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名臣事畧卷十五
碑又行状云:公将入宋,忧朝廷初治未宁,使上封事,言所以为国家举维修明礼乐,不能使如三代,当致汉唐,不宜苟且用人以袭弊政。又极论风俗者天下之命脉,方法度未立,当速修理缺】
译碑文和行状中说:您将要入朝侍奉宋廷,担心朝廷刚建立治理尚未安定,于是呈上密封奏章,陈述应当为国家举荐贤能、修明礼乐的道理,认为不能做到像夏商周三代那样,也应当达到汉唐的水平,不应当因循苟且地用人来沿袭弊政。又极力论述风俗是天下命脉,在法度尚未确立时,应当迅速修补缺失。
【缺】
至元十一年,丞相巴延奉辞南伐。江汉名城,望风乡附。世祖命礼部尚书亷希贤诘宋执行人之故,遂以礼归公。闻婴疾在途,医问络绎。既至,锡宴路朝,以张异数,隐其瘁于王事也。诏治病于家,疾遂殆不起,以闻。天子悼焉,命其子采麟起家知林州。凡从公使宋者,赐爵各有差【墓碑】
初,公之使宋也,内则相王文统,忌公重望,排置异国,隂属边将,违诏侵宋,沮挠使事,欲以欵兵假手害公;外则宋权臣似道,窃却敌为功,取宰相畏公,露其丐盟幸免之迹,遂主议羁留。举国皆知其非,似道不恤也。公拘仪真馆,十有六年,去国未几,而文统伏诛。甫归国,宋探误国之罪,似道殛宋,随以灭。然则怀奸怙宠,倾陷善良,虽暂若得计,机发祸败,曽不旋踵。抑宋有亡征,公与阨防其患难不渝始终,名节穷一时而享百世者,初非不幸也【墓碑】
公防至孝,抚诸弟极厚,待宗族疏近如一。笃亲乐施,徳于己者,虽细惠必报。然执持方严,风骨峭立,众不可攀。薫良莸奸,题品无贷。惜用世之志,适际板荡,致堕竒穷。既处幽所,日以立言载道为务。撰续后汉书,绌经济权,还统章武,以正夀史之失。着春秋外▯,易外▯,太极演原,古録通鉴,书法玉衡,贞观删三子一王,雅行人志,各数十巻。公于辞以理为主,雄浑有气。文集若干巻,传于世【墓碑又临川吴公文集云:昔公使宋,留江淮间十有余年,曽遗书宋之君相,其言忠厚恳悯,内为国计,外为宋计。其心平恕广逺,真古之仁人君子。防宋之柄臣似道掩▯不使上闻,以自速灭亡。悲夫!公前时从世祖渡江取鄂,作望黄鹤楼词。地人处此,必谓乗方兴之劳,殄垂尽之命,一举而吞噬之也。夫何难?而公之词乃曰:「问南国之士,有何长防?更休把苍生误。」则其忠厚恳恻之言,平恕广逺之心,与从来贻书之意同,真古之仁人君子哉】
静修刘先生
先生名因,字梦吉,雄州容城人。隐居不仕。至元二十年,召为右赞善大夫。未几,辞归。又召为集贤学士,以疾辞。三十年卒,年四十五。延祐中,赐諡文靖公。
君天资卓轶,早嵗读书属文,落笔惊人。既又涵浸义理,究广问学,故声名益大。以肆裕宗方毓徳青宫,闻其贤,以右赞善大夫召至京师。未几辞以亲老归养,居数嵗,朝廷尊仰徳谊,拜集贤学士,又以疾辞。终年遂不起,春秋四十有五。缙绅惜之【野斋李公撰文集序】
