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本草思辨录 清 周岩
自叙
医可易言乎哉。在圣门曰小道,在史家曰方伎。顾所谓小道者,特视大学之道,位天地育万物为小焉耳。神圣作之于前,贤哲述之于后。李唐而降,斯道浸微。非实有至精至神,方可与斯之一境,胡为史册所载,代不数人,若仓公、扁鹊、华元化一流,则更无代兴而特起。江氏艮庭有云:孔子圣无不通,焉有不知医者。自牖执手,切其脉也,而孔子教人游艺,如礼记疏所称夫子脉诀,卒未闻传之其人,岂真以方伎而贱之,盖其慎也。忆余幼时曾以春温误服麻黄,致举室怔营。迨咸丰丙辰,以副车入赀为比部主事,留滞京邸,又以寒痢为医投凉剂而误。更医复然,危状迭见。赖友人检方书鉴前弊而拯之,得以无虞。余于是始有志于医。恒诣厂肆购书,置之几案,朝夕披览,虽至困甚,亦冀鬼神来告,不悟彻不已。久之为人疗病,时或幸中,谬窃虚誉。然自甲子改官邑令,所宰晋祁皖舒,皆地当孔道,差务络绎,又不用门丁一人,事无巨细,靡不亲裁,计束医书高阁者,凡十八年。洎壬午调任盱眙,自分无治剧才,甫捧檄,即乞疾而归,戢影蓬门,无以遣日,则复取群籍,研求加邃。乃喟然曰:余向之于医,犹门外汉耳,今其或者可与入门矣。夫学问之道,不外致知力行两端医,何独不然。致知之书,如素问、灵枢、本草经尚矣。而伤寒论、金匮要略,则又南阳先师本致知以为力行之书,灵素本经,悉括其中。学人能即是而寝馈笃好之,积以岁月,真可引伸触长,施用无穷,然而谈何易也。人知辨证之难,甚于辨药;孰知方之不效,由于不识证者半,由于不识药者亦半。证识矣而药不当,非特不效,抑且贻害。窃怪古来注仲圣书者,无虑数十百家,独于方解,鲜精确澄彻。其故在本草之学,自来多不深求。识本草如是,遂视方义亦当如是。于古人因证施治之微旨,去而千里矣。读仲圣书而不先辨本草,犹航断港绝潢而望至于海也。夫辨本草者,医学之始基,实致知之止境,圣人列明辨于学问思之后,其功自非易致。谫劣如余,何足语此。然而遐轨勉蹑,乐岂辞疲,秉烛之明,岁有增益。
自戊戌春有六气感证要义之刻,嗣于药用有心得者,即征诸方;方义有见及者,并印以药。
弗明弗措,惟竭吾才。今又六更裘葛,取所着稽之,得药百二十八味,聊依纲目编次,厘为四卷。大抵援据仲圣两书,而间附以他说他药,随手札记,殊无体例。余老矣,值时局之艰虞,念儒冠之多误,是惟弓冶,可得蝉嫣。爰命孙儿智浚,录付剞劂,以垂来许,并问世焉。
若云臧否人物,以自表异,斯医工之故习,而非余之所敢蹈尔。
光绪三十年甲辰夏四月,鹿起山人周岩自叙于微尚室,时年七十有三。
绪说
(本草思辨录甫授梓,适有客以彼都近事医会相告,窃不自揆,为发其 ,而余夙尝欲辨不果者,至是亦纵言及之,名之曰绪说,列为卷首,欲学人知审择端趋向也。)
医虽艺术,而深诣甚难。西医挟形质之说,蔑视我中医;而中医之厌苦其难者,得彼说则大喜,相与扬西而抑中。不思古圣垂示气化,实由洞明形质;而西医解剖形质,何从窥见气化。故西医之在中国,能疗内证大证为遐迩传颂者,不少概见。乃求医者并不竞慕乎西,而业医者反欲自弃其学。今且狂澜特起,有訾黄帝内经,神农本草,南阳先师伤寒论、金匮要略,为谬、为荒诞、为羌无故实者矣。此等妄谈,岂足撼数千载而上悬诸日月不刊之圣经,而素问九卷,有王太仆补足者一卷。灵枢一经,或疑即王氏窃取素问为之。近人何西池,尝静坐数息,每刻约得二百四十息,以灵枢日夜计一万三千五百息为不经。此类固间有伪托,灵不如素,难经又不如灵素,要在人分别观之;而其中渊理不可思议,体之人而实万无不验者,已数千载奉之为圭臬,岂癖嗜耶,抑别有所希耶。非人愚而我独智,盖彰彰明矣。今不商量加邃,而徒以风会所趋,创为丧心病狂之举,诚世道之隐忧,可为太息者矣。
伤寒论、金匮要略,直可上拟圣经,不当与诸医书同论。医书汗牛充栋,大抵下驷十之七,中驷十之二,上驷十之一。上中驷之书,无不由研求内经与仲圣书而出。今贱中医贵西医,而治病则仍以中医,上中驷之书,已为彼所唾弃,其将于下驷书求进步乎,必不能矣。
译《本草思辨录》,清代周岩著。自序。医学难道是可以轻易说清楚的吗?在圣人的学说中,它被称为小道;在史书中,则被称为方术技艺。不过,所谓“小道”,只是相对于治理天地、养育万物的大学之道而言,才被视为小道罢了。神圣之人创立于前代,贤哲之人在后世加以阐述。自李唐以后,这门学说逐渐衰微。如果不是确实具有极其精微、神妙的学识,就不可能达到这一境界;为什么史书所记载的历代名医屈指可数,像仓公、扁鹊、华元化这一类人物,更是没有哪一代能够兴起并出现特别杰出的人才呢?江艮庭说过:孔子是无所不通的圣人,哪里会有不懂医术的道理呢?孔子曾从窗户伸手让人诊察脉象,又教人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等技艺;然而正如《礼记疏》所说的“夫子脉诀”,最终却没有听说他把这套医术传给什么人,难道真是因为把方术技艺看得低贱吗?大概是因为他对此十分谨慎。我还记得小时候曾因春温误服麻黄,以致全家人都惊恐不安。到了咸丰丙辰年,我以副车的身份捐资取得出仕资格,担任比部主事,滞留京城,又因患寒痢而被医生误投寒凉药剂。换了医生,治疗仍然如此,危急的症状接连出现。幸亏朋友查阅医方,辨明了先前的弊病而救治我,这才得以平安无事。从此我才开始立志学习医学。我常到书肆购买医书,放在书案上,早晚翻阅;即使困苦到了极点,也希望得到鬼神的启示,不把道理彻底弄明白就不停止。时间久了,我替人治病,偶尔也能侥幸治中,却错误地窃取了虚名。自甲子年改任县令以来,我所治理的晋祁、皖舒等地,都是交通要道,差役事务往来不断;而且我连一个门丁也不用,大小事情无不亲自裁决,因此有十八年把医书束之高阁。到壬午年调任盱眙时,我自知没有治理繁剧事务的才能,刚接到任命文书,就以有病为由请求辞职回乡,隐居在蓬门之中;没有什么可以消遣日子,于是又拿出各种医籍,钻研探求得更加深入。于是我感慨地说:“我从前对于医学,还只是一个门外汉;现在或许可以说已经入门了。” 求学问的道路,不外乎穷究事理和努力实践两个方面;医学又怎么会独独不是这样呢?用来穷究医理的书,早已有《素问》《灵枢》《本草经》等。至于《伤寒论》《金匮要略》,则是南阳先师张仲景依据前述穷究医理的成果而作、用来指导实践的书,其中把《灵枢》《素问》和《本草经》的根本内容全都概括在内。学医的人如果能够就这些书勤勉研读、专心爱好,日积月累,确实可以由此推演发挥、触类旁通,运用起来无穷无尽;然而这谈何容易啊。人们知道辨别证候比辨识药物更难;却有谁知道,方剂不能奏效,一半是因为不能辨识证候,另一半也是因为不能辨识药物。证候辨识清楚了而用药不恰当,不仅不能奏效,反而还会造成伤害。我私下里奇怪,自古以来注释仲景著作的学者,不下几十上百家,唯独对于方剂的解释,很少有精确透彻的。其中的原因在于,本草学自古以来大多没有被深入研究。对本草的认识既然如此,于是对方剂意义的理解也就同样如此。这就距离古人根据证候施治的精微旨意相差千里了。读仲景的著作却不先辨析本草,就像航船驶入断绝的港汊和干涸的水道,却希望最终到达大海一样。辨析本草,是医学的根基,实际上也是穷究医理所能达到的极致;圣人把“明辨”列在学、问、思之后,可见这项功夫本来就不是容易达到的。像我这样浅陋低劣的人,哪里配谈论这些呢?然而我还是勉强追随前人的长远足迹,哪里会因为疲劳而放弃这种乐趣;借着烛光不断研读,年年都有所增益。自戊戌年春天《六气感证要义》刊刻以来,后来凡是我对药物运用有所心得的,就从各个方剂中加以验证;对方剂意义有所见解的,也一并附在相应药物之下刊印出来。只要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绝不轻易放过,只求竭尽我的才能。如今又经历了六次寒暑更替,取出自己所写的文字加以考核,得到药物一百二十八味,姑且依照《本草纲目》的纲目次序编排,分成四卷。大体上依据仲景的两部著作,间或附带其他学说和其他药物的内容,随手札记,完全没有固定的体例。我已经老了,又正值时局艰难多忧,想到读书人从政往往多有失误,如今只能继承祖业,希望能够使它延续发展。于是命孙儿智浚抄录下来交付刊刻,使它流传到后世,也借此向世人请教。如果有人认为我是在评判人物、借此标榜自己与众不同,那是医家一向的旧习,并不是我敢于仿效的。光绪三十年甲辰年夏四月,鹿起山人周岩在微尚室自述,当时七十三岁。绪说。《本草思辨录》刚刚付梓,恰好有客人把外地近来的医界消息告诉我。