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卷八
颜氏学记卷八
或庵
举人王先生源
王先生源,字昆绳,别字或庵,顺天府大兴人。其先世籍江南无锡,有王玉者,在明初以军功起家,战亡白沟河,子孙世袭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父世德,仕崇祯朝,国变后避地高邮,痛野史载烈皇事多诬罔,着崇祯遗录一卷。子二,长洁,字曰:汲。公,先生其次也。兄弟皆少从清苑梁君以樟游,梁君与汲公谈宋儒学,先生方髫龀,闻之不首肯,唯喜习知前代典要,及关塞险隘攻守方略。又从宁都魏禧为古文,着《兵论》三十二篇,以示禧,禧大奇之,曰:此诸葛君之流也。年四十余,以贫困始游京师,贵人子弟或病其不为时文,先生笑曰:是尚需学而能乎?因就有司求试,遂中式。康熙三十二年举人。或劝更应礼部试,谢曰:吾寄焉为谋生计,使无诟厉己耳。时三藩平后,竞尚文学,昆山徐尚书干学开书局于吴之洞庭山,招致天下名士先生与焉,于侪辈中独与刘处士献廷善,日讨论天地阴阳之变,伯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古今兴亡之故,方域要害,近代人才邪正,其意见皆相同云。处士字君贤,又字继庄,亦大兴人,负奇才,年未五十死,先生为作墓表,言之辄流涕。未几,遇李先生恕谷于京师,大悦之,曰:自继庄没,岂意后见君乎!恕谷微言圣学,先生闻之沛然,因持大学辨业去,是之。恕谷乃为极言颜先生明亲之道,先生曰:吾知所归矣。遂介恕谷往博野执贽颜先生门。时先生年五十有六矣。初先生自命豪杰,每夜必置酒痛饮,论议今古,旁若无人。醉则历骂贵显时流,杂以谐谑。恕谷徐规之曰:君误矣,吾人当与古贤圣仁人衡长短,乃卑之较论时辈邪?先生大悔,效习斋日记立省身录,以纠身心得失,习礼终日正衣冠,对仆隶必肃恭。然自负经世之略益坚,每曰:吾所学乃今始可见之行事。非虚言也。当吴三桂畔,天下骚动,先生笑曰:无事也,三桂鼓行而前,直抵中原,上策也;顺流而下,以取金陵,跨江而守,中策也;徘徊荆襄,延日引月,此成禽耳。驽马恋栈,安知远图,必无事矣。已果如其言。及闻颜先生学,乃着《平书》十卷,一曰分民,谓士农工商以分之,甲保乡以合之,立乡官曰正曰畯曰巡以治之,而奸民游食异端则变之除之也;二曰分土,谓使郡县久任而重其权,县统于府,府统于藩,其地域则因山川定其幅员,不使相悬;三曰建官,谓内官设府,公卿冢宰御史成均也。设部,农礼兵刑等六部也。设院,通政黄门也。设卫,金吾羽林也。设司,历象医上之类也。外官则藩府县,县有堂,县令县师也。有曹,六曹也。有司,亦医卜之类也。府藩皆如之,而异其名。其铨选则以一涂为升降,不杂以他涂。如县令转至相国,而其官止县师。转至大司成,而其官止县曹。理农者转至大司农,而其官止县。医官转至京师医官,而其官止之类也。别其贤否为举错,不以年劳限之。天子考相国,相国考卿贰以及州藩,下则各考其属,外巡按御史劾之,内御史府黄门院劾之,三年一考,九年三考,或陟或留或黜,而又有不时举劾者,不论年劳也;四曰取士,八岁入乡学,教之孝弟幼仪识字习数,读经书,习小乐舞。十五入县学,敎之六德六行六蓺,阅史陈策。二十后敎成,进之郡学,教之三月,试之,又进之藩学。如之进之成均,如之遣归县,谓之太学生,分科以为士,曰礼仪曰乐律曰历法曰兵政曰农政曰刑罚曰蓺能曰理财曰兼科,分之各四者,三年明习厥事,乃实授之职,曰下士,予之禄官。以此为始;五曰制田,议均田,开水利也;六曰武备,兵制兵法也;七曰财用,论积粟钱法盐法商税也;八曰河淮,治水也;九曰刑罚,谓复墨以罪赃,复刖以罪盗,复宫以罪淫也;十曰礼乐,移风易俗也。书成,复使恕谷商订之,然未行世。始先生慨不任意,五十后葬其亲于京师西山,遂弃妻子,为汗漫之游。至名山广壑辄淹留踰时,见人不自道姓名。晚岁复转客江淮间,淮安守
译颜氏学记卷八
或庵
举人王先生源
王先生源,字昆绳,别号或庵,是顺天府大兴人。他的祖先籍贯在江南无锡,有一位叫王玉的祖先,在明朝初年凭借军功起家,战死在白沟河,子孙世代承袭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父亲王世德,在崇祯朝做官,国家变故后避难到高邮,痛心于野史记载崇祯皇帝的事情多有歪曲诬蔑,撰写了《崇祯遗录》一卷。有两个儿子,长子王洁,字曰汲。王先生是次子。兄弟俩年少时都跟随清苑的梁以樟游学,梁君与王汲谈论宋儒的学问,王先生当时还是孩童,听后并不首肯,只喜欢学习前代的典章纲要,以及关塞险隘的攻守方略。后来又跟随宁都的魏禧学习古文,撰写了《兵论》三十二篇,拿给魏禧看,魏禧非常惊奇,说:“这是诸葛孔明一流的人物啊。”
四十多岁时,因为贫困才开始游历京师,权贵子弟中有人讥讽他不写时文,王先生笑着说:“这还需要学习才能做到吗?”于是向有关部门请求应试,于是考中了举人。康熙三十二年考中举人。有人劝他再参加礼部的会试,他推辞说:“我寄居京师是为了谋求生计,只要不被人辱骂侮辱罢了。”当时三藩之乱平定后,人们竞相崇尚文学,昆山的徐干学尚书在吴地的洞庭山开设书局,招揽天下的名士,王先生参与其中,在同辈中唯独与刘献廷处士交好,每天讨论天地阴阳的变化、伯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古今兴亡的原因、各地要害、近代人才的邪正,他们的意见都相同。处士字君贤,又字继庄,也是大兴人,负有奇才,不到五十岁就死了,王先生为他写了墓表,一提到他就流泪。
不久,在京师遇见李先生恕谷,非常高兴,说:“自从继庄死后,哪里想到后来还能见到您呢!”恕谷含蓄地谈论圣人之学,王先生听后豁然开朗,于是拿着《大学辨》去请教,恕谷认为是对的。恕谷于是极力阐述颜先生明亲的道理,王先生说:“我知道该归依谁了。”于是通过恕谷的介绍,前往博野拜入颜先生门下。当时王先生五十六岁了。起初王先生自命为豪杰,每晚必定摆酒痛饮,议论古今,旁若无人。喝醉了就历数辱骂权贵显达和当时的流俗,夹杂着诙谐戏谑。恕谷慢慢规劝他说:“您错了,我们应当与古代的圣贤仁人比较长短,怎么能降低身份去比较当时的同辈呢?”王先生非常后悔,效仿习斋的日记立下《省身录》,用来纠正身心得失,整天习礼端正衣冠,面对仆役隶卒必定严肃恭敬。然而他自负经世济民的谋略更加坚定,常说:“我所学的东西,现在才开始可以付诸行动,不是空话。”
当吴三桂叛乱时,天下骚动,王先生笑着说:“没事,吴三桂如果进军向前,直抵中原,是上策;顺流而下,夺取金陵,跨江防守,是中策;在荆襄徘徊,拖延时日,这是待擒的禽兽罢了。劣马留恋马槽,哪里知道长远的图谋,一定没事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等到听闻颜先生的学问,于是撰写了《平书》十卷,一是分民,说将士农工商分开,用甲保乡来联合,设立乡官叫正、叫畯、叫巡来治理,而奸民、游食者和异端则加以改变和清除;二是分土,说让郡县长官久任并加重他们的权力,县隶属于府,府隶属于藩,其地域则根据山川确定其范围,不使相差悬殊;三是建官,说内官设立府,公卿、冢宰、御史、成均等官职。设立部,农、礼、兵、刑等六部。设立院,通政、黄门等官职。设立卫,金吾、羽林等官职。设立司,历象、医官之类。外官则藩、府、县,县有堂,县令、县师等官职。有曹,六曹等官职。有司,也是医卜之类。府、藩都如此,只是名称不同。其选拔任用则以一条途径作为升降标准,不混杂其他途径。比如县令升迁到相国,而他的官职只到县师。升迁到大司成,而他的官职只到县曹。治理农业的人升迁到大司农,而他的官职只到县。医官升迁到京师医官,而他的官职只到之类。分别其贤能与否作为举荐或罢免的标准,不以资历年限限制。天子考核相国,相国考核卿贰以及州藩,下级则各自考核其属官,外有巡按御史弹劾,内有御史府、黄门院弹劾,三年一考,九年三考,或者升迁、或者留任、或者罢黜,又有随时举劾的,不论资历年限;四是取士,八岁进入乡学,教他们孝悌、幼仪、识字、习数,读经书,习小乐舞。十五岁进入县学,教他们六德、六行、六艺,阅览史书陈述策略。二十岁后教化完成,进入郡学,教他们三个月,考试他们,又进入藩学。像这样进入成均,像这样遣返回县,称为太学生,分科成为士,叫礼仪、叫乐律、叫历法、叫兵政、叫农政、叫刑罚、叫艺能、叫理财、叫兼科,每科分四人,三年精通其事,才正式授予职位,叫下士,给予俸禄官职。以此为开始;五是制田,议论均田,开凿水利;六是武备,兵制兵法;七是财用,议论积粟、钱法、盐法、商税;八是河淮,治理水患;九是刑罚,说恢复墨刑来惩罚贪赃,恢复刖刑来惩罚盗窃,恢复宫刑来惩罚淫乱;十是礼乐,移风易俗。书成后,又让恕谷商讨订正,但没有流传于世。
起初王先生感慨不能任意行事,五十岁后将其亲人葬在京师西山,于是抛弃妻子儿女,进行漫无目的的游历。到达名山深谷就停留超过一个时期,见人不说自己的姓名。晚年又辗转客居江淮之间,淮安知府
姚君聘之往,乃于淮署着《读易通言》五卷,明先后天河洛之出道家,与胡处士谓之言若合符节。至康熙四十九年,遂卒于淮上,年六十三。子兆符,字隆川,康熙辛丑进士。先生又有文集二十卷,诗十卷。其文多记明末死事诸公,与正史相表里。道光中武进管氏为刊行之。
译姚君聘之前往,于是他在淮安官署撰写了《读易通言》五卷,阐明了先后天、河图洛书出自道家,这与胡处士所说的话如同符节相合。到了康熙四十九年,姚君在淮上去世,享年六十三岁。他的儿子姚兆符,字隆川,是康熙辛丑科的进士。先生还有文集二十卷,诗集十卷。他的文章大多记载明末为国殉难的各位公卿,与正史互为补充。道光年间,武进的管氏将其刊刻发行。
王昆绳文集
孔孟不得志,天下变为秦。王道熄而天下无复能平矣。非明行其道之无人哉。宋儒自谓能明能行,而道其所道,愈失其真。先生起而辨正之,躬行以实之,古今剥复之根不在是,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而尧舜君民之业,终不获亲见于其身。亦可惜矣。[颜习斋先生传后语]
秦游得与吾子友,幸甚。源所重在品之真,肝肠洁白,才华其余耳。况吾子才华,又迥出时辈者哉?顾友也者,取其益也,益之象曰: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故劝善而规过,友之道也。源不才,敢以无益之友辱吾子,窃愿有所规劝焉,而吾子试择之。昨见吾子与李中孚先生书,力诋姚江无恶无善之非,此从来辟姚江者之口实,不自吾子始,而吾子之文特辩,而吾子之人非流俗等,故不得不与子白之。今天下之尊程朱诋姚江侈然,一代大儒自命而不伪者几人哉?行符其言者真也,言不顾行者伪也,真则言或有偏,不失为君子;伪则其言愈正,愈成其为小人。有人于此,朝乞食墦间,暮杀越人于货,而掇拾程朱绪论,狺狺焉詈阳明于五达之衢,遂自以为程朱也,则吾子许之乎?彼朱陆各行其是,以修身而明圣人之道,论其所见之偏,不能无过不及,而论其得,则皆圣人之一体,乌得是此非彼,立门户于其间,若水火之不可以并立者?且夫对君父而无惭,置其身于货利之场死生祸福之际而不乱,其内行质之幽独而不愧,播其文章议论于天下而人人信其无欺,则其立说程朱可也,陆王可也,不必程朱,不必陆王,而自言其所行亦可也。否则尊程朱卽程朱之贼,尊陆王卽陆王之贼,伪耳。况大言欺世而非之不胜举、刺之不胜刺者哉!尝闻一理学者力诋阳明,而迁官稍不满其欲,流涕不能止。一识者讥之曰:不知阳明谪龙场时有此涙否?其人惭沮无以荅。又一理学者,见其师之子之妻之美,悦焉久之,其夫死,约以为妻。未小祥而纳之。而其言曰:明季流贼之祸皆阳明所酿。乌呼,若辈之行如此类者,岂堪多述。夫太公佐武王伐纣,伯夷不食周粟饿死,两人之行相反矣,而俱不失为圣人。假令盗跖附伯夷以为名,尊伯夷以为圣,代伯夷诋太公,而自以为夷之徒,则夷之目其将瞑于地下乎?故今之诋姚江者,无损于姚江毛发,则程朱之见推,实程朱万世之大阸尔。君子之辨理也,苟反之,吾心而不得其安,验之事物而未见其确不可易,折中于孔子之言而不合,虽颜孟之言吾不敢以为然也。况下焉者乎?苟安矣确矣,与孔子之言合矣,虽愚夫愚妇之言,吾奉之无异于圣人,况上焉者乎?子以为无善无恶虚邪,无声无臭虚也哉?太极未判,何阴何阳,知识未开,何善何恶?非不善也,无善之可名也。孔子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曰继曰成,非后起之名之一证欤。且子亦知爱亲敬长之道乎,爱敬善矣,顾爱知于孩提,敬知于长,襁褓邪,孰为爱孰为敬乎?葢尝观诸名物,有不俟对待而自名者,有必对待而名始立者,无阴何名为阳,无恶何名为善?有小人而后别之为君子,有西而后别之为东,有夜而后别之为昼,故一有善之名,卽不能无恶,如爱敬不学而知能,而贪焉嫉焉争焉,又岂学而知学而能者?或顾未有知也,浑浑尔,知识一开,卽与形色而俱见,故曰:有善有恶意之动也。吾子则曰:性之善犹水之下,子舆氏之言也,可曰无上无下水之体,有上有下水之动乎?噫,子亦知水火之体何如者,火藴于木石之中,阴阳嘘吸,涵濡而成水,必形而附于物,而后炎上,而后就下。当其未形,与初形之濡濡者且上烝,星星者且下射,亦何上何下之有?卽曰无上无下水之体,胡不可也?但谓有上有下水之动,则不可。然物有可喻者,有不可以相喻者,必举不可喻者以相喻,则杞桺何不可以喻性长马之长,何不可以喻长人之长?而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矣。夫所贵乎学者,当出吾心之真是真,非以考三王、俟百世,不宜持拘迂之见,守异同之成说,胶锢束
