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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颜氏学记一

(卷首)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81 段

颜氏学记 清 戴望

  望年十四,于敝簏得先五世祖又曾公所藏颜先生书,上题识云:“康熙戊寅某月日在桐乡,李子刚主所赠也。”望读而好之,顾亟欲闻颜李本末。出其书,询诸吾友程贞履正。履正则取毗陵恽氏所撰《李先生状》示予,又得见王昆绳遗文有《颜先生传》,始惊叹以为颜李之学,周公孔子之道也。自陈抟、寿涯之流,以其私说簧鼓天下,圣学为所汨乱者五百余年,始得两先生救正之,而缘隙奋笔者至今不绝,何其蔽与!始履正亦惑于其说,既得《存学编》,慨然有开物成务之志,遂尽弃其学而学焉。既又于丁巳秋得李先生论语大学中庸传注、传注问及集,悉举以畀履正,然犹阙《大学辨业》、《学规纂》、《论学》及诸经传注。望于颜氏之学,虽好之不若履正专,始得颜先生书之岁以讫丁巳,中更习为词赋家言、形声训故校雠之学。丁巳后得从陈方正、宋大令二先生游,始治西汉儒说,由是以窥圣人之微言,七十子之大义,益叹颜先生当旧学久湮,奋然欲追复三代教学成法,比于亲见圣人,何多让焉!故遂欲与履正条其言行及授受原流,传诸将来。不幸更丧乱,向所得书尽毁。履正居父丧以毁卒。每举颜李姓氏,则人无知者。会稽赵撝叔,当世之方闻博学振奇人也,闻望言惄焉如己忧,于京师求颜李书不可得,则使人如博野求之,卒不可得。戊辰春,京师大姓鬻书三十乘于乔氏,乔氏以簿录遗撝叔,按簿而稽之则得焉。因喜过望,携书归,驰传达金陵。望既复全见颜氏书,而李氏书虽颇放失,视旧藏为备。于是卒条次为书,自易直、刚主外,昆绳、启生皆有遗书可考,惟李毅武以下无有,则记其名氏事实为颜李弟子传,附其末。书成,命曰《颜氏学记》,凡十卷。其言忧患来世,正而不迂,质而不俗,以圣为轨,而不屑诡随于流说;其行则为孝子,为仁人。于乎.如颜氏者,可谓百世之师已!其余数君子,亦皆豪杰士也。同时越黄氏、吴顾氏,燕秦间有孙氏、李氏,皆以耆学硕德负天下重望,然于圣人之道,犹或沿流忘原,失其指归,如颜氏之摧陷廓清,比于武事,其功顾不伟哉!世乃以其不事述作,遂谓非诸公匹,则吾不知七十子之徒与夫孟荀贾董诸子,其视后儒着书动以千百计者何如哉!语曰“淫文破典”,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敢述圣者之言,用告世之知德君子。己巳六月辛亥日,戴望。

  颜氏学记

  卷一习斋一处士颜先生元颜先生元,字易直,又字浑然,直隶保定府博野县北杨村人也。父昹为蠡朱翁义子,遂姓朱为蠡人。先生孕十四月而生。既生有文在其手曰生,舌曰中。时明崇祯八年乙亥三月也。戊寅辽东兵入畿辅,父被掠去,母改适。甲申鼎革,癸巳为诸生。先生幼读书二三过不忘,学神僊导引术,取妻不近。旣而知其妄,乃益折节为学。朱翁以讼遁,先生被絷在囚中,文日进。塾师异之曰:是子患难不能乱,岂常人乎!年二十余,好陆王书。未几,从事程朱学,信之甚笃。时先生父音秏絶,思之辄涕泣,而事朱翁媪至孝,初不知父非朱氏子也。旣翁妾有子,稍疏先生,后更谗害谋杀之。先生孝愈笃,媪卒,泣血哀毁,几殆。其长老有怜之者,私谓曰:若过哀徒死耳。若祖母故不孕,安有若父?若父异姓乞养者耳。先生大惊,潜如嫁母所问之,信。及翁卒,乃归颜氏。初先生居丧守朱氏家礼,惟谨古礼。初丧,朝一溢米,夕一溢米,食之无算。家礼删去无算句。先生遵之。过朝夕不敢食,当朝夕遇哀至,又不能养。病几殆。又丧服传曰:既练,舍外寝,始食菜果。饭素食,哭无时。家礼改为练后,止朝夕哭,惟朔朢未除服者会哭。凡哀至皆制不哭。先生亦遵之。旣觉其过抑情,校以古丧礼,非是,因叹先王制礼,尽人之性。后儒无德无位,不可作也。自是始寤尧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公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非主静专诵读流为禅宗俗学者所可托。于

译戴望十四岁时,在破旧的箱笼中发现了五世祖又曾公所收藏的颜先生著作,上面题写着:“康熙戊寅年某月某日在桐乡,是李子刚赠送的。”戴望读了这些书并喜爱它们,但急切地想了解颜李学说的始末。于是拿出这些书,向我的朋友程贞履请教。程贞履便取来毗陵恽氏所写的《李先生状》给我看,我又看到了王昆绳的遗文中有一篇《颜先生传》,这才惊叹地认为颜李的学说,就是周公孔子的正道。自从陈抟、寿涯这类人用他们的私说煽惑天下,使圣人的学问被扰乱了五百多年,才得到这两位先生来挽救纠正,然而那些钻空子奋笔攻击的人至今不断,他们多么蒙昧啊!起初程贞履也被那些说法所迷惑,后来得到了《存学编》,感慨地产生了开物成务的志向,于是完全抛弃了原来的学问而学习颜李之学。后来又在丁巳年秋季得到了李先生对《论语》《大学》《中庸》的传注、传注问以及文集,全部给了程贞履,但仍然缺少《大学辨业》《学规纂》《论学》以及诸经的传注。戴望对于颜氏的学问,虽然喜爱但不如程贞履专一,从得到颜先生书的年份直到丁巳年,中间曾学习词赋家的言论、形声训诂校勘的学问。丁巳年之后得以跟随陈方正、宋大令两位先生游学,才开始研究西汉儒家的学说,由此窥见圣人的微言大义,更加感叹颜先生在当时旧学长久湮没的情况下,奋发想要恢复三代教学的成法,这相当于亲眼见到了圣人,还有什么可推让的呢!所以就想和程贞履梳理他们的言行以及传授源流,流传给后人。不幸又遭遇战乱,以前得到的书全部被毁。程贞履因居父丧哀毁过度而死。每当提起颜李的姓氏,就没有人知道。会稽的赵撝叔,是当世方正博学、振奇出众的人,听到戴望的话后忧心如焚,好像在为自己担忧一样,在京城寻找颜李的书找不到,就派人到博野去寻找,最终也没找到。戊辰年春天,京城的大户人家把三十车书卖给乔氏,乔氏把书目送给赵撝叔,赵撝叔按照书目查寻就找到了。于是欣喜超过期望,带着书回家,快马加鞭送到金陵。戴望既然重新完整地看到了颜氏的书,而李氏的书虽然有些散失,但比起旧藏要完备。于是最终梳理编次成书,除了易直、刚主之外,昆绳、启生都有遗书可考,只有李毅武以下没有,就记下他们的姓名事迹作为颜李弟子传,附在书末。书成,命名为《颜氏学记》,共十卷。书中言论关乎忧患后世,端正而不迂腐,质朴而不俗气,以圣人为准则,而不屑于诡辩随波逐流;他的行为则是孝子,是仁人。唉!像颜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百世的老师了!其余几位君子,也都是豪杰之士。同时代的越地黄氏、吴地顾氏,燕秦之间有孙氏、李氏,都凭借深厚的学问和卓越的品德享有天下重望,然而对于圣人的大道,还是有时沿流忘源,失去宗旨,像颜氏那样摧陷廓清,比作军事行动,他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世人却因为他不从事著述,就认为他不能与上述各位相比,那么我不知道七十子之徒以及孟荀贾董诸子,看待后世著书动辄以千百计的儒者会怎样呢!俗话说“淫文破典”,孔子说:“天下有道,则行为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言辞有枝叶。”敢陈述圣人的话,用来告诉世上懂得德行的君子。己巳年六月辛亥日,戴望。

颜氏学记

卷一 习斋一处士颜先生元 颜先生元,字易直,又字浑然,是直隶保定府博野县北杨村人。父亲昹是蠡县朱翁的义子,于是姓朱,算是蠡县人。先生怀孕十四个月才出生。出生后手上有“生”字,舌上有“中”字。当时是明崇祯八年乙亥年三月。戊寅年辽东军队进入京畿地区,父亲被掳走,母亲改嫁。甲申年改朝换代,癸巳年成为生员。先生小时候读书两三遍就不会忘记,学习神仙导引术,娶妻但不亲近。后来知道那是虚妄的,于是更加折节向学。朱翁因诉讼逃亡,先生被拘禁在监狱中,学问日益精进。塾师对此感到惊奇说:这个孩子在患难中不能扰乱心志,难道是一般人吗!二十多岁时,喜好陆九渊、王阳明的书。不久,从事程朱理学,信仰非常坚定。当时先生父亲音讯断绝,思念他就流泪哭泣,而对朱翁夫妇极其孝顺,起初不知道父亲不是朱氏亲生。后来朱翁的妾有儿子,渐渐疏远先生,后来更进谗言陷害甚至想谋杀他。先生孝心更加坚定,朱翁去世,先生泣血哀痛,几乎丧命。有怜悯他的长辈私下对他说:你过度哀伤只是白白送死罢了。你祖母本来不孕,怎么会有你父亲?你父亲是异姓乞养来的。先生大惊,偷偷到嫁母那里询问,证实了。等到朱翁去世,就回归颜氏。起初先生居丧遵守朱氏家礼,只谨守古礼。初丧时,早晚各吃一溢米,吃饭没有次数限制。《家礼》删去了“无算”一句。先生遵守它。过了早晚不敢吃饭,到了早晚遇到悲哀至极,又不能进食。生病几乎丧命。又《丧服传》说:练祭之后,搬出外寝,开始吃蔬菜水果。吃素食,哭没有定时。《家礼》改为练祭后,只在早晚哭,只有朔望未除服的人聚会哭。凡是悲哀至极都克制不哭。先生也遵守它。后来觉得这过于压抑情感,对照古丧礼,不是这样,于是感叹先王制定礼制,穷尽人性。后儒无德无位,不可以制作礼法。从此开始觉悟尧舜之道在于六府三事,周公教士用三物,孔子用四教,不是主静专事诵读流为禅宗俗学的人所能依托的。

是着《存学》《存性》《存治》《存人》四编,以立教,名其居曰习斋,帅门弟子行孝弟存忠信,曰习礼习乐习射习书数,究兵农水火诸学,堂上琴竽弓矢筹管森列。尝曰:必有事焉,学之要也。心有事则存,身有事则修,家之齐国之治,皆有事也。无事则道与治俱废,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见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蓺曰物,不征诸物,非德非行非蓺也。先生之学,以事物为归,而生平未尝以空言立教。既归宗,欲寻亲,值三藩变,塞外蒙古遥应之,辽左戒严不可往,昼夜凄怆。又嗣未立,久之乃如关东,誓不得亲不返。所至徧揭,零丁道上,人有问者,则拜之求为传帖。既而果得其踪于沈阳,没矣。寻其墓,哭奠如初丧礼。见异母之妹,招魂奉主,躬自御车,哭导而行。既归,遂弃诸生,卒三年丧。自是用世之志愈殷,曰:苍生休戚,圣道明晦,责实在予。敢以天生之身偷安自私乎!遂南游中州,张医卜肆于开封,得人甚众,倡实学,明辩婉引,人多归之。商水李子青者,大侠也,馆先生,见先生携短刀,目曰:君善此乎?先生谢不敏,子青固请与试,先生乃折竹为刀舞,相击数合,中子青腕。子青大惊,拜伏地曰:吾谓君学者尔,技至此乎!遂深相结,使其三子拜从游。又于开封市上遇一少年,貌甚伟,问其姓名,曰朱超越千也。叩其志不恒,沽酒与饮,半醉起舞,为之歌曰:八月秋风凋白杨,芦韦萧萧天雨霜。有客有客夜旁皇,旁皇良久鸜鹆舞,双眸炯炯空千古。纷纷世儒何足数,直呼小儿杨德祖。尊中有酒盘有餐,倚剑还歌行路难。美人家在青云端,何以赠之双琅玕。遂别去。先生自幼学兵法技击驰射阴阳象纬,无不精。遇豪杰,无贵贱,莫不深交之。而其论治,则以不法先王为苟道。尝推论明制之得失所当因革者,为书曰《会典大政记》,曰:如有用我,举而错之耳。然卒以高隐终。令长及大吏数表其门,或造庐而请,有劝之仕者,笑不荅也。肥乡有漳南书院,邑人郝文灿请先生往设教,三聘始往,为立规制甚宏,有文事武备经史蓺能等科,从游者数十人,远近翕然。会天大雨,经月不解,漳水溢墙垣,堂舍悉没,人迹殆絶。先生叹曰:天不欲行吾道也!乃辞归。文灿与诸门人皆痛哭送之。先生自漳南归,后八年而卒。年七十。康熙四十三年九月二日也。卒之日谓门弟子曰:天下事尚可为,若等当积学待用。言讫而逝。远近闻讣来会葬者百余人。门人私谥曰文孝先生。先生自言生平所严事者六人:容城孙征君奇逢、蠡李处士明性、清苑张隐君罗喆、祁州刁孝廉包、宁晋张孝廉来凤、新城王隐君余佑也。而朝夕共学者,为蠡王养粹法干先生。年三十,卽与法干共立日记,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慊,逐时自勘注之。生平不欺暗室,勇于改过,以圣人为必可师,跬步之间,必遵古礼,老而弥笃。乡里目为圣人。乃遭人伦之变,艰危贫戹以终其身。一子,殇,以族孙为之后。门人李塨、王源编先生年谱二卷,锺錂辑言行录二卷,辟异录二卷。先生之学,确守圣门旧章,与后儒新说别者,大致有三:其一谓古人学习六蓺,以成其德行,而六蓺不外一礼,犹四德之该乎仁,礼必习行而后见,非专恃书册诵读也。孔子不得已而周流,大不得巳而删订著书立说,乃圣贤之大不得已,柰何以章句为儒?举圣人参赞化育经纶天地之实事,一归于章句,而徒以读书纂注为功乎?无极太极,河洛先后天之说,皆自道家,而以之当圣人之言性与天道,至谓与伏羲画卦同功,宜其参杂二氏而不自知也。同时孙征君讲学百泉山中,先生尝上书辩论,谓当复尧舜周孔六府三事三物四教之旧,不宜徒为和通朱陆之说。其一谓气质之性无恶,恶也者蔽也,习也。纤微之恶,皆自玷其体,神圣之极皆自践其形也。孟子明言为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尔殊,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又曰:形色天性也,若曰气质有恶,是于天之降才,卽罪才矣,是歧天人而使之

译这撰写了《存学》《存性》《存治》《习人》四编,用来确立教化,给他的居所取名为习斋,率领门人弟子践行孝悌、存养忠信,学习礼仪、音乐、射箭、书法和算术,探究军事、农业、水利、火攻等各种学问,堂上琴、竽、弓、矢、筹码、管乐器等整齐排列。他曾经说:“一定要有所作为,这是学习的要领。心中有所作为就能存养本性,身上有所作为就能修养自身,家庭和睦、国家治理,都是有所作为。无所作为,那么道义和治理都会荒废,所以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叫做‘事’,不体现在具体事务上,就不是德行、不是利用、不是厚生。德行和技艺叫做‘物’,不验证于具体事物,就不是德行、不是行为、不是技艺。先生的学问,以具体事物为归宿,生平从未用空泛的言论来确立教化。

后来回到故乡,想要寻找亲人,恰逢三藩之乱,塞外的蒙古遥相呼应,辽东地区戒严无法前往,日夜悲伤哀痛。又因为尚未确立继承人,过了很久才前往关东,发誓找不到亲人就不回来。所到之处到处张贴告示,孤身一人走在路上,有人询问,就拜谢请求代为传递消息。不久果然在沈阳找到了亲人的踪迹,但亲人已经去世。寻找他的坟墓,哭祭祭奠如同初次丧礼一样。见到了异母的妹妹,招魂供奉牌位,亲自驾车,哭着引导前行。回来后,就放弃了生员的身份,为亲人守孝三年。从此用世报国的志向更加殷切,说:“百姓的安危,圣道的明暗,责任实在在于我。怎么敢用天生这副身躯苟且偷安、自私呢!”于是向南游历到中州,在开封开设医卜店铺,结交的人很多,倡导实学,辩论明晰委婉引导,很多人归附他。

商水的李子青,是一位大侠,聘请先生做馆师,见先生带着短刀,问道:“您擅长这个吗?”先生谦逊地表示不擅长,子青坚持请求试试,先生于是折竹为刀舞动,交手数次,击中了子青的手腕。子青大惊,拜伏在地说:“我以为您是位学者,技艺竟然达到这种地步!”于是深深结交,让他的三个儿子拜师跟随学习。又在开封集市上遇到一个少年,相貌非常雄伟,问他的姓名,回答说叫朱超越千。探问他的志向不坚定,买酒和他一起喝,半醉时起舞,为他唱歌说:“八月秋风凋谢白杨,芦苇萧萧天降霜。有客有客夜间彷徨,彷徨良久鸜鹆起舞,双眸炯炯照亮千古。纷纷世间的儒生何足数,直呼小儿杨德祖。尊里有酒盘里有饭,倚剑还歌行路难。美人家住在青云端,拿什么赠送她双琅玕。”于是告别离去。

先生自幼学习兵法、技击、驰射、阴阳、象纬,没有不精通的。遇到豪杰,无论贵贱,没有不深深结交的。而他论述治国,则认为不效法先王是苟且之道。曾经推论明代制度的得失以及应当继承变革的地方,写成书叫《会典大政记》,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举起来施行罢了。”然而最终却以高隐终老。县令和大吏多次表彰他的家门,或者登门请教,有人劝他出仕,他笑着不回答。肥乡有漳南书院,当地人郝文灿聘请先生前往设教,三次聘请才去,制定的规制非常宏大,设有文事、武备、经史、技艺等科目,跟随学习的人有几十人,远近一致称赞。恰逢天下大雨,整月不停,漳水漫过墙垣,堂舍全部淹没,人迹几乎断绝。先生叹息说:“上天不想施行我的道啊!”于是辞别归来。文灿和众门人都痛哭送行。先生从漳南归来,八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岁。是康熙四十三年九月二日。去世时对门人弟子说:“天下事还可以有所作为,你们应当积累学问等待任用。”说完就去世了。远近听说丧讯来会葬的有一百多人。门人私谥为文孝先生。

先生自己说生平所敬重侍奉的有六个人:容城的孙征君奇逢、蠡县的李处士明性、清苑的张隐君罗喆、祁州的刁孝廉包、宁晋的张孝廉来凤、新城的王隐君余佑。而朝夕共同学习的,是蠡县的王养粹法干先生。三十岁时,就与法干共同订立日记,凡是言行好坏,意念的欺瞒或愧疚,逐时自我勘验标注。生平不在暗室中欺骗自己,勇于改过,以圣人为必定可以效法的老师,半步之间,必定遵循古礼,年老更加笃定。乡里人视他为圣人。于是遭遇人伦变故,艰难危险贫困潦倒直至终老。一个儿子,早夭,以族孙为继承人。门人李塨、王源编纂先生年谱两卷,锺錂辑录言行录两卷、辟异录两卷。先生的学问,确守圣门旧章,与后儒新说有别的,大致有三点:其一认为古人学习六艺,来成就其德行,而六艺不外乎一个“礼”,就像四德概括了仁,礼必须习行而后显现,不是专门依靠书册诵读。孔子不得已而周游列国,大不得已而删订著书立说,这是圣贤的大不得已,怎么能以章句为儒呢?把圣人参与化育、经纶天地的实事,一概归于章句,而仅仅以读书纂注为功绩吗?无极太极、河洛先后天的说法,都来自道家,却用来当作圣人谈论性与天道的言论,甚至说与伏羲画卦功效相同,适宜其参杂佛道二家而不自知。同时孙征君在百泉山中讲学,先生曾经上书辩论,认为应当恢复尧舜周孔六府三事三物四教的旧制,不应当仅仅做调和朱熹陆九渊学说的言论。

其二认为气质之性没有恶,恶是蒙蔽,是习染。细微的恶,都是玷污了其本体,神圣的极致都是践行了其形体。孟子明确说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罪过,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而是看其情状,是可以为善的。又说:形色是天性,如果说气质有恶,那就是在上天赋予资质的时候,就归罪于资质了,这是割裂天与人而使之

二本矣。况曰性善,谓知愚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尝谓全无差等。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之相近,如真金多寡轻重不同,而其为金相若也。惟其有差等,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其引蔽习染溺色溺货,以至无穷之罪恶,则皆以习而远于善,卽所谓倍蓰无算,不能尽其才者也。先生此言,合孔孟而一之,其有功于圣道最大。同时陆道威、李文贞虽见及之,而牵于程张,不能决。乾隆中戴吉士震作《孟子绪言》,始本先生此说言性,而畅发其旨。其一谓圣门弟子不可轻议诸贤,一月皆至于仁,一日皆至于仁,每学之而愧未能。后儒乃曰或月一至仁,则犹曰至矣。或日一至仁,则但时至刻至矣。子路鼓瑟不合雅颂,而门人不敬,孔子即不谓,然孟子谓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举七十子之服孔子,其辞不遗一人。后儒乃动诋宰我樊迟季路冄求子贡子张游夏诸子,而欲升周程与颜曾接席,是自视贤于孟子矣。葢圣门弟子以兢业为本,唯在实学实习实用之天下,而后儒侈言性天,薄事功,故其视诸贤甚卑也。先生初由陆王程朱而入,返求之六经孔孟,得所指归,足正后儒之失,而陋者目不覩先生之书,即訾嗸之,以为是背程朱,不可从也。夫不究其言之始终,而唯震于程朱之名囿于元明以来之功,令并孔孟之言而反之,则其所诋者非诋先生,乃诋圣言也。且羣经教学成法,昭昭具在,亦何尝教人以性为先,以静坐读书为学功哉?而后人以习行为难,且于古经之稍近奥赜者亦不欲读,惟曰奉小学近思录章句集注纲目语类等书,齐之六经之列,童而习之,先入为主,莫知其非。其视先生之学欲复圣门旧章,则相顾却走而不前者,其宜矣。彼伪言伪行诡薄僄忮之徒,相率冒为程朱之学,而无识者从而和之,使程朱生于今日,其许之乎?其必黜夫伪言伪行,而许先生为诤友,可断断无疑也。予旣次先生遗言,又为别传一通而纵论之,如此以俟不党之君子论定焉。四存编圣人学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圣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则易简而有功,失之徒繁难而寡效,故罕言命,自处也;性道不可得闻,教人也;立法鲁民歌怨,为治也。他如予欲无言、无行不与、莫我知诸章,何莫非此意哉?当时及门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学而上达,非吝也,学教之成法固如是也。道不可以言传也,言传者有先于言者也。颜曾守此不失,子思时异端将盛,或亦逆知天地气薄,自此将不生孔子其人,势必失性学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似乎高远。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离娄方员深造诸章,尤于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动谈性命,相推发先儒所未发,以仆观之,何曾出中庸分豪?但见支离分裂,参杂于释老,徒令异端轻视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尧舜以来学教之成法也。何不观精一之旨,惟舜禹得闻天下所可见者,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而已。阴阳袐旨,文周寄之于易,天下所可见者,王政、制礼、作乐而已。一贯之道,惟曾赐得闻,及门与天下所可见者,诗书六蓺而已。乌得以天道性命尝举诸口而人人语之哉。是以当日谈天论性之徒,皆如海上三神山,可望不可卽,但仿佛口角,各自以为孔颜复出矣。朱子乃独具只眼,指其一二硕德,程子所许为后觉者,曰:此皆禅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实近禅,故徒见其獘,无能易其辙,以致朱学之末流,犹之程学之末流矣。以致后世之程朱,皆如程学朱学之末流矣。长此不返,斯民尚安赖哉!或曰:佛氏托于明心见性,程朱欲救人而摈之,不得不抉精奥以示人。余曰:噫,程子所见,已稍浸入释氏分界,故称其弥近理而大乱真。若以不肖论之,惟以君子之道四一节指示,虽释氏亦当俯首听从,并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则如之何?曰:彼以其虚,我以其实。程朱惟当远宗孔子,近师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蓺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

译这已经是两种不同的情况了。况且说人性本善,是指智者和愚者的本性同样都是善的,也并没有说完全没有差别。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习染不同而相差甚远。本性相近,就像真金的多寡轻重不同,但作为金的性质是相同的。正因为有差别,所以不说是相同;正因为同属一善,所以说是相近。那些被引诱蒙蔽、习染沉溺于声色货利,以至于产生无穷罪恶的,都是因为习染而远离了善,也就是所说的相差几倍甚至无数倍,不能充分发挥其才能。先生的这番话,将孔子和孟子的思想合而为一,对圣道的贡献最大。同时代的陆道威、李文贞虽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但受程颐、张载的影响,不能决断。乾隆年间戴吉士震撰写《孟子绪言》,才开始依据先生的这一说法来论述人性,并阐发其主旨。其中一点认为,孔门弟子不可轻易议论各位贤人,他们每月都能达到仁的境界,每日都能达到仁的境界,每次学习都因未能做到而感到惭愧。后来的儒者却说,有的人每月一次达到仁,那就还是说达到了;有的人每日一次达到仁,那就只是说有时达到了。子路弹瑟不符合雅颂的规范,门人因此不敬重他,孔子却不责备,然而孟子说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很难用言语来评价,列举七十位弟子侍奉孔子的情形,言辞中没有遗漏任何人。后来的儒者却动不动就诋毁宰我、樊迟、子路、冉求、子贡、子张、游夏等人,而想要把周敦颐、程颢与颜回、曾参并列,这是自认为比孟子更贤明啊。大概孔门弟子以谨慎勤勉为根本,只有在实际学问、实际操练、实际应用的天下,而后来的儒者空谈性理天道,轻视事功,所以他们看待各位贤人非常卑下。先生起初由陆九渊、王阳明、程颐、朱熹的学说进入,反过来探求六经和孔孟的思想,找到了所指向的归宿,足以纠正后来儒者的失误,而浅陋的人没有看到先生的著作,就诋毁先生,认为这是背离程朱,不可追随。如果不探究他言论的始终,只被程朱的名声所震慑,局限于元明以来的功业,甚至反对孔孟的言论,那么他所诋毁的不是先生,而是圣人的言论。况且群经中教学的成法,清清楚楚地存在,又何曾教人以性为先,以静坐读书为做学问的功夫呢?后来的人因为习行困难,而且对于古经中稍微深奥的也不愿意读,只说奉行《小学》、《近思录》、《章句》、《集注》、《纲目》、《语录》等书,将它们与六经并列,从小学习,先入为主,不知道其中的错误。他们看待先生的学问想要恢复孔门旧章,于是互相看着退缩不前,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伪言伪行、诡诈刻薄、轻浮忌妒的人,相继冒充程朱之学,而没有见识的人跟着附和,如果程朱活在今天,他们会允许吗?他们必定会摒弃伪言伪行,而允许先生作为诤友,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已经整理先生的遗言,又另外撰写了一篇传记并纵论如下,以等待不偏不党的君子来评定。《四存编》认为圣人的学问、教化、治理都是一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孔子明确说过的,千圣百王持守世道的成法,遵守它就简易而有功效,违背它就繁琐艰难而少有效果,所以很少谈论天命,这是自我处身的态度;性道不可得闻,这是教人的态度;立法导致鲁国人民歌怨,这是治理的态度。其他如“予欲无言”、“无行不与”、“莫我知”等章节,哪一不是这个意思呢?当时门下的弟子都期望孔子用言语教导,孔子只是引导他们由下学而达到上达,并不是吝啬,学问教化的成法本来就是这样。道不可以用言语传达,可以用言语传达的,有先于言语的东西。颜回、曾参坚守这个而不失,子思时异端将要兴盛,或许也预先知道天地之气薄弱,从此将不再产生孔子那样的人,势必失去性学治国的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理天道,似乎高远。所以孟子继承它,教导人一定用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劣的工匠改变废弃绳墨。离娄、方员、深造等章节,尤其对先王的成法特别留意。到了宋代程朱出现,就动不动谈论性命,互相推究阐发先儒所未阐发的,以我看来,何曾超出《中庸》分毫?只见支离破碎,掺杂佛老,徒然让异端轻视我们的道罢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程朱失去了尧舜以来学问教化的成法。为什么不观察“精一”的宗旨,只有舜禹得闻,天下所可见的,只是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罢了。阴阳的秘旨,文王、周公寄托在《易》中,天下所可见的,只是王政、制礼、作乐罢了。一贯之道,只有曾参、子贡得闻,门下弟子和天下所可见的,只是诗书六艺罢了。怎么可以用天道性命常常挂在嘴边而人人谈论呢?因此当时谈论天道性命的,都像海上的三座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只是仿佛口角,各自认为孔颜复出了。朱子独具慧眼,指出其中一两个硕德,程子所赞许为后觉的人,说:这些都是禅。却不知道二程之所以教导他们的实际上接近禅,所以只看到弊端,不能改变他们的轨道,以至于朱学的末流,就像程学的末流一样。以至于后世的程朱,都像程学朱学的末流一样。长此以往不回头,百姓还能依靠谁呢?有人说:佛家依托明心见性,程朱想要救人而排斥它,不得不抉精奥以示人。我说:唉,程子所见,已经稍微浸入佛家的界限,所以称其接近道理而大乱真。如果以我来看,只用君子之道四节指示,即使佛家也应当俯首听从,并不一定涉及性命以上。那么该怎么办呢?说:他们用虚,我们用实。程朱只应当远宗孔子,近师胡瑗,以六德、六行、六艺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

之类教其门人,成就数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任,吾门人皆任之;险阻艰难,天下所不敢为,吾门人皆为之。吾道自尊显,释老自消亡矣。今彼以空言乱天下,吾亦以空言与之角,又不斩其根而反授之柄,我无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党之气,是以当日一出,徒以口舌致党祸,流而后世,全以章句误苍生。上者但学先儒讲着,稍涉文义,卽欲承先启后;下者但问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骛富贵利达。浮言之祸,甚于焚坑,吾道何日再见其行哉!吾意上天仁爱,必将笃生圣哲,刬荆棘而兴尧舜,以来之道,断不忍终此乾坤,直如此而已也。[由道以下存学编]大学首三言,吾信为圣人之言,所学无二道,亦无二事。只此仁义礼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诗书礼乐之文,以之修身则为明德,以之齐治则为亲民,明矣。而未亲亲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谓之道也。亲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谓之道也。尧舜不作,孔孟不生,一二聪明杰特者出,略有所见,粗有所行,遽自谓传孔孟矣,一时共尊为孔孟焉嗣起者,以为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学训解纂集,或学静坐读书,或学直捷顿悟,至所见所为能仿佛前人而不大殊,则将就冒仞,人皆以为大儒,可以承先启后矣。或独见歧异,怳惚道体,则辄称发先儒所未发,得孔颜乐处矣,又孰知其非大学之道乎?吾道有三盛:君臣于尧舜,父子于文周,师弟于孔孟。尧舜之治,卽其学也教也,其精一执中,一二人授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尽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长于水学者分治之,而禹总其成;伯夷之司礼,非伯夷一身尽治天下之礼,必天下士长于礼学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于九官羣牧,咸若是,是以能地平天成也。文周之治,亦卽其学也教也,其阴阳天人之旨,寄之于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礼作乐耳。其进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蓺,仍本唐虞敷教典乐之法,未之有改,是以能保合太和也。孔孟之学教,卽其治也,一贯性道之微,传之颜曾端木而已。其当身之学与教门人者,庸言庸德兵农礼乐耳,仍本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胷藏其具而且小试于鲁,三月大治,暂师于滕,四方归之。单父武城,亦见具体,是以万世永遵也。秦汉以降,则著述讲论之功多,而实学实教之力少,宋儒惟胡子立经义治事斋,虽分析已差,而其事颇实矣。至于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杨谢游尹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黄陈徐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工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授受,以释经注传纂集书史为事业,嗣之者若真德秀、许衡、嶭瑄、高攀龙诸人,性地各有静功,皆能著书立言为一世宗,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僃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孔子真传、天下后世亦或以真传归之,而卒不能服陆王之心者,诚不能无歉也!陆子分析义利,听者垂泣,先立其大,通体宇宙,见者无不竦动。王子以致良知为宗旨,以为善去恶为格物,无事则闭目静坐,遇事则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艮、罗洪先、鹿善继诸君,皆自谓接孟子之传,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僃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孟子之传,与程朱之学并行中国,而卒不能服真许嶭高之心者,诚不能无歉也。他不具论,即如朱陆两先生,有一守孔子下学之成法,身习夫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属而精之,凡弟子从游者则令某也学礼、某也学乐、某也兵农、某也水火、某也兼数蓺、某也尤精几蓺,则及门皆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性命也,声音度数无非涵养也,政事文学

译这类人教导他的门徒,成就了数百位通儒。朝廷的重大政务,天下人不能承担的,我的门徒都能承担;险阻艰难之事,天下人不敢做的,我的门徒都能去做。我的道统自然尊贵显赫,佛教和道教自然消亡了。如今他们凭借空泛的言论扰乱天下,我也用空泛的言论与他们争辩,又不斩断其根源反而授予他们权柄,我无法深深信服天下人的心并鼓舞我党人的士气,因此当时一旦出仕,仅凭口舌招致党祸,流传到后世,完全凭借章句之学误导百姓。上等的人只学习先儒的讲解,稍涉文字义理,就想承先启后;下等的人只问朝廷科举,才能揣摩,都追求富贵利达。空谈的祸害,比焚书坑儒更严重,我的道统何时才能再见到它的实行呢!我认为上天仁爱,必定会厚生地产生圣哲,铲除荆棘而兴起尧舜那样的治世,对于后来的道统,断不忍心让这乾坤世界最终如此而已。[由道以下存学编]《大学》开头的三句话,我确信是圣人的话,所学没有第二条道,也没有第二件事。只有这仁义礼智的德行,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的伦理行为,诗书礼乐的文献,用它来修身就是明德,用它来齐家治国就是亲民,这是很明白的。但没有亲近亲人,没有达到至善,我不敢称之为道。亲近了亲人但没有彰显明德,彰显了明德但没有达到至善,我也不敢称之为道。尧舜不出现,孔孟不诞生,一两个聪明杰出的人出现,略有所见,粗略有所实行,就自认为传承了孔孟之道,当时的人共同尊崇他们为孔孟的继承人,后来的人认为我只要像先儒那样就足够了。因此有的人学习训诂解释和编纂集录,有的人学习静坐读书,有的人学习直捷顿悟,至于所见所行能大致模仿前人而不大相径庭,就勉强冒充胜任,人们都认为他是大儒,可以承先启后了。或者见解独特歧异,恍惚间体悟道体,就声称阐发了先儒所未阐发的,得到了孔颜之乐,又有谁知道这不是《大学》之道呢?我的道统有三个兴盛时期:君臣关系在尧舜时代,父子关系在文王周公时代,师生关系在孔孟时代。尧舜的治理,就是他们的学问和教育,他们精一执中的道理,只是由一两个人传授罢了,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蒙受恩泽的,就像他们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那样。禹治理洪水,不是禹一个人治理天下的水,必定是天下擅长水学的士人分别治理,而禹总其成功;伯夷掌管礼仪,不是伯夷一个人治理天下的礼仪,必定是天下擅长礼学的士人分别掌管,而伯夷总其成功。推及九官群牧,都是这样,所以能够地平天成。文王周公的治理,也是他们的学问和教育,他们阴阳天人的主旨,寄托在《易经》罢了。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蒙受恩泽的,像他们治理岐山的政治、制礼作乐那样。他们选拔优秀人才并教育他们,六德六行六艺,仍然本于唐虞敷教典乐的方法,没有改变,所以能够保合太和。孔孟的学问教育,就是他们的治理,一贯性道的精微,传授给颜回曾子端木赐罢了。他们自身的学问和教育门徒的内容,是平常的言论德行、兵农礼乐,仍然本于唐虞成周的方法,没有改变,所以不仅期望一年三年,胸中具备其具,而且在鲁国小试,三个月大治,暂时在滕国为师,四方归附。单父武城,也可见其具体,所以万世永远遵循。秦汉以来,著述讲论的功夫多,而实学实教的力气少,宋儒只有胡瑗设立经义治事斋,虽然分析已有偏差,但事情颇为实在。至于周敦颐得到二程并教育他们,二程得到杨时谢良佐游酢尹焞等人并教育他们,朱熹得到蔡沈黄榦陈淳徐僖等人并教育他们,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功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传授,以解释经典注释传文编纂集录书史为事业,继承他们的人如真德秀、许衡、胡居仁、高攀龙等人,各自有静坐功夫,都能著书立言成为一世的宗师,但问他们的学问教育,像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那样吗,像《周礼》教民明礼乐那样吗,像身教三千弟子,今天习礼明天习射,教人必定以规矩,引而不发,不做拙工,改废绳墨那样吗?这就是为什么自认为得到孔子真传、天下后世也或许将真传归于他们,但最终不能使陆王学派信服的原因,实在不能没有遗憾!陆九渊分析义利,听者垂泪,先立其大,通体宇宙,见者没有不震惊的。王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以去恶为善为格物,无事则闭目静坐,遇事则致知力行,继承他们的人如王艮、罗洪先、鹿善继等人,都自认为承接孟子的道统,但问他们的学问教育,像任命九官十二牧所作的那样吗,像《周礼》教民明礼乐所作的那样吗,像身教三千弟子,今天习礼明天习射所作的那样吗,教人必定以规矩,引而不发不做拙工改废绳墨所作的那样吗?这就是为什么自认为得到孟子的道统,与程朱之学并行中国,但最终不能使真德秀许衡胡居仁高攀龙等人信服的原因,实在不能没有遗憾。其他的不详细论述,就像朱陆两位先生,有一个坚守孔子下学的成法,亲身练习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灾荒工虞之类并精通它们,凡是弟子跟随学习的,就让某人学礼、某人学乐、某人学兵农、某人学水火、某人兼学数艺、某人尤其精通几艺,那么及门弟子都是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是性命之理,声音度数无非是涵养之功,政事文学

全归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谓下学而上达也,合内外之道也,如此,则君相必实得其用,天下必实被其泽,异端可靖,太平可期,正书所谓府修事和,为吾儒致中和之实地,位育之功,出处皆得致者也,是谓明亲一致大学之道也。惟其不出于此,以致纸上谈性天而学陆者,进支离之讥,诚支离也;心中矜觉悟而宗朱者,供近禅之诮,诚近禅也。或曰:诸儒勿论,阳明破贼建功,可谓体用兼全,又何獘乎?余曰:不但阳明,朱门不有蔡氏言乐乎?朱子常平仓制与在朝风度,不皆有可观乎?但是天资高,随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专以是学专以是教专以是治也。或曰:新建当日韬略,何以知其不以为学教者?余曰:孔子尝言,二三子有志于礼者,其于赤乎学之。如某可治赋,某可为宰,某逹某蓺,弟子身通六蓺者七十二人。王门无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冈,所共事者皆当时官吏偏将参谋,弟子皆不与焉。其全书所载,皆其门人旁观赞服之笔,则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学教也。是以感孙征君《知统录》有陆王效诤论于元晦之语,而敢出狂愚,少抑后二千年周程朱陆嶭王诸先生之学,而伸前二千年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诸先圣之道,亦窃附效诤论之义,而愿持道统者,勿执平生之见解,以误天下后世可也。[明亲]宋儒言气质,不及孟子言性善,将作圣之体杂,以习染而谓之,有恶失践形尽性之旨矣。周公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孔门身通六蓺者七十二人,一如唐虞之盛。近世言学者,心性外无余理,静敬外无余功,疑与周孔若不相似。然卽有谈经济者,亦不过空文著述。元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学二编,欲得先生一诲正之,以挽士习,而复孔门之旧。顾今天下以朱陆两门互相争竞,先生合而同之意甚盛,然元窃以为,朱陆卽独行于天下,或合一同行于天下,则终此乾坤,亦只为两宋之世;终此儒运,亦只为空言著书之学。岂不可为圣道生民长叹息乎?先生将何以处此也?[上征君孙锺元先生书]汉唐章句、魏晋清谈,虚浮日盛,而尧舜周孔之学,所以实位天地育万物者,不见于天下,以致佛老昌炽,大道沦亡。宋儒之兴善矣,乃修辑注解,犹章句也。高坐讲论,犹清谈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气质本有恶,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赋者,相去几何也?元为此惧,着存学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蓺之道,明道不在章句,学不在诵读,期如孔门博文约礼,实学实习实用之天下;着存性编,明离质无以见性,天之生人,气质虽殊,无恶也。恶也者蔽也习也,纤微之恶,皆自玷其体,神圣之极,皆自践其形也。乃二千年来无人道,而元独为此惴惴焉。恐涉偏私自是毁谤先儒,将舍所见以苟就近世之学,而仰观三代圣贤,又不如此。顷闻先生先得我心,喜而不寐,故奉书左右,祈一示宗旨,使聋瞽得所尊奉为依归,斯道幸甚。[与太仓陆道威旧]已酉十一月二十六日,予抱病复患足创,不能赴学,惟坐卧榻录存学编。闻王子法干来会,强步至斋,出所录以质王子。甫阅一叶,遽置之几,盛为多读书之辩。余曰:人之精神无多,恐诵读消秏,无岁月作实功也。如礼乐娴习,但略阅经书数本,亦自足否?王子曰:诵读不多,出门不能引经据传,何以服人?余曰:尧舜诸圣人所据何书?且经传施行之证佐全不施行。虽证佐纷纷,亦奚以为?今存学之意若行,无论朝廷宗庙,卽明伦堂上,亦将问孰娴周旋、孰谙丝竹、孰射贤、孰算胜,非犹是称章比句之乾坤矣。且吾侪自视虽陋,如置身朝堂,但忧无措置耳,引经据传非所忧也。王子曰:射御之类有司事,不足学。须当如三公坐论。予曰:人皆三公,孰为有司?学正是学作有司耳。辟之于医,黄帝素问金匮玉函,所以明医理也,而疗疾救世,则必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为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务览医书千百卷,孰读详说,以为予国手矣,视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以为术家之粗,不

译全归也,即人与己、事与物完全一致,这就是所说的下学而上达,也是合内外之道。如此,则君主宰相必定能真正发挥其作用,天下百姓必定能真正蒙受其恩泽,异端邪说可以平定,太平盛世可以期待。这正是《尚书》所说的“修事和”,是我们儒家实现中和的切实基础,是参赞天地化育的功业,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能达到的境界,这叫做明亲一致的大学之道。

正因为不从此入手,以致那些纸上谈性谈天而效法陆九渊的人,招致支离破碎的讥讽,确实支离破碎;心中自矜觉悟而尊崇朱熹的人,招致近似禅宗的嘲笑,确实近似禅宗。

有人说:各位儒者暂且不论,王阳明破贼建功,可谓体用兼备,又有什么弊端呢?我说:不只是王阳明,朱熹门下不是有蔡氏谈论快乐吗?朱子常平仓的制度与在朝的风度,不都有可观之处吗?只是他们天资高,随事建功,并非像周公、孔子那样,全心全意以此学习、以此教导、以此治理天下。

有人说:王阳明当时的韬略,怎么知道他不是以此作为学问和教导的呢?我说:孔子曾说,你们有志于礼的人,可以向子夏学习。比如某人可以治理赋税,某人可以做宰官,某人通达某种技艺,弟子中身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王阳明门下没有这种情况。况且他擒拿宸濠、攻破桶冈,共同做事的都是当时的官吏偏将参谋,弟子都不参与。他的全书所载,都是他的门人旁观赞叹佩服的文字,由此可知他并非素来以此立学施教。

因此,有感于孙征君《知统录》中有陆王效法诤论于朱熹的话,我才敢出于狂愚,稍微抑制后两千年来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诸先生的学问,而伸张前两千年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诸先圣的大道,这也是私下效仿诤论的意义,希望持守道统的人,不要固执平生的见解,从而误导天下后世。

[明亲]宋儒谈论气质,不如孟子谈论性善,将成圣的本体混杂,以习染而称之为恶,失去了践形尽性的宗旨。周公以三物教导万民,并选拔贤能,孔门身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一如唐虞时代的兴盛。近世谈论学问的人,心性之外没有多余的理,静敬之外没有多余的功,怀疑与周孔不相似。然而即使有谈论经世济民的人,也不过是空泛的文章著述。我自我揣度,撰写了《存性》《存学》两编,希望得到先生教诲纠正,以挽回士风,恢复孔门旧貌。

顾今天下以朱陆两门互相争竞,先生合并统一的意思很盛,但我私下认为,朱陆即使独行于天下,或者合一同行于天下,那么直到乾坤终结,也只是两宋的时代;直到儒学运数终结,也只是空言著书的学问。难道不值得为圣道和生民长叹息吗?先生将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呢?

[上征君孙锺元先生书]

汉唐的章句之学、魏晋的清谈,虚浮日益盛行,而尧舜周孔的学问,所以能实位天地、养育万物的,不见于天下,以致佛老昌盛炽烈,大道沦亡。宋儒兴起是好的,但修辑注解,还是章句之学;高坐讲论,还是清谈。甚至说孝悌忠信如何,教气质本有恶,这与老子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家以耳目口鼻为六贼,相差多少呢?我对此感到恐惧,著《存学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阐明道不在章句,学不在诵读,期望像孔门那样博文约礼,实学实习实用于天下;著《存性编》,阐明离开气质无以见性,天生的人,气质虽然不同,没有恶。恶是遮蔽和习染,细微的恶,都玷污其本体,神圣的极致,都实践其形体。于是两千年来无人说道,而我独自为此惴惴不安。恐怕涉及偏私自是、毁谤先儒,将舍弃所见以苟且接近近世的学问,而仰观三代圣贤,又不这样。

近来听说先生先得我心,喜而不寐,所以奉书左右,祈求指示宗旨,使聋瞽之人有所尊奉依归,这是道的幸运。

[与太仓陆道威旧]

已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抱病又患足疮,不能去学校,只在榻上坐卧记录《存学编》。听说王子法干来聚会,勉强步行到斋舍,拿出所录的以质问王子。刚翻阅一页,就把它放在几案上,极力多读书的辩论。我说:人的精神不多,恐怕诵读消耗,没有岁月做实功。如果礼乐娴熟,但略阅经书数本,也自足吗?王子说:诵读不多,出门不能引经据传,怎么服人?我说:尧舜诸圣人所依据什么书?况且经传施行的证佐完全不施行。虽然证佐纷纷,又有什么用?现在《存学》的意思如果实行,无论朝廷宗庙,即使明伦堂上,也将问谁娴熟周旋、谁谙熟丝竹、谁射贤、谁算胜,不再是称章比句的乾坤了。况且我们自视虽然简陋,如果置身朝堂,只忧虑没有措置罢了,引经据传不是所忧虑的。王子说:射御之类有司事,不值得学。应当像三公坐论。我说:人都是三公,谁是有司?学正是学作有司罢了。比喻于医,黄帝《素问》《金匮》《玉函》,所以明医理,而疗疾救世,则必须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为之力。现在有妄人者,只务览医书千百卷,孰读详说,认为我是国手了,视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为术家之粗,不

足学也,一人倡之,举世效之,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谓明医乎?愚以为从事方脉药饵针灸摩砭,疗疾救世者所以为医也,读书取以明此也。若读尽医书而鄙视方脉药饵针炙摩砭,不惟非岐黄并非医也,尚不如习一科验一方者之为医也。读尽天下书而不习行六府六蓺,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节精一蓺者之为儒也。王子曰:蓺学到精孰后自见上面。幼学岂能有所见?余曰:幼学但使之习耳,必欲见之何为?王子曰:不见上面,何与心性?余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阙党童子,将命使之观宾主接见之礼,有下于夫子,客至则见客求教尊长悚敬气象;有班于夫子或尊于夫子,客至则见夫子温良恭俭让侃侃誾誾气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蓺之学乃自髫龀,即身心道蓺一致加功也。且既令习见无限和敬详密之理,岂得谓无所见?但随所至为浅深耳。王子曰:礼乐自宜学,射御粗下人事。余曰:贤者但美礼乐名目,遂谓宜学,亦未必见到宜学处也。若见到,自不分精粗,喜精恶粗。是后世所以误苍生也。王子曰:第见不足为,若为,自是易事。余曰:此正夫子所谓智者过之。且昔朱子谓要补填实是难。今贤者又谓是易。要之非主难亦非主易,总是要断送实学,不去为耳。子产云,历事久取精多则魂魄强。今于礼乐兵农无不娴,卽终身莫之用而没,以体用兼全之气还之天地,是谓尽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终。故曰学者,学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因复取首数篇进曰:幸终观之。王子阅毕,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为臣为子,若都袖手高坐,君父之事复谁问哉?抚卷叹息久之。王子辞行。越十日,予病愈,往会王子,因论传言复闰十二月有诸。王子曰:此间亦颇闻。予曰:噫,岂非学术不明,误于空言,无能定国是者乎?使吾党习谙历象,何以孤疑如此?因言帝尧命羲和教以钦天授时,及考验推步之法。尧葢极精于历,因言帝王设官分职,未有不授以成法者。尧命司徒授以匡直劳来等法,舜命士师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乐授以直温宽栗及依永和声无相夺伦等法,成王置农官,授以钱镈铚艾耕耦等法,观命官之典厘成之诗,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蓺之学者。则袖手高坐徒事诵读,固非所以为臣子,亦岂所以作君父哉。[学辩一]又越旬,王子来会,复曰:周公制礼作乐,且以文武之圣开之,成康之贤继之,太公召公君陈辈左右之,亦不百年,而昭王衰弱,迨东迁而周不可问矣。汉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数百年之天下,何歉于三代哉?予曰:汉唐后之治道较之三代,葢星渊不可语也。君葢未之思耳。世但见幽平之衰,而未实考其列国情势民风也。且以春秋之末,其为周七百年矣。只义姑存鲁、展禽拒齐二事,风俗之美,人材之盛,鲁固可尚也,齐乃以妇人而旋师,闻先王命而罢战。由此以思当日人心风俗,岂汉唐后所可仿佛哉。王子曰:终见蓺学粗,柰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观大学言明亲,卽言止至善,见道为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后有定。王子乃欢忻鼓舞曰:昨所引子产一言,已深悚我心。自今日当务精此学,更无疑矣。因述乃父命计田数,不能悉理。予曰:计畞人以为细事,然父命而不能悉理,亦缺于子道矣。王子曰:无大无小无不习孰,固也。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庞士元非百里才,曾子教孟敬子持大体,非乎?予曰:孔子椉田委吏,无不可为。若位不称材偠酣惰废事,此自豪士之态,非君子之常也。孟敬子当时已与鲁政,乃好理琐小,故曾子教以所贵道三,岂可以此言,便谓笾豆之事不宜学乎?况当时学术未失,家臣庶士无不能理事者。第忧世冑骄浮不能持大体耳。能持大体,凡事自可就也。王子曰:博学乃古人第一义,易云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可见古人读书诵读,亦何可全废。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岂

译足学也,一人倡之,举世效之,歧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可谓明医乎?愚以为从事方脉、药饵、针灸、摩砭,疗疾救世者,所以为医也;读书,取以明此也。若读尽医书,而鄙视方脉、药饵、针灸、摩砭,不惟非歧黄,并非医也,尚不如习一科、验一方者之为医也。读尽天下书,而不习行六府、六艺,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节、精一艺者之为儒也。

王子曰:“艺学到精,孰后自见上面。”幼学岂能有所见?余曰:“幼学但使之习耳,必欲见之,何为?”王子曰:“不见上面,何与心性?”余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阙党童子,将命,使之观宾主接见之礼:有下于夫子,客至则见客,求教尊长,悚敬气象;有班于夫子,或尊于夫子,客至则见夫子,温良恭俭让,侃侃誾誾气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艺之学,乃自髫龀,即身心、道艺一致加功也。且既令习见,无限和敬详密之理,岂得谓无所见哉?但随所至为浅深耳。”

王子曰:“礼乐自宜学,射御粗下,人事。”余曰:“贤者但美礼乐名目,遂谓宜学;亦未必见到宜学处也。若见到,自不分粗精,喜精恶粗。是后世所以误苍生。”王子曰:“第见不足为,若为,自是易事。”余曰:“此正夫子所谓智者过之。且昔朱子谓‘要补填实是难’。今贤者又谓是易。要之,非主难,亦非主易,总是要断送实学,不肯去为耳。”

子产云:“历事久,取精多,则魂魄强。”今于礼乐兵农无不娴,即终身莫之用而没,以体用兼全之气,还之天地,是谓尽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终。故曰学者,学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因复取首数篇,进曰:“幸终观之。”王子阅毕,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为臣为子,若都袖手、高坐,君父之事,复谁问哉?”抚卷叹息久之。王子辞行。

越十日,予病愈,往会王子。因论传言复闰十二月,有诸。王子曰:“此间亦颇闻。”予曰:“噫!岂非学术不明,误于空言,无能定国者乎?使吾党习谙历象,何孤疑如此?”因言帝尧命羲和,教以钦天授时,及考验推步之法;尧盖极精于历。因言帝王设官分职,未有不授以法者。尧命司徒,授以匡直、劳来等法;舜命士师,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乐,授以直、温、宽、栗,及依永和声、无相夺伦等法;成王置农官,授以钱镈、铚艾、耕耦等法。观《命官》之典,《厘成》之诗,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艺之学者。则袖手、高坐,徒事诵读,固非所以为臣子,岂所以作君父哉?

[学辩一]又越旬,王子来会。复曰:“周公制礼作乐,且以文武之圣,开之;成康之贤,继之;太公、召公、君陈辈,左右之;亦不百年,而昭王衰弱;迨东迁,而周不可问矣。汉、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数百年之天下;何歉于三代哉?”予曰:“汉、唐后之治道,较之三代,盖星渊不可语也。君盖未之思耳。世但见幽、平之衰,而未实考其列国、情势、民风也。且以春秋之末,其为周,七百年矣。只义姑存鲁、展禽却齐二事,风俗之美,人材之盛,鲁,固可尚也;齐,乃以妇人而旋师,闻先王命,而罢战。由此以思,当日人心风俗,岂汉、唐后所可仿佛哉?”

王子曰:“终见艺学粗,奈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观《大学》言‘明明德’,即言‘止至善’;见道为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后有定’。”王子乃欢忻鼓舞曰:“昨所引子产一言,已深悚我心;自今日,当务精此学,更无疑矣。”因述乃父命计田数,不能悉理;予曰:“计亩,人以为细事;然父命,而不能悉理,亦缺于子道矣。”王子曰:“无大无小,无不习熟,固也。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庞士元,非百里才;曾子教孟敬子,持大体,非乎?”予曰:“孔子乘田、委吏,无不可为。若位不称才,要酣惰废事,此自豪士之态,非君子常也。孟敬子当时,已与鲁政,乃好理琐小,故曾子,教以所贵道三;岂可以此言,便谓笾豆之事,不宜学乎?况当时,学术未失,家臣、庶士,无不能理事者;第忧世胄骄浮,不能持大体耳。能持大体,凡事,自可就也。”

王子曰:“博学,乃古人第一义;《易》云:‘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可见古人读书诵读,亦何可全废。”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岂

可不读书。但古人是读之以为学,如读琴谱以学琴,读礼经以学礼,博学之是学六府六德六行六蓺之事也,专以多读书为博学,是第一义已误,又何暇计问思辨行也?王子行,越一日,予过其斋,王子曰:连日思乐能涤人渣滓。只静敬以求惩忿窒欲,便觉忿欲全无,不时却又发动,不如心比声律,私欲自化也。余曰:噫,得之矣。某谓心思口语及纸上论议,皆不得力,临事时依旧是所习者出,正此意也。夫礼乐,君子所以交天地万物者也,位育实事端在于此。古人制舞而民肿消,造琴而阴风至,可深思也。王子又问:道问学之功卽六蓺乎?予曰:然。又问:如何是尊德性?予未荅。又问: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葢因程朱好语上,王子欲证语上之为是也。予曰:离下无上。明德亲民,尊德性道问学,只是此事。语上人皆上,语下人皆下。如洒埽应对下也,若以语上人,便见出敬;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语上人,便见出和。某昨引童子将命云云,正是道蓺一致耳。王子怃然曰:至言。予曰:此亦就所问为言耳。其实上有上下有下,上下精粗,皆尽力求全,是谓圣学之极致耳。不及此者,宁为一端一节之实,无为全体大用之虚。如六蓺不能兼,终身只精一蓺可也。如一蓺不能全,数人共学一蓺,如习礼者,某冠昬、某丧祭、某宗庙、某会同,亦可也。夫吾辈姿质未必是中人以上,而从程朱倒学先见上面,必视下学为粗,不肯用力矣。王子曰:下学而上达,孔子定法,乌容紊乎哉。[学辩二](程子曰:邢明叔明辨有才气,其于世务练习,葢美才也。晚溺于佛,所谓日月至焉而已者,岂不惜哉。)朱子云:程子死后,其高弟皆流于禅,岂知程子在时已如此乎!葢儒与禅异者,正在彻始彻终体用一致,故童子卽令学乐舞勺,夫勺之义大矣,岂童子所宜歌?圣人若日自洒埽应对,以至参赞化育,固无高奇理,亦无卑琐事,故上智如子贡,自幼为之不猒其浅而闻道;粗疏如陈亢,终身习之,亦不至畏难而废学。今明叔才气明辨,练逹世务,诚为美才,但因程子不以六蓺为敎,初时既不能令明叔仞取其练习世务莫非心性,后又无由进于位育实具,回视所长者皆不足恋,乌得不入于禅也!夫日月至焉,乃吾夫子论诸贤不能纯仁分寸也。当时曾子子贡之流俱在其中,乃以比明叔之溺佛,程子不亦易言乎。[性理书评,下同](明道谓谢显道曰:尔辈在此相从,只是学某言语,故其学心与口不相应,盇若行之?请问焉,曰:且静坐。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因先生只说话,故弟子只学说话,心口且不相应,况身乎,况家国天下乎?措之事业,其不相应者多矣。吾尝谈天道性命,若无甚扞格,一着手算九九数辄差。王子讲冠礼若甚易,一习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惺觉,口中讲说,纸上敷衍,不由身习,皆无用也。责及门不行,彼既请问,正好教之习礼习乐,却只云且静坐。二程亦复如是。噫,虽曰不禅,吾不信也!(武夷胡氏曰:龟山天姿夷旷,济以问学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见于外者简易而平澹,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色,与之游者,虽羣居终日,嗒然不语,饮人以和,而鄙吝之态自不形也。推本孟子性善之说,发明中庸大学之道,有欲知方者,为指其攸趋,无所隐也。当时公卿大夫之贤者莫不尊信之。又曰:先生造养深远,烛理甚明,混道同尘,知之者鲜。行年八十,志气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朝廷方向意儒学,日新圣德,延礼此老,置之经筵,朝夕咨访,裨补必多。至如裁决危疑经理世务,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无论其它,只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一语,非大贤以上能之乎。其中之果纯粹宏深与否,非仆所知,然朱子则已讥其入于禅矣。禅则必不能纯粹宏深矣,至混迹同尘气象,五经论孟中未之见,非孟子所谓同流合污者乎?充此局以想夷旷简易平澹和乐可亲诸语,恐或皆孟子所状乡原光景也。(陈氏渊曰

译可不读书。但古人是读书以作为学习,如同读琴谱来学弹琴,读礼经来学礼仪,所谓博学,是学习六府、六德、六行、六艺这些实际事务,如果专门把多读书当作博学,那么第一层意思就已经错了,又哪有空闲去计较问、思、辨、行呢?王子行,过了一天,我拜访他的书斋,王子说:连日来思考音乐能够洗涤人的渣滓。只是通过静敬来寻求克制愤怒、抑制欲望,便觉得愤怒欲望全无,但不久却又发作,不如让心去比附声律,私欲自然就会化解。我说:唉,你领悟了。我认为心思、口语以及纸上的议论,都不得力,遇到事情时依旧是习惯性的东西表现出来,正是这个意思。礼乐,是君子用来与天地万物交往的,安顿万物、养育万物的实事根本就在于此。古人制定舞蹈而百姓的浮肿病消除了,制作琴而阴风降临,值得深思啊。王子又问:道问学的功夫就是六艺吗?我说:是的。又问:什么是尊德性?我没有回答。又问:什么是中人以上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呢?大概是因为程朱喜欢谈论高深的道理,王子想要证实谈论高深的道理是正确的。我说:离开下学就没有上达。明明德、亲民,尊德性、道问学,只是这一件事。对上面的人说上面,对下面的人说下面。比如洒扫应对是下学,如果对上面的人说,便能见出恭敬;弦指徽律是下学,如果对上面的人说,便能见出和谐。我昨天引用童子传达命令的话等等,正是道与艺一致的道理。王子怅然地说:这是至理名言。我说:这也是就你所问而言罢了。其实上面有上,下面有下,上下精粗,都尽力追求完备,这叫做圣学的极致。达不到这个程度的,宁可做一个方面的实在功夫,不要追求全体大用的虚空。比如六艺不能兼修,终身只精通一艺也可以。如果一艺不能全部掌握,几个人共同学习一艺,比如学习礼仪的人,某人专攻冠礼婚礼、某人专攻丧礼祭礼、某人专攻宗庙礼仪、某人专攻会盟礼仪,也是可以的。我们这类人的资质未必是中人以上,如果跟随程朱倒着学,先见上面,必定视下学为粗浅,不肯用力了。王子说:下学而上达,是孔子确定的法则,哪里容得扰乱呢。[学辩二](程子说:邢明叔明辨有才气,对于世务熟练,大概是美才。晚年沉溺于佛教,所谓‘日月至焉而已’的人,难道不可惜吗。)朱子说:程子死后,他的高材弟子都流于禅学,哪里知道程子在世时已经这样了呢!大概儒与禅不同的地方,正是在于从头到尾体用一致,所以童子就让学乐舞勺,舞勺的意义很大,难道是童子适宜歌唱的吗?圣人如果从日常的洒扫应对,一直到参赞化育,本来没有高深的奇理,也没有卑下的琐事,所以上智如子贡,自幼从事不厌倦其浅薄而闻道;粗疏如陈亢,终身学习,也不至于畏难而废学。现在明叔才气明辨,练达世务,确实是美才,但因为程子不以六艺为教,起初既不能让明叔认识到他练习世务无非是心性,后来又没有途径进于位育的实具,回头看自己的长处都不值得留恋,怎么能不入于禅呢!所谓‘日月至焉’,是我们夫子评论诸贤不能纯仁分寸的话。当时曾子、子贡一流都在其中,却用来比喻明叔的溺佛,程子不是太轻易说话了吗。[性理书评,下同](明道对谢显道说:你们在这里跟随我,只是学我的言语,所以你们的心与口不相应,何不实行呢?请问怎么做,说:姑且静坐。伊川每次见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因为先生只说话,所以弟子只学说话,心口尚且不相应,何况身体呢,何况家国天下呢?施行于事业,不相应的地方多了。我曾经谈论天道性命,好像没有甚么阻碍,一着手算九九数就错了。王子讲冠礼好像很容易,一练习初祝就错了。由此知道心中醒悟,口中讲说,纸上敷衍,不通过身体练习,都是无用的。责备门人不实行,他既然请问,正好教他习礼习乐,却只说姑且静坐。二程也是这样。唉,虽然说不禅,我不相信!(武夷胡氏说:龟山天资夷旷,加上问学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累于中的纯粹而宏深,表现于外的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度不动声色,与他交往的人,虽然群居终日,默然不语,使人感到和谐,而鄙吝之态自然不显露。推究孟子性善之说,阐发中庸大学之道,有想要知道方向的人,为他指出趋向,无所隐瞒。当时公卿大夫中的贤者没有不尊信他的。又说:先生修养深远,洞察事理很明,混同于道而和光同尘,了解他的人很少。年纪八十,志气未衰。精力少年几乎不能及。朝廷正向往儒学,日新圣德,延请礼遇这位老人,置于经筵,朝夕咨询访问,裨补一定很多。至于裁决危疑、经理世务,如同烛照数计而龟卜一样。)无论其它,只‘积累于中的纯粹而宏深’这一句话,不是大贤以上能做到的吗。其中是否真的纯粹宏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朱子已经讥讽他入于禅了。禅则一定不能纯粹宏深了,至于混迹同尘的气象,五经论孟中没有见过,不是孟子所说的同流合污吗?扩充这种局面来想象夷旷、简易、平淡、和乐、可亲等语,恐怕都是孟子所描述的乡原光景吧。(陈氏渊说

:伊川自涪归,见学者凋落,多从佛教,独龟山先生与谢丈不变,因叹曰:学者皆流于异端矣,惟有杨谢二君长进。)尝观孔子没,弟子如丧父母,哀恸无以加矣,又为之僃礼营葬送终,无以加矣,又皆庐其墓三年,惓恋无以加矣。余情复见于同门之不忍离,相向而哭皆失声,其师弟子情之笃,而义之重如此。迄后有宋,程朱不惟自任以继孔子之统,在当日门人亦以为今之孔子矣,后世景仰亦谓庶几孔门师弟子矣。而其没也,不过一祭一赞,他无闻焉。仆存此疑于心久矣,亦谓生荣死哀之状,必别有记载,寡陋未之见耳。殊不意伊川生时,门人已如此其相负也,涪之别也日月几何,而遽学者凋落相率而从于佛也,又孰知所称杨谢不变者,其后亦流于禅也。非因二程失古圣教人成法,空言相结之不固,不如实学之相交者深乎?抑程门弟子之从佛,或亦其师夙昔之为教者去佛不远也。程子辟佛之言曰:弥近理而大乱真。愚以为非佛之近理,乃程子之理近佛也。试观佛氏之教与吾儒之理,远若天渊,判若黑白,反若冰炭,其不相望也如适燕适越之异,安在其弥近理也?孟子曰:治人不治反其智。伊川于此,徒叹学者之流于异端,而不知由己失孔子之教亦不自反矣。(问:龟山晚年出处不可晓,其召也以蔡京,然在朝亦无大建白。朱子曰:以今观之,则可以追咎当时无大建白。若自己处之,不知当时所当建白者何事。或云不过择将相为急。曰:也是好说择将相固是急,然不知当时有甚人可为。当时将只说种师道,相只说李伯纪,然固皆尝用之矣。又况自家言之,彼亦未必见听。据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才何如耳。)当时所称大儒如龟山者,既自无将相材,又无所保举,异世后追论亦无可信之人,不过种李二公而已。然则周程张邵坟土尚新,其所成之人材皆安在哉?世有但能谈天说性讲学著书而不可为将相之圣贤乎?或言择将相为急,何不曰:当时龟山便是好将相,惜未信用。乃但云也只好说择将相。葢身分亦有所不容诬也。噫,儒者不能将不能相,但言择将相,将相皆令何人为邪?末又云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才何如耳,是明将经济事势让与圣贤,尚得谓之道学乎?至于李公字行种公名呼,此朱子重文轻武不自觉处,其遗风至今日,衣冠之士羞与武夫齿,秀才挟弓矢出乡人皆惊,甚至子弟骑射武装父兄便以不才目之,独不思孔门无事之时,弓矢剑佩不去于身也?武舞干戚不离于学也?身为司寇,堕三都,会夹谷,无不尚武事也,子路战于卫,冄樊战于齐,其余诸贤气象皆可想也。学丧道晦,至此甚矣!孔门实学亦可以复矣。(问:龟山当时何意出来?曰:龟山作人也苟且,是时未免禄仕,故乱就之。云云。问:或者疑龟山为无补于世,徒尔纷纷,或以为大贤出处不可以此议,如何?曰:龟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后人又何曾梦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极好。)余尝谓宋儒是圣学之时文也,看朱子前面说龟山作人苟且,未免禄仕,故乱就之,此三语抑杨氏于乡党自好者以下矣。后面或人说大贤出处不可议,又引胡氏之言比之柳下惠,且曰极好,又何遽推之以圣人哉?葢讲学诸公只好说体面话,非如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皆有定见。龟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处堂,全不见汴京亡、徽钦虏,直待梁折楝焚而后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论龟山,正如戏局断狱,亦不管圣贤成法,只是随口臧否。驳倒龟山以伸吾识,可也;救出龟山以全讲学体面,亦可也。(上蔡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以纲领。)穷理居敬四字,以文观之甚美,以实考之,则以读书为穷理功力,以恍惚道体为穷理精妙,以讲解著述为穷理事业,俨然静坐为居敬容貌,主一无适为居敬工夫,舒徐安重为居敬作用,视世人之醉生梦死、奔忙放荡者,诚可谓大儒气象矣。但观之孔门,则以读书为致知中之一事,且书

译伊川先生从涪州归来,见到门下的学者凋零衰败,大多皈依了佛教,只有龟山先生和杨时(谢丈)没有改变志向,因此感叹道:“学者们都流入了异端邪说,只有杨时、谢良佐两位先生还在不断进步。”

我曾观察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如同丧父丧母,悲痛哀恸到了极点;又为他备办礼仪、营建坟墓、送终安葬,做到了极致;又都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眷恋之情无以复加。其余的情感还表现在不忍心与同门分离,相对痛哭都失声哽咽,师生之间的情谊如此深厚,道义如此重大。

直到后来的宋朝,程颢、程颐和朱熹不仅自认为继承孔子的道统,当时的门人也认为他们是当今的孔子,后世景仰他们,也说他们差不多达到了孔门师生的境界。然而他们去世时,不过举行一次祭祀、一篇赞文,其他就没有什么记载了。我对此心存疑虑已久,也认为他们生前显荣、死后哀悼的情形,一定另有记载,只是我见识浅陋没有见到罢了。

没想到伊川先生在世时,门人就已经如此辜负他了,从涪州分别才过了多久,学者就迅速凋零,相继跟随佛教,又谁知道那些被称为杨时、谢良佐不变节的人,后来也流入了禅宗呢?这难道不是因为二程失去了古代圣人教导人的成法,空谈相结不如实学相交那样牢固吗?或者程门弟子跟随佛教,也是因为他们老师平日的教导离佛教不远吧。

程子批评佛教的话说:“佛教的道理接近儒家,却大大扰乱了真理。”我认为不是佛教接近真理,而是程子的道理接近佛教。试看佛教的教义与我们儒家的道理,相差如同天渊,分明如同黑白,相反如同冰炭,它们不相望如同去燕国和去越国的不同,哪里说得上接近真理呢?

孟子说:“治理别人而治理不好,要反思自己的智慧。”伊川先生在这里,只是感叹学者流入异端,却不知道由于自己失去了孔子的教导,也不自我反省。

(问:龟山先生晚年的行踪不可知晓,他被召见是因为蔡京,然而在朝廷上也没有大的建树和直言。朱子说:以现在的眼光看,可以追究当时没有大的建树和直言。如果从当时的处境来看,不知道当时应当建言的是什么事情。有人说不过是选择将相最为紧急。朱子说:这也是好说法,选择将相固然紧急,然而不知道当时有什么人可以任用。当时将领只说种师道,宰相只说李纲,然而他们都被任用过了。何况自己说了,他们也不一定听从。根据当时的事势,也没有可做的,不知道有大圣贤的才能会怎么样。)

当时被称为大儒如龟山先生,既然自己没有将相的才能,又没有保举人才,后世追论也没有可信的人,不过是种师道、李纲两位罢了。那么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的坟土尚新,他们所培养的人才都在哪里呢?世上有只能谈天说性、讲学著书而不能做将相的圣贤吗?有人说选择将相最为紧急,为什么不这样说:当时龟山就是好的将相,可惜没有被信用。却只说只好说选择将相。大概身份地位也有所不容许欺骗吧。

唉,儒者不能为将不能为相,只说选择将相,将相都让谁来做呢?最后又说当时事势也没有可做的,不知道有大圣贤的才能会怎么样,这是明明将经济事势让给圣贤,还能称之为道学吗?至于李公称字、种公称名,这是朱子重文轻武不自觉的地方,他的遗风至今日,士大夫羞于与武夫并列,秀才带着弓箭走出乡里,乡人都惊讶,甚至子弟骑射武装,父兄便以不才看待他们,难道不想想孔门无事的时候,弓箭剑佩不离身吗?武舞干戚不离学校吗?孔子身为司寇,堕三都,会夹谷,无尚武之事,子路在卫国作战,冉有在齐国作战,其余诸贤的气象都可以想象。学业丧失,道义晦暗,到了这个地步很严重了!孔门的实学也可以恢复了。

(问:龟山当时为什么出来?朱子说:龟山做人苟且,这时难免为了俸禄做官,所以胡乱就任。等等。问:有人怀疑龟山对世道没有补益,徒然纷纷扰扰,有人认为大贤的出处不可以这样议论,怎么样?朱子说:龟山这次出行固然有病,但后人又何曾梦想到他的地位呢?只有胡文定用柳下惠援引而止来比喻他,极好。)

我曾说宋儒是圣学的时文,看朱子前面说龟山做人苟且,难免为了俸禄做官,所以胡乱就任,这三句话把杨时压抑在《乡党》篇中自好者以下了。后面有人说大贤的出处不可以议论,又引用胡氏的话把他比作柳下惠,而且说极好,又怎么突然把他推举为圣人呢?大概讲学的诸公只好说体面话,不像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都有定见。龟山的就召,正如燕雀处在堂上,完全不见汴京灭亡、徽钦二帝被俘,直等到梁折楝焚而后知道金人入宋。朱子评论龟山,正如戏局断狱,也不管圣贤成法,只是随口臧否。驳倒龟伸以伸张我的见识,可以;救出龟山以保全讲学的体面,也可以。

(上蔡先生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到明道教以纲领。)

穷理居敬四个字,从文字上看很美,从实际考察,则以读书为穷理的功力,以恍惚道体为穷理的精妙,以讲解著述为穷理的事业,俨然静坐为居敬的容貌,主一无适为居敬的工夫,舒徐安重为居敬的作用,看待世人的醉生梦死、奔忙放荡,确实可以说是大儒的气象了。但看孔门,则以读书为致知中的一件事,而且书

亦非徒占毕读之也。曰为周南召南,曰学诗学礼,曰学易执礼,是读之而卽行之也。曰博学于文,葢诗书六蓺以及兵农水火在天地间灿著者,皆文也,皆所当学之也。曰约之以礼,葢冠昬丧祭宗庙会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饮食,莫不有礼也,莫非约我者也。凡理必求分析之精,是谓穷理;凡事必求谨慎之周,是谓居敬。上蔡虽贤,恐其未得此纲领也,不然,岂有居敬穷理之人而流入于禅者哉。(问:上蔡说横渠以礼教人,其门人下稍头低,只溺于刑名度数之间,行得来因无所见处,如何?曰:观上蔡说得偏了,这都看不得礼之大体,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说横渠之非,以为欲得正容谨节,这是自好,如何废这个得?如专去理会刑名度数,固不得,又全废了这个也不得。)宋儒胡子外,惟横渠为近孔门学教,谢氏偏与说坏,讥其门人下稍头低,溺于刑名度数,以为横渠以礼教人之流獘。然则教人不当以礼乎?谢氏之入禅于此可见。二程平昔之所以教杨谢诸公者,于此可想矣。玩行得来因无所见一语,横渠之教法可敬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圣贤百出不易之成法也,虽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见,功侯未到,即强使有所见,亦无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道者,众也。此固叹知道之少,而吾正于此服周公孔子流泽之远也。布三重以教人,使天下世世守之,后世有贤如孟子者,得由行习而着察,卽愚不肖者亦相与行习于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谓:行而世为天下法,亦何必人人语以性道,而始为至乎?则横渠之门人卽使皆以刑名度数为道,何害也?朱子既见谢氏之偏而知横渠之是,即宜考古稽今,与门人讲而习之,使人按节文家行典礼,乃其所也。柰何尽力太极河洛诸昼,误此岁月,迨老而着家礼,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没。其门人杨氏固尝代为致憾矣。考其实,及门诸公不知式刑与否,而朱子家祠丧礼已多行之,未当,失周公孔子之意,岂非言易而行难哉。(和靖涪州被召,祭伊川文云:不背其师则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也。因言学者只守得某言语,已自不易,少间又自转移了。)吾读甲申殉难录,至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未尝不泣下也!至览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师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二语,又不觉废卷浩叹,为生民怆惶久之!夫周孔以六蓺教人,载在经传,子罕言仁命性道不可得闻。予欲无言。博文约礼等语出之孔子之言及诸贤所记者,昭然可考,而宋儒若未之见也。伊川明见其及门皆入于禅而不悟,和靖自觉其无益于世而不悟,甚至求一守言语者亦不可得,其獘不大可见哉!(一日论伊川门人云多流入释老,陈文蔚曰:只是游定夫如此,恐龟山辈不如此。曰:只论语序便可见。)朱子论游杨入释老处,不知何指,但旣废尧舜周孔六府六蓺之学,则其所谓不入释老者又果何指也?仆尝论汉儒,如万石君家法,真三代遗风,而史不以儒目之,则其所谓儒,只是偏在训诂辞华之流耳。今观朱门师弟,一生肆力文字光景,恐或不免为游杨所不屑也。(看道理不可不子细。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下稍皆入禅,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少下面着实功夫,故流獘至此。)下面着实功夫,是何物乎?将谓是静敬乎?程门诸子固已力行之矣,将谓是礼乐射御书数乎?朱子已云补填难,姑弗为之矣。将谓是庸德庸言乎?恐礼乐射御书数,所以尽子臣弟友之职者既不为,又何者是其不敢不勉者乎?考其与门人日征月迈者,则惟训解纂修,死生以之。或其所云下面着实功夫者,未必是孔子所云下学也。(韩退之云: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此说甚好,看来资质定了,其为学也,只就他资质所尚处,沾得些小好而已。所以学者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不贵徒执己自用。今观孔门诸子,只除颜曾之外,其它说话便皆有病

译这不仅仅是拿着书卷诵读而已。说“周南召南”,说“学诗学礼”,说“学易执礼”,这是读了就立刻去实行的。说“博学于文”,大概《诗》《书》六艺,以及兵、农、水、火等在天地间显著的事物,都是“文”,都是应当学习的。说“用礼来约束自己”,大概冠、婚、丧、祭、宗庙、会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饮食,没有不有礼节的,没有不是用来约束我的。凡是道理,一定要追求分析的精微,这叫做穷理;凡是事情,一定要追求谨慎的周全,这叫做居敬。谢良佐虽然贤能,恐怕他没有掌握这个纲领,不然,哪有居敬穷理的人却流入禅宗的呢?(问:谢良佐说张载用礼来教导人,他的门人低头顺从,只沉溺于刑名度数之间,实行起来因为没有见解,该怎么办?答:看谢良佐说得偏颇了,这都是没看到礼的大体,所以容易偏颇。比如谢良佐说张载的不是,认为想要端正容貌、谨慎节度,这是自我修养,怎么能废除这个呢?如果专门去理会刑名度数,固然不对,但完全废除这个也不对。)宋代儒者中,除了胡安国之外,只有张载接近孔门的教学,谢良佐偏要说坏他,讥讽他的门人低头顺从,沉溺于刑名度数,认为这是张载以礼教人的弊端。那么教导人不应当用礼吗?谢良佐流入禅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二程平时教导杨时、谢良佐等人的情况,从这里可以想见了。玩味“实行起来因为没有见解”这句话,张载的教法值得尊敬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这是圣贤百代不变的成功法则,即使是周公、孔子也只能让人实行,不能让人有所见解,功候未到,即使强行让人有所见解,也没有用。孟子说:“实行它却不显著,习惯了却不察觉,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道理的人,是大多数。”这固然感叹知道道理的人少,而我却在这里佩服周公、孔子流泽深远。布置三重教法来教导人,让天下世世代代遵守它,后世有像孟子那样贤能的人,能够通过实行、习惯而显著、察觉,即使是愚笨不肖的人也能一起在我的道中实行、习惯,正符合《中庸》所说的:“实行而成为天下的法则,又何必人人都用性道来告诉他们,才开始算达到极致呢?”那么张载的门人即使都把刑名度数当作道,有什么害处呢?朱熹既然看到了谢良佐的偏颇而知道张载是对的,就应当考察古代、稽察当今,与门人讲解并学习,让人按照节文家礼,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为什么尽力于太极、河洛等图说,浪费了这些岁月,等到老了才著《家礼》,又大多自己嫌不妥当,没来得及改正就去世了。他的门人杨时本来曾经代为表示遗憾了。考察实际情况,及门弟子不知道是否效法,而朱熹的家祠丧礼已经多有实行不当的,失去了周公、孔子的本意,难道不是言易行难吗?(和靖在涪州被召,祭伊川文说:不背离他的老师是有过的,对世道有益则还没有。因此说学者只守住某人的言语,已经不容易了,稍后又自己转移了。)我读《甲申殉难录》,读到“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军恩”,没有不流泪的!等到看到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师则有之、有益于世则未”这两句话,又不禁放下书卷长叹,为百姓悲伤很久!周公、孔子用六艺教导人,记载在经传中,子罕言仁、命、性、道,不可得闻。“予欲无言”。“博文约礼”等话出自孔子的言论及诸贤所记载的,昭然可考,而宋儒好像没看见一样。伊川明明看到他的门人都流入禅宗却不醒悟,和靖自觉对世道无益却不醒悟,甚至找一个能守住言语的人也找不到,他们的弊端不是很大吗?(一天讨论伊川门人说多流入释老,陈文蔚说:只是游酢这样,恐怕杨时等人不这样。答:只看《论语序》就可以看出来。)朱熹论游酢、杨时流入释老的地方,不知指什么,但既然废除了尧舜周孔六府六艺之学,那么他所谓不流入释老的又指什么呢?我曾经论汉儒,如万石君家法,真是三代遗风,而史书不以儒者看待他,那么他们所谓的儒,只是偏在训诂辞章之流罢了。现在看朱门师弟,一生致力于文字光景,恐怕不免为游酢、杨时所不屑。(看道理不可不仔细。程门高弟如谢良佐、游酢、杨时等人,下梢都流入禅宗,一定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少下面着实的功夫,所以弊端至此。)下面着实的功夫,是什么东西呢?难道是静敬吗?程门诸子本来已经力行了,难道是礼乐射御书数吗?朱熹已经说补填难,暂且不做了。难道是庸德庸言吗?恐怕礼乐射御书数,所以尽子、臣、弟、友之职的既然不做,又有什么是他不敢不勉强的呢?考察他与门人日征月迈的,只有训解纂修,死生以之。或许他所谓下面着实的功夫,未必是孔子所说的下学。(韩退之说: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近。此说甚好,看来资质定了,其为学,只就他资质所尚处,沾得些好而已。所以学者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不是,不贵徒执己自用。今观孔门弟子,只除颜回、曾参之外,其它说话便皆有病。)

。)平日讲学主变化气质,此处却云:其为学也只就资质所尚处沾些小好而已。葢诸先生仞气质有恶,不得不说变化。此处要说诸贤各得其性之所近,故又说气质已定只沾些小好,且下云学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信如此言,而诸贤徒执己见求之,固可憾矣,乃吾夫子亦不为之一指迷也?则朱子所见之道,与所为之学所行之教,与圣门别是一家,明矣。至于求诸贤之短,又何不着实体验诸贤之造诣何如,吾辈较之何如,乃但论其言语有病无病乎?仆谓不惟七十子之品诣非可轻议,便是二千九百余人,既经圣人陶铸,亦不易几也。自战国横议,重以秦人之焚坑、东汉之训诂、魏晋之清谈、历代之佛老、宋元之静悟,而七十子之身分久不明于世矣,吾尝谓孔子如白日当空,不惟列宿众星不显其光,卽月与五星亦为之掩。若当下旬之时一行星在天,四国仰之如日然矣。故梦奠之后,羣推有子为圣人,西河又推卜子为圣人,当时七十子身通六蓺,日月至仁,如有一人出于后世,皆足守先待后,使人望为圣人,非周程以下诸公所可比也。近法干王子有言:后儒稍有不纯,议祀典者动言黜退。圣门如冄求之聚敛、宰我之短丧,何可从祀?予曰:君未之思耳,冄子固有亏欠处,其学却实如大木然,虽枝节少缺,仍是有用之巨材,岂可舍也。故圣门一推政事之科,一在言语之列,不比后人徒于语言文字标榜耳。王子曰:然。(李延平先生从罗仲素学讲读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葢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昔孔门固有讲诵,乃诵其所学讲其所学,如诵三代之礼讲三代之礼,以学礼诵乐章,讲乐器乐音乐理以学。乐未有专以讲诵为学者。至于危坐终日以验未发气象,为求中之功,尤孔子以前千圣百王所未闻也。今有宋诸先生讲读之余继以静坐,更无别功,遂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噫,果天下之大本邪?果天下之理无不自是出邪?何孔门之多事邪!(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纯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可否,及其应酬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先生之道德纯僃,学术通明,求之当时,殆绝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亦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旣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行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畞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葢谓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合二段观之,则延平先生真一孔子矣!夫闻恶而信闻善而疑者,小人也。仆卽不肖,何忍以小人自居乎?但以唐虞三代之盛,亦数百年而后出一大圣,不过数人辅翼之,若尧舜之得禹皋,孔子之得颜曾,直如彼其难而出,必为天地建平成之业,处亦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或身教三千以成天下之材,断无有圣人而空生之者。况秦汉后千余年间,气数乖薄,求如子路冄有尚不可得,何独以偏缺微弱、兄于契丹臣于金元之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后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而乃前有数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拱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与豫矣!后有数十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推手以少帝赴海、以玉玺与元矣!多圣多贤之世而乃如此乎?噫!(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只不作费力事五字,不惟赞延平,将有宋一代大儒皆状出矣。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天下事皆吾儒分内事,儒者不费力,谁费力乎?试观吾夫子生知安行之圣,自儿童嬉戏时卽习爼豆升降,稍长卽多能鄙事,至老设教与诸弟子揖让进退、鼓瑟习歌、羽钥干戚弓矢会计,一切涵养心性、经济生民者,葢无所不为也。及其周游列国,席不暇暖而辄迁,其作费力事如此,然布衣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

译平日讲学主张变化气质,此处却说:他们的学问也只是顺着资质所崇尚的地方沾些小好罢了。因为各位先生认为气质有恶,不得不说变化。此处要说各位贤人各自得到本性所近的方面,所以说气质已定只沾些小好,况且下文说为学贵在公听并观以求得一个是非标准,如果真像这样的话,而各位贤人只是固执己见去寻求,固然令人遗憾,难道我们夫子也不为他们指点迷津吗?那么朱子所见的道,与他所做的学问、所推行的教化,与圣门别是一家,就明显了。至于追究各位贤人的短处,为什么不切实体验各位贤人的造诣如何,我们与他们相比如何,只是议论他们的言语有没有毛病呢?我说不仅七十子的品格造诣不可轻易议论,即使是两千九百多人,既然经过圣人陶冶铸造,也不容易企及。自从战国时期纵横议论,加上秦人的焚书坑儒、东汉的训诂、魏晋的清谈、历代的佛老、宋元的静悟,七十子的身份地位很久就不为世人所明了了。我曾经说孔子如同白日当空,不仅众星不显其光,即使月亮和五星也为其所掩。如果是在下旬的时候,一颗行星在天,四方仰视它如同太阳一样。所以在孔子去世之后,众人推举有子为圣人,西河又推举卜子为圣人,当时七十子身通六艺,日月至仁,如果有一人出现在后世,都足以守先待后,使人望之为圣人,不是周程以下各位先生可以比拟的。近法干王子有言:后儒稍有不够纯正,议论祀典的人动不动就说要黜退。圣门如冉求的聚敛、宰我的短丧,怎么能从祀呢?我说:您没有思考罢了,冉子固然有亏欠之处,他的学问却实在像大树一样,虽然枝节稍有缺失,仍然是有用的巨材,怎么可以舍弃呢。所以圣门一推政事之科,一在言语之列不像后人只在语言文字上标榜而已。王子说:对。(李延平先生跟随罗仲素学习,在讲读之余,整天端坐,以检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从而寻求所谓的中。像这样,大概很久之后才知道天下的大本真的在这里。)从前孔门固然有讲诵,是诵读所学、讲解所学,比如诵读三代的礼、讲解三代的礼,通过学礼来诵读乐章,通过讲解乐器、音乐、音乐的道理来学乐,没有专门以讲诵为学的。至于整天端坐以检验未发气象,作为求中的功夫,更是孔子以前千圣百王所未曾听过的。现在宋代各位先生在讲读之余接着静坐,更没有别的功夫,于是知道天下的大本真的在这里,唉,这果真是天下的大本吗?果真是天下的理无不从此而出吗?为什么孔门那么多事呢!(先生资质刚劲独特,气节豪迈,而涵养纯粹,不再有棱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神色温和言语严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庄安详闲适,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时恭顺谨慎,对于事情好像没有可否,等到应酬事变,以义理决断,就有截然不可侵犯的。先生的道德纯备,学术通明,在当时的求索中,几乎无与伦比。然而不求世人知晓,也未曾轻易对人谈论,所以上位者既不了解他,学者也不认识他,因此进不能在当时施行,退未能传给后世,而先生却在田野之中玩味他所安乐的,悠然不知老之将至,大概说的是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的人,先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合两段来看,那么延平先生真是一个孔子啊!听到恶言就相信、听到善言就怀疑的,是小人。我即使不肖,怎么忍心以小人自居呢?只是唐虞三代的盛世,也是几百年后才出现一个大圣,不过几个人辅佐他,如果尧舜得到禹皋,孔子得到颜曾,简直像那样难而出,必定为天地建立平成的功业,处也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或者身教三千以成天下之材,断没有圣人空生的。何况秦汉后千余年间,气数乖薄,求得如子路、冉有尚且不可得,怎么唯独以偏缺微弱、臣服于契丹金元的宋,前在汴京时,生出三四尧孔,六七禹颜;后南渡时,又生出三四尧孔,六七禹颜,而前有几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个可相可将之材,拱手以二帝给金,以汴京给豫了!后有数十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上不见一个可相可将之材,推手以少帝赴海,以玉玺给元了!多圣多贤之世而竟然如此吗?唉!(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只“不作费力事”五个字,不仅称赞延平,将把宋代一代大儒都描绘出来了。子路问政,孔子说:先之,劳之。天下事都是我们儒者分内的事,儒者不费力,谁费力呢?试看我们夫子生知安行的圣人,从儿童嬉戏时就习爼豆升降,稍长就多能鄙事,到老设教与诸弟子揖让进退、鼓瑟习歌,羽钥干戚弓矢会计,一切涵养心性、经世济民的,大概无所不为。等到周游列国,席不暇暖就迁徙,他做费力事如此,然而他是布衣。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

王之叔父,身为上公者也,而亦多材多蓺,吐哺握发以接士,制礼作乐以教民,其一生作费力事又如此。故曰儒者,天地之元气,以其在上在下皆能造就人材以辅世泽民、参赞化育故也。若夫讲读著述以明理,静坐主敬以养性,不肯作一费力事,虽曰口谈仁义,称述孔孟,其与释老相去几何!(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何如,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的语,太重,合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功夫处亦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静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于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静极生觉,是释氏所谓至精至妙者,而其实洞照万象处,皆是镜花水月,只可虚中玩弄光景。吾闻一管姓者,与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学僊于泰山中,止语三年,汪之离家十七年,其子往视之,管能豫知,以手画字曰:汪师今日有子来。旣而果然。未几其兄呼还,则与乡人同也。吾游燕京,遇一僧敬轩,不识字,坐禅数月,能作诗。旣而出关,则仍一无知人也。葢镜中花水中月,去镜水则花月无有也。卽使其静功绵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虚幻愈深,正如人终日不离镜水,玩弄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与于存心养性之功哉?有宋诸先生,吾固未敢量,但以静极有觉为孔子学宗,则断不敢随声相和也。(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亦是此意。又问:此与杨氏于未发前体验者,异同何如?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是已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观此及前节,则宋儒之不为禅者鲜矣。而方且攻人曰,近有假佛老之似以乱孔孟之真者。愚谓充此段之意,乃是假佛老之真以乱孔孟之似耳。(某旧见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奇妙,只在日用间着实用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无理会耳。)以此知朱子亦曾学禅,宜其洗濯不浄者自贻伊戚矣。延平谓之曰:汝悬空理会许多面前却理会不得。理会面前者,惟周公孔子之道,朱子自言不至无理会,以今观之,日用间还欠理会。葢二先生之所谓面前事,较释氏之悬空而言耳。若二先生得周孔而见之,其所以告之者,必仍如李之告朱也。(胡文定曰: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好。)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多矣,有宋诸先生便谓还是见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则只教人习事。迨见理于事,则已彻上彻下矣。此孔子之学与程朱之学所由分也。(延平谓朱子曰:渠初从谦开善处下功夫来,故皆就裏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有见如此者。)朱子虽逃禅归儒,惜当时指其差误,犹有未尽处。只以补填礼乐射御书数为难。谓待理会道理通透,诚意正心后,方理会此等,便是差误。夫蓺学,古人自八岁后卽习行,反以为难;道理通透诚意正心,乃大学之纯功,反以为易而先之。斯不亦颠倒矣乎?况舍置道理之材具、心意之作用,断无通透诚正之理,卽使强以其镜花水月者命之为通透诚正,其后亦必不能理会六蓺。葢有三故焉:一者游思高远,自以为道明德立,不屑作琐繁事;一者略一讲习,卽谓已得,未精而遽以为精;一者旣废蓺学,则其理会道理诚意正心者,必用静坐。读书之功且非卒时所能奏效,乌能劳筋骨、费气力作六蓺事哉?吾尝目击而身尝之,知其为害之巨也。(勉斋黄氏曰:先生年十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徧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穷其归趣。)今世为学,须不见一奇异之书,但读孔门所有经传,卽从之学其所学,习其所习,庶几

