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王旭高临证医案 清 王旭高
序
临证医案，非古也。古人视病不立案语，但书方药。自宋设医学科命题考试医生，取其学问高等者，入太医局。
自后医生诊病，相沿先立案语，后书方药，但随作随弃，无有辑之者。如宋之许知可、张季明，明之薛立斋、陈维宜、孙文垣，以及国初喻嘉言、徐大椿辈，虽有医案类，皆因治疗效验，笔诸于书，其文乃记事，非临证也。良以病多转变，方难一定，恐泥学人眼目，故作者恝置之。然余谓医之有方案，犹名法家之有例案，文章家之有试牍。对病书方，因题立义，相对斯须，人之性命系焉，己之得失亦系焉。虽不足为根柢之学，而病者之情形，医者之学识心思，尽在于是。苟能溯其脉证，观其变化，奚啻与病者医者一堂共语，不大可触发手眼哉！故叶氏《临证指南》，海内风行。
然叶案语意高深，方多平淡，学人践其迹，未必入其室。因叶负一时重名，所视者非富贵膏粱，即病深气竭，贫贱初病者寥寥焉。盖气体不同，方法即异，读其书而得其用者鲜矣！余旧得无锡王泰林旭高先生方案二卷，爱而藏之，以篇页无多，未梓。更求二十余年，不可得。客春游梁溪访老友刘君石香，石香出十卷示余，云新得于李氏者。亟假归读之，其心思之敏，见识之超，清华而不高深，灵变而有矩 ，视叶案易于学步。且复诊甚多，前后推究，考其得失，尤足以资助学人。因并余所藏者，去其重复，合而选之。间有字句冗沓率意处，略为删整，根据类编次，分二十六门。每门附以拙论，略见大意。其有精警与未惬意者，复随案指出，正之有道，非敢有意毁誉也。原书十卷，约得五六，厘为四卷，命儿辈录出，不敢自私，付之梓人，以公同学焉。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孟春耕霞方氏序于倚云吟馆
卷之一
温邪门
某 久患三疟未愈，劳力更感风温，而发时证，及今八日。壮热烦躁，汗不能出，疹不能透，热郁蒸痰，神糊呓语，两胁疼痛，难以转侧，胸闷气粗，动则欲厥。所以然者，邪热与瘀伤混合，痰浊与气血交阻，莫能分解，以致扰乱神明，渐有昏喘之险。
豆豉（五钱） 苏梗（一钱） 郁金（一钱） 赤茯神（三钱） 连翘（三钱） 丹皮（钱半） 当归（三钱） 杏仁（三钱） 天竺黄（钱半） 木通（一钱） 猩绛（七分） 菖蒲（五分） 青葱 枇杷叶渊按：郁金、杏仁解气郁，当归、葱、猩解血郁，豆豉、苏梗从里达表，尤宜佐黄芩、鲜地等以解热郁，否则热不解而诸郁亦不开，热蒸痰阻，陷入胞络易易。
宋 湿温过候，斑疹并见，心胸烦懊，神识模糊。脉数混混而不清，舌心苔干而不腻。湿蕴化热，热渐化燥。气粗短促，目赤耳聋。阴精下亏，风阳上亢。虑其内陷昏痉。拟生津达邪，兼芳香逐秽。
鲜斛 淡豆豉 竹茹 连翘 橘红 赤苓 天竺黄 黑栀 菖蒲 郁金 羚羊 陈胆星 牛黄清心丸（五分） （加）犀黄（三厘）
又 湿温邪在太阴、阳明，湿胜于热，太阴为多；热胜于湿，阳明为甚。日晡烦躁，阳明旺时也。口虽渴，苔仍白腻，乃湿蕴化热，余湿犹滞，气火熏蒸，蒙蔽清窍，故斑疹虽透而神识时糊，脉沉小而数疾，皆邪郁不达之象。倘若热甚风动变劲，便难措手。
半夏 赤苓 鲜斛 连翘 川连（姜汁炒） 菖蒲 通草 豆豉 郁金 益元散 竹茹 茅根 黑栀渊按：宜参凉膈散缓缓通下，不致下文化燥内陷耳。盖湿温虽不可早下，而热胜挟滞者，不下则热邪挟滞不去。湿邪亦从热化燥化火也。
又 湿温旬日，脉数较大于昨，热势较盛于前，所谓数则烦心，大为病进，并非阴转为阳、自内达外之象。舌苔白浓，上罩微灰，面红目赤，阳盛之征；头昏耳聋，阴虚之象；小溲窒塞，气化不及也。当生津以彻热，利窍以化湿。救阴不在肾而在生胃津，去湿不可燥而在通小便。盖汗生于津，津充汗出而热解；小肠为心之府，小便通利，心火降而神清。
羚羊角 赤苓 菖蒲 竺黄 泽泻 益元散 知母 鲜斛 通草 竹叶 鲜薄荷根另：用珠子（五分） 血珀（五分），为末，调服。
