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是惟江浙有之,而吴中为甚,他处未闻有此患也。然孩提之子,肌肤娇薄,即欲稍泄风热,以针略刺犹可,切勿用刀割裂,以伤血络,致不能乳食,可不慎欤?世言以醋泥涂火烧疮,取验最速。其言恰非无本,盖《北梦琐言》中载:孙光宪家人,方作煎饼,一婢抱儿傍玩,失手落儿火上,遽以醋泥涂之,至晚即愈,并无瘢痕。可见当时已有此说,故能应手取效,然则世俗相传,固不厌多闻也。
桐城俞澹香言,其族子昔患水胀,腹膨如鼓,渐至手足面目皆肿,危殆已甚,自问无生理。
一日,闻邻家葱煎豆腐甚香,思食之,因自煮一盘,食颇快口,而小便觉爽,遂连食数日,溺更大通,肿渐消,腹亦渐小,不半月而愈。俞谓:水蛊重症,而以葱腐获痊,殊不可解。
余曰:凡人感疾,皆由气味相触,内阻流行之机,感时虽微,久能致病,惟遇气味相投之物,一动其机,虽痼疾亦或可瘳。如《内经》言:临病患问所便。即是此理,非臆说也!感丰初,黄严叶某,贾于沪。一夕偕友小饮,归时已三鼓,倏有旋风刮地起,风过,叶仆地不起,同伴扶掖回寓,超时气绝。其友徐姓者,尝谓余曰:叶年壮盛,气体素强,何病之骤,而死之速也?余曰:此殆非病,或因惊散生魂耳。问:是时尚可救否?曰:按本草以腰刀鞘二三寸烧末服,谓可救。明年,徐赴苏郡,泊舟黄渡,晚餐方毕,闻岸上喧呶声,往观见一人倒地,因询其何病,其家人曰:本无疾苦,黄昏出门,欲往友家,半行未里,遽踣于此。
徐忆余言,令以刀鞘试之,移时渐苏,顷即起坐,自言初至此,闻树头鸟声乱噪,阴风起林间,使人毫发皆竖。忽来一巨人,挥拳猛击,骇极狂窜,正不识路,继闻前面锋刃声甚厉,意巨人持械复来,遂回身而走,不知何以仍在此也。观此,可见古书所载奇方异疾,若治之得中,固无不验者。然此理甚微,颇不易解。
尝观《拮奇集》载:黑犬遍体无杂毛,目如丹朱者,名风夷,能治飞头之疾。初不知飞头何疾,阅《搜神记》吴时将军朱桓一婢,每夜卧,头辄飞去,将晓复还;又《酉阳杂俎》言,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名。头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咸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离身而去,将晓还复,如梦觉云。噫!此固疾耶!奇甚矣!未识何由而得。遍阅诸书,无从考证耳。
宋·徐文伯入山采药,遇二老人,凿石取水自饮。文伯渴甚,欲乞一盂,老人曰:此玉液也,非汝可饮。过恳之,授半盏,方入口,齿即相击,下咽觉冷不可耐。一老曰:何自苦乃尔,遂摘树叶三片使食,食之即觉温暖异常,老人复授书一册,曰:归习之,能疗世人疾。文伯暮年遂神其技。尝于路旁见一人倒地死,腹大如瓮,文伯曰:此人为爆蛇击死,气虽绝,神未离,尚可活也。乃取药丸,纳其鼻孔,顷之腹鸣便泄而苏。众问所施何药,曰:骨笃犀也。按:骨笃犀乃巨蛇角,能解诸毒。又,明帝时有内侍,患头痛如破,发即厥绝,群医以为风,文伯曰:此脑蛆也。以药点两眼角,顷则鼻中出蛆无数,乃取以捣汁,入药少许,令服,曰:此脑髓所化,非此不能补耳。自后病遂不发。
吐衄诸血症,今人每宗仲景泻心法,不知其所谓泻心者,实泻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之邪火有余也。大黄峻利之品,用得宜,取效固捷;若施之体弱之人,祸可立待。梁武帝时姚僧坦以医擅名,值帝病热,欲服大黄,姚言至尊年高,不可轻用快药,帝不从,几殆。其后元帝得心疾,群医拟进补心之品,姚言脉洪而实,盖有宿妨,非大黄不瘥,剂进立愈。观此,知大黄之用,必有把握,未可混施。
华亭费秋谷母,骤腹痛频危者再,闻天马山有道人能医,乃亲往延治。途遇一老翁,同憩于亭,问何适,费以延医对,翁于囊中出一方,曰:此孙思邈所得龙宫方也,服之当有效。
费于忽迫间,不辨何药,即市归进母,一服而愈。后以方示人,盖即《千金方》温脾汤也。
是方寒热并用,补泻兼施,信非凡子所能定。按: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思邈尝隐居终南,时逢大旱,有西域僧奏请于昆明池结坛祈雨,凡七日,池水骤缩。忽有老人夜诣思邈室,曰:弟子昆明池龙也,今胡僧利弟子脑,诡言祈雨,实欲杀我,望先生怜而救之。孙曰:余知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尔授我将救汝。老人曰:此方上帝不许妄传,今事急,何敢吝?孙得方,遂别撰三十卷,每卷入一方,致后世莫辨。老翁所授,盖即真方也。
译这种病只有江浙一带有,吴中尤其严重,其他地方没有听说有这种病患。然而幼儿的肌肤娇嫩脆弱,即使想稍微泄去风热,用针略刺还可以,千万不要用刀割裂,以免损伤血络,导致孩子不能吃奶进食,难道不应当谨慎吗?民间说用醋调泥涂在火烧伤的疮口上,取得疗效最快。这句话确实不是没有根据。《北梦琐言》中记载:孙光宪家的仆人正在做煎饼,一个婢女抱着孩子在旁边玩耍,失手使孩子掉在火上,便立即用醋调泥涂敷,到晚上就痊愈了,连瘢痕也没有留下。可见当时已经有这种说法,所以能够随手取得疗效;这样看来,民间流传的经验,本来不怕听得多。桐城的俞澹香说,他的族侄从前患水胀,腹部膨胀得像鼓一样,逐渐发展到手脚、面部和眼睛都肿胀,病情十分危重,自己认为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一天,他闻到邻家用葱煎豆腐,香味很浓,便想吃,于是自己煮了一盘,吃起来很合口,小便也觉得畅快;接连吃了几天,小便更加通畅,肿胀逐渐消退,腹部也逐渐变小,不到半个月就痊愈了。俞澹香说:“水蛊这样的重病,竟然因为葱煎豆腐而痊愈,实在无法解释。” 我说:凡是人感受疾病,都是由于气味相互接触,内在阻碍了气机流行;感受时虽然轻微,日久却能导致疾病。只有遇到气味相投的东西,触动了原本阻滞的气机,即使是久治不愈的病,也有可能痊愈。正如《内经》所说:诊治病人时,要询问他觉得什么样的处置最舒适便利。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并不是凭空臆测!咸丰初年,黄岩的叶某在沪上经商。一天晚上,他和朋友小饮,回去时已经三更;忽然有旋风贴地刮起,风过以后,叶某倒在地上,不能起身。同伴扶持他回到住处,过了一会儿便断气了。他的朋友徐某曾对我说:“叶某正值壮年,平素身体强健,怎么会突然患病,又这么快死亡呢?” 我说:“这大概不是疾病,或许是因为惊恐而使生魂离散了。” 徐某问:“当时还可以救治吗?” 我说:“按照《本草》的说法,把腰刀刀鞘二三寸烧成末服下,说是可以救治。” 