译周王的叔父,身为上公,却多才多艺,吐哺握发以接待士人,制礼作乐以教化百姓,他一生做费力之事竟如此之多。所以说儒者是天地间的元气,因为无论在上位还是在下位,都能造就人才以辅佐世道、恩泽百姓,参赞天地化育万物。至于那些只靠讲读著述来阐明道理,静坐主敬来涵养本性,不肯做一件费力之事的人,虽然嘴上谈论仁义,称颂孔孟,他们与佛老之徒相差又能有多少呢!(问:先生所作的李先生行状中说,终日危坐以体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如何,从而寻求所谓的“中”,这与伊川先生的说法似乎不相似。答:这是旧日的说法,语气太重,应当用伊川先生的话来匡正它,那么他下功夫的地方也有些偏颇,只是李先生静到了极点,自然就能觉察到有一个觉知的地方,不像别人那样。如今终日静坐,只是暂且收敛心神于此,胜过四处奔波。但如果一直这样,又好像坐禅入定了。)静极生觉,是佛家所说的至精至妙的境界,但实际上那洞照万象之处,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能在虚空中玩弄光影罢了。我听说有个姓管的人,与我朋友汪魁楚的伯父一起在泰山中修道,三年不说话,汪先生离家十七年,他的儿子前往探望,管先生能预先知道,用手写字说:“汪师今日有儿子来。”不久果然如此。没过多久他哥哥叫他回去,他就和乡人一样了。我游历燕京时,遇到一个名叫敬轩的僧人,不识字,坐禅数月后,能作诗。但出关之后,仍然是一个无知的人。大概镜中花、水中月,离开镜子和水,花月就不存在了。即使他的静功绵延一生不息,光影越美妙,虚幻就越深,正如人终日不离镜水,玩弄花月一辈子,不过是自欺欺人一辈子罢了,这与存心养性的功夫有什么关系呢?对于宋代的各位先生,我固然不敢妄加揣度,但如果把静极有觉作为孔子学问的宗旨,那我断不敢随声附和。(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体察,从而寻求所谓的“中”?答:只是要看见气象。陈后之说:持守良久,也可以看见未发的气象。答:延平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又问:这与杨氏在未发之前体验的,有何异同?答:这个也有些毛病。“体验”这个词是有思量的意思,那就是已发;如果观看时特意去看,那就是已发。问:这体验是特意观看,还是只是平常如此?答:这也是以不观看的方式去观看。)看这段以及前一段,可知宋儒不沦为禅学的很少了。而他们却攻击别人说,近来有假借佛老之似是而非来扰乱孔孟之真的人。我认为推究这段意思,其实是假借佛老之真来扰乱孔孟之似是而非罢了。(我过去见先生时,他讲了许多道理,我也曾去学禅。先生说:你这样悬空,能理会那么多,面前的事情却理会不了?道也没有奇妙之处,只在日常用功处理会,自然就能明白。后来才懂得他的话,所以今天不至于没有头绪。)由此可知朱子也曾学禅,难怪他洗刷不净而自招祸患了。延平先生对他说:你悬空理会那么多,面前的事情却理会不了。能理会面前事情的,只有周公孔子的道,朱子自己说不至于没有头绪,以现在来看,日常用功还欠缺理会。大概两位先生所说的面前事,是相对于佛家的悬空而言的。如果两位先生能见到周孔之道,他们用来告诫的话,必定仍然像李先生告诫朱子那样。(胡文定说:哪有见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这话好。)见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很多了,宋代各位先生便说是因为见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却只教人习事。等到在事情中见理,那就彻上彻下了。这是孔子之学与程朱之学分别的原因。(延平对朱子说:他起初从谦开善那里下功夫,所以都在表面体认。现在既然辩论,看见儒者的脉络,极能指出其差误之处。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见解。)朱子虽然逃离禅学回归儒学,可惜当时指出其差误,还有未尽之处。只把补充礼乐射御书数当作难事。认为等到道理通透、诚意正心之后,才去理会这些,这就是差误。技艺学问,古人从八岁起就学习实践,反而被当作难事;道理通透、诚意正心,是《大学》的纯功夫,反而被当作容易而先做。这岂不是颠倒了?况且舍弃了道理的材具、心意的作用,断无通透诚正的道理,即使强行把那镜花水月般的境界称为通透诚正,其后也必定不能理会六艺。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游思高远,自以为道明德立,不屑做琐碎繁杂的事;二是稍微讲习一下,就认为已经得到,未精却自以为精;三是既然废弃了技艺学问,那么他理会道理、诚意正心的功夫,必定要用静坐。读书的功夫尚且不能立刻见效,怎么能劳累筋骨、耗费气力去做六艺之事呢?我曾亲眼目睹并亲身经历过,知道其危害之大。(勉斋黄氏说:先生十四岁时,慨然有求道之志,广泛寻求经传,遍交当世有识之士,即使是佛老之学,也一定要穷究其归趣。)当今世人为学,必须不见奇异之书,只读孔门所有的经传,就跟随学习他们所学,习练他们所习,或许

不远于道。虽程朱陆王语录,亦不可观,否则鲜不以流之浊而诬其源之清也。朱子少时因误用功于释老,遂沾其气味不能涤,此歧途之秽,岂非宋元来学者之不幸哉!余细玩朱子语录,亦有恍悟性学本旨处,但无如曾孟者从旁一指,终不能出彼入此,故又仍归周程所说。或曰:悟学宗如是其难。吾子天资犹夫人也,而谓独明孔子学宗,吾滋惑矣。予曰:葢有由也。吾自弱冠遭家难,颇志于学,兼读朱陆语录。后以心疾,无所得而委弱。至申辰年,得交王子助予,遂专程朱之学。乙巳丙午,稍有日进之势。丁未,就辛里馆,日与童子辈讲课时文,学遂退。至戊申,遭大故,哀毁庐中,废业期年。怱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杀。旣不读书,又不接人,坐卧地上,觉程朱气质之说,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学,原非孔子之旧。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学之说,为后二千年先儒救参杂之小失,为前二千年圣贤揭晦没之本源。倘非丁未废歇,戊申遭丧,将日征月迈,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问其误否哉!(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说。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侧辟固陋,自以为悟。)此朱子极诋陆门之失处。然由孔门观之,则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外,其它失处,恐亦朱门所不能尽免也。(其于读书也,必使之辩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意,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葢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喻,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复诫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诸生问辨则脱然沈疴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辞之传,流及海外。)可惜先生苦心苦功,此半幅述之悉矣。试问如孔门七十子者,成就几人?天下被治平者几世?明行吾道而异端顿息者几分?昔孔子承周末文胜之际,灼见道之不兴,不在文之不详,而在实之不修,奋笔删定繁文,存今所有经书,取足以明道,而学教专在六蓺,务期实用。其与端木、言卜诸子以下,絶少言语。至于天道性命之言,尤少。是以学者用功省而成就多。五季之世,武臣司政,诗书高阁。至宋,而周程诸儒出,掀精抉奥,鼓动一时,惟安定胡先生,独知救獘之道在实学不在空言,其主教太学也,立经义治事斋,可谓深契孔子之心矣。晦庵先生所宜救正程门末流之失,而独宗孔子之经典,以六蓺及兵农水火钱谷工虞之类训迪门人,使通儒济济,泽被苍生,佛老息灭,乃其能事也。而区区章句如此谓之何哉。(至若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亦皆洞究渊微。文词字昼,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尝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数者,若洞究渊微,皆须日夜讲习之力,数年历验之功,非比理会文字,可坐而获也。先生既得其渊微,柰何门人录记言行之详,未见其为如何用功也?况语及国势之不振,感慨以至泣下,亦悲愤之至矣。则当时所急,孰有过于兵机者乎?正宜诱掖及门,成就数士,使得如子路冄有樊迟者相与共事,则楚囚对泣之态可免矣,乃其居恒传心静坐主敬之外无余理,日烛勤劳解书修史之外无余功,在朝莅政正心诚意之外无余言,以致乘肩舆而出,轻浮之子遮路,而进厌闻之诮。虽未当要路,而历仕四朝,在外九考,立朝四旬,其所建白可槩见也。故三代圣贤躬行政绩多实征,近今道学学问德行多虚语。则所谓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洞究渊微者,恐亦是作文字理会而已。(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杨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

译不背离大道。即使是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的语录,也不可以阅读,否则很少有不因流派的浑浊而诬蔑其源头的清澈的。朱熹年轻时因为误把精力用在佛老之学上,于是沾染了那种气味无法洗除,这种歧途的污秽,难道不是宋元以来学者的不幸吗!我仔细玩味朱熹的语录,也有恍然领悟性学本旨的地方,但无奈没有像曾子、孟子那样的人在旁边指点,终究不能从彼转入此,所以又仍然回归到周敦颐、程颐所说的理论。有人说:领悟儒学宗旨如此困难。您的天资和常人一样,却声称独自明白孔子的学宗,我更加疑惑了。我说:这有缘由。我自从二十岁左右遭遇家难,颇有志于学问,兼读朱熹、陆九渊的语录。后来因为心疾,没有什么收获而衰弱。到申辰年,结识了王子助我,于是专攻程朱之学。乙巳、丙午年间,稍有日渐进步的趋势。丁未年,在辛里设馆,每天和孩子们讲解课业文章,学问于是退步。到戊申年,遭遇大丧,在庐墓中哀痛毁损,荒废学业一年。忽然知道我不适宜承担主丧的重任,哀痛稍减。既然不读书,又不接见客人,坐卧在地上,觉得程朱关于气质的说法,大大不如孟子性善的宗旨。于是慢慢考察他们的学问,原来并非孔子的旧说。因此我不避讳朱季友那样的罪责,而有存养本性、存养儒学的说法,为后两千年的先儒补救参杂的微小过失,为前两千年的圣贤揭示晦暗埋没的本源。如果不是丁未年荒废歇息,戊申年遭遇丧事,将会日积月累地前进,望着程朱而担心自己赶不上,又哪里有空暇去询问他们是否有误呢!(至于那些求道过度的人,厌恶传注诵习的烦琐,认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借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着虚灵的识见而蒙蔽天理的真实,借儒者的言辞来粉饰佛老的说法。学者贪图其简便,便诋毁圣贤,抛弃经典,猖狂叫嚣,偏颇固陋,自以为领悟。)这是朱熹极力诋毁陆九渊门派的过失之处。然而从孔门看来,除了抛弃经典、猖狂叫嚣之外,其他的过失,恐怕朱熹门派也不能完全避免。(他在读书方面,一定让学生辨别音义,校正章句,玩味文辞探求意旨,精深思考以探究其中的难点,平心静气以听取他们自己的心得。然而对于修身务实,辨别义利,不自欺,谨慎独处时的戒律,未曾不多次强调。大概也是想让学者穷究事理反省自身,并用恭敬的态度持守。跟随学习的士人轮流诵读所学,来质疑他们的疑惑,意思没有明白,就委婉详细地告诉他们,未曾疲倦;问题没有切中要害,就反复告诫他们,未曾隐瞒。致力于学问笃实就喜悦表现在言语上,进道艰难就忧愁显露在神色上,讲解讨论经典,商讨古今,往往直到半夜。即使疾病缠身,学生们问难辨析就仿佛沉疴离体般轻松。一天不讲学,就警惕地常以此为忧。提着衣襟前来求学,远至川蜀。文章辞藻的传播,流布到海外。)可惜先生苦心苦功,这半幅文字已经详尽叙述了。试问像孔门七十弟子那样的人,成就了几人?天下得到治理太平的有几代?阐明践行我的道而邪说立刻止息的有几分?从前孔子承继周末文胜的时局,清楚地看到道之不兴,不在于文辞不详尽,而在于实质不修习,奋笔删定繁文,保留现在所有的经书,取足以阐明大道的,而教学专门在六艺,务必期望实用。他和端木赐、言偃等弟子以下,极少言语。至于天道性命的话,尤其少。因此学者用功少而成就多。五代时期,武臣执政,诗书被束之高阁。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颐等儒者出现,发掘精微奥义,鼓动一时,只有安定胡先生,独自知道补救弊端的道理在于实学而不在于空言,他主持太学时,设立经义治事斋,可以说深切契合孔子的心意了。晦庵先生(朱熹)本应补救程门末流的过失,而独自尊崇孔子的经典,用六艺以及兵农水火钱谷工虞之类教导门人,使通儒济济一堂,恩泽遍及百姓,佛老止息,这才是他的才能所在。而区区章句之学,对此又能说什么呢。(至于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也都深入探究其渊深微妙。文章辞藻字句,骚人才士疲精竭神,曾抱怨其困难,到了先生这里未曾刻意用心,却也都符合规范,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天文地志律历兵机这几项,如果深入探究其渊深微妙,都需要日夜讲习的力气,数年历练的功效,不像理会文字,可以坐着获得。先生既然得到了其渊深微妙,为什么门人记录言行的详细,没有看到他是如何下功夫的呢?况且谈到国势不振,感慨以至于流泪,也是悲愤到了极点。那么当时所急迫的,哪有超过兵机的重要呢?正应该诱导门人,成就几位士人,使得像子路、冉有、樊迟那样的人一起共事,那么楚囚相对哭泣的局面就可以避免了,然而他平时除了传心静坐主敬之外没有多余的道理,除了日烛勤劳解书修史之外没有多余的功夫,在朝廷任职正心诚意之外没有多余的言语,以至于乘坐轿子出去,轻浮的年轻人拦路,而进谏厌恶听闻的讥讽。虽然未居要职,但历经四朝,在外任职九次考核,在朝四十年,他所提出的建议可以概见。所以三代圣贤亲身行政业绩多有实际征验,近今道学学问德行多属虚言。那么所谓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深入探究其渊深微妙的,恐怕也只是做文字理会罢了。(先生出现,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的道一旦豁然开朗,如同大明高悬中天,昭晰呈现。)扬子云说:古时候杨朱、墨翟塞路,

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韩子驳之云:夫杨墨行正道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之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坏烂,所谓存什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夫孟子辟杨墨而杨墨果息,尊孔氏而孔氏果尊,崇仁义贵王贱霸而仁义果崇王果贵霸果贱,至大经大法,如班爵班禄井田学校,王道所必举者,明则明行则行,非后世空言之比。正子贡所称贤者识其大者。子云赞之一语颇易,文公议之。今朱子出,而气质之性参杂于荀杨,静坐之学出入于佛老,讲解緐于汉唐,标榜溢于东京,礼乐之不明自若也,王道之不举自若也,人材之不兴自若也,佛道之日昌而日炽自若也。有志于学者承袭其迹,以主敬静坐求道,不至尽奉释道名号,与二家鼎峙而已。若问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则绝传久矣。黄氏遽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岂惟不足俟圣人于百世,恐后世有如韩子者亦不免其议也。(果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无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敬者又贯通乎三者之间,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故其主敬也云云,内则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则俨然肃然,若对神明云云。其穷理也云云,字求其训,句索其旨,云云。始以孰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自表而达裏,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别黑白,辨其节目,若数一二云云。而后为有得焉。若乃立论以驱率圣言,凿说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纠纷,或假借以相混惑,云云,以为学者之大病,不痛绝乎此,则终无入德之期。葢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间,读书者众矣,未有穷理若此其精者也,云云。及其理明义精,养深积盛,充而为德行,发而为事业,云云,入而事君则必思尧舜其君,出以治民则必以尧舜其民。)李氏此赞,体用兼赅矣,仆不必详辨,但愿学者取朱子之主敬穷理,与孔门一质对;取朱子之事业,与尧舜一质对,则其学宗之异判然矣。总之,于有宋诸先生,非敢苛求,但以宁使天下无学,不可有参杂佛老之学;宁使百世无圣,不可有将就冒仞标榜之圣。庶几学则真学,圣则真圣云尔。(言论风旨之所传,政教条令之所布,皆可为世法。而其考诸先圣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则以订正羣书,立为准则,使学者有所依据循守,以入尧舜之道,此其勋烈之尤彰明盛大者。)考诸先圣而不谬等语,何其大,而乃归之订正羣书乎?夫朱子所以尽力于此,与当时后世所以笃服于此者,皆以孔子删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学成内圣外王之德,教成治世之材,鲁人不能用又不能荐之周天子,乃出而周游,周游是学教后不得已处,及将老而道不行,乃归鲁删述以传世。删述又周游后不得已处。战国说客,置学教而学周游,是不知孔子之周游为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学教及行道当时,而自幼壮即学删述,教弟子亦不过是,虽讲究礼乐,亦只欲著书垂世,不是欲于吾身亲见之,是又不知孔子之删述为孔子之尤不得已也。况孔子之删述,是删去緐乱,而仅取足以明道,正恐后人驰逐虚浮,失其实际也。宋儒乃多为注解,递相增益,不几决孔子之堤防而导泛滥之流乎?此书所以益盛,而道所以益衰也。(先生搜辑先儒之说而断以己意,汇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标的,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立其规模,次及语孟以尽其蕴奥,而后会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之既定,由是以穷诸经、订羣史,以及百氏之书,则将无理之不可精,无事之不可处矣。)以读经史订羣书为穷理处事,以求道之功,则相隔千里;以读经史订羣书为卽穷理处事,曰:道在是焉,则相隔万里矣。兹李氏以先生解书得圣人之本旨,遂谓示斯道之标的,以先生使学者读书有序,遂将谓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噫,宋元来效先生之汇别区分,遵先生读书之序

译孟子辞谢并驳斥杨墨,其学说显得空廓无实。韩愈驳斥他说:杨墨之道盛行,正道被废弃,孟子虽然贤圣,但没有得到职位,空谈无法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有什么补益?然而依靠他的言论,现在的学者尚且知道尊崇孔子、崇尚仁义、重视王道轻视霸道罢了。那些大的纲常大法都已经灭亡败坏,所谓在千百中留存十分之一,哪里能说他空廓无实呢?孟子驳斥杨墨,杨墨果然平息;尊崇孔子,孔子果然被尊崇;崇尚仁义、重视王道轻视霸道,仁义果然被崇尚,王道果然被重视,霸道果然被轻视。至于大的纲常大法,如分封爵位、分配俸禄、井田制、学校等,王道必须推行的,明白就明白,实行就实行,不是后世空谈所能比拟的。这正是子贡所说的“贤者识其大者”。子云赞颂的一句话很容易,文公议论它。现在朱子出现,气质之性掺杂了荀子和杨朱的观点,静坐的学问出入于佛老之间,讲解比汉唐更繁琐,标榜比东京更过分,礼乐的不明依然如故,王道的不推行依然如故,人材的不兴起依然如故,佛道的日益昌盛依然如故。有志于学问的人承袭他的踪迹,以主敬静坐求道,不至于全都信奉释道名号,与这两家鼎立而已。如果问自周朝以来圣贤相传的道,那么早已断绝很久了。黄氏突然说一旦豁然开朗如同大明中天,这不仅不足以等待百世后的圣人,恐怕后世像韩愈那样的人也不免对他的议论。

(果斋李氏说:先生的道达到极致,推究他所以达到这个境界的原因没有别的,也只是说主敬以确立根本,穷理以达到知识,反躬以实践真实。而敬又贯通于这三者之间,所以成为开始和终结。所以他主敬时说,内心没有二心没有专一,寂然不动;外表庄严严肃,如同面对神明。他穷理时说,逐字寻求训诂,逐句探求旨意。开始熟读,使他的话都好像出于我的口;接着精思,使他的意思都好像出于我的心。从表面到达内部,从水流追溯到源头,探求其精微,如同辨别黑白,辨别其细节,如同数一二。然后才有收获。如果立论来驱使圣人的言语,凿空说来妄求新意,或者援引来互相纠纷,或者假借来互相混淆,认为这是学者的大病,不痛绝于此,那么终究没有入德的时期。大概自孔孟以来一千五百年之间,读书的人很多,没有穷理像这样精妙的。等到理明义精,修养深厚积累盛大,充实为德行,发为事业,入朝事君就必定想着使君主像尧舜,出外治民就必定使百姓像尧舜。)

李氏这篇赞颂,体用兼备了,我不必详细辨析,只愿学者取朱子的主敬穷理,与孔门对照;取朱子的事业,与尧舜对照,那么其学术宗旨的差异就明显了。总之,对于宋朝各位先生,不敢苛求,只是宁愿天下没有学问,不可有掺杂佛老的学问;宁愿百世没有圣人,不可有将就冒称标榜的圣人。希望学问是真学问,圣人是真圣人罢了。

(言论风旨所传的,政教条令所布的,都可以作为世间的法则。而考察先圣而不谬误,建立天地而不违背,百世等待圣人不疑惑的,是因为订正群书,立为准则,使学者有所依据遵循,以进入尧舜之道,这是其勋烈特别彰明显大的。)

考察先圣而不谬误等语,多么宏大,却归之于订正群书吗?朱子之所以尽力于此,与当时后世之所以笃信于此的,都是因为孔子删述的缘故。不知道孔子是学成内圣外王之德,教成治国之材,鲁人不能用又不能推荐给周天子,于是出来周游,周游是学教后不得已之处,等到年老而道不行,于是归鲁删述以传世。删述又是周游后不得已之处。战国说客,置学教而学周游,是不知道孔子的周游是孔子的不得已,宋儒又置学教及行道当时,而从自幼壮即学删述,教弟子也不过如此,虽然讲究礼乐,也只是想要著书垂世,不是想要在自己身上亲见,是又不知道孔子的删述是孔子的尤不得已。况且孔子的删述,是删去繁琐杂乱,而仅取足以明道,正担心后人追逐虚浮,失去实际。宋儒却多做注解,递相增益,不几乎决开孔子的堤防而导泛滥之流吗?这本书所以日益兴盛,而道所以日益衰微。

(先生搜辑先儒之说而断以己意,汇总分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的本旨,昭示此道的目标,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确立规模,次及语孟以尽其蕴奥,然后会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既定,由此穷尽诸经、订正群史,以及百家之书,那么将无理之不可精,无事之不可处了。)

以读经史订群书为穷理处事,以求道之功,那么相隔千里;以读经史订群书为即穷理处事,说:道在这里,那么相隔万里了。现在李氏以先生解书得圣人的本旨,于是说示此道的目标,以先生使学者读书有序,于是将谓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唉,宋元以来效法先生的汇总分别区分,遵奉先生读书的顺序

,果已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否乎?譬之学琴然,诗书犹琴也,烂孰琴谱,讲解分明,可谓学琴乎?故曰:以讲读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谱曰:是卽琴也,辨音律协声韵,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谱果琴乎?故曰:以书为道相隔万里也。千里万里何言之远也,亦譬之学琴然。歌得其调,抚娴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节,声求协律,是谓之学琴矣,未为习琴也。手随心,音随手,清浊疾徐有常规,鼓有常功,奏有常乐,是之谓习琴矣,未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审也,诗歌惟其所欲也,心与手忘,手与弦忘,私欲不作于心,太和常在于室,感应阴阳,化物达天,于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弹心不会,但以讲读琴谱为学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覩耳不闻,但以谱为琴,是指蓟北而谈滇南也,故曰:万里也。(洙泗以还,博文约礼,两极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乃孔门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实功,明德亲民,百世不易之成法也。但孔门曰博文约礼,程朱亦曰博文约礼,此殊令人不敢辩。然实有不待辩而判如者。孔门之博学,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学书数以至易书,莫不曰学也。周南召南曰为也,言学言为,既非后世读讲所可混,礼乐射御书数,又非后世章句所可托。况于及门之所称赞,当时之所推服,师弟之所商榷,若多学而识、不试故蓺、博学而无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不在兹、游于蓺、如或知尔、可使从政诸章,皆可按也。此孔门之文,孔门之学也。程朱之文,程朱之博学,则李氏已详言之,不必赘矣。孔门之约礼,大而冠昬丧祭宗庙会同,小而饮食起居衣服男女,问老耼、习大树下、公西子曲礼精孰夫子逊其能,可谓礼圣,言曾诸贤,纤微必谨,以此约身,卽以此约心,出卽以此约天下,故曰:齐之以礼。此千圣体道之作用,百世入道之实功,故中庸赞圣人之道,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序君子之功,僃着尊德性道问学,而其中直指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且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是显以三千三百为至道,如外此而别有率性,别有笃恭,子思亦得罪圣门矣。此孔门之礼,孔门之约也。程朱之约礼,则惟曰:内而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而俨然肃然,若对神明而已。其博约极至与否,未敢易言,愿学者先辨其文与礼焉可也。(鹤山魏氏曰:国朝之盛,大儒辈出,声应气求,若合符节。曰极曰诚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气质曰天理人欲曰阴阳鬼神,若此等类,凡皆圣门讲学之枢要,而千数百年习浮踵陋莫知其说者,至是脱然若沈疴之间,大寐之醒。至于朱文公先生,始以强志博见凌高厉空,自受学延平李先生,遏然如将弗胜,于是敛华就实,反博归约,迨其蓄久而思浑,资深而行孰,则贯精粗合内外,群献之精蕴,百家之异指,毫分缕析,如示诸掌。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以闲先圣之道,而仅及中身,论述靡定。惟先生巍然独存,中更学禁,自信益笃,葢自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悉为之推明演绎,以至三礼孝经,下迨屈韩之文,周程张邵之书,司马氏之史,先正之言行,亦各为之论著,然后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天命阴阳鬼神等,仆之愚,未足与议。但以大半属圣人所罕言不语者,而必毫分缕析如示诸掌,何为也哉?至于推明古人之经书论著先正之前言往行,此自学成后余事,学成矣则用以行之,如不用,亦可全吾性分,以还天地,不著述可也。观其时果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望后世之明之除之,亦可也,若文人之文书生之书,解之论之,则不必矣。乃今以此等推演论著之既明,遂为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不其诬与?无实功于圣道,旣不免尧舜孔孟在天者之叹息,又无实征于身世,岂能服当日之人心乎?徒以空言横推驾一世之上,而动拟帝王圣贤,此所以召伪学之名也。(问:子静不喜

译难道真的没有道理不能精研,没有事情不能处理吗?这就好比学琴一样,《诗》《书》就像琴一样,烂熟琴谱,讲解分明,这能算是学琴吗?所以说:把讲读当作求道的功夫,相差千里。又有一个妄人,指着琴谱说:这就是琴,辨别音律协调声韵,调理性情通达神明,就是这个东西和这件事。琴谱果真是琴吗?所以说:把书当作道,相差万里。千里万里为什么说得这么远呢?也是用学琴来打比方。歌唱掌握了调子,手指熟练了技法,琴弦追求中正之音,琴徽追求中正之节,声音追求协调音律,这叫做学琴了,但还不能算是习琴。手随着心意,声音随着手指,清浊疾徐有常规,弹奏有常功,演奏有常乐,这叫做习琴了,但还不能算是能琴。琴弦乐器可以亲手制作,音律可以耳朵审听,诗歌可以随心所欲,心与手相忘,手与弦相忘,私欲不在心中产生,太和之气常存在于室内,感应阴阳,化育万物通达天道,这才叫做能琴。现在手不弹心不懂,只把讲读琴谱当作学琴,这是渡河却望着长江。所以说:相差千里。现在眼不见耳不闻,只把琴谱当作琴,这是指着蓟北却谈论滇南,所以说:相差万里。(自洙泗以来,博文约礼,两者都达到极致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博学于文,用礼来约束,这是孔门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实际功夫,是明德亲民、百世不变的成法。但是孔门说博文约礼,程朱也说博文约礼,这确实让人不敢争辩。然而实际上有不待争辩而判然分明的地方。孔门的博学,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学书数,以至于《易》《书》,无不称为学。《周南》《召南》称为做,说学说道,既不是后世读讲所能混淆的,礼乐射御书数,也不是后世章句所能依托的。况且在门下的称赞,当时的推服,师生之间的商榷,像多学而识、不试故艺、博学而无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章在此、游于艺、如或知尔、可使从政等章节,都可以查验。这是孔门的文,孔门的学。程朱的文,程朱的博学,李氏已经详细论述了,不必赘述。孔门的约礼,大到冠婚丧祭宗庙会同,小到饮食起居衣服男女,问老子、习于大树下、公西华精通礼仪,孔子自认不如,可谓礼圣,说到曾子等贤人,细微之处必定谨慎,以此约束自身,也就以此约束内心,出仕也就以此约束天下,所以说:用礼来整齐。这是千圣体悟大道的功用,百世进入大道的实际功夫,所以《中庸》赞颂圣人之道,以至于发育万物,高峻至极于天,叙述君子的功业,详尽记载尊德性道问学,而其中直接指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并且说:如果没有至德,至道就不能凝聚。这是明显以三千三百为至道,如果除此之外另有率性,另有笃恭,子思也就得罪圣门了。这是孔门的礼,孔门的约。程朱的约礼,则只说:内心没有二心没有偏颇,寂然不动,外表庄严肃穆,如同面对神明罢了。他们的博约是否达到极致,不敢轻易断言,希望学者先辨别他们的文与礼就可以了。(鹤山魏氏说:本朝兴盛,大儒辈出,声气相应,如同符节相合。说极说诚说仁说道说忠说恕说性命说气质说天理人欲说阴阳鬼神,像这类,都是圣门讲学的枢要,而千数百年习于浮华遵循陋习不知其说的,至此豁然如沉疴痊愈,大寐觉醒。至于朱文公先生,起初以强志博见凌高厉空,自从受学于延平李先生,忽然感到将要不胜,于是收敛浮华归于务实,反博归约,等到积蓄久长而思虑浑厚,资历深厚而行为熟练,就贯通精粗合内外,群贤的精蕴,百家的异说,毫分缕析,如同展示在手掌上。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来阐明先圣之道,但只到中年,论述没有定型。只有先生巍然独存,中间经历学禁,自信更加坚定,大概从《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全都为之推明演绎,以至于三礼《孝经》,下至屈宋韩愈的文章,周程张邵的书籍,司马氏的史书,先正人的言行,也各自为之论著,然后帝王经世的规矩,圣贤新民的学问,灿烂中兴。)天命阴阳鬼神等,我的愚见,不足以参与议论。但大半属于圣人所罕言不语的,却一定要毫分缕析如同展示在手掌上,为什么呢?至于推明古人的经书论著先正人的前言往行,这是学成后的余事,学成了就用来实行,如果不实行,也可以保全我的本性,归还天地,不著述也可以。看当时果真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期望后世明白消除,也可以,如果是文人的文书生的书,解释议论,就不必了。现在却把这些推演论著的既明,当作帝王经世的规矩圣贤新民的学问,灿烂中兴,这不是诬妄吗?对圣道没有实际功夫,既不免尧舜孔孟在天之灵的叹息,又没有在身世上实际征验,怎么能服当日的人心呢?徒以空言横推驾于一世之上,而妄拟帝王圣贤,这就是招致伪学之名的原因。(问:子静不喜

人论性。曰:怕只是自己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故一截截断。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不喜人论性,未为不是。但少下学耳。朱子好论性,又教人商量性,谓卽此是学,则误矣。故陆子对语时,每不与说者,中不取也。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见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朱子此等贬斥,尤不取陆子,不取陆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子曰: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两先生岂未用此功欤?(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朱子之学,全不觉其病,只由不知气禀之善,以为学可不自六蓺入,正不知六蓺卽气质之作用,所以践形而尽性者也。(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段,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此却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还乡,但与说云:尔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便回去?那人旣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伤不能饮食之人,却强将饭将肉塞入他口,不问他吃得吃不得,若是一顿便理会的,亦岂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便是生知安行也,须要学,大抵子思说率性,孟子说存心养性,大段说破,夫子更不曾说,只说孝弟忠信笃敬,葢能如此,则道理便在其中矣。)陆子说,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非是言不用修为存养,乃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二句稍泥,又不足朱子之章句诵读,故立言过激,卒致朱子轻之。葢先立其大,原是根本,而维持壅培之无具,大亦岂易言立也。朱子旅寓人伤脾胃人二喻,诚中陆子之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当资送,口说健脾和胃方当开胃进食,卽是终年持说,依然旅寓者不能回乡,伤脾胃者不能下咽也。此所以亦为陆子所笑,而学宗遂不归一矣。岂若周公孔子三物之学,真旅寓者之糇粮车马,伤脾胃者之参朮缩沙也哉!(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底亦便清白,只是虚,更无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为无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纔到退时,便如坠千仞之渊。)朱子指陆门流獘处,亦所以自状。但朱子会说,又加会解会着,是以耸动愈多,颇有底簟。或问:读讲著述虽是倚书本,然毕竟经传是把柄,故颇有底簟否?予曰:亦是。读讲经书,身心有所依据,不至纵放。但亦秏费有用精神,不如陆王精神不损,临事尚有用也。吾所谓颇有底簟者,葢如讲着此一书,若全不依此书行,不惟无以服人,己心亦难安,故必略有所行。此处稍有底簟,只因原以讲解为学,而以行为衬贴,终不免挂一漏二,卽所行者,亦不纯孰,不如学而时习,身心道蓺一致加功,进鋭不得,亦退速不得,卽此为学,即此为行,卽此为教,举而措之,卽此为治。虽聪明如颜赐,焉得不叹循循善诱,欲罢不能也哉。傥入程朱之门,七十子皆流于禅林,二千九百人皆习为章句矣。乌呼,吾安得一圣门徒众之末而师之也哉!或问:宋儒挂一漏二,所行不孰,何处见?予曰:如朱子着家礼一书,家中亦行礼,至斩丧墨衰出入,则半礼半俗,既废正祭,乃又于俗节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于妇人,便不与定丧服杖绖之制,祭时妇人亦不馈祭殽。至求一监视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说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穷究阴阳之秘,祭祀之要典也,诸儒语录言熏蒿凄怆等语,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状者,至于集礼,乃将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类,难以胜述,不可见哉。(程子曰:古人虽胎教与保傅之教,犹胜今日庠序乡党之教,古人自幼学,耳目游处所见皆善,至长而不见异物,故易以成就。今日自少所见皆不善,纔能言便习秽恶,日日铄销,更有甚天理。)旣知少时缺习善之功,长时又习于秽恶,则为学之要,在变化其习染,而乃云变化气质,何也?(勿谓小儿无记性,所历事皆能不忘。

译人们议论人性,说:恐怕只是自己理解得不够清楚,怕别人质问,又因为年岁大了,不肯与人商量,所以一段段地割裂开来。然而学习却不议论人性,就不知道所学的是什么。不喜欢别人议论人性,这并没有错。只是缺少了从基础学问入手罢了。朱熹喜欢议论人性,又教人商量人性,认为这就是学习,这就错了。所以陆九渊在对话时,常常不跟说话的人说,心中是不认同的。不认同朱熹,却不思考自己的见解是否真的正确,为什么不能说服这位朋友呢。朱熹这类贬斥,尤其不认同陆九渊,不认同陆九渊却也不思考自己所说的话是否真的正确,为什么不能说服这位朋友呢。孔子说:观察言语,观看脸色,考虑着谦卑待人。两位先生难道没有用这种功夫吗?(陆九渊的学问,看他千般万般的毛病,只在于不知道有气质禀赋的混杂。)朱熹的学问,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毛病,只因为不知道气质禀赋中有善的一面,认为学习可以不从六艺入手,正不知道六艺就是气质的作用,所以通过实践形体来穷尽人性。(陆九渊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地方,且成为片段,似乎符合经书的话,不能说不是。但说人就能这样,不需要修为存养,这却不对。譬如寄居在外的人,自己不能送他回乡,只跟他说:你自有田有屋,非常快乐,为什么不回去?那人既然没有路费,怎么就能回去?又如脾胃受伤不能饮食的人,却强行把饭和肉塞进他嘴里,不问他能吃得下吃不下,如果一顿饭就能明白的,难道不好吗?然而不是生来就知道并安于践行的人,哪有这种道理。即使是生来就知道并安于践行的人,也需要学习,大体上子思说率性,孟子说存心养性,大体上已经说破了,孔子更不曾说,只说孝悌忠信笃敬,大概能这样,道理就在其中了。)陆九渊说,良知良能人就能这样,不需要修为存养,不是说不用修为存养,乃是认为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这两句话稍微拘泥,又不足以朱熹的章句诵读,所以立言过于激烈,最终导致朱熹轻视他。大概先立其大,原本是根本,而维持培育的工具不具备,大的也岂容易说立得住呢。朱熹寄居在外的人和脾胃受伤的人两个比喻,确实击中陆九渊的毛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该资助送行,口说健脾和胃方该开胃进食,即使是整年持说,依然是寄居在外的人不能回乡,脾胃受伤的人不能下咽。这所以也被陆九渊所笑,而学术宗派于是不能归一了。哪里比得上周公孔子的三物之学,真是寄居在外者的干粮车马,脾胃受伤者的参术缩沙呢!(陆九渊的学说,其精神也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的人也便清白,只是空虚,更没有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是因为没有底簟便危殆了。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担心到不了。现在他的门徒往往前进时很锐利,然而退步也快,才到退步时,就像坠入千仞之渊。)朱熹指出陆九渊门派的流弊处,也是以此自述。但朱熹的学说,又加上会解会着,所以耸动更多,颇有底簟。有人问:读讲著述虽然是倚靠书本,但毕竟经传是把柄,所以颇有底簟吗?我说:也是。读讲经书,身心有所依据,不至于放纵。但也耗费有用的精神,不如陆王精神不损,临事还有用呢。我所谓颇有底簟者,大概是像讲着这一本书,如果全不依此书行,不仅无以服人,自己心也难安,所以必定略有所行。此处稍有底簟,只因为原本以讲解为学,而以行为衬贴,终究不免挂一漏二,即使所行的,也不纯熟,不如学而时习,身心道艺一致加功,进锐不得,也退速不得,这就是学,这就是行,这就是教,举而措之,这就是治。即使聪明如颜回子贡,焉得不叹循循善诱,欲罢不能呢。倘若进入程朱之门,七十子都流于禅林,二千九百人皆习为章句了。唉,我哪里能得到一个圣门徒众的末流而师从呢!有人问:宋儒挂一漏二,所行不熟,何处可见?我说:如朱熹著《家礼》一书,家中也行礼,至于斩衰墨衰出入,则半礼半俗,既然废除了正祭,却又在俗节墨衰行事。这都是失去了周公的本意。至于妇人,就不给制定丧服杖绖的制度,祭时妇人不馈祭殽。至于求一个监视而似乎得不到,这怎么说呢?商人崇尚音,周人崇尚臭,都穷究阴阳的奥秘,祭祀的要典,诸儒语录言熏蒿凄怆等话,也痛切似知鬼神情状者,至于集礼,竟将笙磬脂膟等都削去,如此类,难以胜述,不可见吗。(程颐说:古人虽然胎教与保傅之教,还胜过今天的庠序乡党之教,古人自幼学习,耳目游处所见都是善,到长大而不见异物,所以容易成就。今天自少所见都是不善,才说话就习秽恶,日日铄销,更有甚天理。)既然知道少时缺习善之功,长时又习于秽,那么为学的要,在变化其习染,却还说变化气质,为什么呢?(不要说小儿无记性,所历事皆能不忘。)

)所历事皆不忘,乃不教之历事,何也?(朱子曰:古者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之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学,然后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为孝弟忠信者。)旣言此,何不学古人而身见之?要之孔门称古昔,程朱两门亦称古昔,其所以称者则不同也。孔门是身作古人,故曰:吾从周。二先生是让与古人,故曰:是难。孔门讲礼乐,程朱两门亦讲礼乐,其所以讲者则不同也,孔门是欲当前能此,故曰:礼乐君子不斯须去身。二先生是仅欲人知有此,故曰:姑使知之。(如今全失了小学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为主,收敛身心却,方可下工夫。或云敬当不得小学,某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敬字字面好看,却是隐坏于禅学处。古人教洒埽卽洒埽,主敬;教应对进退卽应对进退,主敬;教礼乐射御书数,卽度数、音律、审固、罄控、点画、乘除,莫不主敬。故曰:执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笃敬,皆身心一致加功,无往非敬也。若将古人成法皆舍置,专向静坐收摄徐行缓语处言主敬,则是儒其名而释其实,去道远矣。或云敬当不得小学,真朱子益友,惜其未能受善也。(问:如何学可谓有得?程子曰:大凡学问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得者,须默识心通。学者欲有所得,须是诚意烛理。)程朱言学至肯綮处,若特避六蓺六府之学者,何也?如此段言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可谓透宗语矣。下何不云得者,须履中蹈和、躬习实践,深造以六蓺之道,乃自得之也。乃云须默识心通,不仍是知之乎?(进学莫大于致知,养心莫大于理义,古人所养处多,若声音以养其耳,舞蹈以养其血脉,今人都无,只有义理以养心,又不知求。)学之患莫大于以理义让与古人。程朱动言古人如何如何,今人都无不思我行之卽有矣,虽古制不得尽传,只今日可得而知者尽习行之,亦自足以养人。况因偏求全,卽小推大,古制亦无不可追者乎?若只凭口中所谈、纸上所见、心内所思之理义养人,恐养之不深且固也。(今之学者有三獘,溺于文辞、牵于训诂、惑于异端。苟无是三者,则必求归于圣人之道矣。)可叹三獘误此乾坤,先生洗濯亦未甚净,故其流远而益差也。向尝谓程朱与孔孟各是一家,细勘之,程与朱亦各是一家。(旣学而有先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便穿凿创意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大匠斵,希不伤手也。)所学既失其宗,又将古人成法说坏,试观大学之道,纔言明德卽言亲民,焉得云无意于功业?且入学卽是要作大匠,乌得谓之代大匠斵?仆教幼学道蓺,或阻之曰:不可今世不如此。予曰:但抱书入学,便是作转世人,不是作世转人,但不可有者,躁进干禄、非位谋政之心耳。(龟山杨氏曰:颜渊请问其目,学也;请事斯语,则习矣。学而不习,徒学也。譬之学射,而至于彀,则知所学矣。若夫承梃而目不转,贯虱而县不绝,由是而求尽其妙,非习不能也。)颜子请问,亦仍是问,未可谓之学。请事斯语,学也。欲罢不能,进而不止,乃习矣。龟山一字之误,未为甚差,但说学必宜习甚畅。而未见其习者,无他,习其所习,非孔门所谓习也。(延平李氏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仞天理,若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试观孔孟,曾有静坐澄心体仞天理等语否?然吾亦非谓全屏此功也,若不失周孔六蓺之学,卽用此功于无事时,亦无妨。但专用力于此,以为学问根本,而又以讲说为枝叶,则全误矣。)(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磋,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邪?)何不思孔门羣居终日,是作何事?何不思性天不可闻,是何主意?乃动思过子贡以上邪?以孔子之道律之,恐有宋诸先生不免为智者过之一流。(朱子曰:

译所经历的事情都记得不忘,却不去教导人经历事情,为什么呢?朱子说:古代人初年进入小学,只是教他们做事,如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孝悌忠信之类的事,从十六七岁进入大学,然后教他们道理,如致知格物以及之所以为孝悌忠信的道理。既然说了这些,为什么不效法古人而亲身去实践呢?总之,孔门称颂古昔,程朱两门也称颂古昔,他们称颂的原因则不同。孔门是亲身做古人,所以说:我遵从周代。二先生是退让给古人,所以说:这是很难的。孔门讲礼乐,程朱两门也讲礼乐,他们讲的原因则不同,孔门是希望当前就能做到,所以说:礼乐君子片刻也不离开自身。二先生只是希望人们知道有这些,所以说:暂且让他们知道。如今完全丧失了小学的功夫,只得教人暂且以恭敬为主,收敛身心,然后才可以下功夫。有人说恭敬抵不上小学,我看来小学却抵不上恭敬。敬字字面好看,却在禅学处暗中败坏。古人教洒扫就是洒扫,以恭敬为主;教应对进退就是应对进退,以恭敬为主;教礼乐射御书数,就是度数、音律、审固、罄控、点画乘除,没有不以恭敬为主的。所以说:做事要恭敬,所以说:恭敬地对待事情,所以说:行为笃实恭敬,都是身心一致下功夫,无处不是恭敬。如果把古人的成法都舍弃,专门在静坐收摄、徐行缓语的地方说以恭敬为主,那就是名义上是儒学而实际上是释家,离道远了。有人说恭敬抵不上小学,真是朱子的益友,可惜他不能接受善言。问:怎样学习才可以说有收获?程子说:大凡学问,听到知道都不算收获,收获,必须默识心通。学者想要有所收获,必须是诚意烛理。程朱谈论学问到了关键处,如果特意避开六艺六府的学习,为什么呢?像这段话说听到知道都不算收获,可以说是透彻宗要的话了。下面为什么不说是收获,必须履中蹈和、亲身实践,深入研习六艺之道,才是自己得到的呢?却说必须默识心通,不还是知道吗?进学没有比致知更大的,养心没有比理义更大的,古人所修养的地方很多,如果用声音来修养耳朵,用舞蹈来修养血脉,现在人都没有,只有用义理来养心,又不知道去追求。学习的弊病没有比把理义退让给古人更大的。程朱动不动就说古人如何如何,现在的人无不思考我实行就有,虽然古制不能完全流传,只要今天可以知道的全部学习实行,也足以修养人。何况因偏求全,由小推大,古制也没有不可以追及的呢?如果只凭口中所谈、纸上所见、心中所思的理义来修养人,恐怕修养得不深且不固。现在的学者有三种弊病,沉溺于文辞、牵制于训诂、迷惑于异端。如果没有这三种,就一定会归于圣人之道。可叹三种弊病误了乾坤,先生洗涤也不甚干净,所以其流远而更加偏差。以前曾说程朱与孔孟各是一家,仔细考察,程与朱也各是一家。既然学习而先以功业为意,对于学习便有害,既有意,便穿凿创意做起事来。德行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替大匠砍削,希望不伤手也难。所学既失其宗,又将古人成法说坏,试着看大学之道,才说明德就说亲民,怎么能说无意于功业?而且入学就是要做大匠,怎么能说是代替大匠砍削?我教幼学道艺,有人阻止我说:现在世道不这样。我说:只要抱着书入学,就是做转世人,不是做世转人,只是不可以有的,是躁进干禄、非位谋政的心。龟山杨氏说:颜渊请问其目,是学;请事斯语,就是习了。学而不习,只是徒学。比如学射,到了彀,就知道所学了。至于承梃而目不转,贯虱而悬不绝,由此而求尽其妙,不习不能。颜子请问,仍然是问,不能说是学。请事斯语,是学。欲罢不能,进而不止,才是习了。龟山一字之误,未为甚差,只是说学必宜习很畅达。而未见其习者,无他,习他所习,不是孔门所谓的习。延平李氏说:学问之道不在多言,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也退听了。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才开始有力。试着看孔孟,曾有静坐澄心体认天理等语吗?然而我也不是说完全屏除此功,如果不失周孔六艺之学,即用此功于无事时,也无妨。只是专用力于此,以为学问根本,而又以讲说为枝节,那就全错了。孔门诸子群居终日,交相切磋,又得夫子作为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的,多了。恐怕在融释而脱落处,不是言说所及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呢?为什么不思考孔门群居终日,是做什么事?为什么不思考性天不可闻,是什么主意?却动不动就超过子贡以上?以孔子之道衡量,恐怕有宋诸先生不免为智者过之一流。朱子说:

今之为学甚难,缘小学无人习得,如今却是从头起。古人于小学小事中,便皆存个大学大事得道理在。大学只是推将开阔去,向来小时作得道理存其中,正似一个坯素相似。)余谓何难之有,只不为耳。卽将蓺之小者,令子弟之幼者习之蓺之,大者令子弟之长者习之,此是整饬身体,涵养性情实务。正心诚意非精,府修事和非粗。乃诸先生只悬空说存养,而不躬习其事,却说难,却说今日小学全失无人习,如此而言,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皆虚而无据矣。然则岂惟小学废,大学不亦亡乎?而乃集小学也?注大学也,何为也哉!(学者只是不为己,故日间此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闲事上时多,于义理却生,于闲事却孰。)只因废失六蓺,无以习孰义理,不由人不习孰闲事也。今若一复孔门之旧,不惟好色好货博弈饮酒等不为,卽诵读章句著述文字等事,亦自无暇。葢圣人知人不习义理便习闲事,所以就义理作用处,制为六蓺,使人日习孰之。若只在书本上寻义理,虽亦羁縻此心不思别事,但放却书本,卽无理会耳。(或问:为学如何作工夫?曰:不过是切己便的当。此事自有大纲,亦有节目,云云。然亦须各有伦序。问:如何是伦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其易者、阙其难者,将来难者亦自可理会。且如读书,二礼春秋有制度之难明、本末之难见,且放下未要理会亦得;如诗书直是不可不先理会,云云。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人自学不至耳。)或问为学如何作工夫,又问如何是伦序,皆切要之问,乃惟左支右吾说门面语,何也?大纲节目数语尚可敷衍,至于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便是蒙混。夫古人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习幼仪、某年学礼,何尝不是安排一定,孰先孰后孰大孰小哉?知所先后,大学又明言之矣。旣又说归读书,读书又不教人理会制度等事,姑教避难取易,夫理会制度已畏其难矣,况取其所谓制度者而身习之,身精之乎?此等语若出他人口,朱子必灼见其獘而力非之,师望旣高,信口说去,不自觉如此,却说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夫圣贤言语,谁曾道误天下后世?其误天下后世者,乃是不从圣贤言语耳。夫学而时习之,是开宗明义第一言,尚且不从,况其余乎!

译如今做学问非常困难,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掌握“小学”的功夫,现在却要从头开始做起。古人在“小学”的细微事务中,就已经蕴含着“大学”宏大道理的根本。所谓“大学”,不过是将这些道理推展开来罢了,先前在小时候所体认的道理都蕴藏其中,正像一块未染色的素坯一样。

我说有什么难的呢?只是人们不去做罢了。就拿“六艺”来说,小的技艺让年幼的子弟去练习,大的技艺让年长的子弟去练习,这才是整顿身体、涵养性情的切实功夫。正心诚意并非精微难懂,修身齐家并非粗浅易行。然而各位先生只是空谈存养,而不亲身去实践那些事务,却声称困难,声称如今“小学”完全失传无人修习。如果这样讲,那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都成了虚无缥缈、没有依据的空话了。既然如此,难道只是“小学”被废弃了吗?“大学”不也一同灭亡了吗?那又何必编纂《小学》、注解《大学》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学者只是不为自己而学,所以白天内心安顿在义理上的时候少,安顿在闲杂事务上的时候多,对义理感到生疏,对闲事却十分熟练。)只是因为废弃了“六艺”,没有用来练习熟练义理的方法,不由得不让人去练习熟练那些闲事。如今如果完全恢复孔子门下的旧制,不仅好色、好货、博弈、饮酒等坏事不会去做,就连诵读章句、著述文字等事,也自然没有空闲去做了。因为圣人知道人如果不练习义理,就会去练习闲事,所以在义理发挥作用的地方,制定了“六艺”,让人每天练习熟练。如果只在书本上寻找义理,虽然也能牵制住这颗心不去想别的事,但一旦放下书本,就毫无着落了。

(有人问:做学问如何下工夫?回答说:不过是切合自身、做得恰当而已。这件事自有大纲,也有细节,等等。但也必须各有次序。问:什么是次序?回答说:不是刻意安排这一件为先、那一件为后,这一件为大、那一件为小,而是随着人的情况,先做容易的,暂缺困难的,将来困难的也自然能处理。比如读书,《礼》和《春秋》有制度难以明白、本末难以看清,暂且放下不去理会也可以;像《诗》《书》则是不可不先理会的,等等。圣贤的话何曾误导天下,是后世人自己学习不到位罢了。)

有人问做学问如何下工夫,又问什么是次序,这些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些门面话,这是为什么呢?关于大纲和细节的几句话尚可敷衍,至于说“不是安排这一件为先、那一件为后,这一件为大那一件为小”,这就是蒙混过关了。古人的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纪习幼仪、某年学礼,哪一样不是安排得一定,明确孰先孰后、孰大孰小呢?知道先后次序,《大学》又明确地讲过了。既然又说归结到读书,读书又不教人理会制度等事,只是教人避难取易,那么理会制度已经畏惧其难了,何况去亲身实践那些所谓的制度,使之精通呢?这些话如果出自别人之口,朱子必定能洞察其弊端而极力反对。因为仰慕师承地位高,便信口开河,不自觉到了这种地步,却还说圣贤的话何曾误导天下后世。圣贤的话,谁说过误导天下后世?误导天下后世的,恰恰是不听从圣贤的话。所谓“学而时习之”,是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尚且不听从,何况其他的呢!

颜氏学记卷二习斋二程子云:论性论气,二之则不是。又曰: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朱子曰:纔有天命便有气质,不能相离。而又曰:旣是此理,如何恶?所谓恶者气也。可惜二先生之高明,隐为佛氏六贼之说浸乱,而不自觉。若谓气恶,则理亦恶;若谓理善,则气亦善。葢气卽理之气,理卽气之理,乌得谓理纯一善,而气质偏有恶哉?譬之目矣,眶疱睛,气质也,其中光明能见物者,性也。将谓光明之理专视正色,眶疱睛乃视邪色乎?余谓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疱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气质之性。祗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视卽目之性善,其视之也则情之善,其视之详略远近则才之强弱,皆不可以恶言。葢详且远者固善,卽略且近亦第善不精耳。恶于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动,障蔽其明,然后有淫视,而恶始名焉。然其为之引动者,性之咎乎?气质之咎乎?若归咎于气质,是必无此目而后可全目之性矣,非释氏六贼之说而何![驳气质性恶。以下存性编]朱子原亦识性,但为佛氏所染,为世人恶习所混。若无程张气质之论,当必求性情才及引蔽习染之分界,而性情才之皆善,与恶之所从来,判然矣。惟先儒既开此论,遂以恶归气质而求变化之,岂不思气质卽二气四德所结聚者,乌得谓之恶?其恶者引蔽习染也,惟如孔门求仁、孟子存心养性,则明吾性之善,而耳目口鼻皆奉令而尽职,故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中庸曰尊德性,既尊且明,则无所不照,当恻隐者卽恻隐,当羞恶者卽羞恶,仁不足以恃者卽以义济之,义不足以恃者卽以仁济之,或用三德并济一德,或行一德兼成四德,当视卽视,当听卽听,不当卽否,使气质皆如其天则之正,邪色淫声自不得引蔽,又何习染之足患乎?六行乃吾性设施,六蓺乃吾性材具,九容乃吾性发见,九德乃吾性成就,制礼作乐、燮理阴阳、裁成天地,乃吾性舒张;万物咸若、地平天成,乃吾性全量。故谓变化气质为养性之效,则可如德润身,睟面盎背施于四体之类,是也。谓变化气质之恶以复性则不可,以其问罪于兵而责染于丝也。知此则宋儒之言理气,皆不亲切,惟吾友张石卿曰:性卽是气质之性,尧舜气质卽有尧舜之性,愚贱气质卽有愚贱之性,而究不可谓性有恶。其言甚是。但又云:愚贱决不能为尧舜。则诬矣。吾未得与之辩明,而石卿物故,深可惜也。[明明德]程朱因孟子尝借水喻性,故亦借水喻者甚多。但主意不同,所以将孟子语皆费牵合来就己说。今卽就水明之,则有目者可共见,有心者可共解矣。程子云: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此非正以善恶虽不同、不可以恶者不为性乎?非正以恶为气质之性乎?请问浊是水之气质否?吾恐澄澈渊甚者,水之气质;其浊之者,乃杂入水性本无之土,正犹吾言性之有引蔽习染也。其浊之有远近多少,正犹引蔽习染之有轻重浅深也。若谓浊是水之气质,则浊水有气质,清水无气质矣。如之何其可也![借水喻性]中者性善也,见当爱之物,而情之恻隐能直及之,是性之仁,其能恻隐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断之物而羞恶能直及之,是性之义。其能羞恶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敬之物而辞让能直及之,是性之礼。其能辞让以及物者才也,见当辨之物而是非能直及之,是性之智。其能是非以及物者才也,不惟圣贤与道为一,虽常人率性亦皆如此,更无恶之可言。故孟子曰性善,乃若其情可以为善,若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及世味纷乘,贞邪不一,惟圣人秉有全德,顺应而不失其则,下此者财色诱于外引而之左,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贪营之,刚恶出焉。私小据于己引而之右,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鄙吝之,柔恶出焉。以至羞恶被引,而为侮夺残忍;辞让被引,而为伪饰谄媚;是非被引,而为奸邪小慧。种种之恶所从来也。然种种之恶,非其不学之能,不虑之知,必且进退龃龉,良心时见

译颜氏学记卷二 习斋

二程子说:“讨论本性和气质,如果将它们分为两截,那就是不对的。”又说:“有的人自幼就善良,有的人自幼就邪恶,这是气质禀赋造成的。”朱子说:“刚有天命之性,就有气质之性,二者不能分离。”又说:“既然是这个理,怎么会有恶呢?所谓的恶,就是气质。”可惜二程先生如此高明,却暗中受到佛教‘六贼’学说的浸染扰乱,而自己却没有察觉。如果说气质是恶的,那么理也是恶的;如果说理是善的,那么气质也是善的。因为气质就是理的气质,理就是气质的理,怎么能说理纯粹是善的,而气质偏偏有恶呢?拿眼睛来比喻,眼眶、眼泡、眼珠,是气质;其中光明能看见事物的,是性。难道说光明的理专门看正色,而眼眶、眼泡、眼珠却看邪色吗?我认为光明的理固然来自天命,眼眶、眼泡、眼珠也都来自天命,更不必区分哪一个是天命之性,哪一个是气质之性。只适宜说天命赋予人以眼睛的性,光明能看就是眼睛的性善,它去看就是情的善,它看的详略远近就是才的强弱,都不能用恶来说。因为看得详且远固然善,即使看得略且近也只是善得不精罢了。恶加在哪里呢?只有因为有邪色引诱触动,遮蔽了它的明视,然后才有淫邪的观看,恶才开始有了名称。然而那引诱触动它的,是性的过错吗?是气质的过错吗?如果把过错归咎于气质,那就必须没有这双眼睛,才能保全眼睛的性了,这难道不是佛教‘六贼’的说法吗![驳斥气质性恶论。以下出自《存性编》]朱子原本也认识本性,但被佛教所沾染,被世人的恶习所混淆。如果没有程、张关于气质的论述,他应当一定会寻求性、情、才以及引蔽习染的分界,那么性、情、才都是善的,以及恶的来源,就会判断清楚了。只是因为先儒已经开了这个论题,于是就把恶归咎于气质,并寻求变化它,难道没有想过气质就是二气四德所结聚而成的,怎么能说是恶呢?那些恶是引蔽习染造成的,只有像孔门求仁、孟子存心养性那样,才能明白我们本性的善,从而使耳目口鼻都奉行命令而尽职,所以《大学》之道在于彰明美德,《中庸》说尊崇德性,既然尊崇又彰明,就没有什么不照亮的,应当恻隐时就恻隐,应当羞恶时就羞恶,仁不足以依靠时就以义来补救,义不足以依靠时就以仁来补救,有时用三德来补救一德,有时实行一德而兼成四德,应当看时就看,应当听时就听,不应当时就停止,使气质都符合天则的正道,邪色淫声自然无法引诱遮蔽,又有什么习染值得担忧呢?六行是我们本性的施行,六艺是我们本性的材具,九容是我们本性的显现,九德是我们本性的成就,制礼作乐、调和阴阳、裁成天地,是我们本性的舒展;万物各得其所、地平天成,是我们本性的全量。所以说变化气质是养性的效果,是可以的,就像德行滋润身体,面色润泽、背部丰满、施于四肢之类,这是对的。但说变化气质的恶以回复本性,则不可以,因为这就像问罪于兵器而责怪丝线被染色一样。明白这一点,那么宋儒关于理气的言论,都不切中要害,只有我的朋友张石卿说:“性就是气质之性,尧舜的气质就有尧舜的性,愚贱的气质就有愚贱的性,但终究不能说性有恶。”他的话很对。但他又说:“愚贱决不能成为尧舜。”这就诬蔑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辩明,石卿就去世了,非常可惜。[明明德]程朱因为孟子曾经借水来比喻性,所以也借水来比喻的很多。但主旨不同,所以把孟子的话都牵强附会来迎合自己的说法。现在就直接用水来阐明,那么有眼睛的人可以共同看见,有心的人可以共同理解。程子说:“清浊虽然不同,但不能因为浊就不是水。”这难道不是正好以善恶虽然不同、不能因为恶就不是性吗?难道不是正好以恶为气质之性吗?请问浊是水的气质吗?我恐怕澄澈深邃的,是水的气质;那使水变浊的,是混杂入了水性本没有的土,正如同我所说的性有引蔽习染一样。那浊的远近多少,正如同引蔽习染的轻重浅深一样。如果说浊是水的气质,那么浊水有气质,清水就没有气质了。这怎么可以呢![借水喻性]中就是性善,看见应当爱的东西,而情的恻隐能直接达到,这是性的仁,那能恻隐并推广到事物的能力是才;看见应当断绝的东西而羞恶能直接达到,这是性的义,那能羞恶并推广到事物的能力是才;看见应当敬重的东西而辞让能直接达到,这是性的礼,那能辞让并推广到事物的能力是才;看见应当辨别的东西而是非能直接达到,这是性的智,那能是非并推广到事物的能力是才。不只是圣贤与道合一,即使是常人率性而行也都是这样,更没有恶可言。所以孟子说性善,至于他的情可以做善,如果做了不善,不是才的罪过。等到世俗的滋味纷至沓来,贞正邪恶不一,只有圣人拥有全德,顺应而不失其准则,低于圣人的人,财色在外部引诱而使之向左偏,就遮蔽了应当爱的而不见爱,对不应当爱的却贪婪经营,刚恶就出现了。私小据于己身引诱而使之向右偏,就遮蔽了应当爱的而不见爱,对不应当爱的人却鄙吝对待,柔恶就出现了。以至于羞恶被引诱,而成为侮辱掠夺残忍;辞让被引诱,而成为伪饰谄媚;是非被引诱,而成为奸邪小慧。种种恶的来源就是这样。然而种种恶,不是他不学习就能的,不思考就知的,必定且进退龃龉,良心时常显现

不纯,为贪营鄙吝诸恶也犹未与财色等,相习而染也。斯时也,惟贤士豪杰易知过而自反,下此者则引愈频而蔽愈远,习渐久而染渐深,以至成其贪营鄙吝,而所性之仁不可知矣;成其侮夺残忍,而所性之义不可知矣;成其伪饰谄媚与夫奸邪小慧,而所性之礼智俱不可知矣。乌呼,祸始引蔽,成于习染,以耳目口鼻四支百骸可为圣人之身,竟呼之曰禽兽,犹素币而污为黑赤也,而岂其材之本然哉?然色之污者,虽故质尚在,而骤不能复素,人则极凶大憝,本性自在,止视反不反、力不力之间耳。蠡一吏妇,淫奢无度,已踰四旬,疑其习与性成矣。丁亥城陷,产失归田,朴素勤俭,一如农家。乃知系跖囹圄数年,而出之孔子之堂,又数年亦可复善。吾故曰:不惟有生之初不可谓气质有恶,卽习染极凶之余,亦不可谓气质有恶也。此孟子夜气之论,所以有功于天下后世也。程朱未识此意,而甚称夜气之说,则亦依希之见而已矣。[性说一]吾之论引蔽习染也,姑以仁之端观之,性之未发则仁,既发则恻隐,顺其自然而出。父母则爱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孙则爱之,又次有宗族戚党乡里朋友则爱之,其爱兄弟夫妻子孙,视父母有别矣。爱宗族戚党乡里,视兄弟夫妻子孙又有别矣。至于爱百姓又别,爱鸟兽草木又别矣。此乃天地间自然有此伦类,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见。推之义礼智,无不皆然。故曰:盈天地间一性善也,故曰:无性外之物也。但气质偏驳者易流,见妻子可爱,反以爱父母者爱之,父母反不爱焉。见鸟兽草木可爱,反以爱人者爱之,人反不爱焉。是谓贪营鄙吝,以至贪所爱而弑父弑君,吝所爱而杀身丧国,皆非其爱之罪,误爱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于爱不获宜而为不义,爱无节文而为无礼,爱昬其明而为不智,皆一误为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岂恻隐之罪哉。使笃爱于父母,则爱妻子非恶也;使笃爱于人,则爱物非恶也。如火烹炮、水滋润、刀杀贼,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杀人,非火水刀之罪也,亦非其热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涂,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听邪声目视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视听之罪也。皆误也,皆误用其情也。误始恶,不误不恶也。引蔽始误,不引蔽不恶也。习染始终误,不习染不终误也。去其引蔽习染者,则犹是爱之情也,犹是爱之才也,犹是用爱之人之气质也。而恻隐其所当恻隐,仁之性复矣。义礼智犹是也。故曰:率性之谓道也,故曰:道不远人也。程朱惟见性善不真,反以气质为有恶,而求变化之,是戕贼人以为仁义,远人以为道矣。然则气质偏驳者,欲使私欲不能引染,如之何?惟在明明德而已。存养省察摩厉乎诗书之中,涵濡乎礼乐之场,周孔教人之成法固在也。自治以此,治人即以此,使天下相习于善,而预远其引蔽习染,所谓以人治人也。[二]仁之胜者,爱用事,其事亦有别矣。如士庶人卿大夫诸侯天子之爱,亲见诸孝经者,仁之中也。有大夫而奉亲如士庶者不及,士庶如大夫之奉亲者过,而未失乎发之之正也。吾故曰:不中节亦非恶也。惟有父母而怀甘旨入私室,则恶矣。若甘旨进父母,何恶?有妻媵而辱恩情于匪配,则恶矣。若恩情施妻媵,何恶?故吾尝言:明德明而引蔽自不乘。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全体者为全体之圣贤,偏胜者为偏至之圣贤,下至椿津之友恭,牛弘之宽恕,皆不可谓非一节之圣。宋儒乃以偏为恶,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或疑仁胜而无义,则泛滥失宜,将爱父母如路人,对盗贼而欷歔,岂不成其不宜之恶乎?仁胜而无礼,则节文不敷,将同人道于犬马。踰东家搂处子,岂不成其不检之恶乎?仁胜而不智,则可否无辨,将从井救人,莫知子恶,岂不成其迷惑之恶乎?予以为此必不知性者之言也。夫性则必如吾前仁之一端之说,断无天性之仁而有视父母路人者,葢本性

译不纯粹,是因为贪求营谋、鄙陋吝啬等各种恶行,尚且没有与财货美色等物相习而沾染。在这个时候,只有贤士豪杰容易知道过错而自我反省,低于这一层次的人则牵引遮蔽越来越频繁,遮蔽越来越深远,习惯逐渐长久,沾染逐渐加深,以至于形成了他们的贪求营谋、鄙陋吝啬,从而他们本性中的仁就不可知了;形成了他们的轻侮掠夺、残忍,从而他们本性中的义就不可知了;形成了他们的虚伪装饰、谄媚以及奸邪小聪明,从而他们本性中的礼和智都不可知了。唉,祸患始于牵引遮蔽,形成于习惯沾染,本来可以用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成为圣人之身,竟然被称作禽兽,就像洁白的丝帛被污染成了黑色红色一样,这难道是材质本来的样子吗?然而丝帛被污染的,虽然原本的质地还在,但突然之间不能恢复洁白,人即使极端凶恶、大奸大恶,本性依然存在,只看他是否反省、是否努力罢了。蠡县的一个官吏的妻子,淫荡奢侈没有节制,已经超过四十岁,人们怀疑她的习惯已经和本性融为一体了。丁亥年城池陷落,财产丧失回归田园,她变得朴素勤俭,完全像农家妇女一样。这才知道,即使像跖那样的人被关在监狱里数年,把他放到孔子的堂上,再过数年也可以恢复善良。所以我才说:不仅生命之初不能说气质有恶,即使在习惯沾染极端凶恶之后,也不能说气质有恶。这就是孟子的“夜气”之说,对天下后世有功的原因。程朱没有认识到这个意思,却极力称赞夜气之说,那也只是模模糊糊的看法罢了。[性说一]我论述牵引遮蔽和习惯沾染,暂且从仁的端倪来看,本性未发动时就是仁,发动后就是恻隐之心,顺其自然地流露出来。对于父母就爱他们,其次有兄弟,再次有夫妻子孙就爱他们,再次有宗族亲戚同乡朋友就爱他们,爱兄弟夫妻子孙,与爱父母有所不同。爱宗族亲戚同乡,与爱兄弟夫妻子孙又有所不同。至于爱百姓又有所不同,爱鸟兽草木又有所不同。这是天地间自然有这样的伦理类别,自然有这样的仁,自然有这样的等级差别,不是人造作的,不是人的主观意见。推而广之到义、礼、智,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说:充满天地之间的,就是这一种善性,所以说:没有本性之外的东西。但是气质偏颇驳杂的人容易流于偏差,看见妻子可爱,反而用爱父母的心去爱他们,父母反而不被爱了。看见鸟兽草木可爱,反而用爱人的心去爱它们,人反而不被爱了。这就叫做贪求营谋、鄙陋吝啬,以至于因为贪爱而弑父弑君,因为吝啬而杀身丧国,都不是爱的罪过,而是错误地爱的罪过。这不仅仅是不仁而已。至于爱得不适宜而成为不义,爱没有节制文饰而成为无礼,爱昏乱了明智而成为不智,都是一个错误造成的,本来就不是仁的罪过,又怎么是恻隐之心的罪过呢?如果对父母笃实相爱,那么爱妻子就不是恶;如果对他人笃实相爱,那么爱物就不是恶。就像火用来烹煮炮制、水用来滋润、刀用来杀贼,有什么过错?如果火灼伤人、水淹死人、刀杀人,不是火水刀的罪过,也不是它们的热寒锋利的罪过。手拿别人的东西,脚走不正的道路,不是手脚的罪过,也不是拿走的罪过;耳朵听邪声,眼睛看邪色,不是耳目的罪过,也不是视听的罪过。都是错误,都是错误地运用了情感。错误开始就是恶,不错误就不是恶。牵引遮蔽开始就是错误,不牵引遮蔽就不是恶。习惯沾染始终都是错误,不习惯沾染就不会始终错误。去除了牵引遮蔽和习惯沾染,那么还是爱的情感,还是爱的才能,还是运用爱的人的气质。而恻隐其所应当恻隐的,仁的本性就恢复了。义、礼、智也是这样。所以说:遵循本性叫做道,所以说:道不远离人。程朱只看到本性善不真实,反而认为气质有恶,而寻求变化它,这是戕害人来成就仁义,远离人来成就道了。那么气质偏颇驳杂的人,想要使私欲不能牵引沾染,该怎么办呢?只有在明明德罢了。在诗书中存养省察磨砺,在礼乐的场合中涵泳浸润,周公孔夫子教导人的成法本来就在。自己治理自己用这个,治理别人也用这个,使天下人习惯于善,而预先远离牵引遮蔽和习惯沾染,这就是所谓用人来治理人。[二]仁占优势的时候,爱起作用,它的作用也有区别。像士庶人、卿大夫、诸侯、天子的爱,在《孝经》中亲眼见到的,是仁的适中。有大夫侍奉父母像士庶人那样不够,士庶人侍奉父母像大夫那样过分,但没有失去发动的正道。所以我才说:不中节也不是恶。只有有了父母却把甘美的食物藏入私室,那就是恶了。如果甘美的食物进献给父母,有什么恶?有了妻妾却在非配偶那里侮辱恩情,那就是恶了。如果恩情施加给妻妾,有什么恶?所以我曾经说:明德光明,牵引遮蔽自然就不会乘虚而入。所以说: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全体具备的是全体的圣贤,偏胜的是偏至的圣贤,下至椿津的友爱恭敬,牛弘的宽恕,都不能说不是某一方面的圣人。宋儒却把偏胜当作恶,不知道偏胜如果不牵引遮蔽,偏胜也是善。有人怀疑仁占优势而没有义,就会泛滥失当,将会爱父母像爱路人一样,面对盗贼而叹息,难道不成为不适宜的恶吗?仁占优势而没有礼,就会节制文饰不足,将会把人道等同于犬马,翻过东家墙搂抱处女,难道不成为不检点的恶吗?仁占优势而没有智,就会是非没有辨别,将会跟着下井救人,不知道儿子的恶,难道不成为迷惑的恶吗?我认为这一定是不知道本性的人说的话。本性必然像我前面关于仁的一端所说的那样,断然没有天性中的仁却把父母视如同路人的人,大概本性

之仁,必寓有义礼智四德,不相离也。但不尽如圣人之全,相济如携耳。试观天下,虽甚懦夫不能无所羞恶无所乱让无所是非,但不如圣人之大中相济适当耳。其有爱父母同路人、对盗贼而欷歔者,必其有所引蔽习染,而非赤子之仁也。义礼智犹是也。孰观孟子而尽其意,细观赤子而得其情,则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气质非粗,不惟气质非吾性之絫,而且舍气质无以存养心性,则吾所谓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蓺之学,是也。是明明德之学也。卽谓为变化气质之功,亦无不可有志者。实以是为学为教,斯孔门之博文约礼。孟子之存心养性,乃再见于今日矣。[三](朱子曰:孟子道性善,性字重,善字轻,非对言也。)此语可诧。性善二字,如何分轻重?谁说是对言?若必分轻重,则孟子时人竞言性,但不知性善耳。孟子道之之意,似更重善字。(朱子述伊川曰: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情旣炽句,是归罪于情矣。非。王子曰:程子之言似不非,炽便是恶。予曰:孝子之情深,忠臣之情盛,炽亦何恶?贤者又惑于庄周矣。(又曰:动字与中庸发字无异,而其是非真妄,特决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无中节之间耳。)以不中节为非亦可,但以为恶妄则不可。彼忠臣义士,不中节者岂少哉。(朱子曰:人生而静,天之性,未尝不善。感物而动,性之欲。此亦未尝不善。至于物至知诱,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方是恶也。)此段精确,句句不紊。而乃他处多乱,何也?以此知朱子识诣之高,而未免惑于他人之见耳。按朱子此段,是因乐记语而释之,可见汉儒见道犹胜宋儒。(张南轩荅人曰:程子之言,谓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继之曰: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玩程子云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葢以易继善句作已落人身言,谓落人身便不是性耳。夫性字从心生,正指人生以后而言,若人生而静以上,则天道矣,何以谓之性哉。(程子曰:韩退之说,叔向之母闻扬食我之生,知其必灭宗,此无足怪。其始便禀得恶气,便有灭宗之理。所以闻其声而知之也。使其能学,以胜其气,复其性,可无此患。)噫!楚越椒始生而知其必灭若敖,晋扬食我始生而知其必灭羊舌,是后世言性恶者以为明证者也。亦言气质之恶者,以为定案者也。试问二子方生,其心欲弒父与君乎?欲乱伦败类乎?吾知其不然也。子文向母不过察声容之不平,而知其气禀之其偏,他日易于为恶耳。今卽气禀偏,而即命之曰恶,是指刀而坐以杀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杀贼乎?程子云使其能学以胜其气复其性可无此患,可为善论,而惜乎不知气无恶也。(朱子曰:孔孟言性之异,略而论之,则夫子杂乎气质而言之,孟子乃专言其性之理,杂乎气质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葢以为不能无善恶之殊,但未至如所习之远耳。)愚谓识得孔孟言性原不异,方可与言性。孟子明言:为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尔殊,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又曰形色天性也。何尝专言理?况曰性善,谓知愚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尝言全无差等。观言人皆可以为尧舜,将生安、学利、困勉无不在内,非言当前皆与尧舜同也。宋儒强命之曰,孟子专以理言,冤矣。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之相近,如真金轻重多寡,虽不同,其为金俱相若也。惟其有等差,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将天下圣贤豪杰常人不一之质性,皆于性相近一言括之,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将世人引蔽习染好色好货以至弑君弒父无穷之罪恶,皆于习相远一句括之,故曰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尔殊。孔孟之旨一也,昔太甲颠覆典刑,如程朱作阿衡,必将曰:此气质之恶,而伊尹则曰:兹乃不养,习与性成。大约孔孟而前责之习,使人去其所本无,程朱以后责之气,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气

译仁德之中,必然蕴含着义、礼、智这四种德行,它们是不可分离的。只是这些德行不像圣人那样完备,而是相互辅助,如同携手同行一般。试看天下之人,即使是极其懦弱的人,也不能完全没有羞耻厌恶之心、没有谦让之态、没有是非之辨,只是不像圣人那样中正和谐、恰到好处罢了。那些对父母和路人表现出同样爱心、面对盗贼却叹息流泪的人,必定是被某些事物引诱遮蔽、受习气沾染所致,而不是婴儿那种纯粹的仁德。义、礼、智的情况也是如此。谁能深入观察孟子的思想以穷尽其意,细致观察婴儿的状态以把握其真情,那么孔孟关于人性的宗旨就会明白,心性并非精微而气质并非粗陋,不仅气质不是我们本性的拖累,而且舍弃了气质就无法存养心性,这就是我所说的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学的道理。这就是明明德的学问。即使把它称为变化气质的功夫,也是可以的,有志向的人应当切实以此作为学习和教育的内容,这样孔子门下的博文约礼、孟子的存心养性,才能在今天再次显现。[三](朱子说:孟子论述性善,‘性’字分量重,‘善’字分量轻,二者并非相对而言。)这话令人惊诧。‘性善’二字,如何能分出轻重?谁说是相对而言的?如果一定要分出轻重,那么孟子时代的人竞相谈论性,只是不知道性是善的罢了。孟子论述性善的用意,似乎更重在‘善’字。(朱子转述伊川程子的话: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产生活动,内心活动从而产生七种情感,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一旦炽盛就会更加放纵,本性就被破坏了。)‘情既炽’这一句,是把罪责归咎于情感了。不对。王子说:程子的话似乎没有错,炽盛就是恶。我说:孝子的情感深厚,忠臣的情感强烈,炽盛又有什么不好?贤者又被庄周迷惑了。(又说:‘动’字与《中庸》的‘发’字没有区别,而其中的是非真假,特别取决于是否有节制、是否合乎中节。)把不合中节视为错误是可以的,但视为邪恶虚妄则不可以。那些忠臣义士,不合中节的难道少吗?(朱子说: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未曾不善。感触外物而活动,这是性的欲望。这也未曾不善。至于外物到来、智识引诱,然后好恶表现出来,好恶在内心没有节制,智识在外受到引诱,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绝了。这才算是恶。)这段论述精确,句句有条不紊。然而他在其他地方大多混乱,为什么呢?由此可知朱子见识造诣之高,但未免被他人的观点所迷惑。考察朱子这段论述,是因为《乐记》的话而加以解释,可见汉代儒者对道的理解胜过宋代儒者。(张南轩回答别人说:程子的话,认为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许谈论,才说到性时就已经不是性了。接着说: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罢了。)玩味程子所说‘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大概是把《易经》中‘继之者善’这句话当作已经落入人身来说,认为落入人身便不再是性了。‘性’字从心从生,正是指人生以后而言,如果指人生而静以上,那就是天道了,怎么能称之为性呢?(程子说:韩愈的说法,叔向的母亲听到扬食我出生,就知道他一定会灭族,这没什么奇怪的。他一开始就禀受了恶气,就有灭族的道理。所以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假如他能学习,以战胜他的气质,恢复他的本性,就可以没有这种祸患了。)唉!楚国的越椒刚出生就知道他一定会灭掉若敖氏,晋国的扬食我刚出生就知道他一定会灭掉羊舌氏,这是后世主张性恶论者认为的明显证据。也是主张气质有恶者认为的定案。试问这两个人刚出生时,心里想要弑父弑君吗?想要败坏伦理纲常吗?我知道他们不是这样的。子文向母亲不过是观察声音容貌的不平,从而知道他们气禀偏颇,将来容易作恶罢了。现在即使气禀偏颇,就立即称之为恶,这就像指着刀而判定它犯了杀人之罪,怎么知道刀不能用来杀贼呢?程子说假如他能学习以战胜气质、恢复本性就可以没有这种祸患,这可以作为善的论据,可惜他不知道气质没有恶。(朱子说:孔子和孟子谈论性的差异,粗略地论述,那么孔子是混杂着气质而言,孟子则是专门谈论性的理,混杂着气质而言。所以不说同而说近,大概认为不能没有善恶的区别,只是没有达到像习俗那样遥远的程度罢了。)我认为认识到孔孟谈论性原本没有差异,才可以谈论性。孟子明确说:作恶不是资质的罪过,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而是看他们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又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何曾专门谈论理?况且说性善,是说智愚的本性都是善的,也未曾说完全没有差别。看他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将生来安于善、通过学习利于善、因困顿而勉力为善都包含在内,不是说当前大家都与尧舜相同。宋代儒者强行断言孟子专门以理而言,真是冤枉了。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的相近,如同真金的轻重多寡虽然不同,但它们都是金这一点是相同的。正因为有等级差别,所以不说同;正因为同是善,所以说近。将天下圣贤豪杰常人不同的质性,都包含在‘性相近’一句话中,所以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将世人被引诱遮蔽、习气沾染、好色好货以至于弑君弑父无穷无尽的罪恶,都包含在‘习相远’一句话中,所以说不是资质的罪过、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孔孟的宗旨是一致的,从前太甲颠覆典章刑法,如果程朱担任阿衡(宰相),一定会说:这是气质的恶,而伊尹却说:这是因为不修养,习气与本性结合而成。大抵孔孟之前归咎于习气,使人去除他们本来没有的东西;程朱之后归咎于气质,使人憎恶他们本来有的东西。因此很多人认为气质

质自诿,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难移之谚矣,其误世岂浅哉。(此理皆圣贤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尝发明之,其说甚详。)以圣人所罕言而谆谆言之,至于何年习数、何年习礼、何年学乐,周孔日与天下共见者而反后之,便是禅宗。(邵浩问曰:赵书记尝问浩,如何是性。浩对以伊川云,孟子言性善,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云安得有两样,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自分明。曰:公当初不曾问他,既谓之善,固无两般,纔说相近,须有两样。)善哉书记,仞性真确。朱子不如大舜舍己从人矣,殊不思夫子言相近,正谓善相近也。若有恶,则如黑白冰炭,何近之有?(问气质之说起自何人,曰:此起于程张。某以为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程张隐为佛氏所惑,又不解恶人所从来之故,遂杜撰气质一说,诬吾心性,而乃谓有功圣门、有补来学,误甚。(程子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葢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于恶耳)玩“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语,则程子本意,亦未尝谓气质之性有恶,但其所谓善恶者,犹言偏全纯驳清浊厚薄焉耳,但不宜轻出一恶字。驯至有“气质恶为吾性害”之说,立言可不慎乎。流于恶,流字有病,是将谓原善而流恶,或上流善而下流恶矣。不知原善者流亦善,上流无恶者下流亦无恶。其所谓恶者,乃是他涂歧路别无点染。譬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虽自西海达于东海,绝不加浊。其有浊者,乃亏土染之,不可谓水本清而流浊也。知浊者为土所染,非水之气质,则知恶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气质矣。(问:善固性也固是,若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则此理本善,因气而鹘突。虽是鹘突,然亦是性也。朱子曰:他原头处都是善,因气偏,这性便偏了。然此处亦是性,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个便是恶的。这个唤做性邪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恻隐,孟子推其獘到得无父处,这个便是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段朱子极力刻画气质之恶,明乎此则气质之有恶昭然矣。夫明乎此则气质之无恶昭然矣,夫气偏性便偏一言,是程朱气质性恶本旨也。吾意偏于何物,下文乃曰: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便是恶。乌呼,世岂有皆恻隐而无羞恶、皆羞恶而无恻隐之人邪?人岂有皆恻隐而无羞恶、皆羞恶而无恻隐之性邪?不过偏胜者偏用事耳。今卽有人偏胜之甚,一身皆是恻隐,非偏于仁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学以至之,则为圣也,当如伊尹;次焉而学不至,亦不失为屈原一流人;其下顽不知学,则轻者为姑息,重者为贪溺昧罔,然其贪溺昧罔,亦必有外物引之遂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习而成。遂莫辨其为后起、为本来。此好色好货,大率偏于仁者为之也。若当其未有引蔽,未有习染,而指其一身之恻隐曰:此是好色,此是好货。岂不诬乎?卽有人一身皆是羞恶,非偏于义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学以至之,则为圣也,当如伯夷;次焉而学不至,亦不失为海瑞一流人;其下顽不知学,则轻者为傲岸絶物,重者为很毒残暴。然其很毒残暴,亦必有外物引之遂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习而成,遂莫辨其为后起、为本来。大率杀人戕物,皆偏于义者为之也。若当其未有引蔽未有习染,而指其一身之羞恶者曰:此是杀人,此是戕物,岂不诬乎?墨子之心,原偏于恻隐,遂指其偏于恻隐者谓之无父,可乎?但彼不明其德,无析义之功,见此物亦引爱而出,见彼物亦引爱而出,久之相习,卽成一兼爱之性,其獘至视父母如路人,则恶矣。然亦习之至此,非其孩提卽如此也。卽朱子,亦不得不云:孟子推其獘至于无父。则下句不宜承之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朱子曰: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质之性则不出此五者。然气质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别

译周敦颐自我推诿,竟然有了“山河易改,本性难移”的谚语,他误导世人难道不浅吗?(这个道理都是圣贤很少谈论的,而近世的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曾经阐发它,他们的说法非常详细。)因为圣人很少谈论而却反复强调,至于哪一年学习数术、哪一年学习礼仪、哪一年学习音乐,这些周公孔子每天与天下人共同看见的反而放在后面,这就是禅宗。(邵浩问道:赵书记曾经问我,什么是性。我用伊川的话回答:孟子说性善,是极本穷原的性;孔子说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书记说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性,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自分明。我说:你当初没有问他,既然称为善,本来就没有两样,才说相近,就必须有两样。)赵书记说得真好,对性的认识真切。朱熹不如大舜那样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完全没想孔子说相近,正是说善相近。如果有恶,那就如同黑白、冰炭,哪里有什么相近?(问气质之说起源自何人,回答说:这起源于程张。我认为这对圣门极有功,对后学有补益。)程张暗中被佛家所迷惑,又不理解恶人从哪里来的缘故,于是杜撰了气质这一说,诬蔑我们的心性,却还说对圣门有功、对来学有补益,错误太严重了。(程子说:善恶都是天理,称为恶的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分或不及,便如此。大概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物,本来都是善而流于恶罢了。)玩味“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这句话,那么程子的本意,也未尝说气质之性有恶,但他所说的善恶,还是说偏全、纯驳、清浊、厚薄罢了,只是不应当轻易说出一个恶字。逐渐发展到有“气质恶为吾性害”的说法,立言可不谨慎吗。流于恶,这个“流”字有问题,是将谓原本善而流于恶,或者上流善而下流恶。不知道原本善的流也是善,上流无恶的下流也无恶。他所说的恶,乃是其他歧路别无点染。譬如水出泉水,如果都走石路,即使从西海到达东海,绝不增加浑浊。那些有浑浊的,乃是亏土沾染的,不能说水本来清而流浊。知道浑浊的是被土所染,不是水的性质,那么就知道恶的是外物沾染了性,不是人的气质了。(问:善固然是性,固然正确,如果说恶也不可不说成是性,那么这个理本来善,因为气而糊涂。虽然是糊涂,然而也是性。朱熹说:他源头都是善,因为气偏,这性就偏了。然而这里也是性,比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没有羞恶,都羞恶而没有恻隐,这个就是恶的。这个叫做性吗?不是?比如墨子的心本来是恻隐,孟子推究他的弊端到得无父的地步,这个就是恶,也不可不说成是性。)这段朱熹极力刻画气质之恶,明白这个那么气质之有恶就昭然了。明白这个那么气质之无恶就昭然了,“气偏性便偏”这一句话,是程朱气质性恶的本旨。我的意思是偏于何物,下文却说:比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没有羞恶,都羞饿而没有恻隐,就是恶。唉,世上哪有都恻隐而没有羞恶、都羞恶而没有恻隐的人呢?人哪有都恻隐而没有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的性呢?不过是偏胜者偏用事罢了。现在即使有人偏胜得很厉害,一身都是恻隐,不是偏于仁的人吗?那人上等而学以至之,就是圣人,应当像伊尹;次等而学不至,也不失为屈原一流人;其下等顽劣不知学,那么轻的是姑息,重的是贪溺昧罔,然而他的贪溺昧罔,也必有外物引诱他于是被遮蔽而偏邪,久而久之相习而成。于是无法辨别它是后起的、还是本来的。这好色好货,大率是偏于仁的人做的。如果当他没有引诱遮蔽,没有习染,而指他一身之恻隐说:这是好色,这是好货。难道不诬蔑吗?即使有人一身都是羞恶,不是偏于义的人吗?那人上等而学以至之,就是圣人,当如伯夷;次等而学不至,也不失为海瑞一流人;其下等顽劣不知学,则轻的是傲岸绝物,重的是狠毒残暴。然而他的狠毒残暴,也必有外物引诱他于是被遮蔽而偏斜,久而久之相习而成,于是无法辨别它是后起的、还是本来的。大率杀人戕物,都是偏于义的人做的。如果当他没有引诱遮蔽没有习染,而指他一身之羞恶者说:这是杀人,这是戕物,难道不诬蔑吗?墨子的心,原本偏于恻隐,于是指他偏于恻隐者称为无父,可以吗?但他不明其德,无析义之功,见此物也引爱而出,见彼物也引爱而出,久而久之相习,即成一兼爱之性,其弊端至视父母如路人,那就恶了。然而也是习至此,不是他孩提时就这样。即使朱熹,也不得不说:孟子推究他的弊端至于无父。那么下句不适宜承接说:恶也不可不说成是性。(朱熹说: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罢了。濂溪说性,只是这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的性时,若论气质之性则不出这五者。然而气质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并非另外