译王昆绳文集
孔子和孟子未能实现政治抱负,天下便演变成了秦朝那样的局面。王道衰微,天下再也不能得到太平了。这并不是因为明白并践行王道的人不存在啊。宋代儒者自称能够明白并践行王道,但他们所理解的“道”,反而更加背离了真理。先生兴起并加以辨正,亲身实践来证实它,古今道统剥落与复兴的根本不在于此,能够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感到迷惑,但尧舜那样君民同乐的功业,终究没有在他身上亲眼见到。这也是很可惜的。[颜习斋先生传后语]
秦游能够与你结为朋友,非常幸运。我所看重的在于品格的纯真,心地洁白,才华不过是次要的东西罢了。何况你的才华,又远远超出同时代的人呢?但是,朋友这一关系,是取其有益处的。《易经》中“益”卦的象辞说:君子见到善行就追随,有过错就改正,所以劝人向善并规劝过错,是交友的道理。我没有才能,怎敢以无益的朋友来辱没你,私下里希望有所规劝,请你试着选择接受。昨天看到您给李中孚先生的信,极力驳斥姚江学派“无善无恶”观点的错误,这是历来批驳姚江学派者的借口,并非从你开始,但你的文章特别辩驳有力,而你这个人又不像世俗之人,所以我不得不向你说明。如今天下尊崇程朱、诋毁姚江的人大言不惭,自命为一代大儒而不自欺的有几个人呢?行为符合言论的是真诚,言论不顾行为的虚伪。真诚的话,言论或许有偏颇,也不失为君子;虚伪的话,言论越正确,越成就其为小人。假设有个人,早上在坟间乞食,晚上为了财物杀害越地的人,却拾取程朱的残篇断章,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狂吠着辱骂阳明,就自以为自己是程朱的门徒,那么你认可他吗?朱熹和陆九渊各自坚持自己的主张,通过修身来阐明圣人的道,讨论他们见解的偏颇,难免有过或不及,但讨论他们的收获,都是圣人道理的一部分,怎么能肯定这个否定那个,在中间树立门户,好像水火不能并存一样呢?况且,面对君父而没有惭愧,把自己置于货利、生死、祸福的境地而不慌乱,内在的品行在幽暗独处时也不愧对,传播文章议论于天下而人人相信他不欺骗,那么他立论尊崇程朱也可以,尊崇陆王也可以,不必一定是程朱,不必一定是陆王,而自称自己所行的也可以。否则,尊崇程朱就是程朱的贼,尊崇陆王就是陆王的贼,这是虚伪。何况那些用大话欺骗世人、批评不完、指责不尽的人呢!曾经听说一个理学家极力诋毁阳明,但升官稍微不满足他的欲望,就流泪不止。一个有见识的人讥讽他说:不知道阳明被贬谪到龙场时是否有这样的眼泪?那人羞愧沮丧无法回答。又一个理学家,看到老师儿子的妻子美丽,喜爱了很久,那人的丈夫死后,约定娶她为妻。还没到小祥祭就纳娶了她。而他的言论说:明末流寇的祸害都是阳明酿成的。唉,这类人的行为如此,哪里值得多说。姜太公辅佐武王讨伐纣王,伯夷不食周粟饿死,两人的行为相反,但都不失为圣人。假使盗跖依附伯夷来博取名声,尊崇伯夷为圣人,代替伯夷诋毁太公,而自以为自己是伯夷的门徒,那么伯夷在地下能闭眼吗?所以现在诋毁姚江的人,对姚江没有丝毫损害,反而程朱被推崇,实在是程朱万世的大灾难啊。君子辨析道理,如果反求诸己内心不能安宁,验证于事物没有看到确实不可改变,折中于孔子的言论而不符合,即使是颜回、孟子的话我也不敢认为是对的。何况更低层次的人呢?如果内心安宁了,确实了,与孔子的言论符合了,即使是愚夫愚妇的话,我信奉它也不亚于圣人,何况更高明的人呢?你认为无善无恶是虚妄邪说,无声无臭是虚妄吗?太极未分判时,什么是阴什么是阳,知识未开启时,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是不善,是没有善可以命名。孔子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说继承说成就,不就是后来产生的名称的一个证据吗?况且你也知道爱亲敬长的道理吗,爱敬是善的,但爱在孩童时就知道了,敬在长大后才知道,襁褓中的婴儿,谁是爱谁是敬呢?大概观察名物,有不等待对立就自然命名的,有必须对立名称才成立的,没有阴怎么命名阳,没有恶怎么命名善?有了小人然后区别出君子,有了西然后区别出东,有了夜然后区别出昼,所以一旦有了善的名称,就不能没有恶,像爱敬不学就知道能,而贪婪嫉妒争夺,又难道是学而知之学而能的呢?或许还不懂得,浑然一体,知识一开启,就与形色一起显现,所以说:有善有恶是意念发动。你却说:性的善就像水向下流,这是孟子的话,可以说没有上下是水之体,有上下是水之动吗?唉,你也知道水火的体性是怎样的,火蕴藏在木石之中,阴阳呼吸,涵濡而成水,必须成形并附着于物,然后炎上,然后就下。当它未成形,与初成形时湿润的向上蒸腾,星星点点的向下射,又有什么上下呢?即使说没有上下是水之体,怎么不可以呢?但说只有上下是水之动,则不可以。然而事物有可以比喻的,有不可以相互比喻的,一定举不可比喻的来相互比喻,那么杞柳怎么不可以比喻性,长马之长怎么不可以比喻长人之长?而犬的性就像牛的性,牛的性就像人的性了。所贵在学问,应当发出内心的真是真,不是为了考证三王、等待百世,不应该持有拘泥迂腐的见解,固守异同的成说,胶固束缚
缚,老死章句之中而不能以自拔也。性善发于孟子,葢举四端之固有于我者,以明道之出乎性,而救人心之陷溺,至于口体耳目之欲,则曰:君子不谓性。夫不谓之性,已不得不先谓之性矣。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而不善之情则置而不论矣。况天下确有性恶,如越椒杨食我之徒者,则有善无恶,实不可以槩天下之人之性。故当日不但告子诸人纷纷之辩不容已,卽门弟子亦不能深服而不疑。使孔子出而譬之,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则性之说定,而纷纷者不辩而自息矣。故韩子三品之说,本之孔子,确乎不可易。必曰孟子是而韩子非,源不敢以为然。乌乎,先儒谓气质之性非义理之性,所从来矣!夫义理之性天命之,不知气质之性谁命之?将夭之外别有物焉命之乎?抑无所禀受而漫然自有之乎?如谓别有物焉,物则何名?如谓自有之也,则义理亦吾自有之耳,奚独专其命于天为?帝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道心,与生俱来,纯乎道心者上智也,纯乎人心者下愚也。近者杂焉,虽多寡不齐,而道心自能知其人心之恶。故良知独归于道心。然则以知善知恶为良知,为善去恶为格物,葢谓知其恶而闲之以存其善,知其善而扩充之以造其极,卽精一执中之义尔,亦奚背于圣人,而以不合于卽物穷理,遂可目为异端邪说也乎?吾且不必与子言理,姑与子论文,曰致知、曰诚意之数者,两言耳。论其理万千言不能尽,就文义释之,两言尽矣,无庸加之辞而后解也。若云格至也,至物可以为文乎?物非事也,卽以为犹事也,而至事又可以为文乎?必加之辞曰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而后可以为文,嘻,亦劳矣!殷盘周诰,未若是也。夫岂说之所可通者哉?要之,心之体、意之动,与良知者,皆举其自然者以示人,而功则归于为善去恶,此姚江实体诸躬,深造自得,而坐诸训,岂敎天下任其自然,猖狂以自恣者?葢无善无恶太极也,非无极也,言理至太极至矣,又于太极之上加之无极,此正二氏求胜于吾儒以立说,而沦于虚寂之蔽,学者不知辨无极之失,而沾沾以无善无恶为非,岂不悖哉!夫今之诋阳明者,行伪而品陋,识暗而言欺,天下从而和之者趋时耳,干利耳,举世若狂,以诋姚江为风气,亦何足与深辨!顾聪明才辨如吾子,亦不免为风气所移,是何不可以进其狂愚,使早知抉择也乎!源尝以为孟子殁后千数百年,全体大用,才堪王佐之儒,惟诸葛忠武、王文成两人而已,汉唐之儒章句训诂,宋儒知经不知权,为治世之良臣有余,戡天下大乱不足,为奸雄窃笑久矣。求其德行中正、纯粹无疵,累而因时制宜,仁至义尽不失之迂,阳施阴设不流于诈,极天下之权奇奸暴,不足当其锋,而礼乐教化可直追乎三代,则忠武而外,舍文成其谁归!使以孝宗求治之君,得文成为之辅,则三代何难复?不幸遇而不遇,以震世勋名,未尝尽其用之一二,此有志世道之君子所为欷嘘扼腕于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乃当日之排而谤之者,忌其功耳,一二正人君子,学术不与同耳。不知今之肆无忌惮、不遗余力横詈之者,何以至此极也?吾子诚有志于圣贤之学,但当从事家廷朋友之间,砥名节力行无伪,而读书讲学,从其性之所近,卽不尊陆王而尊程朱,岂曰非贤?若与世波靡,亦翘焉,以辟阳明为能事,窃恐言不顾行,作伪心劳,终不免小人之归耳。伏望平心察理,絶去依傍雷同之说,求其至当,而归于为己,庶不负订交之意云尔。[与朱字绿书。望案:此与下寄李中孚书,皆先生未见颜先生时持论如此,然其中所言大足尽当世伪托程朱者之情状,魑魅罔两无遁形矣。故存此以赞世之君子]