第二年,徐某到苏州府去,船停在黄渡;傍晚刚吃完饭,听到岸上喧闹,前去观看,见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于是询问他得了什么病,他的家人说:“他本来没有疾病痛苦,黄昏时出门想去朋友家,路走了还不到半里,就突然跌倒在这里。” 徐某想起我的话,就让他试服刀鞘末;过了一会儿,他逐渐苏醒,很快便坐了起来。他自己说,刚到这里时,听见树顶鸟声杂乱喧叫,阴风从树林间吹起,使人连毫毛都竖立起来。忽然来了一个巨人,挥拳猛击;他惊骇到了极点,疯狂逃窜,正不知道道路在哪里,接着又听见前方兵刃声十分猛烈,以为巨人拿着武器又追来了,于是转身逃走,却不知道为什么仍然留在这里。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古书所记载的奇方和奇怪疾病,只要治疗得当,本来没有不见效的。然而其中的道理非常微妙,很不容易解释清楚。我曾读《拮奇集》,书中记载:有一种黑狗,全身没有一根杂毛,眼睛像丹砂一样红,名叫风夷,能够治疗飞头之病。起初不知道飞头是什么病,后来读《搜神记》,书中说吴国时将军朱桓有一个婢女,每到夜里睡下,头就会飞走,天快亮时又回来。《酉阳杂俎》又说,岭南的溪谷洞穴中,常常有患飞头病的人,所以有“飞头獠子”这个名称。头飞走一天后,前颈会留下痕迹,环绕脖颈,像一条红线;妻子儿女都守着他。到了夜里,那个人看起来像生了病,头忽然离开身体飞走,天快亮时又回来,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唉!这确实算是一种疾病吗!真是奇怪极了!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而得的。把各种书都翻遍了,也没有办法考证清楚罢了。宋代徐文伯进山采药时,遇到两位老人,他们凿开石头取水饮用。文伯非常口渴,想向他们讨一盂水。老人说:“这是玉液,不是你可以饮用的。” 他再三恳求,老人给了他半盏水;刚一入口,牙齿就立刻相互碰击,咽下去后觉得寒冷得难以忍受。一位老人说:“何必让自己苦成这样!”于是摘下三片树叶让他吃。吃下后,他立即觉得异常温暖。老人又给他一本书,说:“回去研习它,就能治疗世人的疾病。” 文伯到了晚年,医术终于神妙高超。他曾在路旁看见一个人倒地而死,腹部胀大得像坛子。文伯说:“这个人是被爆蛇击打而死的,虽然气息已经断了,但神还没有离去,仍然可以救活。” 于是取出药丸,放入他的鼻孔,不一会儿腹中鸣响,排泄之后便苏醒过来。众人问他使用的是什么药,他说:“骨笃犀。” 按语:骨笃犀就是巨蛇的角,能够解除各种毒。又,明帝时有一名内侍,患头痛如同头要破裂,发作时便昏厥不省人事,众医都认为是风病,文伯说:“这是脑蛆病。” 文伯把药点在他的两个眼角,不久鼻中便爬出无数蛆虫。于是取出蛆虫捣汁,加入少许药中,让他服下,说:“这是脑髓所化成的,不用它就无法补益脑髓。” 从此以后,他的病就不再发作了。对于吐血、鼻出血等各种出血症,今人常常遵循仲景泻心的方法,却不知道所谓“泻心”,实际上是泻去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中有余的邪火。大黄是药性峻烈、通利的药物,用得适宜,取得疗效本来就很迅速;如果用于身体虚弱的人,灾祸很快就会到来。梁武帝时,姚僧坦凭借医术闻名。适逢武帝患热病,想服用大黄,姚僧坦说:“皇上年事已高,不可轻易使用峻利、见效快的药。”武帝不听,险些丧命。后来元帝患心病,众医准备进用补心的药物。姚僧坦说:“脉象洪大而充实,大概是体内有长期积滞,不用大黄就不能痊愈。”药剂一服下去,病就立即好了。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大黄的使用必须有把握,不能不加辨别地使用。华亭人费秋谷的母亲突然腹痛,曾两次病危。他听说天马山有一位道人能够治病,于是亲自前往请他治疗。途中遇到一位老翁,和他一同在亭中休息,问他要到哪里去。费秋谷以请医治病回答。老翁从袋中取出一个方子,说:“这是孙思邈所得的龙宫方,服下应当有效。” 费秋谷在事情紧迫之间,来不及辨认是什么药,立即买药回去给母亲服用,服了一剂病就好了。后来他把方子给人看,原来就是《千金方》中的温脾汤。这个方子寒药和热药同用,补法和泻法兼施,确实不是平庸之辈所能制定的。按语: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孙思邈曾隐居终南山,当时遇上大旱,有一名西域僧人奏请在昆明池筑坛祈雨,进行了七天,池水突然缩减。忽然有一位老人夜里来到孙思邈的房间,说:“弟子是昆明池的龙。如今胡僧贪图弟子的脑髓,假称祈雨,实际上想杀我,希望先生怜悯我,救救我。” 孙思邈说:“我知道昆明龙宫有三十首仙方,你把它们传给我,我将救你。” 老人说:“这些方子上帝不允许随意传授。如今事情紧急,我哪里敢吝惜呢?” 孙思邈得到方子后,另行编写成三十卷,每卷收入一首方剂,使后世无法辨认。老翁所传授的,大概就是真正的方子。
医学十三科,惟针科效最速。然非精其技者,不可轻试。经云:形气不足,阴阳俱虚,刺则重伤其阴阳,老者绝灭,壮者不复矣。东垣曰:脉浮数而发热,咽干舌赤,时作渴者,热在外也,灸则灾害立至。据此,知虚寒忌针,实热忌灸。未明虚实者,针与灸岂可妄使哉!唐·狄梁公性娴医药,尤精针术。显庆中应制入关,路出华州, 之北,稠人广众,聚观如堵。梁公引辔遥望,有巨牌大书,能疗此疾,酬绢千匹。就观之,有儿年可十四五,卧牌下,鼻端生赘,大如拳石,根蒂缀鼻,才如食筋。或触之,酸痛刻骨,双目为赘所绳,目睛翻白,痛极欲绝。公恻然久之,乃曰:吾能为也。其父母暨亲属叩颡祈请。公令扶病者起,即于脑后下针寸许,乃询针气已达痛所乎?病患颔之,公遽出针,疣赘应手而落,病顿失。其家人且泣且拜,遂奉缣物。公笑曰:吾哀尔命之危,非鬻技也。罔顾而去。然行针之法,必达乎阴阳,分别穴道,倘失毫厘,则差以千里。如公者,始可行其伎矣。
咸丰初,邓作夫都阃,奉檄征皖南,左额受枪伤,时贼势方炽,郑枕戈露宿,以至肿势日甚。医者谓是破伤风,邪已内闭不能治。有一老兵,取桑条数十茎,以火烧其中,取汁和酒,令服遂愈。此法曾见之方书,不意其奇验果如此。然则应验诸方,医家亦不可不谙也。《齐谐记》载:江夏郭坦有儿,于病后忽能食,日必需米斛余,阅五年,家至罄。坦乃驱使自觅食,儿因饥不可忍,乃取圃中韭啖之,竟尽二畦,旋觉闷极,因大呕,陡出一物,状如龙,撮饭着物,即化为水,而其病顿愈。物则恰莫能试云。及观闾阎僧《睡余偶笔》言:秦有化谷虫,长仅数寸,于谷笔中投其一,不二三日,谷尽化水。始悟郭儿所呕,或即此虫。是必采药时,未经洗净,误吞其子,致有此患,韭能解蛇虫诸毒,故得疗此异疾。
