与孔子不同了。【“子言卫灵公”章】
严问:“陈恒是弑君的贼人,史书却记载他的谥号,为什么呢?”我说:“这是谴责齐国人。陈恒是弑君的贼人,已无处容身于天地之间,而齐国没有人能讨伐他,竟然让他终享爵位、正常死亡,又给他谥号,齐国没有人了。所以记载谥号,是讥讽齐国失贼。”【“陈成子”章】
好机会,好手段。可惜哀公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福气,徒然让孔子扼腕叹息罢了。【“公曰告夫三子”节】
迂腐到这种地步,难道讲道义就不用力了吗?况且为了鼓舞哀公的气势,安定哀公的胆量,尤其应当这样说。
怪不得各位先生不做尊宋攘夷、复雠雪耻的功业,把它指为“余事”罢了。请问什么才是正事?妄谬不通到这种地步。
陈恒积恶,上弑其君,全国臣民没有敢过问的,那么他的权势兵甲之强可想而知了。孔子只是一个致仕的老大夫,如何能“先发后闻”?胡氏的傻话,朱子采纳入注,都可笑可悲了。程、朱迂腐愚谬,不足以致用,于此可见。【“之三子告”注】
不敢说没有过错,只求少有过错,并且连少有过错也不敢自保,尚且觉得未能做到,与我们的孔子“可无大过”、“未能一焉”一般小心,一般虚心,与后儒愚妄骄傲自以为是,其所著述,辄自谓“增减一字不得”者,其心量相差如何呢!【“孔子与之坐”节】
“方”字从一从丨。一,东西也;丨,南北也。四面见刀则方正矣,犹如礼中所说的方物。子贡喜欢用方正的标准去裁正他人,就是孔子所说的“好与不如己者处”,孟子所说的“好为人师”也。孔子教导他说:“赐啊,你喜欢纠正别人。你自己成就德行而贤明吗?我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去纠正别人呢?”宋家各位先生及我辈正坐此病,见到毛病不自省,见到方正不肯信服,于是训解为“比人物,较短长”,不知古人原有此解否?【“子贡方人”章】
“作”,兴起也,而称之为隐,将仕者谓之伏乎?恐怕“作”字无“隐去”之解,还训创起、始立、著撰等意为妥。言创作者已七人矣,何必再作,只传述古人所有而习行之,足矣。(意思是:创作的人已经有七个了,何必再创作呢,只传述古人已有的东西并加以实行,就足够了。)【“子曰作者七人矣”章】
晨门聪明,一句话道出孔子心事。孔子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若沮溺辈,见得不可为便罢手。(意思是:像长沮、桀溺这样的人,看到事情不可为就放手不干了。)孔子明知不可为,只是不能已。(意思是:孔子明知事情不可为,只是不能停止。)见“龙之在田”与九三之“干干终日”、九五之“云行雨施”同一忧劳,济不济非所计也,(意思是:看到“龙在田”与九三的“终日干干”、九五的“云行雨施”有着同样的忧劳,成功与否不是他所计较的,)岂可与“潜龙勿用”者同日语哉!(意思是:怎么可以和“潜龙勿用”的人同日而语呢!)【“子路宿于石门”章】
好个荷蒉者,途中听到磬声便知其人,便知其人心事,真非凡人。此雅所谓“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者,文、武培植遗才也。一经秦火,再经注疏,三经禅宗,四经诗文,乃如牛山之濯濯,人才尽绝,先王之泽斩矣。求一荷蒉者,焉可得乎!【「子击磬」章】
译这(指孔子所代表的道统),是文王、武王所培育留下的遗存之才。一经秦朝焚书,再经汉儒注疏,三经禅宗冲击,四经诗文浸染,便如同牛山被砍伐得光秃秃一般,人才彻底断绝,先王的恩泽也断绝了。想要找一个背着草筐(隐逸)的人,哪里还能得到呢!【「子击磬」章】
古之人皆然,可以观三代之治矣。盖其先世积德之厚系人心也,盖其礼法制度闲邪明分也,盖其百官、冢宰皆从选举来,可依任也。如后世,祇启篡耳。噫,谁实为之,俾世日下哉!【「子张曰书云」章】
修己以敬,己自兼该了。仲子轻视了修敬二字,只看作严肃持己,似宋儒伎俩,夫子方发出「以安人」。还把人字小看,夫子方说「以安百姓,尧、舜犹病」。三「以」字大有作用。说到尧、舜,便见得「君子」二字自是君相本色,非后世主一无适,假此「敬」字衍禅宗之儒生所可冒也。【「子路问君子」章】
卫灵公
孔门以兵、农、礼、乐为业,门人记夫子慎战,夫子自言「我战则克」,冉求对季氏,战法学于仲尼,且夫子对哀公,亦许灵公用治军旅者之得人,岂真不学军旅乎?偶以矫其偏好耳。后儒狃于妇女之习者,便以此借口,误矣。
俨问:「兵、农、礼、乐,吾儒本业也。灵公既问陈,夫子何不告之,而言未学乎?」予曰:「春秋时王章尚可举,只兼并已开其渐。一种争地争城杀机,君子闻之疾首,观其任用王孙贾,必已尽力讲究此道,夫子又忍扬其波乎?况圣人至国,至理要道当访求者多矣,而开口便问陈,可知其不足行吾道矣。故『明日遂行』。」【「卫灵公问陈」节】