我不自量力,便将其〔缺字〕发表出来;而我过去一向想辨析却未能实现的事情,到此时也放开来畅谈,因此把它命名为《绪说》,列在全书卷首,是想让学医的人知道审慎选择并端正自己的趋向。医学虽然是一种技艺,但要达到精深境界非常困难。西医凭借形体与物质的学说,轻视我国的中医;而中医界中那些厌恶医学艰深难学的人,得到西医的学说便非常高兴,彼此推崇西医而贬低中医。他们没有想到,古代圣人所阐明的气化学说,实际上是由彻底明白形体与物质而来的;而西医只解剖形体与物质,又从哪里能够窥见气化呢?所以西医在中国,能够治疗内在病证和重大病证,并因此远近传颂的情况,并不多见。然而求医的人并没有争相仰慕西医,反而从事医学的人想要自行抛弃本国的医学。如今又有一股狂澜突然兴起,有人诋毁《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以及南阳先师的《伤寒论》《金匮要略》,说它们是谬误、荒诞、完全没有事实依据。这种妄言,哪里足以动摇数千年以前流传下来、如日月般高悬、不可删改的圣人经典?《素问》共有九卷,其中有一卷是王太仆补足的。《灵枢》这部经典,有人怀疑是王氏窃取《素问》的内容写成的。近人何西池曾静坐数息,每刻大约数得二百四十息,因此认为《灵枢》所说一昼夜一万三千五百息是不合经典的。这类著作固然间或有假托之作,《灵枢》不如《素问》,《难经》又不如《灵枢》《素问》,关键在于要分别加以考察;但其中深奥的道理不可思议,凡是身体力行、亲自实践的人,实际上几乎没有不应验的;几千年来人们一直把它奉为准则,难道只是偏执的嗜好吗?还是另有值得期望的原因呢?这显然不是因为别人愚蠢而只有我一个人聪明,事实已经十分明白了。如今不去商讨并进一步深入研究,反而只随从时俗风气的趋向,创作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实在是世道中潜在的忧患,值得长叹。《伤寒论》《金匮要略》简直可以与圣人经典相提并论,不应当和一般医书同等看待。医书多得像牛运载也运不完,大体上劣等的占十分之七,中等的占十分之二,上等的占十分之一。上等和中等的医书,没有不是通过研究《内经》和仲景圣人的著作而产生的。如今贬低中医、尊崇西医,但治病时仍然依靠中医;上等和中等的医书已经被西医所唾弃,那么他们还想从劣等医书中求得进步吗?一定不可能。
医家故习,每好议前人之失,而己亦不能无失。然皆其人勇于卫道,矫枉过正,或隐奥之义,所见不同者有之;未有毫无学问,医亦走方者流,因得见脏腑,遂谓道即在是,敢以无理之诟争,上侮古帝昔圣,如着医林改错之王清任者,可谓谬妄之至矣。试历举而论之:第一篇脏腑记叙,开口即以宋元人脏腑图论,与内经混驳一番。脏腑图论原不足取,乃其与内经并举,概称古人,其胸中无黑白可知。谓古人错误者不一而足,而不言其所以错误。忽指称灵枢曰,手少阴三焦主乎上,足太阳三焦主乎下,而灵枢实无其文。尤可笑者,谓黄帝虑生民疾苦,平素以灵枢之言,下问岐伯鬼臾区,故名素问。尤可忿者,谓二公如知之的确,可对君言,知之不确,须待参考,何得妄对,遗祸后世。庄子有言:哀莫大于心死。其殆言未出而心先死者欤!第二篇会厌左气门右气守卫总管荣总管气腑血腑记,按此篇记其所见,不为不详。谓出气入气吐痰饮津涎,与肺毫无干涉,古人误以咳嗽等证为肺病。肺管两旁,有左右气门两管,下至肺管前半截处,归并一根入心。从心左后下行至肺左,过肺入脊,复下行至卫总管。卫总管有对背心两管,有对腰两管,有腰下两管,腰上对脊正中,有十一短管,痰饮在管中,由管中之气上攻行过心,由肺管前出左右气门,接卫总管之下。气管之多如是,痰饮究从何管上至两气门,何者从左出,何者从右出,其不言者,是仍不知也。谓卫总管俗名腰管,腰上长两管,一管通气腑,气腑是抱小肠存元气之物。元气即火,元气足则食易化,虚则难化。然则元气在小肠外,能化小肠内之食。气管在肺外,肺不能化气管内之痰饮,有是理耶。经言脏者藏精气而不泻,惟肺管清虚,故能运管外之痰饮,否则肺管已为痰饮塞满,何问痰饮。清任不知此理,宜其以肺为无用之死脏也。第三篇津门津管遮食总提珑管出水道记,接第一篇饮食由小肠化粪一段,宜并入此篇。与第四篇脑髓说,余俱有论列下。第五篇气血合脉说,人之有脉,与脉之可以验病,断不出内难经所言。清任谓人身气管出气,血管藏血。脉从气出,无与血事。手腕肉浓者脉短,薄者脉长。大小者虚实之分,急慢者寒火之分。不知气与血若不相贯,则人为呆物;脉非指下难明,则人皆知医。又谓古人论脉二十七字,余不肯深说者,非谓古人无容足之地,恐后人对证无谈脉之言。此冀掩其短而适自暴其短,书中证治数十条,所以无一字言脉也。第六篇心无血说,西医谓心内有左右四房,皆有管窍,为生血回血之用,正与内经说合。而清任以心为气出入之路,其中无血。
又云猪心刺破,则腔子内血,流入于心;不刺破之心,内并无血。是以盆盎之盛水比心。心非腑,焉能盛血。清任于图内肝下亦注绝不能藏血五字。古书岂得呆看,经不又云脾脏肉乎,吾知清任必更骇之矣。卷末附辨方效经错之源,论血化为汗之误一篇。仲圣麻黄桂枝两汤,清任改其文为麻黄汤治头疼、身痛、项强、发热、恶寒、干呕、无汗,桂枝汤治证如前,而有汗。谓伤寒初得,头疼、身痛、项强、发热、恶寒,未有两胳膊两手不疼痛发热恶寒者,用麻黄汤,亦未有周身皆愈而独不愈两胳膊两手者。岂不是方虽效而经络实错之明证。改仲圣文而又坐仲圣以过,何便宜乃尔。按项强为阳明病,四肢烦疼为太阴病,断非初得时所兼有,时疫则有之,方不的对而病竟愈,亦往往有之。庸医所得以售技者在是,自矜者亦在是。
要知仲圣为天下后世立法,不能为庸医诡遇也。谓有汗是伤风,从未见桂枝汤治愈一人。伤风岂定是有汗!?桂枝汤不能治伤风,近世医者多有此论,而不知其故由本领不济乎。清任以桂枝汤不效,因头疼、身痛、发热、有汗非伤风证。此与桂枝汤别一条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桂枝汤主之,似乎无异,而非无异也。仲圣不言脉者,以太阳病汗出恶风者脉自浮也。
译医家的旧习,往往喜欢议论前人的过失,但自己也不能没有过失。然而这些人都是勇于捍卫医道,有时为了纠正偏差而矫枉过正;对于深奥的道理,也有因为见解不同而产生分歧的情况。从来没有像王清任这样毫无学问、只是走方郎中一流的人,因为看见了脏腑,就说医道全在这里,竟敢用毫无道理的辱骂争辩,向上侮辱古代帝王和圣人;像他写《医林改错》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荒谬妄诞到了极点。试着逐条列举并评论它:第一篇《脏腑记叙》,一开头就拿宋元人的脏腑图来论述,又和《内经》混杂驳斥一番。脏腑图论本来就不值得取法,他却把它和《内经》并列,笼统地都称作古人,由此可知他胸中根本没有是非黑白。他说古人错误的地方不胜枚举,却不说明古人究竟为什么错误。他忽然指称《灵枢》说:“手少阴三焦主宰上部,足太阳三焦主宰下部。”然而《灵枢》中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段文字。尤其可笑的是,他说黄帝忧虑百姓的疾苦,平时依据《灵枢》的话,向岐伯、鬼臾区询问,因此才命名为《素问》。尤其令人愤怒的是,他说两位先生如果确实知道,就可以回答君主;如果知道得不确实,就应当等待参考,怎么能妄自回答,给后世留下祸患呢?庄子说过:“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 他大概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心就已经先死了吧!第二篇《会厌、左气门、右气门、守卫总管、荣总管、气腑、血腑记》,按照本篇所记载的观察结果来说,不能说不详细。他认为呼气、吸气以及吐出痰饮、津液、涎液,都和肺毫无关系,古人错误地把咳嗽等证候当作肺病。肺管两旁有左右两条气门管道,向下到达肺管前半段的位置,合并成一根进入心脏。它从心脏左侧向后下方行至左肺,穿过肺进入脊柱,又向下行至卫总管。卫总管有两条与背部心脏相对的管道,两条与腰部相对的管道,还有两条在腰部以下的管道;腰部以上正对脊柱中央,有十一条短管。痰饮存在管中,由管内的气向上冲行,经过心脏,再从肺管前方出来,分由左右气门,接到卫总管下方。气管既然有这么多,痰饮究竟是从哪一条管道上行到两条气门,哪一种从左边出来,哪一种从右边出来,他对此不加说明,说明他仍然并不知道。他又说卫总管俗名叫腰管,腰管上方长出两条管道,其中一条通向气腑;气腑是包围小肠、储存元气的东西。元气就是火,元气充足,食物就容易消化;元气虚弱,食物就难以消化。