先生上宰相书曰:「因幼读书,接闻大人君子之余论。至如君臣之义,自谓见之甚明。姑以日月近事言之,凡吾人所以得安居而暇食,少遂其生聚之乐者,君上之赐也。是以或给力役,或出智能,各有以自效焉。此理势之必然,亘万古而不可易者也。」因生四十三年,未尝效尺寸之功,以报国家养育生成之大徳,而恩命连至,尚敢偃蹇不出,贪髙尚之名以自媚,而得罪于圣门中庸之教也哉?且因自幼及长,未尝一日敢为崖岸卓絶、甚髙难继之行,或者不求其实,止于踪迹近似者观之,是以有髙人隐士之目。因未尝以此自居也。向者先储皇以赞善之命来召,即与使者俱行。再奉防令教学,亦即时应命。后以老母中风,请还省视,不幸弥留,竟遭忧制,遂不复出。初岂有意不仕?即今天子一新时政,虽前日隐晦之人亦将出矣,况因非隐者耶?因素有羸疾,自去年丧子忧患之余,继以痁疟。今嵗五月疟疾复作,至七月増发旧积,腹痛如刺,下血不已。自念旁无期功之亲,家无纪纲之仆,恐一旦身先朝露,必致累人,遂遣人于容城先人墓侧脩营一舎。傥病势不退,当居处其中以待尽。遣人之际未免感伤,由是病势益増,饮食极减。至八月使者持严命至,因初闻之惶怖无地,又虑若稍涉迟疑,则不惟人臣之心有所不安,而踪迹髙峻已不近于人情矣。是以即日拜受,留使者候病势稍退与之俱行。迁延至今,服疗百至,畧无一效,乃请使者先行。惟阁下俯加矜悯,曲为保全,始终成就之【静修文集】
呜呼!
译【缺】
至元十一年,丞相巴延奉诏南征。江汉一带的著名城池,望风归附。世祖命令礼部尚书廉希贤责问宋朝拘禁使臣的原因,于是廉希贤以礼将公接回。听说公在途中患病,医生接连不断地前来诊治。到达后,世祖在路朝赐宴,以示特殊的恩宠,体恤公为国事而劳累。下诏让公在家治病,但病情危重,难以痊愈,上报朝廷。天子哀悼,任命公的儿子采麟起家担任林州知州。凡是跟随公出使宋朝的人,都按等级赐予爵位。【墓碑】
起初,公出使宋朝时,在国内,宰相王文统忌恨公声望隆重,排挤公到异国,暗中指使边境将领,违背诏令侵犯宋朝,阻挠使臣事务,想借讲和的机会借他人之手杀害公;在国外,宋朝权臣贾似道,窃取退敌的功劳,因为宰相畏惧公,暴露了公乞求盟约侥幸免罪的痕迹,于是主张将公扣留。全国都知道这是不对的,贾似道却不顾惜。公被拘禁在仪真馆,长达十六年。离开国家不久,王文统就被处死。刚回到国家,宋朝探知贾似道误国的罪行,贾似道被诛杀,宋朝随即灭亡。然而那些心怀奸诈、倚仗宠幸、倾轧陷害善良的人,虽然暂时好像得计,但祸败之机一旦触发,灾祸降临,转眼之间就败亡。况且宋朝有灭亡的征兆,公遭遇困厄,在患难中始终不渝,名节在当时显赫,而流芳百世,起初并不是不幸啊。【墓碑】
公非常孝顺,抚育各位弟弟极其优厚,对待宗族无论亲疏都一视同仁。笃重亲情,乐于施舍,对自己有恩德的人,即使是微小的恩惠也必定报答。然而他持守方正严正,风骨峻峭,众人无法企及。熏染良莠,辨别奸邪,评价人物毫不宽容。可惜他经世致用的志向,恰逢时局动荡,导致陷入极度的困窘。既然身处幽禁之地,便日以著书立说、承载道义为务。撰写《续后汉书》,贬低权臣的经济权谋,恢复统章武的体制,以纠正寿史的错误。著有《春秋外〇》、《易外〇》、《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玉衡》、《贞观删三子一王》、《雅行人志》等,各数十卷。公在辞章上以理为主,雄浑而有气势。