译被束缚,老死在章句训诂之中而不能自拔。性善论发端于孟子,大概是列举四端这种我固有之物,来阐明道出于本性,以拯救人心陷溺;至于口腹耳目之欲,则说:君子不称之为性。既然不称之为性,却不得不先称之为性了。又说:至于人的实情,则可以为善。而不善的实情则置之不论了。况且天下确有性恶之人,如越椒、杨食我之流,那么“有善无恶”实在不能概括天下人的本性。所以当时不但告子等人纷纷辩论不可止息,即使门弟子也不能深信不疑。假使孔子出来比喻说:本性相近,习性相远,只有上智和下愚不变。那么关于性的学说就定论了,纷纷的争论不辩自息。所以韩愈三品说的观点,本源于孔子,确实不可改变。一定要说孟子对而韩愈错,源不敢苟同。唉,先儒说气质之性不同于义理之性,由来已久了!义理之性是天命赋予的,不知气质之性是谁赋予的?难道在天之外还有别的东西赋予它吗?还是无所禀受而随意自有的呢?如果说有别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如果说自有的,那么义理也是我自有的,为何唯独把天命归于天呢?帝舜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其中。人心与道心,与生俱来,纯粹是道心的是上智,纯粹是人心的是下愚。接近的人混杂其中,虽然多寡不齐,但道心自然能知道人心的恶。所以良知只归于道心。那么以知善知恶为良知,以去恶为善为格物,大概是说知道其恶而防范它以保存善,知道其善而扩充它以达至极点,这就是精一执中的意思罢了,又哪里违背圣人,因为不符合即物穷理,就可以视为异端邪说呢?我暂且不必与你谈理,姑且与你论文,说致知、说诚意等词,只是两个词罢了。论述其理万千言不能穷尽,就文义解释,两个词就足够了,无需加上别的词才能解释。如果说格是至,至物可以成文吗?物不是事,即使认为如同事,而至事又可以成文吗?必须加上词说穷至,事物之理,想要其极处无不到,然后才能成文,嘻,也太劳累了!殷盘周诰,没有这样的。这难道是学说所能通达的吗?总之,心之体、意之动,与良知,都是举其自然者以示人,而功夫则归于为善去恶,这是姚江(王阳明)身体力行,深造自得,而坐在训诂上,难道是教天下人任其自然,猖狂自恣吗?大概无善无恶是太极,不是无极,言理至太极已至,又在太极之上加无极,这正是佛老二氏求胜于吾儒以立说,而陷入虚寂之弊,学者不知辨无极之失,却沾沾自喜以无善无恶为非,岂不悖谬吗!现在诋毁阳明的人,行为虚伪而品格鄙陋,见识昏暗而言语欺瞒,天下从而附和的是趋时罢了,求利罢了,举世若狂,以诋毁姚江为风气,也何足与深辨!然而聪明才辨如你,也不免为风气所移,为何不能进其狂愚,使早知抉择呢!源曾认为孟子死后千数百年,全体大用,才堪王佐的儒者,只有诸葛忠武、王文成两人而已,汉唐儒者章句训诂,宋儒知经不知权,做治世良臣有余,平定天下大乱不足,被奸雄窃笑久矣。求其德行中正纯粹无疵,累而因时制宜,仁至义尽可能不迂腐,阳施阴设不流于诈,极天下权奇奸暴,不足当其锋,而礼乐教化可直接追三代,那么忠武之外,除了文成还有谁!假使孝宗求治之君,得文成为辅,那么三代何难复?不幸遇而不遇,以震世功勋,未尝尽其用之一二,这是有志世道的君子所为欷嘘扼腕于天未欲平治天下啊!当时排谤他的人,是忌其功罢了,一二正人君子,学术不同罢了。不知现在肆无忌惮、不遗余力横骂的人,何以至此极也!你诚有志于圣贤之学,但当在家庭朋友之间,砥砺名节力行无伪,而读书讲学,从性之所近,即使不尊陆王而尊程朱,岂能说不是贤者?若与世波靡,也翘然以辟阳明为能事,窃恐言不顾行,做伪心劳,终不免小人之归。伏望平心察理,绝去依傍雷同之说,求其至当,归于为己,庶不负订交之意。
源生平最服姚江,以为孟子之后一人。圣人之道体不异,而用则因时以制,变征诛之变揖让,时耳。假令孔孟生汉唐以后,其所以禁奸而御黎者,必不肯泥三代之成规。至于晋之清言、宋之理学,为奸雄窃笑久矣。葢宋儒之学能使小人肆行而无所忌,束缚沮抑天下之英雄不能奋然以有为,故使程朱遭宸濠之乱,必不能定之掌握之上。而濠以枭雄之姿,挟藩王之重,负异志旣久,拥众二十万,一旦窃发,顺流直掩金陵,乃不终日而谈笑平之,是岂徒恃语言文字者所能办?乃今之谤之者,谓其事功,圣贤所不屑也,其学术为异端,不若程朱之正也,其心不过欲蔑其事功,以自解其庸阘无能为之丑。尊程朱以见己之学问切实,而阴以饰其卑陋不可对人之生平,内以自欺,外以欺乎天下,孰知天下之人之不可欺,而祗自成其为无忌惮之小人哉!源幼随先人播越江淮,与先兄汲公同受业梁鹪林先生之门,先生讲学,源兄笃志力行,源性苦拘束,为兄所责。源曰:为豪杰不亦可乎,何必道学?源第矢三言,无负生平耳。兄问之,曰:忠孝以事君亲,信义以交朋友,廉耻以厉名节。兄瞿然白之师,师笑而置之。后见易堂魏叔子先生,其言大与愚见合,故生平议论,间窃易堂绪余,而酷喜谈兵,讲究伯王大略,物色天下伟人奇士而交之,乃卒归于无用。今父兄皆没,源且浮沈于世,未知所税驾。苟得大贤焉为之依归,复何恨乎!闻先生著述甚富,皆体用兼备之书,恨未之见。窃谓后世之治,天下当首严诈伪之禁,如太公之诛华士,孔子之诛少正丣,凡为虚言以欺天下而盗名者,悉焚其书而寘之法,明先王之道,教天下不言而躬行,卿大夫率于上,士民遵于下,挚悫果毅,敦笃乎伦常,而讲求实学,一洗语言文字恶习,反风俗于湻朴,则三代庶可复乎!未审先生之意与之合焉否也?[与李中孚先生书]
接壻书展读,知别后颇用愚言,益敦孝友,德日进,学日修,名誉亦日着,将来自与古圣贤豪杰为徒,岂徒与潘陆徐庾辈争雄长哉。至论文章本乎理气,此实有体认之言。理者气之充,气者文之帅,理以充其气,如江河乘势就下,驱驾蛟鼍百怪,浩然一往,谁能御之?虽然,有网必有目,有本必有干有支,平天下在絜矩,而礼乐刑政,苟非有精详之制,则絜矩空言耳。兵法在奇正,假令部伍不分,旌旗鼓角之号不立,则奇正亦虚文耳。文章在理气,使结构无方,虚实变化无术,则纵有理气,自无文章,究不能相属耳。然则用意固有道,用笔固有权,规矩方圆之至也。舍规矩安所寓其巧也哉?愿仙来再进而求之,乃仆更有所得,欲与仙来共者,仆从来不谈道学,以近日考亭、阳明两派各持门户,相争如水火,窃疑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然?程朱之笃学操修,虽可法而迂阔,实不足以有为阳明之经济。虽无惭于道德,而学入于禅,未免天下诟病。欲判其一而宗之,旣不可欲合两家而同之,又不可不得已所以置身于外,将格物致知心性天命之说,槩不敢道,但求德行无亏,以经济文章自见而已。乃近有蠡吾李恕谷者,传其父师之学,有《大学辨业》《圣经学规纂》二书,尽辟两家,直追孔孟,葢格物有确解,而后明亲有实学,明亲有实学,而后圣人之全体大用,无人不可知,无人不可具,无人不可以格致诚正,无人不可以修齐治平。其书辩而不争,故而非凿。今以两册相寄,自观而自得之,不能悉言其故也。其学以六蓺为宗,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通,外有《学乐录》一册。仙来故亦讲究音律者,应知其妙。其师曰颜习斋先生,博野人,高尚不仕,年七十矣。有《存学编》一书,说尽后儒之獘,直传尧辞周孔之真,开二千年不能开之口,下二千年不能下之笔。仆因恕谷执挚其门,立誓共以明行圣道为任,内而身心一致加功,不入虚空不流泛滥,立省身录,时刻自检;外而礼乐兵农实,求经世之务,不骛夸诞不事繁琐,随其资力所近,专一以致其精。如有用我,
译顾炎武生平最佩服姚江学派,认为他是孟子之后唯一的人。圣人的道,本体没有不同,但应用则因时制宜,从征伐诛讨变为揖让禅让,只是时势不同罢了。假使孔孟生在汉唐以后,他们用来禁止奸邪、安抚百姓的方法,一定不会拘泥于夏商周三代的成规。至于晋代的清谈、宋代的理学,早就被奸雄暗中嘲笑很久了。大概宋儒的学问,能使小人肆意横行而无所顾忌,束缚压制天下的英雄豪杰,使他们不能奋发有为,所以假如程朱遭遇宁王朱宸濠的叛乱,一定不能轻易平定。而朱宸濠凭借枭雄的姿质,倚仗藩王的权势,怀有异志已久,拥兵二十万,一旦发动叛乱,顺流直逼金陵,却在一天之内谈笑间就平定了,这难道是仅仅依靠语言文字的人所能办到的吗?现在那些诽谤他的人,说他的事功是圣贤所不屑的,他的学术是异端,不如程朱的正统,他们的心意不过是想蔑视他的事功,来为自己平庸无能辩解。推崇程朱以显示自己的学问切实,而暗中粉饰自己卑陋不堪对人之生平,对内欺骗自己,对外欺骗天下,谁知道天下的人是不可欺骗的,而只是成就了自己成为肆无忌惮的小人罢了!我小时候跟随父亲流离迁徙于江淮之间,与兄长顾祖禹一同在梁鹪林先生门下求学,先生讲学,兄长笃志力行,我天性苦于拘束,被兄长责备。我说:做豪杰不也可以吗,何必一定要做道学家?我只是发誓三句话,不辜负平生罢了。兄长问我,我说:用忠孝来侍奉君主父母,用信义来结交朋友,用廉耻来砥砺名节。兄长惊讶地告诉老师,老师笑着置之不理。后来见到易堂魏叔子先生,他的话大体与我的见解相合,所以我平生的议论,偶尔窃取易堂的余绪,而酷爱谈论军事,讲究霸业王道的概略,物色天下的伟人奇士并与之交游,最终却归于无用。现在父兄都已去世,我且沉浮于世俗,不知归宿何处。如果能得到大贤作为依归,还有什么遗憾呢!听说先生著述丰富,都是体用兼备的书,遗憾没有见到。我私下认为后世的治理,天下应当首先严禁欺诈虚伪,像姜太公诛杀华士,孔子诛杀少正卯,凡是说虚话欺骗天下而盗取名声的人,全部焚烧他们的书并处以刑罚,阐明先王的道,教导天下人不尚空谈而亲身践行,卿大夫在上面率领,士民在下面遵循,真诚果敢坚毅,敦厚笃实于人伦常道,而讲求实用之学,彻底洗刷语言文字的恶习,使风俗回归淳朴,那么夏商周三代的社会或许可以恢复吧!不知道先生的意思是否与此相合?[与李中孚先生书]
接到女婿的信展开阅读,知道分别后很采纳我的意见,更加敦厚孝悌友爱,德行日益增进,学问日益修习,名誉也日益显扬,将来自然能与古圣贤豪杰为伍,岂止是与潘岳、陆机、徐陵、庾信等人争高低呢。至于论述文章根本在于理气,这确实是有所体认的话。理是气的充实,气是文章的统帅,理用来充实气,就像江河凭借地势向下流,驱使蛟龙鳄鱼等百怪,浩然向前,谁能阻挡?虽然如此,有网必有目,有根本必有主干和枝条,平定天下在于推己及人,而礼乐刑政,如果没有精详的制度,那么推己及人就是空话。兵法在于奇正,假使部队编制不分,旗帜鼓角的号令不立,那么奇正也是虚文。文章在于理气,如果结构没有方法,虚实变化没有技巧,那么即使有理气,自然没有文章,终究不能相互关联。那么用意固然有道,用笔固有权变,这是规矩方圆的极致。舍弃规矩,哪里安放技巧呢?希望仙来再进一步探求,而我也有所心得,想与仙来共享的,我从来不谈道学,因为近日考亭(朱熹)、阳明(王阳明)两派各持门户,相争如水火,我私下怀疑君子也是仁罢了,何必一定要相同?程朱的笃学操修,虽然可以效法但迂阔,实际上不足以有为;阳明的经世济民,虽然无愧于道德,但学问流入禅宗,未免受到天下人的诟病。想要判明一家而尊崇它,既然不可行;想要合并两家而等同它们,又不可行,不得已所以置身于外,将格物致知、心性天命的学说,一概不敢谈论,只求德行没有亏缺,以经世济民和文章来表现自己罢了。近来有蠡吾的李恕谷,传承其父师的学问,有《大学辨业》《圣经学规纂》两本书,全部驳斥两家,直接追溯孔孟,大概格物有确切的解释,而后明明德有实学,明明德有实学,而后圣人的全体大用,没有人不可知,没有人不可具备,没有人不可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没有人不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书辩论而不争执,合乎道理而不穿凿。现在寄给你两册,自己观看而自得,不能详尽说明其中的缘故。他的学问以六艺为宗,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通,另外有《学乐录》一册。仙来本来也讲究音律,应该知道其中的妙处。他的老师叫颜习斋先生,博野人,高尚而不做官,七十岁了。有《存学编》一书,说尽了后世儒者的弊端,直接传承尧舜周孔的真道,开启了二千年不能开启的口,写下了二千年不能写下的笔。我因为恕谷执弟子礼拜入其门下,立誓共同以阐明践行圣道为己任,对内身心一致下工夫,不陷入虚空不流于泛滥,立下省身录,时刻自我检查;对外礼乐兵农实际,求取经世之务,不追求夸诞不从事繁琐,随着其资力所近,专一以致其精。如果有用我,
举而行之,天下无难;否则传之后世,圣学终有大行之日耳。此其所就,较之仅以文章经济自命者,有不侔矣!仙来得无意乎?[与壻梁仙来书]
译如果将其付诸实践,天下就没有什么难事;如果不这样做,将其流传给后世,圣人的学问终究会有大为兴盛的一天。他在这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与那些仅仅以文章和经世济民之才自命不凡的人相比,有着不可同日而语的差别!梁仙来难道没有这种深意吗?