这样说来,元气在小肠外面,却能够消化小肠里面的食物。气管在肺的外面,肺却不能消化气管里面的痰饮,有这样的道理吗?医经说,脏是藏纳精气而不排泄的;只有肺管清空而且虚通,所以能够运行肺管外的痰饮。否则肺管已经被痰饮塞满了,还谈什么痰饮呢?王清任不懂这个道理,难怪他把肺看成没有作用的死脏。第三篇《津门、津管、遮食总提、珑管、出水道记》,承接第一篇关于饮食由小肠化为粪便的那一段,应该并入这一篇。至于第四篇《脑髓说》,我都将在后面分别加以论述。第五篇《气血合脉说》认为,人体有脉,以及脉能够用来验证疾病,绝对不能超出《内经》《难经》所说的范围。王清任说,人体的气管负责出气,血管负责藏血。脉是由气产生的,与血没有关系。手腕部肌肉肥厚的人,脉象短;肌肉薄的人,脉象长。脉的大小,是辨别虚实的区别;脉的急缓,是辨别寒热的区别。他不知道气和血如果不相互贯通,人就会成为没有知觉的呆物;如果脉象不是在指下难以辨明,那么人人都可以懂得医学了。他又说,古人论脉只有二十七个字;我不肯深入论说,并不是说古人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而是担心后人面对证候时会说没有谈脉的依据。这本来是想掩盖自己的短处,却恰恰暴露了自己的短处;所以书中列举了几十条证候和治法,却没有一个字谈到脉。第六篇《心无血说》认为,西医说心脏内部有左右四个房间,都有管道和孔窍,用来生血和回血,这正好与《内经》的说法相合。但王清任认为,心脏是气出入的道路,里面没有血。他又说,猪心刺破以后,腔内的血就会流进心脏;没有刺破的心脏,里面并没有血。因此他把用盆盎盛水拿来比喻心脏。心脏不是腑,怎么能够盛血呢?王清任还在图中肝脏下面注明“绝不能藏血”五个字。古书难道能呆板地看待吗?经典不是又说脾脏是肉吗?我知道王清任一定会更加惊骇。卷末附有《辨方效经错之源》,其中有一篇论述把血化为汗这一说法的错误。仲景圣人所用的麻黄汤、桂枝汤,王清任改写其原文,说麻黄汤治疗头疼、身痛、项强、发热、恶寒、干呕、无汗,桂枝汤治疗的证候与前面相同,但有汗。他认为,刚患伤寒时出现头疼、身痛、项强、发热、恶寒,不可能有人的两条胳膊和两只手不疼痛、不发热、不恶寒;既然用麻黄汤,也不可能全身都痊愈而唯独两条胳膊和两只手不痊愈。这难道不是方剂虽然有效、但经络实际错乱的明显证据吗?他改动仲景的原文,却又反过来把过错归给仲景,怎么能如此占便宜呢?按医经来说,项强属于阳明病,四肢烦疼属于太阴病,绝不是刚发病时就会同时出现的证候;时疫则可能有这种情况。方剂与证候并不完全相合而疾病竟然痊愈的情况,也往往存在。庸医得以凭此施展技艺,自以为是的人也正是凭此自我夸耀。必须知道,仲景圣人为天下和后世确立治病法则,不可能迁就庸医的机巧妄行。他说有汗就是伤风,却从来没有见过桂枝汤治好一个人。伤风难道一定是有汗吗!?有人说桂枝汤不能治疗伤风,近世医家也多有这种说法;他们难道不知道,原因是自己的本领不够吗?王清任认为桂枝汤无效,是因为头疼、身痛、发热而有汗,并不是伤风证。这和《伤寒论》另一条所说的“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桂枝汤主之”似乎没有不同,但实际上并不是没有不同。仲景圣人不特别说明脉象,是因为太阳病汗出、恶风时,脉自然浮。
为问果太阳病乎?脉浮恶风乎?不言身痛者,以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而又加身痛,则桂枝汤宜加减也。何为而不加减乎?己不细审而遽责效于桂枝,可乎不可!又有奇者,清任用桂枝汤而尚不知为何证。曰非伤寒证也,乃吴又可所论之瘟疫也。又教其侄曰,欲明伤寒,须看吴又可论。是清任固尝读又可书者。又可因其时疫气流行,时师多以伤寒法误人,故着瘟疫论一书。清任时亦疫气流行,胡为以桂枝汤治疫气。夫疫气与疫气不同,其殆用又可法不应而用仲圣法,用仲圣法又不应而复用又可法乎。若然,则无往不误矣。谓目痛鼻干不得眠,是邪热上攻头脑之证,仲圣以葛根汤治之,又是方效经错之明证。按伤寒论葛根汤证,何尝如是。内经有阳明主肉,其脉挟鼻络于目,故身热目痛鼻干不得眠之文,活人书二问亦有之,并不言宜葛根汤。葛根汤治此证,则是陶节庵全生集,于葛根汤加白芷升麻,云即葛根解肌汤,其证尚有发热、头痛、微恶寒、无汗、脉微洪等字。清任既不知阳明病之脉证为何,而又张冠李戴,妄诋仲圣,昏蒙殆无其比。谓人生气血两管,气管通皮肤有空窍故发汗,血管通皮肤无空窍故不发汗。是知汗非血化,汗固非即是血。然汗为心液,亦血中之热气所蒸而成。故夺汗者无血,夺血者无汗,试无不验。夫血既蒸为汗,则已由静之动,故能透毛孔而出。若汗出而血亦出,或无汗而血自出,则血应静而不静,不为阳之守也。其义皆在内经,清任何足以知是。
泰西一切艺术,竭其智能,孜孜不已,无废于半途。其医于内证虽未见擅场,苟参以中国经训,探本穷源,亦必有登峰造极之诣,如中国卢扁其人者。吾中国医流,有恒者鲜,每读一书,旨趣未得,辄生疑畏,故往往古籍遗亡,不可复见。至内科之有器,更未之前闻,而不知古固有之。其在宋重医学之日也,四库全书提要载,周密齐东野语曰:尝闻舅氏章叔恭云:昔 襄州日,尝获试针铜人,全象以精铜为之,腑脏无一不具。其外 穴,则错金书穴名于旁,凡背面二器,相合则浑然全身,盖旧都用此以试医者,其法外涂黄蜡,中实以水,俾医工以分折寸,案穴试针,中穴则针入而水出,稍差则针不可入矣,亦奇巧之器也。后赵仲南归之内府,叔恭尝写二图刻梓以传焉,今宋铜人及章氏图皆不传。按此则西洋蜡人形,不过具有体质,而兹并 穴用针之法,悉寓其中,智巧亦何逊西人。今虽不可见矣,然吾中国近年杰士奋兴,创制奇器者,亦颇有之。苟其挽医学之颓波,复铜人之巧制,施之证治,用彰明效,医林之幸,正不独医林之幸也。
唐氏容川所着中西汇通医经精义一书,持中西之平,阐造物之秘,洵为有功医学,余复何赘。兹读中西书若有所得,有可以翼唐氏书者,敢抒其一得焉。阴者藏精而起亟,故肾之精华,必聚于上,上为末而下为本,西人谓脑主知觉,心不主知觉,是但见其上之精华而不见其下之蕴蓄也。是不知阴为阳守,阳为阴使也。阴阳动静之理,吾中医亦岂能测识,所幸者有神圣之遗经耳。医至今日,可谓逸矣。西医自中国周烈王时即有解剖之学,至今析极毫厘,何如其旁,而不知犹是迹象也。内科理法云:凡人愈留心,则知觉之事愈明。又云:凡能留心者,视物较清,后亦易记。不曰留脑而曰留心,可见主权自属于心。又全体通考云:脑筋由心丛而来,其丛乃脊髓百结两根之所为。脑筋既根于心丛,自属心主知觉,脑髓听命于心。此可譬之电线,心发电,脊过电,而脑其至所也。盖肾生精化髓而输于脑,心以阳而为肾之使,理固如是。必泥迹象以求,则所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者,西医必更斥其诞矣。饮食入胃,厘清浊两路而出,非经中间泌别不可。唐氏引西说饮水入胃,即散走膜膈,以明水之不入小肠。然小肠岂是专受谷食者。全体通考论胃与小肠篇,皆中有糜粥字,是胃与小肠,明系水谷杂居,外受相火之蒸化,说较胜矣。而于水谷之纳入输出与泌别若何,则一字不题,殆未能了了也。此当以我中国圣经为断,曰:五谷入胃,其糟粕精液宗气,分为三隧;又曰:中焦亦并胃口出上焦之后,此所谓受气者,泌糟粕,蒸精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
