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先正事略选卷三
之仁曰:『诸公何不沈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上鸣鼓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必不支;何守之能为』!闻者皆韪其言而不能用。惟熊公尝再以所部西行,下海盐;至是,孙公以火攻营卒付先生,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者,之仁从子也,以忠义自奋;先生深结之,使之仁不得挠军事。职方郎查继佐军乱,先生定之,掣以西;遂渡海劄潭山。陈太仆潜夫以军同行,议由海道入太湖,招吴中豪杰;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内应。会大兵纂严,不得前;而江上已溃,公归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尚五百人。先生驻兵杖锡寺,微服出访监国,戒部下善与山民结;部下不尽遵节制,山民畏祸,潜爇其寨,部将茅瀚、江涵死之。先生无所归,捕檄累下,携子弟入潭中。
译之仁说:“各位为什么不沉船决一死战,从赭山直接进军浙西?却每天在江上击鼓攻击对方有防备的地方,这大概是想自守吧。小小的三个府要供给十万大军,必定支撑不住;这样防守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他说的对,但无法采纳。只有熊公曾两次率领部下向西行进,攻下海盐;到了这时,孙公把火攻营的士兵交给先生,与王正中合兵,得到三千人。王正中,是之仁的侄子,以忠义自我激励;先生与他深交,使得之仁不能干扰军事。职方郎查继佐军队发生混乱,先生平定了它,将其调往西边;于是渡海驻扎在潭山。陈太仆潜夫率军同行,商议从海路进入太湖,招揽吴中的豪杰;到达乍浦,约定崇德的义士孙奭等人作为内应。恰逢清军戒备森严,无法前进;而江上的防线已经崩溃,公退回四明山建立营寨以巩固自身,剩余的士兵还有五百人。先生驻兵在杖锡寺,微服出访监国,告诫部下要好好与山民结交;部下不完全遵守节制,山民害怕灾祸,暗中焚烧了他们的营寨,部将茅瀚、江涵战死。先生无处可去,追捕的文书接连下达,他带着子弟躲入潭中。
己丑间,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授左副都御史。亡何,大兵围健跳,城中危急;置靴刀待命。会荡湖伯阮骏救至,得免。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熊公以非命死,刘公中藻以失援死,钱公肃乐以忧死。先生既失兵,日与吴尚书钟峦坐舟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而已。先生之从亡也,太夫人尚居故里,当事录其家口;先生曰:『方寸乱矣!吾不能为姜伯约也』。乃陈情变姓名,间行归家。是年,监国自健跳至翁洲,复召先生副冯侍郎京第乞师日本;抵长埼,不得请。
自是东迁西徒,无宁居;而浙中当事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即行猕薙。先生于故国位在列卿,江湖侠客多来投;而冯侍郎等结寨杜嶴,即先生旧部:风波震撼无虚日。先生犹挟帛书,欲招婺中镇将南援。时方捕诸寨之通海者,山寨诸公相继死。弟宗炎坐与冯待郎相通,刑有日矣;先生以计脱之。辛卯,遣间使入海告警,令为之备。甲午,定西侯张名振间使至,被执;又名捕先生。丙申,慈水寨主沈尔绪祸作,亦以先生为首。其得不死,皆有天幸;先生气不慑也。
其后,海上倾覆,先生无复望;乃奉太夫人返里门,毕力着述,而四方请业之士渐至矣。自言受学蕺山时,颇喜为气节,斩斩一流;患难后,始多深造而追恨为过时之学。丁未,复举证人书院,申蕺山之绪。已而之鄞、之海宁,巡抚张公以下皆请开讲;先生不得已,应之。先生谓明人讲语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教学者必先穷经,而求事实于诸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诸心,则为俗学』。盖先生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象数,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术,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自来儒林所未有也。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叶学士方霭拟疏荐;陈庶常锡嘏曰:『是特使先生为叠山、九灵之杀身也』;力止之。会修「明史」,徐学士元文谓『先生非可召试者,然或可聘之修史』。乃与兴化李公清同征,诏督、抚以礼敦遣;先生固辞。朝廷知不可致,特诏浙中督、抚抄先生着述关史事者,送京师。徐公延先生子百家及万处土斯同、万明经言任纂修,皆先生门人也。先生以书报徐公,且谐之曰:『昔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坏;今吾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当是时,圣祖表章儒术,大臣多钜人长德;顾皆以不能致先生为恨。魏公象枢曰:『生平愿见不得者三人,夏峰、梨洲、二曲也』。汤公斌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庚午,徐尚书干学侍直,上访及遗献,复以先生对;且言『曾经臣弟元文疏荐,老不能来』。上曰:『可召至京,朕不授以事;即欲归,当遣官送之』。徐公对以笃老,无来意;上叹息不置。
先生卒于康熙乙亥秋,年八十有六。初,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无椁椁;作「葬制或问」,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身后无得违命。盖自以遭家国之变,期于速朽而不欲显言其故也。所着: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三百年儒林之薮也。「易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象之非。「授书随笔」一卷,则阎征君若璩问「尚书」而告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辨卫璞所言之谬。「律吕新义」二卷,则常取余杭竹管肉好、停匀者,断之为十二律及四清声试之,因广其说者也。又以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解,独阙「孟子」;乃疏为「孟子师说」四卷。尝欲重修「宋史」未就,存「丛目补遗」三卷。辑「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赣洲失事纪」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痛哭纪」一卷、「日本乞师纪」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又「汰存录」一卷,纠夏考功「幸存录」者也。历学,则少
译己丑年间,监国在海上,黄宗羲便与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投奔;被任命为左副都御史。不久,清军包围健跳,城中形势危急;他穿上靴子、佩上刀,等待命令。恰逢荡湖伯阮骏率兵救援赶到,得以幸免。当时将领们的凶悍程度超过方孝标、王翊,文臣如果在其中稍有异议,立刻就会招致灾祸;熊文举因非正常原因而死,刘中藻因失去援军而死,钱肃乐因忧虑而死。先生既然失去了军队,每天与吴尚书钟峦坐在船中,正襟危坐讲论学问;闲暇时,只是注释《授时历》、《泰西历》、《回回历》这三部历法罢了。先生跟随监国流亡时,太夫人还住在故乡,当权者登记了他的家眷;先生说:“我的心意已乱!我不能像姜维那样(假降以图后计)。”于是陈述实情,改变姓名,从小路偷偷回家。这一年,监国从健跳到翁洲,再次召先生作为冯侍郎冯京第的副手,向日本请求援助;到达长崎,未能如愿。
从此东迁西徙,没有安定的居所;而浙江当权者得知有名册记载且与海上抗清势力有牵连的人,就立即进行搜捕杀戮。先生在故国的官位位列卿大夫,江湖侠客多来投奔;而冯侍郎等人在杜嶴结寨,正是先生旧部的驻地:风波震荡,没有一天安宁。先生仍然携带帛书,想要招揽金华地区的镇将向南支援。当时正抓捕那些与海上抗清势力相通的山寨首领,山寨各位首领相继死去。弟弟黄宗炎因与冯侍郎相通获罪,行刑的日子已定;先生用计救出了他。辛卯年,派遣间谍入海报告警情,让他们有所防备。甲午年,定西侯张名振的间谍到来,被抓获;又再次通缉先生。丙申年,慈水寨主沈尔绪遭祸,也以先生为首要目标。他之所以能不死,都是天幸;但先生的志气毫不屈服。
后来,海上抗清势力覆灭,先生不再抱有希望;于是奉养太夫人返回故乡,全力从事著述,而四方前来求学的士人逐渐增多。他自称在蕺山书院求学时,颇为喜好气节,属于刚直的一类;经历患难后,才开始深入探究学问,并追悔以前所学是过时的学问。丁未年,再次创办证人书院,继承蕺山学派的遗绪。不久,他前往鄞县、海宁,巡抚张公以下官员都请求他开讲;先生不得已,答应了。先生认为明代人讲学沿袭《语录》的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本;教导学者必须先穷尽经义,而在各种史书中寻求事实依据。又说:“读书不多,无法验证此理的变化;读书多而不求诸内心,就成了俗学。”大概先生以周敦颐、程颢、程颐的道统,综合各家学说;张载的礼教,邵雍的象数,吕祖谦的文献,李侗、陈傅良的经术,叶适的文章,无不旁推交通:这是历来儒林所没有的。
康熙戊午年,皇帝下诏征召博学鸿儒,叶学士方霭拟定奏疏推荐;陈庶常锡嘏说:“这特意让先生像谢叠山、林九灵那样杀身成仁。”极力阻止。恰逢修撰《明史》,徐学士元文说:“先生不是可以召试的人,但或许可以聘请他修史。”于是与兴化李公清一同征召,皇帝下诏督抚以礼敦请派遣;先生坚决推辞。朝廷知道无法召他前来,特别下诏浙江督抚抄录先生著述中关乎史事的部分,送往京师。徐公延请先生的儿子黄百家以及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任参与纂修,都是先生的门人。先生写信回复徐公,并且诙谐地说:“从前听说首阳山的两位老人(伯夷、叔齐)将孤托付给姜尚,于是得以三年吃薇菜,脸色不坏;如今我派遣儿子跟随您,可以安置我了!”当时,圣祖表彰儒术,大臣多为德高望重之人;但都以未能招致先生为遗憾。魏公象枢说:“生平想见却未能见到的三个人,是夏峰、梨洲、二曲。”汤公斌说:“黄先生论学,如同大禹疏导山水,脉络分明;是我们党人的北斗。”庚午年,徐尚书干学侍奉皇帝,皇帝问及遗老,再次以先生回答;并且说:“曾经由臣弟元文上疏推荐,因年老不能前来。”皇帝说:“可以召到京城,朕不给他安排事务;即使想回去,应当派官员送他。”徐公回答说先生年老体衰,没有来的意思;皇帝叹息不已。
先生卒于康熙乙亥年秋天,享年八十六岁。起初,在忠端墓旁营造生圹,中间放置石床,没有棺椁;作《葬制或问》,援引赵邠卿、陈希夷的例子,告诫身后不得违背命令。大概自认为遭遇家国之变,期望身体速朽而不愿明言其缘故。所著: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是三百年来儒林的渊薮。《易象数论》六卷,极力辨明河图洛书方位图象的错误。《授书随笔》一卷,则是阎征君若璩询问《尚书》而告知他的。《春秋日食历》一卷,辨明卫璞言论的谬误。《律吕新义》二卷,则是常选取余杭竹管中肉厚、停匀的,截断作为十二律及四清声进行试验,因而推广其说法。又因为蕺山先生有《论语》、《大学》、《中庸》的解说,唯独缺少《孟子》;于是疏解为《孟子师说》四卷。曾想重修《宋史》未完成,留存《丛目补遗》三卷。辑录《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赣洲失事纪》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痛哭纪》一卷、《日本乞师纪》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又有《汰存录》一卷,纠察夏考功《幸存录》的错误。历学方面,则少
有神悟。及在海岛,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常言「句股之法,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夫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有「授时历注」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西历、回历假如」各一卷外,尚有「气运算法」、「句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圜要义」共若干卷;其后梅征君文鼎本周髀言历,世警为绝学,实先生开之。「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子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分为「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定为「南雷文约」,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则王佐之略;顾先生炎武见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思旧录」二卷,中多历史之文。又选「明文案」广之,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阅明人文集二千余家,自言与十朝国史相首尾;而别属李征君邺嗣为「明诗案」,未成而李卒。又辑「宋、元儒学案」,以志七百年儒苑门户。又尝读「宋文监」、「元文抄」以补苏、吕二家之阙,未成编,卒。又以蔡正甫之书不传,作「今水经」。其余「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及自着「年谱」共若干卷。先生文,不名一家;晚年忽爱谢皋羽,所处之境同也。虽不赴征车,而史局大议必咨先生;「历志」出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遗书,乞审正而后定。尝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仍其例;朱检讨彝尊适有此议,汤公斌出先生书示众,遂去之。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开堂;先生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者,反臣为异姓之子也』。故所许止四明周囊云一人。弟宗会晚年好佛,为反覆言其不可于二氏之学;虽其有托而逃者,犹不少宽焉。晚年益好聚书,所抄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中传是楼徐氏。然常戒学者:『当以书明心,无玩物丧志也』!