有一种性也)旣云气禀之性便是四端之性别无二种,则恶字从何加之?可云恶之性卽善之性乎?葢周子之言善恶,或亦如言偏全耳,然偏不可谓为恶也,偏亦命于天者也,杂亦命于天者也,恶乃成于习耳。如官寮然:正长固君命也,丞贰独非君命乎?惟僭伪非君命耳。如生物之本色,然五色兼全且均匀而有条理者固本色也,或黄或白、与色有错杂者独非本色乎?惟为污泥所染,非本色耳。今乃举丞贰与僭伪同诛,以纯色错采与污泥并弃,是惟正长为君命,全美为本色,惟尧舜孔孟为性善也。乌乎可?周子太极图,原本之道士陈希夷、禅僧寿涯,岂其论性亦从此误,而诸儒遂皆宗之欤?(水流至海而不污者,气禀清明。自幼而善,圣人性之而全其天者也。流未远而已浊者,气禀偏驳之甚,自幼而恶者也。流既远而方浊者,长而见异物而迁焉,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浊有多少,气之昬明纯驳有浅深也。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水流未远而浊,是水出泉,卽遇易亏之土,水全无与也,水亦无如何也。人之自幼而恶,是气质偏驳,易于引蔽习染,人与有责也。人可自力也。如何可伦?人家墙卑易于招盗,墙诚有咎也,但责墙曰:汝即盗也,受乎哉?(因言旧时人尝载惠山泉去京师,或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将沙石在笕中,上面倾水从笕中下去,如此十数番,使渐如故。)此正洗水之习染,非洗水之气质也(而今讲学用心着力,都是用这气去寻个道理)然则气又有用如此,而谓其有恶乎?(气有清浊,譬如着些物蔽了,发不出。如柔弱之人见义不为,为义之意却在裏面,只是发不出,如灯火使纸罩了,光依旧在裏面,只是发不出来。坼去了纸,便自是光)此纸原以罩灯火,欲灯火明必坼去纸,气质则不然。气质拘此性,卽从此气质明此性,还用此气质发用此性。何为坼去,且何以坼去?坼而去之,又不止孟子之所谓戕贼人矣。(以人心言之,未发则无不善,已发则善恶形焉。然原其所以为恶者,亦自此理而发,非是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也。若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却是有性外之物也)以未发为无不善,已发则善恶形,是谓未出土时纯是禾,既成苗时卽成麻与麦。有是理乎?至谓所以为恶亦自此理而发,是诬气质,并诬性。其初尚近韩子三品之论,至此竟同荀氏性恶、杨氏善恶混矣。(北溪陈氏曰:自孟子不说到气禀,所以荀子便以性为恶,杨子便以性为善恶混,韩文公又以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世东坡苏氏又以为性未有善恶,五峯胡氏又以为性无善恶,都只含糊。至程子于本性之外又发出气质一段,方见得善恶所从来。又曰:万世而下学者,只得按他说,更不可改易)程张于众论无统之时,独出气质之性一论,使荀杨以来诸家所言皆有所依归,而世人无穷之恶,皆有所归咎。是以其徒如空谷闻音,欣然着论垂世。而天下之为善者愈阻,曰:我非无志也,但气质原不如圣贤耳;天下之为恶者愈不惩,曰:我非乐为恶也,但气质无如何耳。且从其说者,至出辞悖戾而不之觉。如陈氏称程子于本性之外发出气禀一段。噫,气禀乃非本来者乎,本来之外乃别有性乎!又曰:方见得善恶所从来。恶既从气禀来,则指渔色者气禀之性也,黩货者气禀之性也,杀父杀君者气禀之性也。将所谓引蔽习染,反置之不问。是不但纵贼杀良,几于释盗贼而囚父兄子弟矣。异哉!(潜室陈氏曰:识气质之性,善恶方各有着落。不然,则恶从何处生?孟子专言义理之性,则恶无所归,是论性不论气不僃。孟子之说为未僃)观告子或人三说,是孟子时已有荀杨韩张程朱诸说矣。但未明言气质二字耳。其未明言者,非某心思不及,乃去圣人之世未远,见习礼习乐习射御习书数、非礼勿视听言动,皆以气质用力,即此为存心,即此为养性,故曰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养其气,故曰养吾浩然之气,故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当时儒者视气质甚重,故虽异

译有一种本性,既然说气禀之性就是四端之性,别无二种,那么“恶”字从何加起?能说恶之性即是善之性吗?大概周敦颐所说的善恶,或许也像说偏与全一样,然而偏不能说就是恶,偏也是天命所定的,杂也是天命所定的,恶乃是习染造成的。就像官员一样:正职长官固然是君命,副职难道就不是君命吗?只有僭越伪托的不是君命。就像生物的本色一样:五色兼备且均匀有条理的固然是本色,或黄或白、与颜色有错杂的难道就不是本色吗?只有被污泥所染的,才不是本色。现在却把副职与僭伪一同诛杀,把纯色与错杂的色彩与污泥一并抛弃,这等于说只有正职长官才是君命,只有全美才是本色,只有尧舜孔孟才是性善。这怎么可以呢?周敦颐的太极图,原本出自道士陈希夷、禅僧寿涯,难道他们论性也从此出错,而诸儒于是都尊崇它吗?(水流到海里而不被污染,是因为气禀清明。自幼就善,是圣人本性保全了天性。水流不远就浑浊,是因为气禀偏驳严重,自幼就恶。水流远了才浑浊,是因为长大后见到异物而改变,失去了赤子之心。浑浊有程度之分,是因为气的昏明纯驳有深浅。不能因为浑浊就不认为是水,恶也不能不说是性)水流不远就浑浊,是水从泉眼流出,就遇到容易亏损的土壤,水完全没有关系,水也无能为力。人自幼就恶,是因为气质偏驳,容易受到引蔽习染,人对此是有责任的。人可以自力更生。怎么可以相提并论?人家墙矮容易招来盗贼,墙确实有过错,但责备墙说:你就是盗贼,你接受吗?(因为说到从前有人曾把惠山泉水运到京师,有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把沙石放在笕中,上面倒水从笕中流下去,这样十几次,使水渐渐恢复原状。)这正是洗水的习染,不是洗水的气质(而现在讲学用心着力,都是用这气去寻求一个道理)。既然气又有这样的作用,能说它有恶吗?(气有清浊,譬如有些东西遮蔽了,发不出来。像柔弱的人见义不为,为义的意思却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像灯火被纸罩住,光依旧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拆去纸,自然就是光)这纸原本是用来罩灯火,想要灯火明亮必须拆去纸,气质则不然。气质拘束这性,就从此气质彰显这性,还用这气质发挥这性。为什么要拆去,况且怎么拆去?拆去它,就不止是孟子所说的戕害人性了。(以人心来说,未发时没有不善,已发时善恶就显现了。然而追究它之所以为恶的原因,也是从此理发出,不是另外有个恶,与理不相干。如果另外有个恶与理不相干,那就是有性外之物了)以未发为无不善,已发时善恶就显现,这等于说未出土时纯是禾苗,长成苗时就成了麻与麦。有这样的道理吗?至于说所以为恶也是从此理发出,这是诬蔑气质,并且诬蔑性。起初还接近韩愈的三品说,到这里竟然同于荀子的性恶、杨雄的善恶混了。(北溪陈氏说:自从孟子不说到气禀,所以荀子便认为性是恶,杨子便认为性是善恶混,韩文公又认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世东坡苏轼又认为性没有善恶,五峯胡氏又认为性无善恶,都只含糊。直到程子在本性之外又发出气质一段,才见得善恶所从来。又说:万世之下的学者,只得按他说的做,更不可改易)程颢程颐在众论没有统绪的时候,独出气质之性一论,使荀子杨子以来诸家所言皆有所依归,而世人无穷的恶,皆有所归咎。所以他们的门徒像空谷闻音,欣然著论垂世。而天下为善的人更加受阻,说:我不是没有志向,只是气质原本不如圣贤;天下为恶的人更加不受惩戒,说:我不是乐于为恶,只是气质无可奈何。而且跟随他们学说的人,甚至说出悖戾的话而不觉察。像陈氏称程子在本性之外发出气禀一段。唉,气禀难道不是本来者吗,本来之外难道别有性吗!又说:才见得善恶所从来。恶既然从气禀来,那么指渔色者是气禀之性,黩货者是气禀之性,杀父杀君者是气禀之性。将所谓的引蔽习染,反而置之不问。这不仅是纵贼杀良,几乎等于释放盗贼而囚禁父兄子弟了。奇怪啊!(潜室陈氏说:认识气质之性,善恶才各有着落。不然,恶从何处生?孟子专言义理之性,那么恶无处归,这是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的说法为未备)看告子或人的三种说法,孟子时已有荀子杨子韩愈张载程朱诸说了。只是没有明言气质二字罢了。其没有明言的,不是我心思不及,而是离圣人的时代不远,见习礼习乐习射御习书数、非禮勿視聽言動,都是以气质用力,即此为存心,即此为养性,所以说志至焉气次焉,所以说持其志无养其气,所以说养吾浩然之气,所以说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当时儒者视气质很重,所以虽然异

说纷纷,终不敢直诬气质以有恶也。魏晋以来佛老肆行,乃于形体之外别状一空虚幻觉之性灵,礼乐之外别作一闭目静坐之存养。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内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内丹也。借五经语孟之文,行楞严参同之事,以躬习其事为粗迹,则自以气骨血肉为分外。于是始以性命为精,形体为絫,乃敢以有恶加之气质,相衍而莫觉其非矣。贤如朱子,而不气质为吾性害之语,他何说乎。噫,孟子于百说纷纷之中,明性善及才情之善,有功于万世。今乃以大贤谆谆然罢口敝舌,从诸妄说辨出者,复以一言而诬之曰:孟子之说原不明不僃,原不曾折倒告子。何其自是所见,妄议圣贤而不知其非也。(问:目视耳听,此气质之性也。然视之所以明、听之所以聪,抑气质之性邪,抑义理之性邪?曰:目视耳听,物也。视明听聪,物之则也。来问可施于物则,不可施于言性。若言性,当云好色好声,气质之性;正色正声,义理之性)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详诗与子言,物则非性而何?况朱子解物则,亦云如有父子则有孝慈、有耳目则有聪明之类,非谓孝慈即父子之性、聪明卽耳目之性乎?今陈氏乃云来问可施于物则、不可施于言性,是谓物则非性矣。又云若言性当云好色好声气质之性、正色正声义理之性,是物则非义理之性,并非气质之性矣。则何者为物之则乎?大约宋儒仞性大端既差,不惟证之以孔孟之旨不合,卽以其说互参之亦自相矛盾者多矣。如此之类,当时皆能欺人,且以自欺。葢空谈易于藏拙,是以舍古人六府六蓺之学而高言性命也。予与友人法干王子,初为程朱之学,谈性天似无龃龉。一旦从事于归除法,已多谬误。况礼乐之精博乎。昔人云画鬼容易画马难,正可喻此。(临川吴氏曰: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分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别性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气质之有浊恶而污坏其性也。故虽与告子言,而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孟子时虽无气质之说,必有言才不善情不善者,故孟子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人见其禽兽也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凡孟子言才情之善,卽所以言气质之善也。归恶于才情气质,是孟子所深恶,是孟子所亟辩也。宋儒所自恃以为僃于孟子、密于孟子、发前圣所未发者,不知其蹈告子二或人之故智,为孟子所辞而辟之者也。顾反谓孟子有未僃,无分晓。然犹时有回护语,未敢遽处孟子上。至于元儒,则公然肆口,以为程朱言未僃,指孟子之言性而言也;言不明,指荀杨世俗之论性者言也。是夷孟子于荀杨世俗矣。明言气质浊恶,污吾性坏吾性,不知耳目口鼻手足五臓六腑筋骨血肉毛髪秀且僃者,人之质也,虽蠢犹异于物也。呼吸充周荣润、运用乎五官百骸粹且灵者,人之气也,虽蠢犹异于物也。故曰人为万物之灵,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其灵而能为者,卽气质也。非气质无以为性,非气质无以见性也。今乃以本来之气质而恶之,其势不并本来之性而恶之不已也。以作圣之气质而视为污性坏性害性之物,明是禅家六贼之说,其势不混儒释而一之不已。能不为此惧乎?观至虽与告子言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叹曰:吴氏何其似吾童时之见也!吾十余岁读孟子,至义内章,见敬叔敬弟之说,犹之敬兄酌乡人也。公都子何据而遽了然不复问乎?饮汤饮水之喻,犹之敬叔敬弟也,季子何见而遂怃然不复辩乎?至后“从长之者义乎”悟出,则见句句是义内矣。今观孟子辩性诸章,皆据人情物理指示,何其痛快明白。告子性甚执,不服必更辩,今既无言,是已折倒也。吴氏乃见为不足解惑、见为未折倒告子,是其见卽告子之见,而识又出告子下矣。(朱子曰:孟子终

译议论纷纷,终究不敢直接诬蔑气质本有恶。自魏晋以来,佛教与道教肆意流行,于是他们在形体之外,另外描绘一种空虚幻觉般的性灵;在礼乐之外,另外创立一种闭目静坐的存养功夫。佛教徒说入定,儒家便说我们的道也有入定;道教徒说内丹,儒家便说我们的道也有内丹。借用五经和《论语》《孟子》的文字,去推行《楞严经》和《参同契》的事,把亲身修习这些功夫视为粗浅的迹相,于是便自以为气骨血肉是身外之物。于是开始认为性命是精微的,形体是拖累的,这才敢将恶加诸于气质,相互沿袭而没有人觉察其错误。像朱熹这样贤能的人,尚且说出“气质是吾性的祸害”这样的话,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唉,孟子在百说纷纷之中,阐明性善以及才情之善,对万世有功。如今那些大贤们谆谆教诲、口干舌燥,从各种妄说中辨析出来的道理,却被一句话诬蔑说:孟子的学说原本就不明白不详尽,原本就没有驳倒告子。这是多么固执己见,妄议圣贤而不知其错误啊。(问:眼睛看、耳朵听,这是气质之性。然而看之所以明亮、听之所以聪慧,是气质之性呢,还是义理之性呢?答:眼睛看、耳朵听,是事物。看明亮、听聪慧,是事物的法则。你的提问可以适用于事物法则,不可以适用于谈论性。如果谈论性,应当说喜好美色、喜好声音是气质之性;端正美色、端正声音是义理之性。)《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好这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道吧。所以有万物必有法则,这是民众秉持的常道,所以喜好这美德。详察《诗经》和孔子的话,事物法则不是性又是什么呢?况且朱熹解释物则,也说像有父子就有孝慈、有耳目就有聪明之类,难道不是说孝慈就是父子的性、聪明就是耳目的性吗?现在陈氏却说你的提问可以适用于物则,不可以适用于言性,这是说物则不是性了。又说如果言性应当说好色好声是气质之性、正色正声是义理之性,这是说物则既不是义理之性,也不是气质之性了。那么什么才是事物的法则呢?大概宋儒认定性的主要方面既然错了,不仅用孔孟的宗旨来验证不合,即使拿他们的说法互相参验,也多有自相矛盾之处。像这类情况,当时都能欺人,而且自欺。大概空谈容易掩盖笨拙,所以舍弃古人六府六艺的学问,而高谈性命。我和友人法干王子,起初研习程朱之学,谈论性天似乎没有抵触。一旦从事于归除法,已经多有谬误。何况礼乐的精博呢。古人说画鬼容易画马难,正可以比喻这种情况。(临川吴氏说:孟子说性善,是从气质中分出它本然的理而言,然而没有区别性之所以有不善,是因为气质有浊恶而污坏了它的性。所以虽然与告子辩论,终究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直到今天人们读孟子,也见他未能驳倒告子使告子心服。)孟子时代虽然没有气质的说法,必定有说才不善、情不善的人,所以孟子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不是天降下的才本来就不同。人们见他们像禽兽,以为他们不曾有才,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凡是孟子说才情之善,就是用来言说气质之善。将恶归咎于才情气质,是孟子所深恶的,是孟子所极力辩驳的。宋儒所自恃以为比孟子详尽、比孟子精密、阐发前圣所未阐发者,不知道他们蹈入了告子和二或人的故智,正是孟子所辞谢并辟难的。却反而说孟子有未详尽之处,没有分晓。然而当时还有回护的话,不敢立刻将孟子置于其上。至于元代儒者,则公然肆口,认为程朱的话未详尽,是指孟子言性而言;话不明白,是指荀子、杨朱及世俗论性者而言。这是将孟子等同于荀子、杨朱及世俗之人了。明言气质浊恶,污坏吾性,不知道耳目口鼻手足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毛发秀美且完备的,是人的质,虽然愚钝也不同于万物。呼吸充盈周身、滋润运用五官百骸纯粹且灵妙的,是人的气,虽然愚钝也不同于万物。所以说人是万物之灵,所以说人皆可以为尧舜。那灵妙而能作为的,就是气质。没有气质就没有性,没有气质就无法显现性。现在却将本来之气质视为恶,其势必要连同本来之性也视为恶才罢休。将成圣的气质视为污性坏性害性的东西,明显是禅家六贼的说法,其势必要混淆儒释而一之才罢休。能不为此恐惧吗?看到“虽与告子言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服”,叹息说:吴氏多么像我童年时的见解啊!我十多岁读孟子,读到义内章,见敬叔敬弟的说法,就像敬兄酌乡人一样。公都子凭什么就立刻明白不再追问呢?饮汤饮水的比喻,就像敬叔敬弟一样,季子凭什么就怅然不再辩驳呢?直到后来“从长之者义乎”悟出,才见句句是义内。现在看孟子辩性各章,都依据人情物理指示,多么痛快明白。告子性甚固执,不服必定更辩,现在既然无言,就是已被驳倒了。吴氏却认为不足以解惑、认为未驳倒告子,是他的见解就是告子的见解,而见识又比告子低了。(朱熹说:孟子终

是未僃,所以不能杜绝荀杨之口)程朱志为学者也,即所见异于孟子,亦当虚心以思。何为孟子之见如彼,或者我未之至乎,更研求告子荀杨之所以非,与孟子之所以是,自当得之。乃竟取诸说,统之为气质之性,别孟子为本来之性。自以为新发之秘、兼全之识,反视孟子为偏而未僃,是何也?去圣远而六蓺之学不明也。孟子正如三五之月,去日之光未远,专望孔子为的,意见不以用,曲学邪说不以杂。程朱则如未旬之夜一明星耳,其时嘒然之星既不足比光,而去日月又远,即俨然自居于日,而明月亦不知尊矣。又古者学从六蓺入,其中涵濡性情、历练经济,不得躐等。力之所至,见斯至焉,故聪明如端木子,犹以孔子为多学而识。直待垂老学深,方得闻性与天道。夫子以颜子比之,爽然自失,葢因此学好大骛荒不得也。后世诵读训诂,主静致良知之学,极易于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象之久,以虚为实,遂侈然成一家言。而不知其误也。或曰:昔儒之言,非王政必不足治天下。顾汉末非行王道时也,孔明何以出?唐叶无行王道事也,邺侯何以相?是必有济时之策矣。况王政非十年经理、十年聚养、十年浃洽不能举也,倘遇明主贤相,不忍斯民之水火,欲急起拯之,而人材未集,时势未可,将舍此无道,则所谓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效者,又何说也?思古人曰:王道无小大,用之者小大之耳。为今计莫要于九典五德矣,除制蓺、重征举、均田畞、重农事、征本色、轻赋税、时工役、靖异端、选师儒,是谓九典也。躬节俭、远声色、礼相臣、慎选司、逐佞人,是谓五德也。为之君者,充五德之行,为九典之施,庶亦驾文景而上之矣。然不体圣学、举圣法,究非所以致位育、追唐虞也。是在为君者。[济时。以下存治编]尝读礼: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所以崇礼义、养廉耻也。故女无行媒不相知名,士不为臣不见。汤之于伊尹,文王之于太公,尚矣。下至衰世,犹有光武就见之子陵,昭烈屡顾之诸葛。如四子者,固有以自重,抑其君知所以重之也。自唐宋试之以无用之诗文,上辄曰选士,曰校士,曰恩额,曰赐第;士则曰赴考,曰赴科,曰赴选,县而府、府而行省、行省而京师,其间问先、察貌、索结、登年、巡视、搜检、解衣、跣足,而名而应,挫辱不可殚言。乌呼,奴之邪,盗之邪?无论庸辈不足有为,卽有一二杰士,迨于出仕,气丧八九矣。宜道义自好者不屑就也。而更异其以文取士也。夫言自学问中来者,尚谓有言不必有德,况今之制蓺,递相袭窃,通不知梅枣,便自言甘酸。不特士以此欺人,取士者亦以自欺。彼卿相皆从此孔穿过,岂不见考试之丧气、浮文之无用乎?顾甘以此诬天下也。观之宋明,深可悲矣。窃尝谋所以代之,莫若复古乡举里选之法。放明旧制,乡置三老人,劝农、平事、正风俗,六年一举,县方一人。如东则东方之三老,视德可敦俗、才堪莅政者,公议举之,状书某某深知其才德,兼以事实之,县令卽以币车迎为六事佐宾,吏人供用。三载,经县令之亲试,百姓之实征,老人复跻堂,言曰:某诚贤,则令荐之府,状书某令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之,则守以礼征至。其有显德懋功者,即荐之公朝,余仍留为佐宾。三载,经府守之亲试、州县之实征,诸县令集府言曰:某诚贤。则府守荐之朝廷,状书某守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之,则命礼官弓旌车马征至京。其有显德懋功者,卽因才德受职不次,余仍留部治事,亲试之。三载,凡经两举用,不及者许自辞归进学。老人、令、守荐贤者,受上赏,不肖者受上罚。则公论所归,请托不行矣。九载,所验贤否得真矣。卽有一二勉强为善、盗窃声誉者,焉能九载不变哉?况九载之间,必重自敛饬,卽品行未粹者,亦养而可用矣。为政者复能久任,考最于九载、十二载或十七八载之后,国家不获真才,天下不被实惠者,未之有也。[重征举]古之善靖异端者,莫如孟子;

译这是准备不足,所以不能堵住荀子、杨倞的嘴。程朱立志做学问,即使他们的见解与孟子不同,也应当虚心思考。为什么认为孟子的见解那样,或许是我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呢?再深入研究告子、荀子、杨倞之所以错误,以及孟子之所以正确,自然就能明白。竟然把各种学说统称为气质之性,把孟子的性论另称为本来之性。自以为发现了新的秘密、兼收并蓄的见识,反而视孟子为偏颇而不完备,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远离圣人而六艺之学不明朗了。孟子就像三五月,距离日光不远,专以孔子为准则,意见不凭主观臆断,曲学邪说不混杂其中。程朱则像不到十天的夜晚里的一颗明星,那时微弱的星光不足以与日光相比,而且距离日月又远,即使俨然自居为太阳,连明月也不知道尊崇了。又古代学习从六艺入手,其中涵养性情、历练经世济民之才,不能越级。能力所至,见解也就达到那里,所以聪明如端木赐,还认为孔子是多学而识。直到年老学问深厚,才得闻性与天道。孔子把颜回比作他,他恍然自失,大概是因为这种学问宏大广博,不能急于求成。后世诵读训诂,主静致良知的学问,极容易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象久了,以虚为实,于是大言不惭地自成一家之言。而不知道这是错误的。有人说:从前儒者的言论,非王政不足以治理天下。但汉末不是实行王道的时候,诸葛亮为什么出山?唐代没有实行王道的事,李泌为什么做宰相?这一定有济时之策了。况且王政非十年经营、十年聚养、十年融洽不能施行,如果遇到明主贤相,不忍百姓处于水火之中,想急忙拯救他们,而人才未聚集,时势未允许,将舍弃此道,那么所谓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说的,又怎么说呢?思考古人说:王道无小大,用之者小大而已。为当今计,没有比九典五德更重要的了,制定六艺、重视征举、均平田地、重视农事、征收实物、减轻赋税、适时役使工匠、平定异端、选拔师儒,这叫九典。亲身节俭、远离声色、礼遇相臣、慎重选择官吏、驱逐奸佞之人,这叫五德。做君主的,充实五德的品行,施行九典的措施,或许也能超越文景之治了。然而不体认圣学、推行圣法,终究不是达到位育、追慕唐虞的方法。这在于做君主的。[济时。以下存治编]曾读《礼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这是为了崇尚礼义、培养廉耻。所以女子没有媒人就不互相知晓名字,士人不做臣子就不相见。商汤对于伊尹,周文王对于姜太公,尚且如此。下到衰世,还有光武帝去见严子陵,昭烈帝多次拜访诸葛亮。像这四人,固然有自重之处,也是他们的君主知道如何尊重他们。自从唐宋用无用的诗文考试,皇上就说选士,说校士,说恩额,说赐第;士人就说赴考,说赴科,说赴选,从县到府,从府到行省,从行省到京师,其间询问祖先、察看相貌、索取结状、登记年龄、巡视、搜查、解衣、赤脚,而点名应答,挫辱不可尽言。唉,这是奴役他们呢,还是盗窃他们呢?无论庸才不足有为,即使有一二杰出之士,等到出仕,气节丧失八九了。适宜道义自好的人不屑于就任。而更奇怪的是以文章取士。言语从学问中来的,尚且说有言不必有德,何况现在的制艺,互相抄袭窃取,通不知梅枣,便自称甘酸。不仅士人以此欺人,取士者也以此自欺。那些卿相都从这孔道穿过,难道不见考试之丧气、浮文之无用吗?却甘愿以此诬蔑天下。看宋明,深可悲矣。私下曾谋划替代的方法,不如恢复古代乡举里选之法。仿照明代旧制,乡置三老人,劝农、平息事端、端正风俗,六年一举,县方一人。如东方则东方之三老,视德行可敦俗、才能堪莅政者,公议举之,状书上某某深知其才德,兼以事实佐证,县令即以币车迎为六事佐宾,吏人供给。三年,经县令之亲试,百姓之实征,三老人复登堂,说:某确实贤能,则县令荐之府,状书上某令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佐证,则太守以礼征至。其有显德懋功的,即荐之公朝,其余仍留为佐宾。三年,经太守之亲试、州县之实征,各县令集府说:某确实贤能。则太守荐之朝廷,状书上某守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佐证,则命礼官弓旌车马征至京城。其有显德懋功的,即因才德受职不次,其余仍留部治事,亲试之。三年,凡经两举用,不及者许自辞归进修。三老人、县令、太守荐贤者,受上赏,不肖者受重罚。则公论所归,请托不行了。九年,所验贤否得真了。即使有一二勉强为善、盗窃声誉者,怎能九年不变呢?况且九年之间,必重自敛饬,即使品行未粹者,亦养而可用了。为政者复能久任,考最于九年、十二年或十七八年之后,国家不获真才,天下不被实惠的,未之有也。[重征举]古代善于平定异端的,没有比孟子更好的;

古之善言靖异端者,莫如韩子。韩子之言曰:人其人,火其书,明先王之道以教之。善哉,三言尽之矣。愚尝取而详推之:目前耕耘,皆三代之赤子,第自明帝作俑,无耻之民从而效尤,妄谈祸福,侈说神僊,枝连蔓长,焚香讲道者,遂纷纷其实,犹然中国之民也。一旦收为左道之诛,岂不哀哉。考古谋今,靖之者有九:一曰絶由,四方戒异服人不许入中国。二曰去依,令天下毁妖像禁淫祠。三曰安业,令僧道尼姑以年相配俱归族,不能者各入地籍,许鬻寺观瓦木以易宅舍,给香火地或逃户地,使有恒产。幼者归族,老而无告者入养济院,夷人仍纵之去,皆所谓人其人也。四曰清櫱,有为异言惑众者诛。五曰防后,有藏佛氏经卷者诛,献者有赏。六曰杜原,令硕儒多着辟异之书,深明彼道之妄,皆所谓火其书也。七曰化尤,取向之名僧长道,令近正儒受教。八曰易正,人给曲礼、少仪、内则、孝经等,使朝夕诵读。九曰明法,既反正之后,察其孝行或廉义者旌表显扬之,察其愚顽不悟者责罚诛戮之,皆所谓明先王之道以教之也。如此,则羣黎不邪慝,家户有伦理,男女无抑郁之气,兆姓无绝嗣之惨,征休召祥,蔑有极矣。且俭土木之浪费,杜逃亡之巢穴,驱游手之无耻,绝张角等之根苗。风淑俗美,仁昌义明,其益不可殚计。有国者何惮而不靖异端哉,若惑于祸福之说,则前鉴固甚明也![靖异端]佛轻视此身,以耳目口鼻心意为六贼,故言圆寂,言涅盘,有九定三解脱诸妄说,大要欲全其幻觉之性也。嗟乎,有生方有性,若如佛说,则天下无性矣,又何觉?无所谓昭昭,何所谓暗暗?怪哉!西域异类,不幸而未闻圣人之言性,未见圣人之尽性也。尧舜周孔之言性,合身言之,故曰有物有则。尧舜性之,汤武身之。尧舞率性而出,身之所行皆性也;汤武修身以复性,据性之形以治性也。孔门后惟孟子见及此,故曰:形色天性,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形,性之形也;性,形之性也。舍形则无性矣,舍性则无形矣。失性者据形求之,尽性者于形尽之。贼其形则贼其性矣。卽以耳目论,尧舜明四目达四聪,使吾目明彻四方天下之形无蔽焉,使吾耳聪达四竟天下之声无壅焉,此其所以光被四表也。孔子视思明听思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明者目之性也,聪者耳之性也,视非礼则蔽其明而乱吾性矣,听非礼则壅吾聪而乱吾性矣。绝天下非礼之色以养吾目,贼在色不在目也,贼更在非礼之色,不在色也。去非礼之色,则目彻四方之色,适以大吾目性之用。绝天下非礼之声以养吾耳,贼在声不在耳也,贼更在非礼之声,不在声也。去非礼之声,则耳达四竟之声,正以宣吾耳性之用。推之口鼻手足心意,咸若是;推之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咸若是。故礼乐缤纷,极耳目之娱,而非欲也;合三才成一性,而非侈也。彼佛大之幻天地君亲而不恤,小之视耳目手足为贼害,惟阖眼内顾,以为虚灵不昧,犹瞽者坐暗室,耳目不接天下之声色,身心不接天下之人事,而自谓妙悟,可谓妄矣。安在其洞彻万象也哉?且视身为贼,絶六亲而不爱,可谓残忍矣。及其大言慈悲,则又苦行雪山,割肉啖鹰,舍身餧虎,何其傎倒错乱也哉![以下存人编]洞照万象,昔人形容其妙曰镜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谓悟道,亦大率类此。吾非谓佛学中无此意也,亦非请学佛者不能致此也。正谓其洞照者无用之水镜,其万象皆无用之花月也。不至于此,徒苦半生,为腐朽之枯禅,不幸而至此,自欺更深。何也?人心如水,但一澄定,不浊以泥沙,不激以风石,不必名川巨海之水能照百态,虽渠沟盆盂之水,皆能照也。今使竦起静坐,不扰以事为,不杂以旁念,敏者数十日,钝者三五年,皆能洞照万象,如镜花水月。功至此,快然自喜,以为得之矣。或豫烛未来,或邪妄相感,人物小有征应,愈隐怪惊人,转相推服,以为有道矣。予戊申前亦尝从宋儒用静坐功,故身历而知其为妄,不足据也。

译古代善于论述清除异端邪说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说:“让僧道还俗,焚烧他们的经书,阐明先王的正道来教化他们。”好啊,这三句话把道理说尽了。我曾经拿来详细推究:眼前耕种劳作的人,都是夏商周三代的百姓,只是自从明代皇帝开创恶例,无耻之民跟着效仿,胡乱谈论祸福,夸大宣扬神仙,像树枝藤蔓一样蔓延滋长,那些焚香讲道的人,于是纷纷充斥其间,他们仍然是中国的百姓。如果一旦将他们作为邪道加以诛杀,岂不是很悲哀吗?考察古代谋划当今,清除异端的方法有九种:第一叫断绝来源,四方警戒,禁止穿异服的人进入中国。第二叫去除依托,命令天下毁坏妖邪神像,禁止淫祀。第三叫安定职业,命令僧人、道士、尼姑按年龄配对,都回归宗族,不能配对的各自登记入户籍,允许出售寺观的瓦木来换取住宅,给予香火地或逃亡户的地,使他们有固定的产业。年幼的回归宗族,年老无依的进入养济院,夷人仍放任他们离去,这都是所谓“让僧道还俗”的意思。第四叫清除萌芽,有发表异端言论迷惑大众的诛杀。第五叫防止后患,有收藏佛经经卷的诛杀,献出经卷的给予奖赏。第六叫堵塞根源,命令大儒多著述辟斥异端的书籍,深刻阐明佛道的虚妄,这都是所谓“焚烧经书”的意思。第七叫教化首恶,选取有名的僧人道士,让他们亲近正统儒者接受教化。第八叫确立正道,每人发给《曲礼》《少仪》《内则》《孝经》等书,让他们早晚诵读。第九叫彰明法度,在拨乱反正之后,考察那些有孝行或廉洁义气的人加以表彰宣扬,考察那些愚顽不化的人加以责罚诛杀,这都是所谓“阐明先王正道来教化他们”的意思。这样,那么百姓就不会邪恶,家家户户都有伦理,男女没有压抑之气,亿万百姓没有断绝后代的惨剧,招致吉祥,没有比这更极致的了。而且节省土木工程的浪费,杜绝逃亡者的巢穴,驱逐游手好闲的无耻之徒,断绝张角等人的根苗。风俗淳美,仁德昌盛,道义显明,其益处不可尽数计算。有国家的人有什么顾虑而不清除异端呢?如果迷惑于祸福的说法,那么前人的教训已经很明白了!

[靖异端]佛教轻视这具身体,把耳目口鼻心意识为六贼,所以讲圆寂,讲涅槃,有九定三解脱等各种虚妄的说法,大旨是要保全其幻觉的本性。唉,有生命才有本性,如果像佛所说,那么天下就没有本性了,又哪里谈得上觉悟?无所谓光明,又何来黑暗?奇怪啊!西域的异类,不幸没有听到圣人关于本性的言论,没有见到圣人尽性之道。尧舜周孔谈论本性,是结合身体来谈的,所以说有物就有法则。尧舜是本性自然流露,汤武是修身以复归本性。尧舜顺应本性而行动,身体所做的一切都符合本性;汤武修身以恢复本性,依据本性的形态来治理本性。孔子门下后来只有孟子见到这一点,所以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形体。形体,是本性的形态;本性,是形体的本性。舍弃形体就没有本性,舍弃本性就没有形体。失去本性的人依据形体去寻求,尽本性的人在形体上尽到本性。损害形体就是损害本性。就以耳目来说,尧舜明察四方通达四方,使我的眼睛明亮透彻,看清四方天下的形态没有遮蔽,使我的耳朵聪敏通达,听清四方天下的声音没有壅塞,这就是他们光辉普照四方的原因。孔子看要看得明白,听要听得清楚,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明亮是眼睛的本性,聪敏是耳朵的本性,看不合礼的东西就遮蔽了明亮而扰乱我的本性,听不合礼的声音就壅塞了聪敏而扰乱我的本性。断绝天下不合礼的颜色来养护我的眼睛,祸害在于颜色而不在于眼睛,祸害更在于不合礼的颜色,而不在于颜色本身。去掉不合礼的颜色,那么眼睛就能看清四方天下的颜色,正好扩大我眼睛本性的作用。断绝天下不合礼的声音来养护我的耳朵,祸害在于声音而不在于耳朵,祸害更在于不合礼的声音,而不在于声音本身。去掉不合礼的声音,那么耳朵就能听清四方天下的声音,正好宣发我耳朵本性的作用。推及口鼻手足心意,都是这样;推及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也都是这样。所以礼乐纷繁,极尽耳目之娱,而不是欲望;合三才成为一性,而不是奢侈。那佛教,大的方面虚幻天地君亲而不顾惜,小的方面视耳目手足为贼害,只是闭眼内顾,以为虚灵不昧,就像盲人坐在暗室里,耳目不接触天下的声色,身心不接触天下的人事,却自认为妙悟,可以说是虚妄了。哪里谈得上洞彻万象呢?而且视身体为贼,断绝六亲而不爱,可以说是残忍了。等到他们大谈慈悲,却又苦行雪山,割肉喂鹰,舍身喂虎,多么颠倒错乱啊!

[以下存人编]洞照万象,前人形容其妙处说像镜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谓的悟道,也大抵类似这样。我不是说佛学中没有这个意思,也不是说学佛的人不能达到这个境界。正是说那洞照者是无用的水镜,那万象都是无用的花月。不到这个地步,白白苦修半生,成为腐朽的枯禅,不幸到了这个地步,自欺更深。为什么呢?人心如水,只要一澄定,不被泥沙浑浊,不被风石激荡,不必是名川巨海的水能照见百态,即使是沟渠盆盂的水,都能照见。现在让人耸起静坐,不被事务扰乱,不夹杂旁念,敏捷的人几十天,迟钝的人三五年,都能洞照万象,如镜花水月。功夫到了这个地步,欣然自喜,以为得道了。或者预知未来,或者邪妄感应,人物小有征应,越发隐怪惊人,互相推崇信服,以为有道了。我在戊申年前也曾跟随宋儒用静坐功夫,所以亲身经历知道这是虚妄,不足为据。

天地间岂有不流动之水,不着地不见沙泥不见风石之水?一动一着,仍是一物不照矣。今玩镜裏花水中月,信足以娱人心目。若去镜水,则花月无有矣。卽对镜水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矣。若指水月以照临,取镜花以折佩,此必不可得之数也。故空静之理,愈谈愈惑;空静之功,愈妙愈妄。吾愿求道者尽性而已矣,尽性者,实征之吾身而已矣;征身者,动与万物共见而已矣。身之百体,吾性之作用也,一体不仁则一用不具。天下之万物,吾性之措施也。一物不称其情,则措施有絫合。内外成人,己通身世,近自几席,远逹民物,下自邻比,上曁庙廊,粗自洒扫,精通燮理,至于尽伦定制,阴阳和,位育彻,吾性之德全矣。以视空中洞照,犹腐草之萤耳,何足道哉!

译天地间难道有静止不流动的水吗?难道有不接触地面、不见沙泥、不见风石的水吗?一旦流动或接触,仍然是一个实体,无法做到“不照”(不显现)。如今人们玩赏镜中花、水中月,确实足以娱乐人的耳目。但如果去掉镜子和水,花和月就不存在了。即使对着镜子和水度过一生,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果指着水中的月亮来照明,摘取镜中的花朵来佩戴,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因此,关于空寂清静的道理,谈论得越多越使人困惑;关于空寂清静的功夫,追求得越精妙越显得虚妄。我希望求道的人只要尽自己的本性罢了。尽本性,就是在自己身上切实验证罢了;验证自身,就是与万物共同显现罢了。身体的各个部分,是我本性的作用体现,一个部分不仁爱,那么一种作用就不完备。天下的万物,是我本性的安排施为。如果有一样事物不符合其本性,那么安排施为就有过失。内外都成就人,自己贯通了自身与世道,近从几案席座,远到百姓万物,下至邻里乡亲,上至朝廷庙堂,粗从洒扫应对,精到调和治理,以至于穷尽伦理、制定法度,阴阳和谐,万物各得其所,我的本性之德就圆满了。用这种境界来看待那种虚空洞照的境界,就像腐草化生的萤火虫一样,哪里值得称道呢!

颜氏学记卷三习斋三先生八岁就外傅吴洞云学。洞云名持明,能骑射剑戟,慨明季国事日靡,潜心百战神机,参以已意,条类攻战守事宜二帙。时不能用,以医隐。又长术数,多奇中。葢先生之学,自蒙养时即不同也[以下李塨王源所撰年谱]朱翁为先生谋贿入庠,先生哭不食,曰:宁为真白丁,不作假秀才。乃止。县试策问弭盗安民,先生对略曰:淫邪惰肆身之盗也,五官百骸身之民也,弭之者在心君。心主静正,则淫邪惰肆不侵,而四体和矣。乱臣贼子国之盗也,士农工商国之民也,弭之者在皇极。皇建其极,则乱贼息而天地昭矣。县幕友孙明大奇之,迎见如上宾,骑遇辄下。通州任熙宇闻先生名,寄书言:道不外饮食男女、应事接物之间。先生答书云:君抱萧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以其长刀笔也。熙宇又书至曰:凡誉人失实,卽已身离道。仆之驽下,轻诬以萧曹,卽君须臾之离道。先生展书,竦然。每向人道之。同王法干访五公山人问学,五公山人王姓,讳余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父行昆弟皆宦于明,少有才誉,长念明季多故,乃读孙吴书,散万金产结士。甲申闯贼据京师,遂从父延善及从兄余厚、兄余恪、弟余严、雄县马于等起兵讨贼,下雄县新城容城,诛其伪官。已而贼败,清师入,众散,隐居五公山双峯。每登峯顶,慷慨悲歌,泣数行下。尝集二十一史兵略,为此书十卷,曰兵行先知所向,曰兵进必有奇道,曰遇敌以决战为先,曰出奇设伏,曰招降,曰攻取必于要害,曰据守必审形胜,曰立制在有规模,曰兵聚必资屯田,曰克敌在无欲速。又着通鉴独观,亦多笃论。访张石卿问学,石卿曰:敬者德之聚,所聚者何德。诚者自成,所成者何事?仁而已。丙午三十二岁除夕,写先儒主,称周茂叔为先圣。塨案先生亦尝称朱子为圣人,即宗信之,亦何至是?葢先生性笃挚鋭往,故早年见似而以为真也。天下小过,圣人必为提撕,恐陷于恶也。天下大坏,圣人必为包荒,恐绝于善也。故陶诗云:亟亟鲁中叟,弥缝使其醇。自验无事时种种杂念,皆属生平闻见。言事境物,可见有生后皆因习作主,圣人无他治法,惟就其性情所自至,制为礼乐,使之习乎善,以不失其性。不惟恶念不生,俗情亦不入。此尧舜三王所以尽人之性而参赞化育者也。世有聪明慈惠,而交人无善道、应事无成法者,亦有内外善交,而德性不修、礼乐不明者,又有闲习技蓺,而邦家多怨、秉彝不可问者。乃知周礼之三物,缺一不可也。齐泰阶曰:天下之元气在五伦。先生曰:元气虚矣,何以壮之?六蓺所以壮之也。如父慈子孝,岂托空言?自有父子之礼,四伦皆然,故礼序此五伦者也,乐和此五伦者也,射御书数济此五伦者也。舍是而言伦常,卽为空虚,卽为支离。王法干惮学习六蓺,先生曰:古人以文会友,后世以友会话,谈论声话也,纸笔画话也,敬静之空想,无声未画之话也。论明政四失:设僧道职衔,信异端也。立宦官衙门,宠近幸也。以廷杖诏狱挫辱士大夫,非养廉耻也。问罪充军,以武为罪徒也。谁复敌忾?士钧问:孔子称管仲为仁而孟子不许,何也?曰:孔孟因时立论,所谓时中也。春秋周室卑,荆楚偪,不有管仲,孰为尊攘?至七雄之世,功利夸诈之习成,发政施仁之道息,孟子所以不得不抑之也。后之讲学则不然,虎豹已鞹矣,犹云宁质?邢卫已亡矣,犹云羞管。虚言已蠧世矣,犹云讲读纂修,而生民之祸烈矣。率门人习射,中的六,门人各二。因思孔子曰:回之仁贤于丘,赐之辩贤于丘,由之勇贤于丘,此圣道之所以光也。汉高祖曰:运筹吾不及子房,攻战吾不及韩信,给饷守国吾不及萧何,此汉代所以兴也。今从吾者更不吾若,吾道其终穷矣乎!有求文者,谢以仪却之,语门人曰:君子贵可常,不贵矫廉邀誉。昔子路拯溺人,劳之以牛而不受,孔子责之曰:自此鲁无拯溺者矣。今蠡人无医,自朱振阳施方,医始也;博人无师,自吾

译颜氏学记卷三记载,颜习斋先生八岁时跟随外傅吴洞云学习。吴洞云名持明,擅长骑射剑戟,对明朝末年国事日益衰败感到愤慨,潜心研究百战神机,结合自己的见解,分类编撰了关于攻战守事宜的两卷书。当时朝廷未能采纳,他便以行医隐居。他又精通术数,多次预言奇中。大概先生的学问,从启蒙时期就与众不同了。[以下内容为李塨、王源所撰年谱]

朱翁为先生谋划贿赂进入县学,先生哭泣不吃饭,说:“宁愿做真正的白丁,也不做假秀才。”于是作罢。

县试策问如何消除盗贼、安定百姓,先生回答的大意是:淫邪、懒惰、放肆是身体的盗贼,五官百骸是身体的百姓,消除盗贼的关键在于心君。心主宰静正,那么淫邪懒惰放肆就不会侵扰,四肢也就和顺了。乱臣贼子是国家的大盗,士农工商是国家的百姓,消除盗贼的关键在于皇极。皇帝建立中正的标准,那么乱贼就会平息,天地也就光明了。

县衙幕友孙明大对此非常惊奇,迎接先生如上宾,骑马相遇时总是下马致敬。通州任熙宇听说先生的名声,写信说:“道不在饮食男女、应事接物之外。”先生回信说:“您怀有萧何、曹参的才能,又仰慕孔孟之道,是因为您擅长刀笔之技。”任熙宇又来信说:“凡是赞誉别人不符合实际,就是自己背离了道。我才能低下,您轻易用萧何曹参来诬称我,就是您片刻背离了道。”先生展开书信,肃然起敬。常常向人讲述这件事。

先生与王法干一同拜访五公山人问学,五公山人姓王,名余佑,字介祺,是保定新城人。他父亲辈的兄弟都在明朝做官,他年少时有才名,长大后考虑到明朝末年变故多端,于是研读孙武、吴起的兵书,散尽万金家产结交士人。甲申年李自成占据京师,他便跟随父亲王延善以及堂兄王余厚、兄长王余恪、弟弟王余严、雄县人马于等人起兵讨贼,攻下雄县、新城、容城,诛杀了伪官。不久贼军败退,清军进入,众人散去,他隐居在五公山双峰。每当登上峰顶,就慷慨悲歌,泪水数行落下。他曾汇集二十一史的兵略,写成此书十卷,说:行军必须先知道方向,进军必须有奇道,遇到敌人以决战为先,出奇设伏,招降敌人,攻取必须针对要害,据守必须审察地形优势,建立制度要有规模,军队聚集必须依靠屯田,克敌制胜在于不急于求成。他又著《通鉴独观》,也有很多笃实的议论。

先生拜访张石卿问学,张石卿说:“敬是德的凝聚,所凝聚的是什么德?诚是自我成就,所成就的是什么事?不过是仁罢了。”

丙午年,先生三十二岁,除夕写先儒主位,称周茂叔为先圣。李塨按语:先生也曾称朱子为圣人,即使宗奉信奉他,也不至于这样?大概先生性情笃实真挚、锐进向前,所以早年见到相似之处就以为是真了。

天下有小过错,圣人必定提醒警示,是担心陷入恶行。天下大坏,圣人必定包容荒秽,是担心断绝善端。所以陶诗说:急切地效法鲁国的老叟,弥缝补缀使其醇厚。

自我检验无事时的种种杂念,都属于生平所闻所见。言语、事务、环境、事物,可见出生后都是因为习惯习染为主宰,圣人没有其他治理方法,只是顺着人性自然达到的程度,制定礼乐,使之习惯于善,以不丧失本性。不仅恶念不生,世俗之情也不侵入。这就是尧舜三王能够尽人性而参赞化育的原因。

世间有聪明慈惠,但与人交往没有善道、处理事务没有成法的人;也有内外善于交往,但德性不修、礼乐不明的人;又有闲习技艺,但国家多怨、秉彝不可问的人。于是知道《周礼》的三物,缺一不可。

齐泰阶说:“天下的元气在五伦。”先生说:“元气虚了,用什么来壮大它?六艺是用来壮大它的。比如父慈子孝,难道寄托于空言?自有父子之礼,其他四伦都是如此,所以礼序化这五伦,乐和谐这五伦,射御书数济助这五伦。舍弃这些而谈论伦常,就是空虚,就是支离。”

王法干害怕学习六艺,先生说:“古人以文会友,后世以友会话。谈论是声话,纸笔是画话,敬静是空想,无声未画的话。”

论述明朝政治四大过失:设立僧道职衔,是信奉异端。设立宦官衙门,是宠幸近臣。用廷杖诏狱挫辱士大夫,不是培养廉耻。问罪充军,是把武人当作罪徒。谁还能为国愤慨?

士钧问:“孔子称管仲为仁而孟子不赞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孟因时立论,所谓时中。春秋时周王室卑弱,荆楚逼迫,没有管仲,谁为尊王攘夷?到了七雄之世,功利夸诈的习气已成,发政施仁之道息灭,孟子所以不得不抑制他。后来的讲学则不然,虎豹已经鞟皮了,还说宁愿质朴?邢卫已经灭亡了,还说羞于管仲。虚言已经蛀蚀世道了,还说讲读纂修,而生民的祸患更烈了。”

率领门人习射,射中靶心六次,门人各中两次。于是想到孔子说:“颜回的仁贤于我,子贡的辩贤于我,子路的勇贤于我,这是圣道之所以光大的原因。”汉高祖说:“运筹我不及子房,攻战我不及韩信,给饷守国我不及萧何,这是汉代之所以兴盛的原因。”现在跟随我的人更不如我,我的道难道最终穷尽了吗!

有人求文,先生以礼仪推辞,对门人说:“君子贵在可常,不贵矫廉邀誉。从前子路救溺水的人,用牛酬劳他而不接受,孔子责备他说:从此鲁国没有救溺水的人了。现在蠡县没有医生,自从朱振阳施方,医生才开始有;博县没有老师,自从我……”

家先三祖施馆教食,学者始也。小子识之,吾之却此,有谓也,不可法也。体常人之情则不校,体愚人之情则生怜心,体恶人之情则生惧心。怜则不忍校,惧则不敢校矣。齐明者正吾身之德也。耳目聪明支体健,利吾身之用也;寡欲积精,寡言积气,寡营积神,厚吾身之生也。否则非尧舜之修身也。闲男女之邪心,饬彝伦之等杀,正一家之德也;宫室固,器皿僃,职事明,利一家之用也;仓箱盈,凶札豫,厚一家之生也。建学校,同风俗,正一国之德也;百工修,百官治,利一国之用也;仓府实,乐利远,厚一国之生也。否则非尧舜之齐治也。萧九苞问曰:复井田则夺富民产,恐难行。先生曰:近得一策可行也,如某甲田十顷,分给二十家,甲止得五十畞,岂不怨咨?法使十九家仍为甲佃,给公田之半于甲,以半供上终甲身,其子贤而仕,仍食之。否则一夫可也。陈同甫谓: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吾谓德性以用而见其醇驳,口笔之醇者不足恃。学问以用而见其得失,口笔之得者不足恃。录祁州学碑,刻洪武八年颁学校格式:六蓺以律易御,礼律书为一科,训导二员教之。乐射算为一科,训导二员教之。守令每月考试,三月学不进,训导罚俸半月。监察御史按察司巡历考试,府生员十二名,州八名,县六名,学不进者守令教授训导罚俸有差,甚多则教官革职,守令笞四十。三代后无此学政,亦无此严法,谁实坏之?源案:三代以后开创帝王,可与言三代治道者,明太祖一人而已。惜无王佐之才如先生者以辅之,遂将所创良法如此类不久卽变,不变者后人坏之。惜哉,惜哉!为治去四秽,其清明矣乎:时文也,僧也,道也,娼也。安州陈天锡来问学,谓程朱与孔孟隔世同堂,似不可议。曰:请画二堂,子观之:一堂上坐孔子,剑佩觿决杂玉革带深衣,七十子侍,或习礼或鼓琴瑟,或羽钥舞文干戚舞武,或问仁孝或商兵农政事,服佩亦如之,壁间置弓矢钺戚箫磬算器马策及礼衣冠之属;一堂上坐程子,峩冠博带,垂目坐如泥塐,如游杨朱陆者侍,或返观静坐,或执书伊吾,或对谈静敬,或搦笔著述,壁上置书籍字卷翰研棃枣。此二堂同否?天锡默然笑。王法干指其门人某曰:渠能以冷眼窥人。先生曰:切不可教之如此。昔人有言,社稷丘虚,凡为子孙者当戮力王室,且勿以名分相责。方今孔子之道坠地,但有志者卽宜互相鼓舞,以相勉于圣道之万一。有八长而二短,姑舍其二;有八短而二长,姑取其二。后生尺寸未进,先存心摘人短,此何意也?教塨三减曰:减冗琐以省精力。减读作以专习行。减学业以却杂乱。如方学兵,且勿及农习冠礼未孰,不可更及昬礼。又语塨曰:犹是事也,自圣人为之,曰时宜;自后世豪杰出之,曰权略。其实此权字,卽未可与权之权,度时势称轻重而不失其节是也。但圣人纯出乎天理而利因之,豪杰深察乎利害而理与焉,世儒等之诡诈之流,而推于圣道外,使汉唐豪杰不得近圣人之光,此陈同甫所为扼腕也。仆以为三代圣贤仁者安仁也,汉唐豪杰智者利仁也。塨问古人子妇事舅如父,今远避以为礼,何也?曰:古人三十而娶,有子妇则已老矣,故可近事。今人昬早,父子年多不甚相远,则别嫌为礼。时之宜也。勇,达德也,而宋人不贵,专以断私克欲注之,则与夫子不惧二字,及勇士不忘丧其元、临陈无勇非孝等语,俱不合矣,柰之何?不胥天下,而为妇人女子乎?谓夏希舜曰:舜何罪?须知父母不悦卽我之罪。舜何慝?须知感动父母不能卽我之慝。慝字更苦更精,葢罪犹有事实可指,慝则并无其事,但见父母不允,必我心中有不可感动者在也。周孔似逆知后世有离事物以为道、舍事物以为学者,故德行蓺总名曰物,明乎六蓺固事物之功,卽德行亦在事物内。大学明亲之功何等大,而始事祗曰在格物。空寂静悟书册讲誧,焉可溷哉!乔百一书来论学。百一

译我家三代祖先施舍馆舍、提供饮食,这是学者起步的方式。年轻人要记住,我拒绝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不可以效法。体会常人的情感就不计较,体会愚人的情感就产生怜悯之心,体会恶人的情感就产生恐惧之心。怜悯就不忍心计较,恐惧就不敢计较了。齐明是端正我们自身的德行。耳目聪明、肢体健壮,是便利我们自身的使用;减少欲望以积蓄精气,减少言语以积蓄气息,减少营求以积蓄精神,是丰厚我们自身的生命。否则就不是尧舜那样的修身。杜绝男女间的邪念,整顿伦理的等级差别,是端正一家的德行;宫室坚固,器皿完备,职事分明,是便利一家的使用;粮仓丰满,对灾荒瘟疫有所预备,是丰厚一家的生命。否则就不是尧舜那样的齐家治国。建立学校,统一风俗,是端正一国的德行;百工修缮,百官治理,是便利一国的使用;仓库充实,恩惠利益深远,是丰厚一国的生命。否则就不是尧舜那样的治国平天下。萧九苞问道:“恢复井田制就会剥夺富民的财产,恐怕难以实行。”先生说:“最近得到一个可行的策略,比如某甲有田地十顷,分给二十家,甲只得到五十亩,难道不会怨恨吗?办法是让十九家仍然做甲的佃户,把公田的一半给甲,用另一半供给国家直到甲去世,如果他的儿子贤能且做官,仍然让他享用。否则只给一个劳动力也可以。”陈同甫说:“人才通过任用才能看出其能力与否,安坐不动而显得有能力的不足以依赖。军需粮饷通过任用才能看出其盈虚,安坐不动而显得充足的不足以依赖。我说德性通过任用才能看出其纯正驳杂,口头上笔下纯正的不足以依赖。学问通过任用才能看出其得失,口头上笔下有得的不足以依赖。”记录祁州学碑,刻有洪武八年颁布的学校格式:六艺中用律、易、御,礼、律、书为一科,由两名训导教授;乐、射、算为一科,由两名训导教授。地方长官每月考试,三个月学业没有进步,训导罚俸半月。监察御史、按察司巡视考试,府学生员十二名,州八名,县六名,学业没有进步的,地方长官、教授、训导按等级罚俸,情况严重的教官革职,地方长官杖责四十。三代以后没有这样的学政,也没有这样严厉的法度,是谁破坏的呢?源案:三代以后开创帝业的君主,能与他谈论三代治道的,只有明太祖一人罢了。可惜没有像先生这样具有辅佐帝王才能的人来辅助他,于是他所创立的良法如这类不久就改变了,没有改变的也被后人破坏了。可惜啊,可惜啊!治理天下去除四种秽物,天下就清明了吗:八股时文、和尚、道士、娼妓。安州陈天锡来问学,说程朱与孔孟隔世同堂,似乎不可议论。先生说:“请画两间堂屋,你观看:一间堂上坐着孔子,佩戴剑饰、玉佩、革带,穿着深衣,七十位弟子侍立,有的习礼,有的鼓琴瑟,有的拿着羽钥跳舞,有的拿着干戚跳舞,有的问仁孝,有的商讨兵农政事,服饰佩带也如此,墙壁间放置弓矢、钺、戚、箫、磬、算器、马鞭以及礼衣冠等物;另一间堂上坐着程子,戴着高冠、系着宽大的腰带,垂目坐着像泥塑一样,像游酢、杨时、朱熹、陆九渊这样的人侍立,有的返观静坐,有的拿着书低声诵读,有的对谈静敬,有的握笔著述,墙壁上放置书籍、字卷、笔墨、砚台、梨枣。这两间堂屋相同吗?”天锡默然一笑。王法干指着他的门人某人说:“他能以冷眼窥视别人。”先生说:“切不可教他这样。古人有话说,国家危亡,凡是做子孙的都应当尽力于王室,暂且不要用名分来责备。如今孔子的道沦落,只要有志的人就应当互相鼓舞,以在圣道的一点点上互相勉励。有八个长处和两个短处,暂且舍弃那两个短处;有八个短处和两个长处,暂且取那两个长处。后辈尺寸未进,先存心摘取别人的短处,这是什么意思呢?”教塨三减说:减少冗杂琐碎以节省精力。减少诵读以专心实行。减少学业以拒绝杂乱。比如正在学兵法,暂且不要涉及农事;习冠礼尚未熟练,不可再涉及婚礼。又对塨说:同样的事情,由圣人来做,叫做时宜;由后世的豪杰来做,叫做权略。其实这个权字,就是“可与权”的权,衡量时势、权衡轻重而不失其节度罢了。但是圣人纯粹出于天理而利益随之,豪杰深察利害而天理参与其中,世俗儒生将其等同于诡诈之流,而推到圣道之外,使得汉唐豪杰不能接近圣人的光辉,这是陈同甫所扼腕叹息的。我认为三代圣贤是仁者安于仁,汉唐豪杰是智者利于仁。塨问古人儿子和媳妇侍奉公婆如同父亲,现在远远避开以为礼,为什么呢?先生说:“古人三十岁才娶妻,有儿子和媳妇时已经老了,所以可以亲近侍奉。现在人结婚早,父子年龄相差不是很大,所以避嫌为礼。这是时宜。”勇,是通达的德行,但宋人不重视,专门用断绝私欲、克制欲望来注解它,那就与夫子“不惧”二字,以及“勇士不忘丧其元”、“临阵无勇非孝”等话语,都不相合了,怎么办?难道不使天下人变成妇人女子吗?对夏希舜说:“舜有什么罪?要知道父母不喜悦就是我的罪。舜有什么隐恶?要知道不能感动父母就是我的隐恶。慝字更苦更精,大概罪还有事实可以指认,慝则并没有其事,只看到父母不允诺,必定是我心中有不可感动之处。”周孔似乎预先知道后世有脱离事物以为道、舍弃事物以为学的人,所以德行、六艺总名叫物,明确六艺本来就是事物的功夫,即使德行也在事物之内。《大学》明确亲的功能何等伟大,而开始的事只说在格物。空寂静悟、书册讲诵,怎么可以混淆呢!乔百一书信来论学。百一

名已百,临城人,明末给事范士髦尝荐于朝,已而国变,遂高隐。与塨往返书有云:孔子教人,不过忠信忠恕等语,不止罕言命,亦罕言性。葢性命之说渺茫,不如实行之有确据也。实行敦,而性命自在其中矣。此孔子维世立教之深意也。可为名言。满洲笔帖式关拉江问性情才,先生曰:心之理曰性,性之动曰情,情之力曰才。因言宋儒不识性,并才情俱误。拉江惊服,遂拜从学。拉江宿于外,先生问之,曰:吾妻有亲丧,念妇人亦人子也,岂可乱其丧哉。先生喜曰:礼所未制之礼也而合矣。孟子曰,先立乎其大。今小事皆能动心,小不平皆能动性,正是大不立也。一日晏起,因思丧中废业,兼以毁瘠极易委惰,故先王制祝词曰:夙兴夜处,不惰其身。然期以内哀慕不遑,不惰犹易,练以后哀思日杀,心身少事,逸斯惰矣,惰愈惫矣。故孔子曰:丧事不敢不勉。谓张文升曰:如天不废予,将以七字富天下:垦荒均田兴水利。以六字强天下:人皆丘官皆将。以九字安天下:举人材正大经兴礼乐。刁文孝之子静之来,言灵寿令陆陇其求先生所著书,清苑令邵嗣尧欲相见先生。谢曰:拙陋不交时贵,吾子勿游扬也。戒慎不覩恐惧不闻,必于湛然虚静之中,凛上帝临汝之意,则静存正功也。若宋人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非丹家所谓内视乎?事可以动我心,皆由物重我轻。故法曰:败兵若以铢称镒。后世诗文字画,乾坤四蠹也。内笃敬而外肃容,体之根心也,静时践其形也。六蓺习而百事当,性之良能也,动时践其形也。絜矩行而上下通,心之万物皆僃也,同天下践其形也。禅宗焉能乱我哉!文章之祸,中于心则害心,中于身则害身,中于家国则害家国。陈文逹曰:本朝自是文墨世界,当日读之,亦不觉其词之惨而意之悲也。高明覆物,万物归我;洞照万象,一象不沾。儒释相去,天渊也。定其心而后言自无失言,定其心而后怒自无妄怒。失言妄怒,皆由逐物,未尝以我作主。先生曰:唐杨管疏言选士专事文辞,自隋炀帝置进士科,始加以帖括。自唐高宗听刘思立之奏,始乃为世害。至今乎!凡罪皆本于自欺言,圣人之言而行小人之行,全欺也;卽言圣人之言而行苟自好者之行,亦半欺也。法干规先生曰:身不及口,口不及笔。先生曰:心更不及身。愿共勉之!有一夫不能下,亦傲恶。有一事不耐理,亦怠恶。有一行不平实,亦伪恶。有一钱不义得,亦贪恶。晤邢台教谕贾聿修,故人也,曰:人言教职为闲署,不知人才为政事之本,而学校尤人才之本也。勉以修身布教之道。宿班胜固,见民以岁凶流亡,恻然出钱及衣周之,草游客书寄县令,讽以四急:一急停征,一急赈济,一急捕蝗,一急请上官行文各处安集流民。至夏峰,晤孙征君子:五君协,七君孚,十一君夔,具鸡酒祭征君,哭之。拜耿保汝。因同孙平子、孙箕岸登啸台,吊彭饿夫墓,酹以酒。盥潄百泉,时保汝率子尔良及杨荫千、杨诚甫、李天佑、孔益仲陆续至,乃以存学质保汝曰:请问孔孟在天之神以为是否?程朱罪我否?保汝曰:孔孟必以为是也,程朱亦不之罪也,但目前习见未化者起纷纭耳。先生曰:苟无获戾先儒,而幸圣道粗明,生死所不计也。保汝曰:如此无虑矣。乃为畅言六蓺之学。保汝出其王制管窥,论井田封建,与先生存治合,深相得。流连几十日乃别,荫千以车马赠行。保汝名极,定兴人,从孙征君移家夏峰,高隐力学。见孙征君门人原武张灿然天章,以常功及存学质之,天章喟然曰:礼乐亡矣,存学诚不容不作。问水政,先生略言之,天章曰:先生何不着礼仪水政书?先生曰:元之着存学也,病后儒之著书也,尤而效之乎。且纸墨功多,恐习行之精力少也。自此来问学字者日众。张天章来,曰:学者须静中养出端,倪书亦须多读,著述亦不容已。先生曰:孔子强壮时,学成教就,陶铸人材,可以定一代之治平矣。不得用,乃周流。又不得用,乃删述。皆大不得已而为之

译名已百,是临城人。明末给事中范士髦曾向朝廷推荐他,不久国家发生变故,他便隐居起来。他与孙奇逢(塨)往来书信中说:孔子教导人,不过是忠信、忠恕等话语,不仅很少谈论天命,也很少谈论人性。大概是因为性命之说渺茫难测,不如切实实行那样有确切的依据。切实实行敦厚,性命之理自然就在其中了。这是孔子维系世道、建立教化的深意。这可以说是名言。

满洲笔帖式关拉江询问关于性、情、才的问题,先生回答说:心的理叫做性,性的发动叫做情,情的力量叫做才。并说宋儒不认识性,连带着对才和情的理解也都错了。关拉江惊叹佩服,于是拜师求学。关拉江住在外面,先生问他原因,他说:我的妻子有亲人去世,考虑到妇人也是人的子女,怎么能扰乱她的丧礼呢?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礼制没有规定却合乎情理的事。孟子说,首先要确立根本。现在小事都能动摇心志,小的不平都能激发情绪,这正是根本没有确立的缘故。

有一天起得晚,于是想到在丧期中荒废学业,加上因哀伤消瘦很容易导致懈怠,所以先王制定祝词说:早起晚睡,不使身体懈怠。然而为期以内,哀痛思念无暇顾及,不懈怠还比较容易;练祭以后,哀痛思念日渐减少,身心少有事务,安逸就会懈怠,懈怠就会更加疲惫。所以孔子说: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力。

对张文升说:如果上天不废弃我,我将用七个字使天下富足:垦荒、均田、兴水利。用六个字使天下强盛:人人都是农夫,官员都是将领。用九个字使天下安定:举荐人才、端正大经、兴办礼乐。

刁文孝的儿子静之来,说灵寿县令陆陇其求取先生所著的书,清苑县令邵嗣尧想拜见先生。先生推辞说:我粗陋,不结交当时的权贵,你不要再宣扬了。

在没看见时保持警惕,没听见时保持恐惧,一定要在深沉虚静的状态中,凛然感受到上帝监视你的意思,这才是静中存养的正功。如果像宋人那样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这难道不是道家所说的内视吗?

事情能够动摇我的心,都是因为外物重而我轻。所以《孙子兵法》说:失败的军队就像用铢去称镒(比喻力量悬殊)。后世的诗、文、字、画,是天地间的四种蛀虫。

内心笃实恭敬而外表严肃庄重,这是体现于根本的心,在静时践行它的形式。六艺熟练而百事得当,这是性中的良能,在动时践行它的形式。以絜矩之道行事而上下通达,这是心中具备万物,与天下人一起践行它的形式。禅宗怎么能扰乱我呢!

文章的祸害,侵入内心就伤害心,侵入身体就伤害身体,侵入家国就伤害家国。陈文达说:本朝自是文墨世界,当时读起来,也不觉得言辞凄惨、意思悲伤。

高明者覆盖万物,万物归附于我;洞察万象,却不沾染一象。儒家与佛家相比,相差如天渊。

安定心志然后言语自然没有失误,安定心志然后愤怒自然没有妄怒。言语失误、妄怒,都是因为追逐外物,不曾以自我为主宰。

先生说:唐代杨绾上疏说选拔士人专门从事文辞,自从隋炀帝设立进士科,开始加上帖括。自从唐高宗听从刘思立的奏议,才开始成为世间的祸害。直到今天啊!

所有的罪过都源于自欺:说圣人的话而行小人的行为,是完全的欺骗;即使说圣人的话而行苟且自好者的行为,也是半欺骗。

法干规先生说:身体跟不上口,口跟不上笔。先生说:心更跟不上身体。希望共同勉励!

有一个丈夫不能谦下,也是傲慢的恶习。有一件事不能耐心处理,也是懈怠的恶习。有一件事不公正诚实,也是虚伪的恶习。有一文钱不义而得,也是贪婪的恶习。

会见邢台教谕贾聿修,是老朋友,说:人们说教职是闲散的官署,不知道人才是政事的根本,而学校又是人才的根本。勉励他修身布教之道。

投宿班胜固,看见百姓因年成凶荒而流亡,恻隐地拿出钱和衣服周济他们,草拟游客书信寄给县令,委婉劝告四项急务:一是紧急停止征收赋税,二是紧急赈济,三是紧急捕杀蝗虫,四是紧急请求上级发文到各地安置流民。

到了夏峰,会见孙征君:五君孙协,七君孙孚,十一君孙夔,备下鸡酒祭奠征君,痛哭。拜见耿保汝。于是和孙平子、孙箕岸登上啸台,凭吊彭祖饿夫墓,洒酒祭奠。

在百泉洗漱,当时保汝带着儿子尔良以及杨荫千、杨诚甫、李天佑、孔益陆续到达,于是把《存学质》给保汝看,说:请问孔孟在天之灵认为对吗?程朱会怪罪我吗?保汝说:孔孟一定认为是对的,程朱也不会怪罪,只是目前习惯旧见未化的人起纷争罢了。先生说:如果不违背先儒,而幸而圣道粗略明了,生死都不计较了。保汝说:这样就没有忧虑了。于是畅快地谈论六艺之学。保汝拿出他的《王制管窥》,论述井田封建,与先生的《存学质》相合,非常投契。流连几十天才分别,荫千用车马赠送行。

保汝名极,是定兴人,跟随孙征君迁家到夏峰,隐居力学。看见孙征君的门人原武张灿然(字天章),把日常功夫以及《存学质》向他请教,天章感叹说:礼乐灭亡了,保存学问确实不能不做了。问水政,先生略作回答,天章说:先生为什么不写礼仪水政的书?先生说:元之写《存学质》,是痛恨后儒著书,难道要特别效仿他们吗?而且纸墨功夫多,恐怕践行功夫的精力就少了。从此来问学字的人一天天增多。

张天章来,说:学者必须在静中养出端倪,书也必须多读,著述也不容停止。先生说:孔子强壮时,学问成就,教化完成,陶冶人才,可以奠定一代的治平了。不被任用,于是周游列国。又不得任用,于是删述六经。都是大有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者也。如效富翁者不学其经营治家之实,而徒效其凶岁转移、遭乱记产籍以遗子孙者乎?且孔子自居于述,乃武周述事之述,家居习礼乐、执射御、为司寇,辨五土之性,乃述六府三物之事也,非注记其文字也。后儒以讲书注解托圣人之述,可乎?况静中了悟,乃释氏镜花水月幻学,毫无与于性分之真体、位育之实功也。圣门下学上达,原有正涂,不然,孔子日与七十子习行粗迹,而性命不得闻,孔子不几为千古之拙师、七十子竟成愚徒乎?天章曰:颜子仰钻瞻忽如立卓尔,是何物?岂颜子枯禅乎?先生曰:否,颜子明言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岂空中玩弄光景者比也。后儒以文墨为文、以虚理为礼、将博学改为博读,博讲博着,不又天渊之分邪?天章拜手曰:闻命矣。时主客坐久,体愈庄容愈恭,先生因指曰:非夙用戒慎功,此容不得于人前矫强也,故一朢识君。天章悦服。抵夜乃去。观邓汝极传,以当时心学盛行,崇证觉,以九容九思四教六蓺为多,汝极驳之曰:九容之不修是无身也,九思之不谨是无心也。先生续曰:四教之不立是无道也,六蓺之不习是无学也。抵上蔡访张仲诚,仲诚曰:修道即在性上,修故为学,必先操存,方为有主。先生曰:是修性,非修道矣。周公以六蓺教人,正就人伦日用为教。故曰修道谓教,葢三物之六德,其发见为六行,而实事为六蓺。孔门学而时习之,卽此也,所谓格物也,格物而后可言操存诚正。先生教法,毋乃于大学先后之序有紊乎?仲诚名沐,以进士知内黄县事,有惠政。先生谓李子楷曰:朱子论延平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曰以不观观之。此是禅宗否?子楷曰:此诚近禅。愚等操存不如此,乃将学问思辨,俱在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内用功。先生曰:如此,则孔子学于识大识小问礼问官,终日以思辨闻与达,皆其兀然静存、不覩不闻时也,而可通乎?先生与仲诚及其门人,明辨婉引几一月,将行,申曰:学原精粗内外,一致加功。近世圣道之亡,多因心内惺觉,口中讲说,纸上议论。三者之间见道,而身世乃不见道。学堂辄称书院,或曰讲堂,皆倚学之不讲一句为遂非之柄,殊不思孔门为学而讲,后人以讲为学,千里矣。仲诚笑曰:向以为出脱先儒籓篱,不知仍在其窠中也。及行,仲诚率门人远送,先生拜手曰:承教,不敢自弃,勉加操存。先生操存有年,愿进习行,以惠苍生。仲诚拜手许诺。返鄢陵,访李干行等论学,干行曰:何须学习,但操存功至,即可将百万兵,无不如意。先生悚然,惧后儒虚学诬罔至此,乃举古人兵间二事扣其策。次日问之,干行曰:未之思,亦不必思,小才小智耳。先生曰:小才智尚未能思,大才智又何在?岂君操存尚未至邪?干行语塞。偕王次亭昆仲习冠燕诸礼,次亭问明德亲民,先生曰:修六德、行六行、习六蓺,所以明也。布六德六行六蓺于天下,所以亲也。今君等在仲诚先生之门,从未以此为学教,然则何者为?若所以明之亲之者乎?闭门静坐返念收心,乃二氏之学,非吾儒之操存也。观塨所辑诸儒论学,关中李中孚曰:吾儒之学以经世为宗,自传久而谬,一变训诂,再变词蓺,而儒名存实亡矣。评曰:见确如此,乃膺当路尊礼,集多士景从,亦祗讲书说话而已。何不举古人三事三物之经世者,使人习行哉?后儒之口笔,见之非无用,见之是亦无用,此益伤吾心也!观古月令,每月教民事,至命乐正习舞、命宗正入学习乐之类,叹今历授时布政之法亡,沾入建除宜忌诸术,亦周孔学失所致也。谓塨曰:子纂诸儒论学,名曰未坠集,葢忧予存性存学所言,大异宋明,逆而难入,录其合道之言,欲使人信吾说之不谬于先儒,而教易行,意甚盛也。然子未南游时,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直与孔门敌对,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为孔孟程朱判然两涂,不愿作道统中乡原矣。且所谓未坠者,非他未坠者,在身世也。今诸儒

译罢了。如果效仿富翁的人不学习他经营治家的实际内容,而只是效仿他在荒年转移财产、遭遇战乱时登记产业以留给子孙的做法,那行吗?况且孔子自居于“述”,这是武王追述周公事迹的“述”,在家学习礼乐、掌握射箭驾车、担任司寇,辨别五种土地的性质,这些都是述说六府三物的实际事务,而不是注解文字。后儒把讲解书本、注解经典当作圣人的“述”,可以吗?何况在静中领悟,那是佛教徒镜花水月般的虚幻学问,与人性本体的真实、安身立命的实际功夫毫无关系。圣人门下由浅入深、由下而上通达大道,原本有正确的途径,不然的话,孔子整天和七十位弟子练习粗浅的技艺,而性命之理却听不到,孔子不几乎成为千古以来笨拙的老师,七十位弟子不竟然成为愚蠢的学生吗?天章说:“颜回仰望孔子,钻研孔子,忽然觉得孔子像站立在那里那样高大卓绝,那是什么东西?难道颜回是在枯坐参禅吗?”先生说:“不是的,颜回明确说过‘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制来约束我的行为’,这哪里是空中玩弄光影景象的人能比的。后儒把文章辞藻当作‘文’,把空虚的道理当作‘礼’,把‘博学’改为‘博读’、‘博讲’、‘博著’,这岂不是天壤之别吗?”天章拱手作揖说:“我听从您的教诲了。”当时主客坐了很久,天章身体越发庄重,容貌越发恭敬,先生于是指着他说:“如果没有平素戒慎恐惧的功夫,这种仪容是不能在人前矫揉造作出来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天章心悦诚服。直到晚上才离开。看邓汝极的传记,当时心学盛行,推崇证悟觉知,认为九容、九思、四教、六艺太多,邓汝极反驳说:“不修养九容就是没有身体,不谨慎九思就是没有心。”先生接着说:“不确立四教就是没有道,不学习六艺就是没有学问。”到达上蔡拜访张仲诚,仲诚说:“修道就在性上,修所以为学,必须先操持存养,才有所主宰。”先生说:“这是修性,不是修道了。周公用六艺教导人,正是就人伦日用来施教。所以说‘修道叫做教’,大概三物中的六德,其表现是六行,而实际事务是六艺。孔门所说的‘学而时习之’,就是这些,也就是所谓的格物。格物之后才可以谈论操持存养、诚意正心。先生的教法,恐怕对《大学》的先后顺序有扰乱吧?”仲诚名沐,凭进士身份担任内黄县知县,有惠民的政策。先生对李子楷说:“朱子评论李延平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说‘以不观观之’。这是禅宗吗?”子楷说:“这确实接近禅宗。我们操持存养不这样,而是将学问思辨,都在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地方用功。”先生说:“如果这样,那么孔子向老聃问礼、向郯子问官,整天思考辨明见闻与通达,都是他兀然静存、不见不闻的时候吗?这能通吗?”先生与仲诚及其门人,明确辨析、委婉引导将近一个月,将要离开时,仲诚说:“学问原本精粗内外,要一致地加功。近世圣道消亡,多是因为心里惺觉,口中讲说,纸上议论。在这三者之间见道,而身世却不见道。学堂往往称为书院,或者叫讲堂,都倚仗‘学之不讲’这句话作为掩饰错误的借口,完全不想想孔门是为了学而讲,后人却把讲当作学,相差千里了。”仲诚笑着说:“以前以为这是摆脱先儒的藩篱,没想到仍然在他们的窠臼中。”等到出发时,仲诚率领门人远远送行,先生拱手作揖说:“承蒙教诲,不敢自暴自弃,努力加功操持存养。先生操持存养已有多年,希望进一步学习实践,以恩惠苍生。”仲诚拱手作揖答应。返回鄢陵,拜访李干行等人讨论学问,干行说:“何必学习,只要操持存养的功夫到了,就可以统领百万军队,无不如意。”先生感到惊恐,害怕后儒虚妄的学问欺骗人到这个地步,于是举出古人在战场上的两件事来询问他的对策。第二天问起,干行说:“没有想过,也不必想,那是小才小智罢了。”先生说:“小才小智尚且不能思考,大才大智又在哪里?难道您的操持存养还没有达到吗?”干行无言以对。和王次亭兄弟学习冠礼、燕礼等礼仪,次亭问明德亲民,先生说:“修养六德、践行六行、学习六艺,这就是‘明’。把六德、六行、六艺推广到天下,这就是‘亲’。现在你们在仲诚先生门下,从未以此为学教,那么什么才是呢?如果是用来明之亲之的方法吗?闭门静坐、返念收心,那是佛道二家的学问,不是我们儒家的操持存养。”看李塨所辑录的诸儒论学,关中李中孚说:“我们儒家的学问以经世致用为宗旨,自从传承久远而谬误,一变成为训诂,再变成为词章,儒家的名声存在而实际灭亡了。”评论说:“见解确实如此,却受到当权者的尊崇礼遇,聚集众多士人追随,也只是讲书说话而已。为什么不举出古人三事三物中经世致用的内容,让人学习实践呢?后儒的口笔,看起来不是无用,看起来也是无用,这更加伤我的心啊!”看古代的《月令》,每月教导民事,到命令乐正练习舞蹈、命令宗正进入学校学习音乐之类,感叹现在历法授时布政的方法灭亡,沾染进入建除宜忌等各种术数,这也是周公孔子学问失传所导致的。对李塨说:“你编纂诸儒论学,名叫《未坠集》,大概担忧我存性存学的言论,大异于宋明理学,逆耳而难以接受,收录那些合乎道的言论,想让人相信我的说法不违背先儒,而教化容易推行,心意很盛大。但是你未南游时,还有将就程朱附会于圣门的意思。自从一南游,看到人人都是禅子,家家都是虚文,直接与孔门敌对,必须破除一分程朱,才能进入一分孔孟,于是确定认为孔孟与程朱判然两途,不愿做道统中的乡愿了。而且所谓未坠的,不是别的未坠的,是在身世中。现在诸儒”

之论在身乎世乎?在口笔耳。则论之悖于孔孟,坠也,卽合于孔孟,亦坠也。吾与子今日苟言而不行,更忧其坠矣,而暇为先儒文节曰未坠哉?教俨曰:人之不为圣人也,其患二:一在视圣人之大德为不敢望,一在视圣人之小节为圣不在此。吾党须先于小节用功。阅宋人劝其君用晓事人、勿用办事人,叹曰:官乃不许办事邪?晓事者皆不办事邪?愚谬至此,不亡得乎!观周密癸辛杂识载:周平原云,程伊川言,有真知所行自然无失,以致学者但理议论不力实行。沈仲固云,道学之名起于元佑盛于湻熙,居官不理政事,以为俗吏所为,惟建书院、辑语录为贤,异乎此者,其党必挤之为小人,异时必为国家莫大之祸,不在典午清谈下也。当时儒者犹觉其害如此,今则举世罔觉矣。王法干为定州过割地畞于己名下,书状不如式,气象郁郁然。先生曰:为主静空谈之学,久必至厌事,厌事必至废事,遇事卽茫然。贤豪不免,况常人乎?子尝言误人才、败天下享者,宋人之学,不其信夫!谓魏帝臣曰:近世翰林院侍读、侍讲、修撰等官。为朝廷第一清贵之臣。奈何唐虞命官诏牧。乃忘此要职乎?学术误及政事,可叹也。三重之道,王者之迹也。三物之学,圣人之迹也。孔子曰不践迹,吾人须践迹。谓曹敦化曰:天下无治乱,视礼为治乱。家国无兴衰,视礼为兴衰。郝公函三聘,请主教肥乡漳南书院,乃往。重光及门人锺錂从。公函学士相见礼,因告家事,先生曰:为兄之道,只不见子弟之过,则善矣。议书院规模,建正厅三间,曰习讲堂。东第一斋西向,榜曰文事,课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西第一斋东向,榜曰武僃,课黄帝及太公孙吴诸子兵法攻守营陈水陆诸战法,并射御技蓺等科。东第二斋西向,曰经史,课十三经历代史诰制章奏诗文等科。西第二斋东向,曰蓺能,课水学火学工学象数等科。门内直东曰理学斋,课主静持敬程朱陆王之学,直西曰帖括斋,课八比举业。皆北向以应时制,且渐引之也。北空二斋,左处傧介,右宿来学。门外左房六间,榻行宾。右厦六间,容车骑。东为更衣亭,西为步马射圃,堂东北隅为仓库厨灶,西北隅积柴炭。孔子讨陈恒,而料其民不予,会夹谷而却莱兵,反汶田,圣人之智勇也。乃宋儒仅以明理解智、去私解勇,其气运之阸哉。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天下之达道也,自佛氏出,而天下有不逹之道。智仁勇,天下之达德也,自宋儒起,而天下有不逹之德。阅家语,至游农山,叹曰:观于子路子贡,则赵奢李靖仲连陆贾,皆吾道所不摈矣。乃自宋儒出,而诸英俊胥不得与于吾道,异哉。非礼勿视四句,向二字一读,谓不视邪色云云,非孔子复礼意也。当四字一气读,重在一礼字。谓视听言动,必于礼也。天下归仁,卽王天下,有三重民,其寡过也,皆复于礼也。着宋史评,为王安石韩侂胄辩也。其辩安石略曰:荆公昼夜诵读,著书作文,立法以经义取士,亦宋室一书生耳。然较之当时,则无其伦比。廉絜高尚,浩然有古人正己以正天下之意。及旣出也,慨然欲尧舜三代其君,所行法如农田保甲保马雇役方田水利更戍置弓箭手于两河,皆属良法,后多踵行。卽当时至元佑间,范纯仁李清臣彭汝砺等亦讼其法,以为不可尽变。惟青苗均输市易,行之不善,易滋獘窦。然人亦曾考当日之时势乎?太宗北征中流矢,二岁创发而卒,神宗言之惓焉流涕;夏本宋叛臣而称帝,此皆臣子所不可与其戴天者也;宋歳输辽夏银一百二十五万五千两,其它庆吊聘问赂遗近幸又倍是,宋何以为国?奉以岁币求其容我为君,宋何以为名?又臣子所不可一日安者也。而宋欲举兵则兵不足,欲足兵饷又不足,荆公为此,岂得已哉?辟之仇雠戕吾父兄,吾急与之讼,遂至数责家赀,而岂得已哉?木人苟安日久,闻北风而战栗,于是墙堵而进,与荆公为难,极诟之曰奸曰邪,并不与之商榷可否,或更有大计焉,惟务使其一事不行,立见驱除而后已。

译这议论是在自身呢,还是在世间呢?只在于口耳和笔墨罢了。那么,如果议论违背孔孟之道,是坠落;即使符合孔孟之道,也是坠落。我们与你今天如果只说不做,更担忧其坠落,哪有空闲去为前代儒者文节说没有坠落呢?

教导严说:人不能成为圣人,弊病有二:一是把圣人的大德看作不敢企及,一是把圣人的小节看作圣人并不在此。我们这一派必须先在细微处下功夫。

读宋人劝其君主任用通晓事理的人、不要任用办事的人,感叹说:官职难道不许办事吗?通晓事理的人难道都不办事吗?愚蠢荒谬到这种地步,不灭亡才怪呢!

看周密《癸辛杂识》记载:周平原说,程伊川说,有真知所行自然没有过失,以致学者只讲理议论而不努力实行。沈仲固说,道学的名声起于元佑年间,盛于湻熙年间,做官不处理政事,认为是俗吏所为,只建立书院、编辑语录才算是贤人,与此不同的,他的党羽一定排挤他成为小人,将来一定成为国家莫大的祸患,不在魏晋清谈之下。当时的儒者尚且觉得其危害如此,现在则举世都没有察觉了。

王法干在定州把割让的土地划归自己名下,文书格式不合规范,神情郁郁不乐。先生说:做主静空谈的学问,久了必然厌恶事务,厌恶事务必然废弃事务,遇到事情就茫然不知所措。贤能豪杰尚且难免,何况普通人呢?你曾说误人才、败坏天下享乐的,是宋人的学问,不确实吗!

