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脉因证治 清 朱丹溪
缪序
余自归里后，杜门不与世事接。先太宜人病痰饮，延叶眉寿治，历四年弗痊，而眉寿谓为痼疾难效。因遍览方书，颇会其旨，拣方以治，不一年而瘳。后遂旁收博采，穷幽极渺，而于长沙、河间、东垣、子和、丹溪诸书尤三致意焉。窃尝谓医之有长沙，时中之圣也；而四家并峙，犹清任和之各成其圣，偏焉而至者也。学不从此参究，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其能之乎？但四家自河间、东垣而外，子和文多缺略，未为全书；丹溪著作，类出门人记载。惟闻《脉因证治》一书简而赅，约而尽。学人循是而窥长沙，如得其船与楫，沿而不止，固自不可量也。而流传绝少，历三十年未获一嗒，心常怏怏。岁乙未，客有持来示余，欲广诸同好，亟请付梓。不禁欣感交集，以为一线灵光，忽然涌现，真为桑榆之幸。因不辞而为之序，以弁其首。
乾隆乙未仲夏吴趋缪遵义书于芝田山房
卷一
一、卒尸
【脉】 寸口沉大而滑，沉则为实，滑则为气，实气相搏，厥气入脏则死，入腑则愈。唇青身冷为入脏，死；身和汗自出为入腑，则愈。紧而急者为遁尸；少阴不至，肾气衰 【证治】 在外者可治，入里者死。血气并走于上，则为厥，暴死。素有痼疾，新加卒病，先治卒病。尸厥者，昏不知人，脉动如故，开上焦心肺之阳，自愈。
尸厥，脉动无气，气闭静而死也。以菖蒲屑内鼻两孔中吹之，令人以桂屑放舌下。又方：剃取左角发方寸，烧末酒和，灌入喉立起。
救卒死身热者验方 矾石半斤，以水一斗五升煮消，浸脚令没踝。盖取矾性收涩，而敛其厥逆之气。
还魂汤 治卒死、客忤气。
麻黄（三两，去节） 杏仁（八十个，去皮尖） 炙甘草（一两）
上三味，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渣，入姜汁少许，令咽之。盖取辛甘通阳气，发越邪气故也。
救卒死目闭方 捣薤汁灌耳中妙；或吹皂荚末于鼻中，立效。薤汁辟邪安魂，荚末取嚏开窍。
救卒死张口反折方 灸手足两爪后十四壮，饮以五毒诸膏散。
外有中恶、中气、中食等状，与卒尸相类，须详谛脉证而投之，慎勿泛视，误人仓卒。
变通在神，法难毕述。
卷一
二、痹
【脉】 寸口喘而坚，痹在心；喘而浮，痹在肺；长而左右弹，痹在肝；大而虚，痹在脾；坚而大，痹在肾。
【因】 风，风为行痹。风性善行。寒，寒为痛痹。寒主收引。湿，湿为着痹。
湿本重滞。三气致痹之原，或外兼他患有之。若舍此而能痹，未有也。
【证】 其合而为痹也。以冬遇者，骨痹；春遇者，筋痹；夏遇者，脉痹；长夏遇者，肌痹；秋遇者，皮痹。久而不去，内舍五脏之合。待舍其合，难治矣。
《痹论》中议痹，乃三气皆可客于五脏，其风、寒、湿乘虚而客之故也。筋痹不去，内舍于肝；皮痹不去，内舍于肺；肌痹不去，内舍于脾；脉痹不去，内舍于心；骨痹不去，内舍于肾。其客于心，则烦心，上气嗌干，恐噫，厥胀是也。其客于肺，使人烦满而喘吐。其客于肝，多饮数溲，小腹痛如怀妊，夜卧则惊。其客于脾，四肢解堕，发渴呕沫，上为大塞。其客于肾，善胀，尻以代踵，脊以代头。其客于肠，数饮而小便不得，中气喘争，时发飧泄。夫大肠乃传道之官，为冲和之气，三气乘虚客之，而和气闭矣。水道不通，使糟粕不化，故喘争飧泄也。其客于胞，小腹膀胱，按之内痛。若沃以汤，小便涩，上为清涕。夫三气客于胞中，则气不能化出，故胞满而水道不通，随经出鼻窍。其客于血脉，随脉流通上下，升降一身，谓之周痹。
华佗论痹 乃邪气合四时不正之气，感于脏腑所为。有气、血、筋、肉、骨之分。其气痹者，愁思喜怒，过则气结于上，久而不消则伤肺，正气衰，邪气胜。留于上，则胸腹痛而不能食；注于下，则腰脚重而不能行；贯于舌，则不言；遗于腹，则不溺。壅则痛，流则麻。右寸脉沉而迟涩者是也。其血痹者，饮酒过多，怀热太甚，或寒折于经络，或湿犯于营卫，因而血搏，渐成枯削失血之证。左寸脉结而不流利是也。其肉痹者，饮食不节，肥美之为。肉不荣，肤不泽，则纹理疏，三气入之，则四肢缓而不收持。右关脉举按皆无力而涩也。其筋痹者，由叫怒无时，行步奔急，淫邪伤肝，肝失其气，寒热客之，流入筋会，使筋急而不舒。左关脉弦急而数，浮沉有力是也。其骨痹者，乃嗜欲伤于肾气，内消而不能闭禁，邪气妄入。脉迟则寒，数则热，浮则风，濡则湿，滑则虚。治法各随其宜。