译黄宗羲有神明般的悟性。他在海岛时,见古松流水间布算之声簌簌作响,常说道:“勾股之法,是周公、商高留下的遗法;后来的人废弃了它,使得西方人得以窃取其传承。”除了《授时历注》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西历、回历假如》各一卷之外,还有《气运算法》、《句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圜要义》共若干卷;后来梅文鼎依据《周髀算经》论述历法,世人惊称为绝学,实际上是由先生开创的。《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子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来分为《南雷文定》共五集;晚年,又定为《南雷文约》,合起来共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则是辅佐君王的方略;顾炎武先生见到后赞叹说:“三代的治世可以恢复了!”《思旧录》二卷,其中多历史文章。又选编《明文案》加以扩充,成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阅读明代人文集二千余家,自称与十朝国史首尾相接;而另委托李邺嗣编撰《明诗案》,尚未完成李邺嗣就去世了。又辑录《宋、元儒学案》,以记录七百年来儒学界的门户流派。又曾阅读《宋文监》、《元文抄》以弥补苏天爵、吕诚两家的缺漏,尚未编成,就去世了。又因为蔡正甫的书失传,撰写《今水经》。其余《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以及自著的《年谱》共若干卷。先生的文章,不局限于一家;晚年忽然喜爱谢皋羽,是因为所处的境遇相同。虽然不赴朝廷征召,但史局的重大议题必定咨询先生;《历志》出自吴任臣之手,总裁从千里之外寄信,请求审定校正后才定稿。曾议论《宋史》另立《道学传》是元代儒者的陋习,《明史》不应当沿袭其例;朱彝尊恰好有此议论,汤斌拿出先生的书给众人看,于是去掉了《道学传》。对于国难中各位大臣的表彰尤为尽力,甚至包括那些持军持(佛教法器)以隐晦身份的老臣。时间久了,有人继承其法开堂讲学;先生说:“这是不甘心做异姓之臣的人,反而臣服于异姓之子。”所以所赞许的只有四明周宗一一人。弟弟黄宗会晚年喜好佛教,先生反复向他说明在儒佛两家之学上不可如此;即使他是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也毫不宽恕。晚年更加喜好聚书,所抄录的来自鄞县天一阁范氏、歙县丛桂堂郑氏、嘉兴倦圃曹氏,最后是苏州传是楼徐氏。然而常告诫学者:“应当用书籍来明心见性,不要玩物丧志!”
子百家,字主一;能世其学。又从梅定九问推步法,着「句股短测解源」二卷。
宗炎字晦木,世称立谿先生。祟祯中,以明经贡太学。学行与伯兄梨洲埒,而奡岸几过之。己卯,秋试报罢,与弟宗会约闭关尽读天下之书而后出。
画江之役,步迎监国于蒿坝;兄弟毁家,率子弟僮仆荷戈,妇女皆执爨以饷,所谓「世忠营」也。梨洲西下海昌,先生乃留龛山治辎重。事败,狂走入四明山,为冯侍郎京第参军事;奔走诸寨间。
顺治庚寅,山寨军歼,被缚;侍郎之嫂,先生妻母也,匿其家。事发,当论死。梨洲还至鄞,谋以计活之;冯尚书子道济,故人也,慨然任其责。临刑日,晡矣,道济潜载死囚随之;亡何,火忽灭,暗中有突出负先生去者,不知何许人也。火至,以囚代之。冥至十里许,始息肩,则万户部履安白云庄也;负之者,户部子程也。时诸遗民毕集,解缚置酒,忽管弦声出隔岸;先生掉小舟往,因自取琴弹之曰:『广陵散,幸无恙』!
侍郎故部寻复合,先生仍左右之;慈湖寨主沈尔绪,又以孥寄。丙申,再遭名捕;梨洲叹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诸雅六力救之,免。遂提药笼游海昌、石门间,或以古篆为人镌石印,或用李思训、赵伯驹书法鬻之以自给;浙西传为黄高士书,争购之。生平作诗几万首,沈冤凄结;晚稍颓唐。于象纬、律吕、轨革、士遁之学,皆有神悟;着「周易象辞」二十一卷、「寻门余论」二卷、「图书辨惑」一卷,力辟先天太极图说之非;谓『「周易」未经秦火,不应独禁其图,转为道家藏匿二千年,至陈搏而始出』!谓『搏之图书,乃道家养生之术』;与元陈应涧说合。谓『周子「太极图说」图杂以「仙真说」、冒以「易道」,亦与朱竹垞、毛西河所考略同。晚年,以石涵锢所着述于其中;语其子曰:『有急,则埋之丙舍』。如其言。子卒,遂莫知所在。
宗会字泽望,号缩斋;学者称石田先生。所学同,性尤狷介。国变后,隐于浮屠,浪游名山;以疾终。生平读书,一再过不忘;日必尽百页。在事,则次日倍。其常课,自经史四部外,释、道二藏未常不一周也。诗文,古澹而有根据。所着曰「缩斋集」。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二上。
孙奇逢(附子博雅、魏一鳌)
先生讳奇逢,字启泰、一字钟元;直隶容城人。晚讲学苏门之夏峰,学者称夏峰先生。少与定兴鹿忠节公善继友,以圣学相砥砺。年十四,谒杨尚宝补庭;补庭问:『设在围城中,内无储■〈彳侍〉、外无救援,当若何』?先生应声曰:『效死勿去』。补庭,忠愍公子也。十七,举万历庚子乡试。居京师,与左忠毅公光斗、魏忠节公大中、周忠介公顺昌相尚以气节。丁内、外艰,丧葬一准古礼,率兄弟庐墓凡六年;学使李蕃以「纯孝」疏旌其门。家故贫,日食常不继;尝与鹿忠节论学,自辰至日昃始得豆面作羹,怡然无不足之色。自言从忧患困郁中,默识心性本原;生平得力实在此。天启五年,逆阉魏忠贤乱大政,兴钩党狱;左忠毅、魏忠节、周忠介先后被逮。左公弟光明、魏公子学洢皆主鹿氏;鹿忠节之父正,世所称鹿太公者也,与先生及新城张果中各出身营救。当是时,高阳孙文正公承宗以枢辅督师榆关、鹿忠节以职方郎赞军事,初尝约先生至军中遍览山海形势;孙公将疏请任以赞画,先生语茅元仪曰:『古未有将相不合,能立功于外者;公信不愧吉甫矣。奈时不可何』!乃辞归。至是,为书抵孙公,使季弟奇彦及正孙化麟齎以往。书略曰:『左、魏诸君子清风大节,必不染指以庇罪人;此何待言。独以然类之宗、直臣之首横被奇冤,自非有胸无心,谁不扼腕!惟桑与梓,固浮邱旧莅地也;遗爱在人,不止门墙之士兴歌黄鸟。昔庐次楩一莽男子耳,谢茂秦以■〈耳少〉布衣行哭燕市,调元美等曰:「诸君子不生为虑生地,乃从千载下哀湘而吊买乎」?李献吉在狱,何仲默致书杨邃庵,
译黄百家,字主一;能够世代继承其家学。又跟随梅定九学习天文历算之法,撰写了《句股短测解源》二卷。
黄宗炎,字晦木,世人称他为立溪先生。崇祯年间,凭借明经的身份被举荐进入太学。他的学问品行与长兄黄梨洲相当,而傲岸之气几乎超过了他。己卯年,秋试落榜,他与弟弟黄宗会约定闭门不出,读尽天下书籍后才出山。
清军渡江之战时,他步行到蒿坝迎接监国;兄弟俩毁弃家产,率领子弟和仆从手持兵器,妇女们都做饭送饭,这就是所谓的“世忠营”。黄梨洲向西前往海昌,先生便留在龛山管理后勤辎重。事情失败后,他狂奔进入四明山,担任冯侍郎冯京第的参军事;在各山寨之间奔走。
顺治庚寅年,山寨军队被歼灭,他被俘;侍郎的嫂子,是他的岳母,将他藏在家中。事情败露,判处死刑。黄梨洲回到鄞县,谋划用计救活他;冯尚书冯道济,是他的老朋友,慨然承担下责任。临刑那天,傍晚时分,道济暗中载着死囚跟随;不久,火突然熄灭,黑暗中有人突出背负着先生离去,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火把到了,用死囚代替了他。走到十里左右,才放下肩膀,那是户部尚书黄履安的白云庄;背负他的人,是户部尚书之子黄程。当时各位遗民都聚集在此,解开束缚摆设酒席,忽然管弦声从隔岸传来;先生划着小船前往,于是自己取琴弹奏说:“《广陵散》,幸好安然无恙!”