都门执别,以失意未畅所怀,不知吾兄何日抵舍?近状何似?吾兄家虽贫,然上奉两亲之欢,下有敝庐容滕,足以力学,卖文以为活,授徒以养亲,视源之父母兄弟俱无,伥伥然风尘衰迈,无尺寸地以自容者,不霄壤分乎!然源已绝意春官,不复为矣。向之为此原非得已,今则当已者四:复其初志一也,文非今日之文二也,人非今日之人三也,人不可以胜天四也。且身之累,什释八九,一可已;儿子成人,足代共任,二可已。以当已之事,值可已之时而不已,是流俗人耳。吾兄亦言绝意于此,未审其意决否?若一时感激之言,终不能无羡于时人之得失,不必言矣。如果有同心,则源窃有进焉。昔伊尹未遇成汤,未尝不以天下为己任;孟子不得志于梁齐,老于邹鲁滕薛,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然则儒者或出或处,莫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乃源从事于儒,而不敢以儒自命,何哉?葢以后世之儒谓之道学,而近之讲道学鲜有不伪者,非借道学以掩其污秽而要禄位,卽借之以投时尚而博声名,欺人不得不自欺,自欺不得不大声疾呼,自以为传程朱;又不得不大声疾呼,力诋陆王以见其所以自命者至纯至正而无一之不实,著书立说,纵横侈肆,无所不至。乃试问其心术,考其行事,不但不足为君子,并不足为小人,祗成其为穿窬之盗,患得患失之鄙夫而已。嘻,若辈奚足道哉!且夫程朱之学,源亦有所未尽服,其德行醇矣,学正矣,然高谈性命而不能有经纬天地之才,占毕冥坐以柔其气而弱其习,必不足以有为。唯太平无事时使之坐而论道,或为一方之司牧可耳,此又何足以希阳明之一二?然而源虽力推阳明,而不敢以其学为宗,何也?以其杂于禅也。禅之明心见性,似亦无恶于天下,而必不可杂于其学者,何也?以其为天地之豺狼,生民之盗贼也。何以言之?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气以生,未有不好生者。此好生之心,所谓恻隐之心也。恻隐之心,固结而不可解,故君义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顺,而圣人能尽其心性,故能尽人物之性。此圣人之于心性,实能复而全之,体而充之,而德以之明,民以之亲也。佛氏则不然,举所谓心与性者而灭之,而后谓之明,而后谓之见,夫必灭之而后谓之明谓之见,则彼之心明性见,而天地之生机熄矣,人心之恻隠亡矣,可以立视其父子兄弟之死而不动矣。天主生,而彼主灭,人欲生而彼欲灭,是与豺狼之以杀人成性、盗贼之以杀人成能者何以异哉?顾文之以慈悲戒杀,混之以灭为不灭,是豺狼鸣和鸾以噬人,盗贼习揖让而行劫也。嗟乎,学术不明,阳明既显,杂于佛氏;程朱亦隐坏于佛氏静坐观道,非禅而何哉?又何怪其门人之入于禅,又何以独訾阳明之为禅哉?伯夷曰:黄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遥遥千古,孔孟不作,将何所适从焉!源所以不得已置道学之说,但欲以忠孝廉节为本,而以经济文章立门户,上之北面武乡而希其万一,下则与陈同甫并驱而争先,此则区区之夙志也。乃自落第后,孰读李刚主大学辨业,而翻然悔、勃然兴矣,又介刚主受业于颜习斋先生之门,而慨然以斯道为任矣。葢孔孟所传二帝三王修己治人之道,备于大学一篇;格物者,大学之始事也。程朱之释格物也,上极于性天而下尽于草木,非高远则汗漫;阳明意在致良知,其释格物也,一以为正事物,一以为去物欲,非修身之事,则诚意之功皆于格物之义,无当格物者大学之始事也。格物不明,而明亲之功何由实乎?明亲不实,何由止至善,而修己治人之道以传乎?此孔孟之学之所以亡,而后儒学术支离龎杂,使人不得其门而入也。今其言曰:物非他,卽大司徒敎万民而宾兴之之三物也。格物非他,卽学习六蓺以成其德与行也。葢德行之实事皆在六蓺而六蓺要归一礼故孔子谓非礼不动所以修身教颜子以克已复礼为仁又曰:为国以礼,故学礼卽格也致也,约礼即诚正修也
译在京城城门分别时,因为心情失意未能畅快地倾诉胸怀,不知道兄长您哪一天能到达寒舍?近况如何?兄长家中虽然贫穷,但上能侍奉双亲使其欢愉,下有破旧房屋容身,足以努力求学,靠卖文维持生计,靠教书供养双亲。相比之下,我源父母兄弟都已亡故,茫然地在风尘中衰老,没有一尺一寸的土地可以容身,这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然而我源已经断绝了参加科举考试的念头,不再去做了。以前这样做原本不是自愿的,现在应当停止的原因有四:恢复最初的志向是第一,文章不是今天的文章是第二,人不是今天的人是第三,人不能胜过天命是第四。况且身上的牵累,已经解脱了八九成,这是可以停止的第一点;儿子已经成人,足以代替共同承担的责任,这是可以停止的第二点。对于应当停止的事情,正值可以停止的时候却不停止,那是随波逐流的俗人罢了。兄长也说断绝了这方面的念头,不知道您的心意是否坚决?如果只是一时激愤的话,终究不能不对时人的得失产生羡慕,那就不必说了。如果有同样的心意,那么我源私下有所进言。从前伊尹没有遇到成汤时,没有不将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孟子在梁国、齐国不得志,在邹、鲁、滕、薛等地老去,却坚守先王的道义以等待后来的学者。那么儒者无论是出仕还是隐居,没有不为天地确立精神支柱,不为百姓确立生命宗旨,不为往圣继承绝学,不为万世开创太平的。但我源从事儒学,却不敢以儒者自命,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后世的儒者被称为道学,而近来讲道学的很少有不是虚伪的,不是借道学来掩盖他们的污秽以谋求禄位,就是借道学来迎合时尚以博取名声,欺骗别人不得不先欺骗自己,欺骗自己不得不大声疾呼,自以为传承程朱;又不得不大声疾呼,极力诋毁陆王以显示他们自命清高至极纯正而没有一点虚假,著书立说,纵横恣肆,无所不至。于是试着问他们的心术,考察他们的行为,不仅不足以成为君子,甚至不足以成为小人,只是成为了穿墙挖洞的盗贼、患得患失的鄙夫罢了。唉,这些人哪里值得谈论呢!况且程朱的学问,我源也有所不完全信服,他们的德行纯正了,学问端正了,但高谈性命却没有经纬天地的才能,读书静坐以柔化气息而削弱习性,必定不足以有所作为。只有在太平无事时让他们坐而论道,或许可以做一方的长官罢了,这又哪里足以企及阳明的一二呢?然而我源虽然极力推崇阳明,却不敢以其学问为宗,为什么呢?因为其中夹杂了禅宗。禅宗的明心见性,似乎对天下也没有坏处,但必定不能夹杂在学问中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天地的豺狼,百姓的盗贼。怎么说呢?天地最大的德行叫做生,人承受天地之气而生,没有不喜欢生的。这种喜欢生的心,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恻隐之心,坚固凝结而不可解开,所以君义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顺,而圣人能穷尽他们的心性,所以能穷尽万物的本性。这圣人的心性,实际上能恢复并保全它,体现并扩充它,从而德行因此光明,百姓因此亲近。佛家则不然,把所谓的心与性都消灭了,然后才叫明,然后才叫见,必定消灭了然后才叫明叫见,那么他们的心明性见,而天地的生机就熄灭了,人心的恻隐就灭亡了,可以冷眼旁观父子兄弟的死而不动心了。天主生,而他们主灭,人想生而他们想灭,这与豺狼以杀人为本性、盗贼以杀人为技能有什么不同呢?然而用慈悲戒杀来文饰,用灭来混淆不灭,这是豺狼鸣响和鸾来噬咬人,盗贼学习揖让来抢劫。唉,学术不明,阳明既然显赫,却夹杂了佛家;程朱也隐晦败坏于佛家的静坐观道,这不是禅又是什么呢?又何必奇怪他们的门人陷入禅宗,又何必独自指责阳明是禅呢?伯夷说:黄帝、神农、虞、夏忽然消逝了,我到哪里去归依呢!遥遥千古,孔子、孟子不再出现,将到哪里去归依呢!我源之所以不得已搁置道学的说法,只想以忠孝廉节为根本,而以经世济民的文章来立门户,向上北面追随武乡侯而希冀达到他的万一,向下则与陈同甫并驾齐驱而争先,这是我小小的夙愿。然而自从落第后,读了李刚主的《大学辨业》,于是翻然悔悟、勃然兴起,又因为刚主在颜习斋先生门下受业,而慨然以这道为己任了。大概孔子、孟子所传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修己治人的道,完备于《大学》一篇;格物,是《大学》的开始。程朱解释格物,上极于性天而下尽于草木,不是高远就是漫无边际;阳明意在致良知,他解释格物,一认为是正事物,一认为是去物欲,不是修身的事,就是诚意的功夫,都与格物的意义不相符。格物是《大学》的开始。格物不明,而明亲的功夫从何而实呢?明亲不实,从何而止于至善,而修己治人的道得以传承呢?这是孔子、孟子的学问之所以灭亡,而后儒学术支离庞杂,使人不得其门而入的原因。现在有人说:物不是别的,就是大司徒教化万民而宾兴之的三物。格物不是别的,就是学习六艺以成就其德行与行为。大概德行的实事都在六艺中,而六艺总要归结于礼,所以孔子说非礼不动,所以修身教颜子以克己复礼为仁,又说:为国以礼,所以学礼就是格物、致知,约礼就是诚意、正心、修身。
齐治平也。小学大学由浅入深,师以此敎,弟以此学也。士以此造,才以此取也。士大夫之学出于此,君相之学亦出于此也。明明德亲民由于此,止至善卽由于此也。岂以诵读为事、静坐为功乎?岂置道蓺之实务,舍下学而躐等,以言性天乎?又引冯应京之言曰:人之参天地者六德也,德之见于世者六行也。行之措乎事者六蓺也,先王之设庠序学校,唯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为,孜孜而德行备乎其间矣。旨哉,言乎!切实而可据,简易而可循,非学记所谓大学之正业,而确然入道之门哉!源故心悦而诚服焉,矢之先圣以相助,明行斯道为任,学礼以立其纲,内而身心动静一致加功,不入空虚不流泛滥,外而实究专精经世之务,不鹜夸诞不事繁琐,置省身录时刻自检,以验其功之浅深进退。发愤刻厉,务抵于成。一息尚存,不容稍懈。苟得以余年进德修业,入孔孟之门墙,追明亲之实境,得志行乎天下,不得志传于后世,使自嬴秦毁灭、汉唐训诂仅存、宋明表彰未尽之道,一旦而复明于天下,则其德与功之所立,与仅以经济文章自见者何如?于戏,此颜先生所以不可不归,而刚主之书不可不虚心读之、专力求之、反复观之、精详体之,而不得以世儒之成说自画、俗人之门户相持也。吾兄得无意乎?要亦患学之不得其门,恐信道不笃,见纷华而悦耳。葢同志无多,期与刚主博求之天下人之好善,谁不如我,同声相应,未必无人。况吾兄夙日同肝胆、共性命之友,而可不与之共哉![与方灵皋书]