颜、曾而下,端木子为诸贤中尤品也。且年已高,终以「多学而识」即圣人,况其余六十九贤乎?又况二千九百余徒众乎?则皆以多学而识是学夫子,皆以多学而识为教,端可见矣。即夫子博文约礼成法也,必学到八九,夫子方与指点,端木子尚未豁然,故他日因其问一言终身行,乃告以「恕」字,实此一字也。彼六十九贤,二千九百余人,终身习行于博学之中。六德、六行、六艺以至兵、农、水、火,亦何莫非贯,何莫非此一之所散见流行也哉!宋儒废却孔门成法,动指「一贯」,文其禅宗。注又憾端木子终不能「唯」。噫,诸先生乃皆出冉、闵、仲、宓之上哉!【「子曰赐也」章】
此以知注又误看「学」字了。谢氏谓「圣人岂务博者哉?」独不观「弗畔」「喟然」二章乎!【「子曰赐也」章注】
此中工夫,只有志为学者自问、自证。忠信、笃敬何物乎?而乃参前、倚衡也。「博文约礼」何道乎?而乃「如立卓尔」也。见之不真,几何不为禅家镜花水月者借口也。【「立则见其参于前」节】
「杀身成仁」,仁人能事也。志士未必德诣到仁处,只志之所在,便一时做一路天理,更顾不得身。孔子如此说,子路以见危授命为成人,子张以士见危致命可己,子夏以颈血溅赵简子,圣贤之志气所尚可见矣。宋儒气象全别,今儒又极力贬气节二字,宜天下皆无气无节矣。【「子曰志士仁人」章】
贤大夫德位俱尊,事之便可以束修人;仁士才品兼优,友之便可以熏陶切磋人,真如百工之利器也。予受郭友敬公、王友法干切摩久矣,惜事贤大夫滋味未尝着,天何不爱我也!【「子贡问为仁」章】
按「时」即「敬授人时」之时。夏之时令极善,如月令所载,某月【云云】,某月【云云】。天子之调燮奉若,诸侯之承宣政事,农工之稼穑攻工,师儒之执业肄习,毕举三代所同,而天时人事之相应,则取乎夏。行者,行其时令也。如天子以季冬颁来年十二月之朔于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每朔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即此「行」字。近代徒以建寅月为岁首,全不从其时令而行,是止依夏人正耳。岂吾子「行」字之义哉!而又信小术,用建满平收,其曰宜云何云何,不宜云何,是择吉小技,岂治历明时大法耶?【「子曰行夏之时」节】
王政圣学之亡莫甚于乐。然吾观郑世子乐书、韩苑洛乐器数音,理犹可循也。傥有王者修明学校,分定历律,为特科以教士,三年选举,重其荐用,不三考而古历古乐皆可复也。【「乐则韶舞」节】
仆每自检诸欲,惟色根难断。尝经历人情,惟好色最真。目中求一个好德如好货、
译古人都是这样,由此可以观察夏、商、周三代的治道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祖先积德深厚,能维系人心;是因为他们的礼法制度能防范邪恶、明确名分;是因为他们的百官、冢宰都经过选拔而来,可以信赖任用。像后世那样,只会开启篡位的祸端罢了。唉,究竟是谁造成的,使得世道日益衰败呢!【「子张曰书云」章】
“修己以敬”,这一句自身已经包含了全部含义。仲子轻视了“修敬”二字,只把它看作严肃地约束自己,这像是宋儒的做派,所以孔子才进一步说出“以安人”。仲子还看轻了“人”字,孔子才说“以安百姓,尧、舜尚且感到困难”。这三个“以”字大有作用。说到尧、舜,就可见“君子”二字本是君主的本色,不是后世那种专守一途、不旁顾他事,借这个“敬”字来阐发禅宗意趣的儒生所能冒充的。【「子路问君子」章】
卫灵公
孔子门下以兵、农、礼、乐为学业,弟子们记载孔子谨慎对待战争,孔子自己也说“我作战就能取胜”,冉求对季氏说,战法是向仲尼学习的,而且孔子对哀公,也称赞卫灵公在治理军队方面用人得当,难道孔子真的不学习军事吗?不过是偶尔用来矫正他的偏好罢了。后来的儒者拘泥于妇人之仁,便以此作为借口,这是错误的。
严问:“兵、农、礼、乐,是我们儒者的本业。卫灵公既然问作战布阵,孔子为什么不告诉他,却说没有学过呢?”我说:“春秋时期,周代的典章制度尚且还能推行,只是兼并的势头已经逐渐开启。那种争地争城的杀机,君子听到就头痛,看他任用王孙贾,必定已经尽力钻研这一道,孔子又怎忍心助长这种风气呢?况且圣人到了某个国家,值得访求的至理要道很多,而他开口就问作战布阵,可见他不足以实行我的道了。所以‘第二天就离开了’。”【「卫灵公问陈」节】
颜回、曾参以下,端木赐(子贡)是众贤中尤为杰出的人物。而且他年纪已大,最终还认为“多学而识”就是圣人,何况其余六十九位贤人呢?又何况两千九百多名弟子呢?那么他们都以“多学而识”来学习孔子,都以“多学而识”来教导他人,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也就是孔子“博文约礼”的成法,必定要学到八九成的程度,孔子才给予指点,端木赐尚未豁然开朗,所以后来因为他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才告诉他“恕”字,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那六十九位贤人,两千九百多名弟子,终身在博学中习行。六德、六行、六艺乃至兵、农、水、火,又有什么不是贯通的呢?又有什么不是这“一”的分散体现和流行呢?宋儒废弃了孔门的成法,动不动就指斥“一贯”,用禅宗来文饰。注释又遗憾端木赐最终不能只回答“唯”。唉,各位先生难道都超越了冉有、闵子、仲弓、宓子吗!【「子曰赐也」章】