谚云:走马看伤寒。盖言转眼更改,治之不容稍缓也。若令晨服药一剂,明晚再服,中间已隔两昼一夜,经络已传,药力有所不及,则难取效矣。故古方有日三服,甚则昼夜服六次,使药不间断,始能制病。若危急之症,死生于旦暮之间,用药尤当不失其时。近日有一等医人,日则高卧,晚始出诊,以为延者众,而深夜犹不得安息。一至病家,故作匆忙之态,聊且疏方,告其病情,则闭目不答,似厌其言之多也。嗟乎!病者求医,望之甚切,早延夕至,一日虚过,以致鞭长莫及。此谁之过欤?其心安乎哉?有友病疝,尝问方于余,余按前人治疝,各有所偏,立方不无错杂。仲景以寒为名,故主温散,调营补虚,不入气分之药;而子和又以辛香流气为主,谓肝得疏泄,病将自愈也;巢氏言:阴气内积,复加寒气,盖由营卫失调而致;陈无择亦言:女血因寒湿而为瘕,男气因寒聚而成疝,是以疝属寒者固多。然此病亦有起于湿热者。盖湿热在经,郁遏即久,外复感冒,寒气收束,络脉不行,所以作痛。若专作寒论,恐未尽然。近惟叶氏有暴疝多寒,久疝多热之议,发前人所未发,后学似当深味。今友患此有年,且多目疾,维友疝病,治肝十居八九,因以辛甘化风为治,而附其说于此。
经云:湿多成五泄。水湿侵脾固多注下,然因风病泄者,亦习见焉。盖肠有风则飧泄,胃有风则濡泄,肝为风脏,故厥阴症每多作泻。今之俗工不察病情,以为健脾导湿,治泻之要,用药大都香燥。不知肝为刚脏,必甘柔酸敛以和之,燥则劫津,香能耗散,不反增其病乎?《竹楼间笔》载:宋时有朝贵,患痢经年,群医每进升阳理脾之剂,而病转剧。蜀医唐慎微诊之曰:此肠风也。投以育阴之品,不旬而瘥。余每治肠风泄泻,亦以柔肝获效,故特笔之。
译医学分为十三科,只有针科见效最快。然而,不精通针术的人,不可以轻率尝试。医经说:形体和气都不足,阴阳也都虚弱,针刺就会使阴阳受到更严重的损伤;老年人会因此衰竭死亡,壮年人也不能恢复。李东垣说:脉象浮而数,并且发热、咽干、舌红,时常口渴,这是热在体表;如果施灸,灾祸就会立即到来。据此可知,虚寒证忌用针刺,实热证忌用艾灸。没有辨明虚实,针刺和艾灸哪里可以任意使用呢!唐代狄梁公性情娴熟于医药,尤其精通针术。显庆年间,他奉诏入关,路过华州,[原文缺字:之北],那里人多得像墙一样聚集观看。狄梁公勒住马缰远远望去,只见有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大字写着“能够治疗此病,酬谢绢帛千匹”。走近观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躺在牌子下面,鼻端长着一个赘瘤,大得像拳头,根部连接着鼻子,细得只像一根食筋。有人触碰它,孩子便酸痛入骨;双眼被赘瘤牵扯得睁不开,眼珠翻白,疼痛到了极点,几乎要死去。狄梁公怜悯了很久,于是说:“我能够治疗。” 孩子的父母和亲属都叩头祈求他救治。狄梁公让人扶着病儿站起来,随即在他脑后进针约一寸,然后问:“针感已经到达疼痛的地方了吗?” 病人点头,狄梁公立即出针,疣瘤随着针一落手便掉下来了,病也顿时消失。他的家人一边哭泣一边叩拜,于是献上绢帛等物。狄梁公笑着说:“我是哀怜你的性命危急,并不是靠医术卖钱。” 他毫不顾念那些财物,转身离去了。然而施针的方法,必须通晓阴阳之理,分别清楚穴位;如果差之毫厘,结果就会相差千里。像狄梁公这样的人,才可以施展这种技艺。咸丰初年,邓作夫任都阃,奉命征讨皖南,左额受了枪伤。当时贼兵势力正盛,他枕着武器露宿,以至于肿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医生说这是破伤风,邪气已经闭阻在体内,无法治疗。有一位老兵,取了几十根桑枝,把其中一些用火烧过,取汁液和酒调服,病就痊愈了。这种方法我曾在医方书中见过,没想到它的奇效竟然如此显著。既然如此,对于这些确实有效的方剂,医生也不能不熟悉。《齐谐记》记载:江夏人郭坦有一个儿子,病后忽然食量大增,每天必定要吃一斛多米。过了五年,家里的财产都因此耗尽了。郭坦于是让他自己出去找食物。孩子因饥饿难忍,就取园中的韭菜吃,竟然吃完了两畦,随即觉得胸腹闷胀到了极点,因而大吐,突然吐出一物,形状像龙。他捏一点饭放在那东西上,饭立即化成了水,而他的病也顿时痊愈。至于这种东西,恰好没有人能够试验验证罢了。后来读到闾阎僧《睡余偶笔》中说:秦地有一种化谷虫,长不过几寸,投一只到粮食中,不出两三天,粮食就会全部化成水。这才悟到郭家孩子吐出的东西,或许就是这种虫。这一定是采药时没有洗干净,误把它的虫卵吞下,才导致这种病。韭菜能够解除蛇虫的各种毒,所以能够治好这种奇病。谚语说:“骑马看伤寒。” 这是说病情转眼就会发生变化,治疗不能稍有迟缓。如果早晨服一剂药,到了第二天晚上才再服,中间已经隔了两天一夜,病邪已经传遍经络,药力有所不及,就很难取得疗效了。所以古方有一天服三次的规定,病情严重时甚至昼夜服六次,使药力不间断,这样才能制止病势。如果是危急的病症,生死就在早晚之间,用药尤其应当把握时机,不能错过。近来有一类医生,白天高卧,到了晚上才出诊,以为这样就能多接延请,结果深夜仍然不得安息。一到病家,故意装出匆忙的样子,草草开个方子;病家向他说明病情,他便闭着眼睛不回答,好像嫌病家说得太多。唉!病人求医,盼望医生的心情十分迫切,早早请来,医生却到了晚上才到;白白耽误一天,最终就会因为相隔太远而来不及救治。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这样的医生内心能够安宁吗?有一位朋友患疝病,曾向我询问方剂。我考察前人治疗疝病的方法,各有偏重,所立的方剂也不免杂乱。仲景以寒作为病名的依据,所以主要采用温散的方法,调和营气、补益虚损,不使用入气分的药物;而子和又以辛香、流通气机为主,认为肝气得到疏泄,病就会自行痊愈;巢氏说:阴气在体内积聚,又加上寒气,大概是由于营卫失调所导致的;陈无择也说:女子的血因寒湿而形成瘕,男子的气因寒邪聚集而形成疝,因此疝病属于寒证的确实很多。然而这种病也有因湿热而发病的。大概是湿热停留在经脉中,郁滞日久,外界又感受寒邪,寒气收束经脉,络脉运行不畅,所以发生疼痛。如果只把它当作寒证来论治,恐怕并不完全正确。近来只有叶氏提出暴发的疝病多属寒证、久患的疝病多属热证的见解,阐发了前人未曾阐发的道理,后学似乎应当深入体会。如今这位朋友患这种病已经多年,而且眼病也很多;他的疝病,十有八九应从肝论治,因此我用辛甘之味化风作为治法,并把这个说法附记在这里。医经说:湿邪过多就会形成五种泄泻。水湿侵犯脾脏,固然多会导致水湿下注;但因风邪致泻的情况,也常常可以见到。大肠有风邪就会发生飧泄,胃有风邪就会发生濡泄;肝是藏风之脏,所以厥阴证常常会发生腹泻。如今一般的庸医不察看病情,认为健脾、利湿就是治疗泄泻的要法,所用药物大多气味芳香而性质燥烈。他们不知道肝是刚强之脏,必须用甘味以柔和它,用酸味以收敛它;药性燥烈会损伤津液,芳香药能耗散气分,这岂不是反而会加重病情吗?《竹楼间笔》记载:宋代有一位显贵,患痢疾多年,众医每每给他服用升阳理脾的药剂,病情反而更加严重。蜀地医生唐慎微诊察后说:“这是肠风。” 给他服用滋养阴液的药物,不到十天病就痊愈了。我每次治疗肠风泄泻,也都用柔肝的方法取得疗效,所以特意记下这件事。