对魏帝臣说:近世翰林院侍读、侍讲、修撰这些官员,是朝廷第一清贵的大臣。为什么唐虞任命官员诏令牧守,却忘记了这个重要职位呢?学术误及政事,可叹啊。

三重之道,是王者的足迹。三物之学,是圣人的足迹。孔子说不踏足迹,我们人必须踏足迹。

对曹敦化说:天下没有治乱,看礼就是治乱。家国没有兴衰,看礼就是兴衰。

郝公函三次聘请,请主持肥乡漳南书院,于是前往。重光及门人钟锽跟随。郝公函学士相见之礼,于是告知家事,先生说:做兄长的道理,只不看见子弟的过错,就善了。

商议书院规模,建正厅三间,叫习讲堂。东第一斋西向,匾额叫文事,考核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西第一斋东向匾额叫武备,考核黄帝及太公、孙吴诸子兵法攻守营阵水陆诸战法,并射御技艺等科。东第二斋西向,叫经史,考核十三经、历代史诰制章奏诗文等科。西第二斋向东,叫艺能,考核水学、火学、工学、象数等科。门内直东叫理学斋,考核主静持敬程朱陆王之学,直西叫帖括斋,考核八股举业。都北向以应时制,且逐渐引导他们。北空二斋,左边安置傧介,右边住宿来学之人。门外左房六间,安顿行宾。右厦六间,容纳车骑。东为更衣亭,西为步马射箭场,堂东北角为仓库厨灶,西北角堆积柴炭。

孔子讨伐陈恒,而预料其民众不给予支持,会夹谷而退却莱兵,返回汶田,这是圣人的智勇。然而宋儒仅以明理解智、去私解勇,这是气运的困厄啊。

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是天下通行的道理,自从佛家出现,而天下有不通行的道理。智仁勇,是天下通行的德行,自从宋儒兴起,而天下有不通行的德行。

读《家语》,到游农山,感叹说:看子路子贡,那么赵奢、李靖、鲁仲连、陆贾,都是吾道所不排斥的。然而自从宋儒出现,而诸英俊都不能参与吾道,奇怪啊。

非礼勿视四句,向来二字一读,说不看邪色等等,不是孔子复礼的意思。应当四字一气读,重在“一礼”字。说视听言动,必须符合礼。天下归仁,就是王天下,有三重民,其少过错,都复归于礼。

著《宋史评》,为王安石、韩侂胄辩白。其辩白安石略说:荆公昼夜诵读,著书作文,立法以经取士,也是宋室一书生罢了。然而比较当时,则没有其伦比。廉洁高尚,浩然有古人正己以正天下的意思。等到既出仕,慨然想要尧舜三代其君主,所行法如农田、保甲、保马、雇役、方田、水利、更戍、置弓箭手于两河,都属于良法,后多沿袭实行。即使当时到元佑年间,范纯仁、李清臣、彭汝砺等也讼其法,认为不可尽变。只有青苗、均输、市易,实行不善,容易滋生弊端。然而人也曾考察当日之时势吗?太宗北征中流矢,两年创发而卒,神宗言之惓惓流涕;夏本是宋叛臣而称帝,这都是臣子所不可与其戴天的;宋每年输送辽夏银一百二十五万五千两,其他庆吊聘问贿赂近幸又加倍,宋何以为国?奉以岁币求其容纳我为君,宋何以为名?又是臣子所不可一日安心的。而宋欲举兵则兵不足,欲足兵马饷又不足,荆公为此,岂是不得已吗?比喻仇敌杀害吾父兄,吾急与之诉讼,遂至数责家赀,而岂是不得已吗?木人苟安日久,闻北风而战栗,于是筑墙而进,与荆公为难,极辱骂之曰奸曰邪,并不与之商榷可否,或者更有大计焉,只务使其一事不行,立见驱除而后已。

而乃独责公以执抅,可乎?且公之施为,亦彰彰有效矣,用嶭向张商英等办国用,用王韶熊本等治兵,西灭吐蕃、南平洞蛮、夺夏人五十二砦、高丽来朝,宋几振矣,而韩琦富弼等必欲沮坏之,母乃荆公当念君父之雠,而韩富司马等皆当恝置也乎?矧琦之劾荆公也其言更可怪笑,曰:致敌疑者近有七:一招高丽朝贡,一取吐蕃之地建熙河,一植榆柳树于西山制其蕃骑,一创团保甲,一筑河北城池,一置都作院颁弓矢新式大作战车,一置河北三十七将,皆宜罢之,以释其疑。嗟乎,敌恶吾僃则去僃,若敌恶吾有首,将去首乎?此韩节夫所以不保其元也。且此七事,皆荆公大计,而史半削之,幸琦误以为罪状遂传耳。则其它削者何限?范祖禹黄庭坚修神宗实录,务诋荆公,陆佃曰:此谤书矣。既而蔡卞重行刊定,元佑党起,又行尽改。然则宋史尚可信邪?其指斥荆公者是邪非邪?虽然一人是非何足辨,所恨诬此一人,而遂忘君父之雠也,而天下后世遂羣以苟安颓靡为君子,而建功立业、欲搘拄乾坤者为小人也。岂独荆公之不幸,宋之不幸也哉!辩侂胃略曰:南宋之金与北宋之辽,又不可同年而语也,乃絫世知岳飞之忠,絫世皆秦桧之智,独韩平原毅然下诏伐金,可谓为祖宗雪耻地下者矣,仗义复雠,虽败犹荣者矣。乃宋人必欲诛之以畀金也,尚有人心哉?然兵临城下,宗社立墟,敌问戎首,无如何也。乃夷考当时,叶适丘崈辛弃疾等支吾于北敌无胜计,而宋相之首已不保矣。异哉,有题朝门者曰:晁错既诛终叛汉,于期一入竟亡燕。可见当时人卽惜之,非诛平原而宋存、留平原而宋亡也。及金主见平原首,率羣臣哭祭礼葬曰:此人忠于谋国缪于谋身,谥曰忠缪。则金非恶平原而深笑宋室也,可知矣。宋史乃入之奸臣传,徒以贬道学曰伪学,犯文人之深恶耳。宋儒之学,平心论之,支离章句,沈锢释老,而自居于直接孔孟,欲人不贬之,得乎?其时儒者如沈仲固周密等皆曰:今道学辈言行了不相顾。其徒不已有伪乎?而遂深疾之也。至于指数其奸,除贬伪学外,实无左验,徒曰姬媵盛左右献媚而已。郭汾阳犹穷奢极欲,张曲江犹喜软美,而欲责平原以圣贤乎?且此等亦未必非珥笔文人媒孼之也,而七百年来直视为宵小,无一察焉,不其冤哉!偶观宋孙鼛宋时二传,叹宋家每论人,先取不喜兵、能作文读书,不可疗之锢疾也。殃其一代君臣,毒流异世,伤哉!宋人但见料理邉疆,便指为多事;见理财,便指为聚敛;见心计材武,便憎恶斥为小人。此风不变,乾坤无宁日矣。观古书言十淫,有淫中破礼、淫文破典,曰:其宋儒之谓乎!古人静中之功,如洗心退藏于密,乃洗去心之污染、退然自藏极其严密,一无粗疏,卽不动而敬也。何事宋人借禅宗空静而文之以主一,又赘之以无敌,以似是而非者乱吾学哉?观朱子语类:秦桧爱与理学交,自谓敬以直内终日受用,则当日理学之为小人假者,固多矣。观语类曰:本朝全盛时,如庆历元佑间,只是相共扶持,不敢作事,不敢动,被外人侮亦祇忍受不敢与较,方得天下少宁。积而至于靖康,一旦所为如此,安得天下不乱?不知此言是怨庆历元佑诸人乎,抑怨靖康诸人乎?宋家可笑可怜,积成祸乱之状如此,而乃归狱荆公,何也?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观一处又观一处,自喜为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晓路称之。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周行榛芜矣。塨谓走路者兵农礼乐也,路程本者载兵农礼乐之籍也,宋儒亦不甚喜观此籍,盖其所喜者尚在安乐窝居,不在通晓路程也。如论语敬事而信等语,必曰是心不是政,可见。天下宁有异学,不可有伪学。异学能乱正学而不能灭正学,有似是而非之学,乃灭之矣。王法干曰:自居功者人必共怨之,自居长者人必其短之,自居是者人必共非之。先生曰:然。观朱子语录,见其于岳忠武也,虽从天下之公好称之,有隐忌焉,曰岳飞诛,曰岳飞亦横,曰岳飞只是乱杀于秦桧也。虽

译然而唯独指责王安石拘泥固执,可以吗?况且王安石的施政举措,也明显卓有成效:任用吕惠卿、张商英等人办理国家财政,任用王韶、熊本等人治理军队,向西消灭吐蕃、向南平定洞蛮、夺取西夏五十二座寨堡、高丽前来朝贡,宋朝几乎就要振兴了,而韩琦、富弼等人却一定要阻挠破坏,难道王安石应当念及君父的仇恨,而韩琦、富弼、司马光等人就应当漠不关心吗?况且韩琦弹劾王安石的话更是奇怪可笑,说:导致敌人怀疑的最近有七件事:一是招引高丽朝贡,二是夺取吐蕃土地建立熙河路,三是在西山种植榆柳树以遏制番骑,四是创立团保甲制度,五是修筑河北城池,六是设置都作院颁布弓矢新式样并制造大战车,七是设置河北三十七将,这些都应当废除,以消除敌人的疑虑。唉,敌人厌恶我们防备就撤除防备,如果敌人厌恶我们有首领,难道要撤除首领吗?这就是韩琦不能保全自己头颅的原因。况且这七件事,都是王安石的大计,而史书却删去了一半,幸好韩琦误以为是罪状才流传下来。那么其他被删去的内容有多少呢?范祖禹、黄庭坚修撰《神宗实录》,极力诋毁王安石,陆佃说:这是诽谤之书。后来蔡卞重新刊定,元祐党争兴起,又全部更改。那么《宋史》还可信吗?那些指责王安石的是对是错?虽然一个人的是非不值得争辩,所恨的是诬陷这一个人,却因此忘记了君父的仇恨,而天下后世于是都苟且安适、颓废萎靡的人为君子,而建功立业、想要支撑乾坤的人为小人。这不仅是王安石的不幸,也是宋朝的不幸啊!辩韩侂胄略说:南宋对金与北宋对辽,又不可相提并论,于是历代都知道岳飞的忠诚,历代都认为秦桧的智谋,唯独韩侂胄毅然下诏讨伐金国,可以说是为祖宗在地下雪耻的人了,仗义复仇,即使失败也是光荣的。然而宋人一定要杀了他送给金国,还有人之心吗?然而兵临城下,宗庙社稷即将成为废墟,敌人询问主战者,无可奈何。于是考察当时,叶适、丘崈、辛弃疾等人在北方抵御敌人没有胜算,而宋朝宰相的首级已经不保了。奇怪啊,有人题写在朝门上说:晁错被杀最终汉朝还是叛乱,田单进入燕国最终燕国灭亡。可见当时人就爱惜韩侂胄,不是杀了韩侂胄宋朝就存在、留下韩侂胄宋朝就灭亡。等到金主看到韩侂胄的首级,率领群臣哭祭并礼葬,说:这个人忠于谋国却拙于谋身,谥号为忠缪。那么金国不是厌恶韩侂胄而是深深嘲笑宋朝,可以知道了。《宋史》却把他列入奸臣传,只是因为贬低道学说是伪学,触犯了文人的深恶痛绝罢了。宋朝儒者的学问,平心而论,支离破碎于章句,沉溺于佛老,却自居于直接继承孔孟,想要人们不贬低他们,能做到吗?当时的儒者如沈仲固、周密等都说:现在道学辈言行不相顾。他们的门徒不已经有虚伪了吗?于是深深痛恨他们。至于列举他们的奸恶,除了贬低伪学外,实在没有证据,只是说姬妾众多、左右献媚罢了。郭子仪还穷奢极欲,张九龄还喜欢柔媚,却想要要求韩侂胄成为圣贤吗?况且这些也未必不是执笔文人诬陷的,而七百年来一直视为宵小,没有人考察,不是很冤枉吗!偶然观看宋朝孙觌、宋时两人的传记,感叹宋朝每次论人,先取不喜兵、能作文读书的人,这是不可治愈的痼疾。殃及一代君臣,毒流后世,悲伤啊!宋人只要看到料理边疆,就指责为多事;看到理财,就指责为聚敛;看到心计材武,就憎恶斥为小人。这种风气不变,乾坤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观看古书说十种淫乱,有淫中破礼、淫文破典,说:这是指宋朝儒者吧!古人静中的功夫,如洗心退藏于密,是洗去心的污染、退然自藏极其严密,没有粗疏,就是不动而敬。什么事宋人借禅宗空静而文饰为主一,又赘之以无敌,用似是而非的东西扰乱我们的学问呢?观看《朱子语类》:秦桧喜欢与理学交往,自谓敬以直内终日受用,那么当时理学被小人借用的,本来就很多了。观看《语类》说:本朝全盛时,如庆历、元祐年间,只是相互扶持,不敢做事,不敢动,被外人侮辱也只忍受不敢计较,才得天下稍安。积累到靖康,一旦所为如此,怎么能天下不乱?不知道这话是怨恨庆历、元祐诸人呢,还是怨恨靖康诸人呢?宋朝可笑可怜,积累成祸乱的样子如此,却归罪于王安石,为什么呢?宋朝儒者如果得到一本路程本,看一处又看一处,自喜为通晓天下路程,人人也以晓路称之。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周围都是荒草了。我说走路者是兵农礼乐,路程本是记载兵农礼乐的书籍,宋朝儒者也不很喜欢看这些书籍,大概他们所喜欢的还在安乐窝居,不在通晓路程。如《论语》敬事而信等语,一定说这是心不是政,可见。天下宁可有异学,不可有伪学。异学能扰乱正学而不能消灭正学,有似是而非的学问,才消灭了它。王法干说:自居功者人必共怨之,自居长的人人必说他的短处,自居是的人人必非议他。先生说:对。观看朱子语录,见其对岳忠武,虽然从天下之公好称之,有隐忌,说岳飞被杀,说岳飞也横暴,说岳飞只是乱杀于秦桧。虽然

从天下之公恶而贬之,有隐予焉,曰秦老,曰土夫之小人。何也?为植秀、錂言用人:自乡约保长与州县吏胥同禄,更代任用。三年,乡里公课其功德,而上之邑宰,邑升府,府升监司,监司登之朝,以至公卿。李甥问孟子尽其心节,先生曰:尽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者,知其仁义礼智之性也。知其仁义礼智之性,则知元亨利贞之天矣。语杜生曰:道莫切于礼,作圣之事也。今人视礼之精巨者曰不能,粗细者曰不必,是圣人人无从学也。有志者先其粗慎其细,学得一端,亦可卽如出告反面,苟行之,家道不亦秩,孝弟不亦兴乎?宋儒之学,南误张仲诚,西误李中孚,北误王法干,皆天生俊杰,可为斯人立命者。误常人之患小,误贤智之祸大。至如吕新吾陆道威,材识高矣,亦沾泥带水,更可惜也。先生闻某不分父劳,叹曰:古者弟子为学,卽教之事父事兄,服劳奉养。今学读书作文,必袖手静坐,安其身而奴隶其父兄,此时文取士之害、静坐为学之獘也。大兴王源介塨执贽从学,先生辞不受,固请,乃受之。曰:文升、刚主,道吾友之文章识力,想望久矣。近又闻因刚主言为省身录,从事身心,尤使仆喜而不寐。过谦不敢当,然相期于周孔之道者,岂有既乎。愿断自今一,洗诗文之习,实力圣学,斯道斯民之幸也。因问曰:闻子知兵其要,云何?对曰:源何足知兵要,但以为不过奇正而已。又曰:假以乌合数千使子治之,何法为先?对曰:莫先束伍。先生跃然曰:子真其人矣。次日率源祭告孔子,行释菜礼。源纪二诗曰:离迷禾黍问南村,惭愧担簦五柳门。十载低颜随燕雀,半生孤眼横乾坤。先生有道青云上,今日从游皁帽尊。虞夏高歌人未老,无邉风雨正黄昬。藜羹麦饭话情亲,今古兴亡赖有人。破屋寒飞宵练影,荒篱远隔夕阳尘。直将文武传洙泗,未许安危系洛闽。山势东蟠沧海尽,应知燕赵自生申。汉军崔璠奂若来问学,先生谓之曰:学之亡也,亡其粗也,愿由粗以会其精。政之亡也,亡其迹也,愿崇迹以行其义。与门人言博蠡修河法,曰:北人祇思除水患,不思兴水利。不知兴利卽除害也。吾事水学,不外分浚疏三字。圣王治天下,亦祇此三字。谓门人曰:齐宣王欲授孟子室,养弟子使大夫,国人矜式,是以宋儒待孟子也。孟子志在名世,乌肯居哉。傥以留宋儒,必悦。使观朱注,果明。程子曰:齐王处孟子,未为不可。慨然叹曰:程朱之学,焉得冒孔孟之学哉!许恭玉来,言:统志广舆记等书,皆书生文字,于建国规模山河险要未详也。先生曰:岂惟是哉,自帖括文墨遗祸斯世,即间有考纂经济者,总不出纸墨见解矣。谓门人曰:心性天所与,存养所以事天;道蓺师所授,习行所以事师。

译顺应天下公众的厌恶而贬斥他们,其中隐藏着偏私,比如秦老、土夫这类小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为植秀、錂等人辩解用人之道时主张:让乡约保长与州县吏胥享有同等俸禄,轮流更替任用。三年后,乡里公众考核他们的功德,上报给县令,县令上报给知府,知府上报给监司,监司再上报朝廷,直至晋升为公卿。李甥询问孟子关于“尽其心”的节要,先生说:“竭尽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就是知晓仁义礼智的本性。知晓仁义礼智的本性,也就知晓元亨利贞的天道了。”对杜生说:“道没有比礼更切近的,这是成就圣人的事业。现在的人看到礼中精微深奥的部分就说做不到,粗略浅显的部分就说没必要,这样圣人之道就无从学习了。有志向的人应先做粗略的,谨慎对待细微的,学会一个方面,也可以立刻做到‘出告反面’,如果实行起来,家庭秩序不也就井然,孝悌不也就兴盛了吗?”宋儒的学问,南方误导了张仲诚,西方误导了李中孚,北方误导了王法干,这些人都是天生的俊杰,本可以为世人确立命脉的。误导常人的祸患小,误导贤智之人的祸患大。至于像吕新吾、陆道威这样才识高超的人,也沾染泥水,更是可惜。先生听说某人不承担父亲的劳役,感叹说:“古时候弟子求学,就教导他们侍奉父亲兄长,服劳奉养。现在学习读书作文,必定袖手静坐,安顿自身却奴役父兄,这是以文章取士的危害、以静坐为学的弊端。”大兴人王源介塨拿着贽见礼来拜师求学,先生推辞不接受,他坚持请求,才接受了他。先生说:“文升、刚主,我仰慕他们的文章见识才力很久了。最近又听说因为刚主的言论而作《省身录》,致力于身心修养,尤其让我欣喜得睡不着觉。您过谦不敢当,但彼此期许于周公孔子的道,哪有尽头呢。希望您从今天开始,洗去诗文习气,切实用力于圣人之学,这是道与百姓的幸运。”于是问他说:“听说你懂得用兵的要领,是怎样的?”回答说:“源哪里懂得用兵要领,只是认为不过奇正罢了。”又问:“假如给你数千乌合之众让你治理,什么方法最先施行?”回答说:“没有比整顿伍队更先的了。”先生高兴地说:“你真是那个人啊。”第二天带领王源祭祀孔子,举行释菜礼。王源记下两首诗说:“离开迷茫的禾黍之地询问南村,惭愧地担着书箱来到五柳门。十年来低头跟随燕雀,半生孤傲眼横乾坤。先生有道直上青云,今日从游皂帽尊。虞夏高歌人未老,无边风雨正黄昏。藜羹麦饭话情亲,今古兴衰赖有人。破屋寒飞宵练影,荒篱远离夕阳尘。直接将文武之道传于洙泗,不允许安危系于洛闽。山势向东盘绕直至沧海尽头,应知燕赵之地自生申伯。”汉军崔璠奂若来问学,先生说:“学问的消亡,是消亡了其粗略的基础,希望你从粗略入手以会通精微。政治的消亡,是消亡了其形迹,希望你崇尚形迹以实行其义理。”对门人谈论博蠡修河的方法,说:“北方人只想着消除水患,不想着兴修水利。不知道兴利就是除害。我从事水学,不外乎分、浚、疏三个字。圣王治理天下,也不过这三个字。”对门人说:“齐宣王想给孟子提供居室,供养弟子让他们做大夫,成为国人的楷模,这是宋儒对待孟子的态度。孟子志在名世,怎么会安居呢。倘若用来挽留宋儒,他们一定高兴。让他们看朱熹的注解,果然明白。程颐说:齐王安置孟子,未尝不可。”慨然感叹说:“程朱的学问,怎么能冒充孔孟的学问呢!”许恭玉来,说:“《统志》《广舆记》等书,都是书生的文字,对于建国的规模、山河的险要没有详细记载。”先生说:“岂止是这样呢,自从帖括文墨遗祸世间,即使偶尔有考证编纂经济实务的人,总也脱不出纸墨见解。”对门人说:“心性是天所赋予的,存养是为了侍奉天;道艺是老师所传授的,习行是为了侍奉老师。

颜氏学记卷四恕谷一学正李先生塨李先生塨,字刚主,别字恕谷。其先世本小兴州人,明初有进忠者徙保定府之蠡县,遂为蠡人。父明性,有学行,高隐不仕,学者称为孝悫先生。同时习斋颜先生倡明圣学,孝悫命先生师事之,因从学礼,又学琴于张而素,学射御于赵锡之郭金城,问兵法于王余佑,学书于彭通,学数于刘见田。后如浙,学乐于毛奇龄。先生年二十余为诸生,旣承习斋教,自治甚严,仿习斋为日谱,记身心言行得失,不为文饰。而于田赋郊社禘祫宗庙诸礼及诸史志所载经世诸务,与古帝王治绩可为法者,考校甚僃,录其语曰《瘳忘编》以待用。由是学大进,孝悫使先生奉其妾母居县中,率其四弟读书,而自与适居乡相距二十余里。每朔朢前日薄莫,必徒步至乡问父安否,夙兴乃还。尝曰:孝悫公之事亲,视无形听无声,勉学之而未能也。乃纂集古人事亲之礼以时省视,鲜膏醴稻竭力以养,而自食粗粝,不使亲知。其友赵锡之重先生行而闵其贫,间数日辄使人馈粟肉于孝悫,诡言先生所遣,孝悫不知也。年二十六,遭孝悫丧,擗踊哀慕如孺子,三日不食,寝苫枕凷,敛葬虞祭皆如礼。服阕后,以康熙三十九年庚午举于乡,已至京师,左都御史吴公涵聘主其家,命其子弟从先生学六蓺,且为刊所著《大学辨业》。其时名公卿如徐少宰秉义、王相国掞、许侍郎三礼,皆过先生论学,安溪李文贞公光地为直隶巡抚,闻先生名,欲延致之,命其门人庶常徐元梦道意,且欲持先生所著书往曰:李公虚左以待先生。先生宁不往见?先生坚辞曰:部民也,往见非义。卒不往。时三藩平后,朝廷向文学,四方名士竞集京师,无不乐交先生者,冄进士永光、窦翰林克勤招集同人共为讲会,先生与焉。因历及古今升降、民物安危、学术明晦之所以然,以及太极河洛图书之辨,屯田水利天官地理兵农礼乐之措置,诸公悚听,久之相顾谓曰:乾坤赖此不毁也!而鄞万处士斯同尤笃服先生,为特序《大学辨业》,以为学之指归在是。他日与先生考论礼制,握先生手曰:天下学者,唯君与下走耳!太原阎生未足多也!万亦夙有讲会,每会皆逹官主供,张翰林部郎处士数十人列坐而听。一日会讲于绍宁会馆,先生亦往,众请问郊社,万君向众揖先生曰:此蠡李先生也,负圣学正传,非予敢望。今且后郊社,请先言李先生学,以为求道者路。因将辨业之旨历历敷陈,曰:此质之圣人而不惑者,诸君有志,无自外矣!于是代州冯壅、三原温德裕、大兴刘有余、宛平郭金汤、金城,皆因先生以私淑习斋之学。金汤字子坚,金城字子固也,与先生交尤厚。子坚为浙桐乡令,聘先生往,一岁使者三至。旣往,举邑以听,期年政教大行。先生年四十,无子,子坚忧之,为置侧室,每出游必遣役赍资斧以从恣所之。有过问学者,饬厨传恐后,其优礼如此。故人杨勤慎修令陕西富平,亦敦请先生往,曰:学施于民物,在人犹在已也。应之往,慎修以师礼事先生,先生曰:富平乱国也,治之当以严,教之禁斗争、止赌博、勤听讼、减催科,抑强恤弱,行之如桐乡时,民俗遂变。乃语以旌孝弟,崇学校,选乡保,练民兵,劝农兴利。慎修从先生言,百废具举,关西学者闻风而至,学礼学乐学易学兵,陈者麕集。居踰年,先生以省亲欲行,慎修固留,先生不允,士民饯送者十余里不絶。慎修曰:上下皆知勤能屈先生,先生固忍行乎!歔欷泣下。旣自西归,谒选得知县,以母年高改选通州学正,旋以疾告归,始迁居博野,修葺习斋学舍,以收召学者,从游日众,远方邮书请正络绎不绝,先生接引甚殷,未尝稍稍有矜色。尝曰:学者当肃其九容,使身心修整,袪妄戒昬,则天君湛如,而更习为有用之学,圣道其不远矣。安溪太仓两相国,将以先生学行荐于朝,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用兵西陲,以币再来聘先生,皆力辞。后遂称病笃,隐居治农圃,年七十五卒于家。雍正十一年正月朔日也

译颜氏学记卷四 恕谷一 学正李先生塨

李先生名塨,字刚主,别字恕谷。他的祖先原本是小兴州人,明朝初年有位叫李进忠的先辈迁徙到保定府的蠡县,于是成为蠡县人。他的父亲李明性,有学问德行,高洁隐居不做官,学者称他为孝悫先生。当时习斋颜先生倡导阐明圣人之学,孝悫先生让李先生拜他为师,于是跟随学习礼仪,又向张而素学习弹琴,向赵锡之、郭金城学习射箭驾车,向王余佑请教兵法,向彭通学习书法,向刘见田学习算术。后来前往浙江,向毛奇龄学习音乐。李先生二十多岁时成为生员,既然承袭了习斋的教诲,自我约束非常严格,模仿习斋制定每日记录,记载身心言行的得失,不加文饰。而对于田赋、郊社、禘祫、宗庙等礼仪,以及各史志所载的经世事务,和古代帝王治理功绩中可作为法则的,考核校订非常完备,记录他的话称为《瘳忘编》以备使用。由此学问大有进步,孝悫先生让李先生侍奉他的妾母住在县城中,率领他的四个弟弟读书,而自己与正妻住在乡下,相距二十多里。每逢初一、十五的前一天傍晚,必定徒步到乡下问候父亲安好,早起才返回。他曾经说:“孝悫先生侍奉双亲,做到视无形、听无声,我努力效仿却未能做到。”于是编集古人侍奉双亲的礼仪按时省视,很少用膏粱醴酪等美食尽力供养,而自己吃粗劣食物,不让双亲知道。他的朋友赵锡之看重李先生的品行而怜悯他贫困,每隔几天就派人送米肉给孝悫先生,谎称是李先生所派,孝悫先生并不知道。李先生二十六岁时,遭遇孝悫先生丧事,捶胸顿足哀痛思念如同幼儿,三天不吃东西,睡在草垫上枕着土块,收敛安葬虞祭都符合礼仪。服丧期满后,在康熙三十九年庚午年乡试中举,已经到达京城,左都御史吴涵聘请他主持家教,命令他的子弟跟随李先生学习六艺,并且刊刻他所著的《大学辨业》。当时名公卿如徐秉义、王掞、许三礼,都拜访李先生讨论学问,安溪李文贞公光地任直隶巡抚,听到李先生的名声,想延请他,命令他的门人庶常徐元梦传达心意,并且想拿着李先生所著的书前往说:“李公虚位以待先生。先生难道不去见吗?”李先生坚决推辞说:“我是部下的百姓,去见不符合道义。”最终没有去。当时三藩平定后,朝廷崇尚文学,四方名士争相聚集京城,没有不乐意结交李先生的,冄进士永光、窦翰林克勤召集同人共同举行讲会,李先生参与其中。于是历述古今升降、民物安危、学术明晦的原因,以及太极河洛图书的辨析,屯田水利天官地理兵农礼乐的措置,各位公卿惊恐聆听,很久互相看着说:“乾坤依靠这个而不毁坏!”而鄞县万处士斯同尤其信服李先生,特意作序《大学辨业》,认为学问的宗旨在这里。后来与李先生考论礼制,握着李先生的手说:“天下学者,只有您和我罢了!太原阎生不值得多提!”万斯同也早有讲会,每次聚会都由达官主持供给,张翰林部郎处士数十人列坐听讲。一天在绍宁会馆聚会讲学,李先生也前往,众人请教郊社礼仪,万君向众人作揖介绍李先生说:“这是蠡县李先生,肩负圣学正传,不是我敢仰望的。现在暂且搁置郊社问题,请先谈谈李先生的学问,作为求道者的路径。”于是将辨业的旨意一一陈述,说:“这质问圣人也不会疑惑,各位有志向,不要自我排斥。”于是代州冯壅、三原温德裕、北京刘有余、宛平郭金汤、郭金城,都因李先生而私下效法习斋的学问。金汤字子坚,金城字子固,与李先生的交情尤其深厚。子坚任浙江桐乡县令,聘请李先生前往,一年使者来了三次。既然前往,全县听从,一年政教大行。李先生四十岁,没有儿子,子坚为此担忧,为他安置侧室,每次出游必定派遣役卒携带资斧跟随,任凭所到之处。有来问学的,整顿厨房驿传恐怕落后,他优礼如此。老朋友杨勤慎修任陕西富平县令,也敦请李先生前往,说:“学问施用于民物,在别人身上如同在自己身上。”答应前往,慎修以师礼侍奉李先生,李先生说:“富平是乱世,治理应当严厉,教化禁止争斗、停止赌博、勤于听讼、减少催科,抑制强暴体恤弱小,像桐乡时那样施行,民俗于是改变。”于是告诉他表彰孝悌,崇尚学校,选拔乡保,训练民兵,劝农兴利。慎修听从李先生的话,百废俱兴,关西学者闻风而至,学礼、学乐、学易、学兵,陈述者聚集。居住超过一年,李先生因为省亲想要离开,慎修坚决挽留,李先生不允许,士民送行的十几里不绝。慎修说:“上下都知道我能屈尊李先生,李先生难道忍心离开吗!”叹息流泪。既然从西边回来,谒选得知县,因为母亲年高改选通州学正,不久因病告归,开始迁居博野,修葺习斋学舍,来招收学者,跟随游学的人日益众多,远方邮寄书信请求指正络绎不绝,李先生接引非常殷切,未曾稍有矜持之色。曾经说:“学者应当严肃九种仪容,使身心修整,祛除妄念戒除昏沉,那么天君清澈,再学习有用的学问,圣道就不远了。”安溪、太仓两位相国,将要把李先生的学问德行推荐给朝廷,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用兵西陲,带着币帛再次聘请李先生,都极力推辞。后来于是称病重,隐居治理农圃,七十五岁在家中去世。是雍正十一年正月初一。

。门人冯辰刘调赞等上私谥曰文子先生。子习仁先卒,次习中、习礼,皆能承其家学。始先生问乐萧山毛氏,毛尝推许为葢世儒者,意欲使先生尽从其学,后以论格物不合,而毛遂作大学逸讲笺以攻习斋,并诋周礼为非周公书不足信。桐城方侍郎苞与先生交至厚,尝使子道章从学先生,而方固信程朱,以习斋复圣门旧章为非母,相见先生正论侃侃,方无辞而退。后先生没,方不俟其子孙之请,为作墓志,于先生德业一无所详,而唯载先生与昆绳及方论学同异,且谓先生因方言改其师法,又与人书称浙学之坏始黄棃洲氏,北学之坏则始于习斋,故先生门人威县刘用可深非之,谓其纯构虚辞,诬及死友。今观先生遗书,知用可之言为然也。先生承习斋教,以躬行为先,不尚空文著述。晚年因问道者众,又身不见用,始寄于书。所著《小学稽业》五卷,《大学辨业》四卷,《圣经学规纂》二卷,《论学》二卷,《周易传注》七卷,《筮考》一卷,《论语传注》二卷,《大学中庸传注》各一卷,《传注问》四卷,《经说》六卷,《学礼录》四卷,《学乐录》二卷,《郊社考辩》一卷,《拟太平第》一卷,《恕谷文集》十三卷,皆刊行。诗春秋孟子传注、学射御书数录、田赋考辩、宗庙考辩、禘祫考辩、瘳忘编、阅史郄视、平书订、运心编、览天主书辨等书,皆藏于家,冯辰刘调赞共纂先生年谱四卷,嘉庆中,先生裔孙锴为重订焉。习仁字长人,恕谷先生长子也,自幼孝友,未成童卽有巨人之志,尝仿先生立日谱,严立课程,昼所习行夜必籍之。方侍郎苞使子道章就学于恕谷,恕谷亦遣习仁以师礼礼之。后侍郎为作李伯子哀辞,谓其承亲事师交友,跬步皆在于礼而行之甚安,子弟中未见如斯人也。恕谷少游浙东西,乐江介土风,南中人士亦闻其风而慕之,乃率习仁往相宅。其乘车,习仁御骑,则执鞭以从恕谷,与诸公论学,左右其间。南士皆倾心焉。恕谷以母老未能定迁,会侍郎以戴名世南山集案全家被逮,愿以金陵田宅居恕谷,恕谷乃使习仁与妻附友人舟先之,至天津疾作,将暂反,比登车,曰:吾父志此久矣,疾当愈,何反为?归舟,又数日疾革,其妻出视,命之曰:勿泣吾不能成父志而死命也。遂于康熙六十年八月卒,年二十有四。恕谷哭之恸,曰:天不使吾南也已矣。为作行略,见集中。李氏遗书大戴礼保傅篇曰:古者年八岁出就外舍,学小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蓺焉,履大节焉。而贾谊新书容经篇,亦有古者年九岁入小学,蹍小节业小道,束发就大学蹍大节业大道之文。尚书大传曰:公卿之世子、元士之适子,年十三入小学,见小节而践小义。二十入大学,见大节而践大义。白虎通曰:八岁毁齿入学,十五入大学。诸书入学之年,互有不同,或贵贱异也。至学之之事,则大戴礼与新书大传之言为得其正,而班氏食货志亦曰: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周礼乐师教国子小舞,郑注曰:谓少时教之。葢总此道蓺之事,而程其年力,使之由小入大,从易入难耳。朱子乃自立一说,以洒埽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入之小学,以穷理正心修已治人八字櫽括大学格物等,入之大学。不思内则为学之次,成童始舞象,二十始学礼,而俱责之年幼,其能乎?且六蓺者,圣人所以成德持世也,而但归之小学乎?至谓小学学其事、大学学小学之事之所以然,蔡清遂曰:格致只是穷理,非追补其事诚正修。又说此事不入是进于大学,但当如后儒静坐观理而已。诚正修身,说此事不入,然则圣人言文以礼乐,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何也?夫格物致知,以诚正修齐治平,正在礼乐之道蓺用功,非二事也。譬之治田道蓺,其耒耜镈铫也,诚正修齐治平,其用耒耜镈铫以耕耘收获也。今谓治田者年幼,则专习耒耜镈铫之事,年长则专讲耕耘收获之理,岂可也哉?[以下大学辨

译门人冯辰、刘调赞等人上私谥称先生为文子先生。长子习仁先去世,次子习中、习礼,都能继承家学。起初,先生向萧山毛氏请教音乐,毛氏曾推崇先生为当世大儒,本意想让先生完全跟随他的学问,后来因为讨论“格物”观点不合,毛氏便作《大学逸讲笺》来攻击颜习斋,并诋毁《周礼》不是周公所作,不足为信。桐城方侍郎方苞与先生交情极厚,曾让儿子方道章跟随先生学习,而方苞原本信奉程朱理学,认为习斋恢复圣门旧章是错误的,见到先生正色直言、理直气壮,方苞无言以对而退下。后来先生去世,方苞不等先生子孙请求,就写了墓志铭,对先生的德行功业一概不详细记载,只记录先生与昆绳及方苞论学的同异,并且说先生因为方苞的话而改变了师法,又在给别人的信中称浙江学派的败坏始于黄梨洲,北方学派的败坏则始于习斋,所以先生门人威县刘用可极力非议方苞,认为他纯粹编造虚辞,诬陷已故的朋友。现在看先生的遗书,知道刘用可的话是对的。先生秉承习斋的教导,以亲身实践为先,不崇尚空洞的文章著述。晚年因为求道的人众多,又自身未被朝廷任用,才开始寄托于著书。所著《小学稽业》五卷、《大学辨业》四卷、《圣经学规纂》二卷、《论学》二卷、《周易传注》七卷、《筮考》一卷、《论语传注》二卷、《大学中庸传注》各一卷、《传注问》四卷、《经说》六卷、《学礼录》四卷、《学乐录》二卷、《郊社考辩》一卷、《拟太平第》一卷、《恕谷文集》十三卷,都已刊行。《诗春秋孟子传注》、《学射御书数录》、《田赋考辩》、《宗庙考辩》、《禘祫考辩》、《瘳忘编》、《阅史郄视》、《平书订》、《运心编》、《览天主书辨》等书,都藏在家中,冯辰、刘调赞共同编纂先生年谱四卷,嘉庆年间,先生裔孙锴重新修订。习仁字长人,是恕谷先生的长子,自幼孝顺友爱,还没成年就有伟人的志向,曾仿照先生立日谱,严格制定课程,白天所学习实践的,晚上必定记录下来。方侍郎方苞让儿子方道章到恕谷那里求学,恕谷也派习仁以师礼对待他。后来方侍郎为李伯子写哀辞,说他侍奉亲人、事奉老师、结交朋友,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且行之自然,子弟中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恕谷年轻时游历浙江东西,喜爱江南的风土,南方人士也听闻他的风范而仰慕他,于是率领习仁前往相宅。他乘车时,习仁驾车,骑马时,则执鞭跟随,恕谷与各位公卿论学,习仁在左右侍从。南方士人都倾心信服。恕谷因母亲年老未能决定搬迁,恰逢方侍郎因戴名世《南山集》案全家被逮捕,愿意把金陵的田宅给恕谷居住,恕谷于是让习仁与妻子搭朋友的船先行前往,到天津时习仁生病,打算暂时返回,等到上车时,他说:“我父亲立志于此已久了,病应当会好,为什么返回呢?”回到船上,又过了几天病情加重,他的妻子出来探视,他嘱咐说:“不要哭,我不能完成父亲的志向而死,这是命啊。”于是于康熙六十年八月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恕谷痛哭流涕,说:“上天不让我南迁啊。”为他写了行略,见集中。李氏遗书《大戴礼·保傅篇》说:“古时八岁出外舍,学习小技艺,履行小礼节。束发后进入大学,学习大技艺,履行大礼节。”而贾谊《新书·容经篇》,也有“古时九岁入小学,履行小礼节学习小道,束发后进入大学履行大礼节学习大道”的文字。《尚书大传》说:“公卿的世子、元士的嫡子,十三岁入小学,见到小节而践行小义。二十岁入大学,见到大节而践行大义。”《白虎通》说:“八岁换牙入学,十五岁入大学。”各书关于入学的年龄,互相不同,或许是因为贵贱不同。至于学习的内容,则《大戴礼》与《新书》《大传》的话最为正确,而班固《食货志》也说:“八岁入小学,学习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开始知道室家长幼的礼节。十五岁入大学,学习先圣礼乐,而知道朝廷君臣的礼节。”《周礼》乐师教国子小舞,郑玄注说:“是说年少时教他们。”大概是总括这些道艺之事,根据年龄体力,使他们由小到大,从易到难罢了。朱熹却自立一说,把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礼乐射御书数的文章放入小学,把穷理正心修己治人八字概括大学格物等,放入大学。不想《内则》中学习的次序,成童才开始舞象,二十岁才开始学礼,却都要求年幼时做到,能做到吗?况且六艺,是圣人用来成就德行、持守世道的,却只归于小学吗?至于说小学学其事、大学学小学之事之所以然,蔡清理遂说:“格致只是穷理,不是追补其事诚正修。”又说此事不入是进于大学,但应当如后儒静坐观理而已。诚正修身说此事不入,那么圣人言文以礼乐,非礼不动,用来修身是什么呢?格物致知,以诚正修齐治平,正是在礼乐之道艺上用功,不是两件事。譬如治田,道艺是耒耜镈铫等农具,诚正修齐治平是用耒耜镈铫来耕耘收获。现在说治田的人年幼,就专习耒耜镈铫之事,年长了就专讲耕耘收获之理,难道可以吗?

业]鲁论兴于诗章,朱子集注曰:按内则,十岁学幼仪,十三学乐诵诗,二十学礼。则此三者,非小学传授之次,乃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浅深也。则亦当自知其大学序论学之误矣。班氏蓺文志载,小学十家,自史籀以及杜林仓颉训纂,皆字学也。其言曰: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夫以书为小学,而曰八岁入小学教之书,则小学卽幼学也。然食货志曰: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六甲数日也,五方方名也,计数也室家长幼之节礼也,则幼学不止学书矣。乃列次经蓺,专以书为小学者,何也?葢内则所记为学次序,方名六岁,已教八岁后。六蓺之学,礼祗学幼仪,乐祗舞勺,而射御与礼及乐之舞象舞大夏皆在成童以后,以非小学时所能任也。惟书数八岁后学之,而史又以数学入之律历,故专以书为小学耳。大学一篇,明大学成己成物之道也,自在明明德至虑而后能得,明其道也;自物有本末至国治而后天下平,言为其道。则有事而学,其事则有物,物者,大学教人之成法,如礼乐等是也。古人事此物以成已成物,先后有定序,而必由于学中。学习其物,而后由知以行,成己成物之道可一一全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至此谓知之至也,则承上文先后之序而言,以身为本,葢正心修身明明德也,皆所以修身也;齐家治国平天下,亲民也。皆由身而推,所谓明明德于天下也。如此则先后晰矣。此谓知本,如此则大学格物之事事矣,此谓知之至也。夫学中教人之法,礼乐灿然,师亦诏之,弟亦学之矣,而必进以诚意者,则以学矣,而好善恶恶,不实自欺也。自欺者不可以欺人,诚中者必至于形外,故君子慎独以诚意,要矣果能慎独以诚意,而学问精自修密恂栗威仪,则明德明矣。明德明则民不能忘矣。何以不能忘也?明德明则必亲贤乐利,明明德于天下,而民何能忘也。如康诰太甲帝典则皆言明明德也,如盘铭康诰大雅则言明明德以及于天下也,是君子用极之道也。极者何也?卽至善也,如穆穆文王,则所谓知止,而君臣父子以至与国人交各得至善者也。然总根于诚意,已之意诚而民之意亦畏之,而诚而不诚之辞不得尽矣。此诚意而心广体胖修身于上者也,知本者也。故修身以及天下,递有先后,谓修身在正其心者,心不在则身不可修也。齐家在修其身者,身之用情有辟则家不可齐也。治国必先齐其家者,为父子兄弟不能仁以率民,则国不可治也。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于国不能絜矩,而理财用人好恶拂民,则天下不可平也。至于平天下,而大学之道全矣。孔孟前周官大学成法具在,但恐徒习其文而身心意知未克醇,成已之仁家国天下未克精。成物之知,则论语所谓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者矣,故直指其道曰: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而至教学之实物,则以其有成法,不必详言也。观修齐条,但言人情偏向之獘,而未言范围之礼乐。治平条言理财用人宜絜矩,而不言田赋劝省选举计察之实政可见。明德本也,亲民末也。格致始也,诚意以至天下平终也。致推致也,格,尔雅曰至也,虞书格于上下是也。程子朱子于格物格字,皆训至。又孔丛子谏格虎赋,颜先生谓格物之格如之,谓亲手习其事也。物,物有本末之物也,卽明德亲民也,卽意心身家国天下也。然而谓之物者,则以诚正修齐治平皆有其事,而学其事皆有其物。格物者谓大学中之物,如学礼学乐类,必习其事、造其极也。致知在格物者,行先以知,而知在于学,故学记曰人不学不知道,董仲舒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徐干曰白日照则所求见。学者心之白日也,故先王立学,教以六德六行六蓺,皆此谓也。诚意以至治平,下皆有覆明之文,而致知格物无者,以致知之功在于格物。而格物之事,在作书者之时,大学教法尚在,不必言也。惟恐学者浮游其物而用之不实,故指其道曰在明亲止善。然而明亲之道,舍学无由,故又曰:致

译《鲁论·兴于诗》章,朱子集注说:按照《内则》的记载,十岁学习幼年的礼仪,十三岁学习音乐和诵读《诗经》,二十岁学习礼制。那么这三者,并非小学传授的次序,而是大学中终身学习所涉及的难易、先后、浅深程度。那么朱子也应当自己知道他在《大学》序论中关于学习次序的论述有误了。

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记载,小学有十家,从史籀到杜林、《仓颉》、《训纂》,都是字书之学。其中说:古代八岁进入小学,所以《周官》中保氏掌管教养国子,教他们六书。既然把“书”作为小学,又说八岁进入小学教他们“书”,那么小学就是幼学。然而《食货志》说: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五方、书、计这些事,开始懂得家庭中长幼的礼节。六甲是推算日期的方法,五方是方位的名称,书是书写,计是计算,家庭中长幼的礼节是礼,那么幼学就不只是学习书写了。那么排列经艺时,专门把“书”作为小学,是为什么呢?大概《内则》所记载的学习次序,方位名称在六岁已经教过了,八岁之后才教。六艺的学习,礼只学习幼仪,乐只学习舞勺,而射、御与礼以及乐的舞象、舞大夏都在成童以后,因为不是小学时期所能胜任的。只有书和数在八岁以后学习,而史官又把数学归入律历,所以专门把“书”作为小学罢了。

《大学》这一篇,阐明大学成己成物的道理。从“明明德”到“虑而后能得”,是阐明这个道理;从“物有本末”到“国治而后天下平”,是讲述实行这个道理。那么有事而学习,这些事就有对象,所谓“物”,就是大学教人成就的成法,比如礼乐等。古人从事这些事物以成己成物,先后有固定的次序,而且必定通过学校学习。学习这些事物,然后由知到行,成己成物的道理就可以一一完备了。

从“天子以至于庶人”到“至此谓知之至也”,是承接上文先后次序而言,以自身为根本,大概正心、修身、明明德,都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亲民。都是由自身推及出去,所谓把明德彰明于天下。这样那么先后就清晰了。“此谓知本”,这样那么大学格物的事情就确立了,“此谓知之至也”。

学校中教人的方法,礼乐灿烂鲜明,老师也教导,学生也学习了,而必定要进一层做到诚意,是因为虽然学习了,但好善厌恶恶,如果不真实不自欺,是做不到的。自欺的人不能欺骗别人,内心真诚必定会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慎独以诚意,至关重要。果真能慎独以诚意,而学问精深、自修严密、恭敬谨慎、威仪庄重,那么明德就彰明了。明德彰明,百姓就不能忘记了。为什么不能忘记呢?明德彰明就必定亲近贤人、乐于利民,把明德彰明于天下,而百姓怎么能忘记呢。像《康诰》、《太甲》、《帝典》都讲明明德,像《盘铭》、《康诰》、《大雅》讲明明德以至于天下,这是君子运用至极之道的表现。至极之道是什么呢?就是至善。像穆穆文王,就是所谓知止,而君臣、父子以至于与国人交往各自得到至善。然而总根源于诚意,自己的意念真诚而百姓的意念也敬畏他,而真诚与不真诚的言辞就不能完全掩饰了。这是诚意而心胸宽广、体态安适,在上位者修身,知道根本。所以修身以至于天下,依次有先后,说修身在于正其心,是因为心不在则身不可修。齐家在修其身,是因为身之用情有偏颇则家不可齐。治国必先齐其家,是因为父子兄弟不能以仁爱率领百姓,则国不可治。平天下在治其国,是因为在国中不能推己及人,而理财用人好恶违背民心,则天下不可平。至于平天下,大学的道理就完备了。

孔子、孟子之前,《周官》中大学的成法具备,但恐怕只是空习其文而身心意知未能纯醇,成己之仁、家国天下未能精熟。成物之知,就是《论语》所说的可以共同学习但不能共同达到道的人,所以直接指出其道说:在于彰明明德,在于亲民,在于止于至善。至于教学的实物,因为有成法,不必详细论述。看修身齐家的条目,只讲人情偏向的弊端,而未讲范围之礼乐。治国平天下的条目讲理财用人宜推己及人,而不讲田赋、劝课农桑、省刑、选举、计察等实政,可见明德是根本,亲民是末节。格致是开始,诚意以至于天下平是终结。致是推致,格,《尔雅》说是至,虞书“格于上下”就是如此。程子、朱子对于格物的“格”字,都解释为至。又《孔丛子·谏格虎赋》,颜先生认为格物的“格”如同这样,谓亲手习其事。物,是物有本末的物,就是明德亲民,就是意、心、身、家、国、天下。然而称为物的原因,是因为诚、正、修、齐、治、平都有其事,而学习这些事都有其物。格物者谓大学中之物,如学礼、学乐之类,必须习其事、造其极。致知在格物者,行先于知,而知在于学,所以《学记》说人不学不知道,董仲舒说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徐干说白日照则所求见。学者心之白日也,所以先王立学,教以六德、六行、六艺,都是这个意思。诚意以至于治平,下面都有覆明的文字,而致知格物没有,因为致知的功夫在于格物。而格物的事情,在作书者之时,大学教法尚在,不必说。只恐怕学者浮游其物而用之不实,所以指出其道说在明、亲、止善。然而明亲之道,舍学无由,所以又说:致

知在格物。谓学外复有物者,非纤细则空虚也;谓学习外复有格物者,非泛滥则冥寂也。皆非圣学也。中庸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是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也、好学近乎知,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虽愚必明。论语: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多间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是致知在格物也。葢问思辨皆学中事也,困卽困于学也,好古敏求卽学也,多闻多见,所谓文武之道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也。圣门舍学更无致知之法格物,非学而何?或问朱元晦曰:幼学先小学而后大学,诚幸矣。若年长而不及乎此者,欲反从事于小学,恐其不免于扞格、不胜勤苦难成之患。欲直从事于大学,又恐其失序无本,不能以自达也。如之何?曰:敬之一字,圣学之所以成始成终也。小学不由乎此,固无以涵养本原而谨夫洒埽应对进退之节,与夫六蓺之教;大学不由乎此,亦无以开发聪明、进德修业而致夫明新之功。是以程子发明格物之道,必以是为说焉。问:敬字当不得小学。曰: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敬是彻上彻下功夫,虽到圣人田地,也放下敬不得。问:大学首曰明德,却不曾说主敬,莫是已见于小学否?曰:然,自小学不传,伊川却是带补一敬字。曰:所谓敬者,若何用力?曰:程子尝以主一无适言之矣,以整齐严萧言之矣。至其门人谢氏,则又有所谓常惺惺法者焉;尹氏则又有所谓其心收敛不容一物者焉。观是数说,足见其用力之方矣。知用力之方,则知小学不能无赖于此以为始,知小学赖此以始,则夫大学不能无赖乎此以为终者,可一以贯之而无疑矣。葢此心旣立,由是格物致知以尽事物之理,则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由是诚意正心以修其身,则所谓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由是齐家治国以及乎天下,则所谓修已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是旨未始一日离乎敬也。则敬非圣学始终之要也哉?[大学或问]塨案:人卽已过小学之时而志于学,如己有子弟者酒埽或可不必矣,至于应对进退,虽三四十时未闻可废也。况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又何间于年少长邪?乃问者曰从事小学扞格、从事大学又失序,荅者遂谓小学失以敬字补之,葢宋儒误解小学大学教法,其言遂如此。敬为圣学始终之要,诚然也,然卽在诚正修齐治平内,圣经所谓修已以敬笃恭而天下平也,今乃言敬心既立,由是以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则敬似在明亲之前矣,是何功与?至谢氏惺惺法,则本之僧瑞岩者也,岂圣学与?自诚意以至天下平,曰慎独曰心在曰慎德,卽敬也,乃谓大学不言敬,何也?曰小学未富得敬,乃又以大学不言敬已见于小学之言为然,不几自相矛盾乎?毛河右有言曰:朱子以为格物只是穷理,而补穷理一节为传于大学之首;至观其语录,又疑穷理不可为大学首功,必须先涵养而后穷理,又补涵养一节于小学之末。其言曰:向来之论,谓必先致知然后用敬,疑若未安。古人由小学而进大学,其于洒埽应对间,持守坚定涵养纯孰,固已久矣。是以大学之序,特因小学已成之功,而以格致为始。今人无小学之功,但见大学以格物为先,便欲以知识求之,更不于操存用功,未知其以何为主而格物以致知也?则东补西补,未免太烦。况小子何年洒埽应对,何事乃责之以持守涵养?已为异矣,且持守之不足而坚定,涵养之不已而纯孰,是孩提而神圣矣,尚需大学之教邪?塨谓:以先致知而后敬可疑,遂易为先敬而后格致。以小学为涵养为操存,曰纯孰已久,不更可疑乎?子夏教门人小子以洒埽应对进退,而不传之以本,朱子注曰:本谓诚意正心也。葢小学教幼仪习乐舞,皆所以训之和敬闲其心意,然而存心养性之旨却不之及,必俟大学格致后而乃言诚正矣,是一事渐进,而小学大学功候浅深不同有如此者。今朱子之言,置敬在致知后,则似小学以及格致全不用敬者;置敬在格物前,又似诚正事在小学已

译知道在于格物。如果说学习之外还有物,不是过于细碎就是流于空虚;如果说学习之外还有格物,不是过于泛滥就是陷入冥寂。这些都不是圣人的学问。《中庸》说:“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这是说想要使意念真诚,必须先使知识达到极致。好学接近于智,有的人通过学习而知道,有的人因困惑而知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即使是愚笨的人也一定会明白。《论语》中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懂得道理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追求的人。”多问并选择好的方面跟随,多见并记住,这是次于生而知之的,这说明致知在于格物。大概问、思、辨都是学习中的事情,困惑就是困惑于学习,好古敏求就是学习,多闻多见,所谓文武之道,贤者记住大的方面,不贤者记住小的方面,孔子哪里不学习呢?圣人的门徒除了学习,更没有别的致知方法,格物如果不是学习,那又是什么呢?

有人问朱熹说:“幼年学习,先学《小学》而后学《大学》,确实是幸运的事。如果年纪大了而没有赶上这个步骤,想要回过头来从事《小学》的学习,恐怕难免有抵触、不堪勤苦难以成功的祸患。想要直接从事《大学》的学习,又恐怕失去次序没有根本,不能自己通达。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敬’这一个字,是圣人学问之所以能善始善终的原因。《小学》如果不依靠这个,固然无法涵养本源并谨慎地遵守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六艺的教育;《大学》如果不依靠这个,也无法开发聪明、增进德行修养学业而达到明新的功效。所以程子阐发格物的道理,必定以这个作为解说。”

问:“‘敬’字担当不了《小学》的内容。”回答说:“看来《小学》确实担当不了‘敬’。‘敬’是贯穿始终的功夫,即使到了圣人的境界,也放不下‘敬’。”问:“《大学》开头说‘明德’,却没有说主敬,莫非已经在《小学》中体现出来了吗?”回答说:“是的,自从《小学》失传后,伊川先生却是带着补充一个‘敬’字。”问:“所谓的‘敬’,如何用力?”回答说:“程子曾经用‘主一无适’来解释它,用‘整齐严肃’来解释它。至于他的门人谢氏,又有所谓的‘常惺惺法’;尹氏又有所谓的‘内心收敛不容一物’。看这几种说法,足以见到用力的方法了。知道用力的方法,就知道《小学》不能不依赖这个作为开始,知道《小学》依赖这个作为开始,那么《大学》不能不依赖这个作为结束,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疑问了。大概这个心既已确立,由此格物致知以穷尽事物的道理,这就是所谓尊崇德性而致力于问学;由此诚意正心以修养自身,这就是所谓先确立大的方面,而小的方面不能夺取;由此齐家治国以至于平天下,这就是所谓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这个宗旨没有一天离开过‘敬’。那么‘敬’难道不是圣人学问始终的关键吗?”

《大学或问》。黄宗羲案语:人即使已经过了《小学》的时期而立志于学习,比如已经有子弟的人,洒扫或许可以不必做了,至于应对进退,即使三四十岁也没有听说可以废弃的。况且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身体,又何必区分年少年长呢?于是提问者说从事《小学》会抵触,从事《大学》又失去次序,回答者就说《小学》缺失用“敬”字来补充,大概是宋儒误解了《小学》《大学》的教法,他们的言论才如此。“敬”是圣人学问始终的关键,确实如此,然而就在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中,圣经所说“修养自己以恭敬,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现在却说心既已确立,由此进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么“敬”似乎就在明德、亲民之前了,这是什么功效呢?至于谢氏的惺惺法,原本来自僧人瑞岩,难道这是圣人的学问吗?从诚意到平天下,说慎独、说心在、说慎德,就是“敬”,却说《大学》不说“敬”,为什么呢?说《小学》担当不了“敬”,却又认为《大学》不说“敬”是因为已在《小学》中的说法是正确的,这不是几乎自相矛盾吗?毛奇龄有话说:朱子认为格物只是穷理,而补充穷理一节作为《大学》传文之首;等到看他的语录,又怀疑穷理不能作为《大学》的首要功夫,必须先涵养而后穷理,又补充涵养一节在《小学》的末尾。他的话说:以前的论述,说必须先致知而后用敬,怀疑似乎不妥当。古人由《小学》而进入《大学》,他们在洒扫应对之间,持守坚定,涵养纯熟,本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大学》的次序,特别因为《小学》已经成功的功夫,而以格物致知为开始。现在的人没有《小学》的功夫,只看到《大学》以格物为先,就想用知识去寻求,更不在操存上下功夫,不知道以什么为主而格物以致知呢?那么东补西补,未免太繁琐了。况且小孩子什么时候洒扫应对,什么事才责备他们持守涵养?已经奇怪了,而且持守不足以坚定,涵养不已而纯熟,这是孩童而神圣了,还需要《大学》的教育吗?黄宗羲说:以先致知而后用敬可疑,于是改为先敬而后格物致知。以《小学》为涵养为操存,说纯熟已久,不是更可疑吗?子夏教导门人小子洒扫应对进退,而不传授给他们根本,朱子注说:根本指诚意正心。大概《小学》教导幼仪习乐舞,都是为了训导他们和敬,闲静他们的心意,然而存心养性的宗旨却不涉及,一定要等到《大学》格物致知之后才说诚意正心,这是一件事逐渐深入,而《小学》《大学》功夫深浅不同有如此者。现在朱子的言论,把“敬”放在致知之后,那么似乎《小学》以及格物致知全不用“敬”;把“敬”放在格物之前,又似乎诚意正心的事在《小学》已经

足者。岂皆辞之害意与?朱子语类曰:格物者,如言性则当推其如何谓之性,言心则当推其如何谓之心,只此便是格物。又曰:格物二字最好,物谓事物也,须穷极事物之理,到尽处便有一个是一个非,是底便行,非底便不行,凡自家身心上皆须体验得一个是非,若讲论文字、应接事物,各各体验渐渐推广,地步自然宽阔,如曾子三省,只管如此体验去。又曰:如读书而求其义,处事而求其当,接物存心察其是非邪正,皆是也。朱子亦知格物是学,文但仞圣学未甚确,故言有离合。如以穷至性天为格物,则是上达知天命之事,非成童入学事也;以读书讲论文字为格物,则后世文墨之学,非古大学之物也。应接事物存心省身为格物,则又力行之功非格物也。以力行为格物,是行先于知矣,倒矣。或曰:子之言学礼学乐,非力行与?曰:非也,好学力行之分,圣人明言之矣。故中庸曰博学之,又曰笃行之。易曰学以聚之,又曰仁以行之。中论亦载:孔子曰弗学何以行?可见学与行虽一事,而实两事也。葢学于平日为学,行于临事为行。如今赞礼,先事演礼谓之学。至供祭龠宾相礼,乃谓之行。后儒圣学失传,凡言学字,皆不的不以读书为学则,返之而以力行为学矣,皆与圣经不合。格物致知,学也,知也;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行也。问:格物之义,固就一事一物上穷格。然如吕氏、杨氏所谓发明大本处,学者亦须兼考。曰:识得卽事事物物上便有大本,不知大本是不曾穷得也。若只说大本,便是释老之学,此正朱子异于象山阳明者。然于事事物物上穷究大本,仍与圣学有间。圣人曰:下学而上逹。志学、立、不惑而始知天命,今格物致知之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下学事也。下学尚未尽,而欲先知天命,不亦逆乎?三十而立,则圣人规模已定矣,诚正修齐治平皆能矣,而尚迟二十年始自信曰知天命。后儒身分较圣人之立何如也,而动曰知天命邪?朱子孟子注,以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存心养性为诚意正心修身,葢欲先上达而后下学也。至陆王,则又以为上达卽是下学,两派不同在此。不知不先下学,所谓上达非上达也,非大本也,皆佛氏之空幻耳;下学不真,则上达不的不惟不可逆学,亦断不能逆学也。又曰:人之一心本自光明,常提撕他起,莫为物欲所蔽,便将这个做本领,然后去格物致知。如此言,则先致知而后格物矣。不则,先明德而后格物致知矣,或先正心而后格物致知矣。世岂有不用心格物而物卽能格者?心自主于内也,但未格物先求光明,此心则已躐。必先光明此心然后格物,则已傎。又曰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格则缺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缺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逐着一件与他理会过。[以上皆语类]朱子一生功力志愿皆在此数言,自以为表里精粗无不到矣。然圣贤初无如此学教之法也。论语曰:中人以下不可语上。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中庸曰:圣人有所不知不能。可见初学不必讲性天,圣人亦不得徧知一草一木也。朱子乃如此浩大为愿,能乎?朱子又有言曰:十事格九事不妨,一事格九分不可。此言得之。朱子曰: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大来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及至长大,也更不大段学,便只理会致知穷理工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补填实是难,但须庄敬笃实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会道理,待此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切身处理会,旋旋去理会礼乐射御书数也。是合当理会的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处理会道理,便教考究些礼文制度,又干自家身已甚事?[性理大全]六蓺大学之实事也,今云入大学更不甚学事,只理会理。何不观内则为学之序乎?且理与事亦何可分也?礼乐君子不斯须去身,未闻自小失之而后遂不可补填也。且礼乐俱未理会,而意已诚心已正,则其所谓诚意正心者,皆何功与?况旣云是

译所谓“足”,难道都是言辞损害了本意吗?朱子《语类》说:格物,比如说到“性”,就应当推究怎样才叫作性;说到“心”,就应当推究怎样才叫作心,这也就是格物。又说:格物这两个字最好,“物”指的是事物,必须穷尽事物的道理,到了极致,便有一个是、一个非,对的就去实行,不对的就不去实行,凡是自己身心上的事,都须体验出一个是非来。无论是讲论文字、应对事物,都要各自体验,渐渐推广,境界自然宽阔,就像曾子每日三省,只管这样去体验。又说:比如读书探求其中的义理,处事探求其中的恰当,待人接物存心察辨是非邪正,都是格物。朱子也知道格物是学问,但认定圣学不够确切,所以言论有合有离。如果以穷尽性天作为格物,那就是上达知天命的事,不是成童入学的功课;以读书讲论文字作为格物,那就是后世文墨之学,不是古大学所说的“物”;以应对事物、存心省身作为格物,那又是力行的功夫,不是格物了。以力行为格物,就是行在知之前,颠倒了。有人说:你所说的学礼学乐,不是力行吗?回答说:不是,好学与力行的区别,圣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中庸》说“博学之”,又说“笃行之”。《易经》说“学以聚之”,又说“仁以行之”。《中论》也记载:孔子说“不学何以行?”可见学与行虽然是一件事,但实际上是两件事。大概平时学习叫作学,临事去做叫作行。如今赞礼,事先演练礼仪叫作学。等到祭祀时配合音乐、引导宾客、行礼仪,这才叫作行。后世儒者圣学失传,凡是说到“学”字,如果不把读书当作学,反而把力行当作学了,都与圣经不合。格物致知,是学,是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行。问:格物的意义,固然是在一事一物上穷究推求。但像吕氏、杨氏所说的发明大本之处,学者也须兼考。回答说:认识到就事事物物上便有大本,不知大本是因为没有穷究透彻。如果只说大本,那就是释老之学,这正是朱子不同于象山、阳明的地方。然而在事事物物上穷究大本,仍与圣学有差距。圣人说:下学而上达。志于学、立、不惑之后才开始知天命,如今格物致知之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天下,都是下学的事。下学尚且未尽,却想先知天命,不也是逆了吗?三十而立,圣人的规模已经确定,诚正修齐治平都能做到了,还要迟二十年才自信说知天命。后世儒者身分与圣人相比如何,却动不动就说知天命呢?朱子在《孟子》注中,以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以存心养性为诚意正心修身,大概是想先上达而后下学。至于陆九渊、王阳明,则认为上达就是下学,两派不同就在这里。不知道不先下学,所谓上达就不是上达,不是大本,都是佛家的空幻;下学不真切,那么上达不仅不可逆学,也断然不能逆学。又说:人的一心本自光明,常常提撕它起来,不要被物欲遮蔽,便将这个作为本领,然后去格物致知。这样说,就是先致知而后格物了。不然,就是先明德而后格物致知了,或者先正心而后格物致知了。世上哪有不用心格物而物就能被格的呢?心主宰于内,但未格物先求光明,此心就已经躐等。必须先光明此心然后格物,就已经颠倒了。又说:上至无极太极,下至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也各有理。一本书不格就缺了一本书的道理,一件事不穷就缺了一件事的道理,一物不格就缺了一物的道理,必须逐着一件与他理会过。[以上皆《语类》]朱子一生的功力志愿都在这几句话上,自以为表里精粗无不到。然而圣贤起初并没有这样的学教之法。《论语》说:中人以下不可语上。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中庸》说:圣人有所不知不能。可见初学不必讲性天圣人也不能遍知一草一木。朱子却如此浩大为愿,能吗?朱子又有话说:十事格九事不妨,一事格九分不可这话说得对。朱子说: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长大后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过了,等到长大,也更不大段学,便只理会致知穷理的功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补填实是难,但只要庄敬笃实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会道理想,待此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在切身处理会,旋旋去理会礼乐射御数也。是合当理会的皆是切用,但若不先就切身处理会道理,便教考究些礼文制,又干自家身已甚事?[《性理大全》]六艺是大学的实事,如今说入大学更不甚学事,只理会理,何不观内则为学之序乎?且理与何可分也?礼乐君子不斯须去,未闻自小失之而后遂不可补填。且礼乐俱未理会,而意已诚已正,则其所谓诚意正心者,何功与?况旣云是

切用,而又云若不先就切身处理会道理便教考究礼文制度有何干已,是又以礼乐为非切身事矣。辞之游移如此,矧圣门视听言动必以礼?子贡差等百王德政只在礼乐,乃实行之具,谁教学者一考究而遂已也。朱子曰:格物用力之方,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大学或问]朱子数语,本之程子。近宗程朱者,谓此语内外该括,格物除此无别事矣。然实按之,皆旁义也。考之事为,是力行;察之念虑,是诚意;求之文字则,或训诂或雕虫事矣;索之讲论,犹格物所有。但正学不的,则讲非其讲矣。传习录: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阳明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凊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阳明曰:若只是温凊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凊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谬。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卽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凊奉养得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善本于性,而性卽见于事物,故大学言明亲止善虑而后得,卽继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事物岂可不酌量?但酌量者原是心耳。如阳明言,乃分心与事物为二也。中庸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非从事物酌量乎?大学言:文王敬止,卽于君臣父子与国人交见之,岂去事物仪文乎?学问思辨,圣贤明言好古敏求,识大识小,自是学习古人成法,乃皆弃之,而惟曰学问思辨,此心何也?且曰温凊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何易言也。宋英宗、明世宗追奉生父一事,两代盈廷儒士主客纷纠终不得当,至言天子为大宗,则数百年皆作窠语,乃言考究礼节乌用学问思辨,是何言与?心之具而无其仪,于何见心?然亦谁曰仪之徒具而可无心者。程朱未尝没古圣学习旧规,但云今已失,且读书穷理以旋补之。至阳明,则直抹杀矣。此所以致宗程朱者如刀,蒙吉张武承等之掊击之也。徐爱未会知行合一之训,曰:古人说知行作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得工夫,一行做行得工夫,则工夫始有下落。阳明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不知不能行,不行不可谓真知。故中庸谓道不行由于不明,道不明由于不行。如适燕京者不知路向北往,如何到燕京?至燕京行孰则知其路方真。然究是二事,究是知在行先。如问燕京路是问,行燕京路是行。中庸好学近知力行近仁,知之一行之一,明分为二事,是也。必先问清路,然后可行。中庸孟子皆言诚身事亲信友获上治民,由于明善是也。今曰说知已有行,则大学但言格致,足矣,何必又言诚正修齐治平?说行已有知,但言诚正修齐治平足矣,何必先言格致?阳明又曰:惟精为惟一工夫,博文为约礼工夫,皆同此误。又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此则似禅语矣,书言作好作恶,失在作字。大学言有所忿懥好乐,失在有所字,非并好善恶恶之意而去之也。若如阳明言,则舜之好问而好察迩言,乐取于人以为善,君子有恶皆初学所为,非圣贤事矣。又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无善无恶为心体,是告子无善无不善之说也,明与易传言继善、孟子言性善相反矣。以为善去恶为格物,则致知后之诚意为蛇足矣,且意之有善有恶亦不可并言。动而善者

译切实有用,却又说如果不先从切身处体会道理,便去考究礼文制度,有什么相干,这又是把礼乐当作与切身无关的事了。言辞如此游移不定,何况圣门视听言动必以礼为准则?子贡说百王之德政的差别只在礼乐,礼乐是实行的工具,谁教学者只考究一下就完了呢。朱子说:格物用力的方法,有时考究于事物的显著表现,有时察验于念虑的细微之处,有时探求于文字之中,有时搜求于讲论之际。《大学或问》中朱子的这几句话,本于程子。近来尊崇程朱的人,说这几句话内外兼括,格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了。然而实际考察,都是旁支末节。考究事物,是力行;察验念虑,是诚意;探求文字,则是训诂或雕虫小技了;搜求讲论,还是格物所包括的。但正学不明确,那么讲论就不是真正的讲论了。《传习录》:郑朝朔问至善是否也必须从事物上去求,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的极致就是,还怎么从事物上去求?且试说几件看看。朝朔说:且如侍奉双亲,怎样做到冬温夏凊的节度,怎样做到奉养的适宜,必须求得恰当,才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的功夫。阳明说:如果只是冬温夏凊的节度、奉养的适宜,可以一两天讲完,用得着什么学问思辨?只有在冬温夏凊的时候,只要此心纯乎天理的极致,奉养的时候,只要此心纯乎天理的极致,这才不是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就会不免于毫厘千里之谬。所以即使是圣人,还加上精一的训诫。如果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恰当就称为至善,那么如今戏子扮得许多冬温夏凊奉养的仪节恰当,也可以称为至善了。善本于性,而性即见于事物,所以《大学》说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思虑而后得,接着就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事物难道可以不斟酌衡量吗?但斟酌衡量的原是本心啊。如阳明所说,是把心与事物分为二了。《中庸》说:舜好问而好察迩言,执两用中,在百姓中实行,这不是从事物中斟酌衡量吗?《大学》说:文王敬止,即在君臣父子与国人交往中体现,难道去掉了事物的仪文吗?学问思辨,圣贤明确说好古敏求,识大识小,自然是学习古人的成法,却都抛弃了,只说学问思辨,此心为何?且说冬温夏凊奉养的适宜可以一两天讲完,怎么轻易这样说。宋英宗、明世宗追奉生父这件事,两代满朝儒士主客争论纷纭,最终不得当,说到天子为大宗,则数百年都当作套话,于是说考究礼节何用学问思辨,这是什么话?心具备而无其仪节,在哪里见心?然而谁说仪节徒具而可以无心的。程朱未曾抹杀古圣学习旧规,只说现在已失传,且读书穷理以随时补救。到了阳明,则直接抹杀了。这就是尊崇程朱的人如刀,蒙吉、张武承等抨击的原因。徐爱未领会知行合一的训诫,说:古人说知行作两个,也是让人看清分别,一方面做知的功夫,一方面做行的功夫,那么功夫才有下落。阳明说:这却失了古人的宗旨,我曾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如果领会了,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行,已自有知在。不知不能行,不行不可称为真知。所以《中庸》说道不行由于不明,道不明由于不行。如去燕京的人不知路向北走,如何到燕京?到燕京行孰则知其路方真。然而终究是两件事,终究是知在行先。如问燕京路是知,行燕京路是行。《中庸》好学近知,力行近仁,知之一,行之一,明确分为两件事,是对的。必须先问清路,然后可行。《中庸》《孟子》皆言诚身事亲信友获上治民,在于明善,是对的。今说知已有行,则《大学》只说格致,足够了,何必又说诚正修齐治平?说行已有知,只说诚正修齐治平足够了,何必先说格致?阳明又说:惟精为惟一功夫,博文为约礼功夫,都同此误。又说:为学功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就不是廓然大公。《尚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这似乎禅语了,《尚书》言作好作恶,失在作字。《大学》言有所忿懥好乐,失在有所字,并非把好善恶恶的意思都去掉。如阳明所说,则舜的好问而好察迩言,乐取于人以为善君子有恶,都是初学所为,不是圣贤事了。又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動,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物。以无善无恶为心体,是孟子无善无不善之说也,明与《易传》言继善、孟子言性善相反了。以为善去恶为格物,则致知后的诚意为蛇足了,且意之有善有恶亦不可并说。动而善者

意之自然也,动而恶者后起之引蔽习染也。黄以方曰: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然则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其说似不相合。阳明曰:诗书六蓺皆是天理之发见,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是博学于文中事以方之问。甚有理,足正阳明之说。夫事为即行也,孔子明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是行与学文为两节。若阳明以学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则仍是行矣,何以孔子分为两节也?乃解曰考之诗书六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夫考之诗书,岂为事为乎?曰不特见于事为者为文,夫见于事为,如孝弟亲爱,谁曰为学文乎?后儒自是其说,遇诘者理难分疏,卽作支吾语。比然也。阳明曰: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卽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以上皆传习录]。程朱于佛老固有洗脱未净者,至阳明则居之不讳矣。夫孟子之存心养性以仁以礼,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在非礼勿视听言动,用功与佛氏明心见性之空幻,如黑白冰炭,焉可冒溷?曰佛之上截与吾儒同邪?况夫格物博文,乃圣门下学实事,经书确有凭指,而亦混入佛氏乎?阳明有格去物欲之说,近宗之者直训物为私欲,谓同孟子物交、物祭、统不齐则于物、无防物字。夫去欲乃诚意条,如恶恶臭之功非格物事也,且所引证物字亦非已之物,耳目是也,今指己之耳目,而卽谓之私欲,可乎?外之物声色是也今指工歌美人而卽谓之私欲,可乎?其失在引蔽二字,谓耳目为声色所引蔽而邪僻也,不然。形色天性岂私欲邪?犹人羡人金玉而盗之始谓之盗始谓之赃,岂人与金玉并未染指,而卽坐以盗名定为赃物邪?是昭烈之指有酒具者而诛其犯酒禁也。至于齐戒所禁之物,谓葱韭薤蒜等食,及视疾入内等事以为触犯齐戒乏物,故曰防其邪物。若果以此为邪物私欲,则君子不齐之时宜于邪物私欲无所防邪?不可通矣。先儒指人心为私欲,皆误。人心维危,谓易引于私欲耳,非卽私欲也。阳明以致良知为致知,宗之者曰二知字一也,非也。良知,不学而知者也,如孩提知爱其亲,不待学也。格物所致之知,学而知者也,如居丧尽礼以孝亲。孟子曰: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而尝闻焉。则必待学者也。辟之者曰二知字二也,亦非也。人心无二,知学而致之知,卽致其不待学之良知也。至于大学致知之功,实在格物,阳明之所谓致,固有间也。黎立武大学发微曰:格物卽物有本末之物,致知卽知所先后之知,葢通量物之本末、事之终始而为用功之先后耳。王艮曰:大学是经世完书,吃紧处只在止至善,格物却正是止至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数句,是释格物致知之义。[高子遗书]证人书院示学语曰:二程改本,俱以知本为知至,知本卽格物也,格物本末卽物格而知至也,何尝谓诚意之先当补穷理?观伊川将听讼节提在此,谓知之至也,前而谓衍此谓知本四字,正谓致知在知本耳。阳明刻古本大学犹不得其旨,一曰格正事物,一曰格去物欲。至门人王心斋,然后有格本末之物、致先后之知语为之畅然,此又出于朱王之外,以知本为格致者也。不知知本以浅言之,则今凡读大学者,皆知身为本,家国天下为末,然皆可谓之物格乎知至乎?以深言之,必如子言无讼已之意,诚使民之意皆诚乃谓知本,则统言明亲之全功也,与格物致知为近道之始事者,又有分矣。至言通量物之本末终始而为用功先后,则自欲明明德于天下以下至天下平,皆言先后有序。而后以知本及末应之,以完知所先后之意,文义承接自明。且观物格而后知至句,与下文同,言后则格物先于知至、知至后于格物,只是知所先后句中一端,岂专以格物致知为知所先后邪?观此谓知之至句承上文修身为本而言,则格物致知,自必如无讼节由本及末,乃满格致之量,乃全大学之道,但格致为始事诚意以至天下平为由始而终

译意念本是自然的,因动而生厌恶是后来被牵引蒙蔽、习染所致。黄以方说:“博学于文”是随事学习存养这天理,那么这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说法似乎不相符合。王阳明说:“诗书六艺都是天理的显现,文字都包含在其中。考察诗书六艺,都是为了学习存养这天理,并非只有发见于行事作为的才称为文。”黄以方的提问很有道理,足以纠正王阳明的说法。行事作为即是“行”,孔子明确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是将“行”与“学文”分为两个阶段。如果像王阳明那样把“学文”解释为随事学习存养天理,那仍然属于“行”的范畴,为何孔子要将其分为两个阶段呢?于是解释说:“考察诗书六艺,都是为了学习存养天理。”考察诗书,难道算是行事作为吗?回答说:“并非只有发见于行事作为的才称为文。”然而发见于行事作为的,如孝悌亲爱,谁说那是学习文辞呢?后世儒者固守自己的说法,遇到诘问时难以分疏辩解,便支吾其词。这种情形比比皆是。王阳明说:“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佛教的常惺惺也是常存其本来面目。体段功夫大致相似,但佛教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罢了。”以上皆出自《传习录》。程朱对于佛老固然有洗脱不净之处,到了王阳明则居之不讳了。孟子所说的存心养性以仁以礼,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非礼勿视听言动,其用功与佛教明心见性的空幻,如同黑白冰炭,怎能混淆?有人说佛教的上截与吾儒相同吗?况且格物博文,是圣人门下学的实事,经书确有凭据,怎能混入佛教呢?王阳明有“格去物欲”的说法,近世宗奉他的人直接将“物”训为私欲,认为这与孟子所说的“物交”、“物祭”、“统不齐则于物”、“无防物”中的“物”字相同。去除私欲是“诚意”条目下的功夫,如同厌恶恶臭的功夫,并非“格物”的事。而且所引用的“物”字,并非指自己的物,耳目即是;现在指自己的耳目,就称之为私欲,可以吗?外在的物,声色即是;现在指工歌美人,就称之为私欲,可以吗?其错误在于“引蔽”二字,认为耳目被声色所牵引蒙蔽而邪僻,并非如此。形色天性难道是私欲吗?犹如人羡慕他人的金玉而盗窃,才开始称之为盗,称之为赃;难道人与金玉并未染指,就坐以盗名、定为赃物吗?这就像昭烈帝指着有酒具的人而诛杀其犯酒禁一样。至于斋戒所禁之物,如葱韭薤蒜等食物,以及探视病人进入内室等事,认为是触犯斋戒的物,所以说要防备这些邪物。如果真把这些视为邪物私欲,那么君子不斋戒之时,对邪物私欲就不必防备了吗?这讲不通了。先儒将人心指为私欲,都是错误的。人心惟危,是说容易引向私欲罢了,并非就是私欲。王阳明以“致良知”为致知,宗奉他的人说两个“知”字是一样的,这是不对的。良知,是不学而知的,如孩童知道爱其父母,不待学习。格物所致的知,是学而知之的,如居丧尽礼以孝亲。孟子说:“诸侯之礼,我没有学过,但曾经听说过。”这就必定是待学的。驳斥者说两个“知”字是不同的,这也是不对的。人心没有两个,知学而致的知,即是致其不待学的良知。至于《大学》致知的功夫,实在在于格物,王阳明所说的“致”,确实有差别。黎立武《大学发微》说:“格物即是‘物有本末’的物,致知即是‘知所先后’的知,大概是通量物的本末、事的终始而作为用功的先后。”王艮说:“《大学》是经世完书,吃紧处只在‘止至善’,格物却正是‘止至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数句,是解释格物致知的意义。”《高子遗书》证人书院示学语说:“二程改本,都以‘知本’为‘知至’,知本就是格物,格物本末即是物格而知至,何曾说过诚意之前应当补入穷理?看伊川将听讼节提在此,说是知之至,前面说衍‘此谓知本’四字,正是说致知在于知本。”王阳明刻古本《大学》尚不得其旨,一说格正事物,一说格去物欲。直到门人王心斋,然后有“格本末之物、致先后之知”的话为之畅然,这又出于朱王之外,以知本为格致的。不知知本以浅言之,那么现在凡读《大学》的人,都知道身为本,家国天下为末,然而都可以说是物格知至吗?以深言之,必定如子所言无讼已之意,诚使民之意皆诚才称为知本,那么统言明明德之全功,与格物致知为近道之始事的,又有分别了。至于说通量物的本末终始而作为用功先后,那么从“欲明明德于天下”以下至“天下平”,都言先后有序。而后以知本及末来应之,以完成知所先后的意义,文义承接自然明白。且看“物格而后知至”句,与下文同,言“后”则格物先于知至、知至后于格,这只是“知所先后”句中一端,岂能专门以格物致知为知所先后呢?看“此谓知之至”句承接上文“修身为本”而言,那么格物致知,自必如听讼节由本及末,才满格致的量,才全《大学》之道,但格致为始事,诚意以至天下平为由始而终。

事,功次划然不可紊乱。不然,不以解知所先后者反紊其先后邪?物格知至岂尚不知修身为本乎?故知本知至并言之。然格致实有学问之事在,不得但以较量本末先后了却也。王艮以格物为卽止至善,则曰欲亲民明德者先在止至善,通乎?朱子补格物致知传,学者已不惬其说,其徒王柏又割知止而后有定至则近道矣于听讼吾犹人也之后,为格致传,崔铣高攀龙又改瞻彼淇澳至此谓知本于此谓知之至也下,以释格物致知。王艮又以修身为本数句为释格致。葢皆由未明古人学法,而疑诚意以下有覆释之文,格物致知独无,遂扳甲牵乙纷纷诬指如此。朱子补格致传固误,然而郑重格致,犹得经文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二句语意,若以前文之知止至善后文之知本当格致,则竟可削去格物致知四字矣。诚意为明亲之首,故统大学之道释之,学格致也。自修恂栗威仪,诚正修也。贤亲乐利,齐治平也。心所欲为之事曰意,格致之后意自在正修齐治平矣。然意欲正修齐治平也,如好好色,意不欲不正修齐治平也,如恶恶臭,乃谓诚故君子于独念独处之际,必慎之又慎,如上帝临汝鬼神在旁,焉敢不诚以欺其意乎?先儒谓诚意之意有善有恶,非也。旣已入大学而格物致知矣,尚意在为恶,亦鲜其人。卽果有其人,亦何庸教之以诚意乎?又谓心之发念皆意,亦非也。心发而为喜怒哀乐之情,有中节不中节之分,不必尽分善恶也。余若意见则见解也,有感触,感而生不感而止也;有杂念,间事冗緖,无所为善无所为恶也;有偶念,偶然念及不必欲为其事且或有不能为者也。此皆宜用正心之功,心正则能照能摄杂者一妄者息矣。外此又有思,则意在为其事而始思度之,又在意之后,非意也,是心之发,亦多矣,皆与大学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之意无涉也。诚意之意,则格物致知后意在为大学之事也,为善去不善也,然未必皆诚也。不诚则虽有此意,而或作或辍或为苟且,所谓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者矣。故必诚其意而后可正修齐治平也,故前以修身为亲民之本,此又以诚意为明亲之本。为恶之意卽小人间居为不善之意也,非致知诚意之意也。葢君子诚意,诚于为善去恶之意也。小人亦诚意,诚于为恶去善之意也。故亦曰:诚于中。惟庸人浮学一意以为道,又一意曰姑勿为,是之谓不诚。宋人谓心统动静,又训意为心之动,则用正心之功,已该有诚意。用诚意之功,又侵入正心。所谓两条件者,纠缠不清矣。若解意为统贯明亲之意,不划然与?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齐于氏曰:忿懥四端皆心之用而见于身者,若身有所沾滞,则必其心体不正而后发见于身,倒见之文也。文苟可解,经岂轻改者?葢身有所八句,言身滞于忿懥等而不修,则是心之不得其正也。心不在四句,言心不正则身之视听等自无以虚明肆应而不修也,反复以明修身在正心也。中庸戒惧,卽正心而微异,正心统动静。中庸其所不覩闻,专指静言。故曰:须臾致中则该动静,谓不覩闻以至共覩闻,无时不存其心也。中庸慎独同此而意异,此慎独谓慎则不敢欺,中庸慎独谓慎则不乖于节,致和也。微至见显,无在不敬其事也。谓心无静时只一慎独尽之,非也。中庸其所不覩闻,非静与?分静于动而以主静为功者,亦非也。何者?心之静只是须臾不可主之也,主此必入二氏矣。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卽中庸所谓戒惧慎独,孟子所谓存心养性也。格物之于礼乐,学也知也;修身之于礼乐,行也。诚意,实其行礼乐之念也。正心,养礼乐之原也。所谓修身在正其心以下,皆是推明前文知所先后之意。而诚意条独不言正心在诚其意者,何也?以其为明亲之首也,惟诚而后可自成矣成物矣,所谓忠信以得之也。故于慎独以诚意独致意焉。贤贤易色章,朱子曰:天下之理有大小本末,皆天理之不可无者,故学者之务有缓急先后,而不可以偏废。但不可使末胜本缓先急耳。子夏之言矫枉过正,程子弟子入则

译做事,功用的次序分明,不可紊乱。不然,不就是因为不了解先后次序的人反而弄乱了先后次序吗?事物穷究、知识达到极致,难道还不懂得修身是根本吗?所以将“知本”与“知至”并列提及。然而格物致知确实有学问上的功夫在,不能仅仅用衡量本末先后来概括。王艮把格物当作就是止于至善,于是说想要亲爱百姓、彰明美德的人,首先在于止于至善,这通顺吗?朱熹补写《格物致知传》,学者们已经对他的说法感到不满足,他的门徒王柏又把“知止而后有定”到“则近道矣”这几句,割裂出来放在“听讼吾犹人也”之后,作为格物致知的传文;崔铣、高攀龙又改动“瞻彼淇澳”到“于此谓知本”、“于此谓知之至也”下面的文字,来解释格物致知。王艮又把“修身为本”等几句作为解释格物致知的依据。大概都是因为没有明白古人的学习方法,怀疑“诚意”以下的文字有重复解释,而唯独“格物致知”没有,于是牵强附会,纷纷如此诬指。朱熹补写格物致知传固然有误,然而他重视格物致知,还符合经文“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两句的语意;如果以前文的“知止至善”和后文的“知本”来充当格物致知,那么干脆就可以删去“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了。诚意是彰明美德、亲爱百姓的首要条件,所以统括《大学》之道来解释它,学习格物致知也是如此。从修身时的谨慎敬畏、仪容端正,到诚意、正心、修身,再到贤人亲爱百姓、百姓安居乐业,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想要做的事叫做“意”,格物致知之后,意自然就在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了。然而意想要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像喜爱美色一样;意不想要不正心、不修身、不齐家、不治国、不平天下,就像厌恶恶臭一样,这才叫做“诚”。所以君子在独自思念、独自处身的时候,必定谨慎再谨慎,就像上帝降临在你面前,鬼神在旁边,怎么敢不真诚而欺骗自己的心意呢?先儒说诚意的“意”有善有恶,这是不对的。既然已经进入《大学》而格物致知了,心意还在作恶,这样的人也很少。即使真的有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必要教他诚意呢?又说心发出的念头都是意,这也是不对的。心发出成为喜怒哀乐的情感,有符合节度与不符合节度的区别,不必都分为善恶。其他的如意见,就是见解,有感触,因感触而生,不感触就停止;有杂念,夹杂琐事冗杂的头绪,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有偶念,偶然想到,不一定想要做那件事,而且有时甚至不能做。这些都应当运用正心的功夫,心正了就能照察、统摄,杂乱的念头统一,虚妄的念头止息。除此之外还有思,就是意在要做那件事而开始思考度量,这又在意的后面,不是意。这是心的发动,也很多,都与《大学》中“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的意无关。诚意的意,就是格物致知之后,意在从事《大学》中的事,为善去不善,然而未必都真诚。不真诚,那么虽然有这样的意,却有时做有时停,或者敷衍了事,这就是所说的“可以一起求学,却不可以一起达到道”的人。所以必须使意真诚,然后才可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前面说修身是亲爱百姓的根本,这里又说诚意是彰明美德、亲爱百姓的根本。为恶的意,就是小人在独处时做不善之事的意,不是致知诚意的意。大概君子诚意,是真诚于为善去恶的意;小人也诚意,是真诚于为恶去善的意。所以也说:“诚于中”。只有庸人浮浅地学习,一个意思认为是道,另一个意思说暂且不要做,这就叫做不诚。宋人说心统摄动与静,又解释意为心的动,那么运用正心的功夫,就已经包含了诚意;运用诚意的功夫,又侵入了正心。所谓两个条件,纠缠不清了。如果把意解释为统贯彰明美德、亲爱百姓的意,不是分明吗?程颐说:“身有之”的“身”应当作“心”。齐于氏说:“忿懥”等四端都是心的作用而表现在身上的,如果身有所沾滞,那么一定是心体不正而后发见于身,这是颠倒看到的文字。文字如果可以解释,经文怎么轻易改动呢?大概“身有所”等八句,是说身滞留在忿懥等情绪中而不修身,这就是心不得其正。心不在四句,是说心不正,那么身的视听等自然无法虚明应事而不修身,反复说明修身在于正心。《中庸》的戒惧,就是正心而略有不同,正心统摄动与静。《中庸》所说的“其所不覩闻”,专门指静而言。所以说:片刻达到中,就统摄了动与静,说从“不覩闻”到“共覩闻”,无时无刻不存其心。《中庸》的慎独与此相同而意思不同,这里的慎独是说谨慎就不敢欺骗,《中庸》的慎独是说谨慎就不违背节度,达到和。细微到显著,无时不恭敬其事。说心没有静止的时候,只用一个慎独就足够了,这是不对的。《中庸》所说的“其所不覩闻”,难道不是静吗?把静从动中分开而以主静为功夫的,也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心的静只是片刻不可以主宰的,主宰这个必然陷入佛老二氏了。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就是《中庸》所说的戒惧慎独,孟子所说的存心养性。格物对于礼乐,是学、是知;修身对于礼乐,是行。诚意,是充实行礼乐的念头。正心,是涵养礼乐的根源。所谓“修身在正其心”以下,都是推明前文“知所先后”的意思。而诚意这一条唯独不说“正心在诚其意”,为什么呢?因为它是彰明美德、亲爱百姓的首要条件,只有真诚然后才可以自成、成物,这就是所说的“忠信以得之”。所以在慎独中以诚意特别强调。《贤贤易色》章,朱熹说:天下的道理有大小本末,都是天理不可缺少的,所以学者的事务有缓急先后,不可以偏废。只是不可以使末胜过本、缓先于急罢了。子夏的话矫枉过正,程子的弟子入则

孝章解曰:不修其职而先文,非为已之学。其言皆以躬行为重,读书为轻,是矣。然古学非专读书也,周礼师氏掌以三德三行教国子,保氏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蓺,内则习幼仪学礼乐。朱子解学文亦曰:诗书六蓺之文,诗以习歌咏,书以考政事,礼乐射御书数皆修己治人之实务。此古人之学也。至于翻读乃学中十分功力一二耳。然则学者卽学事父事兄致君交友之行,行者卽行事父事兄致君交友之学,学者学于学中,行者行于临事,本一物也。子弟父兄人物相接,自必先尽其职,然尽职不知果合宜否,而修己治人更多当学之事,故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至于成人后,君亲朋友无一有愧,未有不由学者,如事父而生事葬祭各尽其礼,事君而兵农礼乐致身无贰,自是学于平日而后能,故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虽曰、必谓者,决其已学也。后儒多以辞章为文翻读为学,遂有本末缓急之说。若原古学如学温凊定省之仪为学,行温凊定省之仪为行,学宗庙会同之仪为学,行宗庙会同之仪为行,博学力行,择善固执,同此物耳,乌分本末缓急邪?说命曰:知之匪艰行之惟艰,世固有学而不行者,行自更重于学矣。然此乃学而不行之过,非学胜行学先行之过也。故谓学犹故法行乃躬行,分轻重可;谓学为小行为大,分轻重,不可也。或曰:如子言,卽以事君论,则能学文必能政事矣。然圣门又分政事文学为二科,何也?曰:博学于文,与文学亦微有分。博学于文,所指广,兵农礼乐射御书数水火工虞之事皆可学也。文学则专指其考订礼乐酌古准今博雅斐然而言,故与德行政事言语可分科也。子游子夏之文学,观之檀弓及仪礼传诗序可见。然子游宰武城、子夏宰莒父,何尝不通于政事与?分科者各就最长者言也。[以下圣经学规纂○论语]吾十有五章,此夫子下学上达之实也。志学,立,不惑,下学也。知天命以后则上达矣。如登高者,从下一级一级而上,故谓之逹。后儒躐求性天,以想象恍惚为上达,遂以通晓训逹,误也。且曰: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则志学卽是从心所欲不踰矩矣。又曰:下学是事,上达是理。则从心不踰矩,岂无事与?乃理与事分也。亦误也。博学于文章,或问:博学于文,文者六蓺也,则已有礼矣,而又言约之以礼,何居?曰:博文之礼,习五礼之仪也。约之以礼,则统六蓺言之。周礼大司徒十二教,乐居礼之一。古者射御皆有礼,书数亦礼中事,约之以礼,则不止学习六蓺之文,而身世实用其功。故先儒以博文为格物致知,约礼为克已复礼,甚得。卽如孺悲学士丧礼,是学文矣,而孺悲之居丧,果如礼行否乎?则又有约礼之功矣。六蓺兼习固为博学,卽如专学一数九章以及历数,皆学之,亦博学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章,或曰:子路以不必读书为学,夫子责之。可见读书为学矣。曰:非也,解者误也。佞口才也,或人羡之,葢虽无理而能强据一理以屈人者也。如未优治民事神之学,而遽使仕,此无理者也。谓为学不必闭户作占毕书生,此有理者也,此佞也。子路之言,葢与正名章指夫子为迂意同,谓学而不仕,得母使之作迂阔书生乎。然圣门教学立体致用,曷尝使人专读书邪?故其言不待辩,而但以佞斥之。若如时解,谓学在读书,则子路之言正与相左,尚何佞之云?樊迟请学稼章,孝弟忠信四民所同也,兵农礼乐士所独也。何者?士固储其学以待为民上而任经世之责者,非若农工商徒自善而可已也。乃今名道学者语以兵农礼乐,辄曰出位,岂知学为上,正士之位与?不学为上之事,不惟失圣学,并有歉于士矣。卫灵公问陈章,是时灵公无道,国本不立,乱将作矣,不知以礼治内,而尚志于争伐之事,孔子所以以未学谢之也。若谓孔子为果不学兵,则何以曰我战则克,而冄有何以对季氏曰军旅学之于孔子邪?且却莱兵,命申句须乐颀伐费人而堕之,不用陈邪?子曰赐也章,从心所欲不踰矩,夫子之忠恕,夫子之一贯

译孝章解释说:不先修习本职而先去学习文辞,这不是为了自己真正的学问。他的言论都强调亲身实践为重,读书为轻,这是对的。然而古代的学问并非专门指读书,《周礼》中师氏掌管用三德三行来教导贵族子弟,保氏掌管用道来养育贵族子弟并教导他们六艺,《内则》中练习幼年礼仪、学习礼乐。朱熹解释“学文”也说:《诗》《书》六艺的文辞,《诗》用来练习歌咏,《书》用来考察政事,礼、乐、射、御、书、数都是修身治人的实际事务。这就是古人的学问。至于翻阅诵读,不过是学问中十分功力中的一二罢了。那么,求学的人就是学习侍奉父亲、侍奉兄长、效忠君主、结交朋友的品行,践行的人就是践行侍奉父亲、侍奉兄长、效忠君主、结交朋友的学习,求学的人在学习中求学,践行的人在面临事务时践行,本来是一回事。子弟与父兄、人物相互接触,自然必须先尽到自己的职责,但尽职责不知道是否真的合适,而修身治人还有更多应当学习的事情,所以说:践行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辞。至于成年之后,对君主、父母、朋友没有一件感到愧疚,没有不是通过学习得来的,比如侍奉父亲,生养、侍奉、丧葬、祭祀各尽其礼,侍奉君主,兵事、农事、礼乐,献身没有二心,自然是因为平日学习而后能做到的,所以说:虽然说是没有学习,我必定说他已经学习了。“虽曰”、“必谓”,是断定他已经学习了。后世的儒者大多把辞章当作文辞,把翻阅诵读当作学问,于是就有了本末缓急的说法。如果追溯古代的学问,比如学习温凊定省的礼仪是学,践行温凊定省的礼仪是行,学习宗庙会同的礼仪是学,践行宗庙会同的礼仪是行,广博地学习、切实地践行,选择善道并坚持,都是同一回事,哪里分什么本末缓急呢?《说命》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难,世上确实有学习却不践行的人,践行自然比学习更重要了。然而这是学习却不践行的过错,不是学习胜过践行、学习先于践行的过错。所以说学习如同旧法,践行才是亲身实行,区分轻重是可以的;说学习是小,践行是大,区分轻重,是不可以的。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就以侍奉君主来说,那么能学习文辞就一定能处理政事了。然而孔门又将政事和文学分为两科,为什么呢?回答说:广博地学习文辞,与文学也有细微的分别。广博地学习文辞,所指的范围广,兵事、农事、礼乐、射御、书数、水火、工虞等事情都可以学习。文学则专门指考订礼乐、斟酌古今、博雅斐然而言,所以可以与德行、政事、言语分开列科。子游、子夏的文学,从《檀弓》及《仪礼》、《传诗序》中可以看出。然而子游做武城宰、子夏做莒父宰,何尝不通晓政事呢?分科是各自就最擅长的方面而言的。[以下出自《圣经学规纂○论语》]“吾十有五”这一章,这是孔子下学上达的实际体现。志于学、立、不惑,是下学。知天命以后就是上达了。就像登高的人,从下一级一级向上攀登,所以称为“达”。后世的儒者越级追求性理天道,把想象恍惚当作上达,于是把通晓训诂当作“达”,这是错误的。并且说:下学人事,就是上达天理。那么志于学就是从心所欲不越矩了。又说:下学是事,上达是理。那么从心不越矩,难道没有事吗?于是理与事分开了。这也是错误的。广博地学习文辞,有人问:广博地学习文辞,“文”是六艺,那么已经有礼了,却又说用礼来约束,为什么呢?回答说:广博学习中的礼,是练习五礼的仪式。用礼来约束,则是统括六艺而言。《周礼》大司徒十二教,乐属于礼的一项。古代射御都有礼,书数也是礼中的事情,用礼来约束,就不只是学习六艺的文辞,而是身世实际运用其功效。所以先儒把广博学习当作格物致知,把用礼约束当作克己复礼,很得当。就像孺悲学习士丧礼,这是学文了,而孺悲居丧,果真按礼实行吗?那么又有用礼约束的功效了。六艺兼习固然是广博学习,就像专门学习九章算术以及历法,都去学习,也是广博学习。子路让子羔做费宰这一章,有人说:子路认为不必读书就是学习,孔子责备他。可见读书就是学习了。回答说:不对,解释的人错了。“佞”是口才,有人羡慕它,大概虽然没有道理却能强行依据一个道理来折服别人。比如没有精通治理民事、侍奉神灵的学问,就立刻让他做官,这是没有道理的。说学习不必闭门做死读书的书生,这是有道理的,这就是“佞”。子路的话,大概与“正名”章指责孔子迂腐的意思相同,认为学习却不做官,难道让他做迂阔的书生吗。然而孔门教学讲究立身致用,何尝让人专门读书呢?所以他的话不必辩驳,只用“佞”来斥责他。如果按照当时的解释,说学习在于读书,那么子路的话正好与之相反,还说什么“佞”呢?樊迟请学种庄稼这一章,孝悌忠信是四民共同的,兵事、农事、礼乐是士人独有的。为什么呢?士人本来储备学问以等待成为百姓的上级而承担经世济民的职责,不像农工商那样自我完善就可以罢了。然而现在那些号称道学的人,谈到兵事、农事、礼乐,就说越位,哪里知道学习成为上级,正是士人的本位呢?不学习成为上级的事务,不仅失去了圣人的学问,对士人而言也有亏欠。卫灵公问军事阵法这一章,当时灵公无道,国家根本未立,动乱即将发生,不知道用礼治理内部,却还志在争战讨伐之事,孔子所以用“未学”来推辞他。如果说孔子果真不学军事,那么为什么说“我战则克”,而冉有怎么对季氏说“军旅之事学于孔子”呢?况且击退莱国的军队,命令申句须、乐颀讨伐费人并摧毁它,不用阵法吗?“子曰赐也”这一章,从心所欲不越矩,是孔子的忠恕,是孔子的一贯之道。

也。然敏如子贡,尚不知之何也,则以夫子平日罕言命仁,自居曰多闻多见而识,教人曰学而时习,是皆在学识也。故子贡解后乃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葢圣人教下学之定法固如此。使如后儒终日言性言天言一本万殊,子贡之聪明,岂裦如充耳者,而夫子问之,尚尔疑信不决邪?大哉圣人之道章,郑康成注曰:待其人而后行,言为政在人也。又曰:政由礼也。葢圣道惟礼可以尽之,发育峻极之功用亦不越一礼,故曰约之以礼,复礼为仁。周礼无所不举,统名周礼。大学言明亲,中庸言性教,小戴皆列于礼记,可见也。颜先生谓:礼卽道也,惟至德之人凝之,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皆敦厚以崇礼也,所谓德至而道凝也。旨哉言乎!按礼有专就仪文言者,有统天下之理而言者,如夫子言礼与其奢也宁俭,曾子言国俭则示之以礼,孔子率弟子习礼于大树下,皆指仪文而言也;如却缺以六府三事为德礼,鲁昭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女叔齐谓之善仪不可谓礼,而以用贤出政为礼,子太叔亦以揖让周旋为仪而僃举礼文声乐人伦政事为礼,是统天下之理,皆礼也。大司徒三物,礼居六蓺之一,专指五礼仪文言也。鲁论约之以礼,中庸非礼不动,则三物皆该其中矣。[礼记中庸篇]子曰吾说夏礼[至]从周,夏礼言说、殷礼言学者,夏非时制,考之而但以口说。孔子殷后也,而周人,则二代礼固身学之矣。是说与学之分也,今人乃指读说卽为学,非误与?仁人心也章:学问之道,原以求放心而止。使非为明亲也,奚为而有大学哉?故大学以修身为本,正与此同。乃后儒倚此为顿悟之学,则非矣。[孟子]舜典帝曰夔节,此圣经言教学之首也。朱子曰:古者教法,礼乐射御书数不可缺一,就中乐之教尤亲切。夔教冑子,只用乐。大司乐之职,亦是用乐,是教人朝夕从事于此物,得心长在此上面。葢为乐有节奏,学之急亦不得缓亦不得,久之都换了他当性情[性理大全]。元晦之言得矣,惟以乐换性情句,微有语病。葢礼乐非由外铄,乃出于性而还以养性者也,陆道威曰:人少时未有不好歌舞者,天籁之发、天机之动,歌舞卽礼乐之渐也。圣人因其歌舞,而教之以礼乐,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今人教子寛者,或流于放荡严者,至并遏其天机,皆由不识先王礼乐之意。欲养正以成圣功,难矣。周礼大司徒乡三物,此成周教学取士之法也,真德也,全德也,有用之德也。后人多以长厚质实为德,齐民之德不足以尽德也。真行也,全行也,有用之行也。后人多以气节丰裁为行,节士之行未足以尽行也。至于六蓺,可以修齐,可以治平,较之辞赋八比之无用,又不可同年而语矣。六蓺为圣贤学习实事,孔子习礼学乐、执射执御、笔削会计,无不精当可证。邢疏朱注解论语游于蓺,皆曰:礼乐射御书数是也。至于六经,则古人载列道蓺之籍,教行道蓺之词耳,乃汉人亦以六蓺名之,殊为贸乱。至何晏注论语曰:蓺不足据依,故曰游。此沈溺老庄之语,而邢疏复误因之,不足辩也。若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蓺,则承上文多能鄙事而言,孔安国以为多能小蓺,与道德仁蓺又自不同。论语冄求之蓺,孔氏训为多才蓺,葢一章与由果赐达为类,一章与臧武仲之智等为类,而下统承以文礼乐,则指天质多能言也,与游蓺之蓺亦有分。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忠信卽德也,行卽此行也,文卽蓺也。大司乐职,塨谓六德六行之实事,皆在六蓺。以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祇庸孝友,及文王世子篇:乐以修内、礼以修外之言观之,益信。王制司徒,案此习射,习乡饮酒以变不帅教者,司徒帅俊士与执事。周礼乡大夫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乡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德行,察其道蓺。以岁时入其书,三年则大比,而兴贤者能者。州长三年大比,则大考州里以赞乡大夫废兴。党正正岁帅民读法,书其德行道蓺,族帅月吉读法

译罢了。然而像子贡那样聪敏,尚且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孔子平时很少谈论天命和仁德,自称是多闻多见并加以记取,教导别人则是学习并时常复习,这些都是属于学识方面的内容。所以子贡在解释之后才说:孔子的文章是可以听到和学到的,但关于人性与天道,却是无法听到的。大概圣人教导下位者的固定法则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像后世儒者那样整天谈论人性、谈论天道、谈论一本万殊,以子贡的聪明,难道会像充耳不闻的人一样,而孔子问他时,他还那样疑惑不定、信疑不决吗?