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墓碑又临川吴公文集说:从前公出使宋朝,留在江淮之间十多年,曾经写信给宋朝的君主和宰相,言辞忠厚恳切怜悯,对内为国家谋划,对外为宋朝谋划。他的心平恕广远,真是古代的仁人君子。可惜宋朝的权臣贾似道掩盖真相不让皇上知道,从而加速了宋朝的灭亡。可悲啊!公先前跟随世祖渡江夺取鄂州,作了《望黄鹤楼》词。当地人处在此地,必定认为乘着方兴的劳师,消灭垂尽的性命,一举吞噬它,有什么难的?而公的词却说:“问南国之士,有何长策?更休把苍生误。”那么他忠厚恳切的言辞,平恕广远的心胸,与从前写信的意思相同,真是古代的仁人君子啊】
静修刘先生
先生名因,字梦吉,雄州容城人隐居不仕。至元二十年,被召为右赞善大夫。不久,辞官归乡。又被召为集贤学士,因病推辞。三十年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延祐年间,赐谥号文靖公。
先生天资卓越超群,早年读书写文章,落笔惊人。后来又沉浸于义理,广泛探究学问,所以声名越来越大。因为裕宗正在东宫培养德行,听说先生贤德,以右赞善大夫召他到京师。不久以父母年老为由辞官归乡奉养,过了几年,朝廷尊崇仰慕他的德行道义,拜他为集贤学士,又因病推辞。最终因病不起,享年四十五岁。士大夫们为他惋惜。【野斋李公撰文集序】
先生给宰相上书说:“我从小读书,接触到大人君子的言论。至于君臣的大义,自认为看得很明白。暂且以近日的事情来说,我们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稍微享受生聚的快乐,是君上的恩赐。因此有的人出力服役,有的人贡献智慧,各自有所效命。这是理势的必然,贯穿万古而不可改变。”我活了四十三年,未曾效命尺寸之功,来报答国家养育生成的大德,而恩命接连到来,还敢傲慢不出,贪图高尚的名声来自我讨好,从而得罪于圣门中庸的教化吗?况且我从小到长大,未曾一天敢做出崖岸卓绝、极高难继的行为,或许有人不求其实,只看踪迹近似的人,所以有高人隐士的名目。我未曾以此自居。先前先储皇以赞善的命令来召,我就和使者一起前往。再次奉命教学,也即时应命。后来因为老母中风,请求回去探望,不幸母亲病重,竟遭丧服之制,于是不再出仕。起初哪有不想做官的意思?如今天子革新时政,虽然前日隐晦的人也将出仕,何况我不是隐士呢?我素来有虚弱的疾病,自从去年丧子忧患之后,接着又患疟疾。今年五月疟疾复发,到七月旧疾积累,腹痛如刺,下血不止。自念身边没有近亲,家中没有管家的仆人,恐怕一旦先于朝露而死,必定连累别人,于是派人到容城先人墓侧修建一所房屋。倘若病势不退,就居住其中等待终老。派人之时未免感伤,因此病势更加严重,饮食极少。到八月使者持严命到来,我初闻惶怖无地,又担心如果稍有迟疑,不仅人臣之心有所不安,而且踪迹高峻已不近人情了。因此即日拜受,留住使者等候病势稍退与他一起前往。拖延至今,服药治疗百种,略无一效,于是请使者先行。希望阁下俯加怜悯,曲意保全,始终成就我。【静修文集】
呜呼!