侍郎的旧部随后重新集结,先生仍然辅佐他;慈湖寨主沈尔绪,又把妻儿托付给他。丙申年,再次遭到指名追捕;黄梨洲叹息说:“死定了!”老朋友朱湛侯、诸雅六极力营救他,得以免死。于是提着药箱在海昌、石门之间游历,有时用古篆为人刻石印,有时用李思训、赵伯驹的书法出售来维持生计;浙西地区传说是黄高士的书法,争相购买。他一生作诗几万首,沉冤凄切郁结;晚年稍显颓唐。对于天文、音律、历法、遁甲之学,都有神妙的领悟;撰写了《周易象辞》二十一卷、《寻门余论》二卷、《图书辨惑》一卷,极力驳斥先天太极图说的错误;认为“《周易》没有经过秦火的焚毁,不应该唯独禁止它的图,反而被道家藏匿两千年,直到陈抟才出现”!认为“陈抟的图书,是道家养生的方法”;与元代陈应涧的说法相合。认为“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图混杂了‘仙真说’,冒充‘易道’,也与朱竹垞、毛西河的考证大致相同。晚年,用石函将所著述封存其中;对他的儿子说:“有紧急情况,就把它埋在丙舍。”按照他的话去做。儿子去世后,于是不知道所在之处。
黄宗会,字泽望,号缩斋;学者称他为石田先生。所学相同,性格尤其狷介。国变之后,隐居在佛门,浪游名山;因病去世。他一生读书,读一两遍就不会忘记;每天必定读完一百页。如果在事务繁忙时,第二天加倍。他的日常功课,除了经史四部之外,释、道二藏没有不遍阅一次的。诗文,古朴淡远而有根据。所著的书叫《缩斋集》。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二上部。
孙奇逢(附儿子孙博雅、魏一鳌)
先生名奇逢,字启泰,又字钟元;直隶容城人。晚年讲学于苏门的夏峰,学者称他为夏峰先生。年轻时与定兴鹿忠节公鹿善继交好,以圣人之学相互砥砺。十四岁时,拜见杨尚宝杨补庭;补庭问:“假设在围城之中,内无储备、外无救援,应当怎么办?”先生应声回答说:“效死不离。”补庭,是忠愍公杨涟的儿子。十七岁,考中万历庚子年乡试。居住在京城,与左忠毅公左光斗、魏忠节公魏大中、周忠介公周顺昌以气节相互推崇。遭遇父母丧事,丧葬完全遵循古礼,率领兄弟在墓旁结庐守孝共六年;学政李蕃以“纯孝”上疏表彰他的家门。家中本来贫困,日常饮食常常接济不上;曾经与鹿忠节讨论学问,从辰时到日昃才得到豆面做羹,怡然自得没有不足的神色。他自己说从忧患困郁中,默识心性本原;一生得力实在于此。天启五年,逆阉魏忠贤扰乱朝政,兴起钩党之狱;左忠毅、魏忠节、周忠介相继被捕。左公的弟弟左光明、魏公子魏学洢都寄居在鹿家;鹿忠节的父亲鹿正,世人所称的鹿太公,与先生以及新城张果中各自出力营救。当时,高阳孙文正公孙承宗以枢辅身份在榆关督师、鹿忠节以职方郎的身份赞理军事,起初曾约定先生到军中遍览山海形势;孙公将要上疏请求任命他担任赞画,先生对茅元仪说:“古来没有将相不和,能在外建立功业的;您确实不愧为吉甫了。无奈时势不可为!”于是辞别回家。至此,写信给孙公,让季弟孙奇彦及鹿正的孙子鹿化麟携带前往。信的大意说:“左、魏各位君子清风大节,必定不会染指以庇护罪人;这何待多言。唯独因为同类之宗、直臣之首横遭奇冤,除非胸中无心,谁不扼腕叹息!只有桑梓之地,本是浮邱旧日任职的地方;遗爱在人,不止门墙之士兴起黄鸟之歌。昔日庐次楩只是一个莽撞男子,谢茂秦以少布衣身份在燕市痛哭,对王世贞等人说:‘各位君子不生为虑生地,难道要从千载之下哀悼湘君而吊唁买臣吗?’李献吉在狱中,何仲默致信杨邃庵,”
求为引手;康德涵义激同调,至不自爱其名。浮邱廓园之品固当直踞献吉,何次楩之敢望!某等无哭诉,尚负惭于茂秦。执事功德,前无邃庵怜才扶世之盛;稍一引手,且有出德涵上者。况诸君子以道义臭味之雅,受知于执事最深且久;岂无意乎』?孙公得书,具疏请入朝面陈机务。忠贤大惧,谓且兴晋阳之甲,夜遶御床泣;遂以严旨遏诸途。寻诬左、魏受熊经略赃,各榜追之。左尝督学三辅、又治屯田,有惠政;先生与鹿太公及果中谋设匦,建表于门曰:『愿输金救左督学者,听』。于是投匦者云集,得金数千;齎入都,而左、魏已先毙杖下。明年,忠介公逮至;拟赃五千。先生复为营画,得金数百;而忠介复杖毙矣。乃皆经纪其丧,且按籍还金。时逻校严急,土大夫触手糜烂;容城去京师不二百里,举旛击鼓,众皆为先生危。而忠贤左右皆近畿人,夙重先生质行,无不阴为之地者;以故卒免祸,左、魏遗骨藉以归。海内有范阳三烈士之称,谓先生及正、果中也。先生义声震一世,御史黄宗昌、给事中王正志交荐之;屡征不起。崇祯九年,大清兵薄容城;先生率兄弟族党入城,与有司及荐绅分城守御。先生独领西北隅,雉堞久圮;兵突至,随御随筑。邻邑多陷,而容城独完。巡抚张其平上其事,诏优秩擢用;会南都兵部尚书范公景文,亦以赞画军务驰聘:先生俱辞之。时畿内盗贼数骇,先生率子弟门人入易州五公山,结茅双峰;戚族相依者数百家。乃饬戎器、■〈彳侍〉糗粮,部署守御。又以其暇赋诗、习礼,弦歌声相闻,寇盗屏迹;时以方田子春之在无终山焉。国朝顺治初,祭酒薛公所蕴具疏让官,以许文正相拟;遂有旨以国子监祭酒征。有司敦趣,卒固辞。兵部侍郎刘公余佑、巡按御史柳寅东、陈蜚交章荐,皆坚卧不应。自有明及本朝前后十一征不起,天下士识与不识皆称曰征君。晚岁渡河,幕苏门百泉之胜,且为康节、鲁斋讲学地,水部郎马光裕奉以夏峰田庐,遂移室筑堂,曰「兼山」。读「易」其中,率子弟躬耕。四方来学愿留者,亦授田使耕;所居成聚。公卿持使节过卫源,辄屏驺从以一见先生为快。而睢州汤文正公斌官岭北道告养,归途从受业,凡十年。始,先生与鹿忠节讲学,以象山、阳明为宗;晚更和通朱子之说。其持身,务自刻砥,而与人无町■〈田奚〉。每晨起,谒先祠毕,澄心端坐;虽疾病,未尝有惰容。有问学者,随其高下浅深,必开以性之所近,使自力于庸行。上自公卿大夫及野人牧竖、工商隶圉、武夫悍卒,壹以诚意接之。用此名在天下,而人无忌嫉者。山中花放,邻村争置酒相邀,咸知爱敬。居夏峰二十五年卒,年九十有二;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日也。
译请求您伸出援手;康德涵意气激昂,志趣相投,以至于不顾惜自己的名声。浮邱廓园的品格本来应当直接比肩献吉,哪里是次楩敢望其项背的!我们这些人没有哭诉,尚且对茂秦感到惭愧。您的功德,此前没有邃庵那样怜惜人才、扶持世道的盛况;稍微伸出援手,而且会有超过德涵的人。况且各位君子因为道义和志趣高雅,受到您的知遇最深且久;难道没有心意吗?孙公收到信后,详细上疏请求入朝当面陈述机要事务。魏忠贤非常恐惧,说将要兴起晋阳的兵甲,夜里绕着御床哭泣;于是用严厉的旨意在路上拦截他们。不久诬陷左光斗、魏大中收受熊经略的赃款,分别张贴榜文追缴。左光斗曾经督学三辅、又治理屯田,有惠民的政策;先生与鹿太公以及鹿果中谋划设置投箱,在门前树立木牌说:“愿意出钱救助左督学的,听凭自愿。”于是投钱的人如云聚集,得到几千两银子;带着银子进入京城,而左光斗、魏大中已经先死在杖刑之下。第二年,忠介公被逮捕到京;拟定的赃款为五千两。先生再次为他筹划,得到几百两银子;而忠介公又死在杖刑之下。于是都料理他们的丧事,并且按照账目退还余金。当时特务巡查严酷急切,士大夫稍一接触就遭殃;容城距离京城不到二百里,举起旗帜击鼓,众人都为先生担忧。而魏忠贤身边的人都是京畿附近的人,向来敬重先生质朴的品行,没有不暗中为他提供方便的;因此最终免于祸患,左光斗、魏大中的遗骨得以运回。天下有“范阳三烈士”的称号,说的是先生以及鹿正、鹿果中。先生的义声震动一世,御史黄宗昌、给事中王正志相继推荐他;多次征召都不起用。崇祯九年,大清军队逼近容城;先生率领兄弟宗族入城,与官府及乡绅分守城池防御。先生独自统领西北角,城墙早已坍塌;敌军突然到来,边抵御边修筑。邻近的县邑大多陷落,而容城独自保全。巡抚张其平上报这件事,皇帝下诏给予优厚的官阶提拔任用;恰逢南都兵部尚书范景文,也因为赞画军务而急速聘请:先生都推辞了。当时京畿境内盗贼多次惊扰,先生率领子弟门人进入易州五公山,在双峰结茅屋;亲戚宗族相依附的有几百家。于是整顿兵器、储备干粮,部署守御。又利用空闲时间赋诗、习礼,弦歌声相互听得见,寇盗绝迹;当时人们把先生比作方田子春在无终山。国朝顺治初年,祭酒薛所蕴详细上疏让官,把先生比作许文正;于是有旨意征召先生为国子监祭酒。官府催促,先生最终坚决推辞。兵部侍郎刘余佑、巡按御史柳寅东、陈蜚上奏章推荐,先生都坚卧不应。从明朝到本朝前后十一次征召都不起用,天下士人认识与不认识都称他为征君。晚年渡河,向往苏门百泉的胜景,而且那里是康节、鲁斋讲学的地方,水部郎马光裕把夏峰的田庐奉献给他,于是迁移家室建造厅堂,名叫“兼山”。在其中研读《易经》,率领子弟亲自耕种。四方来求学愿意留下的,也授予田地让他们耕种;所居住的地方成为聚落。公卿持使节经过卫源,总是屏退随从以见先生为快。而睢州汤斌文正公在岭北道任上告老还乡,归途中跟随先生受业,共十年。起初,先生与鹿忠节讲学,以陆象山、王阳明为宗;晚年更加融会贯通朱子的学说。他修身,务求自我磨砺,而与人交往没有界限。每天早晨起床,拜谒先祠完毕,静心端坐;即使生病,未曾有懈怠的样子。有问学的人,随其高低深浅,一定开导其本性所近,使其在平常行为中自力更生。上自公卿大夫及乡野牧童、工商隶卒、武夫悍卒,一律以诚意接待。因此名扬天下,而没有人忌妒他。山中花开,邻村争着摆酒相邀,都知道爱戴敬重。在夏峰居住二十五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是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先生尝语学者:『吾始自分与杨、左诸贤同命;及涉乱离,犯死者数矣。而终无恙,是以学贵知命而不惑也』。其学以慎独为宗,而于人伦日用间,体认天理。尝言『喜怒哀乐中节、视听言动合礼、子臣弟友尽分,乃终身行之不能尽者』。又自言『七十以往,每阅十年而功加密;惟独知之地,不敢自欺无或懈而已』。着有「四书近指」、「读易大旨」、「书经近旨」、「圣学录」、「两大案录」、「甲申大难录」、「家礼酌」、「岁寒居答问」、「孝友堂家乘」、「畿辅甲州人物考」、「取节录」、「孙文正公年谱」、「乙丙纪事」。又着「理学宗传」,表周、程、张、邵、朱、陆、薛、王及罗念庵、顾泾阳为十一子,别为「诸儒考」附之;盖出独见,非依傍旧闻者比也。河南北学者,岁时奉祀百泉书院。易州学者,就故宅为双峰书院;而容城与刘静修、杨忠愍同祀,保定与孙文正、鹿忠节并祀。道光八年,诏从祀孔子庙庭。
弟奇彦,顺治中,以贡生知武城县,有声。子六;四子博雅最著名。孙淦,康熙壬戌进士,官中书;以孝闻。
博雅字君侨,幼端重,不苟嬉笑。甲申后,屏举子业,绝意仕进。征君迁苏门,君独留。贫无以炊,赊柿饼以供母;徒步奉至苏门,征君抚之喜,作诗劳之。母病不交睫、不解襟带者三旬余。及卒,为孺子泣,三年不见齿。征君年渐高,偕兄弟朝夕上食祝哽噎;夜则更卧床前候其欠伸,未尝顷刻离。时从征君游者日众,有数百里或数千里至者;君设榻供食,各得其宜。征君晚年重听,诸弟子问难,必藉君转达;反覆开示不厌。征君著书不下数百卷,常数易稿;皆君手书,字体古健无一笔苟。康熙八年,诏举山林隐逸,郡守程启朱以君名上之大府;君以父年老,力辞。亡何,征君卒;偕兄望雅、弟韵雅庐墓三年,哀毁骨立,葬祭以礼。