译你为什么不问这果真是太阳病吗?脉浮而恶风吗?之所以没有说身痛,是因为太阳病若在头痛、发热、汗出、恶风之外又增加身痛,桂枝汤就应当加减使用。为什么却不加减呢?自己不仔细审察病情,却仓促地要求桂枝汤见效,这怎么可以,当然不可以!还有更奇怪的,王清任使用桂枝汤,却尚且不知道它治疗的是什么证候。他说这不是伤寒证,而是吴又可所论述的瘟疫。他又教导自己的侄子说:“想要弄明白伤寒,必须阅读吴又可的论述。” 由此可知,王清任本来确实读过吴又可的著作。吴又可是因为当时疫气流行,而当时的医生大多错误地用伤寒治法害人,所以写了《瘟疫论》一书。王清任所处的时代也有疫气流行,为什么却用桂枝汤治疗疫气呢?难道是因为不同的疫气不同,使用吴又可的方法不相应,于是改用仲景圣人的方法;使用仲景圣人的方法又不相应,于是又改用吴又可的方法吗?如果这样,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误治了。他认为眼痛、鼻干、不能睡眠,是邪热向上侵犯头脑的证候;仲景圣人却用葛根汤治疗它,这又是方剂有效而经典经文错乱的明显证据。按《伤寒论》中的葛根汤证,哪里曾经是这样的呢?《内经》有“阳明主肌肉”的说法,又说阳明脉挟鼻、联络于目,因此有身体发热、眼痛、鼻干、不能睡眠的文字;《活人书》的“二问”中也有这些内容,但都没有说适宜用葛根汤。用葛根汤治疗这个证候,是陶节庵《全生集》的说法:在葛根汤中加入白芷、升麻,说这就是葛根解肌汤;它所对应的证候还包括发热、头痛、微恶寒、无汗、脉微洪等。王清任既不知道阳明病的脉象和证候是什么,又张冠李戴,妄自诋毁仲景圣人,昏昧蒙昧实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他认为人的身体有气、血两种管道;气管通达皮肤,皮肤有孔窍,所以能够发汗;血管通达皮肤,皮肤没有孔窍,所以不能发汗。由此可知,汗并不是由血化生的,汗当然也不就是血。然而汗是心的液体,也是血中的热气蒸腾而成的。所以发汗过多的人没有血,失血的人没有汗;用事实试验,没有不应验的。血既然蒸腾成为汗,就已经由静止转为活动,所以能够透过毛孔排出。如果出汗的同时也出血,或者没有汗而血自行流出,那么血本应当静止却没有静止,便不是阳气的守护作用了。这些道理都在《内经》中,王清任难道足以知道这些吗?西方的一切技艺,都竭尽他们的智慧和才能,勤勉不懈,从不半途废弃。西医对于内在病证虽然还没有显示出擅长之处,但如果参照中国医经的训诫,探究根本、追溯源流,也一定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成为像中国的卢医、扁鹊那样的人。我们中国的医家中,能够持之以恒的人很少;每读一部书,尚未领会其旨趣,便产生疑惑和畏惧,因此古代医籍往往散佚,再也无法见到。至于内科有专门器械的说法,更是以前从未听闻,却不知道古代本来就有。宋代重视医学的时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引周密《齐东野语》说:“我曾听舅父章叔恭说:从前〔缺字〕襄州时,曾经获得一尊用来试针的铜人,全身都用精铜铸成,脏腑没有一样不具备。” 它的外部〔缺字〕穴位,则在旁边用错金工艺刻写穴名;一共两件,背面相对,合在一起就浑然成为完整的人体。大概当时朝廷用它来考验医生,方法是在外面涂黄蜡,内部灌满水,让医工按照分寸折算,以穴位为依据试针;刺中穴位,针进入而水流出,稍有偏差,针就不能进入。这也是一种奇巧的器具。后来赵仲南把它归还给内府,章叔恭曾经绘制两幅图并刻版流传;如今宋代铜人和章氏的图都已经失传了。这样看来,西洋的蜡制人体模型不过是具备形体,而这件器具连同穴位和针刺的方法都包含在其中,智慧和技巧又哪里比西方人逊色呢?如今虽然已经看不到它了,然而我们中国近年杰出的人才奋发兴起,创造制作奇巧器械的人,也颇有一些。如果有人能够挽救医学衰败的潮流,恢复铜人的精巧制作,并把它用于辨证施治,以彰显明确的疗效,那是医界的幸事,当然也不仅仅是医界的幸事。唐容川所著《中西汇通医经精义》一书,持守中西医平等的立场,阐明天地造化的奥秘,确实对医学有功,我又何必多说呢?如今我阅读中西医书籍,若有所心得,有可以作为辅助来阐发唐氏著作的地方,便斗胆说出自己的一点见解。阴具有藏纳精气、使其迅速发动的作用,所以肾的精华必定聚集在上部;上部是末端,下部是根本。西方人说脑主管知觉,心不主管知觉,这是只看见了上部的精华,却没有看见下部的蕴藏。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阴是阳的守护,阳是阴的役使。阴阳动静的道理,我们中医又哪里能够完全测知和认识;所幸还有神圣之人遗留下来的经典。医学发展到今天,可以说已经安逸了。西医自中国周烈王时期就有解剖学,直到今天把形体剖析到了极其细微的程度,比它的旁支〔原文疑有脱误〕如何,却不知道这仍然只是表面的迹象。《内科理法》说:“凡是人越能留心,知觉的事情就越清楚。” 又说:“凡是能够留心的人,看东西比较清楚,以后也容易记住。” 这里不说留意于脑而说留意于心,可见主管知觉的权力本来就属于心。《全体通考》又说:“脑筋由心丛而来,心丛是由脊髓中百个结节所形成的两条东西。” 脑筋既然根源于心丛,自然属于心主管知觉,脑髓听命于心。这可以比作电线:心脏发电,脊柱传送电流,而脑是电流到达的地方。肾产生精并化生髓,再输送到脑;心凭借阳气成为肾的役使,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一定拘泥于表面迹象来探求,那么所谓“铜山在西方崩塌,洛阳的铜钟在东方响应”的说法,西医一定会更加斥为荒诞了。饮食进入胃后,必须分清浊两条道路排出,不可能不经过中间的分泌和分离。唐容川引用西医的说法,认为饮水进入胃后立即散走到膜膈之间,用来说明水不会进入小肠。然而小肠难道只是专门接受谷物食物的吗?《全体通考》论述胃和小肠的篇章中,都有“糜粥”二字;这说明胃和小肠中明明是水和食物混杂居留,再接受相火的蒸化,这种说法较为合理。但对于水和食物怎样纳入、输出以及分泌分离,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大概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这件事应当以我国的圣人经典来作判断,说道:“五谷进入胃后,其中的糟粕、精液、宗气,分别进入三条通道;又说:“中焦也在胃口处,与上焦相连而出现在上焦之后;这就是所谓接受水谷之气,分泌糟粕,蒸化精液,把其中的精微物质化生出来,向上输注到肺。”
按泌别在中焦,当即西医之谓连网,王清任之谓津门者是。水不尽散膜膈者,为其分三隧也。夫水谷经胃与小肠蒸化而后,所余皆弃物,其扬帆直下可乎?而清浊有异也,又乌得不泌别。此又圣经明告之矣,曰:水谷者常并居于胃中,成糟粕而俱下于大肠,济泌别汁,循下焦而渗入焉。杨上善注云:下焦在脐下,当膀胱上口,主分别清浊而不纳。自来医家,从不言有两泌别者,圣经实尝言之,理亦诚然。然则泌别在下焦何处乎?西医谓肾主生溺,其图将肾竖割之,内有万锥漏斗肾盏等名,下有溺管,肾之外廓,亦无进溺之口,溺固为肾生矣。然余不能无疑焉。凡人饮水多者溺多,少者溺少,明系溺由饮来,一也;所饮之水,若全不化溺,必将有肿胀泄泻等病,二也;溺待肾生,势必不给,三也;肾生之而旋泻之,竟无所用,四也。西医因何致误,殊不可晓。唐氏谓左右两肾系有窍最深,贯脊骨,通三焦,复有两管下接膀胱。若然,则水从中焦下焦而下者,皆历肾系抵膀胱,肾系实为泌别之处。经言少阳属肾,肾上连肺,故将两脏,是合三焦与肺之力以施其伎巧。故知此处泌别,最有关系。内科理法云:肺与皮肤出气多则溺少,出气少则溺多。此即内经气化斯出之理,膀胱惟无上口,所以溺出必待气化。乃西医言有上口,而王清任曾谛视者,又言无上口,其殆有上口亦在包自西医脑髓司知觉之说,行于中国,而中国人不察,信之者众。试更论之。肾精生髓,由脊入脑,犹草木果实之结于顶上。余考西医每云脑筋从某来者,多是上来至下,以本为末,以末为本,其弊实由于是。然即其说还叩之,亦有可正其非者。肾有髓质,西医言之不一,他处无有,肾上核则言脑筋极多,非髓由肾生而何?中国谓心系贯脊属肾,而西医亦谓心丛乃脊髓百结两根之所为,非心与脑相通而何?西医言脑有透明之密质,心房之里膜,亦言薄滑透明,非脑之明根于心之明而何?此皆见于全体通考者。抑内科理法不云乎,背脊髓不通于脑髓,即不知觉。是又隐以脑髓为不司知觉矣。大凡西人之性,最长于化学,其习医亦无非化学。诘以阴阳五行之理,人身十二经脉,奇经八脉,营卫溪谷之游行出入,则茫然无知,即告全体通考德贞氏自序,以中医为守旧,为妄作。实乃坐井观天之见。善守旧者,其旧皆不可变之天道,惟笃守而精研之,新义斯出。今日之中医,非守旧乃弃旧耳。弃旧故妄作,非德贞氏之所谓妄作。吾慨夫以西人之智而惟斤斤守解剖之学也!解剖至此,形于何遁,然但见其所可见而不见其所不见。气之帅血,犹君之帅臣,夫之帅妇,此理岂尚有可议。