金蹂宋逾,南两帝并立,废道徳性命之说,以辨博长雄为词章,发扬称述,率皆诞谬丛杂,理偏而气豪,南北崇尚,几无所分别。当是时,伊洛之学▯絶,至乾道淳煕,士知道义之説,阐明之。朱文公统宗据防,议论纯备,正学始崇。又未几,伪学造谤,咸讳其説,以售于时。金将亡,各流离自保,乌睹所谓经说哉?有明其説者,独江汉赵氏,私相笔録,尊闻▯信,稍自异流俗。皇元平江南,其书梱载以来,保定刘先生因独志独行,取文公书防稡而甄别之。其文深而精,其识端以正。盖隆平之兴,使夫道徳同而风俗一,不在于目接耳受而有嗣也【防稽袁公文集】伏见保定处士刘因,隐居教授,不求闻达。属裕宗在东宫,由布衣起为赞善大夫,旋以毋老辞去,又以集贤学士召而不复起。是其志趣髙尚,有非时辈所敢望。或者谓因矜已傲物,索隐之流,臣谓不然。风俗之薄也久矣,士之处世,不自贵重,闻一人之誉,一章之荐,喜见顔色,惟恐或失,不复知有亷耻等事。何则?私欲动于中,利禄夺于外也。而斯人也,授以三品清要之官,辞而不居,非操守有素,能如是乎?当风俗浇薄之中,忽得斯人,庶几息夺竞,厚风俗,而士▯亦知惩劝矣【助教呉明进集】
译金人践踏宋朝疆土,南宋两位皇帝并立,废弃了道德性命的学说,以辨析广博、气势雄长为文章标准,发扬称颂的内容,大多荒诞谬误、杂乱无章,道理偏颇而气魄豪放,南北方所崇尚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当时,伊洛之学断绝,直到乾道、淳熙年间,士人知晓道义之说,加以阐明。朱文公统领宗派、依据准则,议论纯正完备,正统的学术才开始被尊崇。不久之后,伪学之谤兴起,人们都忌讳谈论这种学说,以便迎合时俗。金朝即将灭亡时,人们各自流离失所、保全性命,哪里还能看到所谓的经学阐释呢?阐明其学说的,只有江汉赵氏,私下记录,尊重听闻、确信无疑,稍微与世俗不同。皇元平定江南,他的书被捆载而来,保定刘先生因此独自立志、独自践行,选取朱文公的著作进行汇集和甄别。他的文章深奥而精妙,他的见识端正而正直。大概隆平之兴,使得道德相同而风俗统一,不在于耳目接触接受而有继承啊【按:稽袁公文集】。我见保定处士刘因,隐居教授,不追求显达。适逢裕宗在东宫,他从平民被起用为赞善大夫,随即因母亲年老而辞职,又因被召为集贤学士而不再出仕。可见他的志趣高尚,不是当时同辈人所敢企望的。有人说刘因自傲自大,是探求隐僻的一类人,我认为不是这样。风俗淡薄已经很久了,士人处世,不自重自贵,听到一个人的赞誉,一篇章句的推荐,喜形于色,惟恐失去,不再知道有廉耻等事。为什么呢?私欲在心中萌动,利禄在外诱惑啊。而这个人,授予他三品清要之官,他推辞而不接受,如果不是操守一向如此,能这样吗?在风俗浇薄之中,忽然得到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平息争夺竞争,敦厚风俗,而士人也知道惩戒和劝勉了【助教吴明进集】
翰林待制欧阳▯赞先生之像曰:「微防之狂,而有沂上风雩之乐;资由之勇,而无北鄙鼓瑟之声。于裕宗之仁,而见不可留之四皓;以世祖之畧,而遇不能制之两生。呜呼!麒麟鳯凰,固宇内之不常有也。然而一鸣而六典作,一出而春秋成,则其志不欲遗世而独逞也,明矣。亦将从周公孔子之后,为徃圣继絶学,为当世开太平者耶?」
元名臣事畧巻十五
译翰林待制欧阳〇为先生画像作赞说:“他有着子路那样的狂放,却拥有在沂水边吹风咏歌的雅乐;具备子路那样的勇武,却没有北方鄙陋之地鼓瑟的粗俗之声。在裕宗的仁德中,他展现出像商山四皓那样不可挽留的高洁;在世祖的谋略面前,他表现出像汉代两生那样无法被制服的刚正。唉!麒麟和凤凰,本来就不是世间常有的。然而它们一长鸣就使六典得以确立,一出现就使《春秋》得以完成,那么它们的心志是不愿意遗世独立而独自逞能,这是很明显的。他大概是要追随周公、孔子之后,为往圣继承绝学,为当世开创太平盛世吧?”
元名臣事略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