渊按：名言傥论，勿草草读过。
又 湿热郁蒸，如烟如雾，神识沉迷，脉时躁时静。静则神倦若寐，躁则起坐如狂，邪内陷矣。虽便不通，而腹鸣不满，肠胃不实，其粪必溏，未可骤攻下之。大凡温邪时症，验舌为先。
今尖苔白，上罩微霉，邪在营气之交。叶氏云：邪乍入营，犹可透热，仍转气分而解，如犀、羚、元、翘等是也。从此立方，参以芳香宣窍。
犀角 羚羊角 鲜斛 竺黄 元参 连翘 益元散 赤苓 竹茹 至宝丹（一粒）
又 前方加鲜地、栝蒌仁、枳实。
又 舌黑而干，湿已化燥；频转屎气，脘腹按痛，邪聚阳明，肠胃已实，当商通腑。但小便自遗，肾气虚也。正虚邪实，津枯火炽，惟有泻南补北，勉进黄龙汤法。
鲜地 人参 生军 元参 元明粉 菖蒲 竺黄 连翘 竹叶 甘蔗汁（代水煎药）
渊按：蔗汁生饮最妙。代水煎药，不但腻膈，且失凉润之性矣。
译《王旭高临证医案》，清代王旭高。序言。临床医案这种体例，并不是古代就有的。古人诊察疾病时不写医案，只记录处方和药物。自宋代设置医学科、以命题考试选拔医生以来，学问高等的人便被录入太医局。此后医生诊病，沿袭先写医案、后开方用药的做法，但往往随写随弃，没有人把它们汇辑起来。例如宋代的许知可、张季明，明代的薛立斋、陈维宜、孙文垣，以及清初的喻嘉言、徐大椿等人，虽然有医案一类的著作，都是因为治疗取得了效果，才写入书中；那些文字是记事，而不是临床诊疗时所写的医案。实在是因为疾病多有转变，处方难以固定，恐怕会拘泥于成说、妨碍后学的眼界，所以作者把医案搁置不写。然而我认为，医生的医案，就像名法家有判例，文章家有试卷一样。面对疾病开具处方，依据病情立定治法；相对诊治片刻，人的性命系于其中，医生自己的成败得失也系于其中。它虽然不能算作探究根本的学问，但患者的病情和医生的学识、心思，全都体现在这里。如果能够追溯脉象和证候，观察病情的变化，哪里只是同病人、医生一起在堂上交谈片刻，难道不能大大启发读者临证时的手段和眼力吗？所以叶氏的《临证指南》在全国广泛流行。然而叶氏医案的言语和意旨高深，处方却多平淡；后学即使依照他的足迹学习，也未必能真正进入他的境界。这是因为叶氏当时享有很高的声望，他所诊治的病人不是富贵人家的膏粱之体，就是病情深重、元气将竭的人，贫贱而初患疾病者很少。大概人的体质不同，治病的方法也就不同；读他的书而能领会并运用其方法的人，实在很少。我过去得到无锡王泰林旭高先生的医案两卷，喜爱并珍藏起来；因为篇幅页数不多，所以没有刊刻。后来又寻找了二十多年，始终没有得到。去年春天，我到梁溪游访老友刘君石香，石香拿出十卷给我看，说是最近从李氏那里得到的。我赶紧借回来阅读，发现他的心思敏捷、见识超群，文辞清雅而不艰深，运用灵活而又有规矩，比叶氏医案更容易让人学习。而且其中复诊的医案很多，前后加以推究、考察得失，尤其足以帮助后学。于是把我所收藏的医案也合在一起，删去重复部分，合编选录。其中有些字句冗长重复、写得率意的地方，略加删改整理；按照类别编排，分为二十六门。每一门后面附上我的浅陋见解，略微说明其中的大意。其中有精辟警策之处，也有我认为不够妥当的地方，我又分别随着医案指出并加以订正；这是为了说明道理，不敢有意毁誉。原书共有十卷，大约得到其中五六卷，整理成四卷；我让儿辈抄录出来，不敢私自收藏，交给刊刻者付印，以便与同道共同学习。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年初春，耕霞方氏在倚云吟馆作序。第一卷。温邪门。某人久患三日一发的疟疾尚未痊愈，因劳累又感受风温之邪，出现发热等时邪症状，到现在已经八天了。高热烦躁，汗出不来，疹子不能透发；热邪郁积，蒸腾痰浊，神志模糊并说胡话；两胁疼痛，难以翻身；胸闷气粗，稍一活动就几乎要昏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邪热和瘀伤混杂，痰浊与气血相互阻滞，无法分解消散，以致扰乱神明，逐渐有神志昏迷、气喘的危险。