君德器纯粹;与人交,和易可亲。见人一善,赞扬不去口。人有过,不显言,默然端坐,间引一、二古语相感发;听者耸然,多见省改。问以时事,似不甚别白;谈古今成败得失,了若指掌也。韵雅坐事被逮,系刑部狱凡五年,将远徙;君具橐饘以从,病致药饵,至更周恤其同系者,幸朝夕相顾视。君故贫,竭产供弟;故交所赠遗,皆拒不纳。同难有械系者,君以蹇驴让之;徒步烈日,两足皆肿。尝遇暴风雨,失道几溺死;饥渴困顿,遂病。每假寝,口中喃喃,皆其弟事也。顷之,竟不起;弥留,犹张目曰;『吾弟免矣』!遂卒;年五十有五。不数日,弟事渐解,竟免流徙。士大夫高其义,称「文孝先生」。所着曰「约斋集」。子汉,有文名。
魏君一鳌,字莲陆;直隶新安人;夏峰高第弟子也。尝宦山西,官知州;有惠政。搜访隐逸,折节下士。及去官,匹马、双僮而已。莲陆与清苑高鐈、范阳耿极等从征君游最早;遭时丧乱,患难与共者余三十年。及征君迁苏门,莲陆自山右归,率间岁一至;每至,必数月留。后构雪亭于夏峰,为征君订正「年谱」。白雪盈山,孤灯午夜;上下古今,视千秋如旦暮。及门问答语,莲陆为多。所着曰「雪亭梦语」。汤潜庵先生官京师时,莲陆常策蹇访之。见潜庵绳床破被,数椽不蔽风雨;慨然曰:『此犹见雪亭风味也』!因出「梦语」读之,属潜庵为之序。初,征君命莲陆辑「北学编」,寻命潜庵辑「洛学编」;潜庵尝以雪亭比朱子之寒泉精舍云。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一上。
李顒(附李柏、王心敬、孙景烈、冯云程、惠思诚、陆卿鹄)
先生先世无达者。父可从,字信吾;以壮武从军,为材官。崇祯壬午,督师汪公乔年讨贼,信吾从监纪孙兆禄以行;临发,抉一齿与其妇彭,曰:『战,危事;不捷,当委骨沙场。子其善教儿矣』!亡何,督师死事,信吾卫监纪不克,亦死。彭闻,欲身殉;以子幼,制泪抚之。然无以为生;或谓彭曰:『可命儿佣,取直以养;或令给事县庭』。彭不可;令先生从
译先生曾经对学者说:“我起初自认为会与杨、左等贤人同命;等到经历战乱,多次面临死亡。但最终安然无恙,因此学问贵在知晓天命而不迷惑。”他的学问以慎独为宗旨,而在人伦日常中,体认天理。曾说:“喜怒哀乐合乎节度、视听言动符合礼仪、作为子女臣子弟弟朋友尽到本分,是终身践行也不能穷尽的。”又自称:“七十岁以后,每过十年功夫就更精密;唯独在内心独知之处,不敢自欺,没有片刻懈怠罢了。”著有《四书近指》、《读易大旨》、《书经近旨》、《圣学录》、《两大案录》、《甲申大难录》、《家礼酌》、《岁寒居答问》、《孝友堂家乘》、《畿辅甲州人物考》、《取节录》、《孙文正公年谱》、《乙丙纪事》。又著《理学宗传》,将周、程、张、邵、朱、陆、薛王以及罗念庵、顾泾阳列为十一子,另外编写《诸儒考》附在后面;这出于独到的见解,不是依附旧闻的人能比的。河南北的学者,每年按时在百泉书院祭祀他。易州的学者,在他的旧宅建立双峰书院;而在容城与刘静修、杨忠愍一同祭祀,在保定与孙文正、鹿忠节一同祭祀。道光八年,诏令配享孔子庙庭。
弟弟奇彦,顺治年间,以贡生身份担任武城县知县,有名声。儿子六个;四子博雅最为著名。孙子淦,康熙壬戌年进士,官至中书;以孝顺闻名。
博雅字君侨,年幼时端庄稳重,不随便嬉笑。甲申年后,摒弃科举学业,断绝做官的念头。征君迁居苏门,只有他留下。贫穷得无法做饭,赊来柿饼供养母亲;步行送到苏门,征君抚摸他很高兴,作诗慰劳他。母亲生病,他三十多天不闭眼睡觉、不宽衣带。等到母亲去世,他像婴儿一样哭泣,三年不露牙齿笑。征君年纪渐高,他带着兄弟早晚奉上食物,担心征君吞咽困难;夜里则轮流在床边等候征君打哈欠伸懒腰,不曾片刻离开。当时跟随征君学习的人日益增多,有从数百里或数千里外来的;他设置床榻提供饮食,各得其宜。征君晚年听力不好,众弟子提问,必须借由他转达;反复开导指示不厌倦。征君著书不下数百卷,常常多次修改草稿;都是他亲手抄写,字体古朴刚健,没有一笔苟且。康熙八年,诏令举荐山林隐逸,郡守程启朱将他的名字上报给上级官府;他以父亲年老为由,极力推辞。不久,征君去世;他带着哥哥望雅、弟弟韵雅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哀痛过度形体消瘦,丧葬祭祀合乎礼仪。
君侨品德器量纯粹;与人交往,温和平易可亲。看到别人有一点善行,赞扬的话不离口。别人有过错,不直接说破,默默端正坐着,偶尔引用一两句古语来感发对方;听的人震惊,大多反省改正。问起时事,似乎不太分辨清楚;谈论古今成败得失,却了如指掌。韵雅因事被捕,关在刑部监狱共五年,将要被流放到远方;他带着干粮跟随,生病时提供药饵,甚至周到地体恤同狱的人,幸好能早晚相互照顾。他本来贫穷,耗尽家产供养弟弟;所以朋友赠送的东西,都拒绝接受。同难中有戴枷锁的人,他把跛脚驴让给对方;自己徒步在烈日下行走,两脚都肿了。曾经遇到暴风雨,迷路几乎淹死;饥渴困顿,于是生病。每次假寐,口中喃喃自语,都是关于弟弟的事。不久,竟然病重不起;临终时,还睁着眼说:“我弟弟免除了!”于是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没过几天,弟弟的事逐渐解决,最终免除了流放。士大夫推崇他的义气,称他为“文孝先生”。所著的书叫《约斋集》。儿子汉,有文名。
魏君一鳌,字莲陆;直隶新安人,是夏峰的高材弟子。曾经在山西做官,官至知州;有惠民的政策。搜访隐逸之士,降低身份结交士人。等到离任,只有一匹马、两个书童而已。莲陆与清苑的高鐈、范阳的耿极等人跟随征君学习最早;遭遇时世丧乱,共同患难三十多年。等到征君迁居苏门,莲陆从山西回来,大约隔一年去一次;每次去,必定停留数月。后来在夏峰建造雪亭,为征君订正《年谱》。白雪覆盖山峦,孤灯照彻午夜;纵论上下古今,视千秋如同旦暮。在门下的问答言论,莲陆最多。所著的书叫《雪亭梦语》。汤潜庵先生在京城做官时,莲陆常骑着跛脚驴去拜访他。看到潜庵睡绳床盖破被,几根椽子挡不住风雨;感慨地说:“这还能见到雪亭的风味啊!”于是拿出《梦语》给他读,请潜庵作序。起初,征君让莲陆编纂《北学编》,不久让潜庵编纂《洛学编》;潜庵曾把雪亭比作朱子的寒泉精舍。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一上
李顒(附李柏、王心敬、孙
师学,修脯不具,皆谢之。彭曰:『经书固在,何必师』!时先生年十六,粗解文义;母夫人日言忠孝节义事以督之。母子相依,或数日不举火,泊如也。
译聘请老师学习,因缺乏学费,都辞谢了。彭说:“经书本来就在,何必一定要老师呢!”当时先生十六岁,粗略理解文章的含义;母亲每天讲述忠孝节义的事情来督促他。母子相依为命,有时几天不生火做饭,却安贫乐道。
先生以昌明关学为己任;家无书,从人借读。自经史百家至二氏之书,无不观。其论学曰:『天下大根本,人心而已矣;大肯綮,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已矣。是故天下治乱视人心,人心邪正视学术。凡学在反身、道在守约、功在悔过自新,而必自静坐观心始。静坐乃能知过,知乃能悔,悔乃能自新』。又言「学者当先观象山、慈湖、阳明、白沙之书,阐明心性,直指本初,以洞斯道之大源;然后取二程、朱子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之书玩索,以尽践履之功。否则,醇谨者乏通慧、颖悟者杂异端,无论言朱、言陆,皆于道未有得也』。于是关中士争向先生问学。关学自横渠后,三原、泾野、少墟累作累替;至先生而复盛。当事慕其名,踵门求见,力辞不得,则一见之,终不报谒;曰:『庶人不可入公府也』。再至,并不复见。有遗馈者,虽十反亦不受;或曰:『交道接礼,孟子不却;唯何甚』?曰:『我辈百不能学孟子;即此一事,稍不守孟子家法,何害』!当事请主关中书院,先生尝谋为冯恭定公,设俎豆,勉就之。已而深悔,急去之。陕抚白君欲荐诸朝,哀吁得免。督学许君孙荃议进其所著书,亦不可;然关中利害在民者,未常不为当事力言也。少墟高弟隐沦,不为世所知者;言之当事,表其墓以传之。
初,母夫人葬信吾之齿曰「齿塚」,以待身后合葬。先生屡欲之襄城招魂,以母老不敢远出。乙巳,母夫人卒;庚戌,徒跣之襄城。遍觅遗蜕不得,乃为文祷于社,服斩衰;尽夜哭不绝声,泪尽继以血。襄城令张允中出迎,请适馆,不可;乃亦为之祷,卒不得。先生设招魂之祭,狂号。允中请立信吾祠,且造塚故战场,以慰孝子心。扬州守骆钟麟,前令盩厔时师事先生者也。闻先生至襄城,谓祠事未能旦夕竟,请南下谒道南书院以发顾、高诸公书,且讲学以慰东林学者之望;先生应之。从者云集,开讲于无锡,于江阴,于靖江、宜兴,昼夜不获休;忽静中涕下如雨,搥胸自詈曰:『不孝!汝此行为何事?竟喋喋于此间,尚为有人心者乎!虽得见高、顾诸公书,何益』!中旦不寝,即戒行。时祠事且毕,急诣襄城宿祠下。夜分,鬼声大作,凄怆悲凉;盖先生祝于父祠,愿以五千国殇魂同返关中故也。允中乃为先生设祭,上祀督师汪公、监纪孙公,配以信吾;下设长筵,遍及死事者。先生伏地大哭,观者皆哭。于是立碑曰「义林」,奉招魂之主;取塚土而归,告于母墓附「齿塚」中,更持服如初丧。昆山顾宁人作「襄城纪异诗」,传写遍海内。
癸丑,陕督鄂善以隐逸荐,先生誓死辞;书八上,皆以病为解。得旨:『俟病愈,敦促入京』。自是大吏岁岁来问起居,先生遂称废疾,长卧不起。戊午,部臣以海内真儒荐,有旨召对。时词科荐章遍海内,先生独被昌明绝学之旨,中朝必欲致之。大吏趣行益急,先生固称疾笃,舁其床至,得省大吏亲至榻前怂惥。先生绝粒六日,至欲拔佩刀自刺。于是诸官属大骇,得予假治疾;先生叹曰:『生我名者杀我身;是皆生平洗心未密,不能自晦之所致也』!当道知其不可屈,姑置之。自是荆扉反锁,不复与人接;惟顾宁人至,则款之。已而天子西巡,将召见,命陕督传旨;先生惊泣曰:『吾其死矣』!辞以废疾不至。遣子慎言诣行在,进所着「四书反身录」、「二曲集」;御书「关中大儒」四字以宠之。
先生学极博,常着「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及象数诸书;既自以为近于口耳之学,不复示人,惟以「反身录」示学者。晚年,迁富平;学者日至。然或才士著书满家,先生竟扃户不纳;积数日,怅然去。或出自市廛下户,先生察其心之不杂,引而进之。当是时,北则孙先生夏峰、南则黄先生梨洲、西则先生,时论以为三大儒。然夏峰自明时已与杨、左诸公为石交,其后孙高阳相国折节致敬,易代后声名益大;梨洲为忠端之子、蕺山之高弟,又从亡海上,资望皆素高。先生起自孤