译这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根本。小学和大学由浅入深,老师以此教导,学生以此学习。士人以此造就,人才以此选拔。士大夫的学问出于此,君主宰相的学问也出于此。彰明美德、亲近民众出于此,达到至善的境界也出于此。难道只是把诵读当作事务、把静坐当作功夫吗?难道舍弃道艺的实务,放弃基础学问而越级求进,空谈性理天道吗?又引用冯应京的话说:人参与天地化育的是六德,德行显现在世间的六行。六行落实在具体事务上的是六艺,先王设立庠序学校,只以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为内容,孜孜不倦地使德行在其中完备。真是深刻啊,这番言论!切实而有依据,简易而可遵循,不就是《学记》所说的大学的正业,确实是入道的门径吗!源因此心悦诚服,发誓效法先圣以相互辅助,以阐明并践行此道为己任,学习礼制以确立纲领,对内身心动静一致地用功,不陷入空虚不流于泛滥,对外切实研究专精经世致用的事务,不追求夸诞不从事繁琐,放置《省身录》时刻自我检点,以检验功夫的深浅进退。发愤刻苦,务必达到成功。只要还有一口气,不容许稍有懈怠。如果能在余生进德修业,进入孔孟的门墙,追求亲民的真实境界,得志就在天下推行,不得志就传给后世,使自秦始皇毁灭、汉唐训诂仅存、宋明褒扬未尽的道理,一旦在天下重新彰明,那么他所建立的德行与功业,和仅仅以经济文章表现自己的人相比如何?唉,这就是颜先生不可不归依,而刚主的书不可不虚心阅读、专心探求、反复观看、精细详实地体悟,而不能以世俗儒者的成见自我局限、以俗人的门户之见相互排斥的原因。我兄大概没有这种意思吧?主要也是担心求学不得其门,恐怕信道不坚定,见到纷华悦耳之物而心动。大概志同道合的人不多,期望与刚主向天下喜好善道的人广泛求索,谁不像我这样呢?同声相应,未必没有人。况且我兄向来是肝胆相照、性命与共的朋友,难道可以不与他共同追求吗![与方灵皋书]
来敎所云,生民治乱之说,乃千古圣贤豪杰所以自任之重。顾自任者必有其具,故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慨自孟子殁而学术分,戡乱者以权奇,致治者以文具,所谓随陆无武、绛灌无文者,特以章句为文、兵戎为武,曾何足语于戡乱致治之数?唐虞三代之取才,圣人之教人,大约不外德行蓺三者,内以治己,外以治人,而戡乱致治之具,卽不外此。故其人才迥非后世所敢望。及先王之道丧,杰士徒知有功利,而儒者高则谈性命、卑则事训诂,最下从事于词章,其具将安在乎!然则后世治日少而乱日多,非天之生才不逮于古,亦学术得其偏而不能通其变,诚如来教所云耳。乃近仅有阳明,得孔孟体用之全,时人则痛加诋毁以自饰其陋劣,而谬附为真儒,趋势附和者徧天下,又何足与言哉。源是以将时俗所持程朱陆王剿说,概置不道,独从事于先王道蓺之训。又以赋质庸钝,无所成就,苟得一守先王之道,以天下为己任,而实有其具者为之依归,宁不性命以之,而岂特以一人之知己为幸乎!源生平性命之友有二:一曰刘继庄,一曰李恕谷。此二人者,实抱天人之略,非三代以下之才。惜继庄已殁,而恕谷亦不能朝夕共学。今见高贤之论,窃幸吾道不孤,可以开途启錀,左右以成其学,逹则施于时,穷则传于后。但未审高明自任之具居何等乎?更须面质以订久要,不敢徒作语言文字观也。[复姚梅友书]
宋儒承五代之衰,振兴儒学,使人尚知孔孟当尊,而六经以传,功固巨。但其学以性天为宗旨,自谓陵唐轶汉,不知阴坏于二氏,致儒者高谈性命,不殊晋代之清言,绝无圣人经纶实学,坐视宇宙沦胥不可救,而害且遗于有明。曩读先生太极河洛图书之辩,固恍然于其病源之有在矣。源窃恨圣人之道不明行于后世,又不得其门而入,惟置近日程朱陆王门户之学不讲,独从事于经济文章,期有用于世。伏闻先生绝意进取,穷经考古,一埽诸儒掩翳附会支离之说,发人所不能发,言人所不敢言,而旁引曲证,确乎有据不可易。源尝欲负笈从游,沮于时未获所愿,后交蠡吾李刚主,自言不远数千里问业于门,得所未得。刚主故受学于博野颜先生者也。颜先生乃尽洗宋儒之见,以六蓺为宗,而直溯唐虞孔门敎学之实。刚主所以闻风请正,非以所见有同然者乎?傥得一棹钱塘,独拜床下,而聆绪论,以稍窥斯道之涯涘,应亦高明所不欲挥之门外者乎?[与毛河右先生书]
天下无人久矣。如先生之学之才,岂特为天下之善士,葢与千数百年之传人并驱而争先者,岂某阿其所好之言哉!实有所见,难为纷纷俗子道也。宋儒于六经不为无功,至所讲性天,固知其沦于二氏,未尝以为然也。然于传注之谬误,却未深究,以浅陋之学,习而安之,多以为诚然祇。曩为友人修合阳志,合阳卽治阳也,朱氏谓后世洽水绝,因去水加邑为合。按洽水至今未尝绝,而合阳之名,自秦至今未有改,水经并无洽水之名,洽字亦无水名之说。葢由假借以合为洽,故朱氏误谓至今去水加邑耳。及读正事括略,乃知其误者果十八九也。某近着有《读易通言》六卷,谨录其叙并太极说呈敎,自谓可附羽翼之末,不知其有当否也?至论圣道不外忠恕一贯四敎四术云云,真得圣人内圣外王、体用兼全切实之旨。顾愚以为颜先生以六蓺为宗,其说非相河汉。六蓺不出乎礼,圣人以礼,修身以礼,齐家以礼,治国以礼,尽性至命以礼,经纬天地小大内外精粗显微,一以贯之,童而习者,此也。神而化者,亦此也。故可以尽仁道之全,备圣人之道之大,以六蓺而成六德六行,颜先生实有体认之言。汉儒以六经为六蓺,恐不若周礼为确。请更质之。[再与毛河右先生书]
太极者有邪无邪?曰有。有生于无,老氏之说矣。儒者以为阴阳动静之理,则形而上者也,可以有言乎?曰:不观孔子之言哉?易有太极,实有矣。然太极为易有,不为阴阳有,天地也阴阳也乾坤也,孔子之言数
译来信中所说,关于百姓治乱的道理,是千古圣贤豪杰所自觉承担的重任。然而,要承担此任必定要有相应的才能,所以说:如果有人了解你,那你打算怎么做呢?自孟子去世以后,学术流派分裂,平定动乱的人依靠权谋奇术,实现大治的人依靠虚浮的礼法,所谓随何、陆贾没有武略,周勃、灌婴没有文才,只是把章句之学当作文,把军事战争当作武,这哪里值得谈论平定动乱、实现大治的方法呢?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选拔人才,圣人教育世人,大致不出德行、技艺这三类,对内用来修养自身,对外用来治理他人,而平定动乱、实现大治的才能,也就没有超出这个范围。所以他们的人才远远不是后世所能企及的。等到先王的道统丧失,杰出人士只知道追求功利,而儒者高的谈论性命之理,低的从事训诂考据,最下等的从事辞章写作,他们的才能又在哪里呢!那么后世太平的日子少而混乱的日子多,并不是上天生出的才能不如古代,而是学术偏颇而不能通晓变通,确实像来信所说的那样。近来只有王阳明,获得了孔孟体用兼备的全貌,当时的人却极力诋毁他来掩饰自己的浅陋低劣,并错误地附会自己为真儒,趋炎附势的人遍布天下,这又哪里值得与他谈论呢。我因此将时俗所坚持的程朱陆王剿说一概置之不论,独自致力于先王道德技艺的训导。又因为资质平庸迟钝,没有什么成就,如果能找到一个坚守先王之道,以天下为己任,并且确实拥有相应才能的人作为依靠,难道不情愿以性命相托吗,又怎会仅仅因为一个人知己而感到幸运呢!我生平以性命相交的朋友有两位:一位叫刘继庄,一位叫李恕谷。这两个人,确实怀有贯通天人的谋略,不是三代以下的人才。可惜刘继庄已经去世,而李恕谷也不能朝夕共同学习。现在看到高贤的论述,私下庆幸我的道统不孤单,可以开辟道路启发后学,左右辅佐以成就学业,得志时施用于当世,不得志时传之于后世。只是不知道高明自我承担的才能处于什么等级呢?还需要当面质询以订立长久的约定,不敢仅仅当作语言文字来看待。[复姚梅友书]
宋儒承接五代的衰败,振兴儒学,使人们尚知尊崇孔孟,而六经得以流传,功劳确实巨大。但他们的学问以性天为宗旨,自认为超越唐代、跨越汉代,不知道暗中受到佛道二家的破坏,导致儒者高谈性命,与晋代的清谈没有区别,完全没有圣人经世济民的实学,坐视宇宙沦丧不可挽救,而且祸害还遗留到明朝。从前读先生关于太极河洛图书的辩论,本来已经恍然明白其病源所在了。我私下痛恨圣人之道在后世不明不行,又找不到入门的途径,只好把近日程朱陆王门户之学搁置不讲,独自致力于经世济民的文章,期望对世道有用。听说先生决意不再追求仕进,穷究经书考据古事,一扫诸儒掩盖附会支离的学说,发出别人不能发出的见解,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而且旁征博引,确实有据不可改变。我曾想背着书箱跟随您学习,因时局阻碍未能如愿,后来结交蠡吾李刚主,他自称不远数千里到门下问业,得到了未曾得到的东西。刚主本来师从博野颜先生。颜先生完全洗刷宋儒的见解,以六艺为宗旨,而直接追溯唐虞孔门教学的实质。刚主之所以闻风请求指正,不是因为所见有相同之处吗?如果我能乘船到钱塘,独自拜在您床下,聆听您的绪论,以稍微窥见此道的边际,这应当也是高明不愿将我拒之门外的吧?[与毛河右先生书]
天下很久没有人才了。像先生这样的学问才能,难道仅仅是天下的善士,而是与千数百年来的传人并驾齐驱而争先的人,难道是我阿谀奉承的话吗!确实有所见,难以对纷纷俗子说。宋儒对于六经并非没有功劳,至于所讲的性天,固然知道其沦于佛道二家,却不曾认为这是错误的。然而对于传注的谬误,却没有深入探究,以浅陋的学问,习以为安,大多认为确实如此。从前为友人修编合阳志,合阳就是洽阳,朱熹说后世洽水断绝,因此去掉水旁加上邑旁成为合。考察洽水至今未曾断绝,而合阳的名称,从秦代至今未曾改变,《水经》并没有洽水的名称,洽字也没有作为水名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假借“合”为“洽”,所以朱熹误以为至今去掉水旁加上邑旁。等到读《正事括略》,才知道其错误果然十有八九。我最近著有《读易通言》六卷,恭敬地抄录其序言和太极说呈上请教,自认为可以附在羽翼之末,不知道是否得当?至于论述圣道不外忠恕一贯四教四术等等,真正获得了圣人内圣外王、体用兼备切实的宗旨。但我以为颜先生以六艺为宗旨,其说法并非相差甚远。六艺不出乎礼,圣人以礼修身,以礼齐家,以礼治国,以礼尽性至命,经纬天地小大内外精粗显微,一以贯通,从小学习的,就是这个。神奇变化的,也是这个。所以可以穷尽仁道的全部,具备圣人之道的大全,以六艺成就六德六行,颜先生确实有体认的言论。汉儒以六经为六艺,恐怕不如《周礼》确切。请再加以质询。[再与毛河右先生书]
太极是有还是没有?回答说有。有生于无,这是老子的学说。儒者认为它是阴阳动静的道理,那么它是形而上的,可以有言语表达吗?回答说:不看看孔子的话吗?《易经》有太极,确实是有的。然而太极是《易经》所具有的,不是阴阳所具有的,天地是阴阳,乾坤是阴阳,孔子的话
数也。曰易曰变曰化曰通曰神,孔子之言数数也。如所言是阴阳之本矣,所以易与变与化与通与神之故矣。孔子岂其吝而不详说之以示人,乃一举而不复哉?然则太极何所指?曰:五十之用四十有九,其一不用者,太极耳。故曰太极实有,不可以言无。太极为易有,不为阴阳有,苟为阴阳有,是不能见其有者矣。不能见其有而谓之有,是无而之有之说也。无极而太极之说也。孔子岂为之哉?噫,形而上者谓之道,过此以往,圣人所不言也。言之者皆妄也。儒之所谓太极者旣非,则其以初画奇偶为两仪,两仪各加奇偶为四象,四象各加奇偶为八卦,由是递加以成六十四卦者,非方士异端诬易之说乎?且夫太极非象也,以其为大衍之主,特尊其称,比于皇极之义耳,下此皆象也。分而为二,以象两象两仪乎?曰:非也,两者阴阳也。仪也者容也,亦象也。两仪卽两象,挂一以象三,三才矣。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四时即四象乎?曰:有说焉,阴阳有老少,以九六七八象之四时,固不可为四象。然天地之阴阳老少于何见之?见之在四时耳。葢阳初生渐长,少阳也;极盛而消,老阳也;阴初生渐长,少阴也;极盛而消,老阴也。阳之长卽阴之消,阳之消卽阴之长,迭为消长,卽各为老少,故一言四时,而阴阳之老少具象。四时卽象阴阳老少也。然而太极何以生两仪?假令不虚其一,卽不可分为二乎?两仪何以生四象?假令不分为两,卽不可揲之以四乎?曰:五十无不可分为二,但不可以象两。两者阴阳也,象之者奇偶也。以五十分为二,非两奇卽两偶,必不能一奇一偶以象两也。是两仪必有太极而后生也。合四十九无不可揲以四,但不可以成四象。四象者,以四营之,奇偶相杂而后得也。合四十九而揲以四,其奇但一奇而已,必不能奇偶相杂以成四象也。是四象必以两仪而后生也。有四象而后成爻,十有八变而后成卦,是八卦必以四象而后生也。圣人揲蓍求卦之法葢如此。噫,揲蓍者求已成之卦,观其象辞占变以卜吉凶,非画卦之谓也。画奇偶以象阴阳,各三之以为乾坤,乾坤交索而成六子,八卦相重而为六十四,乃画卦之法也。孔子之言也。乌有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之说哉?又乌有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巺五坎六艮七坤八之说哉?四画五画之卦,凿空而为之,干兑离震巺坎艮坤之序,武断而定之,叛圣乱经,荒诞谬戾,在方士窃吾易而别为说以售其欺,不足责也。儒者既惑其说,遂以诬圣经而误后世,罪可胜言哉!噫,彼谓太极者理而已,理可图邪?图太极愚矣,图而说之,愚而梦矣。嗟乎,蚩蚩者天下皆是也,可言梦乎?觉之觉之,归于孔子而已矣。[太极说]