译按此说,分泌分离发生在中焦,应当就是西医所说的网膜,也就是王清任所说的津门。水之所以没有全部散布到膜膈之间,是因为它被分入三条通道。水和食物经过胃与小肠的蒸化之后,剩下的都是废弃物,难道能够扬帆直下吗?况且清浊不同,又怎么能不加以分泌分离呢?这又是圣人经典明白告诉我们的,说:“水和食物通常一同停留在胃中,形成糟粕后一同下行到大肠;其中的水液经过分泌分离,沿着下焦渗入。” 杨上善注说:“下焦在脐部以下,正当膀胱上口,主管分别清浊而不纳入。” 自古以来医家从来没有说过有两处分泌分离,圣人经典实际上曾经说过,所讲的道理也确实如此。既然这样,那么分泌分离在下焦的什么地方呢?西医认为肾主管生成尿液;他们把肾纵向剖开来画图,里面有万锥、漏斗、肾盏等名称,下方有尿管;肾的外廓也没有让尿液进入的孔口,看来尿液确实是由肾生成的。然而我不能没有疑问。凡是人喝水多,尿就多;喝水少,尿就少,显然尿是由饮水而来,这是第一点;所喝的水如果完全不能化为尿,必然会出现肿胀、泄泻等病,这是第二点;如果尿要等肾来生成,势必供应不足,这是第三点;如果肾生成尿后又立即排泄掉,那它最终就没有什么作用,这是第四点。西医为什么会因此导致错误,实在无法理解。唐容川说,左右两肾的肾系有孔窍,位置最深,贯通脊骨,通达三焦,又有两条管道向下连接膀胱。如果这样,那么从中焦、下焦向下流的水,都经过肾系到达膀胱,肾系实际上就是分泌分离的地方。医经说少阳属于肾,肾向上连接肺,所以这里把这两个脏器合在一起,是借助三焦和肺的力量来施展它们的作用。所以可知,这里的分泌分离关系最为重大。《内科理法》说:“肺和皮肤排出的气多,尿就少;排出的气少,尿就多。” 这就是《内经》所说气化后水液排出的道理;膀胱只是没有上口,所以尿液排出必然要依靠气化。然而西医说膀胱有上口,而王清任曾仔细观察后又说没有上口;〔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大概是西医关于脑髓主管知觉的说法在中国流行以后,中国人没有加以考察,信从它的人很多。试着再来论述这件事。肾精生成髓,由脊柱进入脑中,就像草木的果实结在顶端一样。我考察西医的著作,常常说脑筋由某处而来,大多是从上部向下部说明,把根本当作末端,把末端当作根本;它的弊病确实就在这里。然而即使按照他们自己的学说进一步追问,也有可以用来纠正其错误的地方。肾有髓质,西医对此说法不一;其他地方没有这种结构,而肾上核却说脑筋很多;如果不是髓由肾生成,又是什么呢?中国医书说心系贯通脊柱而属于肾,西医也说心丛是由脊髓的百个结节和两条根形成的;如果不是心与脑相通,又是什么呢?西医说脑中有透明的致密物质,心房内部的膜也说是薄而光滑透明;如果不是脑的明慧根源于心的明慧,又是什么呢?这些内容都见于《全体通考》。何况《内科理法》不是说过吗?背部的脊髓如果不与脑髓相通,就不会有知觉。这又暗中把脑髓说成不主管知觉了。大体说来,西方人的特长在于化学,他们学习医学也无非是化学。如果拿阴阳五行的道理、人体十二经脉、奇经八脉以及营卫在溪谷中的运行出入去诘问他们,他们就茫然无知;甚至《全体通考》德贞氏的自序还指责中医守旧、妄作。这实在是坐在井里看天的见识。善于守护传统的人,所守护的传统都是不可改变的天道;只有认真守持并精心研究它,新的义理才会由此产生。今天的中医不是守护传统,而是抛弃传统罢了。正因为抛弃传统,所以才会妄自创作;这并不是德贞氏所说的妄作。我感慨西方人具有这样的智慧,却只是拘拘然守着解剖学!解剖已经达到这种程度,形体还有什么能够隐藏的呢?然而他们只是看见了能看见的东西,却看不见不能看见的东西。气统率血,就像君主
乃德贞氏不信,而转疑帅气之无物,盖剖胸则止见胸,剖腹则止见腹,局守形质之弊,必至于此。自序又极诋中医脾动磨胃之说。脾磨曰动,此中医之谬谈,不出于古经。脾伤不磨则有之,脾若不能磨食,则消化之具,何以脾列其内,非彼之所自为者乎。德贞氏悯中国之无良医,而欲中国立剖验之馆,用心良浓。不知中国古昔未尝不行此术。太素有云:若夫八尺之土,皮肉在此外,生可度量切循而得,死可解剖而视。下文即继之以人之所以参天地而应阴阳,不可不察。古圣惟不专讲解剖,是以医学得诣于至极。西医之短,即在其守旧不变,吾知西医居人身阴阳,无判然各具之理,阴阳虽分左右,而左亦有阴,右亦有阳,故经言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不言左者阳之道路,右者阴之道路。大抵肝木自左生心火而上升,心火克右之肺金协胃而下降,胃亦金也。管子左者出者也,右者入者也,正与此合。水生其木,而肾之真阴偏位乎左,以坎为阴中之阳也。火生其土,而肾之真阳偏位乎右,以离为阳中之阴也。盖生土者命火,而克土以腐熟水谷者,少阳之木火。肝与胆皆木也,故弦为肝胆两经之脉,而皆见于寸口左关。近世西医有肝右之说,而中医亦从而和之,于义实无所取。且肝亦何尝居右也,肝居脊之正中,而胆藏其右叶,则左叶自当为肝之正体。天地之道,左阳而右阴,肝得少阳生气,亦必左出而右入。诊肝脉于右关则谬矣。周慎斋主肝右者也,云一人病左胁痛,后传之右当不起,痛传于右,邪入脏矣。噫,岂其然乎!?胁痛在右者比比,未闻一痛即死。此必其人肝病已深,移右而并戕其胆,生机全灭,故即不起。伤寒论循衣摸床、微喘、直视,云脉弦者生,涩者死。非以弦为有生机乎。又有以右胁痛为肺病者,肺居膈上,胁非其部,亦未闻小柴胡汤不治右胁痞硬也。郑氏康成驳说文云:今医病之法,以肝为木,心为火,脾为土,肺为金,肾为水,则有瘳。若反其术,不死为剧。郑氏以儒而知医,此可为医者当头民非水火不生活,人身五行亦惟水火尤贵。经云:一水不胜二火。所谓一水者,先天肾脏之水也,坎中一画为阳,火即生于其中,与后天木火为二。水阴也,火阳也,阴静而阳动。人之动作云为,全赖乎火,经所以有君火相火之名也。自来医家,于此二义,各执一说,纷纭莫定。或以君火属命门,或以相火属心包络,或以君火专属肝肾,或以相火专属三焦,或谓君火生右尺相火,或谓相火为元气之贼,不知其于经旨实悖也。经云:君火以明,相火以位。王注谓:君火在相火之右,不主岁运。相火守位以禀命。君相二字本不费解,盖犹人君端拱而无为,相臣协赞以宣力,故一主岁运,一不主岁运。
译统率臣下、丈夫统率妻子一样;这个道理难道还有什么可争论的吗?可是德贞氏不相信,反而怀疑统率气的东西并不存在;大概因为剖开胸部就只能看见胸部,剖开腹部就只能看见腹部,拘守形体物质所造成的弊病,必然会达到这种地步。德贞氏在自序中又极力诋毁中医关于脾脏运动、磨化胃中食物的说法。说脾脏磨化食物就是运动,这是中医的荒谬言论,并不是出自古代经典。脾脏受伤而不能磨化食物的情况是有的;如果脾不能磨化食物,那么消化食物的器官为什么要把脾列在其中?难道不是它自身所发挥的作用吗?德贞氏怜悯中国没有良医,想要中国建立解剖检验场所,用心确实很深。却不知道中国古代从来不是没有实行过这种方法。《太素》中说:“至于八尺高的人,皮肤和肌肉都在体表,活着时可以通过测量、切按和循摸来了解,死后则可以解剖来观察。” 下文紧接着说,人之所以能够参合天地、应合阴阳,是不能不加以考察的。古代圣人只是不专门讲解剖,因此医学才能达到最精深的境界。西医的短处,就在于拘守旧说而不知变通。我知道西医对于人体阴阳,并没有认识到二者截然分开、各自具备的道理;阴阳虽然可以分为左右,但左边也有阴,右边也有阳。所以医经说左右是阴阳运行的道路,并没有说左边是阳的道路、右边是阴的道路。大体说来,肝木从左边生发心火而向上升,心火克制右边的肺金,协同胃向下降;胃也属于金。《管子》说,左边是出去的,右边是进入的,正好与这里的道理相合。水生木,所以肾的真阴偏在左边,这是因为坎卦是阴中之阳。火生土,所以肾的真阳偏在右边,这是因为离卦是阳中之阴。能够生土的是命门之火,而克制土、使水谷腐熟消化的,是少阳的木火。肝和胆都属于木,所以弦脉是肝、胆两经的脉象,都见于寸口左关部。近世西医有肝在右侧的说法,中医也随声附和,实际上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况且肝哪里曾经位于右侧呢?肝位于脊柱正中,胆藏在它的右叶,那么左叶自然应当是肝的主体。天地的道理是左为阳、右为阴;肝得到少阳的生发之气,也必然从左边发出而从右边进入。在右关部诊察肝脉,就是错误的。周慎斋主张肝在右侧,说有一个人患左胁痛,后来传到右侧而病情危重;疼痛传到右侧,就是邪气进入脏腑了。唉,难道真是这样吗!?右胁疼痛的人比比皆是,却没有听说一疼痛就死亡的。这必定是因为那个人的肝病已经很深,病邪转移到右侧,又损伤了胆,生机完全断绝,所以立即不起。《伤寒论》说,出现循衣摸床、轻微气喘、目光直视的情况,如果脉弦则可以生存,脉涩则会死亡。这不正是因为弦脉表示尚有生机吗?又有人把右胁痛当作肺病;肺位于膈膜以上,胁部并不是肺的部位,也没有听说小柴胡汤不能治疗右胁痞硬。郑康成驳斥《说文》时说:“如今医生治病的方法,是把肝归于木、心归于火、脾归于土、肺归于金、肾归于水,这样就能使疾病痊愈。” 如果反过来采用错误的方法,即使不死,病情也会严重。郑氏以儒者身份而懂得医学,这一点可以作为医者的警戒:百姓没有水火就不能生活,人体五行也唯独水火最为重要。医经说:“一水不能胜过二火。” 所谓一水,是指先天肾脏的水;坎卦中间的一画为阳,火就从其中生出,与后天的木火合为二火。水属阴,火属阳;阴主静,阳主动。人的一切动作和作为,全都依赖火,所以医经有君火、相火的名称。自古以来医家对于这两个意义各执一端,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有人认为君火属于命门,有人认为相火属于心包络;有人认为君火专属于肝肾,有人认为相火专属于三焦;有人说君火生出右尺的相火,有人说相火是元气的贼害,却不知道这些说法实际上都违背了医经的旨意。医经说:“君火用来彰明,相火用来守位。” 王冰注说:“君火在相火的右侧,不主管岁运。” 相火守持自己的位置,以接受君火的命令。“君”“相”二字本来并不难理解,大概就像君主端坐而