译先生把昌明关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家里没有书,就向别人借来读。从经史百家到佛道两家的著作,没有不阅读的。他论述学问说:“天下的根本,不过是人心罢了;最紧要的关键,不过是唤醒天下的人心罢了。因此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人心,人心的邪正取决于学术。凡是学问在于反省自身,道在于坚守简约,功夫在于悔过自新,而一定要从静坐观心开始。静坐才能知道过错,知道过错才能悔改,悔改才能自新。”又说:“求学的人应当先阅读象山、慈湖、阳明、白沙的著作,阐明心性,直指本源,以洞察大道的大源;然后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的著作加以玩味探究,以尽实践功夫。否则,纯正谨慎的人缺乏通达的智慧,聪明颖悟的人混杂异端,无论谈论朱子还是陆九渊,对于大道都没有真正的收获。”于是关中的士人争相向先生请教学问。关学自张载(横渠)之后,三原、泾野、少墟等人相继兴起又相继衰落;到了先生这里才再次兴盛。地方官员仰慕他的名声,登门求见,先生极力推辞不得,就只见了一次,始终不去回访;说:“庶民不可以进入官府。”官员再次到来,先生就不再见面。有人赠送财物,即使往返十次也不接受;有人说:“交友接待的礼节,孟子也不推辞;为何如此过分?”先生说:“我们这些人有百件事不能学习孟子;就是这一件事,稍微不遵守孟子的家法,有什么妨害!”地方官员请先生主持关中书院,先生曾经为了冯恭定公,设置俎豆祭器,勉强就任。不久深深后悔,急忙离职。陕西巡抚白君想向朝廷推荐他,先生苦苦哀求才得以免除。督学许孙荃提议进献他所著的书籍,先生也不允许;然而关中关乎百姓利害的事,先生没有不替地方官员极力陈述的。少墟的高弟隐居沦落,不被世人所知;先生向地方官员陈述,表彰他们的坟墓以传扬他们的名声。
起初,母亲下葬时,先生用信吾的牙齿命名为“齿冢”,以等待身后合葬。先生多次想去襄城招魂,因为母亲年老不敢远行。乙巳年,母亲去世;庚戌年,先生赤脚前往襄城。遍寻遗骨不得,于是写文章向土地神祈祷,穿着斩衰丧服;整夜哭泣声音不绝,眼泪流干后接着流血。襄城县令张允中出迎,请他到馆舍住宿,先生不肯;于是县令也替他祈祷,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先生设置招魂的祭礼,疯狂号哭。张允中请求建立信吾祠,并且在原来的战场建造坟墓,以安慰孝子的心。扬州知府骆钟麟,以前在盩厔任县令时曾师从先生。听说先生到了襄城,说祠庙的事不能早晚完成,请先生南下拜访道南书院以散发顾炎武、高攀龙等人的书信,并且讲学以慰籍东林学者的期望;先生答应了。跟随的人云集,在无锡、江阴、靖江、宜兴开讲,昼夜不得休息;忽然在静中泪水如雨般落下,捶胸自骂说:“不孝!你这次行为是为了什么?竟然在这里喋喋不休,还是有人心的人吗!即使见到了高、顾等人的书信,有什么好处!”半夜不睡觉,就告诫出发。当时祠庙的事将要完成,急忙到襄城住在祠下。半夜,鬼声大作,凄怆悲凉;大概是先生在父亲祠庙祈祷,愿意让五千国殇魂一同返回关中故乡的缘故。张允中于是为先生设置祭礼,上祭督师汪公、监纪孙公,配享信吾;下设长筵,遍及所有死难者。先生伏地大哭,观看的人都哭泣。于是立碑曰“义林”,供奉招魂的主位;取冢土而归,在母亲墓旁附葬于“齿冢”中,再次持服如同初丧。昆山顾炎武作《襄城纪异诗》,传写遍海内。
癸丑年,陕西总督鄂善以隐逸推荐先生,先生誓死推辞;上书八次,都以生病为借口。得到旨意:“等病愈后,敦促入京。”从此大吏每年前来问候起居,先生于是自称废疾,长卧不起。戊午年,部臣以海内真儒推荐,有旨召对。当时词科荐章遍海内,先生独自得到昌明绝学的旨意,朝廷一定要招致他。大吏催促出行更加急切,先生坚持称病重,抬着他的床到,得以省视大吏亲自到榻前怂恿。先生绝食六日,甚至想要拔佩刀自刺。于是众官属大惊,得以请假治病;先生叹道:“生我名者杀我身;这都是生平洗心不密,不能自晦所导致的!”当道知道不可屈从他,姑且放置不管。从此荆扉反锁,不再与人接触;只有顾炎武到来,就款待他。不久天子西巡,将要召见,命令陕督传旨;先生惊泣道:“我大概要死了!”以废疾为由不到。派遣儿子慎言到行在,进献所著《四书反身录》、《二曲集》;御书“关中大儒”四字以宠幸他。
先生学问极博,常著《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及象数诸书;既然自以为近于口耳之学,不再示人,只以《反身录》示学者。晚年,迁居富平;学者每日到来。然而有的才士著书满家,先生竟然闭门不纳;积数日,怅然离去。有的出自市井下户,先生察其心不杂,引而进之。当是时,北方有孙夏峰先生、南方有黄梨洲先生、西方有先生,时论以为三大儒。然而夏峰自明时已与杨、左诸公结为石交,其后孙高阳相国折节致敬易代后声名益大;梨洲为忠端公之子、蕺山之高弟,又从亡海上资望皆素高。先生起自孤
童,上接关学六百年之统,寒饥清苦中耿光四出,无所凭藉,拔地倚天;视二先生为尤难云。
译童,向上承接关学六百年的道统,在寒冷饥饿的清苦环境中光芒四射,无所凭借,却如拔地而起、倚天而立;相比之下,两位先生(的成就)就显得尤为艰难了。
先生名顒,字中孚,自署曰二曲、土室病夫;陕西盩厔人。子二:慎言、慎行。慎言以门户故,出补诸生,终不与科举;后以选拔贡太学,亦不赴。先生晚年因兵氛,迁寓富平;与富平李因笃、郿县李柏称关中三李;门人王心敬能传其学。
柏字雪本。少孤贫;稍长读小学,曰:『道在是矣』!遂尽焚帖括,而日诵古书。家人强之应试,遂出走。西踰汧南,入栈道;东登首阳,拜夷、齐墓。复以母命就试,补诸生;旋弃巾服,入太白山读书十年,成大儒。公卿多欲荐之;度不获行己志,卒辞谢。昕夕讴吟,拾山中槲叶书之;门人都其集曰「槲叶集」。山居力耕,日食粥;或半月食无盐,竟夷然不屑也。常言『古之人有七日不火食者、有三旬九餐者、有食木子橡栗者、有屑榆者、有一日长坐者、有十九年餐毡啮雪者,盖有主于中、不动于外,所谓「不忘沟壑」也』。其高寄绝俗类此。
年六十六,卒。子曰崧;女适二曲子慎言。
心敬字尔缉,号澧川;鄠县人。少传二曲之学;「二曲集」二十二卷,皆其所摭次也。
少为邑诸生。岁试,提学遇之不以礼;发愤,脱巾帻去,遂出其籍。雍正中,诏举贤良方正,总督额忒伦、年羹尧先后上章荐,两征不赴。及羹尧为大将军,复招之;卒谢不往。羹尧败,出其门下者皆絓误,或禁锢终身;澧川不与也。朱高安督学关中,数造庐请益焉。
澧川学问淹通,有康济之志;集中论选举、军饷、马政、区田法、圃田法、井利说诸篇,皆可坐言起行,非空谈心性者比。子某,以知县入都,世宗见而嘉之曰:『若孺子,故日不凡』!乾隆元年,蒲城进士某应廷试,大学士鄂尔泰公问澧川安否?进士素昧澧川,不能对;鄂公笑曰:『若不识关中儒者,乃亦成进士耶』!秦中新除大吏来及皇华过境,鄂公必寄声候澧川动定。其见重当世如此。生平论学,以「明、新、止至善」为归。着有「澧川集」、「关学编」、「澧川易说」、「江汉书院讲义」及「语录」。
孙先生景烈者,字西峰;武功人也。少举于乡,为商州教官;勤于课士,不受诸生一钱。雍正中,举贤良方正。乾隆己未,成进士;授检讨。以言事忤旨,放归;深自韬晦。陈文恭抚陕,奉诏举经明行修之士,将以西峰应;固辞。主关中书院,教生徒以克己复礼。居平虽盛暑,必肃衣冠。韩城王文端杰,入其室弟子也;尝曰:『先生冬不罏、夏不扇如邵康节,学行加薛文清;为关中学者宗,有自来矣』。
又郿县冯先生云程,字海鶤,号峪泉子。生七岁而孤,感奋自立。尝谓生平有友五人,同邑则雪木李子、盩厔则名世赵子、鄠县则澧川王子;晚得一人为盩厔司训刘子,又继得潇洒之文方白赵子。二曲先生为之传。又同时有盩厔惠含贞先生思诚、武进陆俊公先生卿鹄,二曲皆为之传,盛称其学行云。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三上。
顾炎武(附张弨、吴任臣)
亭林先生初名绦,字宁人;江南昆山人。乙酉,改名炎武,自署蒋山佣。本生父同应。有同祖弟曰同吉,早世;聘王氏,未婚守志,以先生为之后。
母夫人最孝,常断指疗姑疾。祟祯九年,旌于朝。丁亥夏,避兵常熟,年六十矣;谓先生曰:『我虽妇人,然受国恩矣;遇变,我必死之』!于是先生方应邑令杨永言之辟,与嘉定吴其沆、同里归庄共起兵,奉故郧抚王永祚,以从夏文忠允彝于吴中;鲁王监国授先生兵部司务。事既不克,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先生与庄幸得脱。母夫人闻两京皆破,遂不食卒;遗命诫先生:『勿事二姓』!次年,唐王起闽中,以职方郎召,先生欲赴之;念母未葬,不果。次年,几豫吴兆胜之祸;更欲赴海上,道梗不前。
庚寅,有怨家欲陷之;乃变衣冠作商贾游京口,又游禾中。次年,之旧都,谒孝陵。癸丑,再谒;其冬,又谒而图焉。顾氏有三世仆曰陆恩,叛投里豪;丁酉,先生四谒孝陵归,持之急,乃
译先生名顒,字中孚,自称二曲、土室病夫;是陕西盩厔人。有两个儿子:慎言、慎行。慎言因为门户之故,被补录为生员,最终没有参加科举;后来被选拔贡入太学,也没有前往。先生晚年因为战乱,迁居到富平;与富平的李因笃、郿县的李柏号称关中三李;学生王心敬能够传承他的学问。
李柏字雪本。年少时孤苦贫困;稍大后读《小学》,说:“道就在这里了!”于是全部烧掉科举应试的文章,每天诵读古书。家人强迫他参加科试,他就出走。向西越过汧水以南,进入栈道;向东登上首阳山,拜祭伯夷、叔齐的墓。后来因为母亲的命令去应试,补录为生员;随即抛弃生员身份,进入太白山读书十年,成为大儒。公卿大多想推荐他;他估计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最终推辞谢绝。早晚歌咏吟诵,捡拾山中的槲叶书写在上面;学生把他的诗文编集称为“槲叶集”。在山中居住努力耕作,每天喝粥;有时半个月吃饭没有盐,竟然安然自得不以为意。常说:“古代的人有七天不生火做饭的、有三十天吃九顿饭的、有吃木子橡栗的、有磨碎榆树皮吃的、有一整天静坐的、有十九年吃毡毛咬雪块的,大概是因为内心有所主宰、不被外物所动,这就是所谓的‘不忘沟壑’。”他的高洁寄托、超脱世俗就像这样。
六十六岁,去世。儿子叫崧;女儿嫁给了二曲先生的儿子慎言。
王心敬字尔缉,号澧川;是鄠县人。年少时传承二曲的学问;《二曲集》二十二卷,都是他搜集编排的。
年少时是县里的生员。岁试时,提学官对待他不以礼相待;他发愤,摘下头巾离去,于是被除名。雍正年间,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总督额忒伦、年羹尧相继上奏章推荐,两次征召都没有前往。等到年羹尧担任大将军,又招揽他;最终推辞不去。年羹尧败落后,出自他门下的人都受到牵连,有的终身被禁锢;澧川没有参与。朱高安在关中督学,多次到他的住所请教。
澧川学问渊博通达,有治理天下的志向;集中论述选举、军饷、马政、区田法、区田法、井利说等篇章,都可以说到做到,不是空谈心性的人可比。儿子某人,以知县身份进京,世宗皇帝见到他并称赞说:“这个年轻人,果然不平凡!”乾隆元年,蒲城进士某人参加廷试,大学士鄂尔泰问澧川安好与否?进士向来不认识澧川,无法回答;鄂公笑着说:“你不认识关中的儒者,竟然也成了进士吗!”陕西新任命的大吏来到以及皇使过境,鄂公必定派人问候澧川的近况。他受到当世重视就像这样。生平论学,以“明、新、止至善”为归宿。著有《澧川集》、《关学编》、《澧川易说》、《江汉书院讲义》及《语录》。
孙先生景烈,字西峰;是武功人。年少时在乡试中举,担任商州教官;勤于教导学生,不接受学生一文钱。雍正年间,被举荐为贤良方正。乾隆己未年,考中进士;被授予检讨。因为进言触怒皇帝旨意,被放归;深自隐藏。陈文恭巡抚陕西,奉诏举荐经明行修之士,将用西峰应荐;坚决推辞。主持关中书院,教导学生克己复礼。平时即使盛夏,也一定严肃衣冠。韩城的王文端杰,是他入室弟子;曾说:“先生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像邵康节,学问品行超过薛文清;作为关中学者的宗师,是有来由的。”