痢疾古称滞下,盖湿热内阻,气失流行,久成积滞。昔人每以导气分消为主,此诚治夏秋时痢之常法。然风淫火迫,寒侵积痰,亦能致痢,治之又当分别。更有脾肾交亏,饮食入胃,输化不清,积留于肠回曲折之间,入秋气,收藏不固而下泄者。道光丁酉先君年七十有三,仲秋患痢,昼夜百余次,初延医诊视,进苦辛调气之剂,因循十余日,病益甚。闻谷即呕,虽汤饮亦不能下咽,满口白縻而作呃忒,举家惶惶,余方寸已乱,漫无意见,惟日夜祈祷,因思得一人与之共商,庶可放胆立方。越日,适毗陵庄生至,庄号春冶,曾从余学医,颇有机变,因令诊。春冶蹙额曰:尊年营卫既亏,痢疾大下,阴液已涸,今口縻呃逆,胃气将绝,实难措手,惟有扶持元气,兼养胃阴,冀得胃气稍醒,以图转机,未识是否?余曰:子言颇合。遂与定生脉佐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味,以糯稻根煎汤代水,春冶用党参。余曰:是方所重在参,党参气味平淡,仅可调补常病,岂能恃以为治。乃用吉林上好山参,每服五分,日进药一次,参则昼夜四次,如是者五日,旁症悉除,渐能进粥,旬余而痢亦止。然仍不撤参药,至冬初,大啖肉食,盘餐罗列,无不称美。春初,始起床步履,然能食不充肌肉,余窃虑之。气候渐暖,饮食渐减,夏日惟食粥数次,至秋而痢复作,悉根据前法治之遂愈。次年秋病又作,仍进参药,先君谓麟曰:汝素知医,岂不知攻补有时?前者初病,曾服利导之剂,继用参药,是以有效。去年病即服参,积滞未清,故今秋复发,参药断不可再用。
余心知非参不可,而又不敢违命,日夜苦思,忽忆先君昔患肝疾,得苏郡医生阮仁昌治愈,先君每称其能。乃禀知延请,星夜着人赴苏,阅五日而阮至。诊之曰:湿热内蕴,参药姑缓。乃用芩、苓、楂、朴等治痢之药,先君索方观之,深以为然,命速煎。余不能措一词,时已申分,服后未及半时,即觉气促神乱,延至亥刻,遽尔见背。呜呼痛哉!可见二载之一息绵存,皆人参之力,一旦受此耗散,气泄不能再续,今日思之,未尝不饮泣而痛恨焉。
余作医话,不过借此遣兴,非沾沾于五运六气而言也。适阅杨 《山居新话》载一事死不以病,而疑为病死。余故话不涉医,而亦登医话,其略言钱塘韩介石巨室也,延 某年夏,雷雨骤至,令庖僮登楼闭窗,雨过觅僮,则已僵毙。因疑中风猝死,而观身佩之刀,绦鞘如故,刃则销铄过半矣,杨言其故,殊不可解。余谓此必雷死,非病死也。尝见西人于高楼及藏火药处,每坎地竖铁杆,上出屋宇,以引雷火流入地中,而其旁必尽去五金之属,言能引雷。由此证之,是僮之死,亦以刀铁引雷入室而然也。猝中云乎哉!苏郡叶天士,良医也。有孙六龄发痘,叶视之曰:绝症无生理,不必服药,其子妇只生一子,不忍坐视,因延儿科诊之,遂疏方进药,余病良已。儿科颇自得,谓其家人曰:老先生道虽高,究非专科,临症不多,误为逆候。其子若妇,亦甚德之,以为乃翁固不若也。叶闻谓其子曰:儿痘果愈耶,某先生力也,当设筵演剧,以酬其劳。子遂折柬招之,儿科盛服往叶出,众客咸称喜。乃颦蹙曰:喜恐不能终席耳。众初不解,及开宴,金鼓一声,儿嗷然哭,遂绝。叶乃欢曰:吾蚤知其必死也。儿科恧然问故。曰:此儿先天既薄,感气又深,不能外达,今未兼旬,勉强收结,所泄乃阳明之毒也。肾经所伏,仍然不动,闻震响则心惊,心火既动,内迫肾水,水火互冲,毒即激发,而莫可御矣。儿科惭而退,众始服其明也。又我邑医士王惠昭,亦名冠一时,四方求治者,趾相接。一日随仆行郭外,见隔溪一女子,耘于田,王熟视良久,顾仆曰:汝可跣足涉溪,以泥水涂面,突前紧执女手,作拖其下水之势,任伊芳号哭,不可舍去。仆曰:百步外有耕者闻声来救,恐难脱身。王曰:有我在,无害也,仆如其言,女大骇,极声呼救,其父持梃狂奔而来。王忽止之曰:是若女耶,将发痘,非此一惊无活理,三日后必见点,以验我言。其父虽未深信,然素慕王名,姑俟之,至期果然。
译痢疾古代称为滞下,大概是湿热阻滞在体内,气机失去正常运行,日久形成积滞。前人常常以疏导气机、分消湿热为主要治法,这确实是治疗夏秋季痢疾的常用方法。然而风邪过盛、火邪逼迫,或寒邪侵入、积痰阻滞,也能够导致痢疾,治疗时还应当分别辨治。还有脾肾相互亏虚,饮食进入胃中后,输送和消化不清,积滞留在肠道曲折回旋之处;到了秋天,收摄不固,于是向下泄泻的情况。道光丁酉年,先父七十三岁,仲秋患痢疾,昼夜腹泻一百多次。起初请医生诊治,服用苦辛调气的药剂,拖延了十多天,病情更加严重。一听到谷物的气味就呕吐,即使是汤水也不能咽下,满口白色黏液并发生呃逆,全家人惶恐不安,我也心绪大乱,茫然没有主意,只能日夜祈祷。于是想着找一个人和我共同商议,或许才能放胆立方。第二天,恰好毗陵的庄生来到。庄生号春冶,曾跟随我学习医术,很有应变能力,于是我让他诊治。春冶皱眉说:“老人年高,营卫已经亏损;痢疾大量下泄,阴液已经枯竭。如今口中有黏液、发生呃逆,胃气将要断绝,实在难以下手。只有扶助元气,同时养护胃阴,希望胃气稍稍恢复,以求出现转机,不知道是否可以这样?” 我说:“你的话很有道理。” 于是和他共同确定使用生脉,并辅以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药味,用糯稻根煎汤代替水;春冶使用了党参。我说:“这个方子所重视的是人参。党参气味平淡,只能调补一般的疾病,哪里能依靠它来治疗这种病呢?” 于是改用吉林上等的山参,每次服五分,每天服药一次;山参则昼夜服四次。这样服了五天,其他症状全都消除了,逐渐能够进食稀粥,十多天后痢疾也停止了。但仍然没有撤去参药。到了初冬,他大口吃肉,盘中摆满各种食物,没有一样不称赞美味。第二年初春,才开始能够下床行走;然而虽然能吃,身体却没有长出肌肉,我暗自为此忧虑。天气逐渐转暖,饮食也逐渐减少;到了夏天,每天只吃几次粥,到秋天痢疾又发作,完全按照先前的方法治疗,于是痊愈了。第二年秋天病又发作,仍然服用参药。先父对我说:“你一向知道医术,难道不知道攻邪和补益各有适宜的时机吗?” 前一次刚开始发病时,曾经服用利导的药剂,接着又服用参药,所以能够见效。去年一发病就服用参药,积滞还没有清除,所以今年秋天又复发了,参药绝对不能再用。我心里知道非用人参不可,却又不敢违背先父的吩咐,日夜苦苦思索,忽然想起先父从前患肝病时,曾由苏州郡的医生阮仁昌治愈,先父常常称赞他的医术。