麻木余辨 是风湿热下陷入血分阴中，阳气不行。其证合目则浑身麻。亦有痰在血分痒者，血不营肌腠。
【治】附子汤 治风、寒、湿痹。
附子（炮去皮脐） 桂枝 白芍 甘草 茯苓 人参（各三钱） 白术（一两）
行痹，加麻黄桂汤；痛痹，加附子、姜茯汤；胞痹，加四苓；肠痹，加平胃、茱萸、草肉、豆蔻等。
译《脉因证治》，清代朱丹溪著。缪氏序。我自从回到故乡以后，便闭门不出，不再与世事接触。先母太宜人患痰饮病，请叶眉寿来诊治，经过四年仍未痊愈，而叶眉寿说这是顽固难治的疾病。于是我遍读医方书籍，颇能领会其中的旨意，选择方剂来治疗，不到一年便痊愈了。后来我便广泛搜集、博采各家医说，深入探究幽微精深之处；对于长沙、河间、东垣、子和、丹溪诸家的著作，尤其反复用心研读。我私下曾说，医学中有长沙张仲景，他是顺应时宜、合于中道的圣人。至于四家并立，就像清、任、和各自成就为圣人一样，都是在某一方面有所偏重而达到极致的人。学习医学如果不从这里参究，就如同乘船从断港绝潢出发，却希望抵达大海，怎么可能做到呢？只是四家之中，除了河间、东垣以外，子和的文章大多残缺简略，不能算完整的著作。丹溪的著作，大多是门人记录整理而成的。唯独听说《脉因证治》一书文字简明而内容完备，篇幅简约而论述周全。学医者依循此书来窥探长沙张仲景的学问，就像得到船和船桨一样；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前进，其成就本来就是不可限量的。然而此书流传极少，我历经三十年，连一部也没有得到，心中常常感到怏怏不乐。乙未年，有位客人拿着此书来给我看，希望把它推广给各位同好，我便立即请求将它付梓刊行。我不禁又欣喜又感慨，心想这就像一线灵光突然涌现，实在是我晚年难得的幸运。因此不推辞地为此书写下序言，置于卷首。乾隆乙未年仲夏，吴趋缪遵义书于芝田山房。第一卷。一、卒尸。【脉】寸口脉沉而大、滑，沉脉表示实，滑脉表示气；实邪与气相互搏结，厥气进入脏腑就会死亡，进入六腑则可以痊愈。嘴唇青、身体发冷，是厥气进入脏腑的表现，会死亡。身体温和而自行出汗，是厥气进入六腑的表现，就会痊愈。脉象紧而急的，属于遁尸。少阴脉不至，表示肾气衰弱。【证治】病邪还在表的可以治疗，已经进入里的就会死亡。血气一同向上奔逆，就会形成厥证，突然死亡。素来有顽固疾病，又新近突发疾病时，应先治疗新发的急病。尸厥，是昏迷而不省人事，但脉搏跳动仍和平常一样；开通上焦心肺的阳气，便会自行恢复。尸厥时，脉虽跳动却没有气息，这是气机闭塞、身体安静不动，因而死亡。把菖蒲研成的粉末放入两侧鼻孔中吹入，再让病人把桂皮粉放在舌头下面。另一个方：剃取左侧鬓角一方寸的头发，烧成灰末，用酒调和，灌入喉中，便会立即站起。救治突然死亡而身体发热的验方：矾石半斤，用水一斗五升煮至溶化，浸泡双脚，使水没过脚踝。这是取矾石收敛涩滞的性质，用来收敛其厥逆之气。还魂汤：治疗突然死亡和客忤气。麻黄（三两，去节）、杏仁（八十个，去皮尖）、炙甘草（一两）。以上三味药，用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掉药渣，加入少许姜汁，让病人咽下。这是取辛味、甘味药物通行阳气、发散邪气的作用。救治突然死亡、双目紧闭的方：捣取薤白汁灌入耳中，效果很好。或者把皂荚末吹入鼻中，立即见效。薤白汁可以驱邪安魂，皂荚末则是利用使人打喷嚏来开通窍道。救治突然死亡、张口、身体反折的方：在手足十指指甲根部后各灸十四壮，再服用五毒诸膏散。此外，中恶、中气、中食等证候，在表现上与卒尸相似，必须详细审察脉象和证候后再行用药，千万不可笼统看待，否则仓促之间容易误治伤人。具体变通取决于医者的神明妙悟，治疗方法难以全部叙述。