还有郿县的冯先生云程,字海鶤,号峪泉。七岁丧父,感奋自立。曾说生平有五位朋友,同邑的是雪木李子、盩厔的是名世赵子、鄠县的是澧川王子;晚年得到一位是盩厔司训刘子,又接着得到潇洒的文方白赵子。二曲先生为他作传。又同时有盩厔的惠含贞先生思诚、武进的陆俊公先生卿鹄,二曲都为他们作传,盛称他们的学问品行。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三上部。
顾炎武(附张弨、吴任臣
亭林先生最初名绦,字宁人;是江南昆山人。乙酉年,改名炎武,自称蒋山佣。本生父亲是同应。有同祖父的弟弟叫同吉,早逝;聘娶王氏,未结婚就守志,以先生作为继承人。
母亲最孝顺,常常断指治疗婆婆的疾病。崇祯九年,朝廷表彰她。丁亥年夏天,躲避战乱到常熟,已经六十岁了;对先生说:“我虽然是妇人,但承受了国家的恩惠;遇到变故,我必定以死殉节!”于是先生正应县令杨永言的征召,与嘉定的吴其沆、同乡的归庄一起起兵,奉故郧阳巡抚王永祚,跟随夏文忠允彝在吴中;鲁王监国授予先生兵部司务。事情既然不成功,永言逃跑离去,其沆死难;先生与归庄侥幸逃脱。母亲听说两京都被攻破,于是绝食而死;遗命告诫先生:“不要侍奉两个姓氏!”次年,唐王在闽中起兵,以职方郎中征召,先生想去;想到母亲未葬,没有成行。次年,几乎遭受吴兆胜的祸患;又想前往海上,道路阻隔不能前进。
庚寅年,有仇家想陷害他;于是改变衣冠装作商人游历京口,又游历禾中。次年,到旧都,拜谒孝陵。癸丑年,再次拜谒;那年冬天,又拜谒并绘制地图。顾氏有三代仆人叫陆恩,叛逃投靠乡里豪强;丁酉年,先生第四次拜谒孝陵回来,紧紧抓住他,于是
欲告先生通海。先生亟往擒之,数其罪,湛之水。仆婿复投里豪,以千金贿太守,欲杀先生;势危甚。有代乞援于钱牧斋者,牧斋欲先生自称门下,乃许之;其人知必不可而惧失援,乃私自书刺与之。先生急索刺还不得,则列揭通衢自白;牧斋亦笑曰:『宁人之卞也』!会故相路文贞振飞之子泽溥为白其事,于是先生浩然有去志。至是,五谒孝陵;乃东行,垦田于章邱之长白山下以自给。
译想要向先生告发通海之事。先生急忙前往捉拿他,列举他的罪行,将他沉入水中。仆人的女婿又投靠乡里的豪强,用千金贿赂太守,想要杀害先生;局势非常危急。有人代为向钱牧斋请求援助,牧斋要求先生自称是他的门生,才答应援助;那人知道这必定不可能,又害怕失去援助,于是私自写了一封书信给先生。先生急忙索要书信归还却未能得到,就在大街上张贴揭帖为自己辩白;牧斋也笑着说:“这是宁人的卞和之玉啊!”恰逢已故宰相路振飞(谥号文贞)的儿子路泽溥为他辩白此事,于是先生毅然产生了离去的念头。到了这时,他五次拜谒孝陵;于是向东行进,在章邱的长白山下开垦田地以自给自足。
戊戌,遍游北畿,出山海关;归至昌平,拜谒长陵以下。次年,再谒。又念江南山水有未尽者,复归;六谒孝陵,东游至会稽。次年,复北谒思陵。由太原、大同入关中,至榆林。是岁,浙中史祸作,先生幸得脱。甲辰,四谒思陵毕,垦田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
初,先生之居东也,其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使吾泽中有牛羊千,江南不足怀也』。然又苦其地寒,乃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而身出游。丁未,之淮上;次年,自山东入京师。莱之黄氏有奴告其主,所作诗者多株连。复以吴中陈济生所辑「忠义录」,指为先生作,首之;书中有名者三百余人。先生闻之,驰赴山东,自请勘颂,系数月;富平李因笃亲至历下解之。狱白,复如京师,五谒思陵。自是往还河北诸边塞者,凡十年。
丁巳,六谒思陵;始卜居陕之华阴。始,先生遍观四方,心耿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谈,实他邦所少;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王征君宏撰筑室延之,先生置田五十亩于华下供晨夕;而东西开垦所入别贮之,以备有事。又饵沙苑蒺黎而甘之,曰:『啖此,久不肉、不茗可也』。熊公赐履方任史事,以书来招;答曰:『愿以一身谢公,最下则逃之世外』。惧而止。戊午,鸿词科诏下,诸钜公争欲致之;先生以死辞。次年修「明史」,又欲荐之;贻书叶学士方蔼,誓以身殉,始得免。华下诸生请讲学,谢之曰:『近日二曲徒以讲学故得名,遂招逼迫,几凶死;名之为累甚矣!况东林覆辙,有进于此者乎』!少读「宋史」「刘忠肃传」,曰:『士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即终身谢绝应酬文字。李二曲求为其母传之再三,终谢之;尝曰:『文不关乎经术、政理之大,不足为也。韩公起八代衰,若但作「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诸篇而一切谀墓之文不作,岂不诚山斗乎?今犹未也』!其论学,则曰:『诸君,关学之余也。横渠、蓝田之教,以礼为先。孔子尝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而刘康公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威仪之则。然则君子为学,舍礼何由」!近日讲学家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其教不肃;方将赋「茅鸱」之不暇,何问其余』!寻以乙未春,出关观伊、洛,历嵩、少,曰:『五岳游其四矣』。会年饥,渡河至代北,复还华下。先生既负用世之略,不得一遂;所至辄小试之,垦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随寓即饶足。徐尚书干学,兄弟甥也;未遇时,先生振其乏。至是鼎贵,为东南人士宗;累书迎先生南归,请居以别业,皆不至。庚申,其妇卒于崑山;寄诗挽之而已。
康熙二十年,卒于华阴;年六十有九。无子,以从孙淇慎后。高弟吴江潘耒刊布其遗书。
先生耿介绝俗;双瞳子,中白而边黑,见者异之。最与归庄善,少共游复社,有「归奇顾怪」之目。于书无所不窥,尤留心经世学。历观「廿一史」、「明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说部以至公移、邸钞之属有关民生利害者随录之,又参以躬所闻见,曰「天下郡国利病书」,别一编曰「肇域志」。最精韵学,能据遗经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有「音学五书」;李文贞光地(疑有脱字)自汉、晋以来所未有。性喜金石文,所至必躬自蒐访;有「金石文字记」。晚益笃志「六经」,谓『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言理学者,乃堕于禅学而不自知』。故持论悉本朱子之说而归咎于上蔡、横浦、象山甚峻,有书曰「下学指南」。其平时论学,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谓『自一身以至天下国家皆学之事,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
译戊戌年,他遍游北畿地区,出山海关;回到昌平,拜谒长陵及以下诸陵。第二年,再次拜谒。又想到江南山水尚有未尽之处,便返回;六次拜谒孝陵,向东游历到会稽。第二年,又北上拜谒思陵。从太原、大同进入关中,到达榆林。这一年,浙江发生史案祸乱,先生侥幸得以脱身。甲辰年,四次拜谒思陵完毕,在雁门以北、五台以东开垦田地。
起初,先生居住在东部时,当地潮湿,不愿久留;常说马援、田畴都是从塞外建功立业,想要居住在代北。曾说道:“假如我在沼泽中有牛羊千头,江南也不值得怀念了。”但又苦于当地寒冷,于是经营创业,让门人弟子们管理;自己则外出游历。丁未年,前往淮上;第二年,从山东进入京城。莱州的黄氏有奴仆告发其主人,所作诗歌多被牵连。又因吴中陈济生所辑《忠义录》,被指为先生所作,作为首犯检举;书中提及姓名者三百余人。先生听说后,赶赴山东,自请勘问审讯,被拘禁数月;富平李因笃亲自到历下解救他。案件昭雪,又回到京城,五次拜谒思陵。从此往返于河北各边塞,共十年。
丁巳年,六次拜谒思陵;开始在陕西华阴择地定居。起初,先生遍观四方,心意未定;认为“秦人崇尚经学、尊重隐士、坚持清谈,确实是其他地方少有的;而华阴地处关河要冲,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见到天下之人、听闻天下之事,若有警报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如果志在四方,那么一出关门,也有居高临下的便利”。于是定居于此。王征君宏撰建造房屋延请他,先生在华阴置田五十亩以供日常开销;而东西开垦所得另行储存,以备不时之需。又吃沙苑蒺藜并觉得甘甜,说:“吃这个,长久不吃肉、不喝茶也可以。”熊公赐履正担任史官职务,写信来招揽;回答说:“愿以一身谢公,最下策则是逃之世外。”熊公害怕而作罢。戊午年,博学鸿词科诏令下达,各位重臣争相想招致他;先生以死推辞。第二年修撰《明史》,又想推荐他;写信给叶学士方蔼,发誓以身殉节,才得以免除。华阴诸生请求讲学,推辞说:“近日李二曲只因为讲学而得名,于是招致逼迫,几乎凶死;名声带来的拖累太严重了!何况东林党的覆辙,比这更甚吗!”年轻时读《宋史》《刘忠肃传》,说:“士人以器量见识为先,一旦成为文人就不足观了。”于是终身谢绝应酬文字。李二曲再三请求为其母作传,最终推辞;曾说:“文章若不关乎经术、政理的大道,就不值得写。韩愈起八代衰颓,如果只作《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等篇而一切谀墓之文不写,难道不是真正的泰山北斗吗?现在还未做到这样!”他论学,则说:“各位,是关学的余绪。横渠、蓝田的教化,以礼为先。孔子曾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而刘康公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因此有动作威仪的准则。那么君子为学,除了礼还有什么途径’!近日讲学家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他们的教化不严肃;正忙着赋《茅鸱》还来不及,何谈其他”!不久在乙未年春,出关观伊、洛,游历嵩山、少室山,说:“五岳游了四座了。”适逢年饥,渡河到代北,又返回华阴。先生既然怀有经世致用的谋略,未能一展抱负;所到之处便小试身手,开垦田地测量土地,积累达到千金,所以随寓即富足。徐尚书干学,是兄弟的外甥;未得志时,先生救济他的匮乏。至此显贵,成为东南人士宗师;多次写信迎接先生南归,请求居住于别业,都不到。庚申年,他的妻子卒于昆山;寄诗挽悼而已。