“大哉圣人之道”这一章,郑康成注解说:“等待合适的人然后施行,是说为政在于人。”又说:“政令源于礼。”大概圣人的道只有礼才能穷尽,发育万物、崇高至极的功用也不超出一个“礼”字,所以说用礼来约束,恢复礼就是仁。《周礼》无所不包,统称为周礼。《大学》讲明亲,《中庸》讲性与教,《小戴礼记》都将它们列入其中,由此可见。颜先生认为:礼就是道,只有至德之人才能凝聚它,尊崇德性、追求学问、达到广大、穷尽精微、极高明、行中庸、温故知新,这些都是通过敦厚来尊崇礼,也就是所说的德至而道凝。这话多么精妙啊!

按:礼有专门针对仪节文辞而言的,有统摄天下道理而言的。比如孔子说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曾子说国家节俭就展示礼,孔子率领弟子在大树下习礼,这些都是指仪节文辞而言;比如却缺以六府三事为德礼,鲁昭公差使到晋国,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没有失礼,女叔齐说这是善于仪节但不能称为礼,而以任用贤人、颁布政令为礼,子太叔也认为揖让周旋是仪节,而完备地列举礼文、声乐、人伦、政事为礼,这是统摄天下的道理,都是礼。《大司徒》中的三物,礼是六艺之一,专门指五种礼仪的文辞而言。《论语》中说用礼来约束,《中庸》中说非礼不动,那么三物都包含在其中了。

《礼记·中庸篇》孔子说:“我喜欢夏礼”,直到“遵从周礼”。夏礼说“说”,殷礼说“学”,夏不是当时的制度,考察它只能凭口说。孔子是殷的后代,也是周人,那么夏、殷两代的礼本来是他亲身学习过的。这就是“说”与“学”的区别,现在的人却把阅读解说就当作学习,这不是错误吗?

“仁,人心也”这一章:学问之道,原本是为了找回放失的本心而止。如果不是为了明亲,哪里会有《大学》呢?所以《大学》以修身为根本,正与此相同。于是后世儒者倚仗这是顿悟之学,那就错了。

《孟子》中《舜典》“帝曰夔”这一节,这是圣经中关于教学的首要内容。朱子说:古代的教法,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其中乐的教化尤其亲切。夔教导贵族子弟,只使用乐。《大司乐》的职责,也是使用乐,这是让人朝夕从事于此,心得长久停留在这个上面。大概因为乐有节奏,学习它急不得也缓不得,久而久之都换掉了他原本的性情。元晦的话说得对,只是“以乐换性情”这句话,略微有语病。大概礼乐不是从外部灌输的,而是出于本性而又反过来滋养本性,陆道威说:人年少时没有不喜欢歌舞的,天籁的发出、天机的发动,歌舞就是礼乐的萌芽。圣人顺着他们的歌舞,用礼乐来教导他们,这就是所谓的顺着形势而有利地引导。现在的人教育子女,宽纵的往往流于放荡,严厉的甚至遏制了他们的天机,这都是因为不认识先王礼乐的本意。想要培养正气以成就圣人的功业,就难了。

《周礼》《大司徒》中的乡三物,这是成周时期教学和取士的方法,是真正的德,全面的德,有用的德。后人多把长厚质朴当作德,平民百姓的德不足以穷尽德。是真正的行,全面的行,有用的行。后人多把气节风采当作行,节士的行不足以穷尽行。至于六艺,可以修身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与辞赋八股的无用相比,又不可同日而语了。六艺是圣贤学习的实事,孔子习礼学乐、执射御、笔削会计,无不精当,可以证明。邢昺疏和朱子注解《论语》“游于艺”,都说:礼乐射御书数就是艺。至于六经,则是古人记载道艺的书籍,教导行道艺的言辞罢了,于是汉人也用六艺来命名它,实在是很混乱。至于何晏注《论语》说:艺不足以依据,所以说游。这是沉溺于老庄的话,而邢疏又错误地沿袭它,不值得辩驳。如果牢说孔子说“我不被任用所以多能”,这是承接上文多能鄙事而言,孔安国认为是多能小艺,与道德仁艺又自然不同。《论语》中冉求的艺,孔氏训为多才艺,大概一章与由果赐达同类,一章与臧武仲之智等同类,而下统承以文礼乐,那么是指天质多能而言,与游艺的艺也有分别。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忠信就是德,行就是此行,文就是艺。《大司乐》的职责,塨说六德六行的实事,都在六艺中。以乐德教导国子,中和、祇、庸、孝、友,以及《文王世子》篇:乐以修内、礼以修外的话来看,更加确信。

《王制》司徒,按此习射,习乡饮酒以改变不遵从教化的人,司徒率领俊士和执事。《周礼》乡大夫从司徒那里接受教法,退下来后颁行给乡吏,让他们各自教导所治理的人,以考核德行,考察其道艺。按时节上报他们的记录,三年就大比,而举荐贤者和能者。州长三年大比,就大考州里以辅助乡大夫废兴。党正在岁首率领百姓读法,记录他们的德行道艺,族帅在每月初吉读法。

,及春秋祭酺,书其孝弟睦婣有学者。闾胥凡春秋之祭祀,役政丧纪之数,聚众庶,既比则读法,书其敬敏任恤者。葢古凡乡有昬丧政事,学士皆与执事,而卽因之以考其德行与蓺。三年乃大比焉。所谓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者如此。乃实教实学选士之良法也。文王世子,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一节,合语卽后文养老礼。旣歌而语以成之,言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合德音之致,礼之大者。及仪礼乡射记曰:古者于旅也,语之谓也。注疏略云:谓祭及养老,与乡射乡饮大射燕射之礼,至旅酬之时,皆得言说先王之法,会合乐意。其间各有威仪容节,皆须小乐正教世子及学士,而大乐正授之大司成论说之。此孔门所以有言语之科,修辞之训也。今世六部司官说堂,入官者必须先学于家,可以知古人教法之善矣。内则,子能食食[至]四十始仕,此古圣学中之事也。隐居以此,行义以此,所学卽其所用,所用卽其所学,乌有所谓静坐观空泛滥书传以为学者哉。自秦灭儒术,而后汉兴,齐鲁诸儒修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与诸生弟子共定。高堂生传仪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孙;弟子制氏,以雅乐音律,世在乐官。乐人窦公献世传大司乐章于文帝。又汉律课学童学书,则周孔六蓺之学入汉固有荐者,然武帝置五经诸博士以教弟子,惟试诵读。光武取聪明有威重者一人为祭酒,晋武益以助教。隋炀改大学为国子监,初置司业一人丞三人。唐龙朔二年改国子监为司成馆,祭酒为大司成,司业为少司成,博士为司成。宣业后又改为成均监总之,亦主于诵读而已。至宋明而道学名立,国学轻,家塾重,然半日静坐半日读书,较之汉唐高下几何?虽齐高帝建元中置治礼吏,陈有律学博士,隋开皇中书算学各置博士,唐亦有书学算学之设,然于古法千百之十一耳。三物四术,愈传而愈微矣。至学后入于仕涂,始置经书于高阁,而从事于礼乐兵农,学非所用,用非所学,此天下所以寡成材,朝堂所以多废事也。嗟乎,前古后今判若黑白,成败顿殊较若霄壤,有志圣学者得母思哉!学记大学之教也[至]息焉游焉,或曰:古学之若此,今学之若彼,诚哉其不同矣。然欲复古学于今日,得母有迂阔之讥乎?曰:子以为迂阔者何也?非不切时用之谓乎?吾以为迂阔者今学,而古学不迂阔也。今之学葢渐渍成习,万方一槩,遂觉所入有合耳。然究其有切时用,请问今之学古入官者,公坐堂皇,可对民谈性测天乎?可向之咏诗作文排比制义乎?曰不可也!古制虽渐湮,而朝野君民不能无礼,祭祀朝会不能去乐,军旅之事惟恃射御,刑名钱谷必赖数书。则古学非古也,乃今日之急务也,而何云迂阔也?或曰:今古不相及,如何?曰:为学则安今人而弃古人,论学又尊古人而小今人,此学者之大病也。不知古人之学皆衷于道,古人之道实本于性。今虽歧涂分出,然古学实不能尽废。使尽废,而尚可成人世,则古之立学法者,必非圣人。使今世行其事而尽外于古法,则古圣之立学教也,必非性道,而必不能也。今之六蓺犹古之六蓺也。或曰:古学不传久矣,谓今尚有其法,何以见之?曰:子未之实学也,学则知之矣。古之六蓺,诚有不尽传者,然今世巨儒力行冠昬丧祭之礼者,固有其人;讲谙五声七始九歌十二律之法者,亦有其人。世所习新射法,虽出自京师练武之士,然质之古法,实相璧合;古御车法不用于后世,而骑卽御也;书数之学,世更多其人矣。若使学术大明,天下同风,则损益润泽,愈可并驱古人矣!或曰:何由而覩此盛与?曰:此君相之能也。苟在上以之教人,以之取士,彼无用之学,尚能奔走天下?况德问仁义,行问孝友,蓺问礼乐,皆身心家国有用而不可离之事,上求下应,风行草偃,不如操左券也乎。或曰:洪武尝以六蓺取士矣,而不终,何也?曰:明太祖欲复六蓺,可谓特识。但见之不明,守

译等到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和酺宴时,就记录那些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并且有学问的人。闾胥在春秋两季的祭祀、劳役政令以及丧葬纪事时,聚集民众,点名完毕后就宣读法令,记录那些恭敬勤勉、勇于任事且体恤他人的人。大概古代凡是乡里有婚丧嫁娶和政事,读书人都参与执事,并借此考察他们的德行与技艺。三年进行一次大比选。这就是所谓大司徒用乡三物教化万民并选拔贤才的方式。这确实是真正教学、真正学习并选拔士人的好方法。《文王世子》中关于祭祀、养老、乞言、合语之礼的一段,合语就是后文提到的养老礼。既唱歌又言语来成就它,讲述父子、君臣、长幼的道理,契合德音的旨趣,这是礼中最大的部分。等到《仪礼·乡射记》说:古代在旅酬时,言语交流,说的就是这个。注疏略说:指的是祭祀和养老,以及乡射、乡饮、大射、燕射等礼仪,到了旅酬的时候,都可以言说先王的法度,会合欢乐之意。其间各有威仪容节,都需要小乐正教导世子及学士,而大乐正传授给大司成来论说。这就是孔门之所以有言语这一科目,有修辞这一训诫的原因。如今六部司官在堂上宣讲,入仕为官的人必须先在家族中学习,由此可知古人教法的美好。《内则》说,孩子能吃饭时[到]四十岁才开始做官,这是古代圣学中应当做的事。隐居以此修身,行义以此处世,所学的就是所用,所用的就是所学,哪里有所谓静坐观空、泛滥阅读书传才算是学习的人呢。自从秦朝毁灭儒术,后来汉朝兴起,齐鲁的儒者修习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与各位学生弟子共同确定。高堂生传授《仪礼》十七篇,而鲁地的徐生擅长仪容,孝文帝时凭借仪容担任礼官大夫,传给子孙;弟子制氏,凭借雅乐音律,世代在乐官任职。乐人窦公向文帝献上传世的大司乐章。又汉朝法律考核学童学习书写,那么周孔六艺之学进入汉朝本来就有推荐的人,然而汉武帝设置五经博士来教导弟子,只考核诵读。光武帝选取聪明且有威重的人一人担任祭酒,晋武帝增加助教。隋炀帝改大学为国子监,最初设置司业一人、丞三人。唐龙朔二年改国子监为司业馆,祭酒为大司成,司业为少司,博士为司成。宣业后又改为成均。总之,也主要在于诵读而已。到了宋明时期,道学的名声确立,国学被轻视,家塾被重视,然而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与汉唐相比高下有多少呢?虽然齐高帝建元年间设置治礼吏,陈朝有律学博士,隋开皇年间书学、算学各置博士,唐朝也有书学、算学的设置,然而对于古法来说只有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罢了。三物四术,越传越微弱了。等到学习之后进入仕途,才开始把经书束之高阁,而从事于礼乐兵农,所学的不是所用,所用的不是所学,这就是天下之所以缺乏成才之人,朝堂之所以多废弃政事的原因。唉,前古后今判若黑白,成败顿时不同,比较起来如同天壤之别,有志于圣学的人能不思考吗!《学记》说大学的教育[到]休息游玩,有人说:古代的学习像这样,现在的学习像那样,确实不同啊。然而想在今天恢复古学,难道不会有迂阔的讥讽吗?回答说:你认为迂阔的是什么?不是说不切合时用的意思吗?我认为迂阔的是今学,而古学不迂阔。现在的学习渐渐浸染成习惯,各方面一概而论,于是觉得所进入的有契合之处。然而探究其是否切合时用,请问现在学习古法入仕为官的人,坐在公堂之上,可以对百姓谈论性理、推测天命吗?可以对他们吟诗作文、排比制义吗?回答说不能!古制虽然渐渐湮没,但朝野君民不能没有礼,祭祀朝会不能去掉乐,军旅之事只依靠射御,刑名钱谷必须依赖数书。那么古学不是古旧的东西,而是今天的急务,为什么说它迂阔呢?有人说:今古不相及,怎么办?回答说:做学问就安于今人而抛弃古人,论学问又尊崇古人而轻视今人,这是学者的大毛病。不知道古人的学问都契合于道,古人的道确实本源于性。现在虽然歧途分出,然而古学实在不能完全废弃。如果完全废弃,还能成就人世,那么古代设立学法的,必定不是圣人。如果今世行事而完全排斥古法,那么古代圣人设立学教,必定不是性道,而必定不能。现在的六艺还是古代的六艺。有人说:古学不传很久了,说现在还有其法,凭什么看到呢?回答说:你没有真正学习,学习了就知道了。古代的六艺,确实有不全传的,然而现在大力践行冠婚丧祭之礼的大儒,本来有其人;讲习五声七始九歌十二律之法的,也有其人。世所习的新射法,虽然出自京师练武之士,然而对照古法,实在相吻合;古御车法不用于后世,而骑马就是御车;书数之学,世上更多其人。如果使学术大明,天下风气相同,那么损益润泽,更可以并驾古人了!有人说:从哪里看到这种盛况呢?回答说:这是君相的能力。如果在上面以此教人,以此取士,那些无用的学问,尚能奔走天下吗?何况德行问仁义,行为问孝友,技艺问礼乐,都是身心家国有用而不可离的事情,上面求取下面响应,风行草偃,不就像拿着左券一样有把握吗?有人说:洪武曾经以六艺取士了,却没有坚持到底,为什么呢?回答说:明太祖想要恢复六艺,可谓特识。但见解不明,守

之不定,且性严而急,朝立法暮取士,乃嫌不如己意,而又变帖括,此可惜也!孔子时周法尚在,而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乃流而今日移风易俗,迫不及待,有如此邪?且六蓺所取之人,卽不尽善,卽或有伪,不犹愈于八股考试、渺不问其人生平智愚贤不肖为何如者邪?或曰:然则此学待之君相可也。曰:又非也,古人有位则行之于上,无位则明之于下,由其道而得遇,则天下共行之,天地以位,万物以育。卽不然,而一身一家,随分所及,皆可有功,岂不善焉。且明之洪武,固卓然贤君也,徒以当时无明圣人之学者,反以后世无用之学引之,遂明而复蔽。至道不行,此吾儒之所宜返躬自责者也。而谓明行此道,尚可缓乎?宋豫闇瑾自湖州来桐乡,视予曰:闻颜先生言先儒静坐之功近禅,有之乎?曰:有之。豫闇曰:借静坐以收放心,乃可为学,非专事此也。何为近禅?曰:先生所谓学者,专指读书乎?豫闇曰:学为圣贤,岂专在读书。曰:若如此,请问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为学之功,是在何时?且静坐固佛氏之教,孔孟以前未闻有此事,未闻有此言也。豫闇沈吟,因阅予大学辨业,至论小学大学教法,曰:小学之俊者,乃入大学,其于六蓺,固粗知其槩矣,但不能明其所以然,故入大学,又须穷理。予曰:请问穷理是阁置六蓺、专为穷理之功乎?抑功卽在于学习六蓺,年长则愈精愈孰而理自明也?譬如成衣匠学针黹,由粗及精,遂通晓成衣要诀,未闻立一法曰学针黹,之后又阁置针黹,而专思其理若何也。豫闇默然。又阅论朱子由敬以格致诚正一段,曰:敬统终始,卽如诚意正心以前亦用敬,中亦用敬,后亦用敬。予曰:意与心则动静皆具矣。谓诚意正心之前后用敬,是何时何功?如以为心有不诚正时用敬,则心不诚正,何有于敬?豫闇曰:中庸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恐在诚正以前。曰:此正正心功也,乃谓在诚正以前乎?恐先生因偏主先儒之说,遂误其辞如此,非素所见也。豫闇默然。予曰:徒静坐,不能知性也。卽曰知之,亦属依稀。徒读书不能穷理也。卽实穷之,亦属口耳。圣门六蓺之学,皆归一礼,乃我辈正务耳[以下论学]甲宗朱,乙宗王,辩且争,甲曰:道在事物上求,言求心非。乙曰:絶去事物,专求心性。予闻之曰:言思忠貌思恭忿思难疑思问,以何思之?卽心性也。未有去心而能求事物者也。去耳聪性何在,去目明性何在?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未有去事物而能全心性者也。夫万物皆僃于我矣,去万物尚可为心性乎?然非心性,则僃万物者何在乎?钱塘王草堂复礼视予嘉善寓,出所著四书集注补,其首则论学,卽引据予言。予曰:孔颜时六蓺之物,人皆学习之,如以衰卫而王孙贾仲叔圉祝鮀者流,或长兵或习礼乐,则他国可知。则为君子如伯玉子产辈者,又可知。观左氏春秋足见也。但德行未必皆醇,故大学谆谆于诚意焉。今之为道学者,尚多致意德行,而六蓺则几废置矣。故颜先生特表六蓺,如孔门教仁,孟子则并言义以辟利,皆随时以救世也。况舍六蓺而为德行,卽德行有成,亦祗为质民之德行耳,非圣人明亲之学也。草堂曰:然。因言阳明善射,少年卽以豆为陈习兵。予曰:程子亦考行礼,朱子辑礼行礼,蔡氏律吕,虽有误义,而亦留心于乐矣。况阳明之兵,宁不可几圣门子路。但所憾者,诸公不专以是为学宗,且杂圣道以他涂耳。河右毛先生礼编,引据孟子左传,谓三代之礼至春秋已亡,三礼皆战国后人所作。塨条请曰:古者杀青緐难,非若后世楮翰易成。又典策藏于朝廷,学士习行皆以身相授受,不重占毕,故易代更制,则习之者少,而往籍易湮。孔子言夏殷之礼不足征是也。若周礼在春秋时,则不然。子云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又云郁郁乎文哉,子贡云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是春秋时周礼见在也。子云吾学周礼今用之,若周礼已亡,而焉从学之,而何以用之随会讲聚典礼?

译政令不固定,况且他性情严厉急躁,早上制定法律,晚上就选拔人才,还嫌不符合自己的心意,于是又改变科举考试的文体,这真是可惜啊!孔子时代周朝的法制还在,却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施行仁政,如今却流传着移风易俗迫不及待的说法,竟然如此吗?况且通过六艺选拔的人才,即使不是完美无缺,即使有虚伪之人,难道不也胜过八股取士、完全不过问一个人一生是智是愚、是贤是不肖的情况吗?有人说:那么这种学问等待君主和宰相来推行就可以了。回答说:又不是这样,古人有官位就在上位推行,没有官位就在下位阐明,遵循其道而得到机遇,那么天下共同推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即使不是这样,对于自身和家庭,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可以有所贡献,难道不很好吗?况且明朝洪武年间,本来是一位卓越的贤明君主,只是因为当时没有通晓圣人之学的学者,反而用后世无用的学问来引导他,于是明朝由明转暗。正道不能施行,这是我们儒者应当反躬自省、自我责备的。难道说明朝推行正道,还可以迟缓吗?宋豫闇从湖州来到桐乡,看着我说:听说颜先生说先儒静坐的功夫接近禅宗,有这回事吗?我说:有这回事。豫闇说:借助静坐来收敛放纵的心,才可以作为学问,并不是专门从事这件事。为什么说接近禅宗?我说:先生所说的学问,是专指读书吗?豫闇说:学问是为了成为圣贤,难道专门在于读书吗?我说:如果这样,请问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作为学问的功夫,是在什么时候呢?况且静坐本来就是佛教的教法,孔孟以前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言论。豫闇沉吟不语,于是阅读我写的《大学辨》,看到论述小学和大学教法的地方,说:小学中优秀的人,才进入大学,他们对六艺,本来已经粗略知道大概了,但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进入大学,又必须穷究事理。我说:请问穷究事理是把六艺搁置起来,专门作为穷究事理的功夫呢?还是功夫就在于学习六艺,年纪大了就越来越精通熟练,而道理自然明白呢?譬如成衣匠学习针线活,由粗到精,于是通晓成衣的要诀,没听说过设立一种方法叫学习针线活,之后又搁置针线活,而专门思考其中的道理是怎样的。豫闇沉默不语。又看到论述朱子由“敬”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一段,说:“敬”贯穿始终,即使在诚意正心之前也用“敬”,中间也用“敬”,之后也用“敬”。我说:意和心动静都具备了。说诚意正心之前之后用“敬”,是什么时候什么功夫呢?如果认为心有不诚正的时候用“敬”,那么心不诚正,哪里还有“敬”呢?豫闇说:《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恐怕在诚意正心之前。我说:这正是正心的功夫,难道说在诚意正心之前吗?恐怕先生因为偏执于先儒的说法,于是误用了言辞,这不是平素所见的道理。豫闇沉默不语。我说:只靠静坐,不能认识本性。即使说认识了,也是模糊不清的。只靠读书不能穷究事理。即使真的穷究了,也只是口耳之学。圣门六艺之学,都归结于礼,这才是我们正当的事务。[以下论学]甲尊崇朱子,乙尊崇王阳明,辩论并且争执,甲说:道在事物上寻求,说求心是错误的。乙说:断绝事物,专门寻求心性。我听说后说:言语思考忠诚,容貌思考恭敬,愤怒思考困难,疑惑思考询问,用什么思考呢?就是心性。没有离开心而能寻求事物的。离开耳朵的听觉,心性在哪里?离开眼睛的视觉,心性在哪里?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没有离开事物而能全心性的。万物都具备于我,离开万物还能有心性吗?然而没有心性,那么具备万物的又在哪里呢?钱塘王草堂复礼到嘉善我的寓所来看我,拿出他所著的《四书集注补》,开头就是论学,就引用了我的话。我说:孔子、颜回时代六艺的事物,人们都学习,比如像衰卫的王子孙贾、仲叔圉、祝鮀这类人,有的擅长兵器,有的习礼乐,那么其他国家就可以知道了。那么作为君子像伯玉、子产这类人,也可以知道了。看《左氏春秋》就足以见到了。只是德行未必都纯正,所以《大学》谆谆教导诚意。现在做道学的人,还多注重德行,而六艺几乎被废置了。所以颜先生特别表彰六艺,就像孔门教仁,孟子则并提义来排斥利,都是根据时势来救世的。何况舍弃六艺而追求德行,即使德行有成,也只是质朴百姓的德行罢了,不是圣人明亲的学问。草堂说:是的。于是说王阳明善于射箭,少年时就用豆子作为陈列来练习兵法。我说:程子也考订行礼,朱子辑录礼制并行礼,蔡氏研究律吕,虽然有错误的解释,但也留心音乐了。况且王阳明的兵法,难道不可以接近圣门子路吗?只是遗憾的是,各位不专门以此为学问宗旨,并且夹杂圣道与其他途径罢了。河右毛先生《礼编》,引用《孟子》《左传》,说三代的礼到春秋时已经灭亡,三礼都是战国后人所作。塨条请教说:古代杀青制作简册很困难,不像后世纸张容易制成。又典籍藏在朝廷,学士学习实行都靠亲身传授,不重视诵读完毕,所以改朝换代更替制度,那么学习的人少,而往日的典籍容易湮没。孔子说夏殷的礼不足征验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周礼在春秋时,就不是这样。子说文武的政治布在方策上,又说多么文采斐然啊,子贡说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而在人,贤者识其大的,不贤者识其小的。这是春秋时周礼存在。子说吾学周礼今用之,如果周礼已经灭亡,那么从哪里学习它,又怎么用它随会讲聚典礼呢?

季文子使晋,求遭丧之礼而行,以鲁昭公之童心而知礼,子太叔晏平仲皆言礼,昭公四年申之会向戌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葢列国之于礼乐,或不学不行,或行而不正,昔人遂谓礼乐废坏,而岂其策书亡邪?汉艺文志及周礼废兴序,言礼乐书至孔子时不具,已属误语,况曰亡邪?杂记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葢鲁国虽重礼教,然行之既久,不无差失,孔子以所学者为教,考订详正,故鲁人书而存之。大约如仪礼记之类,非谓士丧礼之在国者尽失,而此后始有也。若谓学礼孔子,是失礼书则孔子云二三子有志乎礼者于赤乎学之,岂孔子亦失礼书邪?孟子言诸侯恶其害己,皆去其籍,则战国后礼册始有散亡矣。然其言乃指班爵禄之一端,非槩指周礼也。孟子云诸侯之丧礼吾未之学而尝闻之,是诸侯之礼未亡也,言未学诸侯之礼,则士礼在所学,滕国之人安于其君不行三年之丧耳,不可谓其不知有三年之丧也。莫之行者,有是礼而不行之辞也。充虞疑孟子之木美乃考究之,意非礼书无可质也。韩宣子见易象春秋云,周礼尽在鲁。夫易象春秋,原周礼中事,非礼书亡而执此以为礼也。若以为春秋载礼甚多故云,则所载者正载当时行礼论礼者也,礼亡尚何载焉?是春秋战国礼之未亡也,审矣。周礼仪礼,汉儒皆传为周公摄政六年所作,刘歆曰:周公致太平之迹俱在周礼,郑康成云: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贾公彦云:周礼仪礼并是周公摄政太平之书。仪礼十七篇,汉初兴高堂生博士卽传之;周礼,始皇特疾恶,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武帝时出于山岩屋壁,入于秘府,至成帝时刘歆校理,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以晚出故多排议,郑康成辨解羣疑,周礼大行。夫使汉人伪作,则当尽作,何故缺其冬官,而河间献王以千金购之不得邪?况其弘纲细目,亦非县空所能撰者。是二书明无与于汉人也。今先生谓战国人作,亦属揣词,以其礼间不合于左传,且丧服篇似本荀子戴记,然左氏与公谷卽互有参差,今必左氏不误而二礼误乎?仪礼本荀子戴记,焉知荀子戴记非本仪礼乎?此壁书捃拾诸书之说,先生已辞而辟之矣,至以孔孟时未引二礼文为疑,则论语固引仪礼射不主皮矣,汉志载六国魏文侯好古,其时乐人窦公藏周礼大司乐章,至孝文时献之矣,其文何尝不见于孔孟时邪?孔子云: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今乡饮酒礼,明初会典,宾主介僎皆正向,明季易为隅向,明初燕会崇俭,晚乃斥靡柈斝之类,葢同此礼而仪文流失,致有分歧,质又丰俭,遂分先后。则仪礼周礼传自周初,而春秋战国之人或附离以后进者有之,经书自秦火后,比有错简脱落,则二书中错简脱落者亦或有之,但不可定为战国人作也。至于礼记,孔仲达正义云,孔子没后七十二子之徒共撰所闻以为记,中庸子思所作,缁衣公孙尼子所撰,郑康成云月令吕不韦所修,卢植云王制汉文时博士所录,其余众篇皆如此例,但未能尽知所记之人也。葢高堂生五传至戴圣,皆传仪礼,而又传周秦汉人言礼之文以为之记,原属会粹。其中卽间有踳驳,无足怪焉。但三代大经大法,修己治人之事,舍是三书无以考之。今世官政,犹是六典遗意;会典家礼,不出仪礼规模,而皆以礼记络纬其中。可见此三书者,百世不可废,而考研折衷,则学人事耳。后世喜空言而置实事,故于载言之书多乐道之,三礼记载实事,自宋明以来驳议纷然,且指为伪,是必礼法荡然,变人类为禽兽而后快也,不亦可惧之甚与!子云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则乐在当时,固有纷乱,亦未亡也。自秦火以后,而乃十亡七八矣。先生修明礼乐,有功甚大,至立论少过者,尚祈一更正焉。河右却寄曰:极有理之论,周礼至春秋已亡,改作已微,何如?陈兆兴问曰:朱子以蓺为末,或指粗者而言。君子礼乐不斯须去身,立礼成乐,则指精者言也。曰

译季文子出使晋国,探求遭遇丧事的礼仪后回国推行,凭借鲁昭公的童心而懂得礼仪,子太叔、晏平仲都谈论礼仪,昭公四年申地会盟时,向戌献上诸侯会合的礼仪六篇,子产献上伯爵、子爵、男爵会合公侯的礼仪六篇。大概各国对于礼乐,有的不学习不实行,有的实行却不正确,前人于是说礼乐废坏,难道是因为策书亡失了吗?《汉书·艺文志》及《周礼废兴序》说,礼乐之书到孔子时代已经不齐全,这已经是错误的话了,何况说亡失呢?《杂记》记载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丧礼,士丧礼于是被记录,大概鲁国虽然重视礼教,然而实行久了,难免有差错失误,孔子用所学来教导,考订详细正确,所以鲁人记录并保存它。大概像《仪礼》《礼记》之类,并不是说士丧礼在鲁国完全失传,而是此后才开始有的。如果说向孔子学礼,是因为失传了礼书,那么孔子说“二三子有志于礼的,向子夏学习”,难道孔子也失传了礼书吗?孟子说诸侯厌恶礼乐妨害自己,都去除了礼籍,那么战国之后礼册才开始散亡。然而他的话是指班爵禄这一方面,并非概括指《周礼》。孟子说“诸侯的丧礼我没有学过,但曾经听说过”,这是诸侯的礼没有亡失的意思,说没有学过诸侯的礼,那么士礼就在所学之中,滕国的人安于他们的君主不实行三年之丧罢了,不能说他们不知道有三年之丧。没有人实行,是有这种礼却不实行的意思。充虞怀疑孟子的棺木太美,于是考究,意思并非没有礼书可以质证。韩宣子见到《易》象和《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易》象《春秋》,原本是《周礼》中的事,并非礼书亡失而拿着这些当作礼。如果认为《春秋》记载礼很多所以说,那么所载的正是记载当时行礼论礼的,礼亡失了还记载什么呢?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礼没有亡失,确实如此。《周礼》《仪礼》,汉代儒者都传为周公摄政六年所作,刘歆说:周公致太平的事迹都在《周礼》中,郑康成说: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称为《周礼》。贾公彦说:《周礼》《仪礼》都是周公摄政太平之书。《仪礼》十七篇,汉初兴起,高堂生博士就传授它;《周礼》,秦始皇特别厌恶,搜求焚烧它,唯独因为隐藏百年,武帝时从山岩屋壁中出土,进入秘府,到成帝时刘歆校理,然而亡失了冬官一篇,用《考工记》补足它。当时因为晚出所以多有排斥议论,郑康成辨析解答群疑,《周礼》大行。假如是汉人伪作,那么就应当全部作出来,为什么缺了冬官,而河间献王用千金购买却得不到呢?何况其宏大纲领细微条目,也不是凭空所能撰写的。这两本书明显与汉人无关。现在先生说战国人作,也属于揣测之词,因为其礼偶尔不合于《左传》,且《丧服》篇似乎本于《荀子》《戴记》,然而《左氏》与《公羊》《谷梁》就互相有参差,现在一定《左氏》不错而二礼错吗?《仪礼》本于《荀子》《戴记》,怎么知道《荀子》《戴记》不是本于《仪礼》呢?这壁书搜集诸书之说,先生已经辞而辟之了,至于以孔孟时未引二礼文为疑,那么《论语》固然引了《仪礼》“射不主皮”了,《汉志》记载六国魏文侯好古,那时乐人窦公藏《周礼》大司乐章,到孝文帝时献上了,其文何尝不见于孔孟时呢?孔子说:“先进于礼乐的是野人,后进于礼乐的是君子。”如今乡饮酒礼,明初会典,宾主介傧都正向,明末改为隅向,明初宴会同崇尚节俭,晚乃斥责靡费柈斝之类,大概同此礼而仪文流失,导致有分歧,质朴又丰俭,于是分先后。那么《仪礼》《周礼》传自周初,而春秋战国之人或许附离以后进者有之,经书自秦焚书后,比有错简脱落,那么二书中错简脱落的也或许有之,但不可定为战国人作。至于《礼记》,孔仲达正义说,孔子死后七十二子之徒共同撰写所闻以为记,《中庸》是子思所作,《缁衣》是公孙尼子所撰,郑康成说《月令》是吕不韦所修,卢植说《王制》是汉文帝时博士所录,其余众篇都如此例,只是未能尽知所记之人。大概高堂生五传至戴圣,都传《仪礼》,而又传周秦汉人言礼之文以为记,原属会粹。其中即使偶尔有驳杂,无足怪焉。但三代大经大法,修身治人的事,舍弃这三本书无以考之。当今世官政,还是六典遗意;会典家礼,不出《仪礼》规模,而都以《礼记》络纬其中。可见这三本书,百世不可废,而考研折衷,则是学人的事。后世喜欢空谈而置实事于不顾,所以对于载言之书多乐道之,三礼记载实事,自从宋明以来驳议纷然,且指为伪作,这一定是礼法荡然,变人类为禽兽而后快,不也可惧之甚吗!子云“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乐正”,那么乐在当时,固然有纷乱,也未亡失。自从秦焚书以后,才十亡七八了。先生修明礼乐,功劳很大,至于立论稍有过的,尚祈一更正。河右却寄说:极有理之论,《周礼》到春秋已亡,改作已微,如何?陈兆兴问:朱子以艺为末,或许指粗者而言。君子礼乐不片刻离开身体,立礼成乐,则指精者而言。说

:礼乐精粗,一贯不可分也,卽以精粗论,如心得其中礼之精也,身勿跛倚容勿怠肆,礼之粗也,世有身不跛倚容不怠肆而心尚未中者,未有跛倚怠肆而心反中者也。若跛倚怠肆而谓心自中焉,是异端自以为中也。乐记曰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则粗者岂轻邪?又曰游于蓺,今注谓博六蓺义理之趣,或不在粗迹也。曰姑论射乎,人必学能射,而由浅入深,始得其趣。未有全不能射,而即得射之趣者。后儒高阁六蓺而言博其趣,是不能射而得射之趣也,有是道乎?陶渊明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乃清狂高寄之言耳。今以为学术,其遗误后世不亦甚哉。鄞县万季野斯同阅予辨业学规,叹息起立曰:以六德六行六蓺为物,学习为格,万世不刊之论也!先儒旧解固泛而无当矣。予因告之曰:昨有人诘予云,子谓农工商亦非士分业,然则大学尚有遗理乎?予曰:明德亲民德行六蓺,何理不具?然理虽无所不通,而事则各有其分,如冄有足民,岂不筹划农圃之务,而必不与老农老圃并耒而耕,而安得兼习胼胝之业与?且言此者以学乃实事,非托空言。空言易为,实事难僃,故治赋为宰,圣门各不相兼,况学外纷琐者乎?不然心隐口度,万理毕具,然试问所历亦复有几,则亦徒归无用而已矣。季野曰:然。管廷耀问学,予曰:画家言画鬼容易画马难,以鬼无质对,马有证佐也。今讲河洛太极者,各出心手,图状纷然,而致良知者又猖狂自喜,默默有物,皆画鬼也。子志于学,子臣弟友礼乐兵农亦画马而已矣。徐公果亭秉义曰:读书以明理,不读书理何由明?予曰:非教人废读书也,但专以读书为学,则不可耳。且明理非尽由读书也,卽如人日读书传,亦知射曰志正体直,而与之决拾,颠倒错互,遂可谓晓知射之理乎?亦知乐曰以和为主,而宫商音律,入耳茫然,遂可谓晓知乐之理乎?故古人明理之功以实事,不以空文。曰:致知在格物。问三弟培四弟埈曰:夫子自居执御而戒求富者,又以执鞭之士为贱役,何也?对曰:执射执御,学士所执之御也;执鞭之士则出其伎,以供人役者,故有不同。予曰:然,不独御也,君子不斯须去乐,而人君一饭再饭,瞽师日举,则官也而近役矣。春秋贤士大夫皆能赋诗知乐,而未闻有士人为乐工者,是乐亦有贵贱之分也。故中论蓺纪篇曰,恭恪廉让,蓺之情也;中和平直,蓺之实也;齐敏不匮,蓺之华也;威仪孔时,蓺之饰也。通乎羣蓺之情实者,可与论道;识乎羣蓺之华饰者,可与讲事。事者,有司之职道者,君子之业。先王之贱蓺者,葢贱有司也。君子兼之,则贵也。故孔子曰:志道据德依仁游蓺,蓺者心之使也,仁之声也,义之象也,其言甚明。祁州王咸休经邦知予南归,来视,问之曰:颜先生言王荆公青苗法可行,然乎?咸休曰:不可行也。因问培曰:周礼国服为息,何以可行?培曰:陆道威言,周礼是治国之书,今古异宜,治国之道贵密,治天下之道贵疏,其言似识时务者。予曰:然且周礼贷货国服为息,止一泉府司之,泉府乃士职,与汉之游徼啬夫今之耆老官不甚县殊,故民取携便而獘不滋,今之守令卽古诸侯也。其位尊则民畏,而出入不便,其事緐则必委胥徒,而奸窦易生,况重之以君相之尊威,而立法使守令徧行乎?宜其败也。乃因此胡致堂遂力诋周礼,朱氏又别训为息,总不知经济时势耳。已而安州冯绘生梦征至,曰:不第此也,周时民皆有恒产,所以可以国服为息,然尚多补助,不必取偿。今贫民多无常业,贷之将不能偿,必取偿,将贷不及贫民,或及贫民而反以病之。荆公志在利国,势必扰民矣。予曰:善哉,鄙论未之及也。归德周昆来璕问曰:先生言学而后知,知而后行,则修齐治平之事,皆可徐俟之格致后与?曰:非谓尽知乃行也,今日学一礼,遇其礼当行卽行之;明日又学一礼,遇其礼当行卽行之。知固在行先,而亦一时并进,且迭进焉,非列其夤也。然亦有先后甚远者,

译礼与乐的精深与粗浅,是贯通一体、不可分割的;即使从精深与粗浅的角度来论述,比如内心合乎中正,这是礼的精髓;身体不歪斜倚靠,仪容不松懈放肆,这是礼的粗浅表现。世上有身体不歪斜倚靠、仪容不松懈放肆,但内心尚未合乎中正的人,却从未有过身体歪斜倚靠、仪容松懈放肆,而内心反而合乎中正的情况。如果身体歪斜倚靠、仪容松懈放肆,却声称内心自然合乎中正,那是异端自以为中正的说法。《乐记》说:“外表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之心就会侵入内心。”那么,粗浅的方面难道可以轻视吗?又说:“游习于六艺。”现在的注解认为这是广泛探究六艺义理的情趣,或许并不在于粗浅的形迹上。姑且以射箭为例来说吧,人必须学习并能够射箭,由浅入深,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情趣。从未有过完全不会射箭,却能立刻体会到射箭情趣的情况。后来的儒者把六艺束之高阁,却说能广泛探究其中的情趣,这就像不会射箭却得到了射箭的情趣,有这样的道理吗?陶渊明说:“只要懂得琴中的情趣,何必劳神于弦上的声音。”这不过是清高狂放、寄托高远的话罢了。如今把它当作学术准则,其误导后世岂不严重吗?鄞县的万斯同(字季野)阅读我的《辨业学规》,叹息着站起来说:“以六德、六行、六艺为‘物’,以学习为‘格’,这是万世不可更改的定论!先前儒者的旧解释确实空泛而不恰当。”我于是告诉他:“昨天有人质问我说:‘您说农、工、商也不是士人分内的事,那么《大学》还有遗漏的道理吗?’我说:‘明明德、亲民、德行、六艺,什么道理不具备?然而道理虽然无所不通,但事务却各有其分工。比如要养活百姓,难道不筹划农业园艺的事务,却一定要与老农老圃一起扶犁耕作,才能兼习那磨出老茧的劳作吗?况且说这话的人,是因为认为学问是实实在在的事,不是寄托于空谈。空谈容易做到,实事难以完备,所以治理赋税、担任宰官,在孔门弟子中各自不兼任,何况是学问之外繁杂琐碎的事务呢?不然的话,心里隐藏、口里揣度,万理都具备,但试问所经历的实际事务又有几件呢?那也就徒然归于无用罢了。”万斯同说:“对。”管廷耀问关于学问的事,我说:“画家说画鬼容易画马难,因为鬼没有实质可供对照,而马有证据可查。如今讲解河图洛书、太极的人,各凭心意出手,图状纷繁杂乱;而提倡致良知的人又猖狂自喜,默默中有所得,这些都是画鬼。你立志于学问,做子、臣、弟、友,以及礼、乐、兵、农,不过是画马罢了。”徐秉义(号果亭)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读书,理从何而明?”我说:“我不是教人废弃读书,只是专门把读书当作学问,那就不行了。况且明理并非全由读书而来,就像人每天读《传》,也知道射箭要‘志向端正、身体正直’,但给他弓矢,却颠倒错乱,难道可以说他通晓射箭的道理吗?也知道音乐以和谐为主,但宫商音律入耳却茫然无知,难道可以说他通晓音乐的道理吗?所以古人明理的功夫在于实事,而不在于空文。‘致知在格物’。”问三弟培、四弟埈说:“夫子自居执御之职,却告诫追求富贵的人,又把执鞭的人视为贱役,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执射、执御,是士人所执掌的御术;执鞭的人则是拿出技艺,供人役使的,所以有所不同。”我说:“对,不只是御术如此。君子片刻不离开音乐,但国君吃饭时,瞽师每日演奏,那是官职而接近役使了。春秋时期的贤士大夫都能赋诗知乐,却没听说过有士人担任乐工的,这说明音乐也有贵贱之分。所以《中论·艺纪篇》说:恭敬、谨慎、廉洁、谦让,是六艺的情致;中和、平和、正直,是六艺的实质;整齐、敏捷、不匮乏,是六艺的光华;威严、仪态、适时,是六艺的装饰。通晓群艺情致实质的人,可以与他谈论大道;识别群艺光华装饰的人,可以与他讲求事务。事务,是有司的职责;大道,是君子的事业。先王轻视六艺,大概是轻视有司罢了。君子兼有,那就尊贵了。所以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六艺是心的驱使,是仁的声音,是义的表象,这话非常明白。”祁州的王经邦(字咸休)知道我南归,来探望,问我:“颜先生说王安石青苗法可行,是真的吗?”王咸休说:“不可行。”于是问培说:“《周礼》说‘国服为息’,为什么可行?”培说:“陆道威说,《周礼》是治国的书,古今适宜不同,治国的道理贵在严密,治天下的道理贵在宽疏,他的话似乎识时务。”我说:“对。况且《周礼》借贷货物,国服为息,只由一个泉府主管,泉府是士人的职位,与汉代的游徼、啬夫,现在的耆老官差别不大,所以百姓取用携带方便,弊端不滋生。现在的守令就是古代的诸侯。他们的地位尊贵,百姓畏惧,而取用不便;事务繁杂,必定委托胥吏,奸邪的漏洞就容易产生,何况加上君主宰相的尊贵威严,立法让守令普遍推行呢?适宜其失败。于是因此胡致堂极力诋毁《周礼》,朱熹又另外训释为‘息’,总不知经济时势罢了。”不久,安州的冯梦征(字绘生)到来,说:“不只是这样,周代百姓都有恒产,所以可以国服为息,但尚多补助,不必取偿。现在贫民多无常业,借贷将不能偿还,必定取偿,将贷不到贫民,或者贷到贫民反而使他们受害。王安石志在利国,势必扰民了。”我说:“好啊,我的浅见未曾想到这些。”归德的周昆来(名璕)问:“先生说学而后知,知而后行,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都可以等到格物致知之后慢慢等待吗?”我说:“不是说全部知道了才行动,今天学一个礼,遇到该行的礼就立刻实行;明天又学一个礼,遇到该行的礼就立刻实行。知固然在行先,但也一时并进,而且交替前进,不是排列其先后次序的。然而也有先后相距很远的,”

如十五入大学,学而未仕,则自不行平治之事;六十居官,且年老不能亲学,则格物之功自少是也。又问曰:弟子行孝弟谨信亲爱,有余力则学文,不几似行先学后乎?曰:非也,卽如今一幼学,其父命曰汝为我粪,可对曰吾学粪礼乃来乎?猝一朋友来访,可谢曰吾学相见礼乃会之乎?葢其事前此已学则行之,卽未学,亦必先供其职,待事讫卽速学之,以知其得失焉。是论弟子之职,非论为学之序,立言各有当耳。从孙曾达问格物,予曰:王草堂尝为我言格物,须就当前切要者格之,如亲有疾则药饵当格。予曰,此非大学之格物也,天下之事苟身当之,卽宜格焉。为农则格农,为卜则格卜,见有疾则格药饵,见远行则格束装,然与大学何与?大学者,俊士所处,学修己治人之道也;农工医卜,非其业矣。若偶有疾而问药,乃不得已之变,而岂学事哉?其时草堂虚心,深以为是。子求格物,须先识定此篇是论大学,夫大学也,而有杂务乎?大学十五所入者也,而卽躐及幽深高远也乎?窦静庵克勤论及心性,予曰:心有动静,功不分动静。战战兢兢戒惧慎独,无息不然,无处不然,久而齐明之至,直彻本始,是为知天知命,动与天游,是为合天立命,而上达在是矣。此圣贤心性之正功也。既曰整齐严肃以敬为主,而又曰半日静坐屏除众念以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令见朕兆,此后儒致力心性之功,近于圣学而微杂二氏者也。若夫佛氏,则以知觉作用为心性,不知有仁义礼智也,面壁静坐万念皆空,久而澄澈之极,幻为作用,此异端心性之功也。圣学戒慎,异端恣肆;圣学本天,异端遁天;圣学体实而用实,异端体虚而用虚;圣学其道公,异端其道私;圣学明其心性之德,异端实不识心性之德;圣学钦明,全其心性;异端虚幻,实害其心性。南辕北辙,一寒一暑,调停夹杂,必入歧路矣。语万季野。王昆绳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必有仁义礼智之性,性见于行,则子臣弟友;行实以事,则礼乐兵农。葢子臣弟友之不可解者为仁,有裁制为义,恭敬之心为礼,辨是非为智。至于子臣弟友实有其品节文为,是为先王所制之礼,鼓歌其礼则为乐,兵所以卫父兄君友者也,农所以养父兄君友者也。苟失其仁义礼智,不可以言子臣弟友矣,不可言礼乐兵农矣。不尽子臣弟友,丧其仁义礼智矣,亦丧其礼乐兵农矣。然使无礼乐兵农,安见所谓仁义礼智哉,亦安所谓子臣弟友之事哉?三者由内而外,一物也。周礼教民,一曰六德,有圣忠和,犹是四德而分其名也。一曰:六行,内有睦婣与恤,五伦所推及也。一曰六蓺,及于射御书数,又礼乐兵农之分件也。三者总名曰物,言心性非精、礼乐非粗,祇此物也。古圣或以一仁统之,或以中统之,或以一礼统之,或曰修以敬,或曰行以恕,皆此物也。论语之文行忠信,文卽礼乐兵农也,行则子臣弟友也,忠信则仁义礼智也。中庸天命之性,言仁义礼智也。率性之道,子臣弟友也。修道之教,礼乐兵农也。由博文而约礼、由格致而诚正,修齐治平,是为下学。由下学而尽性至命,是为上逹。而一贯在是矣。若外是而别有涂径,异端曲学,乌可训哉。时代州冯敬南壅亦与闻,皆曰:然,道诚在是矣。

译如果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却未出仕,那么自然不去从事平治天下之事;六十岁才做官,况且年老不能亲自学习,那么格物的功夫自然就少了,就是这样的。又问:弟子践行孝悌、谨信、亲爱,有余力才学习文献,这不几乎像是先践行后学习吗?回答说:不是的,就像现在一个年幼的学生,他的父亲命令他:“你为我施肥。”可以回答说:“我学习了施肥的礼仪才来吗?”突然有一位朋友来访,可以推辞说:“我学习了相见的礼仪才去见他吗?”大概这些事在此之前已经学习了就去做,即使没有学习,也一定要先履行自己的职责,等事情做完就迅速去学习,以了解其中的得失。这是论述弟子的职责,不是论述做学的次序,立论各有其恰当之处罢了。从孙曾达问格物,我说:王草堂曾经对我说格物,必须就当前切要的事物去格,比如亲人有病,那么药物应当去格。我说,这不是《大学》中的格物,天下的事如果亲身承担,就应当去格。做农夫就格农事,做占卜就格卜事,见到有病就格药物,见到远行就格行装,但这与《大学》有什么关系呢?《大学》是俊士所处的地方,学习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农工医卜,不是它的职业。如果偶尔有病而问药,那是不得已的变故,哪里是学习的事呢?那时草堂虚心,深以为然。子求格物,必须先认定这篇是论述《大学》的,既然是《大学》,会有杂务吗?《大学》是十五岁进入的,就立刻跨越到幽深高远的境界吗?窦静庵克勤论及心性,我说:心有动静,功夫不分动静。战战兢兢、戒惧慎独,没有片刻不是这样,没有地方不是这样,久而达到齐明之极致,直达本源,这就是知天知命,动与天同游,这就是合天立命,而上达就在这里面了。这是圣贤心性的正功。既然说整齐严肃以敬为主,又说半日静坐屏除杂念以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令见到征兆,这是后儒致力于心性的功夫,接近圣学而略微夹杂佛道二家。至于佛家,则以知觉作用为心性,不知道有仁义礼智,面壁静坐万念皆空,久而达到澄澈之极致,幻化为作用,这是异端心性的功夫。圣学戒慎,异端恣意放纵;圣学本于天,异端逃避天;圣学体实而用实,异端体虚无而用虚无;圣学其道公,异端其道私;圣明明其心性之德,异端实在不识心性之德;圣学钦明,保全其心性;异端虚幻,实在损害其心性。南辕北辙,一寒一暑,调和夹杂,必定走入歧路。对万季野说。王昆绳说:人承受天地之中以生,必定有仁义礼智之性,性表现在行为上,就是子、臣、弟、友;行为充实于事务,就是礼、乐、兵、农。大概子、臣、弟、友不可解脱的是仁,有裁制的是义,恭敬之心是礼,辨别是非是智。至于子、臣、弟、友确实有其品节文为,这是先王所制定的礼,鼓歌其礼就是乐,兵是用来保卫父兄君友的,农是用来供养父兄君友的。如果失去了仁义礼智,就不能谈论子、臣、弟、友了,也不能谈论礼、乐、兵、农了。不尽子、臣、弟、友之责,就丧失了仁义礼智,也就丧失了礼、乐、兵、农。然而如果没有礼、乐、兵、农,哪里能看到所谓的仁义礼智呢,又哪里能看到所谓的子、臣、弟、友之事呢?这三者由内而外,是一体的。《周礼》教化民众,一是六德,有圣、忠、和,还是四德而分其名。二是六行,内有睦、婣、恤,是五伦所推及的。三是六艺,及于射、御、书、数,又是礼、乐、兵、农的分件。这三者总名叫物,说心性不精、礼乐不粗,只是这个物罢了。古圣有的以一仁统之,有的以中统之,有的以一礼统之,有的说修以敬,有的说行以恕,都是这个物。《论语》的文、行、忠、信,文就是礼、乐、兵、农,行就是子、臣、弟、友,忠信就是仁义礼智。《中庸》天命之性,说的是仁义礼智。率性之道,是子、臣、弟、友。修道之教,是礼、乐、兵、农。由博文而约礼、由格致而诚正、修齐治平,这是下学。由下学而尽性至命,这是上达。而一贯就在这里面了。如果在这之外另有途径,异端曲学,哪里可以训导呢。当时州冯敬南壅也听到了,都说:是的,道确实在这里面了。

颜氏学记卷五恕谷二卦爻之象与占不可分系辞,传曰:设卦观象,六十四卦皆象也,系辞焉而明吉凶,六十四卦之辞皆占也。平居所玩之辞,卽卜筮所玩之占,故曰彖者言乎象者也,易者象也。葢文王周公所系之辞,皆象也,而遇其辞者,卽以为占焉。本义分象占为二,则圣人明曰彖以言象,而首干卦,元亨利贞四字,祇论占不设象,谓之何邪?潜龙勿用,观下象传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文言曰潜龙勿用下也,潜龙勿用阳气潜藏。明作一句读,明以无用卽指潜龙言。今分潜龙为象,勿用为占,母乃非经旨乎?如坤初之履霜坚冰,至上之龙战于野,明明皆象不可言占,朱子亦以为占卽在内,然则他卦他爻,又何必分象占乎?且占亦无定矣,如明夷初九,以于飞、垂翼为象,于行不食有言为占,则占出行者可也,而占鸟雀者不又当。以于飞垂翼为占,而于行不食有言为象乎?何以分焉。[以下周易传注]系辞传曰:爻者言乎变者也,又曰道有变动,故曰爻。故蔡墨曰:干之姤潜龙勿用游吉,曰:复之颐迷复凶,朱震易传载陆绩曰:阳在初称初九,去初之二称九二,则初复七;阴在初称初六,去初之二称六二,则初复八。初三七八,经书九六,七八为彖,九六为爻,四者互明,圣人之妙意也。故苏轼亦言卦主静、爻主动,是爻论变古法也。然而玩索爻辞,论变者十一二,不论变者十八九,何也?以卦有材则爻亦有材,圣人辞象,其材以待占者,本爻之爻互举对勘,则变化无穷。若必每爻先立变辞,则一卦变六十四卦,杂赜莫举,不可以为六爻辞矣。颜习斋先生曰:旧解干干惕若为昼夜惕厉,未析也,终日干干者,昼则习行子臣弟友礼乐兵农之学也;夕惕若者,夜元事作,则用操存省察之功也。传曰终日干干,行事也,曰行事,则非后儒之讲学徒口耳者可冒矣。理气心性,后儒之习谈也,易则不多言气。惟曰干阳物,坤阴物,又曰百物不废,惧以终始。论语以仁知孝弟礼乐为道,偶一及心,一及性,而无言理者,惟曰敬事执事敬,唐虞于正德、利用、厚生曰三事,成周于六德、六行、六蓺曰三物,与后儒虚实大有分矣。汉焦延寿有一阴一阳自姤复、五阴五阳自夬剥之说,宋人因之为卦变,仲氏易因之为推易,大约谓一阳五阴之卦,皆自复剥而来;一阴五阳之卦,皆自姤夬而来;二阳四阴之卦,皆自临观而来;二阴四阳之卦,皆自大壮遯而来;三阴三阳之卦,皆自否泰而来。朱子以为非作易本旨,乃卦成后有此象,其言近是。如两人对阅,高下互分,二木相勘,枝节参错,为卜筮观玩之一助,亦可。而以诸卦自复剥等来,则断不可。乾坤生六子,一因重之,六十四卦皆具焉。有师卦自复卦来、讼卦自遯卦来之理邪?且六子助天地以生万物者也,而震巽坎离艮兑反生自临观等卦,则傎甚矣,以至干宝谓干之初九自复来、九二自临来,诸卦反生乾坤,更颠倒凌乱之极矣,乌可训邪?至来知德,又专归反对,名之曰综,夫反对见于杂卦,本属经义,但专以此解注来诸辞,则其说有难尽通者,如贲与噬嗑反对,贲彖曰:柔来,而文刚来注曰:噬嗑上卦之柔来,文贲之刚柔,指离之阴卦,刚则艮之阳卦,分刚上,而文柔来注曰:分噬嗑下卦之刚,上而为艮,以文柔刚指震之阳卦,柔则离之阴卦。夫噬嗑上卦为离,下卦为震,是亦可曰柔文刚、刚文柔矣。且分字何解,犹是一阳二阴之卦,祗一倒观,并无移动,何以言分?一阳来复为复,三阳交阴为泰,临二阳上进己过于复,则阴退顺可以相感,未至于泰,则阴尚盛,未卽相交,其于阴也有临之象焉。故杂卦曰:临观之义,或与或求,言阳与阴也,二阳渐浸而长,以临乎阴,内说而外顺,二刚得中,而五柔相应,大亨以正,非行健之天道乎?虽然,有长则必有消,试取临一反观之,则观卦也。就画卦取象,临卦象夏正十二月,为二阳之月,以至正月三阳,二月四阳,三月五阳,四月六阳,五月一阴,六月二阴

译颜氏学记卷五 恕谷论二卦爻之象与占不可分

《系辞传》说:“设立卦象以观察物象,六十四卦都是象;附上文辞以阐明吉凶,六十四卦的文辞都是占。”平时所玩味的文辞,就是占卜时所玩味的占断,所以说“彖辞是阐述卦象的”,《易》本身就是象。大概文王、周公所附的文辞,都是象,而遇到这些文辞的人,就把它当作占断。朱熹《本义》将象与占分为两件事,那么圣人明明说“彖辞是阐述象的”,而在首卦乾卦中,“元亨利贞”四个字,只论占断而不设象,这怎么说得通呢?“潜龙勿用”,看下面的《象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在下。”《文言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地位低下;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潜藏。”明确地将“潜龙勿用”作为一句来读,明确地指出“勿用”就是指“潜龙”。现在将“潜龙”分为象,“勿用”分为占,岂不是违背了经文的旨意吗?比如坤卦初爻的“履霜坚冰至”,到上爻的“龙战于野”,明明都是象,不能说成是占,朱熹也认为占断就包含在象中,那么其他卦的其他爻,又何必区分象与占呢?况且占断也没有定规了。比如明夷卦初九,以“于飞”、“垂翼”为象,以“行不食”、“有言”为占,那么占问出行的人可以这样理解,而占问鸟雀的人,难道不应当以“于飞”、“垂翼”为占断,而以“行不食”、“有言”为象吗?凭什么区分呢?

[以下《周易传注》]

《系辞传》说:“爻是阐述变化的。”又说:“道有变动,所以称为爻。”所以蔡墨说:“乾卦变为姤卦,潜龙勿用。”游吉说:“复卦变为颐卦,迷复凶。”朱震《易传》记载陆绩说:“阳爻在初位称为初九,离开初位到二位称为九二,那么初位又变为七;阴爻在初位称为初六,离开初位到二位称为六二,那么初位又变为八。”初三七八,经文中书写九六,七八作为彖辞,九六作为爻辞,这四者互相阐明,是圣人的精妙用意。所以苏轼也说卦主静、爻主动,这是以爻论变的古法。然而玩味推究爻辞,论及变化的只有十分之一二,不论变化的有十分之八九,为什么呢?因为卦有材(基础),那么爻也有材,圣人的文辞和卦象,其材是为了等待占问者,本爻与其他爻互相举出对照勘验,那么变化就无穷无尽。如果一定要每爻先设立变辞,那么一卦就会变成六十四卦,杂乱深奥无法列举,就不能作为六爻的辞了。

颜习斋先生说:“旧解将‘乾乾惕若’解释为昼夜警惕严厉,没有分析清楚。终日乾乾,白天是习行子、臣、弟、友礼乐兵农之学;夕惕若,夜晚没有事情做,就运用操持存养、反省察识的功夫。”《传》说“终日乾乾”,是行事,说是行事,就不是后儒那种讲学、徒具口耳之学的人所能冒充的了。理气心性,是后儒习惯谈论的,《易》则不多谈气。只说“乾阳物,坤阴物”,又说“百物不废,惧以终始”。《论语》以仁、知、孝、弟、礼、乐为道,偶尔提到心,提到性,而没有提到理的,只说“敬事”、“执事敬”。唐虞时期对于正德、利用、厚生称为三事,成周时期对于六德、六行、六艺称为三物,与后儒的虚实大有分别了。

汉代焦延寿有一阴一阳自姤、复,五阴五阳自夬、剥的说法,宋人据此创立卦变说,仲氏《易》据此创立推易说,大略是说一阳五阴的卦,都从复、剥而来;一阴五阳的卦,都从姤、夬而来;二阳四阴的卦,都从临、观而来;二阴四阳的卦,都从大壮、遯而来;三阴三阳的卦,都从否、泰而来。朱熹认为这不是作《易》的本旨,而是卦形成后才有这些象,他的话接近正确。比如两人对看,高低互相区分,两木相勘,枝节参差交错,作为卜筮观玩的一种辅助,也可以。而说诸卦从复、剥等卦而来,那就绝对不可。乾坤生六子,一经重叠,六十四卦就都具备了。有师卦从复卦来、讼卦从遯卦来的道理吗?况且六子是辅助天地以生万物的,而震、巽、坎、离、艮、兑反而从临、观等卦生出,那就颠倒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干宝认为乾的初九从复来、九二从临来,诸卦反而生出乾坤,更是颠倒凌乱到了极点,怎么可以训释呢?

至于来知德,又专门归于反对,命名为“综”。反对见于《杂卦传》,本来属于经义,但专门用这个来解释注疏来的诸辞,那么他的说法就有难以全部贯通的地方。比如贲与噬嗑反对,贲卦彖辞说:“柔来而文刚。”来知德注说:“噬嗑上卦的柔来,文饰贲卦的刚。”柔指离的阴卦,刚则指艮的阳卦。“分刚上而文柔。”来知德注说:“分噬嗑下卦的刚,上而为艮,以文饰柔。”刚指震的阳卦,柔则指离的阴卦。夫噬嗑上卦为离,下卦為震,这也可以说是柔文刚、刚文柔了。况且“分”字怎么解释?还是一阳二阴的卦,只是倒过来看,并没有移动,凭什么说“分”?一阳来复为复,三阳交阴为泰。临卦二阳上进已经超过了复卦,那么阴退顺可以相感,未至于泰卦,那么阴尚盛,未即相交,其对阴有临的象。所以《杂卦传》说:“临观之义,或与或求。”是说阳给予阴。二阳渐渐增长,以临乎阴,内悦而外顺,二刚得中,而五柔相应。大亨以正,这不是行健的天道吗?虽然如此,有长则必有消。试取临卦一反观之,就是观卦。就画卦取象,临卦象夏历十二月,为二阳之月,以至于正月三阳,二月四阳,三月五阳,四月六月阳,五月一阴,六月二阴。

,七月三阴,八月四阴,正合观卦己阴长而阳消矣,凶矣,而为时岂久也哉。圣人于阳长而卽畏其消如此,乾坤交而生六子,六子合而生万物,自然之理,明载圣经。朱汉上易传六十四卦相生图,谓乾坤一交而为姤复,再交而为遯临,三交而为否泰,以变诸卦是古圣之作六十四卦也,先有乾坤,二六画卦,乃以乾坤交而为姤复,六卦再以姤复六卦变而为师比等,五十六卦则是乾坤生姤复,六卦非乾坤生震巽六子,五十六卦为姤复六卦所变,非六十四卦为乾坤六子所重也,尽背圣言矣。复则亨矢以反易,观之干阳穷,剥于艮之上,而反生于震之下,下为震行上为坤顺,是反动而以顺行也,则阳自出而入复于无疾,虽坤朋尚来而顺以行之则无咎,夫一阴一阳道也。今阳反而复于道,自剥尽为坤,剥上一爻历坤六爻,共得七爻,一爻当一日,七日而来复,天行消息盈虚之自然也。然则与剥反观,剥顺而止,此顺而行矣。剥小人长,此刚长矣。小人长,故不利攸往,刚长故利有攸往矣。夫复者反动卽反生也,生生之谓易,六十四卦皆生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心祇一生也,而可见者莫过于一阳之初生,无往不复,有断必续,为物不二。干知大始,复不其见天地之心乎。朱子卦变图,复剥临观等互相往来,仲氏易谓其杂乱也。宗朱升十辟卦变图,以剥复等十辟卦为聚卦,祇可易为他卦,不受他卦。易谓十卦,彖传内并无刚柔往来诸辞,可证。然复卦明曰七日来复,刚反何尝无刚柔往来辞邪?则聚卦与易分卦受易之说,不必泥矣。一阴一阳分立两道也,一阴一阳迭运一道也,其继续不已、造化流转者,乃阴阳本然之善也。韩康伯注曰:道者何无之称也,在阴为无阴,阴以之生;在阳为无阳,阳以之成。阴阳虽殊,无一以待之。苏氏易传曰:圣人知道之难言,借阴阳以言之。阴阳未交,廓然无一物,而不可谓之无有,此道之似也。又曰:学道而自其继者始,则道不全。昔孟子以善为性,以为至矣,读易而后知其非也。孟子之于性,葢见其继者而已。朱氏本义曰:阴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又曰:阴阳是气不是道,所以为阴阳者,则道也。又宗程张论性曰:性有义理、有气质,义理皆善,气质有善有恶,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孟子论性不论气质,其言未僃。信如诸说,则改圣经曰:无之谓道,一阴一阳不谓之道,继之者有善有恶,而性成焉,可乎?明与圣经反,则何不直攻之辟之,而乃为之注解乎?说卦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明以阴阳仁义皆为道矣。而曰不是道,将仁义亦非道乎?阴阳刚柔仁义其实也,谓之道者,名也,如甲有身实也,呼甲身日长人,其名也,今谓甲身不是长人,长人在甲身先,所以为甲身者也,其可通乎?在天道为元亨利贞,在人性为仁义礼智,元亨利贞非气乎?仁义礼智不可见,而发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非气之用乎?性心生也,心非气质而何?以阴阳之气之流行也谓之道,以其有条理谓之理,今乃分理道别为一物曰理,道善而气恶,不亦诞乎。夫以无为宗出于庄老,韩苏明主之,朱子闇惑之,而诋孟子反圣言,异哉。大衍之数所以象两象三象四时,象闰者以其原为天地之数也,天数有五,一三五七九也,地数有五,二四六八十也,而一三五七九同为奇,二四六八十同为偶,是五位相得,乃由天数一三五七九合之为二十有五,地数二四六八十合之为三十,则天地之数各有所合,共五十有五。夫天地之数以五为率,故五帝五方五常五品五行五音五色五味,皆以五。十其五为五十,则数终矣。如君子小人之泽以五世,王者之兴以五百年,言极数不过是也,而合天地之数实五十。又五所谓终则有始,天行也,而筮用成数,犹阴阳用老象,以终则必变也。故释去有五,而用五十卜筮之,成变化而行鬼神,以此也。五数小衍也,五十之数大衍也,大衍之数本于天地之数,故上言大衍,五十而下

译七月三阴,八月四阴,正符合观卦中阴气增长而阳气消减的情形,这是凶险的,这种状态难道能长久吗?圣人在阳气增长时就如此畏惧其消减。乾坤交感而产生六子,六子聚合而产生万物,这是自然的道理,明确记载于经典之中。朱汉上的《易传》中的六十四卦相生图,认为乾坤一次交感变为姤、复,再次交感变为遯、临,三次交感变为否、泰,以此变化出其他卦,这是古代圣人创作六十四卦的方式。先有乾坤两个六画的卦,然后以乾坤交感变为姤、复等六个卦,再以姤、复这六个卦变化为师、比等五十六个卦。这样就是乾坤生出姤、复六个卦,而不是乾坤生出震、巽等六子;五十六个卦是由姤、复六个卦变化而来,而不是六十四卦由乾坤六子重叠而成,这完全违背了圣人的言论。复卦亨通,是因为它返回了易理。观卦中乾阳穷尽,剥卦在艮之上,而阳气反而生于震之下,下为震行,上为坤顺,这是反动而以顺行,那么阳气自然出入,回复到没有疾苦的状态。虽然坤朋尚且来顺从而行,所以没有灾祸。一阴一阳就是道。现在阳气返回并复归于道,从剥尽为坤,剥卦上一爻经历坤卦六爻,共得七爻,一爻代表一日,七日而来复,这是天行消息盈虚的自然规律。然而与剥卦反观,剥卦顺从而止,此卦顺从而行。剥卦小人增长,此卦刚阳增长。小人增长,所以不利于前往;刚阳增长,所以利于有所前往。复卦的反动就是反生,生生不息叫做易,六十四卦都是生的体现。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天的心意只有一个“生”,而可见的莫过于一阳之初生,无往不复,有断必继,对于万物没有二心。乾知晓大始,复卦不正是体现了天地的心意吗?朱子的卦变图,复、剥、临、观等互相往来,仲氏的《易》认为其杂乱。宗朱升的十辟卦变图,以剥、复等十辟卦为聚卦,只能变为其他卦,不接受其他卦的变化。《易》说十卦,彖传中并没有刚柔往来的言辞,可以证明。然而复卦明确说七日来复,刚阳返回,何尝没有刚柔往来的言辞呢?那么聚卦与易分卦受易的说法,不必拘泥了。一阴一阳分立两道,一阴一阳交替运行一道,其继续不已、造化流转的,是阴阳本然的善。韩康伯注说:道是什么?是无的称呼,在阴为无阴,阴由此而生;在阳为无阳,阳由此而成。阴阳虽然不同,无一物等待它。苏氏《易传》说:圣人知道道难以言说,借阴阳来说明。阴阳未交,空旷无一物,但不能说它没有,这是道的相似之处。又说:学道而从其继者开始,那么道就不完整了。从前孟子以善为性,以为到了极致,读了《易》之后才知道他不对。孟子对于性,大概只看到了其继者而已。朱氏本义说:阴阳交替运行的是气,其理则所谓道。又说:阴阳是气不是道,所以为阴阳的,则是道。又宗程张论性说:性有义理、有气质,义理都是善,气质有善有恶,所以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孟子论性不论气质,他的话不全面。如果相信这些说法,那么改圣经说:无叫做道,一阴一阳不叫做道,继之者有善有恶,而性由此而成,可以吗?这与圣经相反,那么为什么不直接攻击它、驳斥它,反而为它做注解呢?《说卦》说: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做仁与义,这是明确以阴阳仁义都为道了。而说不是道,那么仁义也不是道吗?阴阳刚柔仁义是其实体,叫做道的是名称,比如甲有身体是实体,称呼甲身体为长人,是名称,现在说甲身体不是长人,长人在甲身体之前,所以为甲身体的,这说得通吗?在天道为元亨利贞,在人性为仁义礼知,元亨利贞不是气吗?仁义礼知不可见,而发为恻隐羞恶辞让非,不是气的作用吗?性心生,心不是气质是什么?以阴阳之气的流行叫做道,以其有条理叫做理,现在却分理道为别一物叫做理,道善而气恶,不也太荒诞了吗。夫以无为宗出于庄老,韩苏明白主张它,朱子暗中迷惑于它,而诋毁孟子,违背圣言,奇怪啊。大衍之数所以象两、象三、象四时、象闰,是因为它原本是天地之数。天数有五,一三五七九也,地数有五,二十四六八十也,而一三五七九同为奇数,二十四六八十同为偶数,这是五位相得,乃由天数一三五七九合为二十五,地数二十四六八十合为三十,那么天地之数各有所合,共五十五。夫天地之数以五为率,所以五帝、五方、五常、五品、五行、五音、五色、五味,都以五。十其五为五十,那么数就终了了。比如君子小人之泽以五世,王者之兴以五百,言极数不过是也,而合天地之数实为五十。又五所谓终则有始,天行也。而筮用成数,犹阴阳用老象,因为终则必变。所以释去有五,而用五十卜筮,成变化而行鬼神,以此也。五数是小衍,五十之数是大衍,大衍之数本于天地之数,所以上言大衍,五十而下

直接以天数五、地数五、五十有五以释之,将天一地二反置后文,复起诘端。宋人不知,妄为移易,且有谓大衍非文王事者,母乃侮圣言与。郑康成注天一地二章曰: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东,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阳无耦阴无配,未相成也。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并天七成火于南,与地二并地八成木于东,与天三并天九成金于西,与地四并地十成土于中,与天五并。然其说不始康成,杨雄太玄以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二七为火,一六为水,五五为土。吕不韦月令曰:木数八,火数七,土数五,金数九,水数六。葢自战国末卽有其说矣,而实与易道刺谬。系辞曰:干大生,坤广生,皆生也,而成在其中。观坤曰资生卽曰成物可见也。不则干知大始坤作成物,或可曰天生而地成,今乃天地各分生成,各有生成,是何说乎?且天三生而二成,地三成而二生,何以言之水,木土何以当生于天而成于地,火金何以当生于地而成于天?金木皆地生,若曰木天生者得天气也,则何物不需天气者?取火于日,空中有火,火不实生于天乎?土之生似当先于金木,而反居五,夫五行之配一二三四五何居?或谓洪范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因据之为相生之数,则洪范枚举,不容无序,非为生成也。不然,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岂亦先生貌后生言以及视听思乎?夫土卽地也,岂有地犹无土,待生水火木金后而天乃生之乎?地之成土,卽以地成地乎?况六七八九十之数,复何自焉?后人以此演河洛图太极,为生人生物之原,乃圣经祇有五十五数以为大衍之本,而并不及五行生成一语,岂经旨亦尚有阙漏邪?其为穿凿附会灼无疑也。故五德相禅之妄,高拱本语明辨之。五行生成之说,非易道,郭雍亦言之。且五行配八卦加以生克,更为诬经。闻之毛河右云:以卦义言,离为火坎为水巽为木矣,然震为雷不为木,艮为山不为土,兑为泽不为金,卽干之为金,不过与为玉并言,非专属金也。以卦位言,则震木兑金离火坎水,似矣,然而坤不是火,艮不是水,有四正而无四维。卽曰坤艮属土正合五行,然何以水火各一卦,而金木与土则各有复卦,且何以中央之土反无卦位也?以卦数言,则天一为坎地二为离天三为震地四为兑,而干巽艮坤则又以六七八九就天地而分属之,似矣,然而土为五十,反为卦数所不取。夫参同契云三五至精,五行之数全在正五,今卦有合五而无正五,如金水为一五、木火为一五皆可,两合而土之正五,卦何以反不及也?至宋人太极图,专论五行,且欲以五行生八卦,更无理矣。王昆绳曰:五行生克始于邹衍,而成于汉刘向班固,然五行志等书皆牵扭可笑,江河井泉金之流也,其然乎?世亦取火于金石,独木也哉?水木火土,则谓草木悉漂萍,盲者笑其妄心,为未有土先有火,不知虚空何物可恢为大块也?克木者金,而火未尝不克木也。吾见克土者金,木之克不若金之利也。火水交相克者也,土克水水亦克土也。要之天地无不生无不克,万物消长乎阴阳也,若五行生克,谬矣哉。蒙按金木水火土,始见于大禹谟,然与谷称六府,不称五行。甘誓始言五行,而不详其目。至洪范乃有五行物数,然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是指流行人间最大而适用者有此五物,犹夏书言财货藏子是而谓之府也,故左氏考工记并名曰五材,非谓握自帝天而能生万物也。宋人太极图乃谓五气顺布化生人物,则金木较之人微且顽矣,乃能生人焉,有是乎?若谓四时配五行,天有五纬,星气实生人,则地有一物,天有一星,如少微四辅类,非星气能生人也。王良傅说以人得名能生人邪?四时配五行,亦后儒约略象物之说。月令春盛德在木,乃言春之盛德种之于木,非言木有盛德而生春之物也。夏秋冬之于火金水亦然。且此经所未有也。至以天地生成配易卦,谓天一生水为坎一,地二生火为离二,

译直接以天数五、地数五、总数五十五来解释,却将“天一地二”反置于后文,重新提出疑问。宋人不知其故,妄自移易,甚至有人说大衍之数并非文王之事,这岂不是侮辱圣人的言论吗?郑康成注解“天一地二”一章说:天一生水于北方,地二生火于南方,天三生木于东方,地四生金于西方,天五生土于中央,阳没有配偶,阴没有匹配,未能相互成就。地六成水于北方,与天一合并;天七成火于南方,与地二合并;地八成木于东方,与天三合并;天九成金于西方,与地四合并;地十成土于中央,与天五合并。然而这种说法并非始于郑康成,扬雄的《太玄》以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二七为水,一六为水,五五为土。《吕氏春秋·月令》说:木数为八,火数为七,土数为五,金数为九,水数为六。大概从战国末期就有这种说法了,但实际上与《易》道相违背。《系辞》说:乾大生,坤广生,都是生,而成就在其中。观《坤》卦说“资生”即说“成物”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不这样,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或许可以说天生而地成,现在却天地各自分开生成,各有生成,这是什么说法呢?况且天三生而二成,地三成而二生,凭什么说水、木、土应当生于天而成于地,火、金应当生于地而成于天?金、木都是地生的,如果说木生于天是因为得到天气,那么什么东西不需要天气呢?取火于日,空中有火,火难道不是实生于天吗?土的生似乎应当先于金、木,却反而排在第五,五行配一二三四五有什么依据呢?有人说《洪范》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因此据之为相生之数,那么《洪范》列举各项,不容无序,并非为了生成。不然的话,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难道也是先生貌后生言以及视听思吗?土就是地,难道有地却没有土,等待生出水、火、木、金之后,天才生土吗?地成土,就是用地的成来成地吗?况且六七八九十这些数,又从何处而来呢?后人用这些演绎河图洛书太极,作为生人生物的本源,然而圣经只有五十五数作为大衍之本,并没有提及五行生成一句话,难道经旨还有缺漏吗?其穿凿附会,毫无疑问。所以五德相禅的谬误,高拱的本语已经明辨。五行生成的说法,不是《易》道,郭雍也说过。况且五行配八卦加上生克,更是诬蔑经典。听毛河右说:以卦义来说,离为火,坎为水,巽为木,然而震为雷不为木,艮为山不为土,兌为泽不为金,即使乾为金,也不过是与玉并提,并非专属金。以卦位来说,则震木、兌金、离火、坎水,似乎对了,然而坤不是火,艮不是水,只有四正而没有四维。即使说坤、艮属土正合五行,然而为什么水、火各一卦,而金、木与土则各有复卦,况且为什么中央之土反而没有卦位呢?以卦数来说,则天一为坎、地二为离、天三为震、地四为兌,而乾、巽、艮、坤则又以六七八九就天地而分属,似乎对了,然而土为五十,反而不被卦数所取。《参同契》说三五至精,五行之数全在正五,现在卦有合五而没有正五,如金水为一五、木火为一五都可以,两合而土之正五,卦为什么反而不及呢?至于宋人太极图,专论五行,而且想以五行生八卦,更加无理了。王昆绳说:五行生克始于邹衍,而成于汉代的刘向、班固,然而《五行志》等书都牵强附会可笑,江河井泉是金之流,真的吗?世人也从金石取火,难道只有木吗?水、木、火、土,则说草木都漂萍,盲人笑其妄心,认为未有土先有火,不知道虚空何物可恢为大块呢?克木者是金,而火未尝不克木。我见克土者是金,木之克不如金之利。火水交相克,土克水水亦克土。总之天地无不生无不克,万物消长于阴阳,若五行生克,谬矣哉。我按金木水火土,始见于《大禹谟》,然而与谷称六府,不称五行。《甘誓》始言五行,而不详其目。至《洪范》乃有五行物数,然而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金曰从革,土爰稼穑,这是指流行人间最大而适用者有此五物,犹如夏书言财货藏子是而谓之府,所以《左氏》《考工记》并名曰五材,并非谓握自帝天而能生万物。宋人太极图乃谓五气顺布化生人,则金木较之人微且顽,乃能生人,有是乎?若谓四时配五行,天有五星,星气实生人,则地有一物,星有一气,如少微四辅类,非星气能生人。王良傅说以人得名能生人吗?四时配五行,亦后儒约略象物的说法。《月令》春盛德在木,乃言春之盛德种植于木,非言木有盛德而生春之物。夏秋冬之于火金水亦然。况且此经所未有。至以天地生成配易卦,谓天一生水坎一,地二生火离二,

天三生木为震三,地四生金为兑四,因以地六成水并列西北为干六,天七成火并列东南为巽七,地八成木并列东北为艮八,天九成金并列西南为坤九,则干为天为老阳,乃为地成,乃得老阴六数,坤为地为老阴,乃为天成乃得老阳九数,何其傎乎。干天称父,坤地称母,以生万物,而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六子动之挠之燥之润之说之终始之,阴阳化育之道尽矣。今术数家但知宗后人五行生物,不知大易此其所以为小道也[五行之物散见于易,或以五行生成讲易难通,遂谓易无五行,又非也。但五行者言已成之五材也,五材不可言生克而有畏爱,如白朮防风为使,爱也,木香见火无功,畏也。世误以畏为克、爱为生耳]易有大极云云,乃申明大衍之数易变也,然必有不变者而变者以生,崔憬曰:五十有一不用,太极也,不变者也。有太极之一乃可用四十九策,分而为二,有奇有偶也。是有太极乃生两仪,仪匹也,一阴一阳相匹也。天地两仪也,故曰分而为二以象两。无太极则五十策两分之,或皆奇或皆偶,无奇耦两仪也。何以象两?两仪生乃可挂一而四揲之,以得七八九六之四象,是两仪生四象也。七为少阳象春,八为少阴象秋,九为老阳象夏,六为老阴象冬,故曰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若不分两仪,则合四十九策揲之祗余一,而阴阳老少之四象无由见矣。何以象四时?四象生则九变,九变而成内卦,十有八变而成外卦,是四象生八卦也。八卦则六十四卦具矣。有八卦而吉凶可定,趋吉避凶,而大业以生矣。易图明辨曰:此段两言四象,朱子以此四象为圣人画卦之次第,以后四象为揲蓍所得阴阳老少之爻,夫均此四象文相连不远,岂容有二解哉。前后皆言筮占太极节,为覆明大衍无疑也。朱子宗道士陈搏先天图,以此节为圣人作卦次第,其易学启蒙图先一圈为太极,而上加一奇一偶两画为太极生两仪,一奇一偶之上又各加一奇一偶曰太阳少阴少阳太阴,为两仪生四象。四象各二画,上又各加一奇一偶而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出焉,为四象生八卦。以上又各加一奇一偶为四画卦十六,又各加一奇一偶为五画卦三十二,又各加一奇一偶为六画卦,而自干至复三十二卦,姤至坤三十二卦,共六十四卦出焉[邵子加一倍法卽此]。其上更有七画八画无穷画卦,有言无图。本义载此图,又不作画,但以黑为阴白为阳,累而上黑白相间六层,乃以震四离三兑二干一圆转于左为数往者顺,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圆转于右为知来者逆,为伏羲先天八卦图。又以六十四卦横图截为两节,北起复,由东离尽丣中而南至干尽午中,亦为数往者顺,南接姤由酉坎尽酉中而北至坤尽子中亦为知来者逆,为伏羲六十四卦圆图。又以横图断为八节,东自复而西至无妄八卦为一层,下东自明夷而西同人八卦为一层,又下东自临而西履八卦为一层,又下东自泰而西干八卦为一层,乃上西自姤而东至升八卦为一层,又上西自讼而东师八卦为一层,又上西自遯而东谦八卦为一层,又上西自否而东坤八卦为一层,干始西北坤尽东南为伏羲六十四卦方图。而圆图又分卦气,自复一阳生冬至十一月半尽震离之十六卦,然后得临春分二月半,又尽兑之八卦,然后得泰立夏四月初。又隔四卦得大壮,又隔一卦至夬皆为芒种,五月初遂接干姤为夏至,五月半自此又尽巽坎之十六卦然后得遯秋分,八月半又尽艮之八卦然后得否立冬,十月初又隔四卦得观,又隔一卦得剥,皆为大雪。十一月初遂接坤复为冬至,以上皆先天图本义,载于经首,曰此非某说,乃康节说。非康节说乃希夷说,非希夷说乃孔子之说,但儒者失其传,而方外之流阴相付受以为丹竃之术,至希夷康节始反于易,而说始明。乌呼,朱子曾不思陈搏为方外之流,而遂诬指为孔子之说邪?孔子曰:庖牺始作八卦,是易自作卦起未尝闻自太极始也,且作卦奇偶画也,太极圆图非画矣,非孔子之说一。孔子曰:两