由此可知,注释又误看了“学”字。谢氏说:“圣人难道追求广博吗?”难道没看到“弗畔”、“喟然”这两章吗!【「子曰赐也」章注】
这里的工夫,只有立志为学的人自己询问、自己验证。忠信、笃敬是什么东西呢?却参验于前、倚靠于衡。“博文约礼”是什么道理呢?却像站立一样卓然独立。如果看得不真切,差不多就要被禅宗的镜花水月之说所借口了。【「立则见其参于前」节】
“杀身成仁”,是仁者能做的事。志士未必德行达到仁的境界,只是志向所在,便一时做出合乎天理的事,更顾不上自身。孔子这样说,子路以见危授命为成人,子张认为士见危致命就可以了,子夏以颈血溅赵简子,圣贤所崇尚的志气由此可见。宋儒的气象完全不同,现在的儒者又极力贬低“气节”二字,难怪天下人都没有气节了。【「子曰志士仁人」章】
贤大夫德行和地位都尊贵,侍奉他就可以成为束修之人;仁士才能和品德都优秀,与他交友就可以熏陶切磋,真像百工手中的利器一样。我受到郭友敬公、王友法干的切磋磨砺很久了,可惜侍奉贤大夫的滋味未曾尝到,上天为什么不爱护我呢!【「子贡问为仁」章】
按,“时”就是“敬授人时”的“时”。夏代的时令极好,如《月令》所载,某月【云云】,某月【云言】。天子调和阴阳、顺从天意,诸侯承宣政事,农工从事稼穑和工艺,师儒执业学习,这些都是三代所共有的,而天时与人事的相应,则取法于夏代。“行”,就是实行其时令。如天子在季冬颁布来年十二月的朔日给诸侯,诸侯接受后藏在祖庙,每月初一用特羊告庙,请求后实行,就是这个“行”字。近代只以建寅月为岁首,完全不按照其时令来实行,这只是依从夏人的正朔罢了。难道是我们所说的“行”字的意义吗?而且又相信小术,用建、满、平、收,说宜怎样怎样,不宜怎样怎样,这是择吉的小技,难道是治历明时的大法吗?【「子曰行夏之时」节】
王政和圣学的消亡,没有比乐更严重的了。然而我看郑世子《乐书》、韩苑洛乐器数音,道理尚且可以遵循。如果有王者修明学校,分定历法音律,设立特科来教育士人,三年选拔一次,重视推荐任用,不超过三次考核,古代的历法和音乐都可以恢复了。【「乐则韶舞」节】
我常自己检查各种欲望,只有色欲最难断绝。曾经经历人情,只有好色最真实。眼中求一个好德如好货、
昔夫子诏子贡以「一贯」,当下未能理会,又不能再问,故因其问而以「恕」字示之。盖吾儒只是个求仁,仁只是以一心通天下,合天下为一体。非「不欲」、「勿施」,无学术矣。非絜矩,无治平矣。体帖到此,则谓告参之「一贯」重行边,告赐之「一贯」重知边者,尚属文人浮见也。【「子贡问曰」章】
此章之旨蒙尘,致使后世腐儒不思谋养身家之策,而甘心贫苦,徒务讲读著作,以孔子之言借口。不知告冉有策卫之言,先富后教,筹应知已,不废足民。圣人之自处,何独不然?况吾子祖述尧、舜者也。若废却利用厚生,尚得谓之祖述乎?盖吾子之所谓道,即指德行兼六艺而言。所谓学,即指养德修行习六艺而言。若如此谋达而见用,固不忧贫,便穷而食力,礼、乐、射、御、书、数皆足自养。如简兮硕人,以乐养也。如执玉王良,以御养也。如子为委吏,以数养也。是进退皆得食的,较耕稼尚忧荒旱者,更是上天旱涝所不及。故曰「学也,禄在其中。」其理自明。想为及门愤道不行辄欲学稼、学圃者发论,后人不但迷了道学,亦呆看夫子矣。【「子曰君子谋道」章】
「知及」章宋人更是说梦。通章十一个「之」字,沾连到底,焉得解前「之」指理、后「之」指民乎?予以为此吾子论服民定国之全功也。「知及之」,谓聪明知略足以得民,如秦皇、新莽顺成是也。「仁守」,如汉高、唐太是也。「莅位」,如汉文帝是也。然不定服色、立制度,终未善也。【「子曰知及之」章】
此处怎不说是「气质之恶」?【「子曰有教无类」章注】
季氏
「均无贫」是圣人富国法,「和无寡」是圣人强国法,「安无倾」是圣人定国法。【「丘也闻有国」节】
「友直」对「善柔」说,「友谅」对「便辟」说,「友多闻」对「便佞」说。朱注只拘文辞,挨次对讲,与「不见而」章节同一失也。【「孔子曰益者三友」章】
俨问:「『节礼乐』注谓『辨制度声容之节』,何如?」予曰:「宋儒工夫只在辩论考究上用心,不知孔子是说行礼奏乐若无节,便是『骄乐』,便成华靡奢泰之礼、靡靡淫逸之乐,须是去『节礼乐』。但人多不乐就规矩准绳之礼、平和安雅之乐。能乐此则益矣。宋儒全废却孔门六艺成法,故解此等书皆支离。」【「孔子曰益者三乐」章】