译这是数的道理。所谓易、变、化、通、神,都是孔子所说的“数”的含义。如果所说的这些是阴阳的根本,那么这就是易、变、化、通、神的原因了。孔子难道会吝啬而不详细说明来展示给人看,只是提了一下就不再说了吗?那么太极指的是什么?回答说:大衍之数五十,用四十九,那一个不用的,就是太极。所以说太极是真实存在的,不能说它是无。太极属于“易”所有,不属于阴阳所有,如果属于阴阳所有,那就无法看见它的存在了。看不见它的存在却称之为有,这就是“无中生有”的说法,也就是“无极而太极”的说法。孔子怎么会这样说呢?唉,形而上的叫做道,超过这个范围,圣人是不会说的。说了的都是虚妄。儒家所说的太极既然不对,那么他们把第一画的奇偶称为两仪,两仪各自加上奇偶称为四象,四象各自加上奇偶称为八卦,由此依次叠加而成六十四卦,这难道不是方士异端歪曲《易经》的说法吗?况且太极不是形象,因为它作为大衍之数的主体,特别尊崇它的称呼,类似于皇极的意义罢了,低于这个的都是形象。分成两份,用来象征两,是象征两仪吗?回答说:不是,两者是阴阳。仪,就是容,也是形象。两仪就是两象,挂一用来象征三,这就是三才。揲蓍以四,用来象征四时。四时就是四象吗?回答说:有说法,阴阳有老少,用九、六、七、八来象征四时,固然不能称为四象。然而天地阴阳的老少在哪里可以看到呢?在四时中可以看到。大概阳气初生逐渐增长,是少阳;极盛而消退,是老阳;阴气初生逐渐增长,是少阴;极盛而消退,是老阴。阳气的增长就是阴气的消退,阳气的消退就是阴气的增长,交替消长,就各自成为老少,所以一说四时,阴阳的老少就都象征出来了。四时就是象征阴阳的老少。然而太极为什么能生出两仪?假设不虚设那一个,就不能分成二吗?两仪为什么能生出四象?假设不分成两,就不能揲蓍以四吗?回答说:五十没有不能分成二的,只是不能用来象征两。两者是阴阳,象征它们的是奇偶。用五十分成二,不是两个奇数就是两个偶数,一定不能一个奇数一个偶数来象征两。所以两仪必须有太极然后才能产生。合并四十九没有不能揲蓍以四的,只是不能形成四象。四象,是通过四次营数,奇偶相杂然后得到的。合并四十九而揲蓍以四,其奇数只有一个奇数而已,一定不能奇偶相杂来形成四象。所以四象必须以两仪然后才能产生。有了四象然后才能形成爻,经过十八次变化然后才能形成卦,所以八卦必须以四象然后才能产生。圣人揲蓍求卦的方法大概就是这样。唉,揲蓍是求已经形成的卦,观察它的象辞占卜变化以预测吉凶,不是画卦的意思。画奇偶来象征阴阳,各自三个以形成乾坤,乾坤交索而形成六子,八卦相重而形成六十四,这才是画卦的方法。这是孔子的话。哪里有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的说法呢?又哪里有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说法呢?四画五画的卦,是凭空捏造的,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顺序,是武断确定的,背叛圣人扰乱经典,荒诞谬误,在方士窃取我们的《易经》而另立说法以行骗,不值得责备。儒者既然被他们的说法迷惑,于是歪曲圣人的经典而误导后世,罪过岂止能说得完!唉,他们说太极只是理,理可以画图吗?画太极图是愚蠢的,画图并解说它,是愚蠢而做梦了。唉,愚昧的人天下到处都是,可以说是在做梦吗?唤醒他们,唤醒他们,回归到孔子那里罢了。[太极说]
源于癸未岁介李子刚主执贽于先生,越岁先生殁。时源在关中旣反,刚主示以所辑先生年谱,源为稍易体例。间有所附益。旣成,为之序曰:孔孟以前无所谓儒者,儒卽君若臣,功卽德,治卽敎,孔孟穷而在下,始以儒名。然德卽功敎卽治,视二帝三王益皋伊傅周吕宁有殊哉。先生尝谓孔子不得已而周流,大不得已而删订,葢著书立说,乃圣贤之大不得已,奈何以章句为。儒举圣人经天纬地,尽性赞化之能,一归于章句,而徒以读书纂注为功乎?噫,此圣人之泽所以不被于天下者。二千年于兹也。先生崛起,无师受,确有见于后儒之高谈性命,为参杂二氏而乱孔孟之真,确有见于先王先圣学教之成法,非静坐读书之空腐,确有见于后世之乱皆由儒术之失其传,而一复周孔之旧,无不可复斯民于三代,于是砥行砺德,一以礼乐为准,射御书数并成其能,毅然谓圣人必可学,而终身矻矻于困知勉行,无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济苍生为心。于戏,先生年谱具在,可考而知也。谱自三十岁以前,刚主据先生戊辰自谱及夙所见闻者为之,以后则据日记。后之学者苟能以先生之学为学,绝去空虚文字之习,合体用经权文武为明亲一致之功,何德不可就,何治不可兴,何乱不可除,而三代之盛何不可以再见乎!源与刚主及及门弟子共勉之,且愿与天下后世之有志斯道斯民者共勉之矣。[颜先生年谱序]
帝王必据形胜以争天下,名将必知地利而后可以行师,以攻则利而敌不能守,以守则固而敌不能攻,攻守皆便,而我常处于不可胜,以乘天下之间,此形胜也。攻一城而百城俱不可守,守一城而百城俱不可攻,正兵扼其吭,而奇兵冲其腹,长固可以制短,而短亦可以制长。此地利也。故不据形胜以争天下,犹置身荆棘陷阱中,而与平地之人角勇力也。不知地利而行师,犹瞽者东西莫辨而懵然以往也。虽然,四海广矣,形势殊矣,必待周行历览而后能得其形、知其势,力有所不能,不能周行历览以得其形知其势,而欲仓卒考究于临时,或已至其地而后审其利害,又势有所不及。然则天下形势竟不可得而详,而古之帝王名将皆幸而适遇其便者乎?今夫天至高也,去人至远也,欲推其度而知日月星辰之次,亦难矣。然而无难者,有历以纪之,有象以窥之也。古者职方掌天下图籍,故天子不下堂而周知四方形势,葢郡国封域山川阸塞,道里远近,户口多寡,按籍以求,可以了然于心而知其势,披图以考,可以了然于目,而得其形。是地之有图籍,不犹天之有历象乎。然而图籍难言矣,详于郡邑而不详形势,则要害莫辨,而不知攻守之所宜;详于今而不详于古,则不知古人据势以自强,因地而致胜之故。此籍之难也。东西倒置而方域乖,远近错迕而形势缪,险夷迂直冲僻之不分,通衢支挂死生之不辨,此图之难也。夫天下既不可以周行历览,又不可以审利害于临时,所恃以得其形而知其势者,唯有图籍。而图籍之不足恃又如此,岂非留心世务者所深恨欤。余不自揆,尝有志于此于,是博览舆图,参考互证,辑为一编,名曰《舆图指掌》,先以总论,后分京省。而每省亦各有总论以冠其端,九边卽附于北直、山、陜之后,江防海防之要,并详于沿江沿海各省。总论之中,其于诸郡,独载建置沿革疆域形胜属邑山川。他若宫室人物,无关于形势者,皆不录。而古人行事有足以证其地之轻重者,皆附载焉。又按其方域远近、山川要害,画为图,图成,方丈虽不能无误,然较之世俗所传者,固大不侔矣。天下形势,总论详矣。一方形势,每省总论详矣。前贤之论列于前,余之绪论附于后。按图稽古,斟酌考订,其于攻守之宜,或有一得焉。然而闭户造车,出门合辙,自古其难。未尝周行历览,而但求之图籍之间,余终惧其不可恃也。[舆图指掌序]
余自幼喜谈兵,读苏明允权书、陈同甫酌古论,心慕其为人。稍长,学孙武兵法,略知奇正
译源在癸未年,介由李子刚向先生行拜师礼,第二年先生去世。当时源已经在关中返回,子刚把所辑录的先生年谱给他看,源对体例稍作修改,中间有所增补。完成之后,为之作序说:孔孟以前没有所谓儒者,儒就是君臣,功就是德,治就是教,孔孟困顿而在下位,才开始以儒者闻名。然而德就是功,教就是治,与二帝三王以及益、皋、伊、傅、周、吕相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先生曾说,孔子不得已而周游列国,非常不得已而删订经典,大概著书立说,是圣贤非常不得已的事,怎么能以章句训诂为儒呢?把圣人经天纬地、尽性赞化的才能,一概归于章句,而只以读书纂注为功吗?唉,这就是圣人的恩泽两千年以来不能遍及天下的原因。先生崛起,没有师承,确实看到后儒高谈性命,掺杂佛道二家而扰乱孔孟的真义,确实看到先王先圣学教的成法,不是静坐读书的空腐,确实看到后世的混乱都由于儒术失传,而一旦恢复周孔的旧制,没有不能使百姓回到三代的,于是磨砺品行德行,一概以礼乐为标准,射御书数都成为他的才能,毅然认为圣人一定可以学习,而终身勤勉于困知勉行,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自欺自恕的,慨然承担天下的重任,而以救济苍生为心。唉,先生的年谱都在,可以考察而知晓。年谱从三十岁以前,子刚根据先生戊辰年的自谱以及平素所见所闻来编写,以后则根据日记。后来的学者如果能够以先生的学问为学问,断绝空虚文字的习气,结合体用经权文武为明亲一致的功效,什么德行不能成就,什么治世不能兴起,什么混乱不能消除,而三代的盛世为什么不能再次出现呢!源与子刚以及门人弟子共同勉励,并且愿意与天下后世有志于此道此民的人共同勉励。[颜先生年谱序]
帝王一定占据险要地势以争夺天下,名将一定了解地利然后才可以行军,用来进攻则有利而敌人不能防守,用来防守则坚固而敌人不能进攻,攻守都便利,而我常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乘天下之隙,这就是险要地势。攻下一城而百城都不可防守,守下一城而百城都不可进攻,正兵扼住咽喉,而奇兵冲击腹部,长可以制短,而短也可以制长。这就是地利。所以不占据险要地势以争夺天下,就像置身于荆棘陷阱中,而与平地之人比勇力。不了解地利而行军,就像盲人东西不分而懵懂前往。虽然如此,四海广大,形势不同,一定要周行历览然后才能得到其形、知晓其势,力量有所不能,不能周行历览以得到其形知晓其势,而想在仓促间考究于临时,或者已经到了其地然后审察其利害,又形势有所不及。那么天下形势竟然不能详细得知,而古代的帝王名将都是侥幸遇到便利的吗?现在天最高,离人最远,想要推算其度数而知晓日月星辰的次序,也很难。然而没有困难,有历法来记录,有象数来窥测。古代职方掌管天下图籍,所以天子不下堂而周知四方形势,大概郡国封域山川险塞,道里远近,户口多寡,查考图籍以求,可以了然于心而知晓其势,披阅地图以考察,可以了然于目而得到其形。这是地图图籍之于地,不就像历法象数之于天吗。然而图籍难以言说,详细于郡邑而不详细于形势,则要害不能辨别,而不知道攻守的适宜;详细于今而不详细于古,则不知道古人凭借地势以自强,因地而致胜的缘故。这是图籍的难处。东西倒置而方位错乱,远近错杂而形势谬误,险夷迂直冲僻不能区分,通衢支挂死生不能辨别,这是地图的难处。天下既然不能周行历览,又不能临时审察利害,所依赖以得到其形而知晓其势的,只有图籍。而图籍的不可依赖又如此,难道不是留心世务的人深深遗憾的吗。我不自量力,曾经有志于此,于是博览舆图,参考互证,辑录为一编,名叫《舆图指掌》,先以总论,后分京师各省。而每省也各有总论以冠其首,九边就附在北直、山、陕之后,江防海防的要害,并详细记载于沿江沿海各省。总论之中,对于各郡,只记载建置沿革疆域形胜属邑山川。其他如宫室人物,与形势无关的,都不收录。而古人做事有足以证明其地轻重的,都附载。又按其方位远近、山川要害,绘制为图,图成,方丈虽然不能没有错误,然而与世俗所流传的相比,确实大不相同了。天下形势,总论详细了。一方形势,每省总论详细了。前贤的论述列于前,我的绪论附于后。按图稽古,斟酌考訂,对于攻守的适宜,或许有一点心得。然而闭门造车,出门合辙,自古就很难。没有周行历览,而只在图籍之间寻求,我终究担心其不可依赖。[舆图指掌序]