然则君火果何指也。经云:圣人南面而立,前曰广明,后曰太冲,太冲之地,名曰少阴。以南面与太冲之义揆之,少阴自当谓足经。相火果何指也。经云:少阳之上,相火主之。少阳亦当谓足经。虽然,肾为坎水,而其所藏之火,实与心之离火相应。心以肾为体,肾以心为用。君火实兼手少阴心,视守位禀命之相火,则大有不同。故少阴之上,热气主之,不言火气主之。火气以少阳主之者,明乎其为臣也,非火与热有二也。夫君火兼有两经,未尝专属心。相火亦兼有两经,自以三焦配胆。或疑六经惟三焦不言何火,心包络不言何火。心包络非君火,三焦安得为相火。曰:三焦主出纳,主腐熟水谷,皆火之所为。其火即少阳木火也。心包络乃心之宫城,专于卫心,主权不属,然其托体甚高,亦不下济相火,故君火相火两无所与也。前人惟张戴人识此意,曰:人之心肾为君火,三焦胆为相火。王宇泰采入证治准绳消瘅门,不知戴人尚有论否。赵养葵偏见之重,与戴人同,其识高之处,亦有可节取者。赵以命门火为水中之火,君主之火。谓应事接物者心,栖真养息者肾。肾尤重于心。赵虽未知手足少阴皆为君主之义,论亦前后不符,而此数语,却暗与经合。试更为引伸以足之:先天之火,有南面之尊,安得不为君火,惟恃有应务接物之心,故得以栖真养息。火则同出一源,故同为君火。至赵用八味丸治多病,不可为训。而八味丸补水中之火,则是正方。盖水中之火,不宜偏用阳药,有桂附必得有萸地。若肾中中有寒邪,则宜以姜附驱邪,如四逆汤之类。恐水中之火出而相拒,则加胆汁人尿以靖之,不加壮水药。此仲圣本经立方之旨也。后人用其方,而并得其旨者盖寡。证治准绳发热门,肾虚火不归经,用十全大补汤吞八味丸一段,王氏谓水中之火不可以水折,故巴蜀有火井焉,得水则炽,得火则熄。桂附固治相火之正药也,以桂附为正药而譬之巴蜀火井,则其于水中之火之治法,犹未深知。岂忘乎十全大补之有归地,八味之有萸地乎。相火关乎人身之重,犹国之重赖乎相,盖其秉东方甲木之气,人身得之,则四时皆春,生机不息,经之言少火即此火。肝则非其比也,肝为厥阴,厥阴之尽,主疏泄而下降。人或以相火属之,由其视相火为肾火也。夫阴阳之道诚难言耳,以心与肾较,则肾火主静,而心火主动;以心肾与胆三焦较,则君火主静,而相火主动。君火所以属少阴者,照四方而神蕴乎内也;相火所以属少阳者,生万物而功普于外也。经之所已言者,吾以文绎之;经之所未言者,吾以意逆之。庶乎其不至逞臆说而失真理也。
译不亲自施为,宰相协助赞襄、尽力办事一样;所以一个主管岁运,一个不主管岁运。那么,君火究竟指什么呢?医经说:“圣人面向南方站立,前方称为广明,后方称为太冲;太冲所在的地方,称为少阴。” 按照面向南方和太冲的意义推断,少阴自然应当是指足经。相火究竟指什么呢?医经说:“少阳的上部,由相火主管。” 少阳也应当是指足经。虽然如此,肾属于坎水,而它所藏的火,实际上与心的离火相互呼应。心以肾为本体,肾以心为作用。君火实际上兼属于手少阴心经,这与守持位置、接受命令的相火大不相同。所以说少阴的上部由热气主管,而不说由火气主管。火气由少阳主管,是为了表明它属于臣下,并不是说火与热有两个不同的东西。君火兼属于两条经脉,从来不是专属于心。相火也兼属于两条经脉,自然应当以三焦配胆。有人或许疑惑,六经中唯独三焦没有说明属于什么火,心包络也没有说明属于什么火。如果心包络不属于君火,三焦又怎么能属于相火呢?回答说:三焦主管出入和纳受,也主管水谷的腐熟,这些都是火所发挥的作用。它的火就是少阳的木火。心包络是心的宫城,专门护卫心脏,并不掌握主权;然而它所依托的本体位置很高,也不向下输济相火,所以它与君火、相火都没有直接关系。前人中只有张戴人理解了这个意思,他说:“人的心、肾属于君火,三焦、胆属于相火。” 王宇泰把这段话收入《证治准绳》的消渴门,却不知道张戴人是否还有其他论述。赵养葵偏执见解的严重程度与张戴人相同,但他见识高明的地方,也有可以择取的内容。赵养葵把命门之火看作水中的火、君主之火。他说,处理事务、应对外物的是心,安居于真元、保养气息的是肾。肾尤其比心更为重要。赵养葵虽然还不知道手、足少阴都属于君主之火的道理,论述前后也不相一致,但这几句话却暗中与医经相合。试着再加以引申来补足它:先天之火具有面向南方、尊贵居上的地位,怎么能不属于君火?只是凭借能够应对事务、接触外物的心,所以才能安居于真元、保养气息。两种火同出于一个根源,所以同属于君火。至于赵养葵用八味丸治疗多种疾病,则不能作为法则。但八味丸补益水中之火,却是正确的方剂。水中之火不宜偏用阳药,使用桂枝、附子,就一定还要有吴茱萸、熟地黄。如果肾中有寒邪,就宜用干姜、附子驱除邪气,如四逆汤一类的方剂。恐怕水中之火外出而与寒邪相抗,所以加入胆汁、人尿来使它安定,不加入壮水的药物。这就是仲景圣人依据经典创立方剂的宗旨。后人使用他的方剂,却同时领会其宗旨的,大概很少。《证治准绳》的发热门中有一段说,肾虚而火不归经,用十全大补汤送服八味丸;王氏说,水中的火不能用水来折制,所以巴蜀有火井,遇水反而炽盛,遇火就熄灭。桂枝、附子固然是治疗相火的正确药物,但把桂枝、附子作为主药,又拿巴蜀火井来作比喻,说明他对于水中之火的治法还没有深入了解。难道忘了十全大补汤中有当归、熟地黄,八味丸中有吴茱萸、熟地黄吗?相火对于人体的重要性,就像国家的治理严重依赖宰相一样;大概因为它承受东方甲木之气,人体得到它,四时就都像春天一样,生机不息。医经所说的少火,就是指这种火。肝则不能与它相比;肝属于厥阴,厥阴到了终尽之处,主管疏泄并向下降。有人把相火归属于肝,是因为他们把相火看作肾火。阴阳的道理确实难以说清;拿心和肾比较,肾火主静,而心火主动。拿心、肾与胆、三焦相比,君火主静,而相火主动。君火之所以属于少阴,是因为它照耀四方,而神明蕴藏于内部;相火之所以属于少阳,是因为它生养万物,功用普遍施行于外部。经典已经说过的,我依照文字加以解释;经典没有说过的,我根据自己的理解加以推求。希望这样不至于任意发挥臆想而失去真实的道理。
素问以工不知标本为妄行,而标本之属不一,自启元子注天元纪大论,以三阴三阳为标,寒暑燥湿风火为本,而后世奉为金科玉律,实乃大误,不容不辨也。夫阴阳者,无形之六气,六气者有形之阴阳,绝无分于上下,安得别之为标本。经之言曰:寒暑燥湿风火,天之阴阳也,三阴三阳上奉之。明明以寒暑燥湿风火,指为三阴三阳,对下下应而言,故曰上奉。又曰:积阳为天,积阴为地。天地且阴阳之所积。若论标本,阴阳不更为本乎。窃尝统览全经,凡言标本,皆判若两物,敢以经文一言蔽之曰不同。肾与肺,病与工,先病与后病,其不同之显著者不具论。少阳之右,阳明治之云云,此申明左右有纪,以不同之间气为标也。少阳之右,火气治之云云,此申明上下有位,以不同之六承气为标也。按此两言气之标,皆不同于本。故下结以本标不同,气应异象两语。若空说本不同标,标不同本,何至有此骈枝。不同二字,自须着眼。其次一气之标,词句佶屈,罕得其旨。高士宗素问直解,以六气为上一位,中见为中一位,三阴三阳为下一位。阴阳六气,本属一家,乃擘分两下,杂入中气于中,可发一噱。亦足征王注之误人,其弊必至于此。玩所谓本也一句,不着于中见阳明之上,而着于其下,尚得撇中气于本外乎。着气之标一句于见之下,尚得谓标气不在中见之下乎。中见与本,因互为表里,故俱得为本。不能无表里之分,故中见为本之下。本之下,中之见两句,义盖如是。在见之下者,则舍六承气而奚属。观新校正以此与六承气一节,均引六元正纪大论为证,亦隐然见及之矣。或曰:厥阴之上,风气主之,风气在厥阴之上,故厥阴为标。不知此上字,犹蔡邕独断所谓上者尊位所在也,与上下之上有别。不然,子午之岁,上见少阴,何以不云下见少阴。