诗曰:「天难谌斯。」又曰:「峻命不易。」书曰:「惟命不于常。」恐「天命」不是「所赋正理」之解。【「孔子曰君子有三畏」节】
九思工夫,惟思明、思聪最难做,亦最难理会。【「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节】
「求志」,求其所志者也。谓当隐居之时,便汲汲用力,将致君泽民如兵、农、礼、乐等本领都作成片段,以待用。注下一「守」字,千里矣。盖因其学与孔门别,故处处相龃龉也。【「隐居」节】
以「问政」章有齐景公,而错误「诚不以富」二句于「辨惑」后。以程注推之,则二句当在齐景公之上【参看四书章句集注颜渊篇「子张问崇德辨惑」章朱注引程注。】。书体多如此,观中庸可知。【「齐景公有马千驷」章】
阳货
吕聘君申尝曰:「阳货以术致孔子,若即去见他,过重矣;若终不见他,失礼矣。偶闻他也不在,此时可以拜货矣。这一『时』字最妙,孟子『瞷』字便太着意。」【「阳货」节】
予少年作此段文云,读鲁论而叹圣人之不可测也,有数言而终默然,似远之而实深契之者,此不答之答,如子之于南容是也。有言之而随唯诺,似亲之而实深拒之者,此答而不答,如子之于阳货是也。彭恒斋大许曰:「最妙。一个『答而不答』,使圣人如画。」
或谓曰:「『不可』两句仍系阳货自问自答之言,直至『岁不我与』;下面『孔子曰诺』,方是孔子之言。」亦未尝不合。【「谓孔子曰」节】
此二句是夫子从罕言中偶一指示,便定千古性旨。程、朱全不解此,谓天命之性,尧、舜与途人皆一,是昧
译从前孔子用“一贯”的道理教导子贡,子贡当时没能领悟,又不敢再追问,所以孔子就顺着他的提问,用“恕”字来点示他。因为我们儒家的根本只是追求仁,仁就是用一个心贯通天下,使天下合为一体。如果不是“不欲”、“勿施”,就没有学术可言了;如果不是以己度人(絜矩),就没有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了。体悟到这一层,那么说孔子告诉曾子的“一贯”重在践行方面,告诉子贡的“一贯”重在认知方面,就只是文人浅薄的见解了。【“子贡问曰”章】
这一章的主旨被蒙蔽,致使后世的迂腐儒生不思考谋生养家之道,却甘心贫苦,只致力于讲读著作,拿孔子的话做借口。不知道孔子对冉有谋划卫国事务时,主张先使百姓富裕再加以教化,筹谋应当先了解情况,不废弃使百姓富足的措施。圣人自身的处世之道,难道不是这样吗?况且您是继承尧、舜道统的人。如果废弃了便利民生、丰厚生活(利用厚生),还能说是继承尧舜吗?大概您所说的道,就是指德行兼修六艺而言;所说的学,就是指修养德行、学习六艺而言。如果这样谋求显达并被任用,固然不担忧贫穷;即使穷困而靠力气谋生,礼、乐、射、御、书、数也都足以自养。比如《简兮》中的美人,靠音乐谋生;比如执玉的玉官和王良,靠驾车谋生;比如您做仓库管理员,靠计算谋生。这是进退都能得到衣食的,比起耕种庄稼还要担忧荒旱的人,更是上天旱涝灾害所不及的。所以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这个道理自然明白。我想这是对那些门下弟子因道不能施行就想要学习种庄稼、种菜的人发表的议论,后人不仅迷了道学,也把夫子看呆了。【“子曰君子谋道”章】
“知及”这一章,宋人更是说梦话。全章十一个“之”字,贯穿到底,怎么能解释前面的“之”指理、后面的“之”指百姓呢?我认为这是孔子论述治理百姓、安定国家的完整功效。“知及之”,是说聪明智略足以得到民心,像秦始皇、王莽顺应时势成功那样;“仁守”,是说用仁德来保持,像汉高祖、唐太宗那样;“莅位”,是说居位施政,像汉文帝那样。然而如果不确定服色、建立制度,终究不算完善。【“子曰知及之”章】
这里怎么不说“气质之恶”呢?【“子曰有教无类”章注】
季氏
“均无贫”是圣人富国的方法,“和无寡”是圣人强国的方法,“安无倾”是圣人定国的方法。【“丘也闻有国”节】
“友直”是针对“善柔”说的,“友谅”是针对“便辟”说的,“友多闻”是针对“便佞”说的。朱熹的注释只拘泥于文辞,依次对应讲解,与“不见而”章节的错误是一样的。【“孔子曰益者三友”章】
严问:“‘节礼乐’的注释说‘辨别制度声容的节制’,怎么样?”我说:“宋儒的功夫只在辩论考究上用心,不知道孔子是说行礼奏乐如果没有节制,就是‘骄乐’,就会变成华丽奢侈的礼仪、靡靡淫逸的音乐,必须去‘节制礼乐’。但人们大多不喜欢合乎规矩准绳的礼仪、平和安雅的音乐。能喜欢这些就有益了。宋儒完全废弃了孔门六艺的成法,所以解释这类书都支离破碎。”【“孔子曰益者三乐”章】
《诗经》说:“天命难以信任。”又说:“上天的命令不易保持。”《尚书》说:“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恐怕“天命”不能解释为“所赋予的正理”。【“孔子曰君子有三畏”节】