康熙二十年,卒于华阴;享年六十九岁。无子,以侄子淇慎为后。高弟吴江潘耒刊布他的遗书。
先生耿介绝俗;双瞳子,中间白而边缘黑,见者异之。最与归庄交好,年少时共同游历复社,有“归奇顾怪”之称。于书无所不窥,尤留心经世之学。遍观《廿一史》、《明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说部以至公移、邸报之类有关民生利害者随录之,又参以自己亲身闻见,曰《天下郡国利病书》,另编一册曰《肇域志》。最精韵学,能据遗经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著有《音学五书》;李文贞光地(疑有脱字)认为自汉晋以来所未有。性喜金石文,所到必亲自搜访;著有《金石文字记》。晚年更加笃志《六经》,认为“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而言理学者,乃堕于禅学而不自知”。故持论悉本朱子之说而归咎于杨时、刘安节、陆九渊甚峻,有书曰《下学指南》。其平时论学,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认为“自一身以至天下国家皆学之事,自子臣兄弟朋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不被其泽,
故日「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其「日知录」三十卷,尤终身经诣之书,凡经史粹言皆具焉;自言『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而跻斯治于古治之隆而未敢为近人道也』。先生出游,以马二、骡二载书随。所至厄塞,皆呼老兵退卒询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旅舍中发书勘之。或经行平原大野,无足措意,则马上嘿诵诸经注疏;偶有遗忘,即又发书熟复之。汪钝翁尝言『经学修明者,吾得顾子亭林、李子天生;内行醇备者,吾得魏子环极、梁子曰缉』。先生广之曰:『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雪臣;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中孚;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闻强记、群书之府,吾不如吴任臣;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锡鬯;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山史;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力臣』。所著书,又有「左传杜解补正」、「九经误字」、「石经考」、「吴韵补正」、「昌平山水记」、「山东考古录」、「京东考古录」、「亭林诗文集」及「二十一史年表」、「历代帝王宅京记」,皆行于世。
译所以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反求自身而真诚。”他的《日知录》三十卷,尤其是一生学术造诣的结晶,凡是经史中的精粹言论都包含在其中;他自述:“如果有王者兴起,将要把这些见解付诸实践,使当今的治理达到古代治世的隆盛,而不敢自认为接近圣人的大道。”先生外出游历,用两匹马、两头骡子载着书籍跟随。所到的险要关塞,都呼唤老兵退卒询问地形曲折;如果与平日所听到的不符,就在旅店中打开书籍核对。有时经过平原大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就在马背上默诵各种经书的注疏;偶尔有遗忘之处,就再次打开书籍反复熟读。汪钝翁曾说:“经学修养精明的,我得到顾子亭林、李子天生;内在德行纯正完备的,我得到魏子环极、梁子曰缉。”先生扩充说:“学问贯通天人、坚定不可动摇,我不如王寅旭;读书为了自身修养、探究幽深细微之处,我不如杨雪臣;专门精通‘三礼’、卓然成为经学大师,我不如张稷若;超脱于世俗之外、自然领悟天机,我不如傅青主;坚忍刻苦力学、无师自通,我不如李中孚;饱经艰难险阻、随时代屈伸,我不如路安卿;博闻强记、群书的宝库,我不如吴任臣;文章典雅、居心平和宽厚,我不如朱锡鬯;好学不倦、对朋友真诚笃厚,我不如王山史;精心研究六书、诚信而喜好古法,我不如张力臣。”所著的书,还有《左传杜解补正》、《九经误字》、《石经考》、《吴韵补正》、《昌平山水记》、《山东考古录》、《京东考古录》、《亭林诗文集》以及《二十一史年表》、《历代帝王宅京记》,都在世间流传。
力臣名弨,山阳人。精六书,贫而嗜古;尤究心金石,搜讨靡遗。尝登焦山,乘江潮归壑,入岩下;仰读「瘗鹤铭」,证为顾况书,援据甚核。后以聋废,而考证弥勤;亭林「音学五书」,力臣所写定也。
任臣吴姓,名志伊;仁和人。志行端悫,博闻强识,兼精天官、乐律。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儒,授检讨;承修「明史」「历志」。撰「十国春秋」百十四卷,广搜博引,可称淹贯。又撰「山海经广注」、「字汇补」、「周礼大义」、「礼通」、「春秋正朔考辨」、「托园诗文集」诸书。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四下。
王夫之(附兄介之、子敔)
先生姓王氏,讳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父朝聘,副贡生;以文学知名。先生少负异才,读书十行俱下。年踰冠,与兄介之同举崇祯壬午乡试;以道梗,未与计偕。明年,张献忠陷衡州,士类多污伪命;其不屈者,投之湘江。先生走匿南岳双髻峰下,贼执其父以为质。先生自引刀刺其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
十七年,北京陷;先生涕泣不食者数日。明年,王师下金陵,唐、桂二王相继称号;督师何公腾蛟屯长沙、堵公允锡驻常德,两公颇不相能,先生忧之。上书监军章公旷,请调和南北两军,防溃变;章公不能用。诸镇卒奔覆,章公以忧死。
顺治四年,王师下湖南,先生走桂林;大学士瞿公式耜疏荐于桂王,先生以父忧请终制。服阕,授行人。是时桂王建国肇庆,旋移驻武冈,走靖州、柳州,大学士严公起恒皆从;已复从至肇庆。时朝端水火,有吴党、楚党之目。主吴者,为朱天麟、张孝起、吴贞毓、堵允锡、王化澄诸人;主楚者,为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诸人。又其时李成栋新附于王,朝政皆决于其子元允,堡等五人附之;吴党目为五虎。严公居其间,不能有所匡正。王在梧州,贞毓等十四人合疏攻五虎,下湘客等于狱,将置之死;先生走告严公曰:『诸臣弃墓坟、捐妻子,崎岖从王;而以党人杀之,则志士将解体,谁与共危亡者』!严公感其言,跽王舟,力救;贞毓等并恶之。是时化澄已为言者劾去,贞毓等请召还;因与合攻严公。先生亦三上疏劾化澄,化澄恚甚,必欲杀先生;以救得免。返桂林,复依瞿公。寻闻母病,间道归;至则母已前卒。
其后瞿公殉节桂林、严公被害南宁,先生知事愈不可为,遂决计老牖下。已而缅甸亦覆没,先生益自悔匿,浪游郴、永、涟、邵间。所至人士慕从,辄辞去。最后归衡阳之石船山,筑土室曰「观生居」,晨夕杜门;学者称船山先生。所着有「周易内传」十二卷、「发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四卷、「周易考异」一卷、「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引义」六卷、「诗经稗疏」四卷、「诗经考异」一卷、「诗广传」一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说」七卷、「春秋世论」五卷、「续春秋左氏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四书稗疏」二卷、「四书考异」一卷、「读四书大全说」十卷、「说文广义」三卷、「读通监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张子正蒙注」九卷、「思问录内篇」一卷、「外篇」一卷、「俟解」一卷、「噩梦」一卷、「黄书」一卷、「识小录」一卷、「老子衍」一卷、「庄子解」三十三卷、「龙溧夜话」一卷、「愚鼓歌」一卷、「相宗络索」一卷、「楚辞通释」十四卷、「姜斋文集」十卷、「诗集」十卷、「诗余」三卷、「诗话」三卷、「外集」四卷、「夕堂永日八代文选」十九卷,共计三百二十四卷。其着录于「四库」者,曰「周易稗疏」、「考异」、「尚书稗疏」、「诗稗疏」、「考异」、「春秋稗疏」凡六种;存目于四库者,曰「尚书引义」、「春秋家说」凡二种。先生论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其所作「大学衍」、「中庸衍
译力臣名弨,是山阳人。精通六书,虽然贫困却嗜好古物;尤其用心研究金石,搜求考证毫无遗漏。曾经登上焦山,乘着江潮归入山谷,进入岩石下方;仰头阅读《瘗鹤铭》,考证为顾况所书,援引证据非常确凿。后来因为耳聋而废退,但考证更加勤奋;顾炎武的《音学五书》,就是力臣抄写定稿的。
任臣姓吴,名志伊;是仁和人。志向品行端正诚实,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同时精通天文、乐律。康熙己未年,被召试博学鸿儒科,授任检讨;负责编修《明史》中的《历志》。撰写《十国春秋》一百一十四卷,广泛搜集大量引用,可以称得上渊博贯通。又撰写《山海经广注》、《字汇补》、《周礼大义》、《礼通》、《春秋正朔考辨》、《托园诗文集》等书。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四下半。
王夫之(附兄长介之、儿子敔)
先生姓王,名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是湖南衡阳人。父亲王朝聘,是副贡生;凭借文学闻名。先生年少时就负有非凡的才能,读书十行都能同时看下来。年龄超过二十岁,与兄长介之一同考中崇祯壬午年的乡试;因为道路阻隔,没有一同进京参加会试。第二年,张献忠攻陷衡州,士人多被伪政权玷污;那些不屈服的人,被投入湘江。先生逃匿到南岳双髻峰下,贼人抓住他的父亲作为人质。先生自己用刀刺伤自己的身体,抬着前往交换父亲;贼人见他重伤,便放了他,父子两人都得以脱险。
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先生哭泣不吃东西好几天。第二年,清军攻下金陵,唐王、桂王相继称帝;督师何腾蛟屯兵长沙、堵允锡驻守常德,两位公卿颇不和睦,先生为此担忧。上书给监军章旷,请求调和南北两军,防止溃败变故;章旷不能采纳。各镇士兵最终奔逃溃败,章旷因忧虑而死。