译天三生木为震三,地四生金为兑4,因以地六成水并列西北为乾六,天七成火并列东南为巽7,地八成木并列东北为艮8,天九成金并列西南为坤9,则乾为天为老阳,乃为地所成,乃得老阴六数;坤为地为老阴,乃为天所成,乃得老阳九数,何其颠倒错乱呢。乾天称父,坤地称母,以此化生万物,而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六子,使之动荡、使之搅扰、使之干燥、使之滋润、使之约束、使之终结,阴阳化育的道理就完备了。如今术数家只知道尊崇后人五行相生之说,不知道《大易》的本旨,这就是它被视为小道的原因[五行之物散见于《易》,有人用五行生成数来解释《易》却难以通达,于是说《易》中没有五行,这又是不对的。但五行是指已经形成的五种材料,五材不能说有相生相克,而只有畏惧与喜爱,如白术、防风作为药引,是喜爱;木香见火则无功,是畏惧。世人误把畏惧当作相克,把喜爱当作相生罢了]《易》中有“大极”等语,乃是阐明大衍之数中《易》的变化,然而必定有不变者,变化者才能由此产生,崔憬说:五十之中有一不用,这就是太极,是不变者。有了太极之一,才能使用四十九根蓍草,分而为二,有奇有偶。有了太极才生出两仪,仪是匹配的意思,一阴一阳相互匹配。天地就是两仪,所以说分而为二以象征两。如果没有太极,五十根蓍草两分,或者都是奇数或者都是偶数,就没有奇偶两仪。拿什么来象征两呢?两仪生出之后,才可以挂一而四揲之,以得到七八九六的四象,这就是两仪生四象。七为少阳象征春,八为少阴象征秋,九为老阳象征夏,六为老阴象征冬,所以说揲之以四以象征四时,归奇于扐以象征闰月。如果不分两仪,那么合四十九根蓍草揲之只余一,而阴阳老少的四象就无法显现了。拿什么来象征四时呢?四象生出之后,经过九变而成内卦,十八变而成外卦,这就是四象生八卦。八卦则六十四卦就具备了。有了八卦,吉凶就可以确定,趋吉避凶,而大业就由此产生了。《易图明辨》说:这段两次提到四象,朱子认为前面的四象是圣人画卦的次第,后面的四象是揲蓍所得阴阳老少的爻,既然都是这四象,文字相连不远,怎么容许有两种解释呢。前后都讲筮占太极一节,是为了反复阐明大衍无疑。朱子宗奉道士陈抟的先天图,以此节为圣人作卦的次第,其《易学启蒙》图先画一圈为太极,而在上面加一奇一偶两画为太极生两仪;在一奇一偶之上又各加一奇一偶,称为太阳、少阴、少阳、太阴,为两仪生四象。四象各有两画,上面又各加一奇一偶,于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出现,为四象生八卦。以上又各加一奇偶为四画卦十六,又各加一奇偶为五画卦三十二,又各加一奇偶为六画卦,于是自乾至复三十二卦,姤至坤三十二卦共六十四卦出现[邵雍加一倍法就是如此]。其上更有七画、八画乃至无穷画的卦,有说法而无图。朱子本义载此图,又不作画,只以黑为阴、白为阳,层层而上黑白相间六层,于是以震四、离三、兑二、乾一圆转于左为数往者顺,巽5、坎6、艮7、坤8圆转于右为知来者逆,这是伏羲先天八卦图。又以六十四卦横图截断为两节,北起复,由东经离尽午中而南至乾尽午中,也为数往者顺;南接姤,由西经坎尽酉中而北至坤尽子中,也为知来者逆,这是伏羲六十四卦圆图。又以横图断为八层,东自复而西至无妄八卦为一层;下东自明夷而西至同人八卦为一层;又下东自临而西至履八卦为一层;又下东自泰而西至乾八卦为一层;乃上西自姤而东至升八卦为一层;又上西自讼而东至师八卦为一层;又上西自遁而东至谦八卦为一层;又上西自否而东至坤八卦为一层,乾始西北坤尽东南,这是伏羲六十四卦方图。而圆图又分卦运,自复一阳生冬至十一月半,尽震离之十六卦,然后得临春分二月半月,又尽兑之八卦,然后得泰立夏四月朔。又隔四卦得大壮,又隔一卦至于夬,皆为芒种五月初,遂接乾姤为夏至五月半;自此又尽巽坎之十六卦,然后得遁秋分八月半;又尽艮之八卦,然后得否立冬十月朔;又隔四卦得观,又隔一卦得剥皆为大雪十一月初;遂接坤复为冬至,以上皆是先天图本义,载于经首,说这不是朱子的说法,而是康节(邵雍)的说法;不是康节的说法,而是希夷(陈抟)的说法;不是希夷的说法,而是孔子的说法,只是儒者失传,而方外之流暗中传授作为丹灶之术,直到希夷、康节才返归于《易》,而说法才明了。唉,朱子曾不思考陈抟是方外之流,却诬指为孔子的说法吗?孔子说:庖牺始作八卦,可见《易》是从作卦开始的,未曾听说从太极开始的;况且作卦是奇偶画,太极圆图不是画,这不是孔子的说法之一。孔子说:两

仪生四象,崔憬以九六七八老阳老阴少阳少阴为四象,然卽揲四中耆策之,事在画卦因卦后,非未作八卦而先有四象也。何者老变而少不变,并从已成之卦而推?故仲氏易曰:干为老阳,非老阳而后干也。坤为老阴,非老阴而后坤也。非孔子之说二。孔子曰:成象之谓干,则先画干,效法之谓坤,则次画坤,皆三画卦以象三才。未闻有一画两画止而谓之阳仪阴仪太阳少阴少阳太阴者,非孔子之说三。孔子曰:震一索而得男,则又次画震巽一索而得女,又次画巽坎再索而得男,又次画坎离再索而得女,又次画离艮三索而得男,又次画艮兑三索而得女,又次画兑而八卦毕。是为作卦之序,从未闻其序为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仲氏易曰:干父坤母合生六子,今何以父子母女并生?且六子俱先母生,少女先中女,中女先长女生,世有此事乎?于一索再索之义尽失矣。非孔子之说四。孔子曰:八卦成列,因而重之,是画八卦后不更作卦,祗因一卦而重以八卦,故但曰作八卦,不言作六十四卦也。如干重干为干,干重坤为泰,干重震为大壮,干重巽为小畜,干重坎为需,干重离为大有,干重艮为大畜,干重兑为夬,以下七卦皆然,而六十四卦毕。今连翻累画,岂因重哉?非孔子之说五。经但有八卦六十四卦,今忽有四画五画卦,何以圣人不为之名也?且于三才何取焉?非孔子之说六。爻辞以一画为初,不称一,明无前于此者矣,以六画为上,不称六,明无后于此者矣。故说卦曰兼三才而两之,易六画而成卦。今以为六画后尚有七画八画无穷画卦,明背圣言。且果如此,则六十四卦之理未尽也,非孔子之说七。孔子曰:震东方巽东南离南方致役乎坤说言乎兑,干西北坎正北艮东北,此八卦方位,卽言伏羲之八卦也。今强坐之曰此文王后天八卦,而撰干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为伏羲先天八卦,以经文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附会之,然此论八卦相错之象,并无南北方隅一字,而可强以己意诬经乎?参同契云: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郭,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槖钥。朱子注云:乾坤为炉鼎位乎上下,坎离升降于其间,如车轴之转毂,以运轮一上而一下也。牝牡谓配合之四卦震艮巽兑也,槖鞴囊钥其管也。态与可曰:先后天图参同契皆具,后天坎离居先天乾坤之位,以坎中阳实离中阴虚则仍为乾坤,故丹家谓之还元。是不惟先天方位为异端之学,卽后天图依傍说卦方位而亦借为修炼用,与圣经若风马牛。朱子注参同契,恐人讥议,自诡其名曰空同道士邹欣,及着启蒙,又署名曰云台真逸。是朱子明知其为道士之说,明自附于道士,而乃以乱圣经指为孔子说邪,其非八也。说卦言万物出震齐巽见离养坤说兑战干归坎成,终成始于艮。虽祇有兑正秋一语,而春夏冬俱见矣。此圣言无可易者。今先天卦气何其舛也,或问朱子卦气阳生阴生始何疏而终何密,临二阳生为冬十二月,卦乃在春分二月半,泰三阳正月,卦乃在立夏四月初,推之一槩乖反,朱子亦不能荅,曰:未得其说,容更思之。又曰:伏羲易自是伏羲说话,文王易自是文王说话,不可交互求合。乌呼,是何言也?羲文有二易邪,四时运行万古不易,焉有伏羲配以此卦,而文王又配以彼卦者?且十二月辟卦,为汉儒说,尚非圣言,若兑正秋诸语,则孔子之言羲文易象者矣。兑正秋也,而今为春辰月矣,干秋冬之间也,而今为夏午月矣,艮终乎物而始乎物冬春之间也,今为秋戌月矣。八卦皆颠,四时皆乱,乃诬曰此孔子之说,其非九也。胡朏明曰:先天图以自震至干为顺数,已生之卦自巽至坤为逆推未生之卦,然则经曰:易逆数也,岂专用巽坎艮坤而不用干兑离震乎?丹家讲顺逆曰顺则成人逆则成仙,卽抽坎填离也,与易何与?而牵之污秽圣言邪,其非十也。至本义图,但以黑白分阴阳,更可怪异,岂伏羲画卦时左执黑笔、右执粉笔邪?抑六

译大衍之数生出四象,崔憬认为九、六、七、八分别代表老阳、老阴、少阳、少阴,这就是四象。然而,如果在揲蓍过程中,经过四营之后才得到这些策数,事情发生在画卦之后,也就是在卦象形成之后,而不是在尚未作成八卦之前就存在四象。为什么呢?因为老爻会变化而少爻不变,这都是从已经形成的卦象来推演的。所以《仲氏易》说:乾代表老阳,并不是先有老阳而后才有乾;坤代表老阴,并不是先有老阴而后才有坤。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一点。

孔子说:“成象的叫做乾”,那么就先画出乾卦;“效法的叫做坤”,那么接着画出坤卦,都是用三画卦来象征天、地、人三才。从未听说过有一画、两画就停止,而称之为阳仪、阴仪、太阳、少阴、少阳、太阴的,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二点。

孔子说:“震是一索而得到男孩”,那么接着画出震卦;“巽是一索而得到女孩”,接着画出巽卦;“坎是再索而得到男孩”,接着画出坎卦;“离是再索而得到女孩”,接着画出离卦;“艮是三索而得到男孩”,接着画出艮卦;“兑是三索而得到女孩”,接着画出兑卦,这样八卦就画完了。这是画卦的顺序,从未听说过其顺序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仲氏易》说:乾为父,坤为母,合生六子,现在为什么父子母女同时出生?而且六个孩子都先于母亲出生,少女先于中女,中女先于长女出生,世间有这种事吗?这就完全失去了“一索”、“再索”的意义了。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三点。

孔子说:“八卦排列成列,因而重叠它们”,这是在画完八卦后不再另作新卦,只是依据一个卦而重叠以成八卦,所以说“作八卦”,而不说“作六十四卦”。比如乾重叠乾为乾卦,乾重叠坤为泰卦,乾重叠震为大壮卦,乾重叠巽为小畜卦,乾重叠坎为需卦,乾重叠离为大有卦,乾重叠艮为大畜卦,乾重叠兑为夬卦,以下七卦都是如此,这样六十四卦就完备了。现在连续翻动、累次画爻,哪里是因为重叠呢?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四点。

经文只有八卦和六十四卦,现在忽然出现四画、五画的卦,为什么圣人不给它们命名呢?而且对于三才有什么取义呢?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五点。

爻辞以第一画称为“初”,不称为“一”,明显说明前面没有这一画了;以第六画称为“上”,不称为“六”,明显说明后面没有这一画了。所以《说卦传》说:“兼三才而两之,《易》六画而成卦。”现在认为六画之后还有七画、八画乃至无穷无尽的画卦,显然违背了圣人的言论。而且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六十四卦的道理就没有穷尽了。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六点。

孔子说:“震在东方,巽在东南,离在南方,致役乎坤,悦言乎兑,乾在西北,坎在正北,艮在东北”,这是八卦的方位,也就是所说的伏羲八卦。现在强行坐实说这是文王后天八卦,而编造出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为伏羲先天八卦,用经文“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来附会。然而这段经文论述的是八卦相互交错的现象,并没有南北方位的字眼,怎么能强行用自己的意思诬蔑经文呢?《参同契》说:“乾坤是《易》的门户,众卦的父母,坎离是匡郭,运转车毂和正轴,牝牡四卦,作为橐钥。”朱熹注解说:“乾坤为炉鼎,位于上下,坎离在中间升降,如同车轴转动车毂,以运转车轮,一上一下。牝牡指配合的四卦震、艮、巽、兑,橐鞴囊钥指其管道。”态与可说:“先后天图在《参同契》中都有,后天坎离居于先天乾坤的位置,因为坎中阳实、离中阴虚,所以仍然相当于乾坤,因此丹家称之为还元。这不仅先天方位是异端之学,而且后天图依附《说卦》的方位,也被借用于修炼,与圣经风马牛不相及。朱熹注解《参同契》,恐怕被人讥议,自己改名为空同道士邹欣;等到著《启蒙》时,又署名为云台真逸。这是朱熹明知这是道士的说法,明显自己附会于道士,却用来扰乱圣经,指为孔子的说法吗?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八点。

《说卦传》说:“万物出于震,齐于巽,见于离,养于坤,说于兑,战于乾,归于坎,成终成始于艮。”虽然只有“兑正秋”一句话,但春、夏、冬都可见了。这是圣人的言论,无可更改。现在先天卦气何其错乱啊!有人问朱熹,卦气中阳生阴生,开始为什么稀疏而终结为什么密集,临卦二阳生为冬十二月,卦气却在春分二月半;泰卦三阳为正月,卦气却在立夏四月初,以此类推,全都乖谬相反,朱熹也不能回答,说:“还没找到说法,容我再思考一下。”又说:“伏羲易自然是伏羲的说法,文王易自然是文王的说法,不可以交互求合。”唉,这是什么话呢?伏羲和文王有两部《易》吗?四时运行万古不变,哪有伏羲配以这种卦,而文王又配以那种卦的呢?而且十二月辟卦,是汉代儒者的说法,尚且不是圣人的言论,至于“兑正秋”等语,则是孔子所说的伏羲、文王易象。兑正秋,现在却成了春季辰月;乾在秋冬之间,现在却成了夏季午月;艮终乎物而始乎物,在冬春之间,现在却成了秋季戌月。八卦都颠倒了,四时都混乱了,却诬蔑说这是孔子的说法,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九点。

胡朏明说:先天图以从震到乾为顺数,已生的卦;从巽到坤为逆推,未生的卦。然而经文说:“《易》是逆数的”,难道只专用巽、坎、艮、坤而不用乾、兑、离、震吗?丹家讲顺逆说:“顺则成人,逆则成仙”,就是抽坎填离,这与《易》有什么关系?却牵强附会,污秽圣人的言论,这是不符合孔子说法的第十点。

至于《本义》图,只用黑白来区分阴阳,更加怪异,难道伏羲画卦时左手拿着黑笔、右手拿着粉笔吗?还是六

十四卦俱无画黑白之中,遂分初二三四五上邪?且白画之阳固奇,而黑画之阴亦奇邪?何强作事至是。陈搏又有太极图传之周茂叔,见于朱震进易说表。然程子兄弟亲学于周,与邵尧夫为友,而不及太极先天一言。朱子乃又表章太极图,以为学宗其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干道成男,坤道成女,化生万物。亦附会于太极生两仪之文。当时陆子静张钦夫林黄中皆不以为然,毛河右着太极图说遗议以辩之,略曰:太极图二氏学也,其图窃取魏伯阳参同契中水火匡廓,三五至精,二图而合为一图,水火匡廓者,以参同契首有水火匡廓运毂正轴二语,作坎离二卦而运为一轴,非两仪也,亦非阳动生阴阴静生阳也。左为离白黑白,卽三也,右为坎,黑白黑,卽也。其中一圈则坎离之胎也,三五至精图则取五行逆克章三五与一天地至精语,分五行为三五,中央土一五也,天五生土也,左火与木共一五也,地二生火天三生木也,右水与金共一五也,天一生水地四生金也,金盛为水木盛为火,而土合之[卽婴儿姹女黄婆之说],归于一元,则下一圈者,三五之合,非二五之合,三五之精非二五之精,丹家水火必还一元,故其后复有含元播精三五归一之语,在隋唐间有道士作真元品已载之,为太极先天图,卽陈搏之所自始,葢参同本以乾坤水火为抽填之秘,而坎离横陈、乾坤直列,搏之所谓以干南坤北、离左坎右为先天者,而匡廓运毂,则以坎离为车轴之贯轮转上下,干之南者有时而北,坤之北者有时而南[六十四卦方图干北坤南卽此意],而究其要诀,则必如鼎器歌云,阴在上阳下奔者,故其文有云上德玄为不可察求,言阴在上主静也[宋儒主静之学本此],下德为之其用不休,言阳在下主动也。宋绍兴间朱震进周子太极图于高宗,犹是上一圈为阴静三轮,下一圈为阳动[见朱氏易卦图上卷,如真元品图在朱子前],而朱子为注,则更加修饰,以为可以掩人,可以无獘,而不知异端圣道非可饰合,亦何为哉。又略曰:易言动静有常,即指阴阳也,未闻未生阴阳而先有动静者也。干静专动直,坤静翕动辟,则阴阳俱有动静,阳不必专动,阴不必专静也。五行非四象也。且所谓生八卦者安在乎?胡朏明曰:宋史周子传,本曰自无极而为太极,朱子力辨,删自为二字。元人修史如之,不知自无极而为太极,老氏无生有之说也。无极而太极,则空卽是色,为沙门衣钵矣,庸以愈与?[朢案:先天太极河洛诸说,原出道士妄造,乃朱子生平为学立教推本于此,不顾汨乱圣经。自明季以来诸公驳辩犂然,使三圣人之易如日中天,黠者虽巧为遁辞,卒难反其援据,可谓功不在禹下矣。而姚江黄先生晦木尤为博深切明,过于毛胡,惜恕谷未之见也。今附载其太极图说辩曰:周子太极图创自河上公,乃方士修炼之卫也,实与老庄之长生久视,又属旁门。老庄以虚无为宗、无事为用,方士以逆成丹多所造作,去致虚静笃远矣。周子更为太极图,穷其本而反于老庄,可谓拾瓦砾而得精藴,但缀说于图,而又冒为易之太极,则不侔矣。朱子得图于葛长庚,曰包犠未尝言太极,而孔子言之,孔子未尝言无极,而周子言之,亦过于标榜矣。考河上公本图名无极图,魏伯阳得之以着参同契,锺离权得之以授吕洞宾,洞宾后与陈图南,同隐华山,而以授陈,陈刻之华山石壁,陈又得先天图于麻衣道者,皆以授种放,放以授穆修与僧寿涯修,以先天图授李挺之,挺之以授邵天叟,天叟以授子尧夫;修以无极图授周子,周子又得先天地之偈于寿涯。其图自下而上,以明逆则成丹之法,其重在水火,火性炎上,逆之使下,则火不熛烈,惟温养而和糗;水性润下,逆之使上,则水不卑湿,惟滋养而光泽,滋养之至,接续而不已;温养之至,坚固而不败。其最下圈名为玄牝之门,玄牝卽谷神,牝者窍也,谷者虚也,指人身命门两肾空隙

译十四卦都没有画出黑白之中,于是区分初、二、三、四、五、上吗?况且白画的阳固然为奇,而黑画的阴也为奇吗?为何强作解事到了这种地步。陈抟又有太极图传给周茂叔,见于朱震进献《易说》的表章中。然而程子兄弟亲自向周敦颐学习,与邵尧夫为友,却未提及太极、先天一字。朱子却又表彰太极图,将其作为学问宗旨,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化生万物。这也是附会于“太极生两仪”的文字。当时陆子静、张钦夫、林黄中都认为不对,毛河右著《太极图说遗议》来辩驳,大致说:太极图是佛道二氏的学问,其图窃取魏伯阳《参同契》中的水火匡廓、三五至精,将二图合为一图。所谓水火匡廓,是因为《参同契》开头有“水火匡廓,运毂正轴”两句话,作坎离二卦而运为一轴,并非两仪,也不是阳动生阴、阴静生阳。左边为离,白黑白,即是三;右边为坎,黑白黑,即是二。其中一圈则是坎离的胎体。所谓三五至精图,则是取五行逆克章中“三五与一,天地至精”的话,将五行为三五,中央土为一五,即天五生土;左边火与木共为一五,即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右边水与金共为一五,即天一生水、地四生金。金盛为水,木盛为火,而土合之(即婴儿、姹女、黄婆之说),归于一元,则下一圈者,是三五之合,并非二五之合;三五之精,并非二五之精。丹家水火必须还归一元,所以其后又有“含元播精,三五归一”的话。在隋唐间有道士作《真元品》已记载于此,称为太极先天图,即是陈抟所开始使用的。大概《参同契》本以乾坤水火为抽添之秘,而坎离横陈、乾坤直列。陈抟所说的以乾南坤北、离左坎右为先天,而匡廓运毂,则以坎离为车轴的贯穿轮转上下,乾之南者有时而北,坤之北者有时而北(六十四卦方图乾北坤南即是此意)。而究其要诀,则必如《鼎器歌》所说,阴在上阳下奔的,所以其文有说“上德玄为不可察求”,是说阴在上主静(宋儒主静之学本于此),“下德为之其用不休”,是说阳在下主动。宋绍兴年间朱震进周子太极图于高宗,还是上一圈为阴静三轮,下一圈为阳动(见朱氏《易卦图》上卷,如《真元品》图在朱子之前)。而朱子作注,则更加修饰,以为可以掩人耳目,可以没有破绽,却不知异端与圣道并非可以修饰迎合的,这又是何必呢。又大致说:《易》说动静有常,即指阴阳,没听说过未生阴阳而先有动静的。乾静专动直,坤静翕动辟,那么阴阳都有动静,阳不必专动,阴不必专静。五行并非四象。况且所谓生八卦的在哪里?胡朏明说:《宋史·周子传》,原本说“自无极而为太极”,朱子极力辩驳,删去“自”、“为”二字。元人修史也是如此,不知“自无极而为太极”,是老氏无生有的说法。“无极而太极”,则是空即是色,是沙门的衣钵了,难道这样更好吗?[朢案:先天太极河洛诸说,原本出自道士妄造,而朱子生平为学立教推本于此,不顾淆乱圣经。自明季以来诸公驳辩显然,使三圣人之《易》如日中天,狡黠者虽巧为遁辞,终究难以反驳其依据,可谓功不在禹下矣。而姚江黄晦木先生尤为博深切明,超过毛、胡二人,可惜李恕谷未曾见到。今附载其《太极图说辩》曰:周子太极图创自河上公,乃是方士修炼的术数,实与老庄的长生久视,又属旁门。老庄以虚无为宗旨、无事为功用,方士以逆成丹多所造作,离致虚守静的境界远矣。周子更作太极图,穷究其本而反于老庄,可谓拾瓦砾而得其精蕴,但附会说于图,而又冒称为《易》之太极,则不相符了。朱子得图于葛长庚,说包牺未曾言太极,而孔子言之,孔子未曾言无极,而周子言之,也过于标榜了。考河上公本图名无极图,魏伯陽得之以著《参同契》,锺离权得之以授吕洞宾,洞賓后与陈图南,同隐华山,而授给陈抟,陈抟刻于华山石壁,陈抟又得先天图于麻衣道者,都授给种放,种放授给穆修与僧寿涯,穆修以先天图授李挺之,李挺之以授邵天叟,邵天叟以授其子邵尧夫;穆修以无极图授周子,周子又从寿涯得先天地之偈。其图自下而上,以明逆则成丹的方法,其重在水火,火性炎上,逆之使其下,则火不猛烈,只温养而和顺;水性润下,逆之使其上,则水不卑湿,只滋养而光泽,滋养之至,接续而不止;温养之至,坚固而不败。其最下一圈名为玄牝之门,玄牝即是谷神,牝者窍也,谷者虚也。指人身命门两肾空隙]

之处,气之所由以生,是为祖气。凡人五官百骸之运用知觉皆根于此,于是提其祖气上升为稍上一圈,名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有形之精化为微芒之气,炼依希呼吸之气化为出有入无之神,使贯彻于五藏六腑而为中层之左木火右金水中土,相聨络之一圈,名为五气朝元,行之而得也。则木火交媾而为孕。又其上之中分黑白两相间褋之一圈,名为取坎填离,乃成圣胎,又使复还于无始而为最上之一圈,名为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而功用至矣。葢始于得窍,次于炼气,次于和合,次于得药,终于脱胎,求仙真长生之秘诀也。周子得此图,而颠倒其序,更易其名附于大易,以为儒者之秘传。葢方士之诀在逆而成丹,故从下而上。周子之意以顺而生人,故从上而下,太虚无有,有必本无,乃更最上圈炼神还虚,复归与极之名曰无极,而太极太虚之中,脉络分辨指之为理,乃更其次圈取坎填离之名曰阴动阳静,气生于理名为气质之性,乃更第三圈五气朝元之名曰五行,各一性理气旣具而形质呈,得其全灵者为人,人有男女,乃更第四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名曰干道成男坤道成女,得其偏者蠢者为万物,乃更最于圈元牝之名曰万物化生。夫易有太极,夫子赞易之言也,不可云无极无方者神也无体者易也,不可图圆相有者无之无者有之,非圣人本旨。次圈判左右为阴阳,以阴阳推动静,就其贯穿不淆乱之处指之为理,此时气尚未生,安得有此错综之状?将附丽于何所?观其黑白之文,实坎离两卦成旣济之象,中含圣胎,谓之取坎填离,则明显而彰着谓之阳动而阴静,则阳专属诸乱离专主动,阴专属诸坎坎专主静,岂通论哉?五行始于洪范言天地之气化运行,若有似乎木火土金水者,然其实木火土金水万物中之五物也,非能生人者也。此时人物未生,此五者之性于何而辨?易言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亦谓干之奇画成男之象,坤之偶画成女之家,非云生于天者为男,生于地者为女也。且天之生男女,万物在一气中无分先后,其下二圈在方士为玄牝,炼化自属两层,乃男女万物亦分二圈,恐属重出矣。至其说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阴旸虽有动静之分,然动静非截然两事,阴阳一气也,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而何有乎分?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而何有乎生?分阴分阳与生生之谓易,自易之为书而言,以明奇偶柔刚之叠用相生则可;自造化而言,以为太极所生阴阳所分则不可。仪者象也,两仪者卦中所函奇偶之象也,今直以为天地之名则不可,天有阴阳,地有柔刚,非分阳而立天、分阴而立地也。曰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夫四时之序阴阳之运耳,阴阳既合万物齐生,岂有先生水火木金土,待水火木金土之气布而后四时得行乎?若然,则是又以五行生阴阳先生质而后生气也。曰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五行各性,性己纷杂,复参以阴阳而七,杂乱棼扰,如何谓之精?如何可以凝?大传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故三人损一以致一三且不能生,况于七乎?曰干道生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干男坤女显然形质,此时万物无不僃具,何故又言二气之交感而化生万物也?吾不知此男女合物之雌雄牝牡俱在内,又不知专指人言?如合雌雄牝牡,则与图之所分属者不谋,如专指人,人无化生异类之事。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卽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性一也,分天命气质为二,已属臆说,况又析而为五,感动在事不在性,四端流露,触物而成,卽以乍见孺子入井论之,发为不忍乃其仁,往救乃其义,救之而当乃其礼,知其当救乃其智,身心相应乃其信,焉有先分五性,然后感动之理?五性之说大异乎继善成性之

译那个地方,是气赖以产生的根源,这就叫做祖气。凡人的五官百骸的运作与知觉,都根源于此。于是提起祖气上升,形成稍高的一层,名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即把有形的精炼化为微芒之气,把依稀呼吸之气炼化为出入有无之神,使其贯彻于五脏六腑,形成中层左木火、右金水、中土的相互联络的一层,名为五气朝元,这是通过修行而获得的。那么木火交合便孕育成胎。再往上,中间黑白相间的一层,名为取坎填离,于是成就圣胎,又使其复归于无始,成为最上面的一层,名为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至此功用已达极致。大概始于得窍,其次是炼气,再次是和合,再次是得药,最后是脱胎,这是追求仙真长生的秘诀。周敦颐得到此图,却颠倒其顺序,更改其名称,附会于《大易》,作为儒者的秘传。大概方士的秘诀在于逆向修炼而成丹,所以从下往上。周敦颐的意思在于顺向化生人类,所以从上往下,太虚无有,有必然本于无,于是将最上层炼神还虚、复归无极的名称改为无极,而在太极太虚之中,脉络分辨之处指为理,于是将第二层取坎填离的名称改为阴动阳静,气生于理,名为气质之性,于是将第三层五气朝元的名称改为五行,各自具有一性,理气既具备而形体呈现,得到完全灵性的是人,人有男女,于是将第四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名称改为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得到偏颇灵性的是蠢物,即万物,于是将最下层玄牝的名称改为万物化生。《易经》说“易有太极”,这是孔子赞《易》的话,不能说无极无方的是神,无体的是易,不可以用圆形图式来表现有和无,有和无相互包含,这不是圣人的本旨。第二层划分左右为阴阳,以阴阳推动动静,就其贯穿而不混淆之处指为理,此时气尚未产生,哪里会有这种错综复杂的状态?它将依附于何处?看那黑白纹路,实际上是坎离两卦形成既济之象,其中包含圣胎,称之为取坎填离,则明显而显著;称之为阳动而阴静,则阳专属于离,离专主变动,阴专属于坎,坎专主静止,这难道是通论吗?五行始于《洪范》,讲述天地之气的化育运行,似乎有木火土金水的样子,但实际上木火土金水是万物中的五种事物,并非能化生人的东西。此时人物尚未产生,这五者的性质在哪里辨别?《易经》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也是说乾的奇数爻画形成男的意象,坤的偶数爻画形成女的意象,并非说生于天的是男,生于地的是女。而且天化生男女和万物,在一气之中没有先后之分,其下两层在方士那里是玄牝,炼化自然属于两层,那么男女和万物也分为两层,恐怕属于重复了。至于他说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分阴分阳,两仪确立,阴阳虽然有动静的分别,但动静并非截然两件事,阴阳是一气,一开一合叫做变,往来不穷叫做通,哪里有什么分别?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哪里有什么化生?分阴分阳与生生不息叫做易,从《易经》作为书的角度来说,用以说明奇偶柔刚的叠用相生是可以的;从造化角度来说,认为太极所生、阴阳所分则不可以。仪是象,两仪是卦中所包含的奇偶之象,现在直接将其作为天地的名称则不可以,天有阴阳,地有柔刚,并非分阳而立天、分阴而立地。说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应分布,四时运行,四时的顺序是阴阳的运行罢了,阴阳既合万物齐生,哪里会先产生水火木金土,等待水火木金土之气分布而后四时才能运行呢?如果这样,那就是又用五行化生阴阳,先生成形体而后产生气。说五行统一于阴阳,阴阳统一于太极,太极本于无极,五行的产生各自具有一性,无极的真意,二五的精微,巧妙结合而凝聚,五行各自具性,性质已经纷杂,再参以阴阳而为七,杂乱纷扰,如何称为精?如何可以凝聚?《大传》说:天地氤氲,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生。所以三人损一以达成一,三尚且不能化生,何况是七呢?说乾道生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不息而变化无穷,乾男坤女显然具有形体,此时万物无不具备,为何又说二气交感而化生万物?我不知道这男女和万物的雌雄牝牡都包含在内,还是不知道专门指人而言?如果包含雌雄牝牡,则与图所划分归属的不谋而合,如果专门指人,人没有化生异类的事情。说只有人得到秀气而最灵,形体既然产生,精神发出知觉,五性感动而善恶分别、万事出现,性是一个,分为天命和气质为二,已属臆测之说,何况又析分为五,感动在于事而不在于性,四端流露,触物而成,就以乍见小孩掉入井中为例,发出不忍之心是其仁,前往救援是其义,救援得当是其礼,知道应当救援是其智,身心相应是其信,哪有先分五性,然后感动的道理?五性之说大大不同于继善成性的

旨矣。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仁义者性之大端也,循是而行谓之道,然恐其行之也不免于过不及之差,则圣人立教使协于中而归于正。今以中正仁义对言,而中正且先乎仁义,则于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之三言者何所施邪?谓性有善恶,而仁义待乎圣人之所定,此告子杞柳桮桊之说也。老氏之学致虚极守静笃甘暝于无何有之乡,内守而外不荡,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主静立人极,其亦本此。与其后杂引文言说卦,而以知生死为易之至,葢自呈其所得之学立说之原尔]自汉迄唐,或言羲出河图,禹出洛书,或言图书并出羲时,或言图书为篇册,或言图卽八卦、书卽九畴,然并无言亲见河图洛书者。宋道士陈搏忽出河图洛书,刘牧传之,以四十五点为河图,五十五点为洛书。阮逸又反之,以五十五点为图,四十五点为书,而朱子宗焉。五十五点者,一六复于北,二七复于南,三八复于东,四九复于西,五居中,十复于上下[按康成注,天一地六并于北,则一六当并列,今复置,亦误也。东西南皆如之]。四十五点者,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中有五无十,皆奇白偶黑。毛河右着原舛编以辩之,略曰:宋人图书之伪,有确证焉。宋濂王袆辈,虽非之而未考也。陈搏之河图,非卽郑康成大衍注天一生水于北一段文乎?然断不得为。河图也何者?康成河出图、洛出书注云: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若河图卽天地生成之数,则康成自注,何不直指曰河图卽前生成一二之数是也,乃毫不及,而别指为篇册,其无与也明矣。洛书亦然。乃易纬干凿度太乙下九宫法也。干凿度下篇,有以一阴一阳合为十五之说[六八为阴,七九为阳,七八十五,九六亦十五],遂有太乙下九宫法取阴阳卦数[卽十五数]以行九宫[八卦四正四维,合中央为九宫,而数者十五],其法曰:太乙者北辰之神名也,居其所曰太乙[此用论语,知非古圣之书,殆汉世道家所作],尝行于八卦,曰辰之间,曰天乙,每四乃还[北南东西为四]于中央,中央者北辰之所居也[以中无卦位,故以此为太乙寓居之所]。天数以阳出以阴入,阳起于子,阴起于午,是以太乙下九宫,从坎宫始,坎中男,始之,言无偏也[坎北]。自此而从于坤宫[坤南,伪河图以天地生成配易卦位,干坎艮震巽离坤兑起于西北,而迄于正西,九宫则以干坎艮震四卦起于西北,而迄于正东,至巽离坤兑,又另从正西起,而迄于东南,故正南非离而为坤。蔡沈作洪范皇极,不知此妄,以天地生成所配卦位强加之,则东南仍巽七非兑何。以四南仍离一非坤何,以九西南仍坤九非离何,以二西仍兑四非巽何,以七卦数不合宫数,一往贾贾,而今术数家又贾因之也。坤母也,又自此而从震宫震东]。震长男也,又自此而从巽宫[巽西]。巽长女,所行半矣[所谓每四乃还者也],遂息于中央之宫。旣又自此而从干宫[干西北],干父也。又自此而从兑宫[兑东南],兑少女也。又自此而从艮宫[艮东北],艮少男也。又自此而从离宫[离西南],离中女也。行则周矣,乃上游息于太乙天乙之庭,而升于紫宫[太乙不常居卦位之中,故五则暂息于中央,至是则不息,而上升矣],行从坎始,去从离终[皆坎离水火之学,道家之书也]。而其法则合于阴阳十五之数,坎北数一为履一,坤南数九为戴九,震东数三为左三,巽西数七为右七,离二西南,兑四东南,则二为右肩,四为左肩,干六西北,艮八东北,则六为右足,八为左足,中央数五为太乙之数,而太乙四周不复再息中央而上升,则太乙之数遂止于五数,而无十数焉。从横交互,皆得十五,其说如此。而未尝曰此洛书。假曰洛书,则纬书具在,其于九宫篇后又曰孔子曰洛书,摘六辟曰以建纪[辟者君主也,谓摘主十二月之卦以立岁纪,

译说得很精要。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以静为主来确立人的最高准则,所以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季合其秩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养它则吉祥,小人违背它则凶险,仁义是人性的大端,遵循这个去实行叫做道,然而担心实行时不免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于是圣人设立教化使人们协调于中道而归于正途。现在将中正仁义并列而言,而且中正排在仁义之前,那么对于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这三句话又该如何解释呢?说人性有善恶,而仁义有待于圣人的确立,这是告子关于杞柳和杯棬的说法。老子的学问主张达到虚静的极致,坚守静笃,甘愿沉溺于虚无的境界,内心坚守而外表不浮躁,归根叫做静,静叫做复命,以静为主来确立人的最高准则,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与其后来杂引《文言》《说卦》,而以知晓生死为《易经》的极致,大概只是展示他自己所得的学问和立说的本源罢了。从汉代到唐代,有人说伏羲出自河图,大禹出自洛书,有人说图书同时出自伏羲时代,有人说图书是篇章册籍,有人说图就是八卦、书就是九畴,然而并没有人说亲眼见过河图洛书。宋代道士陈抟忽然拿出河图洛书,刘牧传授它,以四十五点为河图,五十五点为来书。阮逸又反过来,以五十五点为图,四十五点为来书,而朱熹宗奉这个说法。五十五点的排列,是一六复归于北,二七复归于南,三八复归于东,四九复归于西,五居中,十复归于上下[按郑玄注,天一地六并位于北,那么一六应当并列,现在却复置,也是错误的。东西南也都如此]。四十五点的排列,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两肩,六八为两足,中间有五没有十,都是奇数为白色偶数为黑色。毛奇龄著《原舛编》来辩驳它,大致说:宋代人的图书是伪造的,有确凿的证据。宋濂、王袆等人,虽然非议它却没有考证。陈抟的河图,不就是郑玄《大衍》注中“天一生水于北”那一段文字吗?然而断然不能说是河图。为什么呢?郑玄在“河出图、洛出书”的注中说: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如果河图就是天地生成的数,那么郑玄自己的注,为什么不直接说河图就是前面生成一二之数的意思呢,却丝毫未提及,而另外指代为篇章册籍,其无关性就很明显了。洛书也是这样。这其实是《易纬·干凿度》中的太乙下九宫法。《干凿度》下篇,有以一阴一阳合为十五的说法[六八为阴,七九为阳,七加八等于十五,九加六也等于十五],于是有太乙下九宫法取阴阳卦数[即十五数]来运行九宫[八卦四正四维,合中央为九宫。而数为十五],其法说:太乙是北辰的神名,居于其所叫做太乙[这里引用《论语》,可知不是古圣之书,大概是汉代道家所作],曾经在八卦、曰辰之间运行,叫做天乙,每四次就回到[北南东西为四]中央,中央是北辰所居的地方[因为中间没有卦位,所以以此作为太乙寓居之所]。天数以阳出以阴进,阳起于子,阴起于午,所以太乙下九宫,从坎宫开始,坎为中男,开始,表示没有偏颇[坎在北]。从此而从坤宫[坤在南,伪河图以天地生成数配易卦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起于西北。而终于正西,九宫则以乾坎艮震四卦起于西北。而终于正东,至于巽离坤兑,又另从正西开始。而终于东南,所以正南不是离而是坤。蔡沈作《洪范皇极》,不知道这个错误,以天地生成所配的卦位强行附加,那么东南仍是巽七而非兑,四南仍是离一而非坤,九西南仍是坤九而非离,二西仍是兑四而非巽,七卦数不合宫数,一再牵强附会,而今术数家又沿袭它。坤是母,又从此而从震宫,震在东]。震是长男,又从此而从巽宫[巽在西]。巽是长女,所行的路程过半了[所谓每四次就回到的意思],于是休息于中央之宫。既然又从此而从乾宫[乾在西北],乾是父。又从此而从兑宫[兑在东南],兑是少女。又从此而从艮宫[艮在东北],艮是少男。又从此而从离宫[离在西南],离是中女。运行就周遍了,于是上游息于太乙天乙的庭院,而升于紫宫[太乙不常居于卦位之中,所以五则暂息于中央,至此则不息,而上升了],行从坎开始,去从离结束[都是坎离水火之学,道家的书]。而其法则符合阴阳十五之数,坎北数一为履一,坤数九为戴九,震东数三为左三。巽西数七为右七,离在西南数为二,兑在东南数为四,那么二为右肩,四为左肩,乾在西北数为六,艮在东北数为八,那么六为右足,八为左足,中央数为五为太乙之数,而太乙四周不再休息于中央而上升,那么太乙之数就止于五数,而没有十数了。纵横交互,都得到十五,其说法如此。而未曾说这是洛书。假使说是洛书,那么纬书就在,其在九宫篇后又说孔子说洛书,摘取六辟说以建立岁纪[辟者君主也,谓摘取主十二月之卦以立岁纪,

止言六者,阳该阴也],何也?夫康成之注衍数,而别释河图与易纬之言宫法,而别引洛书,二者正相符矣。塨按朱子曰:易本是象可为特见,但自王弼扫象,而后程传专言理,朱子不甚满之,而象数无传,适当时儒宗周邵皆出于道士陈搏僧寿涯辈,有此附易妄图,遂引置易首,而不知陷于异端。是朱子之不幸也,后人无考,见本义首载此,反若羲文之易,皆从此河洛先天诸图而起者,一误尽误,祸斯烈矣。观大传天生神物,与仰则观象于天二段,则伏羲作易,无物不察,卽当日真河图洛书,亦仅与天生神物鸟兽之文,同为感触之一端耳。今不玩易,而但观蓍龟鸟兽,卽尽易乎?溺图书者何以异是。天地固有否泰往来,而尊卑之位一定,艮山兑泽分据而通气,山伏气于泽,泽蒸气于山,为云为岚为泉为雨。震雷巽风各体而相薄出于地、行于天。风叫号而迫雷,雷匉訇而从风,咸恒损益四卦,可观水火之性,则不能对发而相射也。火上水下,炎上者上、润下者下曰未济。又火上泽下曰暌,谓不相射而违去也。水上火下,炎上者上入于水、润下者下入于火曰旣济,水火有形无质,相济则水火为一,不相射也。又火下泽上曰革,彖曰水火相息,非水下而息火,卽火上而息水,更革而不相射也。非是相济卽相革,故又曰水火相逮,以水火之卦虽可对列,而水火之物无能对据也[唐宋训不相射为不相入、不相犯害,明与经文相济相息背矣]。是定位也,乾坤相错。通气也,艮兑相错。相薄也,震巽相错。不相射也,坎离相错。重而六十四卦,皆相错也。此节文义甚明,宋人忽以道士陈抟先天之图溷之,谓之伏羲八卦方位。夫经文但曰天地定位,未尝曰干南坤北也,但曰山泽通气,未尝曰艮西北兑东南也。但曰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未尝曰震东北巽西南离东坎西也,而强诬圣言,可乎?且伏羲文王同此八卦,而诬曰此伏羲八卦,帝出乎震一节,为文王八卦,何所据乎?文言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言大人行干之事也,与道士修炼之术何与?而窃取为名乎。王文中拟经,亦属拟议之事,宋人遂比之操莽,今强篡圣经以入异端,较之拟经,何如也!乾坤凿度,以乾坤巽艮四隅卦为四门,坎离震兑四方卦为四正,有云庖牺氏画四象立四隅以定羣物,发生门而后立四正,虽纬书不可信,然亦见两汉时皆以帝出乎震章所言时位为羲画原义。至文王系辞坤之西南得朋言坤、蹇之不利东北言艮,而孔子详说于此。是自古圣圣相传八卦方位时气,皆属一致。乃邵子为陈抟所误,朱子又为邵子所误,妄以干南坤北为羲卦方位,于此乃曰未详,乌呼,认贼为主,遇主而反不识矣。朝间道夕死可矣,间非偶然顿悟,乃躬行心得之谓也。颜子之叹,曾子之唯,庶克当之,方不徒死,亦不虚生。故曰可矣。道犹路也,有原有委,性与天道,道之本也。三纲五常,道之目也。礼乐文章,道之事也。经有统言者,有专言者,当各以文会之[以下论语传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颜先生曰:此治民之定法也。修道立教,使民率由乎三纲五常之路,则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此可使者也。至于三纲五常之具于心性、原于天命,使家喻而户晓之,则离析其耳目、惑荡其心思,此不可使知也。自圣学失传,乃谓不能使之知,非不使之知,于是争寻使知之术,而学术治道俱坏矣。克伐怨欲,四者人心所易流,制之不行抑难矣。若卽以为仁,则吾不知也。益仁则克己复礼,内有存养心性、如承宾祭之功,外有万物一体、立人逹人之事,不但中心遏欲而已也。宋儒专以心中无欲为仁,故佛老亦得以无欲溷之。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后儒于古人文,以礼乐之学漫不考习,而徒强揬力索。或曰:从容玩味,其不入于空虚者几何。圣人葢前知其獘,故以身示教焉。然圣人之徒思仅无益,以思在礼乐名物,但虚而不实。后儒之徒思则有害,以入于测性猜天,将躐等而陷异端

译之所以只说“六”这个数,是因为阳包含了阴,为什么呢?因为郑康成在注解衍数时,分别解释了河图与《易纬》中关于宫法的言论,而另外引用洛书,这两者正好相符。塨按:朱子说:《易》本来是以象数为主,可以特别显现,但自从王弼扫除象数之后,程颐的《易传》专门讲理,朱子对此很不满意,于是象数之学没有传承。恰逢当时的儒学宗师周敦颐、邵雍都出自道士陈抟、僧人寿涯等人,有了这些附会《易》理的妄图,于是将其置于《易》的首位,却不知陷入了异端。这是朱子的不幸。后人没有考证,看到《本义》开头记载这些,反而好像伏羲、文王的《易》,都是从这些河图、洛书、先天图等图说起源的,一错全错,祸害太严重了。看《大传》中“天生神物”和“仰则观象于天”这两段,那么伏羲作《易》,没有事物不观察,即使当时真的有河图洛书,也仅仅与天生神物、鸟兽的纹理,同为感触的一个方面罢了。现在不研习《易》,只观察蓍草、龟甲、鸟兽,就穷尽了《易》吗?沉迷于图书的人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天地本来就有否泰往来,而尊卑的位置一定,艮山兑泽分别占据而通气,山将气伏于泽,泽将气蒸于山,形成云、岚、泉、雨。震雷巽风各自成体而相互迫近,出于地、行于天。风呼啸而逼迫雷,雷轰鸣而跟随风,咸、恒、损、益四卦,可以观察水火的性质,那么就不能相对发生而相互射入。火在上水在下,炎上的向上、润下的向下,称为未济。又火在上泽在下,称为暌,说是不相互射入而违背离去。水在上火在下,炎上的向上进入水中、润下的向下进入火中,称为既济,水火有形无质,相互济助则水火为一,不相互射入。又火在下泽在上,称为革,彖辞说水火相息,不是水在下而熄灭火,就是火在上而熄灭水,更替变革而不相互射入。不是相互济助就是相互变革,所以说水火相逮,因为水火的卦虽然可以相对排列,而水火的事物不能相对占据[唐宋训释“不相射”为不相入、不相犯害,明显与经文相济相息相违背]。这是定位,乾坤相错。通气,艮兑相错。相薄,震巽相错。不相射,坎离相错。重叠而成六十四卦,都是相错的。这一节的文义很明白,宋人忽然用道士陈抟的先天图混淆它,称之为伏羲八卦方位。经文只说天地定位,不曾说乾南坤北;只说山泽通气,不曾说艮西北兑东南;只说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不曾说震东北巽西南离东坎西,而强行诬蔑圣人的言语,可以吗?况且伏羲文王同用这八卦,却诬蔑说这是伏羲八卦,帝出乎震一节是文王八卦,有什么依据呢?文言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说的是大人施行乾道的事情,与道士修炼之术有什么关系?却窃取来作为名称。王文中拟经,也属于拟议的事情,宋人于是将他比作曹操、王莽,现在强行篡夺圣经以纳入异端,比起拟经,怎么样呢!《乾坤凿度》以乾坤巽艮四隅卦为四门,以坎离震兑四方卦为四正,有人说庖牺氏画四象立四隅以确定万物,先立发生门而后立四正,虽然纬书不可信,但也可见两汉时都以帝出乎震章所说的时位为羲画的原义。到文王系辞坤之西南得朋说坤、蹇之不利东北说艮,而孔子在此详细解说。这是自古圣圣相传八卦方位时气,都属一致。于是邵雍被陈抟所误,朱子又被邵雍所误,妄以乾南坤北为羲卦方位,在此却说未详,唉,认贼作父,遇到主人反而不认识了。朝闻道夕死可矣,闻不是偶然顿悟,而是躬行心得的意思。颜回的感叹,曾子的应答,大概能符合这个意思,才不徒然死去,也不虚度一生。所以说可矣。道就像路一样,有源头有末流,性与天道,是道的根本。三纲五常,是道的条目。礼乐文章,是道的事务。经文中有的统言,有的专言,应当各自以文义会通[以下论语传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颜先生说:这是治民的定法。修道立教,使百姓遵循三纲五常的道路,就会其有极,归其有极,这是可以使之由的。至于三纲五常具于心性、原于天命,使家喻户晓,就会离析其耳目、惑荡其心思,这是不可使之知的。自从圣学失传,就认为不能使之知,不是不使之知,于是争着寻找使之知的方法,而学术治道都败坏了。克伐怨欲,这四者是人心容易流荡的,制约它们不行,压抑它们很难。如果就认为这是仁,那么我就不知道了。增益仁德,就是克己复礼,内有存养心性、如承接宾客祭祀的功夫,外有万物一体、立人达人的事业,不仅仅是内心遏制欲望而已。宋儒专门以心中无欲为仁,所以佛老也能以无欲混淆它。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后儒对于古人的文章,对于礼乐之学漫不经心不考习,而徒然强求力索。有人说:从容玩味,其不陷入空虚的有多少。圣人大概预先知道它的弊端,所以以身作则示教。然而圣人的门徒思考仅仅无益,因为思考在礼乐名物,只是空虚而不实在。后儒的徒然思考则有害,因为陷入测度人性猜测天道,将越级而陷入异端。

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末先学,始也;本后学,卒也。若始卒当前皆具,其惟天生之圣人乎,而何以责小子?按圣门不轻言上达固也,卽下学亦有次序,先博文而后约礼,先幼仪谨信而后慎独正心。乃后儒教人先讲心性,诬人诬世甚矣。德者性之仁义礼智也,明明见于诗书,明而又明也,即下文曰新又新,学修恂栗威仪之功也。孟子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曓之,明明德之象也,亲如保赤子也养也教也,止者至于是而不迁也,至善中也。如佛老之空虚,以为明心见性,杂霸之权术以为治平,非善也[以下大学传注]明德亲民之具物也,如礼也非礼不动,所以修身本也,齐民以礼末也,事其物事也。明明德于天下者章,明其德于天下也,如书所言光被四表是也。修身卽下文忿疐恐惧好乐忧患之用、视听食息之事,皆修之使无愆差,如礼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声容静口容止目容端手容恭足容重,皆修身也。心身之主也。正卽下文心在也,谓正在中也,不论有念无念有事无事,皆敬以直内,则有以检身,而后身可修也。意心之所之也,欲为修齐治平之事也,诚者欲为修齐治平也,则如好好色,欲不为不修齐治平也,则如恶恶臭。不苟且或中止或外饰而自欺也,如是则意定于一,而后放心可求也。知心之觉也,致推极也。知修齐治平何为至善何为非至善,明其当止之处,而后意可得而诚也。物大学中之物,如三物四术修齐治平之具,上文物有本末是也。格至也,学习其物必至其域、造其极也。论语博学于文是也。博学于文,则明亲之道知矣,知而后可诚意,以正其心而行之于身于家于国与天下也。论语所谓约我以礼、齐民以礼也。心以检身百体,就职修身,卽该正心也,明明德也。修身为齐治平之本,卽明德为亲民之本也,明物有本末也。不言终始者,卽见先后内也,国与天下非所薄,而较之亲亲则所薄矣。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故又言厚家为国与天下之本,愈见修身为家国天下之本也。本末不可倒加,此则知本在修身以明德,此谓知本,则知至善之所止。明德必修身则不混于空虚,亲民由修身则不误于杂霸,此谓知之至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言天道一阴一阳流行相继而不息,天道本然之善也。于是大生广生赋之于人阳德为仁礼,阴德为义智,凝成于心者,则性也,是天命之性也。孟子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逹之天下也。言爱亲卽性之仁,敬长卽性之义,良知良能达之天下,无不同也,是率性之道也。率循其自然也。孟子所谓利也,周礼周官修道之教也,性卽后文三逹德,道即五达道,教则三重礼乐也,皆中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性也,发而皆中节道也,用其中于民教也,然者庸也[以下中庸传注]道出于性,成于教,岂可须臾离哉。若其可离,则非共由之道矣。夫人之心,喜怒哀乐,念念循环,动与物接,其间寂然不发,己心一无所覩一无所闻之时,乃须臾也。然此须臾之未发,性本在焉,是天下之大本也。此时昬忘,则道离而本陨矣。故君子存存,然敬以直内,以立其大本焉,此存心之公也。喜乐为阳,怒哀为阴,天道之阴阳所赋也。喜怒哀乐,恺恻及物卽仁,有节文即礼,有断制卽义,知当喜怒而喜怒当哀乐而哀乐即智。凡愿为者,皆喜之类也,不愿为者,怒之类也,快意者,乐之类也,不快意者,哀之类也。发谓形于念、见于事也,戒慎不覩恐惧不闻以至于共覩共闻无时不存其心,使心齐明,如神居中肆应是致中也。慎隐微之独,以至于见显之处,无在不敬其事,使动容周旋,中礼成己成物时措咸宜,是致和也。以之乾坤潜孚,品汇咸若,感化之位育也。官天分地,左右爱养,政事之位育也,修道之极功也。致中,卽论语造次颠沛心不违仁也。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睿者思之深入也,耳聪目明,心思睿知,所以运用宽裕诸德者也。故先之异学心如止水寒潭幻照无

译也。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末先学,是开始;本后学,是终结。如果开始和终结当前都已具备,那大概只有天生的圣人了,又怎么能要求后学呢?考察圣门不轻易谈论上达,固然如此,即使下学也有次序,先广博地学习文献,然后以礼约束自己;先幼时讲究仪容、谨慎守信,然后慎独、正心。然而后儒教人先讲心性,诬蔑世人、诬蔑世道太过分了。德,是性中的仁义礼智,在《诗》《书》中明明可见,明而又明,即下文所说的“新又新”,是学习、修养、恭顺、敬畏、威仪的功夫。孟子说“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是明明德的象征;亲如保护婴儿,是养育、是教化;止,是到达这里就不再改变,是至善的中道。像佛老那样空虚,认为明心见性,杂霸的权术认为治平,都不是善。[以下是《大学》传注]明德、亲民的具象事物,如礼,非礼不动,所以修身是根本,齐民以礼是末节,事其物事。明明德于天下这一章,是明其德于天下,如《尚书》所说的“光被四表”那样。修身即下文忿怒、恐惧、好乐、忧患的作用,视听食息的事情,都修养它们使没有差错,如礼: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声容静、口容止、目容端、手容恭、足容重,都是修身。心是身的主宰。正即下文心在,是说正在中,不论有念无念、有事无事,都恭敬以端正内心,那么就有办法检束自身,然后身才可以修养。意是心之所向,想要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诚,是想要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像喜欢美色;不想要做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像厌恶恶臭。不随便苟且,或中途停止,或外表装饰而自欺,这样意就专一,然后放逸的心可以求得。知是心的觉知,致是推究到极致。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是至善,什么不是至善,明了应当停止的地方,然后意才可以得到诚。物是《大学》中的物,如三物四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具象,上文说物有本末就是这样。格是至,学习其物一定要到达其领域、造其极致,《论语》说“博学于文”就是这样。博学于文,那么明亲之道就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可以诚意,以正其心而行之于身、于家、于国与天下。《论语》所谓“约我以礼”、“齐民以礼”。心以检束身百体,就职修身,即包含正心,明明德。修身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即明德为亲民的根本,明物有本末。不说终始,即见先后内外,国与天下不是所薄,而比较亲亲则所薄了。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自身,所以又说厚家是国与天下的根本,更见修身是家国天下的根本。本末不可颠倒,这就知道本在修身以明德,这就叫知道根本,那么就知道至善所止的地方。明德必修身才不混同于空虚,亲民由修身才不误于杂霸,这就叫知道的极致。《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说天道一阴一阳流行相继而不停息,天道本然的善。于是大生广生赋予于人,阳德为仁礼,阴德为义智,凝结在心里的,就是性,是天命之性。孟子说:亲爱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推广到天下。说爱亲就是性中的仁,敬长就是性中的义,良知良能推广到天下,没有不同的,这是率性的道。率是循其自然。孟子所谓利,周礼周官修道之教,性即后文三达德,道即五达道,教则三重礼乐,都是中。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性,发而皆中节是道,用其中于民是教,这样就是庸。[以下是《中庸》传注]道出于性,成于教,怎么可以片刻离开呢?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共同遵循的道了。人的心,喜怒哀乐,念念循环,动与物接触,其间寂然不发,己心一无所见一无所闻的时候,就是片刻。然而这片刻的未发,性本来就在,是天下的大本。此时昏忘,那么道就离开而大本就陨落了。所以君子存存,恭敬以端正内心,以确立其大本,这是存心的公。喜乐为阳,怒哀为阴,是天道阴阳所赋予的。喜怒哀乐,恺恻及物就是仁,有节文就是礼,有断制就是义,知道应当喜怒而喜怒、应当哀乐而哀乐就是智。凡是愿意做的,都是喜之类;不愿意做的,都是怒之类;快意的,都是乐之类;不快意的,都是哀之类。发是说形于念、见于事。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以至于共睹共闻无时不存其心,使心齐整明净,如神居中肆应,这是致中。慎隐微之独,以至于见显之处,无不敬其事,使动容周旋,中礼成己成物的时措咸宜,这是致和。以此乾坤潜孚,品汇咸若,是感化的位育。官天分地,左右爱养,是政事的位育,是修道的极致功夫。致中,即《论语》所说造次颠沛心不违仁。只有天下至圣才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睿是思之深入,耳聪目明,心思睿知,所以能运用宽裕诸德。所以先之异学心如止水寒潭幻照无

实用,与渊泉时出正相反。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易上文睿以圣者,思作睿睿作圣也。易宽裕诸名,以天德者宽裕温柔,仁德发强刚毅,义德齐庄中正,礼德文礼密察,智德得于天者也。故曰天德大德小德,卽此也。冯枢天曰:集注云,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必效先觉所为,乃可明善而复其初。其言本之天命,该以知行,归于尽性逹天,今不之用,何也?曰:集注旁杂肤泛,不明言学之正途,乃圣学之所以歧也。无论他经,即以论语言,数章而后,卽曰学文则文,非正学之所在乎?朱子训文曰诗书,六蓺乃于此不之及,何也?兴诗立礼成乐,文以礼乐,文武之道,贤者识大,不贤者识小,夫子焉不学?圣门论学确有指实矣。溯之天命,归于尽性,则上达之事,非下学也。卽学兼知行,亦未明晰,程子曰:学者将以行之也。其言尚是,葢学有可卽见于行者,如日用动静之礼是也;有不能卽见于行者,如兵农礼乐由求等经世之略是也。且卽日用之礼如手恭足重正立执颜之类,可卽学即行;如孺悲学士丧礼于孔子,则但为学,必他日居丧如礼乃为行,不可卽以学为行,故中庸好学、力行分二事也。宋儒为学专在读书,内则玩索性天,外亦辅以伦常,至于礼乐兵农圣门,所谓博学于文者,独置之若遗,以致处无学术,出无政事,世道民命无所托赖,岂小失哉![以下传注问]李文长问曰: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亦不用,何也?曰:据择学问思辨之事也,守卽行也,动必以礼,谓之行,非礼不动,谓之守一也。修身以道,五逹道也,修道以仁,三达德也。专言仁者,知勇义礼皆统于仁也。诚,实也充也,孟子所谓返身而万物皆僃于我也。身之本诚者,天所与之道也,反身以诚之者,人所由之道也。本天而自诚者,乃不勉不思,而从容中道之圣人也。尽人以诚之者,则学问思辨以择善,而明笃行以固执而诚者也。有弗学,如学兵者,不学农而学兵,弗至于能不措置也。诚者天德王道僃矣,天德天命之谓性也。王道率性之谓道也。自天与以诚而心体光明言,则谓之性诚,如汤诰所言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也,明如泰誓所言惟人万物之灵也,是天德也,自上修明其道。以使人诚言,则谓之教明,如孟子所言明人伦也,诚如诗小雅所言民之质矣徧为尔德也,是王道也。大哉圣人之道,上文言至诚之道,己乃赞其大而归之以礼,以见崇礼之为亟也。圣人卽至诚也。礼者,喜怒哀乐子臣弟友之天则也,自率由谓之道,自规物谓之礼,尊德性者存其心养其性以事天也,道问学者博学审问也,致广大者宽以居之也,尽精微者极深研几也,极高明者知崇效天也,道中庸者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也,温故者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也,知新者差等百王损益因心也,终以敦笃肫厚,全其至诚,而崇礼以宰制万物、裁成天地焉。朱注以洋洋三句为道大无外,优优三句为道小无内,则本文赞大未尝言小,且二语本于庄列屈原言仙道,亦曰其小无内其大无垠,非圣道也。其语意视人知甚轻矣,如此自不必愠,非而字转文义也。圣学视人知甚重,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学者成己卽以成物,非不欲应人知也,乃不知焉,宜乎愠矣。然广土众民之欲定四海,民之乐卽不得遂,而所性不移一无愠怒,非德成何以几此?赵渐逵问曰:本根本也,根立枝叶自生,乃程子又训本为始,以孝弟为第一坎,仁民第二坎,爱物第三坎。世有一坎立而二坎三坎生者乎?曰:然,仁即言仁民爱物也,不必牵及性。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言爱曰能使枉者直,程子必训仁为性,则孝弟难言为性之本,遂训本为始,且因而遁其词曰:性中祗有仁义礼知而已,何尝有孝弟。不惟与孟子爱亲敬长不学而能相反,而率天下之人而祸孝弟者,恐自此言始矣。问朱注仁者心之德爱之理,其说如何?曰:后儒改圣门不言性天之矩,日以理气为谈柄,而究无了义。曰理气不可分而为二,又曰先有是理后有是气,则又是二

译实用,与渊泉时出正相反。如果不具备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这一点呢?《易经》上文说“睿以圣者”,意思是思考产生睿智,睿智成就圣德。《易经》中宽裕等名称,以天德为宽裕温柔,仁德为发强刚毅,义德为齐庄中正,礼德为文理密察,智德为得于天。所以说天德、大德、小德,就是这些。冯枢天说:朱熹《集注》说,人性都是善的,但觉悟有先后,必须效法先觉者的行为,才能明善并恢复本初。他的话本源于天命,概括了知行,归结于尽性达天,现在却不采用,为什么呢?回答说:《集注》旁杂肤浅,没有明确说明学问的正途,这是圣学产生歧途的原因。无论其他经典,仅以《论语》来说,几章之后,就说“学文则文”,这不是正学的所在吗?朱熹将“文”解释为诗书六艺,却在这里没有提及,为什么呢?兴诗、立礼、成乐,以礼乐为文,文武之道,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夫子哪里不学呢?圣门论学确实有具体的指向。追溯天命,归结于尽性,那么上达的事,就不是下学了。即使学问兼知行,也没有明晰。程子说:学者是为了实践。这话还算对,因为学问有可以立即见于行动的,如日常动静之礼;也有不能立即见于行动的,如兵农礼乐、由求等经世之略。而且即使是日常之礼,如手恭足重、正立执颜之类,可以即学即行;如孺悲向孔子学习丧礼,则只是学习,必须日后居丧时合乎礼才是实践,不能立即把学当作行,所以《中庸》将好学、力行分为两件事。宋儒为学专在读书,对内玩味心性,对外也辅以伦常,至于礼乐兵农,圣门所谓博学于文的内容,却独自置之若遗,以致在朝无学术,出仕无政事,世道民命无所依托,这难道是小小的过失吗![以下传注问]李文长问:学在己,知不知在人,有什么可恼怒的呢?也不用,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根据择、学、问、思、辨的事,守就是行,动必以礼,称为行,非礼不动,称为守一。修身以道,是五达道;修道以仁,是三达德。专说仁,是因为知、勇、义、礼都统于仁。诚,是实、是充,孟子所说的返身而万物皆备于我。身之本诚,是天所赋予的道;反身以诚之,是人所遵循的道。本于天而自诚的,是不勉不思、从容中道的圣人。尽人以诚之的,则是通过学问思辨以择善,通过明笃行以固执而诚。有弗学,如学兵者,不学农却学兵,不能达到能措置的地步。诚者,天德王道具备。天德,天命之谓性;王道,率性之谓道。从上天赋予诚而心体光明来说,称为性诚,如《汤诰》所说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明如《泰誓》所说惟人万物之灵,这是天德;从自上修明其道以使人诚来说,称为教明,如孟子所说明人伦,诚如《诗·小雅》所说民之质矣,徧为尔德,这是王道。伟大啊圣人的道,上文说至诚之道,己乃赞其大而归之于礼,以见崇礼之迫切。圣人就是至诚。礼,是喜怒哀乐、子臣弟友的天则,自率由谓之道,自规物谓之礼。尊德性者,存其心养其性以事天;道问学者,博学审问;致广大者,宽以居之;尽精微者,极深研几;极高明者,知崇效天;道中庸者,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温故者,不愆不忘率由旧章;知新者,差等百王损益因心;终以敦笃肫厚,全其至诚,从而崇礼以宰制万物、裁成天地。朱注以“洋洋”三句为道大无外,“优优”三句为道小无内,那么本文赞大未曾言小,而且这两句话本于庄列屈原言仙道,也说其小无内其大无垠,不是圣道。其语意视人知甚轻,如此自不必愠,不是“而”字转文义。圣学视人知甚重,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学者成己即以成物,不是不想应人知,而是不知,宜乎愠了。然而广土众民之欲定四海,民之乐即不得遂,而所性不移,一无愠怒,非德成何以几此?赵渐进问:本,根本也,根立枝叶自生,但程子又训本为始,以孝弟为第一层,仁民为第二层,爱物为第三层。世间有一层立而二层三层生的吗?回答说:是的,仁即言仁民爱物,不必牵及性。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言爱曰能使枉者直。程子必训仁为性,那么孝弟难言为性之本,遂训本为始。而且因而遁其词曰:性中只有仁义礼知而已,何尝有孝弟。这不仅与孟子爱亲敬长不学而能相反,而且率天下之人而祸孝弟者,恐怕从此言始了。问朱注仁者心之德爱之理的说法如何?回答说:后儒改圣门不言性天的规矩,日以理气为谈柄,而究无了义。(有人说)理气不可分而为二,(又有人说)先有是理后有是气,那么又是二

矣。其曰太极是理阴阳是气,太极生两仪为理生气,则老氏道生天地之说矣。不知圣经言道,无在阴阳伦常之外而别有一物曰道曰理者。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则道者乃阴阳刚柔仁义之通名,不在阴阳仁义前也。在天在人通行者,名之曰道,故小人别有由行,亦曰小人之道。理字则圣经甚少,中庸文理与孟子条理,同言道秩然有条,犹玉有脉理、地有分理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理见于事性具于心命出于天,亦条理之义也。今乃以理代道,而置之两仪人物以前,则铸铁成错矣。卽如爱之理自幼观之以为爱之道理云尔,虚字也。及观朱子自训,乃滋之惑。曰理是根爱是苗,犹糖之甜醋之酸,夫糖甜醋酸卽其性,卽此物非糖醋为根酸甜为苗也,亦非酸甜为根糖酸为苗也,仁性卽爱,非别有一理为根而爱为苗也。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卽仁也卽爱也卽不忍也,即性卽情也,必以爱为专言情,而曰有一理根在先,亦异于易与孟子矣。溤枢天曰:杨氏谓敬事章,但论所存,未及为政,请问事非政事乎?曰:非但此也,卽朱注务本亦误使民,则修筑细事亦具矣,曰事,则本末毕举矣。颜先生曰:明示治国之政,而曰未及为政,先儒断不冬烘至此。其源则以重惺觉卑事功,不知不觉,遂为此语也。语宋涵可曰:圣门不空言敬,敬其事,执事敬,行笃敬,修己以敬,孟子所谓必有事也,程子训主一无适,粗言之犹通,谓为此事则心在此事,不又适于他也。精言之,则心常惺惺,心要在腔子裏,乃离事言敬矣。且为事之敬有当主一无适者,亦有未尽者,瞽者善听,詟者善视,絶利一源,收功百倍,此主一无适也。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刘穆之五官并用,则神明肆应,敬无不通,又非可以主一无适言也。问中庸戒慎不覩恐惧不闻,非无事而敬与?曰:君子无事之敬有二,一其所不覩不闻,乃前念己过后念未来,须臾之顷,故曰不可须臾离也。一向晦宴息梦寐持敬,曰夕惕若,然正敬事功纯乃如此,非却事以为敬也。问何以见离事言敬也?曰:朱子谓程子言主一无适,谢氏言常惺惺法,尹氏言其心收敛不容一物,葢敬心既立,由是以格致,由是以诚正修齐治平,是敬先事后,非离事言敬与?且其持敬之功曰半曰静坐,何尝着事与?四明潘用微曰:必有事之谓敬,非心无一事之谓敬,心无一事,不过虚明湛然,如佛氏所谓惺惺寂寂而已,岂圣人之所谓敬乎?语恽敦夫曰:宋儒讲主敬,皆主静也。主一无适,乃静之训,非敬之训也。葢自太极图说以主静立人极,其后不惟杨龟山李延平静坐体验喜怒哀乐未发气象,朱子议其似坐禅入定也,卽程子与游杨等讲学,忽然闭目端坐,门人侯之雪深尺余乃醒,试思从古圣贤,有此境邪?问集注以安处善乐循理解富而好礼,不用何也?曰:好礼,如卫武公内而威仪话言/外而告命兵戎,微而尔室屋漏/显而洒埽友朋,行之有具动必以礼,日求儆戒视但无骄者,大进矣.若安处善乐循理贫而乐者,独不然乎何以分焉问:温故知新不从集注,何也曰:朱子曰,温故不知新,只记硬本子闻见,虽富记诵,虽勤口耳,文字之外略无意义.则其所谓温故者,祗在读书而知新者,卽其所谓一旦豁然贯通,非古人操缦杂服敬孙时敏之谓也.况子夏曰月无忘其所能温故也,曰知其所亡知新也,明分二事。且中庸朱注故新亦分二事,何必于此而合之?又曰:近宗程朱者诋陆王顿悟为禅,不知古经无悟字,悟卽禅宗,不特在顿也。程朱好诵读、重惺觉,故悟欲渐;陆王轻诵读、专惺觉,故悟欲顿。葢视程朱又甚耳。潘用微曰:悟者,从未有是境而忽及之,禅家以此为法门。愚谓大学言知在于格物,论语先觉,就应事接物言,与一旦豁然之旨,天渊分矣。问:张氏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以为无计功谋利之心,何如?曰:后学迂弱无能,皆以此语误之。董仲舒

译了。有人说太极是理,阴阳是气,太极生两仪就是理生气,这其实是老子“道生天地”的说法。他们不知道儒家经典所说的“道”,并没有在阴阳伦常之外另外存在一个叫作“道”或“理”的东西。《易经》说:确立天的道叫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仁与义,那么“道”就是阴阳、刚柔、仁义的通称,并不在阴阳、仁义之前。在天在人通行无碍的,称之为道,所以小人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也叫作小人的道。“理”这个字在儒家经典中很少见,《中庸》的“文理”和《孟子》的“条理”,都是说道有序有条理,就像玉石有脉络、大地有纹理一样。《易经》说“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理体现在事物上,性具备在心中,命出自于上天,这也是条理的意思。现在却用“理”来代替“道”,把它放在两仪和人物之前,这就铸成大错了。就像说“爱之理”,从小看来说“爱之道理”罢了,“之”是虚词。等到看了朱熹自己的解释,反而更加困惑。他说“理是根,爱是苗”,就像糖的甜、醋的酸,其实糖甜醋酸就是它们的本性,就是这物体本身,并不是糖醋为根、酸甜为苗,也不是酸甜为根、糖醋为苗。仁性就是爱,并不是另外有一个理作为根而爱作为苗。《孟子》说“恻隐之心就是仁”,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生生不息”,生就是仁,就是爱,就是不忍心,也就是性也就是情,一定要把爱专门看作情,而说有一个理根在先,这也与《易经》和《孟子》不同了。溤枢天说:杨氏认为《敬事章》只是论说内心所存,没有涉及为政,请问“事”难道不是政事吗?回答说:不仅这一点,即使朱熹注释中说的“务本”也是错的,使民,那么修筑等细微之事也包含在内了;说“事”,那么根本和末节都举出来了。颜先生说:明确指示治国的政事,却说没有涉及为政,以前的儒生绝不会迂腐到这种地步。其根源是因为重视内心的觉醒而轻视实际的事功,不知不觉,就说出这样的话了。对宋涵可说:圣人门下不空谈“敬”,敬其事,执事敬,行笃敬,修身以敬,就是《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程子解释“主一无适”,粗略地说还通,意思是做这件事心就在这件事上,不偏向其他。精细地说,就是心常常清醒,心要在腔子里,这就离开事来谈敬了。而且做事的敬有应当“主一无适”的,也有不尽如此的。盲人善于听,聋人善于看,断绝杂念专注于一源,收效百倍,这是“主一无适”。周武王不忽视近处也不忘记远方,刘穆之五官并用,那么神明广泛应对,敬无不通,这又不能用“主一无适”来概括了。问:《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不是无事时的敬吗?回答说:君子无事时的敬有两种,一是在所不睹不闻的时候,那是前念已过、后念未来的片刻,所以说不可片刻离开。一向在昏暗、宴息、梦寐时持敬,叫作“夕惕若”,然而正是敬事功纯熟才如此,并不是舍弃事功来谈敬。问:怎么看出是离开事来谈敬呢?回答说:朱熹认为程子说“主一无适”,谢氏说“常惺惺”的方法,尹氏说“心收敛不容一物”,大概敬心既已确立,由此去格物致知,由此去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敬在先而事在后,这不是离开事来谈敬吗?而且他持敬的功夫说是半日静坐,何曾着意于事呢?四明潘用微说:“必有事”才叫敬,不是心中无事才叫敬,心中无事,不过是虚明清澈,像佛家所说的惺惺寂寂而已,难道是圣人所说的敬吗?对恽敦夫说:宋儒讲主敬,都是主静。“主一无适”,是静的解释,不是敬的解释。大概自从《太极图说》以主静确立人极之后,其后不仅杨龟山、李延平静坐体验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朱熹议论他们像坐禅入定,即使程子与游酢、杨时等人讲学,忽然闭目端坐,门人在雪中等待尺余深才醒来,试想从古以来的圣贤,有这种境界吗?问:《集注》以“安处善,乐循理”解释“富而好礼”,不用“何也”二字,为什么?回答说:好礼,像卫武公对内威仪言语,对外告命兵戎,细微到居室屋漏,显赫到洒扫应对朋友,行事有准则,举动必依礼,每天求取警戒,视若无骄者,大进步了。至于安处善、乐循理,贫而乐者,难道不是这样吗?为什么区分呢?问:温故知新不遵从《集注》,为什么?回答说:朱熹说,温故不知新,只是死记硬背见闻,虽然记忆丰富,虽然口耳勤奋,文字之外略无意义。那么他所谓的温故,只在读书,而知新,就是他所谓一旦豁然贯通,不是古人操缦杂服、敬孙时敏的意思。况且子夏说“月无忘其所能”是温故,“知其所亡”是知新,明显分为两件事。而且《中庸》朱注故新也分为两件事,为什么在这里合并呢?又说:近来尊崇程朱的人诋毁陆王顿悟为禅,不知道古经中没有“悟”字,悟就是禅宗,不仅仅在于顿悟。程朱喜好诵读、重视觉醒,所以悟要求渐进;陆王轻视诵读、专重觉醒,所以悟要求顿悟。大概比程朱更甚罢了。潘用微说:悟,是从未有这种境界而忽然达到,禅家以此作为法门。我认为《大学》说知在于格物,《论语》说先觉,就应事接物而言,与一旦豁然贯通的宗旨,有天渊之别。问:张氏认为不是为了要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认为没有计功谋利之心,怎么样?回答说:后学迂腐软弱无能,都是被这句话误导的。董仲舒

曰: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语具春秋緐露,班书误急为计,宋儒遂遵此为学术,以为事求可、功求成,则取必于智谋之末,而非天理之正。请问行天理,以孝亲而不思得亲之欢,事上而不欲求上之获,有是理乎?然则用兵而不计兵之胜,孔子好谋而成非矣;耕田而不计田之收,帝王春祈秋报皆为冀利贪得者矣。康子但无使民敬忠以劝之具耳,非谓其使之之言非也。敬忠且无论,在上者不使民劝于为善,安用上为?谓恽廉夫曰:鲁有天子礼乐,程子曰成王赐之,伯禽受之,皆非也。其论似维持君臣之伦,而实未尽人情天理之至也。观之书可见矣:二帝于臣拜而不稽首,周王于诸矦惟有天揖土揖时揖,乃太甲于伊尹、成王于周公独拜手稽首。孟武伯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则稽首拜君之礼也。是其敬之如君不敢以臣礼待之明矣孔子删书存之固以为当矣太甲以天子礼葬伊尹成王以天子礼祀周公葢以臣子自居者伊尹周公之道也不敢以臣子待者太甲成王之道也若谓天子之尊必不可施于臣则尧舜竟以天子与臣舜禹竟受天子之让愈大非矣程启生问素绚章不用集注请详示之曰:一以其误引考工记也考工记后素功素采色也非素地也施粉釆在后也非素在先而绘在后素即绘之一色也况素地古所未闻尚书考工皆指上衣山龙华虫作绘为言孔疏云祭服玄纁为之故时称玄衮未闻白素作朝祭服也一以非经文也后素素在后也令云素地在先须改云后于素矣一以礼后于忠信非教也圣人敎人以礼为要曰:克己复礼约之以礼今乃曰:礼后于忠信不几如庄老言礼义忠信之薄乎葢诗言素以为绚谓国色素豓拭之莹然濯之皎然是为绚饰子夏之疑则谓素乃天成非绚饰也子证以绘事言绘事后加素采则素卽名为绚饰亦何不可夫解素之可为绚而曰:后则天生之素见于后之拭濯不可以蒙不絜犹性出之礼而周公制之孔门学之皆有后起之功释回增美不可己也夫子言后素未尝思及此故赞以起子冯枢天问曰:集注引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白非指素地欤曰:注疏有明训矣谓甘亦一味而能受他味之和白亦一色而能受他色之采忠信乃礼之实具非与礼为二物而忠信在先礼在后也问关雎朱注以为宫人思乐后妃得其性情之正不从之何也曰:朱子每以理论诗则此注于理有歉矣宫人谁之宫人邪文王文定时方十四五岁未得先有宫人以思后妃若曰:王季宫人则国君之子年方幼少何至为之思择配至于寤寐反侧且宫人者非宦寺则宫女也琴瑟钟鼓岂共分所可为者乃谓得性情之正则性情之正在宦寺宫女矣王业基之宦寺宫女矣用之乡人用之邦国皆欲其以宦寺宫女为法矣序谓后妃思进窈窕之众贤未得而忧既得共事宗庙乐行而乐何其风雅可感可歌似不必为新说也问吴氏论子产是否曰:行己事上养民使民尽人臣之事矣子产皆合君子之道春秋时孔子而下第一人也乃吴棫刻责之曰:但言有君子之道四则其余未至矣请问四者之外是何事而子产未合君子之道乎朱注如樊迟粗鄙近利子贡欲为皎皎之行闻于人等语皆无据而诋先贤又朱子谓学而时习之看来好支离陆子谓有若为人孝弟数章自幼觉其支离则视圣贤无一可尊信矣岂诚分道扬镳者邪国公玉问宋儒寻乐乐果何在曰:孔颜之乐圣经有明训矣论语曰: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之字皆指道言则乐道也孔子自居好学曰:乐以忘忧则乐学也子之武城间弦歌之声莞尔而笑则乐道之得行也孟子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入孝出弟之乐也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守先王道之乐也敎育天下英才待后学之乐也皆乐道也周茂叔乃令二程寻孔颜所乐何事朱子曰:今亦不敢妄为之说若说乐道便粗加乐天知命四字又坏了这乐以至陆子静曰:未知博学个甚么审问个甚么朱子曰:如今不敢说时习须看见得▯物事方能时习又曰:孟子道性善须看因何理会一个性善作甚么一派禅悦藏钩设谜乃附孔颜之乐学者不可不辨也问集注游蓺为小物为末为轻何如曰:庚子冬如江南适郑鱼门江宁校士讫有一士曰:李正芳陈请郑公以颜习斋之学训士郑公批云习

译说:端正其道而不谋求私利,修明其理而不急于求成。这话出自《春秋繁露》,班固在《汉书》中误将“急”字写成“计”,宋儒于是遵循此说作为学术宗旨,认为如果做事只求可行、求成功,那就是在智谋的末节上强求必然,而不是天理的正道。请问,践行天理,孝顺父母却不考虑让父母欢心,侍奉君主却不希望得到君主的赏识,有这样的道理吗?那么,用兵作战却不计较胜负,孔子喜好谋略而成就事业就是错误的了;耕种田地却不计较收成,帝王春天祈祷秋天报谢就都成了贪图利益的行为了。季康子只是没有让百姓恭敬、忠诚并勤勉的工具罢了,并不是说让他这样做的话不对。恭敬、忠诚且不论,在上位者如果不让百姓勤勉行善,哪里还用得着上位者呢?对恽廉夫说:鲁国拥有天子的礼乐,程颐说这是成王赐予的,伯禽接受的,这都是不对的。这种论调看似在维护君臣的伦理,但实际上并没有穷尽人情天理的极致。从书中就可以看出来:两位帝王对臣下拜而不稽首,周王对诸侯只有天揖、土揖、时揖,只有太甲对伊尹、成王对周公才拜手稽首。孟武伯说:“不是天子,我国国君没有稽首的对象”,那么稽首是拜君的礼节。这说明他们尊敬伊尹、周公如同君主,不敢用对待臣下的礼节来对待他们,这是很明显的。孔子删定《尚书》而保留这些记载,本来就是认为应当如此。太甲用天子的礼节安葬伊尹,成王用天子的礼节祭祀周公,大概是因为伊尹、周公以臣子的身份自居,而太甲、成王不敢以对待臣子的礼节来对待他们,这是太甲、成王的道理。如果说天子的尊贵绝对不能施加于臣下,那么尧舜竟然把天子之位让给臣下,舜禹竟然接受天子之位的禅让,这就更加大错了。程启生问:《素绚章》不采用集注,请详细指示。说:一是因为它错误地引用了《考工记》。《考工记》说“后素”,意思是素色是在最后,素采色,不是素地。施加粉彩在后,不是在素地之前而绘画在后,素就是绘画中的一种颜色。况且素地古来未曾听说过,《尚书》《考工记》都是指上衣上的山龙华虫等图案作为绘画来说的。孔颖达疏说祭服用玄色和纁色制作,所以当时称为玄衮,未曾听说用白色的素地制作朝祭礼服的。二是因为这不是经文的原意。“后素”意思是素色在后,现在说素地在先,必须改为“后于素”了。三是因为“礼后于忠信”不是教导。圣人教导人以礼为要,说:“克己复礼”、“约之以礼”。现在却说:“礼后于忠信”,这不几乎像庄周、老子所说礼义忠信是道德衰薄的表现吗?大概《诗经》说“素以为绚”,是说国家的底色素雅艳丽,擦拭它则晶莹,洗涤它则洁白,这就是绚丽的装饰。子夏的疑问是说素是天然形成的,不是绚丽的装饰。孔子用绘画的事来证明,绘画后加上素采,那么素就称为绚丽的装饰,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解释素可以成为绚丽,而说“后”,那么天然生成的素色在后来的擦拭洗涤中显现,不可以掩盖不洁净,就像本性出于礼,而周公制定它,孔门学习它,都有后起的功夫,释回增美是不可停止的。孔子说“后素”未曾想到这些,所以赞美以启发子夏。冯枢天问:集注引用“甘受和白受采”,说忠信之人可以学礼,白不是指素地吗?说:注疏有明确的训释了,说甘也是一种味道而能接受其他味道的调和,白也是一种颜色而能接受其他颜色的采饰。忠信是礼的实质内容,不是与礼为两物而忠信在先礼在后。问《关雎》朱注认为这是宫人思慕后妃得其性情之正,不赞同它为什么呢?说:朱子常常用理论来解释《诗经》,那么这条注释在理上有所欠缺。宫人是谁的宫人呢?文王、武王当时才十四五岁,不可能先有宫人来思慕后妃。如果说文季的宫人,那么国君的儿子年纪尚幼,何至于为他思慕选择配偶,以至于寤寐反侧?况且宫人不是宦官就是宫女,琴瑟钟鼓难道是宦官宫女所能共同做到的吗?却说得到性情之正,那么性情之正就在宦官宫女身上了,王业的根基就在宦官宫女身上了,用之乡人、用之邦国,都是想要让乡人邦国以宦官宫女为法度了。《诗序》说后妃思慕进用众多贤女,未得到而忧虑,已得到共同侍奉宗庙而快乐,何其风雅可感可歌,似乎不必有新说了。问吴氏论子产是否恰当?说:修身、事上、养民、使民,尽人臣之事了,子产都符合君子之道,是春秋时孔子之下第一人。然而吴棫苛刻地指责他说:“只说有君子之道四者,那么其余的就未到了。”请问四者之外是什么事而子产不符合君子之道呢?朱注如说樊迟粗鄙近利,子贡想做出皎皎之行让人知道等语,都没有根据而诋毁先贤。又朱子说《学而时习之》看来好支离,陆子说《有若为人孝弟》数章自幼觉得其支离,那么看待圣贤就没有什么可尊信的了,难道真是分道扬镳了吗?国公玉问:宋儒寻找的乐果实在哪里?说:孔颜之乐,圣经有明确的训示了。《论语》说:“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之”字都指道而言,那么是乐道。孔子自居好学,说:“乐以忘忧”,那么是乐学。子之武城,听到弦歌之声,莞尔而笑,那么是乐道之得行。孟子说:“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是入孝出弟之乐;“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是守先王道之乐;“教育天下英才”,是待后学之乐,都是乐道。周茂叔让二程寻找孔颜所乐何事,朱子说:“现在也不敢妄加解说,如果说乐道便粗了,加上乐天知命四字又坏了这乐。”以至于陆子静说:“未知博学个甚么,审问个甚么。”朱子说:“如今不敢说时习,须看见得〇物事方能时习。”又说:“孟子道性善,须看因何理会一个性善作甚么。”一派禅悦藏钩设谜,乃附会孔颜之乐,学者不可不辨。问集注说游艺为小物、为末、为轻,如何?说:庚子冬到江南,恰逢郑鱼门在江宁校试士子完毕,有一士子叫李正芳,向郑公陈请以颜习斋之学训导士子,郑公批云:习

斋学重六蓺但道为本蓺为末恐人舍本而趋末也李生来质余曰:达巷党人称孔子博学孔子择居射御是以射御为学也子之武城闻弦歌而子游以为学道是以礼乐为道也孔门身通六蓺者七十二人而有德行者不违仁是德仁皆在六蓺内也以伦常日用言曰:道得伦常于身心曰:德心纯粹曰:仁而其实事则曰:蓺集注道蓺分本末误也自古有以礼乐为末者乎记曰:礼乐不斯须去身末务而何庸斯须不去乎孔子曰:立礼成乐文以礼乐可谓成人末务而何以成德成人也乎然郑公未可尤也宁道孔圣误讳言郑服非汉唐重师承卽然矣何尤问用行舍藏注何如曰:则行则藏有求志逹道之具也集注如尹氏谢氏专以行藏无意必言宋人不重经纶之具可见矣事惧谋成正告子路以行军之道非不重其行军也若不与其行军曷为曰:可使治其赋乎谢氏乃曰:其问卑宋人之轻去武备又可见矣此其所以屈膝于金源也问子言民不可使知程子改为不能使知而曰:若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三暮四之术矣何如曰:使民愚者霸主之心也使民智者迂儒之见也考三代敎民之法惟有正月朔日县治象之法于象魏使士民观十日而敛之且狥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此外则敎士而使民观感卽以敎民故大司徒曰:以乡三物敎万民孟子论敎民祗在庠序学校王制简民之不帅教者耆老皆朝于庠元日习射上功习乡上齿使其观焉是也无专聚农工商而敎之者敎之则谕以事如月令戒其容止妇女无观以劝蚕事之类无专聚民而与之空讲道理者故驱而之善也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从欲以治也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自明有讲圣谕一事聚众讲说忠孝之所以然乃道学讲学之习所连而及也究之愚者莫能领解智者启其穿凿而民俗日远于古朝聚夕散扰民废事乃知不可使知之训不可改也问子絶四注何如曰:圣人大而化之心体直同天地乃以物欲牵引循环无穷八字考其有无恐以常人之量窥圣人矣问集注以私欲训已不用之何也曰:己训私欲从无此解且下文卽曰:为仁由已一训私欲一训我身顷刻异训可乎圣门专重学礼宋儒专言去私学礼则明德亲民俱有实事故曰:天下归仁去私则所谓至明至健者祗在与私欲相争故训克曰:胜曰:杀训礼曰:天理而履中蹈和之实事程子四箴皆不及焉遂使二氏翦除六贼之说得以相杂始以私欲为贼而攻伐之究且以己之气质为贼而攻伐之是戕贼人以为仁义也其害可胜道哉颜先生曰:今人非礼一读勿视一读言不视非礼也经文则非礼勿视作一读言视必以礼也虚实之判若天渊矣故集注不言天下归仁而解曰:天下称仁亦虚亦小矣问心常存故事不苟不用之何也曰:为之难之字指仁字难卽仁者先难之难言为仁难言自讱何其明切加一存心于为事先岂圣言尚待沾补邪语王带存曰:集注以祢祖为名不正误也辄名不正在于拒父若祢祖则从古有之商太甲以孙继汤周桓王以孙继平王祖必入祢庙未闻新祔之君有空祢庙而升祖庙者鲁僖公以兄继闵公周孝王以叔父继懿王闵公懿王亦必入祢庙以不入祢庙则庙中并无一弟庙侄庙可入也鲁文公时当迁闵祖庙而祔僖公于祢而文公欲尊其父竟迁闵庙主跻祢于祖谓之逆祀左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谓闵居祢庙久僖即其子也公羊传曰:逆祀者先祢而后祖也谓僖宜祢者而先之闵为祖者而后之也谷梁传曰:是无昭穆也是无祖也谓闵宜迁昭而仍祢庙在穆僖当祔穆而跻祖庙在昭不尊闵无祖也是则高曾祖祢四庙以次递迁祧必在昭祔必在穆新祔者不论其世次为父为祖为兄弟为侄为孙而皆祔之祢庙乃庙次一定之礼且去者旧为君而新君曾为臣虽兄弟与叔父皆臣也以臣继君则犹子之继父矣亦传位一定之情出公不祔祖于祢而何祔矣问三友三乐集注言相反不用何也曰:此作时文伎俩也圣人立言岂为琐琐比偶哉况以注文观之饰威仪似不谅何以反直工媚说似不直何以反谅骄乐则侈肆而不知节佚游宴乐尚知节乎佚游则惰慢而恶闻善宴乐骄乐者尚欲闻善乎宴乐则淫溺而狎小人骄乐佚游者不狎小人乎谓三弟曰:朱子云洒埽应对之事其然也形而下者也洒埽应对之理所以然也形而上者也

译《礼记·学记》重视六艺,但认为道是根本,艺是末节,担心人们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李生来向我请教,我说:达巷党人称赞孔子博学,孔子选择居住的地方讲究射箭和驾车,因此把射御当作学问;子之武城听到弦歌之声,子游认为这是学习道,因此把礼乐当作道。孔子门下亲身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而有德行的人不违背仁,这说明德与仁都包含在六艺之中。从伦常日用来说,叫做道;将伦常内化于身心,叫做德;内心纯粹,叫做仁;而具体的实践事务,则叫做艺。《集注》将道与艺分为本末,这是错误的。自古以来,有谁把礼乐当作末节呢?《礼记》说:“礼乐片刻也不离开身体”,如果是末节事务,何必片刻也不离开呢?孔子说:“立于礼,成于乐”,用礼乐来修饰,可以说成就了人格,如果是末节事务,怎么能成就德行和人格呢?然而郑玄、服虔也不可过分责备,宁可说是孔子圣人的话有误,也不敢说郑、服错了,汉唐重视师承,本来就是这样,何必责备他们呢?