九思的功夫,只有思明、思聪最难做到,也最难理解。【“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节】
“求志”,是追求他所志向的。是说应当隐居的时候,就急切用力,将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如兵、农、礼、乐等本领都做成片段,以等待被任用。注释加了一个“守”字,相差千里了。大概因为他的学问与孔门不同,所以处处相抵触。【“隐居”节】
因为“问政”章有齐景公,所以把“诚不以富”两句错误地放在“辨惑”之后。根据程子的注释推断,这两句应当在齐景公之上【参看四书章句集注《颜渊篇》“子张问崇德辨惑”章朱注引程注。】。书籍体例大多如此,看《中庸》可知。【“齐景公有马千驷”章】
阳货
吕聘君申曾说:“阳货用手段招致孔子,如果立刻去见他,太过重视了;如果始终不见他,又失礼了。偶然听说他不在,这时可以去拜见他了。这个‘时’字最妙,孟子的‘瞷’字就太着意了。”【“阳货”节】
我年轻时写这段文字说,读《论语》而感叹圣人的不可测度,有几句话却最终沉默,看似疏远而实际上深深契合,这是不回答的回答,就像孔子对南容那样。有说话而随即唯唯诺诺,看似亲近而实际上深深拒绝,这是回答而不回答,就像孔子对阳货那样。彭恒斋大加赞许说:“最妙。一个‘答而不答’,使圣人如画。”
有人说:“‘不可’两句仍然是阳货自问自答的话,直到‘岁不我与’;下面‘孔子曰诺’,才是孔子的话。”这也并非不合情理。【“谓孔子曰”节】
这两句话是夫子从很少谈论的话题中偶尔指示,便确定了千古性的宗旨。程、朱全不理解这个,说天命之性,尧、舜与路人是一样的,这是蒙昧
「性相近」之旨也;谓性落气质便杂,便有恶,是昧「习相远」之旨也。昧夫子性旨,故与孟子处处冰炭。予详辩之,在存性编。【「子曰性相近也」章】
译这是“性相近”的宗旨;如果说人性落入气质便混杂,便有了恶,这是蒙昧了“习相远”的宗旨。因为蒙昧了孔子关于人性的宗旨,所以与孟子的观点处处如同冰炭不相容。我对此有详细的辨析,记载在《存性编》中。【“子曰性相近也”章】
前记闻弦歌之声,子游述夫子学道【云云】,非礼、乐即道乎?后儒乃道其所道,专事训诂、禅宗,而坐视礼、乐之亡也。伤哉!【「子游对曰」节】
宋儒看「仁」字似若虚大,其实小了,仁人总成小人儒伎俩。予尝举此章与同人论。五者便是尧、舜如天之仁,溥济万方,泽流百世真本领。汉高只行得一句粗浅处,便成四百载统业,「惠则足以使人」是也。【「子张问仁」节】
尝拈此章与「欲赴公山召」问同人,两人皆以畔书矣,夫子之欲得无踰矩乎?答曰:「公山畔季氏也,非畔鲁也。佛肸畔赵氏也,非畔晋也。二人必假强公室抑私门为名,正合夫子素志,故欲往。亦看得二人非可与『为东周』人品,故不果耳。」【「佛肸召」节】
孔门于诗曰「学」,于周南召南曰「为」。学也,为也,可以读讲了事乎?今日之读诗讲诗者,其有可以兴、观、群、怨者乎?其有能事父、事君、多识物名者乎?盖以未尝学之也。今日之不读二南、不讲二南者,果如「正墙面而立」也乎?盖夫妇挚而有别,即所以「为」关雎。富而能俭,贵而能勤,尊夫、敬傅,孝于父母,即所以「为」葛覃。虽不读讲二南,不害其「为」二南也。解「学」、「为」二字,则天下乃有诗矣。【「子曰小子」二章】
国奢示之以俭,国俭示之以礼。春秋礼乐之弊在文具繁兴,失其本也,故夫子如此说。今日礼乐之具尽亡矣,夫子可作,必将曰:「礼云礼云,不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不钟鼓云乎哉?」【「子曰礼云礼云」章】
微子
吾党妄读一生书,习而不察者尽多,如微子。微仲【「仲」字似为「子」字之误。】
自武王定鼎已封于宋为公爵矣,如何两世称「微」?周人亦云微子来朝,论、孟皆书「微」。吾是以叹微子之仁也,微子之苦也,周德之大也。汉高犹庙祀,秦始皇封东周君,曹魏犹世封山阳公谥,汉献帝为服而哭称「受禅老臣」。晋、宋之后,弒故君,杀孙子,始无孑遗。乾坤日下,竟如此哉!【「微子去之」节】
「范氏曰」一段当在「微子第十八」分注中「出处」二字下,「凡十一章」上。【「齐人归女乐」章注】
天为世道人心生圣贤,原不是教他「逸」的。七先生身分各有一定的,可不可便各自成一高品,而不做担当世道、劳济生民的人,故曰「逸民」。夫子无一定隐见,无一定进退,只一副热心肠,虽不遇圣明,而一生无一日安逸,此所以千圣之中为独异,岂第异于七子哉!【「逸民」节】
孟子「圣之时」,「时」字极妙,可谓善传夫子之神者矣,竟以一字绘出五字。【「我则异于是」节】
子张
观「可已」二字,孔门所谓人品学术可想矣。后世不曰多读、善作,则曰心性、天道,其实只是文人、禅宗,非吾儒也。仆于「致命」未逢其会,不敢信也,以下三者,四十年来拳拳不敢自弃矣。【「子张曰士见危致命」章】