于是禀报此事,请求延请阮仁昌,连夜派人赶赴苏州,过了五天阮仁昌才到。诊察后他说:“湿热蕴积在体内,参药暂且缓用。” 于是使用黄芩、茯苓、山楂、厚朴等治疗痢疾的药物。先父索要药方看了,认为很有道理,命人赶快煎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时已经是申时末;服药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气促、神志昏乱,拖到亥时,突然去世了。呜呼,实在令人悲痛啊!由此可见,先父两年来一息尚存,全靠人参的力量;一旦受到这样的耗散,气息泄尽,就再也不能接续。今天想起这件事,我没有一次不是含泪悲痛、悔恨不已的。我写这些医话,不过是借此排遣兴致,并不是沾沾自喜地谈论五运六气。恰好读到杨[原文缺字]《山居新话》记载一件事:人死并不是因为疾病,却被怀疑是因病而死。所以我特意讲一件与医学无关的事,也把它收入医话中。事情大略是:钱塘人韩介石是豪门大户,延请[原文缺字]某年夏天,雷雨突然来到,他命厨役登楼关窗;雨停后寻找厨役,发现他已经僵直死亡。于是怀疑他是中风猝死,但查看他身上佩带的刀,刀的绦带和鞘都完好如故,刀刃却已经熔蚀了一大半。杨氏说起其中缘故,实在无法解释。我认为这一定是被雷击死的,不是因病而死。我曾见西方人在高楼以及存放火药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挖坑竖立铁杆,铁杆上端高出房屋,用来把雷火引入地下;铁杆旁边一定完全撤去各种金属物品,说这样能够引雷。以此来验证,这个厨役的死,也是因为刀铁把雷引入室内而造成的。难道是突然中风吗!苏州郡的叶天士,是一位良医。有一位孙姓人家的孩子六岁出痘,叶天士看后说:“这是绝症,没有生还的道理,不必服药。”孩子的母亲只生了这一个儿子,不忍心坐视不救,于是请儿科医生诊治。儿科医生便开方进药,孩子的其他病症很快都好了。儿科医生颇为得意,对孩子的家人说:“老先生的医道虽然高明,终究不是专科医生,临床见得不多,所以误判为逆证。” 孩子的父亲和母亲也非常感激他,认为叶天士毕竟不如这位儿科医生。叶天士听说后,对他的儿子说:“孩子的痘疹真的痊愈了吗?这是某先生的功劳,应当设宴演戏来酬谢他的辛劳。” 孩子的父亲于是写了请柬邀请儿科医生。儿科医生穿着盛装前往,叶天士也出来迎接,众位宾客都纷纷道喜。叶天士却皱眉说:“只怕这喜事不能持续到宴席结束。” 众人起初不明白,等到宴席开始,锣鼓一响,孩子便大声哭叫,随即死去了。叶天士这才高兴地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死。” 儿科医生惭愧地问其中的缘故。叶天士说:“这个孩子先天禀赋薄弱,感受的邪气又深,不能向外透达。如今还不到十天,勉强收束结痂,排出的只是阳明经的毒邪。” “肾经中潜伏的毒邪仍然没有活动,听到震响就会心惊;心火一动,便向内逼迫肾水,水火相互冲激,毒邪就会被激发出来,再也无法抵御了。” 儿科医生惭愧地退下,众人这才佩服叶天士的明察。另外,我乡的医生王惠昭,当时也名冠一时;四面八方前来求治的人,脚步相接,络绎不绝。一天,他带着仆人走到城外,看见溪水对岸有一个女子正在田里锄草。王惠昭仔细看了很久,回头对仆人说:“你可以光着脚涉水过去,把泥水涂在脸上,突然上前紧紧抓住那女子的手,装作要把她拖下水的样子。任凭她大声哭喊,也不可以放开她。” 仆人说:“百步之外有耕田的人,听到声音就会来救她,恐怕我们难以脱身。” 王惠昭说:“有我在,不会有事。”仆人照他的话做了。女子大为惊恐,放声呼救,她的父亲拿着木棒狂奔而来。王惠昭忽然制止他说:“这是你的女儿吗?她将要出痘,如果没有这一次惊吓,就没有活下来的道理。三天后一定会出现痘疹,以验证我的话。” 她的父亲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一向仰慕王惠昭的名声,姑且等待观察,到了期限果然如此。
亟延诊视,且问故。王曰:此肾经症也。猝然震骇,可使转入心经,今无妨矣。遂为定方,不两旬而愈。或曰:二症皆发于肾经,一则因惊致死,一则因骇得生,何皆言之验也?余曰:叶子年幼质弱,感气既重,正不胜邪,毒终不能外达,故发即死。村女身大气旺,一发即透,透则生惊者,皆欲触其速发也,然惟叶之能决其必死于初发之时,王能取法于未发之际,是非三折肱者,其能如是哉!古人尝以水火治病,其效速如熨炙之类,今尚有之。以水疗疾者,世所罕见也。按后汉时有妇人,卧疾经年,诸药无效。华佗令坐石槽中,用冷水灌顶,云当百,始及半,已冷颤欲死,灌者惧而欲止,佗弗许,灌至七十,觉有热气,继而气若蒸釜,水若沸汤,满百灌,乃使温褥浓覆而卧,醒来病若失矣。又《南史》载将军房伯玉,服五石散,因以致疾,常觉寒栗,虽夏月必披裘,徐嗣伯诊之曰:伏热也,须以水发之,然非冬月不可。迨至十一月,水滴成冰,平旦令伯玉解衣坐石上,取新汲冷水,从顶浇之,尽二十斛,口噤气绝,家人啼哭请止,嗣伯怒叱。尽水百斛,伯玉始能动,背上彭彭有气,俄而起坐曰:热不可忍。乞冷冻饮料,嗣伯以水一升饮之,疾顿愈。自后肢体常暖,冬月犹服单衣。时珍曰:此皆伏热之证。火郁则发之。必于冬月者,盖冬至后阳气在内,平旦亦阳气方盛之时,折之以寒,使热气郁遏至极而激发之。《米真神灵验篇》云:有人患风疾,掘坑令解衣坐坑内,以热汤淋之,良久以簟盖之,汗出而愈。宗 云:四时暴泄,肢冷腹痛,令坐热汤中,浸至腹上,频频揉擦,生阳诸药,无速于此。二者皆以水疗疾,冷热虽殊其理一也。
蜘蛛之毒,甚于蛇蝎。余尝见友家一婢,左臂为蛛所啮,肿如瓮,痛极闷绝。或令以羊血冲酒灌之,使醉昏睡一日夜,肿始退。阅刘禹锡传信方,载判官张延赏为斑蛛伤颈,初不觉,越宿首大如斗,有二赤纹绕项下,至心前,几至不救。有方士取大蓝汁,入麝香、雄黄,以蛛投之即化为水,遂以汁点咬处,两日悉平。本草言蜘蛛能制蜈蚣蛇伤,其性毒可知,古方有蜘蛛散,取能定幽暗之风,以治阴疝。吴门王晋三《古方选注》云:蜘蛛有毒,人咸畏之,而长邑宰林公瑛,山海卫人,壮年调理方多用之,久亦无害。言有毒者,或南北地异所产不同耳。物理相制,多有不可解者,顾但知其相制处,亦可救一时之急。邻有幼孩,为群蜂所螫,顷刻肿甚,或令捣芋艿敷之而消。按《沈括笔谈》言处士刘阳居王屋山,时见一蜘蛛,为蜂螫坠地,其腹如鼓欲裂,乃徐行入田间,啮芋梗,以疮就磨之,良久腹顿消。然则以芋治螫,或亦本于此耳。