豆豉（五钱）、苏梗（一钱）、郁金（一钱）、赤茯神（三钱）、连翘（三钱）、丹皮（钱半）、当归（三钱）、杏仁（三钱）、天竺黄（钱半）、木通（一钱）、猩绛（七分）、菖蒲（五分）、青葱、枇杷叶。渊按：郁金、杏仁可以解气郁；当归、葱、猩绛可以解血郁；豆豉、苏梗能从里达表，尤其应当辅以黄芩、鲜地黄等来解除热郁，否则热邪不解，各种郁滞也不会开通；热邪蒸腾、痰浊阻滞，很容易陷入胞络。宋某，湿温病过了发病阶段，斑疹同时出现，心胸烦闷懊恼，神志模糊。脉象数而混浊不清，舌中部的苔干燥而不黏腻。湿邪蕴积而化为热，热邪又逐渐化燥。呼吸粗重短促，双眼发红，耳朵失聪。阴精亏损于下，风阳亢盛于上。担心邪气内陷而出现昏迷、痉挛。拟用生津、透达邪气的方法，同时用芳香药物驱除秽浊。鲜斛、淡豆豉、竹茹、连翘、橘红、赤苓、天竺黄、黑栀、菖蒲、郁金、羚羊、陈胆星、牛黄清心丸（五分），加犀黄（三厘）。又：湿温邪气在太阴、阳明，湿邪胜过热邪时，以太阴为主。热邪胜过湿邪时，则以阳明为重。午后申时烦躁，是阳明经气最旺盛的时候。虽然口渴，舌苔仍然白而厚腻，这是湿邪蕴积化热，残余湿邪仍然停滞，气火熏蒸、蒙蔽清窍所致；所以斑疹虽已透发，神志却时而模糊，脉象沉小而数急，这些都是邪气郁滞、不能通达的表现。如果热邪过盛，风阳发动而变为痉挛强直，就难以应对了。半夏、赤苓、鲜斛、连翘、川连（姜汁炒）、菖蒲、通草、豆豉、郁金、益元散、竹茹、茅根、黑栀。渊按：应当参考凉膈散，缓缓通下，以免下焦转化为燥邪而内陷。湿温病虽然不可以过早使用下法，但热邪胜过湿邪并夹有停滞时，如果不攻下，热邪和停滞就不能排除。湿邪也会随着热邪转化为燥邪、化为火邪。又：湿温病已十天，脉象比昨天更数、更大，热势比之前更盛；所谓脉数则心烦，脉大则病情进展，并不是阴证转为阳证、邪气由内向外透达的征象。舌苔白而厚，上面罩着一层微灰色，面色发红、双目赤红，这是阳气亢盛的征象。头晕、耳聋，是阴虚的表现。小便闭塞不通，是气化功能不足。应当滋生津液以彻底清除热邪，疏通孔窍以化解湿邪。救护阴液不在于直接补肾，而在于滋生胃中津液；祛除湿邪不能用燥烈的方法，而在于使小便通利。因为汗液由津液化生，津液充足就能出汗，汗出则热邪得以解除。小肠是心的腑，小便通利，心火下降，神志就会清醒。羚羊角、赤苓、菖蒲、竺黄、泽泻、益元散、知母、鲜斛、通草、竹叶、鲜薄荷根；另用珠子（五分）、血珀（五分），研成末，调服。渊按：这是至理名言，不能草草读过。又：湿温邪气郁积蒸腾，如烟如雾，神志沉迷，脉象时而躁动、时而平静。安静时精神疲倦，像要睡着；躁动时起身坐卧，像发狂一样，这是邪气已经内陷了。虽然大便不通，但腹中鸣响而不胀满，肠胃并不充实，粪便必定稀溏，还不能突然使用攻下法。一般来说，温邪时病应当先观察舌象。如今舌尖的苔为白色，上面罩着一层略带霉色的苔，说明邪气处在营分与气分交界之处。叶氏说：邪气刚刚进入营分，还可以使热邪透达出来，仍然转回气分而解除，如犀角、羚羊角、元参、连翘之类就是这样。据此确定处方，再配合芳香药物宣通清窍。犀角、羚羊角、鲜斛、竺黄、元参、连翘、益元散、赤苓、竹茹、至宝丹（一粒）。又：在前方中加入鲜地、栝蒌仁、枳实。又：舌色发黑而干燥，说明湿邪已经化为燥邪。频频排出粪便气味，胃脘和腹部按压时疼痛，邪气聚集在阳明，肠胃已经充实，应当考虑疏通腑气。只是小便自行遗出，这是肾气虚弱。正气虚而邪气实，津液枯竭、火邪炽盛，只有泻南方之火、补北方之水，勉强采用黄龙汤的治法。鲜地、人参、生军、元参、元明粉、菖蒲、竺黄、连翘、竹叶；甘蔗汁（代替水煎药）。渊按：甘蔗汁直接饮用最好。用它代替水煎药，不但会使胸膈黏滞不畅，而且失去甘蔗汁清凉滋润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