我自幼喜欢谈论兵法,读苏洵的《权书》、陈亮的《酌古论》,心里羡慕他们的为人。稍长,学习孙武兵法,略知奇正
虚实之术,而束伍营陈操练之方,形名器甲之用,车骑水陆接刃合战攻城守垒之法,槩不得其详焉。每遇老于行陈者问之,其言皆野战之事,而与古节制之师不合。嗟乎,野战可以制胜,而无事于兵法久矣。节制之说竟无从得其详。及读戚南塘练兵实纪,与赵本学续武经总要,而后有得也。葢用兵有自治之道,有制敌之道。自治之道不外乎节制,制敌之道不外乎奇正。必有节制而可以立身于不败,必知奇正而后可以决胜。古之伯王之主谋臣良将所以开基定乱而成大功者,莫不由此。余故卽其所见,汇为《兵法要略》二十二卷,分上中下三篇。上篇则孙子诸家之说,刈其繁而存其要,用兵之方略也;中篇则束伍营陈操练之方,形名器甲之用,车骑水陆接刃合战攻城守垒之法也;下篇则自春秋以迄于元,古人用兵之往事也。辟之医,上篇所载,其阴阳气血之理、脏腑之性,与凡百病之原,而察脉观色之术乎;中篇所载,其诸药之性之用,并所以炮燔炙割调剂之事乎;下篇所载,其历代名医成案而已。试之良方乎。使为将通于此三者,于以追古名将,而覆野战之师,曷难哉。余初闻兵法,莫详于武备志。贫不能购,思之十年不得见。及余书旣成,始得观其大略,而与余三篇之意殊不相远,窃自喜暗合乎前人,特病其杂而不精,浩繁而寡要,于是择其简要适用,为余所不及载者,录为二卷,附于中篇、下篇之后,曰补遗。庶几自治制敌之道俱备于此,而学古兵法者有所考镜而得其要焉。[兵法要略序]
译关于虚实变化的战术,以及编组部队、布列营阵、操练的方法,旌旗号令、器械铠甲的使用,车兵、骑兵、水兵、步兵交锋作战、攻城守垒的法则,大都不能详细得知。每当向久经战阵的老兵询问,他们所说的都是野战的事情,而与古代有纪律的军队不相符合。唉,野战可以取胜,而不需要兵法已经很久了。关于节制军队的学说,竟然无法得知其详情。等到我读了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和赵本学的《续武经总要》,然后才有所收获。大概用兵有治理自己的方法,有制服敌人的方法。治理自己的方法不外乎节制,制服敌人的方法不外乎奇正。一定要有节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一定要懂得奇正才能决定胜负。古代称霸称王的君主、谋臣良将之所以能够开创基业、平定祸乱而成就大功,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我因此就把自己所见的,汇编成《兵法要略》二十二卷,分为上、中、下三篇。上篇则是孙武等诸家的学说,删减其繁杂而保留其精要,是用兵的方略;中篇则是编组部队、布列营阵、操练的方法,以及旌旗号令、器械铠甲的使用,车兵、骑兵水兵、步兵交锋作战、攻城守垒的法则;下篇则是从春秋到元代,古人用兵的往事。拿医学来比喻,上篇所载,就像是阴阳气血的道理、脏腑的性质,以及各种疾病的根源,和诊脉观色的技术;中篇所载,就像是各种药物的性质和用途,以及炮制、煎煮、调剂的方法;下篇所载,就像是历代名医的成功案例。这难道不是良方吗?如果将领通晓这三者,用来追随古代名将,而击败野战之师,有什么困难呢?我起初听说兵法,没有比《武备志》更详细的了。因为贫穷不能购买,想了十年也没能看见。等到我的书已经写成,才开始看到它的大致内容,发现与我三篇的意思非常相近,暗自高兴暗中与前辈相合,但嫌它杂乱而不精纯,浩繁而缺乏要点,于是选择其中简要适用的,为我所没有记载的,录为两卷,附在中篇、下篇之后,叫做补遗。希望这样治理自己、制服敌人的方法都具备在这里,而学习古代兵法的人有所考察借鉴而得其精要。
周以前所遵者,黄帝之制,损且益,莫能外也。秦以后所遵者,秦之制,迄今莫能外也。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治。治天下之法,可苟焉已哉?有巨室于此,楝桡焉弗队,桷摧焉弗覆,搘焉拄焉,籓垣圮垒焉,易其瓴甓户牖之阙,涂丹艧焉,衎衎然安矣。易主以十数,莫不然。吁,覆厌屡尔矣,而莫之恤,不亦悲乎?秦坏先王之法,祸中于一时;后世因之,祸流于万世。且夫草昧初造,利天下已耳,苟因前制立国已耳,位天地育万物,立心者谁乎?势已定功已成,欲变法难矣。于戏,法至明而獘已极,尚可涂饰朽敝以为安哉?非尽毁其故而别为构,不可以为居。非尽弃其旧而别为规,不可以为治。予不揣固陋,妄为《平书》十篇。平书者,平天下之书也。一曰分民,二曰分土,三曰建官,四曰取士,五曰制田,六曰武备,七曰财用,八曰河淮,九曰刑罚,十曰礼乐。为文十有五首,分上中下三卷。大抵本三代之法,而不泥其迹,准今酌古,变而通之,以适其宜。参取后制,一洗历代相因之獘,而反乎古,要使民生遂,人才出,官方理,国日富,兵日强,礼教行,而异端息。卽使世有变迁,苟遵行之毋失,亦可为一二千年太平之业。嗟乎,此愚志也。而识未必逮也,世之君子,有与予同志而补其不逮者乎!动而以顺行,复斯民于三代,子日夜望之矣。[平书序]
陈抟,圣人之贼也。窃物者,人之贼,窃道者,圣之贼。圣人之道,备于易,天亦备于易。易可窃乎?陈搏竟起而窃之,且夫易有孔子,不犹天之日月乎?无日月,孰知天之高?四时行,百物生,之广且大,无孔子,孰知易之所由作,弥纶天地,冒天下之道而不穷?嗟乎,惑世诬民者伪也,为所惑而不能辨者愚也。非所有而窃之者贼也。以贼为祖,反昧其祖之所自来者,悖也。本义先天之说,胡为来哉?搏之说焉耳。孔子不知,搏知之;文王周公不知,搏知之。噫,王通冒圣人之号,宋儒尚目之为王莽,况伪造图书,窃易为己有,居然驾乎文王孔子之上,别立一说,以欺天下。其罪之大小轻重,视王莽何如哉!无如宋儒为所愚,谓其真得羲皇不传之秘,孔子所传不过后天之学,遂奉以为宗,乱经蔑圣,误后学以至于今,数百年群然不知其为伪。佛之贼吾道也,整居焦获,文武何伤焉,推戴极乎哀章,汉亡矣,况天地古今之大贼乎。此予小子《读易通言》所为不得已于作也。[读易通言序]
大学原文,精义缜密无间,而篇法浑全,章句完备,故谓为脱误而纷纭割裂补缉,虽用心良苦,然而误矣。嗟乎,岂特经之误已哉,圣人无无用之学。格物者大学之首也,乃或劳心于其所不急,躐等以求夫高远,则圣人之功用何由见乎?李子恕谷,弱冠受业于颜先生,知先儒之解未确,沈潜诸经,博览古今之说,参稽明辨,徧访于时贤,久之信然于颜先生之说,乃扩充互证,为《大学辨业》以传于世。辨而不争,故而非凿。不附程朱陆王,直传孔孟。异哉,非豪杰之士孰能为之。予尝以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者,足尽儒者之能事。德行体也,言语、政事用也,文学所以明其体与用也。自孟子殁而道术裂,要皆不出四者之分,而流獘遂不知其所底。宋儒一归于德行,反经以救人心之陷溺,功可不谓弘焉,顾用有不逮,则经有余权不足,修己有余治人不足,善化有余御暴乱不足,正谊明道有余,利天下成大功不足。夫岂所谓大学之道乎?噫,二帝三王之天下,至宋尽失,乌得谓为儒者之过,然以理为敎而讳言兵,尚虚文去实武,绳墨以束其才,占毕冥坐以柔其习,自谓远追三代,而使豪杰束手不能有为,奸宄得以自恣而无所忌,不但不及圣人之经纶,且远出汉唐名臣建立之下,宁非风气议论所渐濡,使上下阴受其獘而不觉与?然而宋儒固皆君子也,虽有不逮,身心则无亏也。卽其所见,未尝不各有所得,卓然可传于世而非诬也。乃若后之借程朱立门户以为名,而竞为私者,其人之贤不肖何如
译周朝以前所遵循的,是黄帝的制度,无论减损还是增益,都不能脱离这个范围。秦朝以后所遵循的,是秦朝的制度,直到今天也不能脱离这个范围。孟子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好国家。”治理天下的方法,可以马虎了事吗?如果有座大房子,屋梁弯曲了却不倒塌,椽子折断了却不坍塌,支撑着、拄着,围墙倒塌了却还垒着,更换那些缺失的瓦片门窗,涂上红漆,就能安然自得了。更换主人十几次,没有不是这样的。唉,颠覆和厌弃屡次发生,却没有人忧虑,不也很可悲吗?秦朝破坏了先王的法度,祸患集中在当时;后世沿袭它,祸患流传到万世。况且在草创初期,有利于天下罢了,如果沿袭前代的制度来建立国家罢了,那么确立天地、养育万物、树立人心的,是谁呢?局势已经确定,功业已经完成,想要变法就难了。唉,法度到了最明察的地步,弊端却已经到了极点,还可以粉饰腐朽破败的东西来求得安定吗?不彻底毁坏旧的而另外构建,就不能居住。不彻底抛弃旧的而另外规划,就不能治理。我不自量力,妄作《平书》十篇。平书,是平定天下的书。第一篇叫分民,第二篇叫分土,第三篇叫建官,第四篇叫取士,第五篇叫制田,第六篇叫武备,第七篇叫财用,第八篇叫河淮,第九篇叫刑罚,第十篇叫礼乐。写成十五篇文章,分为上中下三卷。大致以三代的法度为根本,而不拘泥于其形迹,参照古代、斟酌当今,变革而通达,以适应时宜。参取后代的制度,彻底洗刷历代沿袭的弊端,而回归古代,要使民生顺遂,人才涌现,官职治理得当,国家日益富强,军队日益强大,礼教推行,异端邪说平息。即使世道有变迁,只要遵循实行而不失误,也可以成就一二千年的太平基业。唉,这是我的志向。但见识未必能达到,世上的君子,有与我志同道合并弥补我不足的人吗!行动而顺应天道,使百姓回归到三代的境界,我日夜盼望啊。[平书序]
陈抟,是圣人的贼寇。偷窃财物的人,是人的贼寇;偷窃大道的人,是圣人的贼寇。圣人的大道,完备于《易经》,天道也完备于《易经》。《易经》可以偷窃吗?陈抟竟然起来偷窃它。况且《易经》有孔子,不就像天有日月吗?没有日月,谁知道天的高远?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天的广大,没有孔子,谁知道《易经》的创作缘由,包罗天地,涵盖天下的道理而无穷尽?唉,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是伪善,被迷惑而不能辨别的是愚蠢。没有的东西却偷窃的是贼寇。把贼寇当作祖师,反而不知道祖师是从哪里来的,是悖逆的。本义先天之说,为什么会出现呢?是陈抟的说法罢了。孔子不知道,陈抟知道;文王周公不知道,陈抟知道。唉,王通冒充圣人的名号,宋儒尚且把他看作王莽,何况伪造图书,偷窃《易经》据为己有,竟然凌驾于文王孔子之上,另外创立一套学说,来欺骗天下。他的罪行大小轻重,比起王莽如何呢!无奈宋儒被他愚弄,认为他真正得到了伏羲不传的奥秘,孔子所传的不过是后天之学,于是奉他为宗师,扰乱经典、蔑视圣人,误导后学直到今天,几百年间大家都不知道它是伪作。佛教贼害我们的道,占据焦获之地,对文武之道有什么伤害呢,推崇戴到了哀章的地步,汉朝灭亡了,何况天地古今的大贼呢。这是我小子《读易通言》不得不作的原因。[读易通言序]