乾隆初,郡城某绅,患腹痛,发必昏厥,势甚危笃。四方医士,延聘殆尽,诸药毕投,竟无一验。乃榜示通衢,有能治者酬千金。时逢岁试,士子咸集郡中。金邑有周生者,性好博,场后与发,薄资尽罄,招覆,案发,周不与,同寓亦大半散去,周坐困族邸,欲归不时。忽梦亡师某谓曰:汝已得取,不负此来。周曰:昨已出案,门生无分,先生尚未知耶。某曰:汝案在红笺上。周方欲再问,某遽起曰:速取看案。周醒,以为妄想所致,晨起无聊,遂至贡院,见案傍果有红笺,视之,乃某官招医帖也。因思正无归计,姑就之,倘有机会,亦未可料。遂贸然往略,一诊视,诡言此症非汤药可疗,余手制灵丹,方期有效。约以翌日,回寓沉思,必得一物,庶可伪为丹药,因徘徊户外,见墙边有半朽蒲包,乃以黄土封固,炙为灰,分作数包,袖以往。曰:越两时可一服,不过三服,病当愈,然是非寻常药肆中物,价值昂贵,必先稍偿药资。主人言若有验,不靳重酬,预付不能应命。周不得已,爽然反寓。越日,有干仆数辈,辇金而至。曰:先生妙药,昨进三服,即吐一血块,腹痛顿愈,聊奉薄酬,还求覆诊。周曰:今病根已去静养自安,无须用药,余有急务欲归,不克再往,为我谢覆可也。时我邑杨介眉,医名重海内,绅延伊芳调理,称周术之神。杨令将所吐之物,洗去血污,置清水内,顷之蠕蠕自动,引之长四五寸,乃一蚂蝗也。曰:此必饮水误吞入腹,幸未生子,故得一吐而尽。然私慕周之技,乘间往访,登堂肃拜,执弟子礼甚恭。周骇曰:先生医道,谁不敬服,仆素无学问,何敢当此。杨曰:愿闻所以知某绅之患而治之。周见其诚,遂实告。杨曰:蒲包灰尚有否?周乃取余灰出,杨尝之曰:是已,此盐包也,盐能杀蛭,故有此验耳。
古有防风粥,以真珠兰碎金犀取油,煮五香稻为糜耳,一盂价值一金。白居易在翰林日,上尝赐一瓯,食之口香七日,云可除风去湿。是亦芳香逐湿之意也。
译他赶快请王惠昭诊视,同时询问其中的缘故。王惠昭说:“这是肾经的病证。” 突然受到震惊,可以使病邪转入心经,现在就没有妨碍了。于是为她确定方剂,不到二十天就痊愈了。有人说:“这两种病都发生在肾经,一种因为惊吓而死,一种却因为惊吓而得以生存,为什么你们说的都应验了呢?” 我说:“叶家的孩子年幼而体质虚弱,感受的邪气又重,正气不能胜过邪气,毒邪始终不能向外透达,所以一发病就死了。” “村中女子身材高大,正气旺盛,一发病就能透发;透发时使她受到惊吓,是为了促使痘疹迅速发出。然而只有叶天士能在刚开始发病时判断她必死,王惠昭能在尚未发病时采取相应方法;如果不是多次亲身经历,也能够这样吗!” 古人曾经用水火治疗疾病,疗效迅速,像熨法、灸法之类,如今仍有这些方法。用水治疗疾病的方法,世上很少见到。按语:后汉时有一位妇人,卧病多年,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华佗让她坐在石槽中,用冷水从头顶浇灌,说应当浇一百次。刚浇到一半,她已经冷得发抖,像要死去,浇水的人害怕了,想要停止;华佗不允许。浇到七十次时,她觉得有热气产生,接着热气像蒸锅一样向外冒,水也像沸汤一样;浇满一百次后,华佗让她睡在温暖的被褥中,并用厚被覆盖。她醒来后,病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南史》又记载,将军房伯玉服用五石散,因此得了病,常常觉得寒冷战栗,即使在夏天也一定要披着皮裘。徐嗣伯诊察后说:“这是伏热,必须用水把它激发出来,但非冬天不可。” 到了十一月,水滴落下就结冰,天刚亮时,徐嗣伯让房伯玉脱去衣服坐在石头上,取刚打来的冷水从头顶浇下,共用了二十斛水。房伯玉口不能言,气息断绝,家人哭着请求停止,徐嗣伯却愤怒地呵斥他们。用尽一百斛水后,房伯玉才开始能够活动,背上发出蓬蓬的气声,不一会儿坐起身说:“热得难以忍受。” 他请求喝冷水,徐嗣伯给他喝了一升水,病便顿时痊愈了。从此以后,他的四肢经常温暖,冬天还穿着单衣。李时珍说:“这些都是伏热证。” 火邪郁结,就应当使它向外发散。” 之所以一定选择冬季,是因为冬至以后阳气在体内,清晨也是阳气刚刚旺盛的时候;用寒冷折制它,使热气郁积到极点,再把它激发出来。《米真神灵验篇》说:有人患风病,挖一个坑,让他脱去衣服坐在坑里,用热水浇淋他,过了很久再用席子盖住他,出汗后病就痊愈了。宗[原文缺字]说:四时突然泄泻,四肢寒冷、腹部疼痛,让患者坐在热水中,浸泡到腹部以上,并频频揉擦;促进阳气的各种药物,没有比这种方法更迅速的。这两种方法都是用水治疗疾病,虽然一冷一热,但道理是相同的。蜘蛛的毒性,比蛇蝎还要厉害。我曾见朋友家有一名婢女,左臂被蜘蛛咬伤,肿得像坛子,疼痛到了极点,胸闷气绝。有人让她用羊血冲酒灌服,使她醉倒昏睡了一天一夜,肿势才开始消退。我读《刘禹锡传信方》,其中记载判官张延赏被斑蜘蛛咬伤颈部,起初没有察觉,过了一夜头就肿得像斗一样,有两条红色纹路环绕颈部向下,直到胸前,几乎无法救治。有位方士取大蓝汁,加入麝香、雄黄,把蜘蛛投进去,蜘蛛立即化成了水;于是用这种汁液点涂被咬的地方,两天后肿痛全都平复了。《本草》说蜘蛛能够制伏蜈蚣和蛇的伤毒,由此可知它的药性有毒。古方有蜘蛛散,取其能够平定幽暗之风,用来治疗阴疝。吴门王晋三《古方选注》说:蜘蛛有毒,人们都害怕它;但长邑县令林瑛公是山海卫人,壮年调理身体的方剂中常常使用蜘蛛,长期服用也没有危害。所谓有毒,或许只是南北各地所产的品种不同罢了。万物之间相互制约,其中有许多道理无法解释;但只要知道它们相互制约的地方,也可以救一时的急难。邻居家有个小孩,被一群蜜蜂蜇伤,顷刻之间肿得厉害;有人让他把芋艿捣碎敷上,肿势便消退了。按《沈括笔谈》说,处士刘阳居住在王屋山时,曾看见一只蜘蛛被蜜蜂蜇伤,跌落在地,腹部胀得像鼓一样,仿佛要裂开。它于是慢慢爬进田间,咬食芋头的茎,把伤口贴在芋茎上摩擦,过了很久,腹部的肿胀突然消退了。既然如此,用芋艿治疗蜂蜇伤,或许也是源于这件事。乾隆初年,郡城有一位乡绅,患腹痛,发作时就昏厥,病势非常危重。四方的医生几乎都请遍了,各种药物也全都用过,竟然没有一种见效。于是就在通衢大道张榜,宣告有能治好此病的人,酬谢千金。当时正逢岁试,读书人都聚集在郡城中。金华县有个周姓书生,生性喜好赌博,乡试结束后与人赌钱,微薄的资金全都输光了;他又招人[原文层次不清],事情败露,周生没有参与,同住的人也大半散去。周生困坐在亲族的宅邸中,想回去却一时没有路费。忽然梦见已经去世的老师某先生对他说:“你已经得到这次机会,不会辜负这趟来此。” 周生说:“昨天已经公布榜单了,我这个门生没有中,先生难道还不知道吗?” 某先生说:“你的名字在红笺上。” 周生正想再问,某先生突然起身说:“快去取榜来看。” 周生醒来后,认为这是妄想所致。早晨起床无事可做,便到了贡院,看到榜单旁果然有一张红笺,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某位官员张贴的求医启事。他想到自己正愁没有回去的办法,姑且去试一试;如果有机会,也还无法预料。于是贸然前往,略作诊视,故意说这种病不是汤药能够治疗的,我私下制作有灵丹,或许可以见效。他约定第二天再来,回到住处后沉思,必须找到一样东西,才可以假装成丹药。