子午之上,少阴主之,何以不云热气主之。观所谓本也是谓六元,两句连下,厥阴之上风气主之等句,亦两句连下,本字兼顶三阴三阳,玩味之即见。王氏惟误认标本,故其注至真要大论也,强名其标本之同异,以阴为寒,阳为热,有本末同,本末异之说。天地造化之机,其阴阳错综,难以迹求。少阳太阴,看似本末同矣,而甲木与乙木同气,厥阴非阳,己土与戊土同气,阳明非阴,同之中暗藏有异。少阴太阳,看似本末异矣,而肾水亦阴,小肠火亦阳,异之中兼寓有同。况经有六而以寒热概之,标本多寡相悬,且绝无界画可守,恐无此颟顸之经文。历考医集以表里先后之类分标本者,皆灿若列眉,不稍淆混。依王说列六经标本,则皆意为分隶,按之各家,互有出入,信乎王说之不可为典要也。然则六气标本所从不同者何谓也?曰:此一语是冒下总纲,下即申明不同之故与所从之何气,又继之以从本者化生于本云云,明乎其从之为化生,非病之化生。下文百病之起一节,乃是说到病生,经文何等明显。盖本犹主也,中犹宾也,标则亦本亦主而未有定分者也。是故从本则中气从本,从中则本气从中。推之从标亦然。犹主宾之相为酬酢,而他人不与焉者也。自专以人身之病言,而论者偶触一事,遂诩心得,并不统会全文。如刘潜江以葛根起阴气为从太阴行化,合阳明从中气之义。是葛根之从,非本文之所谓从。陆九芝以湿温为阳明生于中气之病,治以苍术白虎。不特仲圣湿温无此说,即许叔微之论贼邪亦不然。至他病之从生,律以此而不合,与厥阴亦当有中气病,则两家皆置不议矣。素问言从言化生,不可胜数,而此一节论者咸以病求,总缘未明标义。余盖于此又得一标本相反之旨焉。
译《素问》认为,不懂标本而行医就是妄行;但标本所指并不只有一种。自从启元子注释《天元纪大论》,把三阴三阳作为标,把寒暑燥湿风火作为本,后世便把这种说法奉为不可改变的准则,实际上是大错,不能不加以辨析。阴阳是无形的六气,六气是有形的阴阳,二者根本没有上下之分,怎么能把它们分别说成标和本呢?经典说:“寒暑燥湿风火,是上天的阴阳;三阴三阳在上面承受它们。” 这明明是把寒暑燥湿风火指作三阴三阳的对应之物,面对下方的应合而言,所以说“上奉”。经典又说:“阳气不断积聚形成天,阴气不断积聚形成地。” 天地尚且是阴阳积聚形成的。如果讨论标本,那么阴阳不更应当属于本吗?我曾经通览全部经典,凡是说到标本的地方,都把二者判定为两个不同的东西;所以敢用经典中的一句话概括:标本是不同的。肾与肺,疾病与医生,先发的病与后发的病,这些明显不同之处就不一一讨论了。“少阳之右,阳明治之”等语,是说明左右各有纲纪,把不同的间气作为标。“少阳之右,火气治之”等语,是说明上下各有位置,把不同的六承气作为标。按这两句话所说,作为标的气都不同于本。所以结尾说“本标不同”“气应异象”这两句话。如果只是空泛地说本不同于标、标不同于本,哪里至于反复枝蔓地说这些话呢?“不同”这两个字,本来就必须特别注意。其次,“一气之标”这一段,文辞曲折难懂,很少有人能领会它的旨意。高士宗的《素问直解》认为,六气是上位,中见是中位,三阴三阳是下位。阴阳与六气本来属于同一体系,他却把它们强行分成上下两部分,又把中气杂糅到中间,实在令人发笑。这也足以证明王冰注释误导人,其弊病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仔细玩味“所谓本也”这一句,它没有落在“中见阳明之上”,而是落在“中见阳明之下”;这样还能把中气撇在本之外吗?把“气之标”这一句放在“中见”之下,这样还能说标气不在中见之下吗?中见与本因为互为表里,所以都可以作为本。但不能没有表里之分,所以中见位于本的下方。“本之下”“中之见”这两句话,大意就是如此。位于中见之下的,又除了六承气还能属于什么呢?看《新校正》把这段和“六承气”一节都引用《六元正纪大论》作为证据,也隐约可以看出它已经涉及这个意思。有人说:“厥阴的上方由风气主管;风气在厥阴的上方,所以厥阴就是标。” 他们不知道,这里的“上”字,就像蔡邕《独断》所说的“上”是尊贵位置所在,与上下位置的“上”不同。否则,子午之年上见少阴,为什么不说下见少阴呢?子午之年的上方由少阴主管,为什么不说由热气主管呢?看“所谓本也是六元”这两句是连续说下来的,“厥阴之上,风气主之”等句也是两句连续说下来的;“本”字兼承三阴三阳,仔细体会就能看出来。王氏只是错误地认识了标本,所以他注释《至真要大论》时,强行给标本的同异命名,把阴说成寒、阳说成热,提出本末相同、本末不同的说法。天地造化的机理,其中阴阳错综复杂,很难只从表面迹象来探求。少阳与太阴,看起来本末相同;但甲木与乙木同属木气,厥阴却不是阳,己土与戊土同属土气,阳明却不是阴,因此相同之中暗藏着不同。少阴与太阳,看起来本末不同;但肾水也属阴,小肠之火也属阳,所以不同之中又兼有相同。况且经脉有六条,却只用寒热来概括,标本的多少相差悬殊,而且根本没有明确界限可以遵守,恐怕经典中不会有这样含混的文字。历来考察医书,把表里、先后之类分别作为标本的,都清楚明白,像排列在眉毛前一样,没有丝毫混淆。按照王氏的说法排列六经标本,似乎都只是把它们分配归属;但考察各家说法,彼此都有出入,可见王氏的说法不能作为经典准则。那么,六气的标本为什么会有不同的从属呢?回答说:这一句话是承接下文的总纲;下文随即说明不同的原因以及各自从属的气,又接着说“从本者化生于本”等语,明确这里的“从”是指化生关系,并不是说疾病的化生。下文“百病之起”一节,才是说到疾病的产生;经典文字是多么明白。本就像主人,中就像宾客;标则既可以是本,也可以是主人,尚未有确定的分别。所以从本来说,中气就从属于本;从中来说,本气就从属于中。推而广之,从标也是同样的道理。就像主人和宾客相互酬酢应答,而其他人不能参与一样。自从专门从人体疾病来解释,有些论者偶然碰到一件事,便夸耀自己有所心得,却根本没有统观全文。例如刘潜江认为,葛根使阴气升起,是从太阴运行化生,符合阳明从中气化生的意义。这是说葛根的从属,并不是本文所说的“从”。陆九芝认为湿温是阳明由中气化生所导致的疾病,治疗用苍术白虎汤。不但仲景所说的湿温没有这种说法,就连许叔微论述贼邪时也不是这样。至于其他疾病所说的从属关系,用这个道理来衡量并不相合;至于厥阴也应当有中气病,两家却都置之不论。《素问》中说到从属和化生的地方数不胜数,但论述这一节的人全都从疾病方面去求解,总的原因是没有明白“标”的意义。我在这里又领会到一个标本相反的旨意。
相反者不同之极,亦不同也。何以言之?六气中从本从标者,止少阴太阳。少阴一脏,兼具水火,自反者也。而中气太阳之水,又与少阴之火反。太阳水也,而中气少阴兼具水火,自反者也,其火与太阳之水又反。其余四气,则皆木火相生,土金相生,欲不以反为标义得乎。且此义经又明告之矣。曰:病反其本,中标之病;治反其本,中标之方。按所从以化生言,故从标者止少阴太阳。此以病言,统乎六气,故反乎本即为标,如间气六承气皆是。乃王注言少阴太阴二气,余四气标本同。既以二气为反,独不思二气之反,是水火本具之反,非恍惚无凭之反。王氏意中,惟横一悬拟之标本,故既不知反之概乎六气,而将四气除去,又并二气之本相反者而故昧之。处处欲伸其说,实处处自贡其瑕。顾余则因而参考前后,得以四通六辟,亦王氏之启余也。其木火相生,土金相生,而一则从母,一则从子者奈何?陈修园谓木从火化,燥从水化,是矣。但天气不加君火,而相火禀君之命以守位,不能为木所化。土位中央,有面南之尊,不能为金所化。要之皆相从而后生者也。其从标而有取于相反者奈何?水与火势均力敌而不容偏废。壮水之主,则阳光以镇。益火之原,则阴翳以消。相反之中,实有相济之妙。故进则为主,亦退则为宾。不能专从标,而或则从本,或则从标。经文又煞有斟酌如是。或曰:王氏训标为末,本诸说文,不当创为别解。曰:末者名也,不同则征以实,反又不同之所推而极之,皆末之一义所引伸也,岂戾古哉。抑王氏尤有误者,本标不同,气应异象之下,王注标者病之始。本标不同,所以气应异象,下句方以病言,标有何病,本又何以不病。况先病为本,后病为标,经之明训。何反以病始为标。阮氏经籍 诂引之,亦未之深考矣。素问之有训诂,权舆于全元起,而今不复见,学人多宗王氏。王氏释经之功,自不可没;而其 驳,则亦往往而有。自宋而后,注家每有是正,独标本无疵之者。不揆 昧,窃拟斯篇,愿与学人共商之。(此余旧作素问标本王注辨,今复加研核,似尚无漏义,故录存之。)