第一卷。二、痹。【脉】寸口脉喘而坚，痹病在心。脉喘而浮，痹病在肺。脉长而左右弹动，痹病在肝。脉大而虚，痹病在脾。脉坚而大，痹病在肾。【因】风邪，风邪所致的是行痹。风邪的性质是善于运行、游走不定。寒邪，寒邪所致的是痛痹。寒邪主收缩牵引。湿邪，湿邪所致的是着痹。湿邪本来就具有沉重、黏滞的性质。风、寒、湿三种邪气是导致痹病的根本原因，有时还会在体外兼夹其他病邪而形成痹病。如果舍弃这些原因而能够形成痹病，是从来没有的。【证】风、寒、湿三气相合而成为痹病时。在冬季受病的，属于骨痹。在春季受病的，属于筋痹。在夏季受病的，属于脉痹。在长夏受病的，属于肌痹。在秋季受病的，属于皮痹。痹病长久不去，就会向内侵入并藏留在与五脏相合的部位。等到痹邪已经侵入五脏所合的部位，就难以治疗了。《痹论》中论述痹病，认为风、寒、湿三种邪气都可以侵入五脏，这是因为风、寒、湿乘人体正气虚弱而侵入其中。筋痹长久不去，就会向内藏留于肝。皮痹长久不去，就会向内藏留于肺。肌痹长久不去，就会向内藏留于脾。脉痹长久不去，就会向内藏留于心。骨痹长久不去，就会向内藏留于肾。痹邪侵入心，就会心中烦乱、气往上冲、咽喉干燥、容易恐惧和嗳气，这就是厥胀一类的病证。痹邪侵入肺，会使人胸中烦闷胀满，喘息并呕吐。痹邪侵入肝，会经常饮水、频繁小便，小腹疼痛如同怀孕，夜间睡卧时容易惊醒。痹邪侵入脾，会使四肢松弛无力，发渴并呕吐唾沫，向上则造成严重的阻塞。痹邪侵入肾，会容易腹胀；行走时臀部代替脚跟，脊背代替头部，身体只能弯曲俯行。痹邪侵入肠道，会频繁饮水却不能小便，腹中气机喘急冲逆，并且时常发生未消化食物随大便排出的泄泻。大肠是传送糟粕的官腑，主管通畅和顺的气机；风、寒、湿三气乘虚侵入后，和顺之气就闭塞了。水液通道不通，使糟粕不能运化，所以出现气喘冲逆和飧泄。痹邪侵入胞中，就会出现小腹和膀胱部位的症状，按压时里面疼痛。如果用热汤浇淋身体，小便就会涩滞不畅；向上则流出清稀鼻涕。风、寒、湿三气侵入胞中，气就不能化行排出，所以胞中胀满而水液通道不通，水液便沿着经脉从鼻窍排出。痹邪侵入血脉，便随着经脉在上下之间流通，使气血升降遍行全身，这叫作周痹。华佗论痹：这是邪气与四时不正常的气候相合，侵袭脏腑而形成的疾病。痹病有气痹、血痹、筋痹、肉痹、骨痹的区别。气痹，是忧愁思虑、喜怒过度，使气结聚在上部；时间久了不能消散，就会损伤肺，导致正气衰弱、邪气旺盛。气滞留在上部，就会胸腹疼痛而不能进食。气向下流注，就会腰腿沉重而不能行走。气贯注于舌，就不能说话。气遗留在腹中，就不能小便。气壅滞就疼痛，流通不畅就麻木。右寸脉沉、迟而涩，就是这种情况。血痹，是饮酒过多，体内蕴热太盛；或者寒邪侵袭经络，或者湿邪侵犯营卫，因而使血液搏结，逐渐形成身体枯瘦、消减和失血一类的证候。左寸脉结涩而不流利，就是这种情况。肉痹，是由于饮食没有节制，过多食用肥腻精美的食物所造成的。肌肉得不到营养，皮肤失去润泽，腠理就会疏松；风、寒、湿三气乘虚侵入后，四肢便松弛无力，不能收缩持物。右关脉无论轻取还是重按都无力而涩。筋痹，是由于无节制地呼叫发怒，行走奔跑过急，淫邪损伤肝脏；肝失去正常气机后，寒热之邪侵入，流入筋脉会聚之处，使筋脉拘急而不能舒展。左关脉弦急而数，无论浮取还是沉取都有力，就是这种情况。骨痹，是嗜欲过度损伤肾气，使肾气在体内消耗而不能固摄闭藏，邪气便乘虚妄行侵入。脉迟表示寒，脉数表示热，脉浮表示风，脉濡表示湿，脉滑表示虚。治疗方法各自随着病情的适宜情况而定。关于麻木的补充辨析：这是风、湿、热邪向下陷入血分阴分，使阳气不能运行。这种证候闭上眼睛时，全身都会麻木。也有痰留在血分而发痒的，这是由于血液不能濡养肌肉腠理。【治】附子汤：治疗风、寒、湿痹。附子（炮制，去皮脐）、桂枝、白芍、甘草、茯苓、人参（各三钱）、白术（一两）。行痹，加用麻黄桂汤。痛痹，加用附子、姜茯汤。胞痹，加用四苓。肠痹，加用平胃、茱萸、草肉、豆蔻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