于是他在屋外徘徊,看见墙边有半个腐朽的蒲包,便用黄土封固,烧成灰,分成几包,藏在袖中带去。他说:“间隔两个时辰服一包,不过服三包,病就应当痊愈。不过这不是普通药铺中的药物,价格昂贵,必须先稍微支付一些药资。” 主人说,如果确实有效,绝不会吝惜重金酬谢;但对于预先支付药资的要求却不能答应。周生没有办法,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住处。第二天,有几个健壮的仆人抬着金钱来到。他们说:“先生的妙药,昨天服了三包,立即吐出一块血块,腹痛顿时痊愈。现聊奉微薄酬金,还请您再次诊察。” 周生说:“如今病根已经除去,只要安静调养自然会好,不需要再用药。我有急事要回去,不能再前往,请替我谢绝再次诊治即可。” 当时我乡的杨介眉,医术名重海内。这位乡绅请他来调理病情,杨介眉称赞周生的医术神奇。杨介眉让人把病人吐出的东西洗去血污,放在清水中;不一会儿,那东西蠕蠕自动,拉开后有四五寸长,原来是一只蚂蝗。他说:“这一定是饮水时误吞入腹中的,幸好还没有生出小蚂蝗,所以能够一吐而尽。” 但杨介眉私下仰慕周生的医术,便趁机前去拜访,登堂肃拜,行弟子礼非常恭敬。周生惊讶地说:“先生的医道,谁人不敬佩?我一向没有学问,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礼数。” 杨介眉说:“希望听听您是如何知道那位乡绅患了什么病,并且治好他的。” 周生见他态度诚恳,于是如实告诉了他。杨介眉说:“蒲包灰还有吗?” 周生便取出剩下的灰,杨介眉尝了一点,说:“果然是它。这是盐包,盐能够杀死蚂蝗,所以才有这样的效果。” 古代有防风粥,用真珠兰和碎金犀取油,煮五香稻米成粥罢了;一盂粥价值一金。白居易在翰林任职时,皇帝曾赐给他一碗,他吃后口中香气保持了七天,说是可以除风祛湿。这也是用芳香药物驱除湿邪的意思。
按《梁州杂记》饧醋能消介类。忆《说部》载有少年眼中尝见一镜,医者言其必吃 太多,有鱼鳞在胸,致眼生花耳。乃设芥醋一瓶,令于饥时啜之,疾遂愈。又有为鱼骨所鲠,几废饮食,后服白饧而解。证此则饧醋之可消介类,其说信然。
走方医卖药市中,或曰:一日必疗一病,虽未必然,而亦时有验者。邑有李跛,开鱼行于东门外,自言其幼时,足背生细疮数颗,无甚痛苦,绝不为意。夏月赤足坐门首,有走方医目之曰:此非癣疥疾也,毒伏阳明已久,亟宜外达,不治当发肠痈,此足废矣。伊芳父怒其妄而叱之,遂去。不逾月病发,医药半年始愈,而足果废。可见走方祝由之类,虽多以小术惑人,讹取财物,而于方药所不能疗之痼疾,往往以符咒草药取效,即此可见其非全妄也。
卷四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去其毒,而后辨其气味,察其寒温,着《本草经》三卷。后虽积渐增加,然至汉末,亦仅传三百六十五种,至明东璧氏,汇集诸家,辑《纲目》书,多至一千八百十二种,而歧误亦多。余谓古书简而多阙,今书繁而多讹,近惟澉水吴氏之《从新》,去取适中,便于检阅,宜为人所脍炙。然届今甫百年,而品味已多变,异甚至有是名而无是物,肆中遂以他药代之。在医者但知某药治某病,泛取而浪用之,贻误尚有穷乎。余不揣固鄙,尝欲明出处,辨气味,诠真伪,去所无,补所阙,更勒一书,名曰《本草时宜》,以切于用。
然必考证详确而后笔之,故二十年来,仅得七十余种。今年逾周甲虑不能竟其事,倘得假吾数年,庶于是书无憾云。
人参在古本草云,生上党山谷及辽东,形长而色黄,状如防风。产百济者,形细而坚白,气味薄于上党,此皆言党参也。濒湖李氏辑《本草纲目》广搜诸品,而未及于参,至我朝澉水吴氏,订《从新》一书,如分人参、党参为两种,知明时尚无人参。百济、新罗、高丽等国,来中土互市者,皆上党之类。按《谈苑》载邵化及为高丽国王治药,言参质极坚,用斧断之,香馥一殿。又《涵海续编》云,辽东有鞑参,色红泽,体实有心,味甘微苦,断之有金井玉阑纹,人衔之走,气息自若,则都指人参而言矣。时以中国未行,故不入内地,国初始见用,其名乃着于时,嗣后采者多而产渐少,入山每无所得,至弃其业。道光初,近山农户取子种之,伪充人参,遂以乱真,渐至真者几绝,医家以是物多伪,亦将弃此勿用,是亦参之一厄也。今宁古塔参,久已罕见,惟船厂为上,凤凰城次之。风产质嫩而糖重,故价亦较贱,但昔以光圆短熟为佳,今则以糙熟兼均为贵,是又参之小变。尝观《瓯北集》云,曩阅国史,我朝以参贸高丽,定价十两一斤,迨定鼎中原,售者多而价渐贵。然考康熙甲午查悔余谢揆恺功惠参诗,有十金易一两,盖是时参价不过十倍。乾隆十五年,余应京兆式,虑精力不支,以白金一两六钱,易参一钱,二十八年,因病服参,则其价贵已过半,三十年来,何啻更增十倍云云。按今之市价,虽不甚相悬,而物产则远不如前矣。余尝悉心辨别,始知是物真伪,固非难识。在今之医士,寻常草木尚不深求气味,况非习见之品,有终其身未尝一堵庐山面目者,犹何可与言哉!究之真非绝无,特其价过昂,识者亦罕,故非富贵家,素讲服饵者,鲜克知其味矣。然于痘科产科,及元气欲脱之症,实有起死回生之力,断非他药所能代也。忆昔某戚妇,每产血必大下,服参则止。道光壬辰复娩时,次参甚行,某置两许,意十倍服之,功力足以相抵,及服,崩血愈甚,气竭欲脱,急市山参一钱,服之即止。按参之功用,固在诸药之上,行之中土,百有余年,活人无算。自为奸民私种,以致鱼目混珠,遂见疑于世,而弗可不惜哉!经云:五谷为养,五蔬为充。蔬者收也,所以佐谷气而疏通壅滞也。时珍曰:凡草木之可茹者,为韭、薤、葵、葱、藿五菜。然菜固不止于五,说原蔬植三百有六十,《纲目》仅收一百五种,余俱不可考。今民生日用之常,更不及十之三四耳。按蔬品惟蒜、胡荽、苜蓿。汉时得之西域,唐贞观中泥婆罗国,又献菠 菜、浑提葱,至今传种不绝。近通泰西诸国,其蔌果携入内地,土人觅种植之,市以获利,而华人亦有以之充馔者。今略摘数种,辨其气味,以备考证。卷心菜,俗名哈喇菜,叶卷如球,色青,经霜后微紫,去数层,内叶嫩黄脆美,俟其自放,其大如盖,气味甘平,利肠清胃,大抵似菘而味不及耳。花菜来自花旗,故名,叶缺刻如细芥,色浅黄,味甘淡,润肺化痰,性亦和平。笋,色白细长形如玉箸,味淡微辛,中实无节,固非竹类,土人因其形似笋芽,故名之耳。然南菘北植,即化芜菁,今隔数万里重洋,而仍不失色味,是亦不可解也。