《大学》原文,精义缜密没有间隙,而篇章结构完整,章句完备,所以说脱误而纷纷割裂补缉,虽然用心良苦,然而错了。唉,难道只是经典的错误吗,圣人没有无用的学问。格物是《大学》的首要内容,却有人在所不急需的事情上劳心,越级去追求高远,那么圣人的功用从哪里体现呢?李子恕谷,年轻时师从颜先生,知道先儒的解释不确切,深入钻研各种经典,博览古今的说法,参证考据、明辨是非,遍访当时的贤人,久而久之信服了颜先生的说法,于是扩充互证,写了《大学辨业》流传于世。辨析而不争论,合乎道理而不穿凿。不依附程朱陆王,直接传承孔孟。奇怪啊,不是豪杰之士谁能做到。我曾经认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这四者,足以概括儒者的才能。德行是本体,言语、政事是作用,文学是用来阐明本体和作用的。自从孟子去世而道术分裂,都要不出这四者的分类,而流弊就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宋儒一归于德行,违反经典来拯救人心陷溺,功劳不能说不宏大,但是作用有不足,那么经典有余而权变不足,修养自己有余而治理他人不足,善化有余而抵御暴乱不足,正谊明道有余而有利于天下成就大功不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大学之道吗?唉,二帝三王的天下,到宋朝完全丧失,怎么能说是儒者的过错,然而以理为教而忌讳谈论军事,崇尚虚文去除实武,用规矩束缚人才,用诵读冥坐柔化习性,自认为远追三代,而使豪杰束手不能有所作为,奸邪得以放纵而无所顾忌,不但不及圣人的经纶,而且远出汉唐名臣建立之下,难道不是风气议论所浸染,使上下暗中受到弊端而不觉悟吗?然而宋儒固然是君子,虽然有不足,身心则没有亏损。即使他们的见解,不曾不各有所得,卓然可传于世而不是诬蔑。至于后来借程朱立门户以为名,而竞相谋取私利的人,他们的贤与不贤如何
立国之道五:曰德,曰法,曰武,曰敎,曰文。义得之,仁守之,曰德;立纪网,明政刑,使奸宄不作,贤才举而民生遂,曰法;武者。戡乱克敌,成立而民服也,天下虽安,不忘战也;敎者,人伦礼乐;文者,华饰词章也。五省备,则德足以怀天下,法足以守天下,武足以威天下,敎足以化天下,文足以柔天下。三代是也,故其享国各六七百年。而周以文胜,故其后寖弱。儒者之论曰:圣王之治天下,不任法而任德,左武而右文。乌呼,秦隋灭德作威,固所以速取灭亡,若宋蓺祖削平僭乱,使海内得离战争之苦,真仁相继数十年,深仁厚泽德可谓隆矣,征道德之士,用词臣敎至而文盛矣。乃当其盛,屈首辽夏,舍耻忍辱,曁青城之役,举族北辕,岂文德有不足与法不善?武备不修所致也。且天下之生久矣,世既变,所以治世之具不得不与之俱变。干戈以易揖让,圣人所以治三代之世者,已不同于唐虞。而或者乃于千余年之后,鳃鳃然据遗文以为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舞干羽可以克敌,于是讲法令则以为申韩,论设险则曰在德不在险,谈兵法则深疾痛恶而以为民之贼,而其所恃以治天下之具,则训故诗书,谈性命,委悉周详于緐文曲貌。乌呼,世风日下,乱臣贼子愈出而愈险,国家之患愈出而愈烈,唯法以制之,威以詟之,使之形格势禁而不得为乱,各安其所而不必为乱,震慑畏伏而不敢为乱,如此而已。若徒恃区区儒者之论以治天下,必四海之内、荒服之外,尽为善良而后可,否则揖让而治豺虎,推赤心以化蛇豕,其不害于家国者几何哉!吾谓三代而下,立国最善者莫如汉高光救民水火,文景明章休息爱养,其德也;刈群雄诛暴乱,其武也;尊儒术,崇孝弟,授遗经,其教也文也。至于抡才不分文武,任贤不拘资格,荡轶简易,使人人得以尽其才,其立法之尤善者,夫岂唐宋所得及与。然唐之德固无愧于汉,文武分,而武臣未尝不重,后代网纪虽弛,而人才未尝不得尽其用,又岂可与宋之孤立微弱、文法密而武备弛者同日论哉。要之德不足以怀天下,国虽强民必叛;法不足以守天下,武不足以威天下,德虽厚国必削;三者备矣,而敎不足以化天下,势虽固而伦纪不修,人或近于禽兽;四者备则治国之道全矣,文者其余耳。至于魏晋南北朝五代之君,四者俱失,而仅存其文,或独用其武,或五者俱失,故其亡也。或数十年或数年,而北魏立国敢强,虽无大功德于民,而君臣代有贤人,故享国独久。及至孝文修明礼乐,粲然称极盛,而魏氏之衰卽基于此。嗟乎,后之君臣,徒欲以文治天下,亦安见赋诗可以退敌,而大学章句足解厓山之祸也乎?吾故为之说曰:为天下者,德以为本,而法与武、敎与文辅之,五者之中,不急者唯文也。四者阙一,不可以为国矣。不急者唯文也。[立国论]
颜氏学记卷九:绵庄征君程先生廷祚
程先生廷祚,字启生,别字绵庄。初名默,后更今名。其先为新安望族,远祖元凤,相宋度宗朝。传十五世为先生祖某,始迁江寍,寄籍上元,遂为上元县人。父京萼,字韦华,能诗,工书,遯迹不仕。年近六十始取妻,生二字,先生其长也。生有异质,读书过目成诵。髫龀时不妄语言,好正襟危坐,论古今忠孝大节。韦华公家极贫,恒书屏幅易薪米,日闭户课子,俾习洒埽应对之节,客来进鸡黍,侍立左右,如古弟子职。凡群经诸子史汉骚选之书,无不读。年十五,有父执过访,知其才,令作古松赋,日未移晷,得数千余言。由是知名。先生弟嗣章,长史学,而先生游好在六经。韦华公卒,免丧,偕弟出应试,补诸生,旋识武进恽处士鹤生,始闻颜李之学。上书恕谷先生,致愿学之意。康熙庚子岁,恕谷南游金陵,先生屡过问学。读颜氏存学编,题其后云:“古之害道出于儒之外,今之害道出于儒之中。习斋先生起于燕赵,当四海倡和翕然同风之日,乃能折衷至当,而有以斥其非,葢五百年间一人而已
译建立国家的原则有五项:叫做德,叫做法,叫做武,叫做教,叫做文。以义获取天下,以仁守住天下,叫做德;建立纲纪法度,明确政治刑罚,使奸邪之人不敢作乱,贤能之士得以举荐,百姓生活得以顺遂,叫做法;武,是指平定动乱、战胜敌人,使国家确立而百姓归服,即使天下太平,也不忘记战备;教,是指人伦道德与礼乐制度;文,是指华丽的辞藻文章。这五项都具备,那么德足以安抚天下,法足以守住天下,武足以威慑天下,教足以教化天下,文足以柔化天下。夏商周三代就是这样,所以它们各自享有国祚六七百年。而周朝因为文采过于兴盛,所以后来逐渐衰弱。儒者的议论说:圣王治理天下,不依赖法治而依赖德治,轻视武备而崇尚文治。唉,秦朝和隋朝灭绝德性、专行威势,固然因此迅速走向灭亡;但如果像宋太祖那样削平僭越叛乱,使海内百姓得以脱离战争的痛苦,真宗、仁宗相继统治数十年,深厚的仁德恩泽可以说非常隆盛了,征召道德之士,任用词臣,教化达到极致而文风兴盛。然而当宋朝鼎盛之时,却向辽、夏低头屈服,舍弃耻辱、忍受屈辱,等到青城之役,整个宗室向北逃亡,这难道是文德有不足、法治不善吗?这是武备不修理所导致的。况且天下生存已经很久了,世道既然已经变化,治理天下的手段不得不随之变化。用干戈征伐取代揖让禅让,圣人治理三代的方法,已经不同于唐尧虞舜。然而有些人却在千多年之后,小心翼翼地依据遗留的文字,认为只要画衣冠、改变服饰,百姓就不会犯罪,跳舞干羽就可以战胜敌人。于是谈论法令就认为是申不害、韩非子,谈论设置险要就说是重在德治而不重在险要,谈论兵法就深恶痛绝,认为是祸害百姓的贼人。而他们所依赖用来治理天下的手段,则是训诂《诗》《书》,谈论性命之理,在繁复的文章和曲折的形式上详尽周密。唉,世风日益败坏,乱臣贼子层出不穷且愈发险恶,国家的祸患层出不穷且愈发猛烈,只有用法度来制约他们,用威势来震慑他们,使他们在形势上受到限制而不能作乱,各自安守本分而不必作乱,因震慑畏惧而不敢作乱,仅此而已。如果仅仅依赖区区儒者的议论来治理天下,必定要四海之内、荒远之地以外,全都是善良之人之后才可以,否则对着豺狼虎豹行揖让之礼,推诚以化蛇豕,这对国家不造成危害的情况能有几何呢!我认为三代以后,建立国家最好的莫过于汉朝:高祖、光武帝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文景、明章时期休养生息、爱护养育百姓,这是德;铲除群雄、诛灭暴乱,这是武;尊崇儒术,崇尚孝悌,传授遗留的经典,这是教和文。至于选拔人才不分文武,任用贤能不拘泥于资历,打破常规、简易行事,使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才能,这是立法中尤其好的方面,这难道是唐、宋所能赶上的吗?然而唐朝的德固然无愧于汉朝,文武分开,但武臣从未不被重视,后代虽然纲纪松弛,但人才从未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又怎么能和宋朝孤立微弱、文法严密而武备松弛的情况相提并论呢?总之,德不足以安抚天下,国家虽然强大,百姓必定叛乱;法不足以守住天下,武不足以威慑天下,德虽然深厚,国家必定削弱;这三项都具备了,而教不足以教化天下,形势虽然稳固,但人伦纲纪不修,人或许接近禽兽;四项都具备,那么治理国家的大道就完备了,文只是其余的附属。至于魏晋南北朝和五代的君主,四项都缺失,而仅存其文,或者单独使用武备,或者五项都缺失,所以他们灭亡。有的几十年,有的几年,而北魏建立国家敢于强大,虽然对百姓没有大的功德,但君臣代代都有贤人,所以享有国祚特别长久。等到孝文帝修明礼乐,灿烂辉煌达到极盛,而魏氏的衰败就基于此。唉,后来的君臣,只想用文治天下,哪里见过赋诗可以退敌,而《大学》章句足以解除崖山之祸呢?所以我为此论述说:治理天下的人,以德为根本,而法、武、教、文辅助它,这五项之中,不紧急的只有文。四项缺一项,就不可以建立国家了。不紧急的只有文。
《立国论》
颜氏学记卷九:绵庄征君程廷祚先生
程廷祚先生,字启生,别字绵庄。起初名叫默,后来改为现在的名。他的祖先为新安望族,远祖程元凤,在宋度宗朝任宰相。传了十五代到先生的祖父某人,才开始迁居江宁,寄籍上元,于是成为上元县人。父亲程京萼,字韦华,擅长诗歌,精通书法,隐居不仕。将近六十岁才娶妻,生了两个儿子,先生是长子。先生生来资质非凡,读书过目成诵。幼年时不胡乱说话,喜欢端正衣冠、严肃地坐着,谈论古今忠孝的大节。韦华公家极贫困,常常在屏风上写字换取柴米,每天关起门来督促儿子学习洒扫应对的礼节,客人来了就进献鸡黍,先生侍立在左右,如同古代《弟子职》中所描述的那样。凡是群经、诸子、史汉、楚辞、选文之类的书籍,没有不读的。十五岁时,有父亲的朋友来访,得知他的才华,让他写《古松赋》,太阳还没移动多少,就写了几千多字。从此闻名。先生的弟弟程嗣章,擅长史学,而先生游历喜好在六经。韦华公去世,守丧期满,先生和弟弟一起出去应试,补为诸生,随即结识了武进恽鹤生处士,开始听说颜李之学。写信给恕谷先生,表达愿意学习的心意。康熙庚子年,恕谷南游金陵,先生多次前去问学。读颜氏《存学编》,在后面题词说:“古代危害道统的出自儒者之外,现在危害道统的出自儒者之中。习斋先生兴起于燕赵之地,正当四海唱和、风气一致之日,却能折衷至当,从而斥责其错误,大概是五百年间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