「不能执德,虽得之必失之,固不足取。然必宏吾之所执,成己必兼成物,致中和必期位育,便是万物一体,天地为徒。不能信道,自暴自弃,固不成人。然必笃吾之所信,见得实有诸己,真是大德敦化,便能诚诸其身,着明动变,此等人在上、在下都能撑持气运,砥柱人群。有之则治,无之则乱。若「不弘」、「不笃」【「弘」原作「宏」,据论语正文改。下一「弘」字同。】,焉能为有无哉!注「则德孤」是教人执德要宽容而已,「则道废」亦与为有亡不恰对,不亲切。正由宋家诸先生执德欠弘,信道欠笃,故凡解此等书皆扞格。【「子张曰执德不弘」章】
「日知其所亡」,日省也。「月无忘其所能」,时习也。合曾子「省身」、夫子「学而」二章,好学之功备矣。【「子夏曰日知」章】
注中病皆在言外,无由摘其误,而实句句不透切。盖志者志所学,问者问所学,思者思所学也。程、朱、苏子辈之学,始终表里全与孔门无干,更何处是博笃切近乎?若由
译先前记载听到弦歌之声,子游阐述夫子学道【等等】,难道礼、乐不就是道吗?后来的儒者却只讲他们自己的道,专门从事训诂、禅宗,却坐视礼、乐的消亡。可悲啊!【「子游对曰」一节】
宋儒看待「仁」字似乎虚浮宏大,其实格局狭小,仁人终究成了小儒的伎俩。我曾经拿这一章与同好讨论。这五种品德就是尧、舜如天般的仁,广泛救济万方,恩泽流传百世的真本领。汉高祖只实行了一句粗浅的道理,便成就了四百年的基业,就是「恩惠足以使人」这一条。【「子张问仁」一节】
曾经拿这一章与「欲赴公山召」一起询问同好,两人都认为叛乱已经书写在案,夫子想要前往难道不会逾越规矩吗?回答说:「公山弗扰背叛的是季氏,不是背叛鲁国。佛肸背叛的是赵氏,不是背叛晋国。这两人必定是假借强化公室、压制私门的名义,正好符合夫子平素的志向,所以想要前往。但也看出这两人不是可以『复兴周道』的人品,所以最终没有成行。」【「佛肸召」一节】
孔子门下对于《诗》说是「学」,对于《周南》《召南》说是「为」。学也好,为也好,难道可以仅仅通过阅读讲解就了事吗?今天那些读诗、讲诗的人,其中有能够兴起、观察、合群、怨刺的吗?其中有能够侍奉父亲、侍奉君主、多识万物名称的吗?大概是因为没有真正去学吧。今天那些不读《二南》、不讲《二南》的人,难道真的像「面向墙壁站立」那样无知吗?大概是因为夫妇之间情意真挚而有分别,这就是「为」《关雎》;富有而能节俭,尊贵而能勤劳,尊重丈夫、敬重师傅,孝顺父母,这就是「为」《葛覃》。虽然不读不讲《二南》,也不妨碍他们「为」《二南》。解释了「学」、「为」二字,天下才真正有《诗》了。【「子曰小子」两章】
国家奢侈就展示节俭,国家节俭就展示礼仪。春秋时期礼乐的弊端在于形式器物繁盛兴起,失去了根本,所以夫子这样说。今天礼乐的器物全都亡失了,如果夫子能复活,必定会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子曰礼云礼云」一章】
微子
我们这些人白白读了一辈子书,习以为常而不加审察的情况很多,比如微子。微仲【「仲」字似乎是「子」字的误写。】
自从武王定鼎已经封在宋国为公爵了,为什么两代都称「微」?周人也说微子来朝,《论语》、《孟子》都写「微」。我因此感叹微子的仁德,微子的苦衷,周德的伟大。汉高祖还庙祀他,秦始皇封东周君,曹魏还世代封山阳公谥号,汉献帝为他服丧哭泣称「受禅老臣」。晋、宋之后,杀害故君,杀死孙子,才开始没有遗存。乾坤日渐衰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微子去之」一节】
「范氏曰」这一段应当放在「微子第十八」分注中「出处」二字下面,「凡十一章」上面。【「齐人归女乐」章注】
上天为了世道人心产生圣贤,原本不是教他们「安逸」的。七位先生身分各自有一定的,能不能就各自成就一种高品,而不去做担当世道、劳苦救济生民的人,所以说他们是「逸民」。夫子没有一定的隐退与出仕,没有一定的进与退,只有一副热心肠,虽然没遇到圣明的君主,而一生没有一天安逸,这就是他在千圣之中独特异于常人的原因,难道仅仅异于七位先生吗!【「逸民」一节】
孟子说的「圣之时」,「时」字极妙,可以说是善于传达夫子精神的人了,竟然用一个字描绘出了五个字。【「我则异于是」一节】
子张
看「可已」二字,孔子门下所谓的人品学术就可以想见了。后世不说多读、善作,就说心性、天道,其实只是文人、禅宗,不是我们儒家。我对于「致命」没遇到合适的时机,不敢相信,以下三者,四十年来我拳拳服膺不敢自弃。【「子张曰士见危致命」一章】
「不能执守德行,虽然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本来就不值得取法。然而一定要宏扬我所执守的,成就自己必定兼及成就万物,达到中和必定期望化育万物,这就是万物一体,以天地为伴侣。不能信道,自暴自弃,本来就不能成人。然而一定要笃信我所信的,看到确实存在于自己,真是大德敦化,就能使自身真诚,显著地感动变化,这样的人无论在上位还是在下位都能支撑气运,成为人群的砥柱。有他们则治,没有他们则乱。如果「不宏」、「不笃」【「弘」原作「宏」,根据《论语》正文改正。下一个「弘」字同。】,怎么能成为有呢?注解说「则德孤」是教人执守德行要宽容而已,「则道废」也与有亡不恰当对应,不亲切。正是由于宋家各位先生执守德行不够宏扬,信道不够笃实,所以凡是解释这类书都格格不入。【「子张曰执德不弘」一章】