徐洄溪、陈修园,皆尊信本经与仲圣之至者。徐谓神农为开天之圣人,实能探造化之精,万自谓探本溯源,发其所以然之义。所着伤寒论类方,自谓于方之精思妙用,一一注明,发其所以然之故。陈谓药性始于神农,不读本草经,如作制艺不知题在四书。仲圣集群圣之大成,即儒门之孔子。又其所着本草经读,自谓透发其所以然之妙,求与仲圣书字字吻合。今按二家之书,于本经皆止顺文敷衍,于仲圣方皆止知大意。徐虽较胜于陈,而不能实践其言则一也。试姑举人参一物以明之。小柴胡汤,胸中烦而不呕者,去半夏人参,加栝萎实一枚。
徐注云:不呕不必用半夏,烦不可用人参,栝蒌实除胸痹,此小陷胸之法。按心烦喜呕为少阳本证,或烦而不呕,则方有加减。观心烦喜呕之用参,即可知参之去,为烦而不呕。不呕自无需半夏,故以去半夏人参并言之。盖呕则胸中之邪,不至于窒,若不呕而用参,则更闭其邪,故去参而加以荡胸之栝蒌实。徐以不呕与烦拆讲,又但知别录栝蒌实主胸痹,而不知证之何以胸痹,故其注语全不中肯。况柴胡加龙骨牡蛎汤,烦而有参,柴胡桂枝干姜汤,烦而不呕无参,不可参观而得之邪。陈谓桂枝加生姜芍药新加汤,特提出沉迟二字,以辨身痛不是余邪,乃营血凝滞作痛,故以人参借姜桂之力,增芍药领入营分以通之。不知仲圣云:沉者营气微也。又云:迟者营气不足,血少故也。人参入营生脉有专能,故以脉沉迟,明加人参之故,岂以为营血凝滞之故。又谓四逆汤,通脉四逆汤俱不加参,虑阴柔之品,反减姜附之力。而论中有四逆加人参汤者,以其利止亡血而加之也。茯苓四逆少佐以人参者,以烦躁在汗下之后也。按二方之证,兼有外热而利,故虽脉微不加人参。四逆加人参汤,恶寒脉微而身不热,故加之。夫利止脉不出者加人参,仲圣固明明言之。是其加参为脉微,非为利止亡血。至茯苓四逆汤,乃少阴阳虚,上扰其心,故烦躁。以四逆扶阳而平躁,茯苓入肾而抑阴,人参入心而去烦,各味俱有实义,何得以颟顸了之。二家之论方辨药,大率类是。又不独二家为然。语有之,儒学医,菜作 。噫,岂易言哉!(集中人参未言治烦,故补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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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石膏
译所谓相反,就是不同到了极点,也仍然是不同。为什么这样说呢?六气之中,属于从本、从标的,只有少阴和太阳。少阴这一脏兼具水火,是自身相反的。而作为中气的太阳之水,又与少阴之火相反。太阳属水,而作为中气的少阴兼具水火,也是自身相反的;其中的火又与太阳之水相反。其余四气,都是木火相生、土金相生,若不把相反看作标的意义,又怎么说得通呢?况且这个道理,经典又已经明确告诉我们了。经典说:“疾病反映出与本相反的情况,就是属于标的疾病;治疗反过来针对与本相反的情况,就是属于标的方剂。” 按这里所说的从属是指化生关系,所以从标的只有少阴和太阳。这里说的是疾病,统摄六气,所以反于本的就是标,如间气、六承气都是这样。可是王冰注说,少阴、太阴两气相反,其余四气的标本相同。既然认为这两气相反,难道没有想到这两气的相反,是水火本来就具有的相反,并不是模糊而无所凭据的相反吗?王冰心中只是横加设想出一种标本关系,所以既不知道相反这一点概括六气,又把四气排除在外,还故意掩盖了两气本来相反的事实。他处处想伸张自己的说法,实际上却处处暴露自己的瑕疵。至于我,则因此参照前后文义,能够融会贯通,也算是王氏启发了我。木火相生、土金相生,其中一个从母,一个从子,这又是为什么呢?陈修园说,木从火化,燥从水化,这是正确的。但天气不包括君火,而相火接受君火的命令来守持自己的位置,不能被木所化。土位于中央,具有面向南方的尊贵地位,不能被金所化。总的来说,都是相互依从之后才产生的。那么,从标而取法于相反,又是为什么呢?水与火势均力敌,不能偏废任何一方。扶助水的根本,阳光就会受到镇制。增益火的根源,阴寒之气就会消退。在相反之中,实际上有相互补济的妙处。所以向前推进时它就是主人,退居其次时也就是宾客。不能只从标,有时从本,有时从标。经典文字在这里又有很精细的斟酌。有人说:“王氏把标训释为末,这是依据《说文》的解释,不应当创立另外的解释。” 回答说:“末是名称;不同之处要用实际情况来验证,而‘反’又是把不同之处推到极致,这些都是从‘末’这一意义引申出来的,难道违背古义了吗?” 再说,王氏还有一个更大的错误。在“本标不同,气应异象”之后,王氏把“标”注解为疾病的开始。本标不同,所以气的应合会出现不同的征象;下一句才是在说疾病。标所指的疾病是什么,本又为什么不是疾病呢?况且先发生的疾病是本,后来发生的疾病是标,这是经典明确的训示。为什么反而把疾病的开始说成标呢?阮氏在《经籍〔缺字〕诂》中引用了这一说法,也没有深入考察。《素问》的训诂,始于全元起,但全元起的著作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学医的人大多尊奉王氏。王氏解释经典的功劳,自然不能抹杀;但他的〔缺字〕驳,也往往是存在的。自宋代以后,注家常常有所订正,唯独没有人指出标本说法的瑕疵。我不自量力,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明白,私下拟写了这篇文章,希望和学医的人共同商讨。(这是我过去写的《素问标本王注辨》,如今又加以研究考核,似乎还没有遗漏的义理,所以抄录保存下来。) 徐洄溪、陈修园,都是极其尊重和信奉《本经》与仲景圣人著作的人。徐洄溪说,神农是开创天地的圣人,确实能够探究天地造化的精微;他自称探寻根本、追溯源流,阐发事物所以如此的道理。他所著的《伤寒论类方》,自称对方剂精妙的思考和运用逐一加以注明,阐明其中所以如此的原因。陈修园说,药物的性能始于神农;不读《本草经》,就像写制艺文章却不知道题目出自《四书》。仲景圣人汇集各位圣人的大成,就像儒门中的孔子。他所著的《本草经读》,自称阐发其中所以如此的精妙之处,力求与仲景著作的文字逐字相合。如今考察这两家的书,对于《本经》都只是顺着文字敷衍,对于仲景的方剂也都只知道大意。徐氏虽然比陈氏稍好一些,但不能实践自己所说的道理,这一点是相同的。姑且试举人参这一味药来说明。小柴胡汤证,若胸中烦而不呕,就去掉半夏、人参,加栝蒌实一枚。徐氏注说:“不呕就不必使用半夏;烦就不能使用人参;栝蒌实能够治疗胸痹,这是小陷胸汤的治法。” 按心烦而喜欢呕吐,是少阳的本证;如果只有烦而不呕,方剂就应当有所加减。从心烦而喜欢呕吐时使用人参,就可以知道去掉人参,是因为烦而不呕。不呕自然不需要半夏,所以把去掉半夏、人参连在一起说。因为呕吐时胸中的邪气不至于闭塞;如果不呕却使用人参,就会使邪气更加闭塞,所以去掉人参,加入能够荡涤胸中邪气的栝蒌实。徐氏把“不呕”和“烦”拆开来解释,又只知道《别录》说栝蒌实主治胸痹,却不知道这个证候为什么会胸痹,所以他的注释完全没有说到关键。况且柴胡加龙骨牡蛎汤证有烦而使用人参,柴胡桂枝干姜汤证烦而不呕却不用人参,难道不能参照比较而得到其中的道理吗?陈氏说,桂枝加生姜芍药新加汤特意提出“沉迟”二字,是为了辨明身痛不是余邪所致,而是营血凝滞造成疼痛;所以用人参借助姜、桂的力量,增加芍药引药进入营分,使营血得以通畅。难道不知道仲景圣人说过:“沉脉,是营气微弱。” 他又说:“迟脉,是营气不足,因为血少。” 人参进入营分、补益脉气有专门的作用,所以脉沉迟时,正好明确说明了加人参的原因,哪里是因为营血凝滞呢?他又说,四逆汤、通脉四逆汤都不加人参,是担心这种阴柔之品反而减弱干姜、附子的力量。但《伤寒论》中有四逆加人参汤,是因为泄利停止而亡血,所以加用人参。茯苓四逆汤只是少量佐用人参,是因为烦躁发生在发汗、攻下之后。按这两个方剂所对应的证候,都兼有表热和泄利,所以即使脉微,也不加人参。四逆加人参汤证是恶寒、脉微而身体不发热,所以加用人参。泄利停止而脉象不能显现时加人参,仲景圣人明明已经说过了。因此加人参是因为脉微,不是因为泄利停止、亡血。至于茯苓四逆汤,是少阴阳气虚弱,向上扰动心神,所以出现烦躁。用四逆汤扶助阳气、平定烦躁,茯苓进入肾而抑制阴邪,人参进入心而消除烦乱,各味药都有实际的意义,怎么能含混地一概而论呢?这两家论述方剂、辨识药物,大体上都属于这种情况。又不只是这两家如此。俗话说:“儒者学医,〔缺字〕菜作〔缺字〕。” 唉,这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啊!(全书论述人参时没有说到它治疗烦乱,所以补充论述这一点。) 卷一。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