问:关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注解,为什么不用“则行则藏,有求志达道的器具”这一说法?回答说:《集注》如尹氏、谢氏专门从行藏无意必的角度来解释,可见宋人不重视经纶天下的实际手段。事情害怕谋划不成,所以正告子路以行军之道,并不是不重视他的行军能力;如果不让他行军,为什么说:“可以让他治理赋税”呢?谢氏却说:“他的问题很卑下”,可见宋人轻视武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他们向金源屈膝的原因。

问: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程子改为“民不能使知之”,并说:“如果圣人不让百姓知道,那就是后世朝三暮四的权术了”,对此怎么看?回答说:让百姓愚昧,是霸主的心思;让百姓明智,是迂腐儒生的见解。考察夏商周三代教导百姓的方法,只有正月朔日,在象魏悬挂治象之法,让士民观看,十天之后收起,并且用木铎巡行宣告说:“不遵守法令的人,国家有固定的刑罚”,除此之外,就教导士人,让百姓观感,也就是以此教导百姓。所以《大司徒》说:“用乡三物教导万民”。孟子论述教导百姓,只在庠序学校;《王制》中简选那些不遵从教导的百姓,耆老都在庠序朝见,元旦习射,上等功劳习乡,上等齿序让他们观看,就是这样。没有专门聚集农工商而教导他们的,教导他们就是晓谕他们做事,如《月令》中告诫他们的仪容举止,妇女不观看以劝勉蚕事之类;没有专门聚集百姓而与他们空谈道理的,所以驱使他们向善。说:“百姓质朴”,是说他们日常饮食,顺从欲望来治理;说:“不识不知”,是说顺从天帝的法则。自从有了宣讲圣谕这一件事,聚集众人讲解忠孝的原因,这是道学讲学的习气牵连而及的。究其结果,愚昧的人不能领会理解,聪明的人开启穿凿附会的邪路,而民俗日益远离古法,早晨聚集晚上散去,扰民废事,这才知道“不可使知之”的训诫是不可更改的。

问:关于“绝四”的注解,为什么不用“圣人大而化之,心体直同天地,乃以物欲牵引,循环无穷,八字考其有无,恐以常人之量窥圣人”这一说法?回答说:《集注》用私欲来解释“己”,不用这一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己”解释为私欲,从来没有这种解释;而且下文就说:“为仁由己”,一个解释为私欲,一个解释为我身,顷刻之间解释不同,可以吗?圣门专门重视学礼,宋儒专门谈论去私。学礼则明明德、亲民都有实际事务,所以说“天下归仁”;去私则所谓的至明至健,只在与私欲相争,所以解释“克”为胜、为杀,解释“礼”为天理,而履行中庸、践行和谐的实事,程子的四箴都没有涉及。于是使得佛老二氏剪除六贼的说法得以混杂,起初以私欲为贼而攻伐它,最终甚至以己的气质为贼而攻伐它,这是戕害人性以作为仁义,其危害岂可胜道!颜先生说:“今人非礼勿视,一读作‘不视非礼也’,经文则是‘非礼勿视’,作一读作‘视必以礼也’”,虚实之判如同天渊。所以《集注》不说“天下归仁”,而解释为“天下称仁”,既虚又小。

问:关于“心常存,故事不苟”不用这一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为之难”的“难”字指“仁”字,“难”就是“仁者先难”的“难”,说为仁难,说自谦,何其明确切当!加一个“存心于为事先”,难道圣人的话尚待沾补吗?语王带存说:《集注》以祢祖为名不正,这是错误的。辄名不正在于拒绝父亲,如果是祢祖,则从古就有。商太甲以孙子继承汤,周桓王以孙子继承平王,祖必定进入祢庙,没听说新祔的君主有空祢庙而升祖庙的。鲁僖公以兄长继承闵公,周孝王以叔父继承懿王,闵公、懿王也必定进入祢庙,如果不进入祢庙,则庙中并没有一个弟弟庙、侄子庙可以进入。鲁文公时应当迁移闵祖庙而将僖公祔于祢,而文公想尊崇他的父亲,竟然迁移闵庙主,将祢跻于祖,叫做逆祀。《左传》说:“儿子虽然齐圣,也不先于父亲进食”,是说闵居祢庙久,僖即其子也。《公羊传》说:“逆祀者,先祢而后祖也”,是说僖宜祢者而先之,闵为祖者而后之也。《谷梁传》说:“是无昭穆也,是无祖也”,是说闵宜迁昭而仍祢庙在穆,僖当祔穆而跻祖庙在昭,不尊闵,无祖也。这就是高、曾、祖、祢四庙依次递迁,祧必在昭,祔必在穆,新祔者不论其世次为父、为祖、为兄弟、为侄、为孙,而皆祔之祢庙,乃是庙次一定之礼。且去者旧为君,而新君曾为臣,虽兄弟与叔父皆臣也。以臣继君,则犹子之继父矣,亦传位一定之情。出公不祔祖于祢,而何祔矣?

问:关于“三友三乐”,《集注》说相反,不用这一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做时文的伎俩。圣人立言,岂是为了琐碎的对偶呢?况且以注文来看,饰威仪似乎不谅,何以反而直?工媚说似乎不直,何以反而谅?骄乐则侈肆而不知节,佚游宴乐尚知节乎?佚游则惰慢而恶闻善,宴乐骄乐者尚欲闻善乎?宴乐则淫溺而狎小人,骄乐佚游者不狎小人乎?谓三弟说:朱子云“洒埽应对之事,其然也,形而下者也;洒埽应对之理,所以然也,形而上者也”。

夫事有条理曰:理卽在事中今曰:理在事上是理别为一物矣天事曰:天理人事曰:人理物事曰:物理诗曰:有物有则离事物何所为理乎且圣道祗在其然故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道学专重所以然故曰:不见▯物事不能时习与异端窈窈冥冥其中有物等语不同一旨乎问朱注明德何如曰:虚灵不昧具众理应万事此心之训也非指性之德也则所谓明者佛氏之明心耳岂吾儒尽性之学哉又问孟子言仁人心也仁性也卽心也今何分心性为二也曰:善哉问也经有分言者存其心养其性则心以气质言也性以义理言也有合言者仁义之心心之所同然曰:理义是义理卽在气质无二物也异端灭去义理而专以灵明知觉为心已心非其心矣又何与于性谓方铁壶曰:主敬存诚诚意正心入道之门户然向解皆误主一无适乃主静之功非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之敬也真实无妄乃质民之诚非返身而万物皆备之诚也诚意统明亲意者知正修齐治平之善而欲为之也诚者实其意而定于必为也意定然后可正修以明德齐治平以亲民焉正心兼动静有念有事无念无事时时敬慎使天君肃然中处也若朱注以意为心之发则心统动静诚意卽属正心功矣经何以分为二事也况人心发念时多未发时少发念属诚意则正心之功仅几希矣若终日寂然惺然以为正心则异端之玄牝白业又非圣学矣铁壶曰:论道须以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此其是矣语三弟曰:诚意归之慎独者言独中旣有此为道之意则当兢兢然如对天地而莅鬼神不可以不诚也朱注以审易慎以几易独非经文矣且审几者何也以为善恶之几则率性而发祗有善而无恶格物致知后之意亦何至期于为恶若如时解为欺慊之几则意在马善去恶而卽诚于为善去恶如好色恶臭或不诚而曰:姑勿为姑勿去皆转念非几矣周子通书曰:诚无为几善恶阳明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用正本周子乃世专祗阳明何也陈睿安问性道朱注皆统人物言传注专言人何也曰:性通人物言是孟子所厈告子以犬牛之性犹人者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谓服牛乘马随山刊木万物裁成之道皆在吾性中非谓万物与人同此性也语刘其德曰:中庸戒惧不覩不闻与慎独学者每分静存动察非也谓不覩不闻之须臾亦不可离道则覩闻之不离道可知矣人以为隠微而恕者君子必不恕而慎之则见显之慎可知矣故曰:致中言自其所不覩不闻推至共覩共闻无时不存其心也致和言自隐微推至见显无在不敬其事也葢己不覩闻之时人所易忘火息修容固为诚笃而见显之处动容周旋中礼非盛德之至何可能者致之则三达德五达道三重九经皆全而无憾矣天地万物有不位育者乎其德曰:向读朱注致中谓自戒惧而约之以至至静之中无少偏倚疑其所不覩不闻已属至静此外又有一至静之中是何境界闻此豁然矣谓冯枢天曰:宋儒分存养省察为二事不知存养省察皆正心之功非二事也君子九思省察也而思则得之先立其大卽存养矣曾子战战兢兢临深履薄统省察存养言也孟子操则存操必须省察而卽存养矣葢省察则心自存存养则心能觉似有分功而实一事也宋儒皆为周子所误周子为寿涯陈抟所误以主静为存养遂分之为静存动察矣张吁门问朱注颜子葢真知之故能择能守何以不用曰:道不行由不明必如舜智而道行道不明由不行必如回守而道明则回之为人节目重行何以又重知且能择知也又有一真知在其前是何物乎非异端圆觉之说乎子曰:学而知之礼曰:人不学不知道程子乃反之曰:进学在致知则其所谓学者为虚字而其所在之致知为讲诵为惺觉非圣学矣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而朱子曰:真知自然行不能行祗是不能知又反书言阳明致良知正同此误谓吴颖长曰:朱注诚者真实无妄之谓真字出二氏无妄无虚伪也不足以尽诚也孟子曰:反身而诚乃反身而万物皆备于我四德充万善集故曰:善信充实而有光辉故易亦曰:笃实辉光日新其德中庸申至诚曰:敦厚崇礼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岂仅民之为质胜于私诈小人而已哉且不读易乎无妄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又曰:无妄灾也如王介甫司马君实一造新法一变新法过激而致败朱元晦门人至

译凡是事情有条理,叫做“理”,理就在事情之中。现在说“理在事情之上”,那就是把理当作另外一物了。天的事情叫做天理,人的事情叫做人理,物的事情叫做物理。《诗经》说:“有物就有法则。”离开了事物,哪里还有理呢?况且圣人的大道只在于其本然状态,所以说:“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坦。”道学专门重视所以然的原因,所以说:“看不见事物,不能随时温习。”这与异端所说的“幽深昏暗,其中有物”等话,难道宗旨相同吗?

问:朱熹对“明德”的注解如何?答:“虚灵不昧,具备众理,应接万事”,这是对“心”的解释,并不是指“性”的德。那么所谓的“明”,就是佛教的“明心”罢了,哪里是我们儒家尽性的学问呢?

又问:孟子说“仁,人心也”,仁就是性,也就是心。现在为什么把心和性分为二呢?答:问得好。经典中有分开说的:“存其心,养其性”,那么心是从气质方面说的,性是从义理方面说的。也有合并说的:“仁义之心”,心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义”,这是义理就在气质之中,没有两种事物。异端灭去了义理,专门以灵明知觉为心,这心已经不是真正的心了,又怎么与性有关呢?

对方铁壶说:“主敬存诚,诚意正心,是入道的门户。然而以往的解说都错了。‘主一无适’是主静的功夫,不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的敬;‘真实无妄’是质朴百姓的诚,不是反身而万物皆备的诚。诚意是统摄明亲的,意是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善而想要去做,诚是充实其意而确定必定去做。意确定了,然后才可以正心修身以明德,齐家治国平天下以亲民。正心兼括动静,有念头有事时,无念头无事时,时时敬慎,使主宰(天君)肃然居中。如果朱注认为意是心的发动,那么诚意就属于正心的功夫了,经典为什么分为两件事呢?况且人心发动念头的时候多,未发动的时候少,发动念头属于诚意,那么正心的功夫就微乎其微了。如果整天寂静清醒作为正心,那就是异端的玄牝白业,又不是圣学了。”

铁壶说:“论道必须依据人心不言而共同认可的,这才是对的。”

对三位弟弟说:“诚意归结到慎独,是说在独处之中既然有这种为道的意念,那么就应当兢兢业业,如同面对天地、降临鬼神一样,不可以不诚。朱注用‘审’替换‘慎’,用‘几’替换‘独’,不符合经文。况且‘审几’是什么呢?如果认为是善恶的几微,那么顺着本性发动只有善而没有恶,格物致知之后的意念又怎么会期望作恶呢?如果像时人所解认为是欺瞒愧疚的几微,那么意在向善去恶,就立刻诚于为善去恶,如同喜好美色厌恶恶臭,如果不诚而说‘暂且不做’‘暂且不去’,都是转念,不是几微了。周敦颐《通书》说:‘诚是无为,几是善恶。’王阳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用’,正是遵循周敦颐,为什么世人专门只推崇王阳明呢?”

陈睿安问:关于性道,朱注都统括人物而言,传注专门只说人,为什么呢?答:性通于人物来说是对的,这是孟子所驳斥告子的观点,告子认为犬牛的性如同人的性。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是说服牛乘马、随山刊木,万物裁成的道理都在我的性中,并不是说万物与人同此性。

对刘其德说:“《中庸》的戒惧不睹不闻与慎独,学者常常分为静存动察,这是不对的。说不睹不闻的片刻也不能离开道,那么睹闻时不离开道就可知了。人们认为隐微而宽恕的,君子必定不宽恕而谨慎对待,那么显见时的谨慎就可知了。所以说:致中是说从自己不睹不闻推及到共同睹闻,无时无刻不存其心;致和是说从隐微推及到显见,无处不敬其事。大概在自己不睹不闻的时候,人们容易忘记,火息修容固然诚实笃厚,而在显见之处动容周旋合乎礼仪,如果不是盛德至极怎么可能呢?能够致之,那么三达德、五达道、三重九经都完备而没有遗憾了,天地万物有不化育的吗?”

其德说:“以前读朱注,致中说是从戒惧而约束以至于至静之中没有少许偏倚,怀疑那不睹不闻已经属于至静,此外又有一个至静之中,是什么境界?听了这话豁然开朗了。”

对冯枢天说:“宋儒把存养省察分为两件事,不知道存养省察都是正心的功夫,不是两件事。君子九思是省察,而思则得之,先立其大就是存养了。曾子战战兢兢、临深履薄,是统括省察存养而言的。孟子说‘操则存’,操必须省察,而就是存养了。大概省察则心自然存,存养则心能觉,似乎有分工而实际上是一件事。宋儒都被周敦颐所误导,周敦颐被寿涯陈抟所误导,以主静为存养,于是分为静存动察了。”

张吁门问:朱注说颜回大概是因为真知,所以能选择能坚守,为什么不用“道不行由不明,必如舜智而道行;道不明由不行,必如回守而道明”呢?那么颜回为人,节目重在行,为什么又重在知?况且能选择是知,又有一个真知在其前面,是什么东西呢?不是异端圆觉的说法吗?孔子说:“学而知之。”《礼记》说:“人不学不知道。”程子反而说:“进学在致知”,那么他所谓的“学”是虚字,而他所处的“致知”是讲诵、是惺觉,不是圣学了。《尚书》说:“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而朱熹说:“真知自然行,不能行只是不能知。”又反过来《尚书》的话。王阳明致良知,正与此误相同。

对吴颖长说:“朱注说‘诚者,真实无妄之谓’,‘真’字出自佛道二氏,无妄就是无虚伪,不足以尽诚。孟子说:‘反身而诚’,乃是反身而万物皆备于我,四德充实,万善聚集,所以说‘善信’,充实而有光辉。所以《易经》也说:‘笃实辉光,日新其德。’《中庸》申述至诚说:‘敦厚崇礼’,说‘小德川流,大德敦化’,难道仅仅是百姓作为质朴胜过私诈小人而已吗?况且不读《易经》吗?‘无妄,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又说:‘无妄灾也。’像王安石、司马光,一个创立新法,一个变革新法,过激而导致失败,朱熹的门人甚至……”

欲杀陈同甫明东林激戅遗祸士类凶于家国是灾也而岂至诚之谓哉刘士宜问自诚明节不用朱注何也曰:谓性谓敎与前天命修道一名两解殊为不合且经曰:谓之教乃注曰:由敎而入是当谓之学矣何以谓之教阎季白问朱注天道人道分章不从之何也曰:天道言天与人之道也人道言人自尽之道也今乃独以自然之圣人为天道岂勉然者非天道乎以勉然之人为人道岂圣人非尽人道乎且故至诚无息卽承上文成已成物而上文曰:人道此分之曰:天道王天下有三重卽帝王不过如此而单归勉然之人文义皆不合也又曰:大学一章中庸一章朱子强分多章误矣江阴徐翁世沐阅中庸传注评曰:大旨不差第开快捷方式朱子曰:快捷方式一以开靡然世争趋埽记诵训诂词章村学究之窠臼快则快矣如快捷方式何曰:承敎甚喜然快捷方式不敢不辨愚之所传者颜习斋先生之学也自圣道晦而朱陆两分朱重诵读著述陆讥之曰:支离陆重心地澄澈朱讥之曰:快捷方式以其厈去闻见直指性天为顿悟为快捷方式也今颜先生之学重诗书习礼乐博依杂服以孙以摩操心省身迁善改过日慎月厉未能遽成路甚不捷矣海内是此学者渐多然以实力于学实见于行或畏其难翁乃以为捷非信口之言乎传注云子思当时论性测天处士横议之祸己萌如谈天臧三耳是也评曰:中庸隐怪是贤知之过曰:翁亦知论性测天者之为隠怪乎程子敎人静坐揬会性天又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张横渠曰:思天地之理有所得卽夜必起书非正战国之谈天乎道有当然有所以然子孝臣忠当然也必有所以然耳聪目明当然也必有所以然非正两耳为耳有所以耳者为三耳之说乎而乃主之而不以为过乎评鲜能知味节曰:陆稼书云老大始知气质驳思量祗是读书粗贤知之过驳也鲜能知味粗也曰:翁前评曰:埽记诵村学究之窠臼虽属不平语然未尝不以为记诵如此其卑也乃此又专归之读书何也舜命夔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气质可谓纯矣而化之惟以礼乐孔子言知廉勇蓺文以礼乐未尝言如何伊吾翻阅也宋明以来儒者各立门户一闻异己之言辄盛气相加以致结党修怨害于家凶于国其气质之驳为何如者岂专读书不细之过邪陆稼书任灵寿邵子昆任清苑皆有清名而稼书以子昆宗陆王遂不相合刊张武承所著王学质疑相诟厉及征喀尔旦抚院将命稼书运饷塞外稼书不知所措使人问计子昆子昆荅书云些须小事便尔张皇若遇宸濠大变将何以处之速将王学质疑付之丙丁则仆之荒计出矣然质疑一书多可采观其辟陆王躐等性天之獘甚切但其驳陆王者卽驳程朱者也乃一主一奴此尚归之读书不细邪抑有所蔽遂不自知邪评云素必当作索索隠知者行怪贤者分两项曰:素隠木可解必以汉书引之作索隠遂谓素是讹字则汉书曰:好问近乎知岂好学又讹乎至以素隠为知行怪为贤亦自可通然朱注分配有不妥者四书剩言曰:幼时闻先敎谕兄讲哀公章询曰:生知为知学知为仁困知为勇又三近为勇之次未能释然先兄无以应颜先生曰:朱注天地位承致中万物育承致和而又曰:未有致中而不和致和而不本于中者未有位而不育育而不位者则何为分配矣不见而章三句统言至诚功用出于自然朱注乃谓不见配地不动配天则地曰:见天曰:动难以解矣传注云体如体群臣之体君非臣体也而轸恤之至如体之鬼神非物体也而肸蠁之至如体之评曰:不如训干事为妥曰:如朱注说是非体物而不可遗乃鬼神为物体而不可遗也其见要以物伸为神物屈为鬼故其言曰:如风云雷电初发时神也及风止两过雷住电息则鬼也精气聚而为物何物而无鬼神天为神地为鬼春夏为神秋冬为鬼昼神夜鬼日神月鬼潮来为神潮去为鬼人气之呼吸者为魂魂卽神耳目口鼻为魄魄即鬼上体为神下体为鬼语为神嘿为鬼动为神静为鬼乌呼从古有称地为鬼月为鬼者乎人上体为神下体为鬼则人人而兼神鬼矣人静而嘿卽指之曰:鬼则敎人半曰:静坐乃使之学为鬼也且若是则触目入耳当前皆鬼神失何以曰:视而弗见听而弗闻况人为鬼神则使天下之人即鬼神使天下之鬼神矣物体卽鬼神则鬼神可度不须言格矣

译想要杀害陈同甫,使东林党人激愤刚直,给士人阶层留下祸患,对国家家庭造成凶险,这是灾祸啊,难道能说是至诚吗?刘士宜问:“《自诚明》这一节不用朱熹的注解,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谓性’‘谓教’与前面‘天命之谓性,修道之谓教’的名目解释,特别不相符合。况且经文说‘谓之教’,而注解说‘由教而入’,这应当称为‘学’了,为什么称为‘教’呢?”阎季白问:“朱熹注解将‘天道’‘人道’分为两章,不遵从它,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天道’说的是天与人之间的道理,‘人道’说的是人自己竭尽本分的道理。现在却只把自然成就的圣人归为天道,难道勉强努力的人就不是天道吗?把勉强努力的人归为人道,难道圣人就不竭尽人道吗?况且‘故至诚无息’是承接上文‘成己成物’而言,而上文说‘人道’,这里却分开说‘天道’;‘王天下有三重’是说帝王也不过如此,却单独归给勉强努力的人,文义都不相符合。又说《大学》是一章,《中庸》是一章,朱子强行分为多章,是错误的。”江阴徐翁世沐阅读《中庸传注》评论说:“大旨没有差错,只是开启‘快捷方式’。朱子说‘快捷方式’,一来是为了扫除世人争相追求记诵训诂词章、村学究式的窠臼,快倒是快了,但‘快捷方式’又是什么呢?”回答说:“承蒙教诲,非常高兴,然而‘快捷方式’不敢不辩驳。我所传授的是颜习斋先生的学问。自从圣道晦暗,朱陆两派分立,朱熹重视诵读著述,陆九渊讥讽他‘支离’;陆九渊重视心地澄澈,朱熹讥讽他‘快捷方式’。因为他摒弃见闻,直指性天,认为是顿悟,认为是‘快捷方式’。如今颜先生的学问,重视诗书,习练礼乐,博依杂服,以孙以摩,操心省身,迁善改过,日慎月厉,不能立刻成功,道路很不快捷。海内认同这种学问的人渐渐增多,然而因为实力在于学问,实实在在地体现在行动上,有人畏惧其艰难,您却认为是快捷,这不是信口开河吗?”传注说:“子思当时论性测天,处士横议的祸患已经萌发,比如谈天、臧三耳之类。”评论说:“《中庸》隐怪,是贤者、知者的过错。”回答说:“您也知道论性测天的人是隐怪吗?程子教人静坐,体会性天,又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张横渠说‘思天地之理,有所得即夜必起书’,这不是战国时期的谈天吗?道有当然,有所以然。子孝臣忠是当然,必有所以然;耳聪目明是当然,必有所以然。这不是两耳为耳,有所以耳者为三耳的说法吗?却主张它而不认为是过错吗?”评论“鲜能知味”一节说:“陆稼书说:‘老大始知气质驳,思量祗是读书粗。’贤者、知者的过错,驳杂;鲜能知味,粗疏。”回答说:“您前面的评论说‘扫除记诵、村学究的窠臼’,虽然属于不平之语,然而未曾不认为记诵如此卑下。现在却又专门归咎于读书,为什么呢?舜命令夔教导贵族子弟,正直而温和,宽厚而谨慎,气质可以说纯粹了,而教化他们只用礼乐。孔子说知、廉、勇、艺、文,用礼乐,未曾说过如何伊吾翻阅。宋明以来的儒者各自立门户,一听到异己之言,就盛气相加,以致结党修怨,害于家,凶于国,他们气质的驳杂到了什么程度?难道只是读书不细致的过错吗?陆稼书担任灵寿知县,邵子昆担任清苑知县,都有清名,而陆稼书因为邵子昆宗奉陆王学派,于是不能相合,刊印张武承所著的《王学质疑》互相诟骂。等到征讨喀尔旦,抚院派陆稼书运饷塞外,陆稼书不知所措,派人向邵子昆问计,邵子昆回信说:‘些须小事便尔张皇,若遇宸濠大变将何以处之?速将《王学质疑》付之丙丁,则仆之荒计出矣。’然而《质疑》一书多可采,看他辟陆王躐等性天的弊端,非常切中要害,但他驳陆王的,就是驳程朱的。却一个主张,一个奴从,这还能归咎于读书不细致吗?还是有所蔽塞,遂不自知呢?”评论说:“‘素’必当作‘索’,‘索隐’‘知者行怪’‘贤者’分两项。”回答说:“‘素隐’本可解,必以《汉书》引作‘索隐’,遂谓‘素’是讹字,那么《汉书》说‘好问近乎知’,难道‘好学’又是讹字吗?至于以‘素隐’为知,‘行怪’为贤,亦自可通。然而朱注分配有不妥者。《四书剩言》说:‘幼时闻先教谕兄讲《哀公》章,询曰:生知为知,学知为仁,困知为勇,又三近为勇之次,未能释然,先兄无以应。’颜先生说:‘朱注“天地位”承“致中”,“万物育”承“致和”,而又说“未有致中而不和,致和而不本于中者,未有位而不育,育而不位者”,则何为分配矣?“不见而章”三句统言至诚功用出于自然,朱注乃谓“不见”配地,“不动”配天,则地曰“见”,天曰“动”,难以解矣。’传注说:“体”如“体群臣”之“体”,君非臣体也,而轸恤之至,如体之;“鬼神”非物体也,而肸蠁之至,如体之。”评论说:“不如训‘干事’为妥。”回答说:“如朱注说,是非体物而不可遗,乃鬼神为物体而不可遗也。其见要以物伸为神,物屈为鬼,故其言曰:“如风云雷电初发时,神也;及风止两过,雷住电息,则鬼也。”精气聚而为物,何物而无鬼神?天为神,地为鬼;春夏为神,秋冬为鬼;昼神夜鬼,日神月鬼;潮来为神,潮去为鬼;人气之呼吸者为魂,魂即神;耳目口鼻为魄,魄即鬼;上体为神,下体为鬼;语为神,嘿为鬼;动为神,静为鬼。乌呼!从古有称地为鬼、月为鬼者乎?人上体为神,下体为鬼,则人人而兼神鬼矣。人静而嘿,即指之曰“鬼”,则教人半曰“静坐”,乃使之学为鬼也。且若是,则触目入耳,当前皆鬼神,失何以曰“视而弗见,听而弗闻”?况人为鬼神,则使天下之人即鬼神,使天下之鬼神矣。物体即鬼神,则鬼神可度,不须言“格”矣。”

葢天地之中人物之外实有鬼神上下两间易曰:精气为物言气之精灵聚而为物其精气主宰即神也又曰:游魂为变言人死则浮魂游愓散而为变其变之千态万状皆鬼也故曰:知鬼神之情状祭义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阳于上为昭明为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则专指祖考之鬼神卽游魂为变也故下文接言宫室宗祧报气报魄之礼此经言鬼神之明据也其为制也则先王制圜丘方泽以祀天地之神社稷以祀土谷之神望礼以祀山川之神百祀以祀百物之祌宗庙以祀祖考载于三礼昭如曰:星祭祀之外无鬼神矣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神之格思卽经文自训体物也后儒不遵孔门下学上逹之敎躐等而求性天而又失其义言性则曰:性有恶是不知性矣言天则不知郊祀天明堂祀上帝为何道而但混曰:天者理而已今言鬼神又恍忽如此乃知知性知天不可以强揬力索得亦不可以从容玩味得也必宜先正其下学之功矣传注云祭法有虞氏祖颛顼以下穷蝉敬康句芒蹻牛瞽瞍共六世舜受命为帝时瞽瞍尚在祖庙以颛顼下四世为四亲庙是宗庙飨之也评曰:祭法不是舜无四亲庙曰:曾见翁评礼记宗石梁王氏等说删抹甚多此似毁经蔑古之习今复曰:祭法不是舜无四亲庙则木本水原卽在监门佣卒无不感夫春露秋霜者曾舜而监门佣卒之不如乎孟子曰:以天下养养之至也乃以天下养不以天下祭乎且此宗庙飨之将作何解若曰:尧庙而舜飨之则与瞽瞍何与而入于大孝之内也毛河右有言曰:蔡氏注书据苏轼之说谓神宗尧庙其意谓舜受尧禅则舜一代不当立庙此皆小人之腹妄测大典遂紊伦常天下岂有身为天子而不为祖宗立庙者若然则孔子所谓宗庙飨之者安在若谓宗庙飨子孙保皆指商均以后言则当身不事祖考而欲使子孙事祖考乎且此何所见也况蔡注引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证尧庙正惟此时舜自立有虞氏之庙故得禘黄帝祖颛顼禘与祖皆庙中之祭黄帝与颛顼皆舜之亲尧未尝与颛顼有统系也比舜立庙也其郊喾而宗尧者以舜不宗舜论功德所授当以郊祀配天属之喾宗祀明堂属之尧耳至于宗禹宗汤宗武王皆继世之主所宗舜无继世也然且所郊所宗皆系特设与庙主无与而蔡氏以宗尧证帝尧之庙是误以宗祀为宗庙矣且益稷篇曰:祖考来格马融谓此乃舜除瞽瞍之丧祭宗庙之乐虽不知在何时然以箫招九成观之则禹为舜兴九招乐在禹摄政后必瞽瞍尔时始死观舜践帝位后常载天子旌旗朝瞽瞍可验也其曰:虞宾者尧子丹朱助祭称宾则舜立宗庙明矣而蔡注于祖考二字不置一解不知为谁祖谁考天下有注经如是者乎塨案五帝首黄帝黄帝至尧五世文祖孔传曰:尧祖庙舜追祀自出之帝不过黄帝则尧祖庙为黄帝明矣神宗孔疏曰:舜始祖之庙祭法则明曰:祖颛顼矣向来阙义可以豁然传注云:至诚虚灵前知则如神矣,评曰:无发明。曰:愚注虚灵前知四字,谬用易神以知来智以藏往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今敎曰无发明。葢以为必如朱注:诚之至极无一毫私伪留于心目之间,乃能有以察其机为有发明也。愚谓宋儒之学,以无私为极,故训仁曰无私欲而有其德。训诚曰无私伪,论学问曰去私存理,论治道曰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旣灭,然细研圣贤之学,去私其始事也而非其至也,即以颜渊仲弓问仁二章论之,克己复礼乃约我以礼也,不专去私也。出门使民如承宾祭,修己以敬也,非去私也。惟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为公以胜私耳。故以学问言,礼陶乐淑,存心养气,不专在制欲也。以功业言,致治戡乱,允文允武,不专在防泾也。至于不显惟德、至诚无息、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又岂仅无私之云?况异端亦曰无私,墨子兼爱,尚何私心而罪至无父?佛氏去声色屏六贼,专重制私,而为无父无君之教,岂圣学而无私尽之乎?评崇礼为亟曰不然曰:孔子言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约之卽约所博之文也,则圣学惟一礼矣,内外合知行,尽矣。乃曰不然,何也?礼者,孟子所谓节文也,恭敬辞让也。

译大概天地之间、人物之外,确实有鬼神存在于上下两间。《易经》说:“精气聚结而成万物”,说的是气的精灵聚集而形成万物,那精气的主宰就是神。又说:“游荡的魂魄变化而成鬼”,说的是人死后,浮动的魂魄游荡消散而产生变化,那变化出的千态万状都是鬼。所以说:“了解鬼神的真实情状。”《祭义》说:“气,是神的旺盛表现;魄,是鬼的旺盛表现。”众生必定会死,死了必定归入泥土,这就叫做鬼。骨肉腐烂在下面,阴气化为荒野的泥土;其气息发散在上面,阳气化为明亮的光、蒸腾的烟气和凄怆的感觉,这是百物的精华,也是神的显著表现。这就专门指祖先的鬼神,也就是“游魂为变”的意思。所以下文接着谈论宫室、宗庙祭祀以及报答气、报答魄的礼仪,这是经典中关于鬼神明证的依据。

至于制度方面,先王制定圜丘、方泽来祭祀天地之神,设立社稷来祭祀土谷之神,举行望礼来祭祀山川之神,进行百种祭祀来祭祀百物之神,建立宗庙来祭祀祖先,这些都记载在《三礼》中,清晰如星辰。除了这些祭祀之外,就没有其他鬼神了。“好像在上面,好像在左右”,神的降临,就是经文对“体物”的自我解释。

后来的儒者不遵循孔子门下“下学而上达”的教导,越级追求性与天道,却又失去了其真义。谈论性时,说“性有恶”,这是不了解性;谈论天时,不知道郊祀天明堂祀上帝是什么道理,却笼统地说“天就是理罢了”。现在谈论鬼神,又如此恍惚不清。由此可知,了解性和天道,不能靠强行揣测、费力索求得来,也不能靠从容玩味得来,必须首先端正下学的功夫。

传注说:《祭法》记载,有虞氏以颛顼为祖,以下历经穷蝉、敬康、句芒、蹻牛、瞽瞍,共六代。舜受命为帝时,瞽瞍还在世,祖庙中以颛顼下四世为四亲庙,这是宗庙享祀的意思。

评说:《祭法》不是说舜没有四亲庙吗?

回答说:曾见过翁氏评《礼记》,宗石梁王氏等人的说法,删改抹除很多,这似乎是毁经蔑古的习气。现在又说:《祭法》不是说舜没有四亲庙,那么木本水源的道理,即使在守门佣工中,没有不感念春露秋霜的,难道舜还不如守门佣工吗?孟子说:“用天下资源来奉养他,奉养到了极致。”既然用天下资源来奉养,难道不用天下资源来祭祀吗?况且“宗庙享祀”将作何解释?如果说尧有庙而舜享祀,那与瞽瞍有什么关系,又能列入大孝之中吗?

毛河右有话说:蔡氏注《书》依据苏轼的说法,认为神宗尧庙,他的意思是舜受尧禅让,那么舜这一代就不应当立庙。这都是小人腹中妄测大典,于是扰乱伦常。天下哪有身为天子却不为祖宗立庙的?如果这样,那么孔子所说的“宗庙享祀”在哪里?如果说“宗庙享祀,子孙保之”都是指商均以后而言,那么自己生前不侍奉祖先,却想让子孙侍奉祖先吗?况且这有什么依据呢?何况蔡注引用《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证明尧庙,正因此时舜自立有虞氏之庙,所以能禘黄帝、祖颛顼。禘与祖都是庙中之祭,黄帝与颛顼都是舜的亲人,尧未曾与颛顼有统系。等到舜立庙时,其郊喾而宗尧,是因为舜不宗舜,论功德所授,应当以郊祀配天属于喾,宗祀明堂属于尧罢了。至于宗禹、宗汤、宗武王,都是继世之主所宗,舜没有继世。然而且所郊所宗都是特设,与庙主无关,而蔡氏以宗尧证明帝尧之庙,是误将宗祀当作宗庙了。

况且《益稷》篇说:“祖考来格”,马融认为这是舜除去瞽瞍丧期后祭祀宗庙的音乐。虽然不知道在何时,但从“箫韶九成”来看,禹为舜兴起九招乐,在禹摄政之后,必定是瞽瞍那时才死,看舜践帝位后常载天子旌旗去朝见瞽瞍,可以验证。那说“虞宾”的,是尧子丹朱助祭称为宾,那么舜立宗庙就明显了。而蔡注对“祖考”二字不加解释,不知道是谁的祖、谁的考,天下有注经这样的吗?

塨按:五帝首推黄帝,黄帝到尧五代,文祖。孔传说:尧祖庙,舜追祀自己出身的帝,不过黄帝,那么尧祖庙是黄帝就明显了。神宗孔疏说:舜始祖之庙,《祭法》则明说“祖颛顼”了。向来缺失的意义可以豁然开朗。

传注说:至诚虚灵,预先知晓,就像神一样了。

评说:没有发明。

回答说:我注“虚灵前知”四字,误用了《易》中“神以知来,智以藏往”以及“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的意思,现在教条说“无发明”。大概认为必须像朱注那样:诚的极致,没有一丝私伪留在心目之间,才能有所察觉其机微,才叫有发明。我认为宋儒的学问,以无私为极致,所以解释仁为“无私欲而有其德”,解释诚为“无私伪”,论学问说“去私存理”,论治道说“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然而仔细研究圣贤之学,去私是开始的事,而不是终极。就以颜渊、仲弓问仁的两章论之,“克己复礼”是约束我以礼,不专门去私。“出门使民如承宾祭”,是修己以敬,不是去私。只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以公胜私罢了。所以以学问论,礼陶乐淑,存心养气,不专门在制欲。以功业论,致治戡乱,允文允武,不专门在防泾。至于“不显惟德、至诚无息、光被四表”,又岂仅是无私之说?何况异端也说无私,墨子兼爱,还有什么私心,却罪至无父?佛氏去声色、屏六贼,专门重视制私,却成为无父无君之教,难道圣学而无私就穷尽了吗?

评崇礼为急迫,说:不然。说:孔子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约之就是约所博之文,那么圣学只有一个礼了,内外合知行,尽矣。却说不然,为什么呢?礼者,是孟子所说的节文,恭敬辞让也。

宗程朱者以天理二字混之,宗陆王者又直指良知曰,礼者吾心之大规矩也,而礼入空虚矣。晋人之于礼也明废之,宋明之于礼也阴弃之,此世道人心之忧也,岂解经之失而已哉!传注云,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二语,出于庄列屈原,言仙道亦同非圣道也。评曰:用古不拘。曰:孟子云,诵尧之言尧也,诵桀之言桀也。乃用异端之言以乱道,皆不拘乎?

译尊崇程朱理学的人用“天理”二字将礼混为一谈,尊崇陆王心学的人又直接指向良知,说礼是内心最大的规矩,于是礼便陷入空虚了。晋人对于礼是公然废除,宋明人对于礼是暗中抛弃,这是世道人心的忧患,难道仅仅是解释经文的失误而已吗!传注说,“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这两句话,出自庄周、列御寇和屈原,讲的是仙道,与圣道相同,并非圣道。评论说:引用古语不拘泥。回答说:孟子说,诵读尧的话就是尧,诵读桀的话就是桀。那么引用异端的话来扰乱正道,都是不拘泥吗?

颜氏学记卷六恕谷三宋儒学术之误实始周子周子尝与僧寿涯道士陈抟往来其教二程以寻孔颜乐处虽依附儒说而虚中玩弄实为二氏濳移而不之觉二程承之遂以其依稀恍惚者为窥见性天为汉唐儒者所未及不知汉唐儒者原任传经其视圣道固散寄于天下也宋儒于训诂之外加以体仞性天遂直居传道而于圣道乃南辕而北辙矣于是变旧章者有八一太极乃参同契水火匡廓三五至精二图合之为丹家修炼之用道藏真元品明载之易无此也一伪传河图洛书上古图书自周幽王之难已失而宋之陈抟乃出二图以误儒者遂载大易之首周易玩辞曰:姚小彭氏谓今所传戴九履一之图乃易干凿度九宫法本朝刘牧长民以为河图而又以郑康成大衍注生数就成数依五方图之为洛书伪关子明洞极经又两易之宜世儒有夔魖罔象之讥也一静坐圣经未有其说宋儒忽立课程半日静坐则几几乎释氏跌坐之说矣一敎人以性为先明与圣门不可得闻不可语上相反矣一朱子言古者八岁入小学敎之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五入大学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又曰:小学学其事大学明其理此前无所承凭臆创说者也内则歴载学习六蓺崴时大戴礼贾谊皆言小学学小蓺大学学大蓺葢礼乐六蓺正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事非二端也但年有少长则习有小大耳今举其事尽归之小学至大学乃专以读书明理为务则徧考三代敎法未之见也故自居道学而于学字误解以致数百年学术尽误也一曰:致良知说命曰:知之匪艰行之维艰宋儒则以真知为重言人有真知所行自然无失不能行祗是不能知至明王阳明遂专以为心源澄澈诸事可办创为致良知之说而今之儒者亦群议其为禅矣一立道学名子贡曰:贤者识大不贤者识小莫不有文武之道葢世无全局负荷之人则分寄道者必不可少自朱门立道学名宋史遂专立道学一传但取注经讲性天者为道学遂相率为迂腐无用之学矣一立书院古大小学皆称学书院之名自宋始是专以诵读为学矣[上颜先生书以下文集]后儒之学所依据者曰:尊德性曰:道问学德性中庸自明之矣曰:知仁勇易言君子四德周礼六德皋陶言九德洪范三德孟子以仁义礼知统之直指曰:形色天性也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践形者践其肃乂哲谋圣以全角色之天形色全则性全矣故孔子诏为仁曰:非礼勿视听言动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论崇德曰:主忠信徙义要使躬行日用事事自强不息念念参前倚衡是谓之先立其大未尝有所谓静坐观空致思于无极太极生天生人之始以为尊德性也卽用力久上达如孔子五十知天命亦听其自致耳而其始固立焉学焉不之骤也故曰:下学而上达其教人也罕书命仁性天不可得闻孟子虽不得已与乱性者辩而皆就才情言非专以言性立教也乃后儒或以顿悟为宗或教人以性为先闭目静坐息念观空是后儒之尊德性非圣学之尊德性也大戴礼保傅篇曰:古者年八岁出就外舍▯小节学小蓺束发就大学▯大节学大蓺故内则列为学次第自能食食以及四十出仕皆修已治人之事周官取士以三物孔门传习由以治兵求以足民赤以礼乐未尝有所谓先读某书后读某书以占毕为专业也卽有时诵读则诵诗以习乐观书以知政耳夫人精力有几乃不力礼乐兵农之学水火工虞之业而徒骛于诵读著述何为哉孔子删定乃末年不见用恐先王旣远大道就湮故删緐就简以诏后世使其效吾行而行非谓袭吾言而言也况言之似是而非以误来学者乎则后儒之问学非古圣之道问学也[上许酉山先生书]先生前赠塨以四字曰:主敬循礼塨以为千圣百王之学不外此矣主敬者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也小心卽敬也翼翼进而不已也所谓日跻也昭事者明事也明明德以事天也惟敬则进则明惟日进而明乃见其敬循礼者克己复礼也约之以礼也细而日用起居大而兵农礼乐无一非礼息有考时有课曰:有行乃谓之循然二事实一事以礼治内则为主敬以敬范外则为循礼终日干干夕惕若外此无余功矣彼静坐顿悟章句口耳则吾儒之歧途也[与窦静葊书]子向于吾有听受而无辨难不知子之所得若何而于我无益故昨与子言吾有过无论见之真与不真

译颜氏学记卷六 恕谷三

宋代儒者学术的错误,实际上始于周敦颐。周敦颐曾经与僧人寿涯、道士陈抟交往,他教导二程去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虽然依附于儒家的学说,但内心空虚、玩弄玄虚,实际上是被佛、道二家潜移默化地转移了思想而自己却没有察觉。二程继承了他的学说,于是把那些依稀恍惚的东西当作是窥见了性理天道,认为是汉唐儒者所达不到的。不知道汉唐儒者原本致力于传授经典,他们看待圣人之道,本来认为它是分散寄托在天下万事万物之中的。宋代儒者在训诂之外,又加上体认性理天道,于是直接占据传道的地位,而对于圣人之道,却是南辕北辙了。

于是改变旧有章法的地方有八项:

一、太极。太极是参杂了《参同契》中水火匡廓、三五至精的理论,将两图合在一起,作为丹家修炼之用,《道藏》真元品中明确记载了这一点,《易经》中并没有这样的说法。

一、伪传的河图洛书。上古的图书自从周幽王时的战乱就已经失传了,而宋代的陈抟却拿出这两幅图来误导儒者,于是把它们放在《大易》的篇首。《周易玩辞》说:姚小彭氏认为,现在所传的戴九履一的图,是《易干凿度》中的九宫法;本朝的刘牧长民认为这是河图,又把郑康成《大衍注》中生数就成数、依五方图的做法当作洛书;伪托关子明的《洞极经》又把它们互相调换。难怪世间的儒者有夔魖罔象(指怪异之物)的讥讽。

一、静坐。圣经中没有这种说法,宋代儒者忽然设立课程,半天时间用来静坐,这就几乎接近佛教跌坐的说法了。

一、教导人以性理为先。这明显与圣门“不可得闻”、“不可语上”的教导相反了。

一、朱子说:古代八岁进入小学,教导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礼、乐、射、御、书、数的文化;十五岁进入大学,教导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心术、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又说:小学学习具体事务,大学阐明其中的道理。这以前没有依据,是凭空臆造的说法。《内则》历载学习六艺,按年龄阶段,《大戴礼记》、贾谊都说小学学习小艺,大学学习大艺。大概礼乐六艺,正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并不是分为两个端绪的。只是年龄有少长,所以学习有小大罢了。现在把具体事务全部归于小学,到了大学就专门以读书明理为任务,那么遍查三代的教育方法,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所以自居为道学,却误解了“学”字,导致几百年的学术全都错了。

一、致良知。《说命》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艰难。宋代儒者却以真知为重,说人有了真知,所行自然没有过失,不能实行只是不能知道。到了明代王阳明,就专门认为心源澄澈,诸事可办,创立了致良知的学说,而现在的儒者也群起议论,认为它是禅学了。

一、设立道学的名称。子贡说:贤者识大体,不贤者识小体,没有不有文武之道的。大概世上没有能全面负荷大道的人,那么分别寄托道的人就必不可少。自从朱门设立道学的名称,《宋史》就专门设立道学一传,只选取注解经典、讲论性理天道的人作为道学,于是相率为迂腐无用的学问了。

一、设立书院。古代的大小学都称为学,书院的名称从宋代开始,这是专门以诵读为学了。

[上颜先生书 以下文集]

后世儒者的学问所依据的,一是尊德性,二是道问学。德性,《中庸》已经自我阐明了。说知、仁、勇,《易经》讲君子的四德,《周礼》讲六德,皋陶讲九德,《洪范》讲三德,孟子以仁、义、礼、智统领它们。直指说:形色是天性,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形体。践行形体,就是践行其肃、乂、哲、谋,圣人以全角色之天,形色全则性全了。所以孔子教导为仁说:非礼勿视、听、言、动;说:居处恭敬,办事严肃,与人忠诚;论崇德说:以忠信为主,迁善改过。要使躬行日用,事事自强不息,念念参前倚衡,这叫做先立其大。未曾有所谓静坐观空,致思于无极、太极、生天生人之始,以此来作为尊德性。即使用力久,上达如孔子五十知天命,也是听其自然达到的。而其开始,固然确立并学习,不骤然进行。所以说:下学而上达。他教导人,很少书写,命仁、性天不可得闻。孟子虽然不得已与乱性者辩论,但都是就才情而言,不是专门以言性立教的。

于是后世儒者有的以顿悟为宗旨,有的教导人以性理为先,闭目静坐,息念观空,这是后世儒者的尊德性,不是圣学的尊德性。

《大戴礼记·保傅篇》说:古代八岁出就外舍,小节学小艺,束发就大学,大节学大艺。所以《内则》列为学习的次第,从能食食直到四十出仕,都是修身治人的事情。《周官》取士以三物,孔门传习,由以治兵,求以足民,赤以礼乐,未曾有所谓先读某书、后读某书,以占毕为专业的。即使有时诵读,也是诵诗以习乐,观书以知政罢了。人的精力有限,却不致力于礼乐兵农之学、水火工虞之业,而只追求诵读著述,为什么呢?孔子删定经典,是晚年不见用,恐怕先王既远,大道就湮灭了,所以删繁就简以诏后世,让他们效法我的行为而行,不是说袭用我的言语而言。何况言语似是而非,来误导后来的学者呢?那么后世儒者的问学,不是古圣的道问学。

[上许酉山先生书]

先生以前赠给我四个字:主敬循礼。我认为千圣百王的学问,不外乎此了。主敬,就是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小心就是敬,翼翼是进而不已,所谓日跻。昭事,就是明事,明明德以事天。只有敬才能进,进才能明,只有日进而明,才见其敬。循礼,就是克己复礼,约之以礼。细到日用起居,大到兵农礼乐,无一不是礼。息有考,时有课,说:有行才叫做循。然而这两件事是一件事,以礼治内就是主敬,以敬范外就是循礼。终日干干,夕惕若,外此无余功了。那些静坐顿悟、章句口耳,是我们儒者的歧途。

[与窦静葊书]

你向来对我只有听受而没有辨难,不知道你的所得如何,而对我没有益处。所以昨天和你说话,我说过错,无论看到的真与不真。

务尽其说今子果慨然有所敷陈甚善但子方志学辨之未明不可不与子明剖焉谓余好读作损精神此颜先生之言而子本之葢后世之学学习事少翻阅事多自幼为之长未能脱吾人精力有几可掷之纸墨中耶且坐读久则体渐柔渐畏事事将蹈宋明书生覆辙先生之诲诚是而爱我诚深感之勉之不可复有辞说故默听之但吾之翻阅亦为学也与先生所见微有不同吾人行习六蓺必考古准合礼残乐缺当考古而准以今者也射御书有其髣髴宜准今而稽之古者也数本于古而可参以近日西人诸法者也且礼之冠昬丧祭非学习不能孰其仪非考订不能得其仪之当二者兼用者也宗庙郊社禘祫朝会则但可考究以待君相之求不便自我定礼以为习行者也矧今古不同公西华之礼乐惟曰:学习何者三代之礼至周而备时王之制厘然也无变易者然殷路周冕舜乐孔子且以考究为事矣今世率遵朱子家礼然多杜撰无凭行之傎踬其考议之当急为何如者海内惟毛河右知礼乐万季野明于礼文向问之不厌反复今季野长逝河右远离吾道之孤复将谁质故上问之古人耳岂得己哉至子言绝名又言祗见名之可恶葢惟恐予之有名心也意甚善而亦有未尽者予于汝辈未多戒名以北人侨野汝辈少学寡与何知名高故不必言至都门之友四集则论学首戒务名以吾学之成己成物皆天性不容已之事若意移于骛外狥名则天性之诚必漓将为乡愿为华士此所以皇然内返一有浮念辄惭愧终日而不宁者也然以名为可恶可絶则又不可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愠又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是不愠不知非不欲人知也又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是不惟不恶名而且疾无名也故曰:无实邀誉者小人也逃名者后隐也异端也实至而名归者圣贤也若夫易言俭德言无誉则遇否而为避祸计非通道也[荅三弟益溪书]塨称康成学行卓然圣经不亡实頼其力先生驳曰:观传载戒子书吾家旧贫不为父母兄弟所客学行卓然者肯为此语乎七十之人尚以父兄为憾醕儒如是乎圣经至东汉列学官己久卽无康成法亦未必亡何力之有若论其注则全据纬术岂可称醕适乱经耳卽如言礼以圆丘方泽宗庙为三大禘先生以为是乎乌呼过矣康成好学父兄欲其为吏传首云少为乡啬夫得休归尝诣学官父数怒之不能禁其书接不容下云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是也言此以戒其子使向学耳先生遽曰:憾其父兄则甚矣传载少通易春秋历算又学受礼诗书博综六蓺时之俊杰百家并起莫不叹服则长于学问昭烈帝曰:吾幼周旋于郑康成卢元直言治道多矣未尝及赦则长于经济与孙嵩赵岐同被禁锢则长于气节其子益恩救孔融之难捐躯报德孙小同不附司马氏则世传忠孝袁隗陶谦袁绍等敬礼崇隆而皆不能绌黄巾贼数万见皆拜相约不入其境则无贵无贱皆心悦诚服尚不得谓之学行卓然乎传又曰:中兴之后贾逵范升之徒争论古今学康成义据弘深古学遂明又曰:东京学者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康成括囊大典删芜刊漏学者乃知所归其用谶纬间有之然不可言全据纬术也称三禘自是其误然不可以一节之短而遂诟其生平也塨于宋儒每有驳正为其特立一学术至使人心陷溺世道衰微卽如我辈不为宋儒所锢矣而尚有迂阔尚沦懦弱尚染浮文尚时动释老之心道不尽明不尽行皆少受宋儒毒致之也则为所锢者更何如故不得已辩之然止论其学不牵其行谓得失皆有在无苛也且其失亦隐而不发者多矣非为先儒存厚乃为我辈立德也请共勉之[复恽皋闻书]格物之物卽周礼之三物而人多疑之门下不必作周礼三物观但以仁义礼智为德子臣弟友为行礼乐兵农为蓺试问天下之物有出此三者外乎吾人格物尚有当在此三者外乎道原于天事习于学二帝三王择民之秀者为士使之入学习六蓺之事而卽以此供子臣弟友之职全仁义礼智之性名异而事则一后世行与学离学与政离宋后二氏学兴儒者浸淫其说静坐内视论性谈天与夫子之言一一乖反而至于扶危定倾大经大法则拱手张目授其柄于武人俗士当明季世朝庙无一可倚之臣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敌兵临城赋诗进讲觉建功立名俱属琐屑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业也卒至天下鱼烂河

译务必穷尽他的学说。现在你果然慷慨地有所陈述,很好。但你正立志求学,辨别得还不清楚,不能不与你明确剖析。你说我喜好读书写作,损耗精神,这是颜先生的话,而你以此为根据。大概后世的学问,学习事务少,翻阅事务多,从小就这样做,长大后未能摆脱。我们的精力有多少,可以投掷在纸墨之中呢?况且久坐久读,身体逐渐柔弱,逐渐畏惧,事事将蹈宋明书生的覆辙。先生的教诲确实正确,而且爱我确实深切,感激并勉励我,不能再有推辞的话,所以默默听从。

但是我的翻阅也是做学问,与先生的见解稍微不同。我们践行六艺,必须考据古代,符合礼制。残缺的音乐,应当考据古代而符合现在的;射、御、书有大概轮廓,应当符合现在而考据古代的;数本于古代,可以参照近日西方人的各种方法。而且礼中的冠、婚、丧、祭,不学习不能熟悉其仪节,不考订不能得其仪节的恰当,两者都要使用。宗庙、郊社、禘、祫、朝会,则只可以考据,等待君主的征询,不便自己制定礼制作为习行。况且古今不同,公西华的礼乐,只说:学习。为什么呢?三代的礼到周朝完备,当世君王的制度清晰,没有变易的。然而殷代的路、周代的冕、舜代的乐,孔子尚且以考据为事。现在世人大多遵循朱子的《家礼》,然而多杜撰无凭,实行起来踉跄跌倒,考议的迫切程度如何呢?

海内只有毛河右懂得礼乐,万季野明于礼文,向他询问不厌烦反复。现在季野去世,河右远离,吾道孤单,又将向谁质问?所以上问古人罢了,岂是不得已吗?至于你说绝名,又说只见名之可恶,大概唯恐我有名心,意思很好,但也有未尽之处。我对你们不多告诫名,因为北方人侨居荒野,你们少学寡交,哪里知道名高,所以不必说。至于都门的朋友,四次集会,讨论学问,首先告诫务名。因为我的学问成己成物,都是天性不容已的事,如果心意转移到追求外在、迎合名声,那么天性的真诚必定淡薄,将成为乡愿、华士,这就是我惶然内返,一有浮念就惭愧终日而不安宁的原因。然而以名为可恶、可绝,则又不行。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又说: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是不愠不知,并非不欲人知。又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这不仅不恶名,而且疾无名。所以说:无实邀誉者是小人,逃名者是后隐、异端,实至而名归者是圣贤。至于《易经》说俭德、无誉,则是遇到否卦而为避祸计,不是通达之道。

[答三弟益溪书]

塨称康成学行卓然,圣经不亡,实赖其力。先生驳曰:看传记记载戒子书,我家旧贫,不为父母兄弟所客,学行卓然者肯为此语吗?七十之人尚以父兄为憾,醇儒是这样的吗?圣经到东汉列为学官已久,即使没有康成,法也未必亡,有什么力呢?如果论他的注,则全据纬术,岂可称醇,适乱经罢了。就像说礼以圆丘、方泽、宗庙为三大禘,先生以为是吗?唉,错了。康成好学,父兄欲其为吏,传记首云少为乡啬夫,得休归,尝诣学官,父数怒之,不能禁。其书接不容下云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是也。言此以戒其子使向学罢了。先生遽曰:憾其父兄,则甚矣。传记记载少通易、春秋、历算,又学受礼、诗、书,博综六艺,时之俊杰,百家并起,莫不叹服,则长于学问。昭烈帝曰:吾幼周旋于郑康成、卢元直,言治道多矣,未尝及赦,则长于经济。与孙嵩、赵岐同被禁锢,则长于气节。其子益恩救孔融之难,捐躯报德;孙小同不附司马氏,则世传忠孝。袁隗、陶谦、袁绍等敬礼崇隆,而皆不能绌;黄巾贼数万见皆拜,相约不入其境,则无贵无贱皆心悦诚服,尚不得谓之学行卓然吗?传记又说:中兴之后,贾逵、范升之徒争论古今学,康成义据弘深,古学遂明。又说:东京学者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康成括囊大典,删芜刊漏,学者乃知所归。其用谶纬间有之,然不可言全据纬术。称三禘自是其误,然不可以一节之短而遂诟其生平。

塨于宋儒每有驳正,为其特立一学术,至使人心陷溺,世道衰微。就像我辈不为宋儒所锢,而尚有迂阔,尚沦懦弱,尚染浮文,尚时动释老之心,道不尽明,不尽行,皆少受宋儒毒致之。则为所锢者更何如?故不得已辩之。然止论其学,不牵其行,谓得失皆有在,无苛也。且其失亦隐而不发者多矣,非为先儒存厚,乃为我辈立德也。请共勉之。

[复恽皋闻书]

格物之物,即周礼之三物,而人多疑之。门下不必作周礼三物观,但以仁义礼智为德,子臣弟友为行,礼乐兵农为艺。试问天下之物,有出此三者外乎?吾人格物,尚有当在此三者外乎?道原于天,事习于学。二帝三王择民之秀者为士,使之入学习六艺之事,而即以此供子臣弟友之职,全仁义礼智之性。名异而事则一。后世行与学离,学与政离。宋后二氏学兴,儒者浸淫其说,静坐内视,论性谈天,与夫子之言一一乖反。而至于扶危定倾,大经大法,则拱手张目,授其柄于武人俗士。当明季世,朝庙无一可倚之臣,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敌兵临城赋诗进讲,觉建功立名俱属琐屑,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业也。卒至天下鱼烂,河

决生民涂炭乌呼是谁生厉阶哉[与方灵皋书]近世诗文字画浮学不论所称高坐道学不过三者一玩照内地一持身不大傎踬一诵读著书遂自谓今世上品夫诚今世上品也但以之封锢谓周孔之道祗如此则偏且蔽更以祸世何者其内地玩照皆依傍主静观空为二氏所杂而失圣门戒慎存养之旨也不大傎踬者乃孟子所谓乡党自好之士而无当于圣门中行狂狷之三品也至于诵读乃学中之一事而著书乃见道不行托之论著之事圣门所习者不外礼乐兵农今但兀兀穷年埋首故纸举世目道学为迂阔无用而已亦以迂阔自居大学之明亲止善岂如此与[与张韩诸君书]易为人事而作也孔子于大象如天地健顺云雷屯难而必曰:君子以之又曰:易道有四以言以动以制器以卜筮又曰:百物不废惧以终始皆人事也子癸未注易至壬辰而成嗟乎易入漆城乃二千年于兹矣自田何传易而后说者棼如而视其象忸怩征其书穿凿按其理浮游而尤误者以易为测天道之书于是陈抟龙图刘牧钩隐邵雍皇极经世并起揬无极推先天不唯易道入于无用而华山道士青城隠者异端隠怪之说群窜圣经而易之不亡脉脉如线夫圣人之作易专为人事而已矣何以明其然也乾坤索而为雷风水火山泽本天道也伏羲因而重之何不皆言天道而蒙需讼师谦▯等卦即属人事文王彖解于干系以元亨利贞犹天道人事兼言也至坤牝马之贞君子攸行等辞专言人事周公象辞则勿用利见大人干干夕惕无非人事者以下六十二卦言人事者勿论如复遘泰否明属天道而利有攸往勿用取女小人大人必归人事乃知敎人下学不言性天不惟孔门敎法也自伏羲文王周公以来皆然也人天之所生也人之事即天道也子父母所出也然有子于此问其温清定省不尽问其继志述事不能而专思其父母如何有身如何坐蓐以有吾身人且以妄騃目之矣而谓之孝乎况天与人亦各有其事天之事在化育人之事在经纶天而不为天之事而欲代人经纶则天工废人而不为人之事而专测天化育则人绩荒天工废则乾坤毁人绩荒则宇宙乱故天地人交相为赞而亦各不相能三极之道也中庸记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易教也举性天而归诸人事也引而近之也程氏则曰:吾儒本天异端本心杨氏则曰:敎人以性为先此非易教也举道行而归诸性天也推而远之也其言似同其旨乃异豪厘之差千里之谬学术世运于此焉分不可不察也子弱冠受学于习斋先生不言易惟以人事为敎及壮游入浙问乐于河右毛先生为予言及易辩河洛太极之非及归而玩易卦彖爻象一一与习斋所传人事相比乃知习斋不言易而教我易者至矣故少于易仅一览长又无能诵读而日注一卦騞然若解夫天下万世犹吾身也意欲公之斯世以共期寡过共力经纶或亦仁人君子之所许也[周易传注序]塨幼读诗书三礼虽儒解错互而徐而求之尚可得其本旨惟易与春秋难之后以孔子易传诠文周辞十释八九顾春秋以为不可解旧说云孔子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是游夏之贤尚不知也而况三传乎故左氏但记事而不能疏义公羊谷梁疏其义辄误而况后儒乎泥于一字褒贬遂于月日名氏人师等分例树标而校之全经一往不合矫之者谓详略异同俱仍旧史文而褒贬自寓则但录史文足矣孔子何以曰:作且如周以来编年纪传诸书何一非书其事而褒贬自见也乃至坐莫而忽有所觌曰:圣经不俨在乎如传载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而经更曰:来盟于师夺楚与齐传载南蒯以费叛赵稷涉宾以邯郸叛经俱削之载范中行伐赵鞅鞅奔晋阳经改笔曰:鞅叛则圣人之笔削史文多矣卽仍而用之有义在卽笔削也于是观其事而成败升降治乱了然如齐桓定霸数十事为一事卽至定公夹谷之会许以三百椉从齐以齐曾为天子之伯则仍齐桓事也而晋伯之历久不待言矣观其文而餐然或一字为文或一句为文或数十句数十节相比相属为文而文之或因或革乎史者错综变化观其义而子夺褒贬昭然义即王迹也周礼也天子之事也所谓丘窃取者也且夫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春秋以前事也非春秋也春秋则自诸矦出自大夫出陪臣执国命皆贬也故孟子曰:春秋无义战例之无义朝聘无义会盟皆贬

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唉!是谁造成了这祸乱的开端呢?[与方灵皋书]近代的诗、文、字、画以及浮泛的学问不论,所谓高谈阔论的道学,不过有三类:一是玩味观照内心,二是持身不至于大错大败,三是诵读著书,于是便自认为是当今世上的上品。这确实是当今世上的上品,但以此来禁锢思想,认为周公、孔子的道仅仅如此,那就偏颇且蔽塞了,更会祸害世人。为什么呢?那些玩味观照内心的,都依附于主静观空,被佛道二家所混杂,从而丧失了圣门戒慎存养的旨意;那些不至于大错大败的,乃是孟子所说的乡党中自好之士,并不符合圣门中行、狂、狷这三类标准;至于诵读,只是学问中的一项事务,而著书,则是因道不能实行而寄托于论著的事情。圣门所修习的,不外乎礼、乐、兵、农。现在只是埋头苦读,埋首于故纸堆中,举世都视道学为迂阔无用,他们也以迂阔自居。《大学》所说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难道是这样的吗?[与张韩诸君书]《易经》是为了人事而作的。孔子在《大象传》中,如说天地刚健柔顺、云雷屯难等,必定说:“君子以……”又说:“易道有四种,用于言语、行动、制器、卜筮。”又说:“百物不废,恐惧以始终。”这些都是人事。我癸未年开始注《易》,到壬辰年才完成。唉!《易》进入漆城,到现在已经两千年了。自从田何传授《易》之后,解说者纷乱繁杂,看其卦象则羞愧难当,征引其书本则穿凿附会,按其义理则浮泛游移。尤其错误的是,把《易》当作预测天道的书。于是陈抟的《龙图》、刘牧的《钩隐》、邵雍的《皇极经世》相继兴起,推演无极,推演先天,不仅使易道变得无用,而且华山道士、青城隐者等异端隐怪之说,都窜入圣经,使得《易》不亡,仅如细线般微弱。圣人作《易》,专为人事罢了。怎么证明是这样呢?乾坤交索而生雷、风、水、火、山、泽,本是天道。伏羲因而重卦,为什么不都讲天道,而蒙、需、讼、师、谦等卦就属于人事?文王在《彖传》中解释乾卦,联系元、亨、利、贞,还兼言天道人事;到了坤卦,“牝马之贞”、“君子攸行”等辞,专讲人事。周公的《象辞》,如“勿用”、“利见大人”、“乾乾夕惕”,无非都是人事。以下六十二卦讲人事的,不必多说。像复、遘、泰、否等卦,明明属于天道,但“利有攸往”、“勿用取女”、“小人”、“大人”等,必定归于人事。由此可知,教导人下学,不讲性天,不仅是孔门的教法,自伏羲、文王、周公以来都是如此。人是天所生的,人的事务就是天道。子是父母所出的,如果有个人在这里,问他温清定省,他做不到;问他继志述事,他不能做;却专门思考他的父母如何怀孕、如何坐蓐才生出我,人们还会把他看作狂妄愚蠢的人,而称他为孝吗?何况天与人也各有其事务。天的事务在于化育,人的事务在于经纶。天不做天的事务,而想代替人经纶,那么天工就废弛了;人不做人的事务,而专门测度天的化育,那么人绩就荒废了。天工废弛,乾坤就毁坏;人绩荒废,宇宙就混乱。所以天地人交相赞助,但也各不相能,这是三极之道。《中庸》记载:“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易教,把性天归结到人事上,是拉近了。程氏却说:“吾儒本天,异端本心。”杨氏却说:“教人以性为先。”这不是易教,是把道行归结到性天上,是推远了。他们的言语似乎相同,旨意却不同。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学术世运在此分野,不可不察。我年轻时受学于习斋先生,他不讲《易》,只以人事为教。等到壮年游历到浙江,在河右向毛先生问乐,他跟我谈到《易》,辩驳河洛太极的错误。回来后玩味《易》的卦、彖、爻、象,一一与习斋所传的人事相比对,才知道习斋不讲《易》,却教我《易》到了极致。所以我年轻时对《易》仅略看一遍,长大后又无力诵读,每天注一卦,豁然开朗。天下万世犹如我的身体,我想公之于世,以共同期望减少过错,共同致力经纶,或许也是仁人君子所赞许的吧。[周易传注序]我幼年读《诗》、《书》、三礼,虽然儒者的解释错杂互异,但慢慢探求,尚能得到其本旨。只有《易》和《春秋》难懂。后来用孔子的《易传》诠释文王的辞,十句能解释八九句。但《春秋》我认为不可解。旧说认为孔子“笔则笔,削则削”,子游、子夏不能赞一词,这是连子游、子夏的贤能尚且不知道,何况三传呢?所以《左传》只记事而不能疏义,《公羊》、《谷梁》疏其义却往往错误,何况后儒呢?拘泥于一个字的褒贬,于是对月日、名氏、人师等分例树立标准而校勘,全经往往不合。纠正者说详略异同都沿用旧史文,而褒贬自然寓于其中,那么只录史文就够了,孔子为什么说“作”呢?况且像周以来的编年、纪传诸书,哪一部不是记载其事而褒贬自见呢?直到有一天坐着忽然有所领悟说:圣经不俨然在这里吗?如传载楚子派屈完到军中,军退,而经改说:“来盟于师。”夺了楚与齐的盟约。传载南蒯以费叛,赵稷、涉宾以邯郸叛,经都删去。载范氏、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经改笔说:“鞅叛。”那么圣人的笔削史文多了。即使沿用旧文,其中有义理,就是笔削。于是观察其事,成败升降、治乱了然,如齐桓公定霸数十事为一事,即使到定公夹谷之会,许以三百辆兵车跟随齐国,因为齐曾为天子之伯,就沿用齐桓公的事,而晋霸之历久不待言了。观察其文,或一字为文,或一句为文,或数十句、数十节相比相属为文,而文之或因或革乎史者,错综变化。观察其义,而褒贬昭然,义即王迹也,周礼也,天子之事也,所谓“丘窃取者也”。况且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是春秋以前的事,不是春秋。春秋则是自诸侯出、自大夫出、陪臣执国命,都贬斥。所以孟子说:“春秋无义战。”例之无义,朝聘无义,会盟无义,都贬斥。

也而彼善于此则褒矣义见则天子之迹见改元卽位朝聘会盟侵伐放杀昬觌享唁丧葬祭祀搜狩兴作甲兵赋税封建县邑利獘隆替厘然可考孔子为东周之具具矣卽万世致太平之法亦有前车矣子曰:见之行事深切着明者此也因僭为传注以质天下后世焉[春秋传注序]论语传注成作而叹曰:于戏吾乃今而知孔子之所以为万世师也孔子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传所自居者好古敏求斯文在兹其教人学则诗书礼乐兵农行则孝弟仁义忠信笃敬莫可易矣而其为后世坊又何知之神虑之远也不语上不言性天罕言命仁则知后世专以论性谈天为事者误矣其论诵诗也曰:不逹于政虽多亦奚以为则知后世专以诵读为学者左矣且存心养性并不之及惟教之言忠信行笃敬存养自在其中又子夏以洒扫应对进退之末为始以本为卒是不惟上逹不轻传即下学亦循循有序则知立本以及末与立本而末自举之说皆过矣使后之儒者世守其传而不变少则习幼仪务谨信长则礼乐不斯须去身求志以此逹道以此不骛高远不徒占毕礼乐何由妄躬行何由衰异端何由昌炽民物何由沈沦而学术道传何由日歧而日堕哉大学中庸则论语之疏义也论语言明亲之道己具而画然罗列其先后则在大学孔子始于下学终以一贯始于志学能立不惑终以知天命耳顺从心所欲不踰矩则学者原有达天之候但躐等求之必作寱语蹍它涂故圣人慎焉至子思时性天之说棼起不实指之横议惑世何所折衷故中庸以天命起以天载终而中实以子臣弟友礼则威仪使知高远必自卑迩上逹不离下学皆庸常非隠怪而圣道上下尽矣无可加矣出此卽异端矣塨承先孝悫命游习斋先生之门教以从事下学今忽忽老矣乃见圣道如此故妄言之以俟后之学者[论语传注序]塨自幼从先孝悫受学以躬行为主迄弱冠往谒习斋先生学六蓺之学先生言大学格物为近道始功先懦解未确格如史记殷本纪手格之格身亲其事也已而出阅当世讲学诸公则宗晦庵阳明者论格物各坚壁垒贤逹如汤荆岘张武承断断弗相下私怪同尊圣道苟有一人得其指归者自当心理相合何乃至是乙亥春至浙之桐乡钱生为塨言大学起讫未载学习实功其功具于有斐君子节塨忽解大学一书乃言学中之道在明亲止善而非言学习实事如古人学礼学乐之类也不言者以当时学中成法具在丁丑重如浙戊寅五月至杭州旅次晨兴忽解物卽大学中之物格卽可如程朱训为至卽学也格物致知为学文诚意以至天下平为约礼返证之六经历历可据而先儒未之见及也乃告王子草堂复语李宁一皆曰:然因思学记曰:大学之教也时敎必有正业今格物不明则学之正业失正业失则明亲之功不实明亲之功不实则无以承往圣之道而斯世不获覩儒者中和位育之全能所关非小也独是先儒当日亦各有所得力因而解经卽各以其所得力者为言故歧而不合而塨识浅材弱虽少承庭训以及先生长者之敎知求圣道而迟钝不前何能辨析学术加以论说然而五代衰乱之余佛老交讧二三巨儒力求坠绪而或此襭彼蹛明儒继之又分歧涂迄于今众论杂陈譬之东合议事甲乙盈廷中理自具然后徐徐得以考其一归况今所持又不敢凭己臆徧考诸经以为准的非若争胜门户者比谅先儒可作亦必忻然相商以期明行大道而天下后世之诚有志于学者固不惮扬搉以从事也[大学辨业序]大学辨业讫,续纂圣经学规二卷。续纂者何也?古大学成规具在,但恐人不实尽其道,故揭曰在明亲止善。今自宋儒表章大学篇以来,家阅户诵矣,五尺学僮皆知明亲为道。然而古法荒无,帖括盛行,鲜能知大学中有所谓三物者。至讲学之士其铮铮有名者,问以礼乐,亦多茫然莫对。然则何由而进于明亲邪?其日讲明亲者何物邪?则古圣学规固不可不亟明于世矣。是以取经中言学者合为一编,试起而观之思之,与今人所学同否?今人日读经书,而于经书言学者不一致意,是为何故?乃学别有学而学之,格物别有格物也,是又何故?岂今人之学可以过于古人而不必遵邪,则固曰吾学孔孟之学也?抑古人之学或时异势殊不可行于今日邪,则又曰千古有圣人焉、此心同此理同

译如果彼方比此方好,那就值得褒扬了;道义显现,那么天子的踪迹也就显现了。改元即位、朝聘会盟、侵伐放杀、婚嫁相见、享礼唁吊、丧葬祭祀、搜狩兴作、甲兵赋税、封建县邑,利弊兴衰,都清晰可考。孔子为东周提供了完备的制度,即使万世实现太平的方法,也有前例可循。孔子说:“在行事中看得深切明显的,就是这个。”因此我僭越地作传注,以向天下后世求证。

《论语传注》写成,我感叹说:唉!我现在才知道孔子之所以成为万世师表的原因。孔子继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统,他所自居的是好古敏求,斯文在此。他教导人学习,则是诗书礼乐兵农;教导人行事,则是孝悌仁义忠信笃敬,这些是不可更改的。而他为后世设立的规范,又多么神奇深远!他不谈论高远玄妙,不谈论本性,很少谈论天命,只讲仁德,就知道后世专门以论性谈天为事的人是错误的。他论及诵读《诗经》时说:“不通晓政事,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就知道后世专门以诵读为学的人是偏颇的。而且存心养性并不直接提及,只教导言语要忠信,行为要笃敬,存养自然就在其中了。又子夏以洒扫应对进退这些细微末节为开始,以根本为终结,这不仅说明高深的道理不轻易传授,即使下学也循序渐进,就知道“立本以及末”与“立本而末自举”的说法都太过分了。假使后来的儒者世代坚守这个传统而不改变,年少时学习礼仪,务求谨慎诚信,年长时礼乐片刻不离身,以此求取志向,以此通达大道,不追求高远,不徒然死记硬背,礼乐怎么会妄自衰败,躬行怎么会衰落,异端怎么会昌盛,百姓万物怎么会沉沦,而学术道统怎么会日益分歧而日益堕落呢?《大学》《中庸》是《论语》的疏义。《论语》中阐明亲之道已经具备,而明确罗列其先后顺序的,是在《大学》中。孔子从下学开始,最终达到一贯;从志学能立不惑开始,最终达到知天命、耳顺、从心所欲不逾矩,那么学者原本就有通达天命的时机,但越级追求,必定产生荒诞的言论,走入歧途,所以圣人谨慎。到了子思时代,性天之说纷起,如果不实指,横议惑世,有什么可以折衷的呢?所以《中庸》以天命开始,以天载结束,而“中”实际上是以子臣弟友之礼为威仪,使人知道高远必定从卑微近处开始,上达不离下学,都是平常而非隐怪,圣道上下尽在其中,无可添加了。超出这个范围就是异端了。我承蒙先父孝悫的教导,游学于习斋先生门下,教导我从事下学。如今忽然老了,才见到圣道如此,所以妄加言论,以等待后来的学者。

我自幼跟随先父孝悫受学,以躬行实践为主。直到弱冠之年,前往拜谒习斋先生,学习六艺之学。先生说《大学》的格物是接近道的开始功夫,先儒的解释不够确切,“格”就像《史记·殷本纪》中“手格之”的“格”,是亲身从事其事的意思。出来后阅览当世讲学的各位先生,尊崇朱熹、王阳明的,论及格物各自坚守壁垒,贤达如汤荆岘、张武承也断然不相上下。我私下奇怪,同样尊崇圣道,如果有一人得其指归,自然应该心理相合,怎么会这样呢?乙亥年春天,我到了浙江桐乡,钱生对我说,《大学》的起止没有记载学习实功,其实功具于“有斐君子”一节。我忽然领悟,《大学》一书是说学中的道在于明亲止善,而不是说学习实事,如古人学礼学乐之类。不说实事,是因为当时学中的成法具在。丁丑年再次到浙江,戊寅年五月到杭州,在旅途中,早晨起来忽然领悟,“物”就是《大学》中的物,“格”就可以如程朱解释为“至”,即“学”。格物致知是学文,诚意以至天下平是约礼,反过来验证六经,历历可据,而先儒没有见到这一点。于是告诉王子草堂,又告诉李宁一,都说:对。因此想到《学记》说:“大学的教育,按时施教必定有正业。”如今格物不明,那么学的正业就失去了,正业失去,那么明亲的功夫就不实,明亲的功夫不实,就无法继承往圣之道,而当今世界不能看到儒者中和位育的全能,关系不小。只是先儒当时也各有所得力,因而解经就各以其所得力者为言,所以分歧而不合。而我见识浅薄,才能微弱,虽然少承庭训以及先生长者的教导,知道求取圣道,但迟钝不前,怎么能辨析学术加以论说呢?然而五代衰乱之后,佛老交争,二三巨儒力求坠绪,而有的这边拉扯那边拖拽,明儒继承后又分歧,直到今天众论杂陈,好比东合议事,甲乙盈廷,中理自具,然后徐徐得以考求其一归。况且如今所持的又不敢凭己意,遍考诸经以为准则,不像争胜门户的人那样。相信先儒如果复活,也必定欣然相商,以期明行大道,而天下后世诚有志于学的,固然不惮于扬搉以从事。

《大学辨业》完成,续纂《圣经学规》两卷。续纂是什么意思呢?古大学的成规具在,只是怕人不实尽其道,所以揭示说在于明亲止善。如今自从宋儒表彰《大学》篇以来,家阅户诵,五尺学童都知道明亲是道。然而古法荒废,帖括盛行,很少能知道《大学》中有所谓三物的人。至于讲学之士,那些铮铮有名的,问以礼乐,也多茫然莫对。那么怎么能够进于明亲呢?那些每天讲明亲的是什么东西呢?那么古圣学规固然不可不急于在世上阐明。因此取经中言学的合为一编,试着起来观看思考,与今人所学相同吗?今人每天读经书,而对于经书言学的不一致意思,这是为什么呢?乃是学别有学而学,格物别有格物,这又为什么呢?难道今人之学可以超过古人而不必遵行吗?那么固然是说吾学孔孟之学。或者古人之学有时势不同不可行于今日吗?那么又说是千古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

也?然则可以返矣,可以兴矣!康熙戊寅四月己酉蠡吾后学李塨撰[圣经学规纂序]予以子侄及龀将入小学而古传既湮谋授朱氏所编小学书阅之殊郛廓天道注命上逹也亲迎朝觐皆壮年强仕时也以至居相告老诸则皆非僮幼事且何分于大学焉或曰:小学使之先知其理耳奚必事之为予愯起立曰:子漫语乎抑将以误学术也论语曰: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大戴礼曰:八岁入小学学小蓺履小节未尝言厪明理也且朱氏曰:小学学其事大学究其理子又曰:小学以明理吾见穷理谈性者接踵而幼而学仪习舞长而礼乐兵农以履事者寥寥也毋乃阶之为厉小学则然考内则八年及十五前敎有成法晦翁亦曾采入小学固可信者乃徧寻昔人流传仪节实之复纂四字语于首俾幼僮诵之卽学习之行之知行并进庶蒙养而已端乎[小学稽业序]中庸论为下不倍曰:非天子不议礼制度考文而论语乃载孔子答颜渊问为邦夏时殷路周冕进退三王何也中庸所言议制考文行其事也孔颜则辩论之以待君相之用如后世策事之类昔年读中说见王仲淹献太平十二策心窃慕之而惜其书之不传也汉儒以周官为周公致太平之迹而宋之张子亦云儒者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今幸际太平之世明四目达四聪令士皆得陈言而不思治平之策则有负于儒矣非为下之义矣因准周官为太平策七篇以俟君子[拟太平策序]戊辰冬习斋先生过塨陑阳寓里指所著存学编曰:学明性治俱明矣子为我订而序之受命订讫乃拜手为之序曰:古之学一今之学棼古之学实今之学虚古之学有用今之学无用今古不相及何其甚也古之为学也明德亲民止至善为学之之道六德六行六蓺为学之之物八岁就小学学小蓺履小节束发就大学学大蓺履大节为学之之序春秋礼乐冬夏诗书为学之之时治己则顺治人则当施之四海国家天地位而万物育人多成材而宇内和平頼此术也自秦火后训诂于汉唐帖括于宋明徒守其所尚以为道古圣教人成法罕过而问者加之佛老椉间而起以清净虚无乱圣人之心性词华之士又假托文章以自鸣儒者不能有所廓清从而为其所杂程朱陆王皆志欲继往开来而支离近禅互相讥诃古学亦皆不能复岂责人则明自知则暗与抑世运日趋于秏而实学衰亡贤者亦不能自主与先生生宋明后忽焉于二千年坠绪一旦直指原流尝谓孔子删定孟子论性为大不得已力求遗学以习行为主冠昬丧祭必遵古制率弟子习礼习乐习射御书数虽不得其全得一节焉则习置日记以考道德行蓺得以自勉失则诫焉其卓然有得于学者不惟存之空言而且存之实事乌呼二千年坠绪犁然复举孰倡而孰使之邪昔孟子陈学校遗法于周末韩氏以为制度亡失空言无补况今去圣益远学者分骛于旁涂曲径视古人敎学成法如太古年纪莫可究诘先生独起而力任之诚见其孤且危而岌岌焉难也然而天下之事极则必返今之虚学无用亦已极矣岂其不返矣乎天心其能无意于世也乎尧舜周孔之灵肯漠然已乎吾以知先生之生之非徒然也其将自此学明而士皆用力习行复古道以正今失而上以是教下以是学天下皆学中人矣参赞位育皆学中事矣学何如其大而所关者何如其巨邪吾以知先生之所著非徒然也[颜先生存学编序]三代而上不言性而性存宋明以后日言性而性亡世之学者畴则知其然与书言民性诰后之绥猷也诗咏秉彝美山甫也皆偶举之不以立敎孔子承唐虞三代之后罕言天道性命孟子时言者棼然不得已始明性善群议始息荀杨韩李而下言性之说复人人殊而尤多于宋世教人以性为先而分义理之性气质之性为二其意以为推明道原而后道可正也而不知三代孔孟之敎法至是而变矣返观静坐使佛氏空幻之谈得与吾儒浸乱且以气质为有恶使庸人得以自诱而牟利渔色弑夺之极祸皆将谓由性而发自宋末以迄今日儒者承之议论纷出半信半疑于其际然则圣人之教法岂可以轻变与今去孔孟二千年而习斋先生出才甚大思甚睿志卓而守严远于程朱陆王近于江村夏峯无不究极其学乃豁然独见孔孟遗绪作存性编谓理卽气之理气卽理之气清浊厚薄纯驳偏全万有不齐而皆出于善其恶者引蔽习染耳于是孟子

译也?既然这样,就可以回归正道了,就可以振兴学术了!康熙戊寅年四月己酉日,蠡吾后学李塨撰写《圣经学规纂序》。

我对于子侄们,等到他们换牙将进入小学时,因为古代传授的典籍已经湮没,打算教授朱熹所编撰的《小学》一书。阅读之后,发现它特别宽泛空疏:天道、天命,是向上通达的;亲迎、朝觐,都是壮年强仕时的事情;至于居家、告老等条规,都不是儿童幼童的事情,况且与《大学》有何分别呢?有人说:“小学是为了让他们先知晓道理罢了,何必一定要从事具体事务呢?”我惊愕地站起来说:“您是随意乱说呢,还是打算误导学术呢?《论语》说:‘小子应当洒扫、应对、进退。’《大戴礼记》说:‘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小技艺,履行小礼节。’从未说过要着力阐明道理。况且朱熹说:‘小学学习具体事务,大学探究其中的道理。’您又说:‘小学是为了阐明道理。’我看到穷究道理、谈论本性的人接踵而至,而幼年学习礼仪、练习舞蹈,长大后践行礼乐兵农等实务的人却寥寥无几。这难道不是成为祸害的阶梯吗?小学本来就是这样。考察《内则》,八岁到十五岁之前的教育有成法,朱晦庵也曾采入《小学》,本来是可以相信的。于是广泛寻找前人流传的仪节,加以证实,又在开头编纂四字语句,让幼童诵读,随即学习并践行,使知与行并进,或许启蒙教养就能端正吧。《小学稽业序》

《中庸》论述“在下位的人不违背”,说:“不是天子不议定礼制、制定法度、考核文字。”而《论语》却记载孔子回答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采用夏代的历法、殷代的道路、周代的冕服,进退之间综合三代的优点,这是为什么呢?《中庸》所说的议定礼制、考核文字,是实行具体事务;孔子与颜渊则是辩论探讨,以等待君主和宰相的采用,如同后世的对策之类。往年阅读《中说》,见到王仲淹献上的《太平十二策》,心中暗自羡慕,但可惜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汉代儒者认为《周官》是周公实现太平的遗迹,而宋代的张载也说:“儒者是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辟太平。”如今有幸处于太平盛世,开明四目、通达四聪,让士人都能陈述言论,如果不思考治国平天下的策略,那就辜负了儒者的使命,不符合“在下位不违背”的道义了。因此依据《周官》撰写《太平策》七篇,以等待君子们的指正。《拟太平策序》

戊辰年冬天,习斋先生经过我的陑阳寓所,指着所著的《存学编》说:“学问明白了,本性治理也就明白了。你为我订正并写一篇序言。”我接受命令,订正完毕后,恭敬地拜手撰写序言说:古代的学问统一,现在的学问纷乱;古代的学问实在,现在的学问空虚;古代的学问有用,现在的学问无用。今古相差如此之大,怎么这么严重呢?古代做学问,以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为做学问的宗旨;以六德、六行、六艺为做学问的内容;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小技艺,履行小礼节;束发进入大学,学习大技艺,履行大礼节,这是做学问的次序;春秋习礼乐,冬夏习诗书,这是做学问的时节。治理自己就顺从,治理他人就恰当,施行于四海国家,天地各安其位而万物化育,人才多成材而天下和平,都依赖这种学问啊。自从秦火之后,汉代唐代只注重训诂,宋代明代只注重帖括,仅仅固守他们所崇尚的以为就是道,很少越过古圣教人的成法去探求,加之佛老两教夹在中间兴起,用清净虚无扰乱圣人的心性,辞藻华丽的士人又假托文章来自我标榜,儒者不能有所廓清,从而被它们混杂。程朱陆王都立志想要继往开来,但支离破碎接近禅宗,互相讥讽攻击,古代学问也都不能恢复。难道是责备别人时明白,了解自己时昏暗吗?还是世运日益趋向耗散,实学衰亡,贤者也不能自主呢?先生出生在宋明之后,忽然在两千年的学术断绝之际,一旦直指本源。他常说孔子删定、孟子论性是大不得已,力求遗留的学问,以习行为主。冠婚丧祭必定遵循古制,率领弟子习礼、习乐、习射御、书数。虽然不能得到全部,得到一节就练习,设置日记以考核道德行艺,得以自我勉励,有过失就告诫。他卓然有得于学问,不仅保存在空谈中,而且保存在实事中。唉,两千年的学术断绝,清晰地重新举起,是谁倡导而谁使之呢?昔日孟子在周末陈述学校遗法,韩愈认为制度亡失,空谈无补。何况如今距离圣人更远,学者分心追逐于旁门左道,看待古人教学的成法如同太古年代,不可究诘。先生独自奋起而力任其责,确实看到其孤立且危险,岌岌可危啊。然而天下的事情,极则必反,如今的虚学无用也已经到了极点,难道不会反转吗?天心难道能无意于世吗?尧舜周孔的英灵肯漠然置之吗?我知道先生的出生不是徒然的。他将由此使学问明白,士人都用力习行,恢复古道以纠正今人的过失,而上以此教导,下以此学习,天下都是做学问的人了。参赞化育都是学问中的事,学问何其大啊,所关联的何其巨大啊!我知道先生所著的并非徒然。《颜先生存学编序》

三代以上不谈论本性而本性存在,宋明以后天天谈论本性而本性丧失。世上的学者谁知道是这样呢?《尚书》说“民性”,是告诫后人的安邦之道;《诗经》咏叹“秉彝”,是赞美山甫,都是偶尔提及,不以此作为立教的根本。孔子继承唐虞三代之后,很少谈论天道性命;孟子时常谈论,是因为当时议论纷乱不得已,才开始阐明性善,众人的议论才平息。荀子、杨雄、韩愈、李翱以下,谈论本性的学说又人人不同,而在宋代尤其多。世人教人以本性为先,将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分为二,他们的意思认为推明道的本源而后道才能端正,却不知道三代孔孟的教法到这时就改变了。返观静坐,使佛教空幻的谈论得以与我们儒家逐渐混淆,而且认为气质有恶,使庸人得以自我诱导而谋取利益、渔色、弑夺,极端的祸患都将说是由本性而发。从宋末直到今日,儒者继承这种说法,议论纷纷,半信半疑处于其间。那么圣人的教法难道可以轻易改变吗?如今距离孔孟两千年,习斋先生出现,才华很大,思虑很睿智,志向卓绝而操守严谨,远离程朱陆王,接近江村、夏峯,无不穷极其学问,于是豁然独见孔孟遗留的绪论,作《存性编》,说理就是气的理,气就是理的气,清浊厚薄、纯驳偏全,万有不齐而都出于善,那些恶是引蔽习染罢了。于是孟子

言性善之旨始着敎人践形以为存养勿躐言性天于是佛氏寂守心性以形气为六贼之异言始无所乱谓非二千年后卓然特起以明圣道者与塨从游久颇于提命之余窥其领要一日命塨作序曰:子知吾言性之意可以序矣子知吾不欲言性之意可以序矣是编也本之天地衷之圣言为天下万世虑先生不得已之苦心葢三致意焉若天下后世之人得己而不已是将以天道性命为游谈之薮聚讼之具也而岂圣敎之所许也哉[存性编序]唐虞三代复见于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唐虞三代不复见于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谓复见于今则汉唐宋明以来风俗奚为而日降谓不复见于今彼古圣贤之所谓人定胜天挽回气运者果何物哉宜吾习斋先生俯仰而三叹也七制而后古法渐湮宋明而后徒文具耳一切敎养之政不及古帝王而其最堪搤腕者尤在于兵专而弱士腐而靡二者之獘不知其所底以天下之大士马之众一旦强宼卒发如鱼烂瓦解不可收拾今日之张李昔日之黄巢也官军西出贼己东趋秦蜀楚豫至于数百里人烟断绝三代田赋出甲民皆习兵虽承平日久祸患骤起亦必不至若此其惨也其为士者平居则专帖括工揣摩上者厪事词章或着语录闭户俯首如妇人女子一旦出仕兵刑钱谷渺不知为何物曾武夫俗吏之不如尚望其长民辅世也乎三物宾兴之世学即所用用卽所学虽流獘不至于此又何怪先生之俯仰而三叹也先生自幼而壮备尝孤苦只身几无栖泊而心血屏营则无时不在民物一日与塨语及天下事败坏至此塨不觉泣下先生曰:此仁心也自是勤有启示塨因得粗知其略以为贤君相用之自有润泽而大纲所在足为后世开太平者则百虑不易也使先生有为于世三代之治何不可以再见而乃徒托空言岂天使开其端而俟之后人邪吾复不能知之矣[存治编序]先生三存编存学存性皆悟圣学后着独存治在前乃壮岁守宋儒学时所作也当是时仁心布濩身任民物之重己如是其得圣道也葢有由矣塨从游后闻而说之着瘳忘编以广其条件张鹏举文升着存治翼编聚晤考究历有年所及塨出游四方辩证益久谬谓乡举里选行之或亦因时酌略而大体莫易井田则开创后土旷人稀之地招流区画为易而人安口緐各有定业时行之难意可井者井难则均田又难则限田与先生见亦颇不参差惟封建以为不必复古因封建之旧而封建无变乱今因郡县之旧而封建启纷扰一三代德敎己久胄子多贤尚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况今公矦之子易骄易淫易残忍而使世居民上民必殃二郡县虽汉唐小康之运非数百年不乱封建则以文武成康之主治之一传而昭王南巡遂已不返后诸矦渐次离析各自为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谓削地夺国徒空言耳未闻后时之以不朝服诛也况于晚近虽有良法岂能远过武周三或谓明无封建故流宼肆窃以为宋明之失在郡县权轻若久任而重其权亦可弭变且唐之藩镇卽诸矦也而黄巢亦流宼岂系无封建邪四或又谓无封建则不能处处皆兵天下必弱窃谓民间出兵处处皆兵郡县自可行不必自封建始也五封建之残民亦未必下流宼不观春秋乎列国君卿尚修礼乐讲信睦然自会盟朝遇纷然烦费外侵伐战取一岁数见其不通鲁告鲁者殆又倍蓰幸而其时近古多交绥而退若在今日杀人以逞盈野盈城岂逊流宼乎然流宼亡蹙而封建亡迟则其兵争必数百年不止而生民之祸更烈矣唐之藩镇为五季金之河北九公日寻干戈人烟断绝可寒心也六天子世圻诸矦世同乡大夫独非伯叔甥舅之裔邪亦世采自然之势也卽立法曰:世禄不世官必不能久行周之列国皆世臣巨室可见矣夫使天下富贵数百年皆一姓及数功臣享之草泽贤士虽如孔孟无可谁何非立贤无方之道也七戊寅客浙中得太仓陆道威封建传贤不传子论葢卽郡县久任之意质之先生先生曰:可矣而非王道也商搉者数年于兹未及合一而先生没矣呜呼此位育万物参赞天地之事非可求异亦非可强同也因书于后以待用者[存治编书后]颜先生述三存编讫人将得复性力学蒙治也慊矣哉而先生愀然虑谓异端鸱张方举世而空之虚之人类行尽又何学又何治而又安所谓性东比黧翁昼干垣削屡夜豨穴穿日筑卒不就昔卫灵公入囿两宼肩逐子夏拔矛

译关于人性本善的宗旨开始彰显,教导人们通过践行形体来存养本性,不越级谈论性与天道,于是佛教徒那种寂守心性、将形体气息视为六贼的异端言论,才开始没有扰乱人心的余地。这难道不是两千年后卓然特起以阐明圣道的人吗?我跟随先生学习很久,在请教之余,窥见其要领。一天,先生命我作序,说:“你懂得我谈论人性的用意,就可以作序了;你懂得我不愿谈论人性的用意,也可以作序了。”这部书,以天地为本,以圣言为中正,为天下万世考虑,先生不得已的苦心,大概反复表达了三次。如果天下后世的人能够自我克制而不自我满足,那么天道性命就不会成为游谈的渊薮和聚讼的工具,而这难道是圣教所允许的吗?