译按《梁州杂记》说,饴糖和醋能够消除介类之物。想起《说部》记载:有个少年曾在眼中看见一面镜子,医生说这一定是吃了太多[原文缺字],有鱼鳞留在胸中,所以眼睛生花。于是准备一瓶芥醋,让他在饥饿时啜饮,病就痊愈了。又有人被鱼骨卡住喉咙,几乎不能进食,后来服用白饴糖,鱼骨便化解了。以此事验证饴糖和醋能够消除介类之物,可见这种说法确实可信。走方医生在市中卖药,有人说:“一天一定能治好一种病。”这话虽然未必完全如此,但有时也确实能够见效。本县有个跛子李某,在东门外开设鱼行。他自己说,幼年时脚背上生了几颗小疮,没有什么痛苦,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夏天,他光着脚坐在门口。有个走方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这不是癣疥之类的病,毒邪潜伏在阳明经已经很久了,应当赶快向外透发;如果不治疗,就会发生肠痈,这只脚也就要废掉了。” 他的父亲认为医生胡说,怒斥了他;医生于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月,病就发作了,治疗半年才痊愈,而这只脚果然残废了。由此可见,走方医和祝由一类的人,虽然多用小技术迷惑人,欺骗钱财;但对于药方无法治疗的痼疾,往往能够用符咒、草药取得疗效。仅从这件事来看,也不能说他们全都是荒诞妄说。第四卷。神农用赭石做成的鞭子鞭打各种草药,完全去除它们的毒性,然后辨别它们的气味,考察它们的寒热,撰成《本草经》三卷。后来虽然逐渐增加药物品种,但到了汉末,也只流传三百六十五种;到了明代李东璧,汇集各家著作,编成《本草纲目》,药物多达一千八百一十二种,但其中的分歧和错误也很多。我认为古书文字简略却有许多缺漏,今书内容繁多却有许多讹误。近来只有澉水吴氏的《本草从新》取舍适当,便于查阅,应当成为人们喜闻乐道的著作。然而到今天才一百年,药物的品味已经有许多变化,甚至有的药物只有这种名称而没有这种药材,药铺于是用其他药物代替它。医生只知道某种药治疗某种病,便笼统取用、随意滥用,所造成的贻误哪里还有尽头呢?我不自量力,曾经想要考明药物的出处,辨别气味,说明真伪,删除不存在的药物,补充缺漏之处,再编写一部书,名为《本草时宜》,使它切合实际应用。然而一定要考证详尽准确之后才下笔,所以二十年来只得到七十多种。今年我已经超过六十岁,担心不能完成这件事;如果上天再给我几年时间,或许这部书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古代《本草》说,人参生长在上党山谷和辽东,形状细长而颜色黄色,样子像防风。产于百济的人参,形状细小而坚实洁白,气味比上党所产的淡;这些说的都是党参。濒湖李氏编纂《本草纲目》,广泛搜集各种药物,却没有涉及人参。到了本朝澉水吴氏编订《本草从新》,把人参、党参分为两种,由此可知明代时还没有今天所说的人参。百济、新罗、高丽等国到中原来进行贸易的,都是上党人参一类。按《谈苑》记载,邵化及为高丽国王调制药物,说人参质地极其坚硬,要用斧头才能劈断,香气充满整座殿堂。《涵海续编》又说,辽东有鞑参,颜色红润,实体中间有心,味道甘甜而微苦;切断后有金井玉阑般的纹理。人含着它行走,气息仍然自如,这些说的都是人参。当时因为中原还没有流通这种人参,所以没有进入内地;本朝初年才开始使用,它的名称才在当时流传开来。后来采挖的人越来越多,而产量逐渐减少,进山常常一无所获,甚至有人因此放弃了这个行业。道光初年,靠近山地的农户取人参种子栽种,冒充野山参,于是以假乱真;渐渐地真正的人参几乎绝迹,医生因为市面上的人参多是假货,也将要弃而不用,这也是人参所遭遇的一次灾难。如今宁古塔人参早已很少见,只有船厂所产的最好,凤凰城所产的次之。奉地产的人参质地柔嫩而糖分多,所以价格也较低;但过去以光滑、圆短、成熟者为佳,如今却以粗糙、成熟而且大小均匀者为贵,这又是人参的一点变化。我曾读《瓯北集》,书中说:从前读国史,看到本朝用人参与高丽贸易,定价为每斤十两银子;等到平定中原、定都以后,出售的人多了,价格也逐渐变贵。不过考察康熙甲午年查悔余所作的《谢揆恺功惠参诗》,其中说十两黄金才能换一两人参,大概当时人参的价格不过是原来的十倍。乾隆十五年,我参加京兆试,担心精力不足,用一两六钱白银换一钱人参;到乾隆二十八年,因为生病服用人参,价格已经贵了一半以上。三十年来,价格何止又增加十倍,等等。按现在的市场价格来说,虽然没有相差太多,但人参的产量却远远不如从前了。我曾经专心辨别,才知道这种药材的真伪,其实并不难辨认。如今的医生,连寻常草木的气味都不深入研究,何况是不常见的药材;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见过它的样子,又怎么能和他谈论这些呢!说到底,真正的人参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价格过于昂贵,能够辨识的人也很少;所以不是富贵人家、平素讲究服食药物的人,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的滋味。然而对于痘疹、产科疾病,以及元气将要脱失的病症,人参确实有起死回生的力量,绝不是其他药物能够代替的。记得从前有一位亲戚家的妇人,每次生产时都大量出血,服用人参就能止住。道光壬辰年她再次生产时,次等人参很流行。有人买了二两,以为服用十倍的量,药力就足以相抵;服下后,崩漏出血反而更加严重,气息耗竭,元气将要脱失。赶紧买来一钱山参,服下后出血立即停止。按语:人参的功效本来就在各种药物之上,在中原流通已经一百多年,救活的人数不胜数。自从奸民私自种植人参,以假乱真之后,人参就受到世人的怀疑,这难道不是令人惋惜吗!医经说:五谷用来滋养身体,五种蔬菜用来充实身体。蔬菜有疏通之义,可以辅助谷物之气,并疏通壅塞积滞。李时珍说:凡是草木中可以食用的,有韭、薤、葵、葱、藿五种蔬菜。然而蔬菜当然不止五种,据说原有蔬菜三百六十种,《本草纲目》只收录了一百零五种,其余的都无法考证。如今百姓日常食用的,连其中十分之三四也不到。按语:蔬菜中只有蒜、胡荽、苜蓿,是汉代从西域得到的;唐贞观年间,泥婆罗国又进献了菠菜、浑提葱,直到今天种植传播仍未断绝。近来同泰西各国通商,西方的蔬菜水果被带入内地,当地人寻找种子种植,以在市场上获利,中国人也有人用它们来充作菜肴。现在略略摘取几种,辨别它们的气味,以备考证。卷心菜,俗名哈喇菜,叶子卷曲得像球,颜色青绿,经霜后略带紫色。剥去几层,里面的叶子嫩黄、脆美;等它自然展开,大小像伞盖。气味甘平,能够利肠清胃,大体像菘菜,只是味道不如菘菜。花菜来自花旗国,所以得名;叶片缺刻像细芥菜,颜色浅黄,味道甘淡,能够润肺化痰,药性也平和。笋,颜色白而形状细长,像玉筷子,味道淡而微辛,内部充实没有竹节,本来不是竹类;当地人因为它的形状像笋芽,所以这样称呼它。南方的菘菜移植到北方,就会变成芜菁;如今相隔几万里重洋,移植后却仍不改变颜色和味道,这也是无法解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