「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是每天反省。「每月不忘记自己所能的」,是时常温习。结合曾子「省身」、夫子「学而」两章,好学的功夫就完备了。【「子夏曰日知」一章】
注中的毛病都在言外,无法摘取错误,但实际上句句都不透彻。大概志是志于所学,问是问于所学,思是思于所学。程、朱、苏子等人的学问,始终表里全与孔门无关,更哪里是博笃切近呢?如果由
学即庠序学校之学,学则三代共之是也。夫子取工之居肆兴起,不宜深看。注虽二说,却于「学」字都不曾解。【「子夏曰百工」章】
俨问:「如何有三变?」予曰:「君子盛德之容只如常,不曾变。自侍君子者「望之」、「即之」、「听之」觉的如此。然非盛德者不能有此,非真学圣人、真尊圣人者不能觉此也。」【「子夏曰君子有三变」章】
子游所谓「本」,未审何指意者,圣门已开孟、陆之渐乎?【「子游曰子夏」节】
区如圃中畦畛。凡植之者,各色草木,各自一区,区以别其类也。「区」不是「类」。【「子夏闻之曰」节】
甲戍丑月廿五之夜省过,幸元之过隐者必见,微者必显,人皆见之,或天不成元为小人乎?因服膺此章久之。【「子贡曰君子之过也」章】
端木子言「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此文、武、周公之泽远也。吾夫子得随遇得师,及门三千人之幸也。至今日,文仅存于纸,道真「坠于地」矣。虽欲学之,孰从而学之?愿吾人取纸上之文,措之吾人身上,虽小亦道也。【「子贡曰文武之道」节】
多,极也,犹足也。注「祇」「适」,未妥。【「叔孙武叔毁仲尼」节】
看至此,思夫子异人处在「斯」字,其它圣贤以至豪杰,立都会叫人立,道都会叫人行,绥、动都会叫人来、和,生死都有关系,但不及夫子之神妙感应,有浅深耳。因观宋儒从何处托此。朱子未尝造就成一人,程子口中称许似有三二人,未及都入于禅,是立之不立也,况行、来、和乎?生也不过先生之称,且多兄弟之号。今观其所定礼仪,曾不敢南面纳拜,何人尊如元后、戴若父母乎?死也不过一祭一赞,何人如丧考妣、心丧三年乎?如是光景,恐不堪令豪杰贤士见也,况敢大言「内圣外王」「安成神化」「发前圣未发」「集大成」等语以欺世乎?忽自反,吾教七八人,尚立之未立,道之未行,况得邦家治千万人乎?殊堪愧汗!【「夫子之得邦家者」节】
尧曰
汤诰原文「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下九十句】
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孔门之引书,颠倒缺略,违其字句,或更其意旨如是。盖古人读书,惟取施行,固不沽沾其章句。宋人务读取三百遍,期一字不差。朱子尤欲读尽天下书,耗有用心气于纸墨,何为也?率古今之文字,食天下之神智,扫天下之人才,乱古圣之本学,愚哉妄哉!斯世何不幸,而罹兹大祸也。悲夫!【「曰予小子履」节】
予每向子弟言:生世六十余矣,读论语分三截:前二十年见得句句是文字,中二十年见得句句是习行,末二十年见得句句是经济。看秦、汉史尝说:汉高只行得「惠则足以使人」一句,便定四百年统业,看韩淮阴那等大豪杰,所感激的只在「解衣、推食。」楚霸王只犯了「出纳之吝」一句,便杀身败业。假使汉高能行四、五句,便是三王。【「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节】
四书正误卷五孟子上
原文佚
四书正误卷六孟子下
离娄
井田、封建、庠序,先王之规矩六律也。战国之君臣处士,别有种种富强、捭阖、纵横,卒致秦、汉以后如彼,而尧、舜、三代之仁政斩焉扫地矣。孟子一生苦心,谆谆成法,读此及王道诸章,令人扼腕太息。三事、六府、六德、六艺,圣人之规矩六律也。汉、宋之儒生、道学,别有种种训诂、章句、空静操存、觉悟禅宗,卒致宋、元以来如此,而周公、孔子、七十贤之学宗颓乎坠地。予不自揣,日夜疚心,存学、存性,共志无人。予与苍生福薄,即不敢望老孟复生,安得如胡文昭、韩苑洛、杨椒山、吕新吾四先生者一,与之谈学救弊哉!【「孟子曰离娄」节】
吾于孟子之论治而悟学矣。人之质性各异,当就其质性之所近、心志之所愿、才力之所能以为学,则易成。圣
译“学”就是庠序学校中的学习,夏、商、周三代共同实行的是这种学习。孔子引用工匠居住在作坊中而兴起的话,不应看得太深。注释虽然有两种说法,但对于“学”字都没有解释。【“子夏曰百工”章】