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在今天重现了吗?我无法知道。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在今天没有重现吗?我也无法知道。如果说在今天重现,那么汉、唐、宋、明以来风俗为何日益败坏?如果说在今天没有重现,那么古圣贤所说的“人定胜天”、“挽回气运”究竟是什么呢?难怪习斋先生俯仰之间再三叹息。

经过七次改制后,古法逐渐湮没;宋明以后,只剩下虚文而已。一切教养的政策都不如古帝王,而最让人扼腕叹息的,尤其在于兵力专一而虚弱,士人腐朽而萎靡。这两者的弊端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以天下之大,士兵马匹之多,一旦强寇突然发作,就像鱼烂瓦解一样不可收拾。今天的张献忠、李自成,就是昔日的黄巢。官军向西出击,贼寇已经向东奔逃,秦、蜀、楚、豫等地,数百里内人烟断绝。三代时田赋出甲兵,百姓都熟悉军事,即使承平日久,祸患突然兴起,也必定不至于如此惨烈。

那些做士人的,平时专门钻研科举文章,擅长揣摩迎合,上等的也不过从事辞章,或者撰写语录,闭门低头,像妇人女子一样。一旦出仕,对于军事、刑法、财政等事务,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还不如武夫俗吏,还指望他们治理百姓、辅佐世道吗?在“三物”选拔人才的盛世,所学即所用,所用即所学,即使流弊也不至于此,又何必奇怪先生俯仰之间再三叹息呢?

先生从幼年到壮年,备尝孤苦,单身几乎无处栖身,但心血操劳,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百姓万物。一天,先生与我谈到天下败坏到这种地步,我不觉流下眼泪。先生说:“这是仁心啊。”从此,先生勤加启示,我因此得以粗略了解其大概。我认为,贤明的君主和宰相如果加以运用,自有润泽之功,而大纲所在,足以开创后世的太平,这是百虑不变的真理。如果先生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三代的治世何尝不可再见?然而却只能寄托于空言,难道是上天开启其端绪而等待后人吗?我又无法知道了。

先生《三存编》中的《存学》、《存性》,都是在悟透圣学之后著作的,唯独《存治》在前,是壮年时坚守宋儒学问时所作。当时,先生的仁心遍布,身负百姓万物的重任,已经如此,他获得圣道,大概是有原因的。我跟随先生学习后,听闻并喜悦,著《瘳忘编》以推广其条件。张鹏举(字文升)著《存治翼编》,聚会研讨,历时多年。等到我出游四方,辩证更加长久,错误地认为,乡举里选如果实行,或许也可以因时酌略,但大体不可改变。井田制在开创后,土地空旷人口稀少之地,招徕流民区划容易,而人口安定、口粮繁多,各有定业,时行困难,意图可井田的井田,难以井田的就均田,再难以均田的就限田,与先生的见解也颇为不谋而合。

唯独关于封建制,我认为不必复古。因为封建的旧制没有变乱,现在因郡县的旧制而封建会开启纷扰。一是三代德教已久,胄子多贤,尚且说:“世禄之家,很少能遵循礼法”,何况现在公侯之子容易骄傲、淫乱、残忍,让他们世代居于民上,百姓必然遭殃。二是郡县制虽然汉唐小康之运,非数百年不乱,封建制则以文武成康之治,一传之后,昭王南巡便不再返回,后来诸侯逐渐离析,各自为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谓削地夺国,只是空话,没听说后世以不朝服诛杀诸侯的,何况晚近虽有良法,岂能远过武则天?三或有人说明朝没有封建所以流寇肆虐,我认为宋明的过失在于郡县权力轻,如果久任而重其权,也可以消除变乱,况且唐代的藩镇就是诸侯,而黄巢也是流寇,难道是因为没有封建吗?四或又有人说没有封建就不能处处皆兵,天下必然虚弱,我认为民间出兵,处处皆兵,郡县自可行,不必从封建开始。五封建残害百姓,也未必低于流寇,不看看春秋吗?列国君卿尚且修礼乐、讲信睦,然而自从会盟朝遇纷然烦费,外加侵伐战取,一年数次出现,不通鲁国告鲁国的,几乎又加倍,幸好当时近古,多交战而退,如果在今天,杀人逞欲,盈野盈城,岂逊于流寇?然而流寇灭亡迅速,封建灭亡迟缓,那么其兵争必定数百年不止,而生民之祸更烈了。唐代的藩镇为五代,金代的河北九公,日寻干戈,人烟断绝,令人寒心。六天子世守疆域,诸侯世守同乡,大夫难道不是伯叔甥舅的后裔吗?也是世袭采邑的自然趋势。即使立法说:“世禄不世官”,必定不能久行,周代的列国都是世臣巨室,可见了。如果使天下富贵数百年都由一姓及少数功臣享受,草泽贤士即使如孔孟,也无能为力,这不是立贤无方的道理。七戊寅年客居浙中,得到太仓陆道威《封建传贤不传子论》,大概是郡县久任的意思,质问先生,先生说:“可以,但不是王道。”商榷者数年于此,未及合一而先生去世了。唉!这位育万物、参赞天地的事,不可求异,也不可强同。因此写在后面,以待用者。

颜先生叙述《三存编》完毕,人们将得以复性、力学、蒙治,满足了。然而先生忧愁地考虑,说异端猖獗,正举世而空之、虚之,人类行尽,又何学又何治,而又安所谓性?东比黧翁,昼干垣削,屡夜豨穴穿,日筑卒不就。昔卫灵公入囿,两寇肩逐,子夏拔矛。

下格而还周之冥氏掌攻猛兽驱以灵鼓庭氏掌射国之妖乌若神也则以太阴之弓与枉矢射之韩子曰: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岂不信哉先生乃复为谕俗文号曰:唤迷涂及释迦佛赞解与张京兆议类为存人编鸣呼先生之心迫矣[存人编序]塨弱冠闻吾乡杨椒山学乐于韩苑洛心慕之及观其书而茫然已而涉猎汉后以及宋明诸论乐书益茫然于是太息以为古乐夐绝乃尔出而问人亦无知者日结于心不能忘两载前闻杭州毛河右先生知乐已而至桐乡蒙先生赐乐录二都遂于去岁走杭问乐先生曰:向之论乐者皆误也乐以声为主授五声九声七始十二律之法受归审以己音按以丝竹乃知人皆有声人声调之以律皆可为乐而何以论乐者惟筹管数累黍较尺主客轇轕使举世茫然自居于瘖哑以为古乐不可复是言衣食者不以口尝味身量服传闻古圣衣食之制皆取诸易因争执乾坤以为衣裳描画小过以为杵臼令人惶惑莫解骇衣食为神奇而去之饥且寒相寻以瘐也岂不异哉塨获遇先生自觉心怡意解沨沨乎古乐若在当前矣惟是先生乐录开二千年之悠谬以明三代元音实过苑洛而塨力学精进远逊椒山是则对录而生愧者也[毛氏乐录跋]梁少保梦龙为安平刘户部鉴作墓表载嘉靖二十九年俺荅犯顺直逼神京援兵四集城下户部选曹属给饷皆畏避刘公奋然请行冲锋抵大通桥饷以给嗟乎公加于人无算矣当时兵火燎原大掠城外号哭之声彻于西内举朝震恐世宗诏犒勤王师牛酒不知所出部文往复始得数饼开仓发粟囊橐釜甑一无所措士多饿死嗟乎以中叶全盛太祖太宗之神威未远而惶惑无具至于如此所谓部进乡举累累若若素揣摩以应朝廷者是何物也承南宋道学后守章句以时文八比应试高者谈性天撰语录卑者疲精死神于举业不唯圣道之礼乐兵农不务卽当世之刑名钱谷亦懵然罔识而搦管呻吟自矝有学莱阳沈迅上封事曰:中国嚼笔吮豪之一日即外夷秣马利兵之一日卒之盗贼蠭起大命遂倾而天乃以二帝三王相传之天下授之塞外吾每读其语未尝不为之惭且恸也[书明刘户部墓表后]习斋先生善居丧不惟倚庐圣室寝苫枕凷务入规矩卽侧坐专坐诸细节皆谨守以至功总丧所谓三不食再不食者皆悫遵至服阕丧家漫不之察而先生必具尊造其殡宫或墓哭献乃除他人皆不能也[恽皋闻士丧礼就直序]吾儒正涂有二一曰:储学一曰:练才何谓储学礼乐兵农是也何谓练才运此礼乐兵农者是也[送张少文北上序]自后儒以主静读书立敎杜门翻经闭目视内疑于缁流而但期名理不求治事将经济民物如孔孟所谓朞月三年大人事备之道一概削落流至今日滋以赝诈漠视君父谓之静存剽窃道听以为撰着乾坤之祸将未知所止矣[送古季子西归秦中序]颜习斋先生尝言诗文字画为乾坤四蠹昔吴三桂畔聘一名士主军谋则善字画镌图章者也在戏下方搦刀笔曰:某画某传某波某法问以军事睨而不言无何被虏死名士之祸至此极矣[孙氏诗钵序]自宋有道学一派列敎曰:存诚明理而其流每不明不诚何者高坐而谈性天捉风捕影纂章句语录而于礼乐兵农官职地理人事沿革诸实事概弃掷为粗迹惟穷理是文离事言理又无质据且执理自是遂好武断如朱氏谓太伯不从太王翦商见春秋传而传非其文沿至明代递作伪书伪说如败衣行荆棘逐处孔漏葢道学静坐空谈不屑研究今古间有特出之士又皆夜郎自大故卒无当于道也[恽氏族谱序]伏羲以至孔孟言道己尽后学宜世世守之不可别立名目一立辄误如宋人道分体用其一也以内为体外为用自治为立体及人为致用明明德立全体亲民致大用质之经言不如是也心之官则思恖非用乎自治而行仁义尽孝弟不见于用乎临民之道德庄莅非立体乎故经有以形体为体者如易曰:正位居体阴阳有体孟子曰:四体是也有以作用为体者中庸体物体群臣易乾坤合德以体天地之撰是也公孙丑谓子夏子游皆有圣人之一体颜冄闵子具体而微体谓德行政事言语文学也体卽具用也用用其体也乃后儒曰:有有体无用是谓人有手足而无持行也则痿手废足不可言体矣又谓有有用无体是谓人能持行而无手足也不知以

译下格而还。周之冥氏掌攻猛兽,驱以灵鼓;庭氏掌射国之妖乌,若神也,则以太阴之弓与枉矢射之。韩子曰:“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岂不信哉!先生乃复为谕俗文号曰《唤迷涂》,及释迦佛赞解与张京兆议类,为《存人编》。呜呼!先生之心迫矣。[存人编序]

塨弱冠,闻吾乡杨椒山学乐于韩苑洛,心慕之。及观其书而茫然。已而涉猎汉后以及宋明诸论乐之书,益茫然。于是太息以为古乐夐绝乃尔。出而问人,亦无知者。日结于心,不能忘。两载前,闻杭州毛河右先生知乐,已而至桐乡,蒙先生赐乐录二都。遂于去岁走杭问乐。先生曰:“向之论乐者皆误也。乐以声为主,授五声、九声、七始、十二律之法。”受归,审以己音,按以丝竹,乃知人皆有声,人声调之以律,皆可为乐。而何以论乐者惟筹管数、累黍、较尺,主客轇轕,使举世茫然,自居于瘖哑,以为古乐不可复?是言衣食者不以口尝味、身量服,传闻古圣衣食之制皆取诸《易》,因争执乾坤以为衣裳,描画小过以为杵臼,令人惶惑莫解,骇衣食为神奇而去之,饥且寒相寻以瘐也,岂不异哉!塨获遇先生,自觉心怡意解,沨沨乎古乐若在当前矣。惟是先生乐录开二千年之悠谬,以明三代元音,实过苑洛;而塨力学精进,远逊椒山,是则对录而生愧者也。[毛氏乐录跋]

梁少保梦龙为安平刘户部鉴作《墓表》,载嘉靖二十九年俺荅犯顺,直逼神京,援兵四集城下,户部选曹属给饷,皆畏避。刘公奋然请行,冲锋抵大通桥,饷以给。嗟乎!公加于人无算矣。当时兵火燎原,大掠城外,号哭之声彻于西内,举朝震恐,世宗诏犒勤王师,牛酒不知所出,部文往复,始得数饼。开仓发粟,囊橐釜甑一无所措,士多饿死。嗟乎!以中叶全盛,太祖、太宗之神威未远,而惶惑无具至于如此,所谓部进乡举、累累若若、素揣摩以应朝廷者,是何物也?承南宋道学后,守章句以时文八比应试,高者谈性天、撰语录,卑者疲精死神于举业,不唯圣道之礼乐兵农不务,卽当世之刑名钱谷亦懵然罔識,而搦管呻吟,自矝有学。莱阳沈迅上封事曰:“中国嚼笔吮豪之一日,即外夷秣马利兵之一日。”卒之盗贼蠭起,大命遂倾,而天乃以二帝三王相传之天下,授之塞外。吾每读其语,未尝不为之惭且恸也。[书明刘户部墓表后]

习斋先生善居丧,不惟倚庐圣室、寝苫枕凷,务入规矩,卽侧坐、专坐诸细节,皆谨守。以至功总丧所谓“三不食”、“再不食”者,皆悫遵。至服阕,丧家漫不之察,而先生必具尊造其殡宫,或墓哭献,乃除。他人皆不能也。[恽皋闻士丧礼就直序]

吾儒正涂有二:一曰储学,一曰练才。何谓储学?礼乐兵农是也。何谓练才?运此礼乐兵农者是也。[送张少文北上序]

自后儒以主静读书立敎,杜门翻经,闭目视内,疑于缁流,而但期名理,不求治事,将经济民物如孔孟所谓“朞月三年,大人事备”之道,一概削落。流至今日,滋以赝诈,漠视君父,谓之静存;剽窃道听,以为撰着。乾坤之祸,将未知所止矣。[送古季子西归秦中序]

颜习斋先生尝言:“诗文字画为乾坤四蠹。”昔吴三桂畔,聘一名士主军谋,则善字画镌图章者也。在戏下方搦刀笔曰:“某画某传,某波某法。”问以军事,睨而不言。无何被虏死。名士之祸,至此极矣。[孙氏诗钵序]

自宋有道学一派,列敎曰“存诚明理”,而其流每不明不诚。何者?高坐而谈性天,捉风捕影,纂章句语录,而于礼乐兵农、官职地理、人事沿革诸实事,概弃掷为粗迹,惟穷理是文。离事言理,又无质据,且执理自是,遂好武断。如朱氏谓太伯不从太王翦商,见《春秋传》,而传非其文,沿至明代,递作伪书伪说,如败衣行荆棘,逐处孔漏。葢道学静坐空谈,不屑研究今古,间有特出之士,又皆夜郎自大,故卒无当于道也。[恽氏族谱序]

伏羲以至孔孟,言道己尽,后学宜世世守之,不可别立名目,一立辄误。如宋人道分体用,其一也。以内为体,外为用;自治为立体,及人为致用。明明德立全体,亲民致大用。质之经言,不如是也。“心之官则思”,恖非用乎?自治而行仁义,尽孝弟,不见于用乎?临民之道德庄莅,非立体乎?故经有以形体为体者,如《易》曰:“正位居体”,阴阳有体;《孟子》曰:“四体是也”。有以作用为体者,《中庸》“体物”,“体群臣”,《易》“乾坤合德,以体天地之撰”是也。公孙丑谓子夏、子游皆有圣人之一体,颜冄、闵子具体而微,“体”谓德政、行事、言语、文学也。体卽具用也,用用其体也。乃后儒曰:“有有体无用”,是谓人有手足而无持行也,则痿手废足,不可言体矣。又谓“有有用无体”,是谓人能持行而无手足也。不知以

何者持行乎无此事矣考之古书惟老子以无为体以有为用宋人分体用葢亦为其所荧也朱子注太极图说以中与仁与感为太极之用正与义与寂为太极之体其注中庸中体也和用也此又何以中仁配感而为用正义配寂而为体邪此两顾依违之说也[论宋人分体用之讹]足下谓专一学不过一长一技之士此言大非一长一技岂易能哉卞庄子之勇臧武仲之知见许圣门养由基之射造父之御传名至今祗在一长一技不特此也贤如由求兵农各务圣如禹益水火不兼君此时最宜习者刑名而鄙视之夫皋陶明刑三代画一萧何造律唐宋是规知明处当谈何容易而以宋儒读书观空虚大之习小之此见若不痛洗不能入道也[荅黎长举问]

译为什么坚持这种观点呢?没有这样的事啊。考察古代典籍,只有老子以“无”为本体,以“有”为功用。宋人区分本体与功用,大概也是受老子学说的影响。朱熹注释《太极图说》,把“中”、“仁”、“感”作为太极的功用,把“正”、“义”、“寂”作为太极的本体。他注释《中庸》时,说“中”是本体,“和”是功用。这又为什么把“中”、“仁”与“感”相配作为功用,而把“正”、“义”与“寂”相配作为本体呢?这是前后矛盾、模棱两可的说法。[论宋人区分本体与功用的错误]

您说专心致志地学习,不过是成为有一技之长的人。这话大错特错。有一技之长难道容易做到吗?卞庄子的勇猛,臧武仲的智慧,被孔子门徒所赞许;养由基的射箭,造父的驾车,名声流传至今,他们仅仅是在一技之长上有所成就。不仅如此,贤能如冉有、子路,军事和农业各自专务;圣明如大禹、伯益,治水与治水后的治理也不兼修。您此时最应该学习的是刑名之学,却轻视它。皋陶明察刑法,夏商周三代制度统一;萧何制定律法,唐宋沿袭其规。知晓这些并明辨得当,谈何容易?却以宋儒读书、观察空虚宏大的习惯,来轻视微小的实务。这种见解如果不彻底洗刷,就不能进入正道。[回答黎长举的提问]

颜氏学记卷七恕谷四先生尝言:吾少年读书强记,四五过始成诵,比时同学者多如此,而予迤后阅书几万卷者,好故也。故学祗在好,不在质高。又曰:人知学之美而不知问之益,海内贤喆穷年所学者,吾一问而得少其益,岂不大哉。生平处事,必再四问辨,然后行。[以下冯辰刘调赞所撰年谱]先生二十岁科者一等,当补廪,谋之习斋先生,先生曰:补廪。有与书吏陋规,是以贿进也,不可,乃辞不补。邢台李毅武来订交,时闻颜习斋先生为圣人之学,因同访于贾子一塾。习斋谓先生曰:尊君老成简默,仆学之而未能;内方外和,仆学之而未能。夫学问富于胸中,而视之若愚,岂人所可及邪。足下归求庭训,可也。先生自此深以习斋学习六蓺为是,遂却八比专正学。先生质习斋曰:所行几微不能告人,卽不顾言。言有纤悉回护,卽不顾行。不能告人即为苟且,回护卽为文过。苟且则近利,文过则作伪,乃高谈圣贤则骛名义利,诚伪名实、君子小人之分途也。习斋曰:然。先生又曰:朋友责善规过当严,然对人亦当为贤者稍隐,恐人曰,夫夫学道者也尚尔,我何责焉。是沮之也。习斋曰:否。是结一乡原党也。是自是,非自非,改过自改过,何不可者?况后学有志邪,闻人得失,自可法戒。无志邪,日陈尧舜于前,无所用之。作曰记,凡例一以习六蓺为学,日有常功不备,书一身之过恶直,书一孝之难也日求孝道往往悖妄得罪必书一记不书人过若他人言行有可法则书之一言行纤悉不书有关得失者必书孝悫书日记额曰:须庄敬不息表里如一张自天遭继母变先生谓之曰:父母有不慈卽子有不孝自天曰:辱詈愿直受之曰:未也语云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于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怜上也不作意见色次也曰:次则非至善矣吾行合道而不得于亲卽为非道自怨自艾如无所归故曰:深受其状可掬也若但如不见不闻孟子所谓恝矣疏矣非孝也又曰:爱继母所生之弟是转移一枢机也今人兄弟不和一曰:责望人责友宽而兄弟刻以其亲也不知亲则愈不可刻矣一曰:较利曰:均子也何偏厚不知天下之偏厚者多矣能尽与之较乎而乃忌嫉同气也同气有厚者不更可喜乎知此则知去此则仁习斋曰:学者勿以转移之权委之气数一人行之为学术众人从之为风俗民之瘼矣忍度外置之乎先生泣下一日纳新履,小行遂不庄,叹曰:此不利用也,而卽不能正德,乃知三事缺其一,并失其二。先生外舅马翁言:孝悫先生于兄让多分少,故致饥寒。先生曰:家君以为饥寒轻兄弟重耳。阅家语至曾子曰:狎甚则相简庄甚则不亲君子狎足以相欢庄足以成礼孔子以为知礼乃知庄而过严则人不亲亦非礼也以人言则师专庄而同等狎以地言则朝廷庄而家室狎以时言则初见庄而久见狎当随节酌宜论语虽狎必变是孔子亦有狎时也至子曰:主人不以礼客不敢尽礼主人以礼客不敢不尽礼此今日行礼之准也语李毅武曰:读尽论语非读也但实行学而时习之一言卽为读论语读尽礼记非读礼也但实行母不敬一言卽为读礼记故学不在诵读毅武曰:君学己富故当约礼愚学无多尚当博文曰:君误视学文矣文诗书六蓺也诵诗作乐能言考书知政练事习礼乐射御书数以致用非占毕也为毅武言读书不解不如返而力行行一言解一言过毅武斋毅武言某骄先生曰:不力行故也读书之人虚见意想自谓高人故易骄若力行则此日此身千创百孔欲骄得乎又言省察力行如徇环省察精则力行勤力行勤则省察益精阅朱氏解通书刚柔善恶中曰:两仪生四家而二善二恶出大抹之曰:四象生八卦是四善四恶乎又言刚善柔善刚恶柔恶沾一中卽是五行眞乱道也书日课于壁曰:一山立一庄坐一慎笑一谨言一勿作轻佻语姗人一言事勿急躁一勿间言废时一与人言须待人语讫一论古人以和平一戒深言一戒轻作勉人语一戒浮态一勿以盛气加人览陆宣公租税之议因叹明季之无蓄积民之贫苦富豪坐而收利以操贫民缓急皆征折色而不本色之獘也与习斋言交友须令可亲乃能收罗人才广济天下论取与

译颜氏学记卷七。恕谷先生曾说:我年轻时读书,记忆力强,读四五遍才能背诵,当时同学大多如此,而我后来阅读书籍几万卷,是因为爱好罢了。所以学习只在于爱好,不在于资质高低。又说:人们知道学习的美好,却不知道提问的益处,天下贤哲穷尽一生所学习的,我通过一次提问就能获得少许益处,这难道不是很大的收获吗?平生处理事情,必定反复询问辨析,然后才行动。[以下是冯辰、刘调赞所撰写的年谱]先生二十岁时科举考中一等,应当补授廪生,他向习斋先生请教,习斋先生说:补授廪生。有给书吏的陋规,这是用贿赂来谋求进身,不可接受,于是推辞不补授。邢台的李毅武来结交,当时听说颜习斋先生传授圣人的学问,于是一同到贾子一的私塾拜访。习斋对先生说:令尊老成持重、简约沉默,我学习却未能做到;内心方正、外表和顺,我学习却未能做到。学问丰富于胸中,却看起来像愚笨,这难道是别人能比得上的吗。您回去求取父亲的教诲,就可以了。先生从此深深认为习斋先生学习六艺是正确的,于是放弃八股文,专心于正道之学。先生向习斋请教说:所做的细微之处不能告诉别人,就是不顾言论。言论有细微的回避袒护,就是不顾行动。不能告诉别人就是苟且,回避袒护就是掩饰过错。苟且就接近私利,掩饰过错就是虚伪,于是高谈圣贤却追求名利的,真诚与虚伪、名与实、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就在这里了。习斋说:对。先生又说:朋友之间劝善规过应当严厉,然而对人也要为贤者稍微隐忍,恐怕别人说,那个人学习道义的人尚且如此,我有什么可责备的呢。这是阻碍他们啊。习斋说:不对。这是结成乡原的党羽啊。自己认为对的就是对的,自己认为错的就是错的,改正过错就自己改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何况后学有志向的人,听到别人的得失,自然可以效法警戒。没有志向的人,即使每天在他面前陈述尧舜之道,也没有用处。作《日记》,凡例:一以学习六艺为学问,每天有一定的功夫,不齐全就记录;一记录自身的过错罪恶,直接记录;一记录孝道的艰难,每天追求孝道,往往悖逆狂妄得罪,必定记录;一不记录别人的过错,如果别人的言行有可效法的,就记录;一言行细微之处不记录,有关得失的必定记录。孝悫在《日记》的题额上写道:必须庄重恭敬不息,表里如一。张自天遭遇继母变故,先生对他说:父母有不慈爱,就是子女有不孝。张自天说:辱骂我愿意直接承受。先生说:不对。俗话说,父母发怒,不产生于意念,不显露于脸色,深深承受其罪责,使父母可以哀怜,这是上等;不产生于意念,显露于脸色,这是次等。张自天说:次等就不是至善了。我的行为合乎道义却得不到父母的认可,就是不合乎道义,自怨自艾,好像无处归依,所以说:深深承受其罪责,样子可怜。如果只是像没看见没听见,孟子所说的冷漠疏远,就不是孝了。又说:爱护继母所生的弟弟,这是转移的关键。现在人兄弟不和,一种说法是:责备期望,对朋友宽厚而对兄弟苛刻,因为亲近,不知道亲近反而更加不可苛刻;一种说法是:计较利益,说:都是儿子,为什么偏厚?不知道天下偏厚的人多了,能全都和他们计较吗?反而忌妒同气连枝的人。同气连枝的人有厚爱的,不是更可喜吗?知道这个,就知道去除这个,就是仁。习斋说:学者不要把转移的权力委之于气数。一个人做出来是学术,众人跟随是风俗,百姓的疾苦,忍心置之度外吗?先生流泪。一天穿上新鞋,稍微行动就不庄重,感叹说:这不利于用,却立即不能端正德行,于是知道三件事缺少一件,就同时失去另外两件。先生的岳父马翁说:孝悫先生对兄长让多分少,所以导致饥寒。先生说:家父认为饥寒轻,兄弟重。阅读《家语》到曾子说:过分亲昵就会互相轻视,过分庄重就不亲近,君子亲昵足以互相欢悦,庄重足以成就礼仪,孔子认为懂礼,于是知道庄重而过分严厉,人就不亲近,也不是礼。从人的关系来说,老师专重庄重而同辈亲昵;从地点来说,朝廷庄重而家室亲昵;从时间来说,初次见面庄重而久见亲昵,应当随着节度斟酌适宜。《论语》说虽然亲昵必定改变,这是孔子也有亲昵的时候。至于孔子说:主人不以礼相待,客人不敢尽礼;主人以礼相待,客人不敢不尽礼,这是今天行礼的标准。对李毅武说:读尽《论语》不是读,只要实行“学而时习之”一句话,就是读《论语》;读尽《礼记》不是读《礼记》,只要实行“毋不敬”一句话,就是读《礼记》。所以学习不在于诵读。李毅武说:您的学问已经丰富,所以应当约礼;我的学问不多,还应当博文。先生说:您错误地看待学问了。文是诗、书、六艺,诵读诗歌、制作音乐、能够言说、考察书籍、知道政事、练习事务、学习礼乐射御书数,以致实用,不是死记硬背。对李毅武说,读书不理解,不如返回来努力实行,实行一句话,理解一句话。李毅武斋戒,李毅武说某人骄傲,先生说:不努力实行的缘故。读书的人虚见意想,自认为高人,所以容易骄傲。如果努力实行,那么今天这个身体千创百孔,想要骄傲能吗?又说:反省观察、努力实行,像圆环一样循环。反省观察精微,努力实行就勤奋;努力实行勤奋,反省观察就益发精微。阅读朱熹解释《通书》刚柔善恶中的话:两仪生四象,而二善二恶出现,大略说:四象生八卦,是四善四恶吗?又说:刚善、柔善、刚恶、柔恶,沾上一个中,就是五行,真是乱道啊。在墙上写日课:一山立,一庄坐,一慎笑,一谨言,一不做轻佻语嘲笑人,一言事不急躁,一不闲谈浪费时光,一与人说话须等对方说完,一议论古人以和平,一戒深言,一戒轻作勉人语,一戒浮态,一不以盛气加人。阅览陆宣公租税的议论,于是感叹明末没有积蓄,百姓贫苦,富豪坐着收利,以操控贫民,缓急都征收折色而不征收本色的弊端。对习斋说:交友必须让人可亲,才能收罗人才,广泛救济天下。论取与。

习斋主非力不食先生主通功易事史记言孔子温温无所试甚佳若穷居而忼慨悲歌上者为屈贾下者悲歌久则变节矣王五公至传枪法刀法言一室者天下梯阶一室不安置有法况天下乎为先生移置斋中位次又言作事须咄嗟立办又敎以容物去繁仪南溟需次县令问吏治曰:今而为令也携知勇仆二道德经济之友一至署冬一裘夏一葛公服外以布食粝甘蔬火耗杂派俱损三时携干糇率一隶出郊课农力田者笑言奬之不者责取馌以尝旨否贫不能田者出仓助之仓积取诸淫祀邪会至秋复量捐之课农余敬老旌善礼士劝学恶者惩之讼者听之有德学者师友之又乡修壕墙俨保甲练民兵十什五伍冬隙大举而练之御寇则传烽相救而教农则立田畯敎伦则立乡约督武则立总练食可足俗可湻民可强亦小康矣南溟问过谢以不知再三问曰:宜远佞人凡柔荏可亲者害我者也刚方难合者益我者也得恩而委曲奉承者善负人者也得恩而淡交如故者厚报人者也南溟曰:然曰:君自思人谀我心亦非之而未必怒也人责我心亦是之而未必乐也此则不能远佞矣曰:然张丰村来拜尚崇诵读先生曰:纸上之阅历多则世事之阅历少笔墨之精神多则经济之精神少宋明之亡此物此志也陈健夫问五经曰:诗以作乐书之要在六府三事六府恐废阙故修三事恐偏戾故和礼必实行故孔子曰:执礼春秋孔子之政事也易呈道于象诏之寡过也今世之学徒事记诵与古道异古四术三物仕卽其学学卽其仕今学徒占毕非所用用责治平非所学而世事坏矣中岳问处事曰:在阅历满腹学问而无阅历不可以致用问治术曰:古今治术不越王道清净刑名三者王道无獘者也清净刑名可用捄獘偏任则獘随之先生与习斋论义利取与有不同者乃少质曰:孔子时亡以拜阳货后儒无置议若后人有此则必论其馈豚卽当不受而往拜遇涂皆为屈节矣子华本不当与粟因冄子请遂从而与釜庾若以一介不与裁之不为滥与乎孔子曰:自季孙之与粟千锺也而人益亲夫季孙阳货皆权臣也而受其馈遗后儒不几以为不羲之取乎孟子守不见诸矦之节甚严而至处交际则甚平易五十七十金之馈皆受也而尊者赐之数章斟酌精当葢尊者赐不敢辞一道也有孝弟守待之功非无事而食二道也借之为行道之机三道也卽行道无望而守先侍后之身不可以小廉而陷饥饿以死四道也孔子之际可公养岂皆见行可者亦存此万世之身耳岂为戋戋也乎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心之用二语为学程朱者所诟病然其意程朱卽有之朱子力护无极又言心为人之太极太极卽至善也是亦可曰:无善而至善矣非卽无善无恶心之体乎气质有恶非卽有善有恶心之用乎先生至杭州问人得王复礼草堂而病不能出草堂送所著三子定论乃达以书谓论朱陆王三子当以孔孟为断合于孔孟三子卽各诣无害也不合孔孟三子卽同归无取也学者经济天下欲窥其大尤欲切于时古人治民之政曰:养与敎其计甚详其法甚备今皆荡然无存辅相之所聴览九卿之所推勘方伯有司之所经营惟有钱谷刑名二端学者今日或自用或佐人不得格外行事而思有益于民生者亦惟在此二端耳钱谷不扰用一缓二亦钱谷之养也刑名得当使民森然知有三尺而不敢蹈于邪亦刑名之敎也所谓经济欲窥其大尤欲切于时者此也镇江虞龙章问学曰:子臣弟友之道礼乐兵农之学位应何道卽道其道才近何学卽学其学王草堂来出所著书解正误曰:圣经昭如日星后儒每滋异说如言孔子誓子路则诬圣樊迟粗鄙近利则诬贤活泼泼地等语则参佛老无为而无不为等语则杂老庄非小失也故不得已分矫误圣贤诠注佛老二例以正之先生曰:善愿详览焉约翌日同拜河右并拜其子远宗姬潢谢惠乐书河右曰:司马迁作律书律吕积数合之历数后人遂误执以为乐不求声而求数争执聚讼纸上空言愈繁愈谬故予今论乐以实事不以空言先生拜展定声录质问河右言乐以声为主传宫商角征羽五声法五声加二变为七声加四清为九声法合二变以押五声四清为七调法吹箫指授色谱己乃展乐录河右言九声加二变一变宫清为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立调法而总以声为主定声以箫笛为主又吹箫指授色

译颜习斋主张“不劳动就不吃饭”,先生主张“互通功效,交换事务”。《史记》说孔子温和从容,无处施展抱负,这评价很好。如果穷困隐居却慷慨悲歌,上者像屈原、贾谊,下者则长期悲歌,久了就会改变节操。王五公甚至传授枪法、刀法,说:“一个房间是天下阶梯的起点,一个房间安置得没有法度,何况治理天下呢?”为先生移动书房中的座位次序,又说做事必须立刻办好,又教导要包容事物、去除繁琐礼仪。

南溟等待补缺任县令,问先生如何治理官吏,先生说:“现在如果做县令,带着有见识、勇敢的仆人两个,以及有道德、经济才能的朋友一个,一到官署,冬天一件皮衣,夏天一件葛布衣,公服之外穿布衣,吃粗粮,吃素菜,火耗、杂派都削减。平时带着干粮,率领一个差役到郊外督促农业,努力耕种的笑着夸奖,不努力的责备,拿饭食来品尝味道如何。贫穷不能耕种的人,打开仓库资助他。仓库的积蓄取自于淫祀邪会,到了秋天再酌情捐赠。督促农业之余,尊敬老人,表彰善行,礼遇士人,鼓励学习,作恶的人惩罚他,打官司的人审理他。有道德、学问的人,当作师友。又在乡间修筑壕沟城墙,严整保甲,训练民兵,十人、五人编为一伍,冬季农闲时大规模训练。抵御寇盗就传递烽火互相救援,教导农业就设立田官,教导伦理就设立乡约,督练武备就设立总教官。粮食可以充足,风俗可以淳厚,百姓可以强壮,这也是小康之世了。”

南溟问完后,谢先生说不知道,再三问,先生说:“应当远离谄媚之人。凡是柔弱可亲的人,是害我的人;刚正难以投合的人,是有益我的人。得到恩惠而委曲奉承的人,是善于辜负人的;得到恩惠而交往平淡如故的人,是厚待回报人的。”南溟说:“对。”先生说:“你自己想想,别人阿谀我,我心里也不以为然,但未必发怒;别人责备我,我心里也认为对,但未必高兴。这就不能远离谄媚之人了。”南溟说:“对。”

张丰村来拜访,崇尚诵读,先生说:“纸上的阅历多,那么世事的阅历就少;笔墨的精神多,那么经济的精神就少。宋朝、明朝的灭亡,就是这种事物和志向造成的。”

陈健夫问五经,先生说:“《诗》用来制作音乐,《书》的要旨在于六府三事。六府恐怕废弃缺失,所以修明;三事恐怕偏颇乖戾,所以调和。《礼》必须实行,所以孔子说:‘执礼’。《春秋》是孔子的政事。《易》通过卦象呈现道理,告诫人们减少过错。现在世间的学者只从事记诵,与古道不同。古代的四术、三物,做官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做官。现在学者只读书,不是所用的;所用的是治理太平,不是所学的,所以世事败坏了。”

中岳问处理事务,先生说:“在于阅历。满腹学问而没有阅历,不可以致用。”问治理之术,先生说:“古今治理之术不超过王道、清净、刑名三者。王道没有弊端的;清净、刑名可以用来补救弊端,偏任其中一种,弊端就会随之而来。”

先生与颜习斋讨论义利、取与有不同之处,于是稍微质疑说:“孔子时没有理由去拜见阳货,后世儒者没有置评。如果后世人有这种情况,则必定议论他:赠送小猪就应当不接受,而去拜见,遇到路途都算是屈节了。子华本来不应当给粟米,因为冉有请求,于是跟着给了釜、庾。如果以一介之微都不给,裁断他不算是滥给吗?孔子说:‘自从季孙赠送粟米千钟以来,人们更加亲近。’季孙、阳货都是权臣,而接受他们的馈赠,后世儒者不几乎认为是不义之取吗?孟子坚守不见诸侯的节操很严,而到了交际方面则很平易,五十、七十金的馈赠都接受了。而尊者赐予,多次斟酌精当,大概尊者赐予不敢推辞,是一道;有孝悌守待之功,不是无事而食,是二道;借之为行道的契机,是三道;即使行道无望,而守先待后的身体,不可以小廉而陷入饥饿致死,是四道。孔子的时代可以公养,难道都是见行可者吗?也是保存这万世之身罢了,难道是为了区区小利吗?”

王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心之用”两句话,被学习程朱的学者所诟病,然而他的意思,程朱也有。朱子极力维护无极,又说心是人的太极,太极就是至善。这也就可以说:无善而至善了,不就是无善无恶心之体吗?气质有恶,不就是有善有恶心之用吗?

先生到杭州,问人得知王复礼有草堂,但生病不能出来,草堂送来了所著的《三子定论》,于是写信给他,说:“讨论朱、陆、王三子,应当以孔孟为断。合乎孔孟,三子即使各有所诣也无害;不合乎孔孟,三子即使同归也无取。”

学者治理天下,想要窥探其大,尤其想要切合时务。古人治理百姓的政治,叫做养与教,其计谋很详细,其方法很完备,现在都荡然无存。辅相所听览,九卿所推勘,方伯有司所经营,只有钱谷、刑名两端。学者今天或者自用,或者佐人,不能格外行事,而思考有益于民生的,也只有在这些两端罢了。钱谷不扰民,用一缓二,也是钱谷的养;刑名得当,使百姓森然知道有法律而不敢蹈入邪路,也是刑名的教。所谓经济,想要窥探其大,尤其想要切合时务,就是这个。

镇江虞龙章问学,先生说:“子、臣、弟、友之道,礼、乐、兵、农之学,位应当什么道就是什么道,道才近什么学就是什么学。”

王草堂来,拿出所著的书《解正误》,说:“圣经昭如日星,后世儒者每每滋生异说,如说孔子发誓子路,则是诬蔑圣人;樊迟粗鄙近利,则是诬蔑贤人;‘活泼泼地’等语,则是参杂佛老;‘无为而无不为’等语,则是杂糅老庄,不是小失误。所以不得已分矫误、圣贤诠注、佛老二例来纠正它。”先生说:“好,愿意详细阅览。”

约定第二天一同拜见河右,并拜见他的儿子远宗姬潢,感谢惠赠《乐书》。河右说:“司马迁作《律书》,律吕积数合于历数,后人于是错误地执以为乐,不求声音而求数,争执聚讼,纸上空言越多越谬。所以现在我论乐以实事,不以空言。”先生拜展《定声录》,质问河右,说乐以声为主,传宫、商、角、征、羽五声,法五声加二变为七声,加四清为九声,法合二变以押五声,四清为七调,法吹箫指授色谱。己乃展《乐录》,河右说九声加二变,一变宫清为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立调法,而总以声为主,定声以箫笛为主,又吹箫指授色。

谱复指隔八相生图以声不以数言七调俱用七声不俱用之法将秉烛乃拜谢敎辞出与河右论易一节云易有太极一节先儒旧说反复思之不可解以两仪为天地然八卦之乾坤天地也岂天地生天地乎一不解也先儒以太极为主宰又有两仪四象则乾坤之上何容有物二不解也系词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间则从乾坤六子而名之也乃言易有太极以生天地三不解也塨谓太极者大衍之舍一不用者也两仪者分而为二以象两也四象者揲之以四以象四时也八卦则四揲十有八变以成之者也大衍之数递生八卦而吉凶以定趋吉避凶而大业以生仍明揲蓍之故也观前有兴神物以前民用后有定吉凶莫大乎蓍龟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词焉所以告也定吉凶所以断也似是仍阐大衍之数者统惟敎之王咸休来问家祠安主礼荅曰:古庙室户在东南主居西壁元明以来以庙门在南正中主居北壁正中南向此变古而宜者也如四亲则高室居北中左南为曾室右对曾少退南为祖室左北直曾少偏左为祢室皆南向此即古人昭穆庙次而东西少退南北少偏者以古庙有坦障蔽今室无遮隔嫌并踞也相背也飨时则高祖中堂南向如故曾西向祖对曾少南东向祢直曾西向此卽古昭穆合食之次而祖位少退者古昭穆父北子南故无嫌今父子东西对故微避也书昆绳省身录曰:日记考察有三心之存密否身之视听言动中礼否时觉其进否一也礼乐兵农射御书数之学或诸蓺或祗一蓺月考年计有加否二也身心就范学问不懈则日有所阅历果变动日新乎抑仍旧乎此甚可以验吾学之消长三也送昆绳西行赠以四言力行阐道延才保身昆绳留诗曰:宇宙久凌替大道胥沦亡儒生事训诂文士专词章岂乏贤俊才无关于废兴宋儒谈性命高视汉与唐静坐观道妙无乃迷禅宗读书浩无涯终归章句功不习射御数不知水火工谓此形下粗吾乃掇其英顾以经世事甘心让豪雄咄哉孔孟传二帝兼三王规模甚宏达体用何精强不得施于世著书坐典型岂徒在呫毕遂以称儒风我本驽下资兼之所遇穷力学苦不早求道终无从却慕伊吕绩尝嗤朱陆讧鱼游或在渊九皋听鹤鸣井渫可用汲修绠无羸瓶自与李子交炳然见周行风雷还相薄山泽原相通李子生蠡吾懿训本家承师传得絶学一洗群言空三物以为纬四敎以为经不言逹性天下学德乃崇不格学外物博文约在躬卽此为修齐卽此造平成乾坤划开豁日月森精铓俯仰千古间儒术何梦梦良苗被往路宿雾披荒埛滑滑陇头泥喓喓草根虫萧然茅屋下欢笑溢形容为我倾秫酒为我调酰羹怀抱两男儿左右三弟兄高歌见怀葛秩秩何雍雍示我床头书阁部及五公[家藏孙高阳王五公经世书出以示余]壁上列山川樽前摆蛇龙兵农礼乐具一一倾囊中何须叹命衰惟期勉冰兢更访颜八里枳落遮颓墙鹤息霜羽高虎伏龙纹张黄石曵素履龎公偃匡床乃知李子学江海源流长昔我同志友刘君号继庄其才跨数代其学穷羲皇自从继庄殁独行叹茕茕于今得李子枯藤依长松枯藤无荣华长松长茯苓愿得扶持力矫矫凌苍穹远行难久留欲别涕沾膺临歧复徘徊握手还丁宁赠我以四语皇皇金石盟干惕悚身心大道须扬明求才济世运宽舒养元精再拜受君言勒为肺腑铭努力各自爱无为负余龄千秋以为期皎日陈丹衷敬南曰:程子言进学在致知吾谓致知在进学先生曰:善哉宋人学术之歧以此锴按大学致知在格物格物卽学也不学何知马将刊大学辨业念万君季野负重名必须一质合则归一不合则当面剖辨以定是非乃持往求正踰数日复晤季野下拜曰:先生负圣学正传某少受学于黄棃洲先生讲宋明儒者绪言后闻一潘先生论学谓陆释朱老憬然于心旣而同学竞起攻之某遂置学不讲曰:子惟穷经而已以故忽忽诵读者五六十年今得见先生乃知圣道自有正涂也乃为辨业作序曰:大学一书见于戴氏之礼记非泛言学也乃原大学教人之法使人实事于明亲之道焉尔其法维何卽所谓物也其物维何周官大司徒之三物是也周先王设党庠术序皆以此为敎故族师月书党正季书州长岁考乡大夫则三岁大比以兴贤能而大司徒卽以宾兴之典举之当是时上无异敎下无异学其为法易施其为事易行也降及春秋世敎

译谱又指着隔八相生图,用声音而非数字来解释七调都使用七声,但并非全部同时使用的方法。我将要秉烛,于是拜谢教诲,辞别后与河右讨论《易经》。其中一节说“易有太极”,先儒的旧说反复思考无法理解:以两仪为天地,然而八卦中的乾坤就是天地,难道是天地生出天地吗?这是第一个不解之处。先儒认为太极是主宰,又有两仪四象,那么乾坤之上哪里还能容纳其他事物?这是第二个不解之处。《系辞》说:“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间”,这是从乾坤六子的角度来命名的,却说易有太极以生出天地,这是第三个不解之处。我认为太极就是大衍之数中舍弃一而不用者;两仪就是分而为二以象征两方;四象就是揲蓍时以四为组以象征四季;八卦则是经过四次揲蓍、十八次变化而形成的。大衍之数依次衍生出八卦,从而确定吉凶,趋吉避凶,大业由此产生,这仍然阐明了揲蓍的原理。看前面说“兴神物以前民用”,后面说“定吉凶,莫大乎蓍龟”,以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吉凶所以断也”,似乎都是仍在阐明大衍之数的道理。

统惟先生教诲,王咸休来问家祠安放神主的礼仪。回答说:古代庙室的门在东南,神主居于西壁;元明以来,庙门在南面正中,神主居于北壁正中,坐北朝南,这是变革古制而适宜的做法。如果是四代祖先,则高祖室居北中左侧,曾祖室在右侧,略微退后;祖室在南面,左侧与曾祖相对;祢室在北面,正对曾祖,略微偏左。都坐北朝南。这就是古人昭穆庙次的排列,东西方向略微退后,南北方向略微偏斜,是因为古代庙堂有台阶和屏障遮蔽,现在居室没有遮挡,担心并排而坐显得相背。祭祀时,高祖在中堂坐北朝南如旧,曾祖坐西朝东,祖祖对着曾祖略微偏南坐东朝西,祢祖正对曾祖坐西朝东。这就是古代昭穆合食的次序,而祖位略微退后,是因为古代昭穆排列父亲在北儿子在南,所以没有嫌疑;现在父子东西相对,所以稍微避开。

《昆绳省身录》说:日记考察有三项:一是心中是否存有谨慎之心,身体的视听言动是否符合礼节,时常觉察自己是否有进步;二是礼乐兵农、射御书数之学,或者多种技艺,或者只专一艺,每月考核,每年统计是否有增加;三是身心合乎规范,学问不懈怠,则每天有所阅历,果真能日日更新吗?还是依旧如故?这非常可以用来检验我学问的消长。

送昆绳西行,赠以四言诗:“力行阐道,延才保身。”昆绳留诗说:宇宙长久衰败,大道全都沦亡。儒生从事训诂,文士专攻辞章。难道缺乏贤俊之才,只是无关乎国家的废兴。宋儒谈论性命,轻视汉朝与唐朝。静坐观察道的奥妙,恐怕迷入了禅宗。读书浩瀚无边,最终归于章句之功。不练习射御数术,不知道水火工匠。认为这些是形而下的粗浅之物,我于是摘取其中的精华。却以经世之事,甘心让给豪雄。唉!孔孟传承,二帝兼三王,规模非常宏大,体用何等精强。不能施行于世,著书端坐典型,难道仅仅在于诵读,就以此称为儒风?我本是驽钝下等的资质,加之遭遇困穷。力学苦读不早,求道最终无从。却羡慕伊尹吕望的功绩,曾经嗤笑朱熹陆九渊的争论。鱼游或许在深渊,九皋倾听鹤鸣。井淘干净可以汲水,长绳没有累赘的瓶子。自从与李子交往,炳然见到周行。风雷互相激荡,山泽原本相通。李子生于蠡吾,美好的训诫本于家承。师传得到绝学,一洗群言的空洞。以三物为纬,以四教为经。不言达性,天下学问德行才崇高。不格学外之物,博文约在自身。以此修身齐家,以此造就太平。乾坤划开豁朗,日月森然精铓。俯仰千古之间,儒术为何如梦。良苗覆盖往路,宿雾披拂荒埛。滑滑陇头之泥,喓喓草根之虫。萧然茅屋之下,欢笑溢于形容。为我倾倒秫酒,为我调制酰羹。怀抱两个男儿,左右三个弟兄。高歌见怀葛,秩秩何等雍雍。示我床头之书,阁部及五公(家藏孙高阳王五公经世书,拿出来给我看)。壁上陈列山川,樽前摆放蛇龙。兵农礼乐具备,一一倾囊相授。何须感叹命运衰败,只期望勉励冰兢。再访颜八里,枳落遮蔽颓墙。鹤息霜羽高飞,虎伏龙纹张扬。黄石拖着素履,庞公偃卧匡床。才知道李子的学问,江海源流长远。昔日我同志的朋友,刘君号继庄。他的才华跨越数代,他的学问穷尽羲皇。自从继庄去世,独行感叹茕茕。如今得到李子,枯藤依附长松。枯藤没有荣华,长松生长茯苓。愿得扶持之力,矫矫凌越苍穹。远行难以久留,欲别泪水沾湿胸襟。临歧又徘徊,握手还叮咛。赠我以四语,皇皇金石盟。干惕悚动身心,大道须扬明。求才济世运,宽舒养元精。再拜接受君言,刻为肺腑铭。努力各自珍重,不要辜负余生。千秋以为期,皎日陈述丹衷。

敬南说:程子说进学在于致知,我说致知在于进学。先生说:好啊!宋人学术的分歧就在于此。锴按:《大学》说致知在于格物,格物就是学,不学怎么会有知?马将要刊印《大学辨》,业念万君季野负有盛名,必须与他质询。如果观点一致则归一,如果不合则当面剖辨以定是非。于是拿着书去请求指正。过了几天,又见到季野,下拜说:先生负有圣学正传,我年少时受学于黄梨洲先生,讲论宋明儒者的绪言。后来听到一位潘先生论学,说陆九渊是释家,朱熹是老子,心中恍然醒悟。随后同学竞相攻击他,我于是置学不讲,说:你只是穷究经书罢了。因此恍惚诵读五六十年。如今见到先生,才知道圣道自有正途。于是为《辨业》作序说:《大学》一书见于戴圣的《礼记》,不是泛泛谈论学问,而是原本大学教人的方法,使人切实从事于明亲之道罢了。它的方法是什么?就是所谓的物。它的物是什么?是《周官》大司徒的三物。周朝先王设立党庠术序,都以此作为教育,所以族师每月记录,党正每季记录,州长每年考核,乡大夫则每三年大比以兴起贤能,而大司徒就用宾兴的典礼推举他们。当时上面没有异教,下面没有异学,它的方法容易施行,它的事情容易实行。降及春秋,世教

渐微而大学三物之法或几乎衰矣然教虽衰其成规未尝不在固人人之所共知此作大学书者所以约其旨于格物以见三物旣造其至则知无不致而诚正修齐治平之事可由此一以贯之矣后之儒者不知物为大学之三物或以为穷理或以为正事或以为扞格外诱或以为格通人我纷纷之论虽析之极精终无当于大学之正训非失之于泛滥则失之凌躐将古庠序教人之成法当时初学尽知者索之渺茫之域而终不得其指归使有志于明亲者苦于无所从入则以不知物之卽三物也蠡吾恕谷李子示予大学辨业一编其言物卽谓大司徒之三物言格物卽学习礼乐射御书数之物予读之击节称是且叹其得古人失传之旨而卓识深诣为不可及也夫古人之立敎未有不该体用合内外者有六德六行以立其体六蓺以致其用则内之可以治己外之可以治人明德以此亲民以此斯之谓大人之学而先王以之造士者卽以之取士其详见于周礼其法实可推行于万世惜乎后之儒者不知也独程子谓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敎人之法而朱子引之夫旣知为大学教人之法何不卽以三物之敎释之而乃指之为穷理夫言学习三物则穷理在其中但言穷理则学习三物或未实矣李子本其躬行者着为是编乃述古人之成法非剏为异涂以骇人而格物之正训实不外此天下事固有前人不能知而后人反知之者不可谓后人之说异乎前儒而惊疑之也至妄者更疑周礼三物宾兴之说亦未可信然则古之教士取士将无法乎若曰:有法是时五经未着文墨未兴试问非三物而何法乎此予于辨业一编所以三复而不能自己也徐仲容来过,言汉儒之于圣学驿使也,宋儒则驿使改换公文者也。先生是之。先生以家口众,思仪礼同居异宫,令人得展其私亲也,其义甚是。后儒不明此义,豓称数世不分,至于宗族数百口同食。夫同食而使各有私财,则与析着无异矣。若使无私财而财司于家主一人,则惟家主得孝其亲、慈其幼耳,家之老少若干,或衣或食或疾疴药饵,必不能尽白家主,家主即公且明,必不能尽遂其私,以致子不得孝亲、亲不得慈子,兄弟夫妇不能问恤,怨叹疾咨,非细故也。张公蓺书忍字百余,其家之蓄戾离叛可想矣,是尚谓之美乎?古有南宫氏北宫氏,谓士大夫同居异宫者也。若天子诸矦子壮出分实,为定礼矣。鹤按内则命士以上父子异宫,百姓一家过八口,则别授井田,是贵贱皆分也。辰问谦敬和事亲长之容乎?先生方食不语,旣而曰:非也。洞洞属属,如执玉奉盈,婉容愉色,事亲之容也。坐佩而立,俯躬而坐,匔匔恂恂,黜贤去智,事长之容也。若夫旣敬且和,抑然以谦,此待朋友同等之容也。子生平大短曰傲,见时人非则傲生,不知时愈下人愈非,天之祸益迫矣,尚敢傲乎,不智哉,不仁哉。以昆绳学易,不可不尽言,乃与以书,略谓:系辞传曰爻者言乎变,道有变动,故曰爻。故爻不用七八,用九六,以云变也。左传干之姤、师之临等辞,皆非卜筮,而卽以变训爻,可据也。至于伏体卽对易,倒体卽反易,文王序卦于屯、蒙五十六卦用反易,于干、坤、颐、大过、坎、离、中孚、小过用对易,孔子作序卦杂卦,传以释之,圣言何可背也。订平书竣,每卷后有考辨,名曰平书订。一分民,分民以士农工商,非此者除之变之。合民以十家为甲,十家为保,十家为乡,乡之长有正有畯有巡,五乡立一公正,皆以士皆为官。一分土,量山川邑居,分邉腹郡县而重权久任。一建官,自县公正六衙以至府部院卫,以一途为升降,不以他途杂之。别贤否为举错,不以年劳限之,公用人之权于天下,不以一部专之。一取士,八岁入乡学,十五入县学,皆以次教之诗书六蓺,二十进之郡学,教而试之,又进之藩学,敎而试之,乃令成均教而试之,遣之归县,分兼科,及礼乐农政兵法刑罚蓺能理财等科,入六衙及令师署为士,以士补官。一制田,可井则井,不可井则均凡有水利皆兴之。一武备,农二十余家,选一兵二十应六十退,再选其余,羡卒为乡兵。至于理财、河淮、刑罚、礼乐,则皆在

译逐渐衰微,而《大学》三物之法或许几乎衰败了。然而,教化虽然衰微,其成规却未曾不在,这本来就是人人所共知的。因此,撰写《大学》的人将主旨概括于“格物”,以表明三物既已达到极致,那么知识就没有不能推极的,而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可以由此一以贯之了。后来的儒者不知道“物”就是《大学》的三物,有的认为是穷究事理,有的认为是端正事务,有的认为是抵御外在的诱惑,有的认为是贯通人我,纷纷之论虽然分析得极其精微,终究不符合《大学》的正确训释,不是失之于泛滥无归,就是失之于躐等超越。将古代学校教人的成法、当时初学者都知道的东西,去那渺茫的领域里探求,最终得不到它的指归,使得有志于明明德、亲民的学者苦于没有入门的途径,这是因为不知道“物”就是三物啊。蠡吾恕谷李子给我看《大学辨业》一书,他说“物”就是指大司徒的三物,“格物”就是指学习礼、乐、射、御、书、数这些事物。我读了击节称是,并且赞叹他得到了古人失传的宗旨,卓识深诣是别人不及的。古人设立教化,没有不兼顾体用、合内外者的,有六德六行以确立其本体,有六艺以发挥其功用,那么对内可以治理自己,对外可以治理他人,明明德以此,亲民以此,这就叫做大人之学,先王用它来造就士人,也就用它来选拔士人,其详情见于《周礼》,其方法实在可以推行于万世,可惜后来的儒者不知道啊。只有程子说《大学》之书是古代大学教人的方法,而朱子引用了它。既然知道是大学教人的方法,为什么不直接用三物的教化来解释,反而把它指为穷究事理呢?说学习三物,那么穷究事理就在其中;但只说穷究事理,那么学习三物或许就不实在了。李子本着自己亲身践行的道理著成这本书,是阐述古人的成法,并非创立异端以惊骇世人,而“格物”的正确训释实在不超出这个范围。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前人不能知道而后人反而知道的,不能说后人的说法与前代儒者不同就惊疑它。至于狂妄的人更怀疑《周礼》三物宾兴的说法也不可信,那么古代教士取士就没有方法了吗?如果说:有方法,那时五经尚未著于文字,文字尚未兴盛,试问不是三物又是什么方法呢?这就是我对于《辨业》一书反复诵读而不能自休的原因。徐仲容来拜访,说汉代儒者对于圣学是驿使,宋代儒者则是驿使改换公文的人。先生认为他说得对。先生因为家中人口众多,想到《仪礼》中同居异宫的规定,让人能够施展其对私亲的孝慈,其义理非常正确。后来的儒者不明白这个义理,极力称赞几代不分家,以至于宗族数百口共同吃饭。共同吃饭却使各自拥有私财,那么与分家无异了。如果使没有私财而财物由家主一人掌管,那么只有家主能够孝敬他的父母、慈爱他的幼小罢了,家中的老少若干人,穿衣吃饭或生病用药,必定不能全部向家主禀明,家主即使公正且明察,也必定不能全部满足他们的私愿,以至于儿子不能孝敬父母、父母不能慈爱儿子,兄弟夫妇不能问讯体恤,怨恨叹息疾苦咨嗟,不是小事啊。张公在书上写了百余个“忍”字,他家中蓄积的怨愤离叛可想而知了,这还能说是美事吗?古代有南宫氏、北宫氏,是指士大夫同居异宫的人。至于天子诸侯的儿子成年后分家,确实是定礼了。鹤按:《内则》规定命士以上父子异宫,百姓一家超过八口,就另外授予井田,这是贵贱都分家的。辰问:谦敬和顺事奉亲长的仪容是怎样的呢?先生正在吃饭不说话,随后说:不是这样。恭敬谨慎,如同执玉捧着满杯,温婉的仪容愉悦的神色,是事奉父母的仪容。坐着佩戴玉饰而站立,弯腰而坐,恭敬谨慎,摒弃贤能去除智巧,是事奉长辈的仪容。至于既恭敬又和顺,压抑自己以谦卑,这是对待朋友同辈的仪容。你生平最大的短处是傲慢,见到时人不对就产生傲慢,不知道时代越下人越不对,上天的祸患更加迫近了,还敢傲慢吗,不智啊,不仁啊。因为昆绳学习《易经》,不能不尽言,于是给他写信,大致说:《系辞传》说“爻是说明变化的”,道有变动,所以叫爻。所以爻不用七八,用九六,以说明变化。《左传》中乾之姤、师之临等辞,都不是占卜,而是直接用变化来解释爻,可以依据。至于伏体就是对易,倒体就是反易,文王排列卦序在屯、蒙等五十六卦用反易,在乾、坤、颐、大过、坎、离、中、小过用对易,孔子作《序卦》《杂卦》,传文来解释它,圣人的话怎么可以违背呢。《平书订》编撰完毕,每卷后有考辨,名叫《平书订》。一分民,分民为士农工商,不是这些的剔除或改变。合民以十家为甲,十家为甲,十家为保,十家为保,十家为乡,乡的长官有正有畯有巡,五乡设一个公正,都由士担任官职。一分土,衡量山川邑居,区分边疆腹地郡县而重权久任。一建官,从县公正六衙直到府部院卫,以一条途径作为升降标准,不让他途混杂。区别贤否作为举用罢黜,不以年资功劳限制,将用人之权公之于天下,不使一部专断。一取士,八岁入乡学,十五岁入县学,都依次教他们诗书六艺,二十岁进郡学,教而试之,又进藩学,教而试之,然后令成均教而试之,遣送归县,分兼科,及礼乐、农政、兵法、刑罚、艺能、理财等科,入六衙及令师署为士人,以士人补任官职。一制田,可以井田的就井田,不可以井田的就均田,凡有水利的都兴修。一武备,农家二十余家,选一兵,二十应六十退,再选其余,多余卒丁为乡兵。至于理财、河淮、刑罚、礼、乐,则都在

六政内矣。人两目,用左则右目注于左,用右则左目注于右,并用则合为一。此以习射知之,而宋人以空揣为格物,非也。若洲曰:行道而不辩若何?先生曰:不可。君子得位则行道,不得位则明道,不明是弃道也。且世之辩先儒者在章句,颜先生所恻者在斯世斯民。学术不明,民物终无起色,安得不辩。若洲曰:攻佛不知其精,不如不攻。曰:又不然。能攻贼则赏之,不必尽悉贼之脏款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若洲谓先生宜谐俗,先生曰:守道谐俗,二者不容中立。君子为天下万世守道,虽生死祸福不移也。以学射示瑞生,问如何为大将,曰:心无刻不流注三军敌人者可为大将矣。瑞生问圣学俗学之分,先生曰:圣学践形以尽性,耳聪目明,践耳目之形也;手恭足重,践手足之形也;身修心睿,践身心之形也。践形而仁义礼智之性尽矣。今儒堕形以明性,耳目但用于诵读,耳目之用去其六七。手但用于写字,手之用去其七八。足恶动作,足之用去九。静坐观心,而身不喜事,身心之用亦去九。形旣不践,性何由全?此一实一虚,一有用一无用,一为正学一陷异端,不可不辨也。瑞生诸子皆曰:然黑白昭昭分矣。着乐说,云:周旋中礼,心性钦明,无动无静,惟天与偕。无所为忧,是之谓乐。观邸报,知吴公匪庵卒,哭之。吴公讳涵,浙江石门人,以壬戌鼎甲,仕至都御史,乐易而清端雅,以先生学术为正,扬于公卿朝庙,不啻若自其口出也。待人大小长短,皆休休容之。先生尝曰:若吴公者,可以相矣。子丕与昆来论画曰:今人专讲摹仿,与画何与?画天如天,画地如地,画何山川何人物,如何山川何人物而已。先生叹曰:依傍门户,而忘圣道之本然者,今之画也。沈商州与朱学使轼议秦中风俗渐浇,拟言于两院,请先生讲学。先生日:变风俗不以诸君之实政,而以空言乎?且仆非其人也,不日东归矣。必己之。见昆绳自淮署寄来书,曰:寥寥六宇,合志其难,惟我与君,可以此心相许,而燕山楚水,未知共学何时。此岂寻常离索之情所可况邪!弟近学易,方知圣道与天道俱备于易,宇宙之事至常至变至庸至奇,无一不具于易。孔子之所乐者,乐以此也。君子之不惑不忧不惧者,皆以此也。然非孔子,孰能为后人开途而启钥哉。夫何朱紫阳为陈邵所惑,满腹先天学问,公然尊异端而倍孔子,阐邪说而乱圣经,顾乃俎豆圣庙,为数百年儒宗,率天下后世叛孔子之敎而不知,岂不可为叹惜痛恨。无怪颜先生谓程朱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良非过激而云然也。然就易以论,伊川纵有不合,犹依傍孔子而为言,未尝敢将孔子之言辟倒,而别立一说以驾乎其上如朱氏也。弟着读易通言五卷,句句与之辩正,使人晓然知其为异端所乱,庶几邪说息而经可正也。恨不与吾兄共商质之。今日舍进德修业,更无他学。进德不外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业则六蓺旣夙未之学,亦惟读书。但书不在章句,读不在占毕耳。所恨者时过后学,独立无友,二者兼之,不比吾兄,学旣成而门户旣立也。亦惟勉竭余年之力,随其所造而已。谓长举曰:君于耳目之学未也,古人明四目达四聪视思明听思聪,不聪不明则诸事无能为矣。长举曰:湻尝以静坐致病,其静也有言不听,人来不视。曰此异端所谓黜聪堕明也,逹者察言观色,非于视听用功乎。慎修商征收先生为立法,与甲长一甲单催户头,户头一户单催花户,皆开列粮数,使花户尽知,不到乃发木皁,不到乃差拘枷号,完银始释。葢去坐差比花户催科善策也。又曰:精明严栗,则法行,不然不如仍旧。之商州,叹商洛天险。沈青山闻先生至,出迎入署,晤陶甄夫。甄夫出所著熊襄愍传,言杀襄愍者道学邹元标也。先生因叹道学不能办事,且恶人办事。语长举曰:宋儒内外精粗皆与圣道相反,养心必养为无用之心,致虚守寂修身必修为无用之身,徐言缓步为学必为无用之学。闭门诵读,不去其病尽,不能入道也

译六项政令已经内化了。人有两只眼睛,用左眼时右眼就注视左边,用右眼时左眼就注视右边,两眼并用则视线合而为一。这是通过练习射箭知道的,而宋人把凭空揣测当作格物,是不对的。若洲问:践行道义却不辩论怎么样?先生说:不可以。君子得到职位就践行道义,得不到职位就阐明道义,不阐明就是抛弃道义。况且世间辩论前代儒者的,在于章句训诂,颜先生所悲悯的是当代的百姓。学术如果不明,百姓和万物终究没有起色,怎么能不辩论呢?若洲说:攻击佛教如果不了解它的精微之处,不如不攻击。先生说:又不是这样。能攻击盗贼就奖赏他,不必完全知晓盗贼的赃款详情,所以说能言说并抵拒杨朱、墨子的人,是圣人的门徒。若洲认为先生应该迎合世俗,先生说:坚守道义与迎合世俗,两者不能中立。君子为天下万世坚守道义,即使面临生死祸福也不改变。用学习射箭来开导瑞生,问如何做才能成为大将,回答说:心中没有一刻不关注三军和敌人的,就可以成为大将了。瑞生问圣学与俗学的区别,先生说:圣学是践行形体以穷尽本性,耳朵灵敏眼睛明亮,是践行耳目的形体;手恭敬脚稳重,是践行手足的形体;修身养性心智睿智,是践行身心的形体。践行了形体,仁义礼智的本性就穷尽了。现在的儒者废弃形体来阐明本性,耳目只用于诵读,耳目的作用失去了六七成;手只用于写字,手的作用失去了七八成;脚厌恶动作,脚的作用失去了九成;静坐观心,身体不从事事务,身心的作用也失去了九成。形体既然不践行,本性从哪里保全呢?这是一实一虚,一有用一无用,一是正学一是陷于异端,不能不辨别。瑞生等人都说:是的,黑白分明地分开了。写《乐说》,说:周旋合乎礼仪,心性恭敬明察,无论动还是静,都与天道相伴随。没有无谓的忧虑,这就叫做乐。看邸报,得知吴公匪庵去世,为他哭泣。吴公名涵,浙江石门人,以壬戌科状元及第,官至都御史,性情和乐平易且清廉端正高雅,认为先生的学术是正统,在公卿朝廷中宣扬,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对待人无论大小长短,都宽容接纳。先生曾说:像吴公这样的人,可以担任宰相了。子丕与昆来谈论绘画说:现在的人专门讲究模仿,这与绘画有什么关系呢?画天就像天,画地就像地,画什么山川什么人物,就画成什么山川什么人物罢了。先生感叹说:依附门派,而忘记圣道的本来面目,这就是现在的绘画。沈商州与朱学使轼商议秦中风俗逐渐浇薄,打算向两院上言,请先生讲学。先生说:改变风俗不靠各位的实际政绩,而靠空话吗?况且我不是合适的人,不久就要东归了。一定要自己停止。看到昆绳从淮安官署寄来的信,说:寥寥六个字,志同道合却艰难,只有我和你可以用这颗心相许,而燕山楚水,不知道共同求学何时能实现。这哪里是寻常的离别孤寂之情所能比拟的呢!我近来学习《易经》,才知道圣道与天道都具备于《易经》中,宇宙间的事情至常至变、至庸至奇,没有一样不具备于《易经》。孔子所快乐的,就是快乐于此。君子不迷惑、不忧虑、不恐惧,都是因为这个。然而如果不是孔子,谁能给后人开辟道路并开启钥匙呢?为什么朱熹被陈抟、邵雍所迷惑,满腹先天学问,公然尊崇异端而背离孔子,阐发邪说而扰乱圣经,却还在孔庙中祭祀,成为数百年的儒宗,率领天下后世背叛孔子的教导而不知道,难道不可叹惜痛恨吗?难怪颜先生说程朱之道不停止,孔子的道就不显著,确实不是过于激进而这样说。然而就《易经》来论,伊川即使有不合之处,还是依附孔子而言,未曾敢将孔子的话驳倒,而另立一说凌驾于其上像朱氏那样。我写了《读易通言》五卷,句句与他辩驳纠正,使人清楚地知道他是被异端所扰乱,希望邪说平息而经典得以端正。遗憾的是不能与兄长共同商讨质疑。今天除了增进德行修养学业,没有其他学问。增进德行不外乎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道义使外表方正,学业则是六艺早已学过,现在也只是读书。但读书不在于章句,诵读不在于读完而已。所遗憾的是时过境迁后学,孤立无友,两者兼有,不像兄长,学业已成而门户已立。也只能勉力竭尽余年的力量,随其所达到的境界罢了。对长举说:你在耳目方面的学问还没有完成,古人阐明四方视野通达四方听闻,看要思考看得清楚,听要思考听得明白,不聪不明则诸事无能为力了。长举说:我曾经因为静坐而生病,静坐时有人说话不听,有人来不视。先生说:这是异端所说的废除听觉视觉,通达的人察言观色,不是在视听上用功吗?慎修征收赋税,先生为他制定法规,与甲长一起,甲长单催户头,户头单催花户,都开列粮数,让花户都知道,不到期才发出木牌催促,不到期才差人拘捕枷号,缴完银子才释放。这是去除坐差而由花户催科的善策。又说:精明严厉,则法令施行,不然不如沿袭旧制。到商州,感叹商洛的天险。沈青山听说先生到来,出迎进入官署,会见陶甄夫。甄夫拿出所著的《熊襄愍传》,说杀害熊襄愍的是道学家邹元标。先生因此感叹道学不能办事,而且厌恶人办事。对长举说:宋儒内外精粗都与圣道相反,养心必定养成无用之心,致虚守寂修身必定修成无用之身,徐言缓步为学必定成为无用之学。闭门诵读,不彻底去除这些弊病,不能入道。

。温益修寓蠡城,同恽皋闻往视之,二子皆言:辟异端须先自治,天地清明则异端自息。先生曰:此欧阳修本论之说也,非孔孟救世之苦心也。苟有用我,天清地宁,经正邪除,安用著书立言哉?正为道不得行,故不得已而喋喋耳。孟子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夫能言未必能行,孟子卽许为圣人之徒,如必待大圣大贤而后可辩杨墨,则杨墨之昌炽愈无所止矣。辟之猛兽食人,能除之上也,不则大声呼人除之,亦次也。不然,袖手旁观,苟幸无事,心何忍哉?皋闻曰:然。语古葵季荣曰:世俗有三借口,一曰不拘小节,借口小德出入也;一曰脱略,借口厈繁缛也;一曰率真,借口于不假也。然自居不拘小节,势必大闲亦踰;自居于脱略,势必坊表尽丧;自居于率真,势必不孝不弟,亦以为胜于貌为孝弟矣。自然之势,大坏世俗者也。皋闻问曰:钱亮公谓书可疑者甚多,如盘庚专言鬼神,大诰专主卜筮,岂无道可以驱臣民也?先生曰:此诚先王谕民之道,所谓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也。后儒于民,动辄言理。言理之所以然以鼓舞之,而民愈顽,乃于先圣之书远若河汉矣!治生之道四:天无违时、地无遗利、人无匿力、物无遁情。治平亦以是矣。会张仪封言陆王害道宜遵程朱,然卽其言论之,仪封曰:专主静良知之说,未有不入于禅者。则主静立人极,周子倡之也。又曰:高梁溪立敎,凡来学必先使静坐七日,大是异端。则静坐者,程朱俱为之而以敎人也,何一主而一奴也。一石生来见,自言有志于宋儒之学。又言今日惟恐异端乱道。先生曰:何为异端?曰:专主静而不敬。先生曰:主静立人极,周子之敎也。静坐雪深尺余,程朱之学也。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朱子之功课也。然则主静,正宋儒学也。石曰:主静须以敬。先生曰:此当有辨。六经无言主静者,吾儒主敬则自静,二氏主静却无敬也。石又言朱子为圣人,先生曰:何以见之?曰:集群圣之大成。先生曰:刘静修言朱子集宋儒之大成,今子又言集群圣之大成。汉唐儒说朱子己不能集矣,况群圣乎?夫孔子之集大成者,得志则二典三谟文谟武烈,皆亲见于身,非仅以删诗书为集大成也。以读书著书为儒者,七百年来之大梦也。圣贤之心,纯一兢业。故中庸曰戒慎恐惧,曰慎独,曰斋明。论语曰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易曰洗心退藏于密,孟子曰操则存,书曰钦明二氏,则但有虚明,而钦斋慎惧之功无之也。故二氏心空,儒者心实;二氏心死,儒者心活;二氏之心真如,儒者之心齐栗。燕越分途,不可混也。谓二子曰:学者存心惟宜钦敬,不可先求自得。葢自得坦然,乃兢业之效验。又曰:孔颜之乐,卽是乐道乐学,故曰好不如乐,故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若宋人曰知有道而乐之,则粗,是禅语矣。中庸诚字,宋人对私伪说,一以杂于二氏,以无欲为至一,以身分卑觉人欲难消故云。不知诚即孟子之充实有光辉也,故曰致曲有诚,故曰万善皆备于我矣。返身而诚,其用功则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敦厚以崇礼至德凝道,则肫肫渊渊浩浩矣。是谓诚矣。岂但去私无伪而已哉。谓灵皋曰:小心翼翼如承大祭如见大宾之谓敬,主一无适,主静非主敬也。致曲集义万善充实之谓诚,真实无妄质民之诚,非吾儒之诚也。宋儒解经之误在此,其学术之误亦在此。翁止园问律吕,先生曰:乐惟审音,不在计数。今律犹古律。止园问今律犹古,何以辨淫雅?曰:以辞之邪正、调之贞靡分,而律无二也。五音卽喉腭舌齿唇,贞妇庄语,倡女淫声,而同此喉腭舌齿唇,则今乐古乐,声卽悬殊,而同此宫商角征羽,可明矣。刘允恭持门生帖来视,允恭旧日门生,此时从梅定九学数也。言定九欲来拜,八十八岁不能行,请先生往一晤,不然此生不得见矣。明日乃同允恭往会定九,定九称格物之解极是。将别定九,凄然曰:留吾以先生为转气运之人,故使子弟群瞻,

译温益修寄居在蠡城,我和恽皋闻一同前去探望他,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说:要驳斥异端邪说,必须先修养自身,只要天地清明,异端自然就会消歇。先生说道:这是欧阳修《本论》中的观点,并非孔孟救世的苦心。如果真能任用我,使天下太平、邪气清除,哪里还需要著书立言呢?正因为正道无法施行,所以才不得已而反复辩驳。孟子说,能够驳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能够言辞驳斥未必就能身体力行,孟子尚且认可他们是圣人的门徒;如果一定要等到大圣大贤出现才能辩驳杨墨,那么杨墨之学的兴盛将永无止境。驳斥异端,像猛兽吃人一样,能亲自除去是最好的,不能亲自除去,大声呼喊让人来除去也是其次的。如果不这样做,袖手旁观,侥幸无事,心里怎么忍心呢?恽皋闻说:对。先生对古葵季荣说:世俗有三种借口,一是说不拘小节,借口是小节上的偏差;二是说洒脱不拘,借口是摆脱繁琐的礼节;三是说率真自然,借口是不加矫饰。然而,自认为不拘小节,势必连大的规矩也会逾越;自认为洒脱不拘,势必连道德的准则也会丧失;自认为率真自然,势必连不孝不悌的行为,也认为胜过假装孝悌。这是自然的发展趋势,是严重败坏世俗风气的。恽皋闻问道:钱亮公说可疑的书很多,比如《盘庚》专讲鬼神,《大诰》专讲卜筮,难道没有道理可以驱使臣民吗?先生说:这确实是先王教化百姓的方法,所谓“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后来的儒者对待百姓,动不动就讲道理。讲道理的原因来激励他们,百姓反而更加愚顽,于是离先圣的书籍越来越远了!治理生计的方法有四:天时不违背季节,地利不遗漏资源,人力不隐藏力量,物情不隐瞒真相。治理太平也是基于这些。恰逢张仪封说陆王心学危害正道,应当遵循程朱理学,然而就他的言论来看,仪封说:专主静坐良知的说法,没有不落入禅宗的。那么,主张静坐确立人的极致,是周敦颐倡导的。又说:高梁溪(陆九渊)设立教化,凡是来学习的人必须先静坐七天,这完全是异端。那么静坐,程朱都做过并用来教化人,为什么一个被视为主流,一个被视为异端呢?一个姓石的学生来拜见,自称有志于宋儒的学问。又说现在只怕异端扰乱正道。先生说:什么是异端?石生说:专主静坐而不恭敬。先生说:主张静坐确立人的极致,是周子的教化。静坐时雪深尺余,是程朱的学问。半天静坐半天读书,是朱子的功课。那么主张静坐,正是宋儒的学问。石生说:主张静坐必须伴随恭敬。先生说:这应当加以辨析。六经中没有主张静坐的说法,我们儒者主张恭敬自然就会安静,佛道二家主张静坐却没有恭敬。石生又说朱子是圣人,先生说:凭什么看出他是圣人?石生说:他集合了历代圣人的大成。先生说:刘静修说朱子集合了宋儒的大成,现在你又说他集合了历代圣人的大成。汉唐儒者说朱子已经不能集合大成了,何况历代圣人呢?孔子之所以集合大成,是因为他得志时,两典三谟、文谟武烈,都亲身实践,不仅仅是因为删定诗书就称为集合大成。以读书著书作为儒者的标准,是七百年来的一大迷梦。圣贤的心,纯粹专一、兢兢业业。所以《中庸》说戒慎恐惧,说慎独,说斋明。《论语》说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易经》说洗涤心灵退藏于隐秘,孟子说操持则存在,《尚书》说钦明。佛道二家,只有虚明,却没有钦敬斋戒慎惧的功夫。所以二家的心是空的,儒者的心是实的;二家的心是死的,儒者的心是活的;二家的心是真如,儒者的心是齐整严肃。燕越分途,不可混淆。我对两个学生说:学者存心只应当钦敬,不可先求自得。因为自得坦然,是兢兢业业的效验。又说:孔颜之乐,就是乐于道、乐于学,所以说喜好不如快乐,所以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如果宋人说知道有道而快乐,那就粗浅了,这是禅宗的话。《中庸》的“诚”字,宋人针对私伪来说,一概混杂于佛道二家,以无欲为至一,因为自身地位卑微,觉得人欲难以消除,所以这样说。不知道诚就是孟子所说的充实而有光辉,所以说致曲有诚,所以说万善皆备于我。返身而诚,其用功则是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徽、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厚道以崇礼,至德凝道,那么就会肫肫渊渊浩浩荡荡。这就叫诚。难道仅仅是去除私欲、没有虚伪而已吗?我对灵皋说:小心翼翼,如同承接大祭、如同接见大宾,这叫敬;专一而不旁骛,主张静坐并非主张恭敬。致曲集义、万善充实,这叫诚;真实无妄、质朴百姓的诚,并非我们儒者的诚。宋儒解释经书的错误在这里,其学术的错误也在这里。翁止园问律吕,先生说:音乐只在于审音,不在于计数。现在的律还是古代的律。止园问现在的律还是古代的律,怎么辨别淫雅?先生说:以辞藻的邪正、音调的贞正或靡靡来区分,而律本身没有两样。五音就是喉、腭、舌、齿、唇,贞妇的庄重言语,倡女的淫靡声音,都出自同样的喉、腭、舌、齿、唇,那么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声音虽然悬殊,但都使用同样的宫商角徵羽,这就明白了。刘允恭拿着门生帖子来拜见,允恭是我以前的门生,此时跟随梅定九学习数学。他说定九想要来拜见,但八十八岁了不能行走,请先生去见一面,否则这一生就再也见不到了。第二天我和允恭一同去会见定九,定九称赞我对格物的解释非常正确。将要告别定九时,他凄然说道:留我下来,是因为先生是扭转气运的人,所以让子弟们共同瞻仰,

且有许事相商,恐老不能再见矣。先生曰:公孙官翰林于京,可以往来质学也。乃辞。先生敎赞以习学幼仪为主,以辨学术为急,武备亦宜知之,不必先。又曰:慎幽独,谨细微,习勤俭,执事专一,而又能肆应,乃可以言经济矣。十二月朔赞入京,晤方灵皋。灵皋言人有毁先生者,先生曰:此他山之石也。又言朝廷谋聘学行兼优者教皇子,中堂徐蝶园冢宰张桐城拟征先生;已而又谋聘人修明史,二公亦拟征先生,俱子力陈先生老病不能出而止。先生谢之。赞按:宰相谋征先生,而灵皋以老病阻之,时先生年六十五,未尝老病也。或曰:灵皋与先生至厚,知先生必不出也。然先生一生志在行道,非石隐之流也,观先生祭颜先生文曰:使塨幸则得时,而驾举正学于中天,挽斯世于虞夏,卽不得志,亦必周流汲引,使人材蔚起,圣道不磨。此先生之志也。窃观灵皋与先生交至厚,而学术不相合,每相与辩学,先生侃侃正论,灵皋无能置词,则托遁词以免。暨先生没,为先生作墓志,于先生道德学业一无序及,仅缕陈其与先生及昆绳先生相交始末,巧论谝谝曰:以刚主之笃信师传,闻余一言,而翻然改其意。固欲没先生之学以自见者,此岂能有朋友相关之意乎?夫以抱经世之志如先生,负经世之学如先生,凡我同人,孰不望其一出者?张徐二相国谋征先生,此千载一时也,乃灵皋一言止之,先生亦遂终老林下矣。行或使之,止或尼之,非古今同慨与!尹元孚问曰:达者质直好义,下人己矣。察言观色,何为者?先生曰:后儒惟不解此句,所以流于迂也。经云: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是事亲,须察言观色也。色听词听,是临民,须察言观色也。明德亲民,皆不可以无此。语子能曰:圣门言道在人情,中庸五逹道是也。在四德,易立人之道仁义是也。在礼乐,论语君子学道是也。在威仪言词,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是也。总一道也,庸德庸言也。上之为性道,道之原也,圣人罕言之。再上之为天道,非人事也。愈罕言之。若常言之,则流于空虚矣。以空虚为道,则异端矣。陈子翙书至,言同大学士朱可亭察水利,可亭言神交先生者己二十年,时使问水害水利,先生荅书言:一开直沽海口,一浚永定河,一挑淀淤,一修赵北口泄水挢,一分猪龙河。至兴水利,则有西北治田说,诸书可稽也。阅秦邉纪略知凉甘肃必宜重守而玉门关宜复所以断西北之往来也慨明之弃河套而守榆林不知东胜受降之阸要叶盛余子俊王琼得罪社稷何如也诗曰: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常人之处父母兄弟,密不如妻,亲不如子,投合不如友朋,热中不如君。非圣贤,孰能孝友之尽乎?语长举以顾諟明命之功,曰:吾子留意于顾諟明命,可谓揬本者。然为之有道,每日夙兴卽为所当为之事,作何事卽存心于何事,接何人卽存心于何人。事竣人去,反顾此心,湛然在内,一切声色货利毫不系于怀,旋而治事接人又如之,所谓终日干干也,所谓执事敬也。不可效宋人白日静坐以食二氏遗毒也。若欲静坐,则向晦未卧、鸡鸣未起,除省察前日所为得失、今日所为兴除外,被衣直坐,收摄天君片时亦可。然主敬非主静,所谓夕惕若也。总之,皆顾諟天之明命也。明命者,命吾之心也,命吾心之仁义礼智也。若驰思天地未朕兆之先,及天地氤氲生物之始,以为顾諟,则误矣。前功旣熟,则耳聪目明、心思睿智,世故人情迎刃而解。其效可以自考也。冯枢天曰:存养之功,自宋儒以来,捉风捕影。得先生教,乃践实也,直接圣传矣。先生曰:春秋如王孙贾、祝鮀亦能礼乐兵农之事,而无诚正修身之功,故流于杂霸。宋儒讲诚正修身之道,而阙礼乐兵农之事,故入于空虚。可知德行道蓺偏废不可也。

译况且还有事情要商量,恐怕老了就不能再见面了。先生说:公孙在京城任翰林官,可以往来请教学问。于是告辞。先生教导赞以学习《幼仪》为主,以辨别学术为急,武备也应该了解,不必优先。又说:慎独,谨小慎微,习惯勤俭,做事专一,又能随机应变,才可以谈论经世济民了。十二月朔日,赞入京,会见方灵皋。灵皋说有人诋毁先生,先生说:这是他山之石啊。又说朝廷打算聘请学问品行兼优的人教导皇子,中堂徐蝶园、冢宰张桐城打算征召先生;后来又打算聘请人修撰明史,两位公也打算征召先生,都是极力说先生年老有病不能出山而作罢。先生推辞了。赞按:宰相打算征召先生,而灵皋以年老有病为由阻止他,当时先生六十五岁,并不曾年老有病。有人说:灵皋与先生交情极厚,知道先生一定不出山。然而先生一生志在推行道义,不是石隐那一类人,看先生祭颜先生的文章说:如果塨幸运,就能得时,而高举正学于中天,挽救这个世界于虞夏盛世,即使不得志,也一定周游各地汲引人才,使人才蔚然兴起,圣道不磨灭。这是先生的志向。我私下观察灵皋与先生交情极厚,而学术不相合,每次一起辩论学问,先生侃侃而谈正论,灵皋无法置词,就借遁词来逃避。等到先生去世,为先生作墓志铭,对先生的道德学业一字未提,只是详细陈述他与先生及昆绳先生相交的始末,巧言令色地说:因为刚主笃信师传,听到我一句话,就翻然改变他的意思。本来是想淹没先生的学问以显示自己,这哪里能有朋友相互关切的意思呢?像先生这样怀抱经世之志,像先生这样负有经世之学,我们同僚,谁不希望他出山呢?张徐两位相国打算征召先生,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却被灵皋一句话阻止,先生也就终老林下了。行或许有人促使,止或许有人阻拦,这不是古今同慨吗!尹元孚问:通达的人质朴正直好义,谦卑于人。察言观色,是做什么的?先生说:后儒只不理解这句话,所以流于迂腐。经书说: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这是侍奉父母,必须察言观色。色听词听,这是治理百姓,必须察言观色。明德亲民,都不可以没有这个。对子能说:圣门说道在人情,中庸五达道就是。在四德,易立人之道仁义就是。在礼乐,论语君子学道就是。在威仪言词,君子所贵乎道三者就是。总是一个道,庸德庸言。上之为性道,道的本源,圣人很少谈论。再上之为天道,不是人事。更少谈论。如果常谈论,就流于空虚了。以空虚为道,就是异端了。陈子翙信到,说同大学士朱可亭考察水利,可亭说神交先生已经二十年,当时让他问水害水利,先生回信说:一开直沽海口,一浚永定河,一跳淀淤,一修赵北口泄水桥,一分猪龙河。至于兴水利,则有西北治田说,诸书可以查考。阅读秦边纪略知道凉甘肃必须重守而玉门关应该恢复,所以断绝西北的往来。感慨明朝放弃河套而守榆林,不知道东胜受降的险要,叶盛余子俊王琼得罪社稷如何。诗说: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常人对待父母兄弟,亲密不如妻子,亲近不如儿子,投合不如朋友,热中不如君主。不是圣贤,谁能尽孝友呢?对长举说顾諟明命的功夫,说:你留意于顾諟明命,可以说是揆本者。然而做这个有道,每天早起就做应当做的事,做什么事就存心于什么事,接什么人就存心于什么人。事竣人去,反顾此心,湛然在内一切声色货利毫不系于怀,转而治事接人又如之,所谓终日干干,所谓执事敬。不可效宋人白日静坐以食二氏遗毒药。如果想要静坐,则向晦未卧、鸡鸣未起除了省察前日所为得失、今日所为兴除外被衣直坐收摄天君片时亦可。然而主敬非主静,所谓夕惕若。总之,都是顾諟天之明命。明命者,命吾之心也,命吾心仁义礼智也。如果驰思天地未朕兆之前,及天地氤氲生物之始,以为是顾諟,就错了。前功既熟,则耳聪目明、心思睿智,世故迎刃而解。其效可以自考。冯枢天说:存养之功,自宋儒以来,捉风捕影子。得先生教,乃践实也,直接圣传的。先生说:春秋如王孙贾、祝鮀也能礼乐兵农之事,而无诚正修身之功,所以流于杂霸。宋儒讲诚正修身之道而阙礼乐兵农之事,所以入于空虚。可知德行道艺偏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