严问:“为什么说君子有三种变化?”我说:“君子盛德的仪容只是平常的样子,并没有变化。侍奉君子的人‘远看’、‘接近’、‘听其言’觉得是这样。然而不是拥有盛德的人不能有这样的表现,不是真正学习圣人、真正尊崇圣人的人不能察觉到这一点。”【“子夏曰君子有三变”章】
子游所说的“本”,不知道指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圣人门下已经开启了孟子、陆九渊的端倪吗?【“子游曰子夏”节】
“区”就像菜园中的畦垄。凡是种植的东西,各种草木,各自有一个区域,区域用来区分它们的类别。“区”不是“类”。【“子夏闻之曰”节】
甲戌年丑月二十五日夜晚反省过错,庆幸我的过错,隐藏的必定显现,细微的必定显露,人们都看见了,难道上天不成就我成为小人吗?因此我长久地信奉这一章。【“子贡曰君子之过也”章】
端木子说“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还在人身上”。这是文王、武王、周公的恩泽深远啊。我的孔子能够随遇而得老师,以及门下三千人的幸运啊。到了今天,文章仅仅存在于纸上,道真的“坠落在地上”了。即使想要学习,跟随谁学习呢?希望我们取纸上的文章,施行在我们身上,虽然微小也是道。【“子贡曰文武之道”节】
多,是极的意思,如同足够。注释中的“祇”、“适”,不妥当。【“叔孙武叔毁仲尼”节】
看到此处,想到孔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斯”字,其他圣贤以至豪杰,立身都会让人立身,行道都会让人行道,安抚、行动都会让人来、和,生死都有关系,但不及孔子的神妙感应,有深浅罢了。因此观察宋儒从哪里依托这个。朱子未曾造就成一个人,程子口中称许的似乎有三两个人,未能全部进入禅宗,这是立身不能立身,何况行道、来、和呢?生也不过是先生的称呼,且多有兄弟的称号。现在观察他们所定的礼仪,曾不敢南面接受拜礼,什么人尊贵如元后、敬戴如父母呢?死也不过是一次祭祀一次赞颂,什么人如丧父丧母、心丧三年呢?这样的光景,恐怕不堪让豪杰贤士看见,何况敢大言“内圣外王”“安成神化”“发前圣未发”“集大成”等话来欺骗世人呢?忽然自我反省,我教导七八个人,尚且立身不能立身,行道不能行道,何况治理国家千万人呢?实在令人惭愧出汗!【“夫子之得邦家者”节】
尧曰
汤诰原文“因此我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免,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下九十句】
“你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责在我身上,我不敢自我赦免。只简在上帝心中,如果万方有罪,在于我一人。我一人有罪,不牵连万方。”孔子门下引用《尚书》,颠倒缺略,违背其字句,或者改变其意旨像这样。大概古人读书,只取施行,本来不沽沾其章句。宋人务求读三百遍,期望一字不差。朱子尤其想要读尽天下书,耗费心气于纸墨,做什么呢?率领古今的文字,吞噬天下的神智,扫荡天下的人才,扰乱古圣人的本学,愚蠢啊狂妄啊!这个时代多么不幸,而遭受这大祸啊。悲哀啊!【“曰予小子履”节】
我每次对子弟说:生世六十多年了,读《论语》分三段:前二十年看见句句是文字,中二十年看见句句是习行,末二十年看见句句是经济。看秦、汉史常说:汉高祖只行得“惠则足以使人”一句,便定了四百年统业,看韩淮阴那样大的豪杰,所感激的只在“解衣、推食。”楚霸王只犯了“出纳之吝”一句,便杀身败业。假使汉高祖能行四、五句,便是三王。【“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节】
四书正误卷五孟子上
原文佚
四书正误卷六孟子下
离娄
井田、封建、庠序,是先王的规矩六律。战国之君臣处士,别有种种富强、纵横捭阖,最终导致秦、汉以后像那样,而尧、舜、三代的仁政斩然扫地了。孟子一生苦心,谆谆教导成法,读此及王道诸章,令人扼腕叹息。三事、六府、六德、六艺,是圣人的规矩六律。汉、宋的儒生、道学,别有种种训诂、章旬、空静操存、觉悟禅宗,最终导致宋、元以来如此,而周公、孔子、七十子的学宗颓然坠地。我不自量力,日夜疚心,存学、存性,共同志向无人。我与苍生福薄,即使不敢期望老孟复生,怎能得到像胡文昭、韩苑洛、杨椒山、吕新一四位先生中的一位,与他谈学救弊呢!【“孟子曰离娄”节】
我通过孟子论治而悟学了。人的质性各异,应当根据其质性所近、心志所愿、才力所能来为学,就容易成功。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