顺治四年,清军攻下湖南,先生逃往桂林;大学士瞿式耜向桂王上疏推荐先生,先生因为父亲去世请求守孝终制。守孝期满,授任行人。这时桂王在肇庆建国,随即移驻武冈,逃往靖州、柳州,大学士严起恒都跟随;后来又跟随回到肇庆。当时朝中争斗激烈,有吴党、楚党的名目。主张吴党的,是朱天麟、张孝起、吴贞毓、堵允许、王化澄等人;主张楚党的,是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生、蒙正发等人。又当时李成栋新近归附桂王,朝政都由他的儿子李元允决定,金堡等五人依附他;吴党称他们为五虎。严起恒处在其中,不能有所匡正。桂王在梧州,吴贞毓等十四人联合上疏攻击五虎,将刘湘客等人下狱,打算处死他们;先生跑去告诉严起恒说:“各位大臣抛弃坟墓、舍弃妻子儿女,艰难困苦地跟随大王;如果因为党争杀了他们,那么志士将会离心离德,谁还能与大王共渡危难呢!”严起恒被他的话感动,跪在桂王的船上极力营救;吴贞毓等人都厌恶他。这时王化澄已被言官弹劾去职,吴贞毓等人请求召回他;于是联合攻击严起恒。先生也三次上疏弹劾王化澄,王化澄非常愤怒,一定要杀先生;因为有人营救才得以免死。返回桂林,又依附瞿式耜。不久听说母亲生病,抄小路回家;到家时母亲已经去世。
后来瞿式耜在桂林殉节、严起恒在南宁被害,先生知道事情更加无法挽回,于是决计在窗下终老。不久缅甸也覆灭,先生更加后悔隐藏自己,浪游于郴州、永州、涟水、邵阳之间。所到之处人士仰慕跟从,他总是推辞离开。最后回到衡阳的石船山,建造土屋叫“观生居”,早晚闭门不出;学者称他为船山先生。著作有《周易内传》十二卷、《发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四卷、《周易考异》一卷、《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引义》六卷、《诗经稗疏》四卷、《诗经考异》一卷、《诗广传》一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说》七卷、《春秋世论》五卷、《续春秋左氏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四书稗疏》二卷、《四书考异》一卷、《读四书大全说》十卷、《说文广义》三卷、《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张子正蒙注》九卷、《思问录内篇》一卷、《外篇》一卷、《俟解》一卷、《噩梦》一卷、《黄书》一卷、《识小录》一卷、《老子衍》一卷、《庄子解》三十三卷、《龙溧夜话》一卷、《愚鼓歌》一卷、《相宗络索》一卷、《楚辞通释》十四卷、《姜斋文集》十卷、《诗集》十卷、《诗余》三卷、《诗话》三卷、《外集》四卷、《夕堂永日八代文选》十九卷,共计三百二十四卷。其中著录于《四库全书》的,有《周易稗疏》、《考异》、《尚书稗疏》、《诗稗疏》、《考异》、《春秋稗疏》共六种;列入《四库全书》存目的,有《尚书引义》、《春秋家说》共二种。先生论学,以汉儒为入门,以宋五子为堂奥。他所作的《大学衍》、《中庸衍》
」,皆力辟「致良知」之说以羽翼朱子。而于「正蒙」一书,尤有神契;谓『张子之学,上承孔、孟,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惜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钜公如文、富、司马诸公,张子以布衣贞隐,无由资其羽翼;其道之行,曾不逮邵康节之数学!是以不百年而异说兴』。于是究观天人之故,推本阴阳法象之原,就「正蒙」精绎而畅衍之;与自着「思问录」二篇,皆本隐之显原始要终,炳然如揭日月。至其扶树道教,辨上蔡、象山、姚江之误,或疑其言稍过;然议论精严,粹然皆轨于正也。
译都极力驳斥“致良知”的学说,以辅佐朱子。而对于《正蒙》一书,尤其有精神上的契合;认为“张载的学问,上承孔子、孟子,如同明亮的太阳照耀天空,没有阴暗角落不被照亮;可惜他的门人中没有接近他的人。而当时的大臣如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等人,张载以平民身份坚守节操隐居,没有办法借助他们的辅佐;他的道得以推行,竟然还不如邵雍的数学!因此不到一百年,异端学说就兴起了”。于是深入探究天与人关系的缘由,推究阴阳法象的本源,对《正蒙》精细地阐释并畅达地发挥;和他自己撰写的《思问录》两篇,都是从隐微中显现出显著的道理,从开始到终结,鲜明得像高举日月一样。至于他扶持树立道教,辨明上蔡、象山、姚江的错误,有人怀疑他的言论稍微过分;然而议论精辟严谨,纯粹都符合正道。
先生生当鼎革,甲申后,崎岖岭表,发谠论、攻憸邪,备尝艰险。既知事不可为,乃退而著书,窜伏穷山四十余年,一岁数徙其处。故国之戚,生死不忘。康熙十八年,吴逆僭号于衡,伪僚有以劝进表相属者;先生曰:『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吴逆平,大吏闻而嘉之,属郡守馈粟帛请见;先生以疾辞。未几,卒;葬大乐山之高节里,自题墓碣曰「明遗臣王某之墓」。当是时,海内儒硕推容城、盩厔、余姚、昆山;先生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媿黄、顾两君子。然诸先生肥遯自甘,声望益炳;虽荐辟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动容,其着述易行于世。惟先生窜身猺峒,席棘饴茶,声影不出林莽;门人故旧,又无一有气力者为之表章。殉后四十年,其子敔抱遗书上之督学宜兴潘太史宗洛,因缘得入「四库」。上史馆,立传儒林;而其书仍不传。道光庚子,族孙世佺始刻行。咸丰四年,毁于兵燹;同治二年,曾中丞国荃复捐俸重锓焉。本朝经学家后先生而起者,无虑百十人,所言皆有根柢;然有矜为创获,不知为先生所已言者。「四库总目」于「春秋稗疏」中曾论及之,实未易一二数也。
兄介之,字石子,号石崖。乡举后,值国变,遂隐居不出。先先生卒。着有「周易本义质」四卷、「诗经尊序」十卷、「春秋四传质」十二卷。
子敔,字虎止;操履高洁,博学有文名。康熙朝贡生,与邵阳车无咎(补旃)、王元复(能愚)、攸县陈之駓(桃文),称楚南四家;又称楚中三王,谓虎止与能愚及汉阳王戬伯(榖)也。潘太史视学楚南,延虎止入幕,与宜兴储大文(六雅)善。晚筑湘西草堂。着有「蔗畦存稿」、「笈云草」,学者称蔗畦先生。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五下。
陆世仪(附叶敦艮、盛敬、江士韶)
本朝诸儒恪守程、朱家法者,推二陆先生为正宗。二陆者,一清献公、一桴亭先生也。
先生名世仪,字道威;江苏太仓州人。少即笃志圣贤;钱忠介公肃乐牧太仓时,一见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名世』。刘念台先生讲道蕺山,张受先(采)常约先生往受学;先生即赴之。受先不果,终身以为憾。
时流寇日炽,先生谓『平贼在良将,又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进士、举、贡、监、诸生不拘资地,但有文武干略者辄与便宜,委以治兵、积粟、守城之事。有功,即以为其地之牧令。如此,则将兵者所至皆有呼应。今拘吏部法,重以贿赂随在充数,是卖封疆也』。时不能用。明亡,尝上书南都,不见听;又常参人军事。既解,凿地宽可十亩,筑亭其中,高卧闭关谢客;其自号「桴亭」以此。风波既定,至四明哭忠介归,始应诸生之请,讲学东林。已讲于毘陵,复归讲于里中。当事者屡欲荐之,力辞,免。
叶敦艮者,字静远,浙之西安人;蕺山高弟也。千里赂书讨论;先生喜曰:『证人尚有绪言,吾得慰未见之憾矣』!先生少常从事养生之说,有所得矣;既而翻然悟,乃亟弃之。作「格致篇」以自考;曰:『敬天者,敬吾之心也;敬吾心如敬天,则天人可合一矣。故敬天为入德之门』。及读薛文清书有云:『敬天,当自敬心始』。乃叹曰:『先得我心哉』!先生教人先小学、后大学,以「立志」、「居敬」为本。以圣经八条目为程、朱敦守礼法,讲明实用,然后渐进于天人之机,旁及百家之言。其先后次序,悉朱子遗法也。所着「思辨录」凡十四类,前集曰「小学」、曰「大学」、曰「立志」、曰「居敬」、曰「格致」、曰「诚正」、曰「修齐」、曰「治平」,后集曰「天道」、曰「人道」、曰「诸儒」、曰「异学」、曰「经子」、曰「史籍」;自象纬、律历以至礼乐、兵农、刑政、河漕、盐屯诸务以及历代儒先之异同得失,旁及异端,莫不穷究其所以然,而立论一归醇正。清献公常序而刻之,其景仰者至矣
译先生出生在改朝换代的时期,甲申年后,在岭南地区辗转奔波,发表正直的言论,抨击奸邪小人,备尝艰险。既然知道世事已不可为,便退隐著书,藏身于穷山之中四十多年,一年之中多次迁徙居住地。对故国的哀痛,生死都不曾忘记。康熙十八年,吴三桂在衡阳僭越称帝,伪朝官员有人拿着劝进表来委托先生撰写;先生说:“亡国的遗臣,所欠的只是一死罢了;现在哪里用得着这种不祥之人呢!”于是逃入深山,写了《祓禊赋》。吴三桂叛乱平定后,高级官员听说后嘉奖他,嘱咐郡守赠送粮食布帛并请求见面;先生以生病为由推辞。不久,去世;葬在大乐山的高节里,自己题写墓碑说“明遗臣王某之墓”。当时,海内儒学大师推崇容城、盩厔、余姚、昆山的学者;先生刻苦治学类似二曲,坚贞晦涩超过夏峰,见闻广博、志节皎洁,不输给黄宗羲、顾炎武两位君子。然而其他先生安于隐居,声望更加显赫;虽然对征召都以死拒绝,但公卿们交口称赞,天子为之动容,他们的著作容易流传于世。只有先生藏身于少数民族聚居的洞窟,坐卧在荆棘之上,以茶当饭,名声和身影不出山林;门生故旧,又没有哪一个有气力为他表彰。殉国后四十年,他的儿子王敔抱着遗书呈给督学宜兴潘太史宗洛,借此机缘得以编入《四库全书》。上报史馆,在儒林传中立传;但他的书仍然没有流传。道光庚子年,族孙王世佺才开始刻印发行。咸丰四年,毁于战火;同治二年,曾国荃中丞又捐出俸禄重新雕刻。本朝经学家在先生之后兴起的,不下百十人,所说的都有根据;然而有自矜为独创,不知道是先生已经说过的话。《四库总目》在《春秋稗疏》中曾论及此事,实在难以一一列举。
兄长王介之,字石子,号石崖。考中乡试后,正值国家变故,便隐居不出。比先生先去世。著有《周易本义质》四卷、《诗经尊序》十卷、《春秋四传质》十二卷。
儿子王敔,字虎止;操守高洁,博学且有文名。康熙朝贡生,与邵阳的车无咎(补旃)、王元复(能 愚)、攸县的陈之駓(桃文),号称楚南四家;又号称楚中三王,指虎止与能愚以及汉阳的王戬伯(榖)。潘太史在楚南任督学,聘请虎止入幕府,与宜兴的储大文(六雅)交好。晚年修建湘西草堂。著有《蔗畦存稿》、《笈云草》,学者称他为蔗畦先生。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五下半页。
陆世仪(附叶敦艮、盛敬、 江士韶)
本朝诸儒中恪守程、朱家法的,推崇两位陆先生为正宗。两位陆先生,一位是清献公,一位是桴亭先生。
先生名世仪,字道威;江苏太仓州人少年时就立志成为圣贤;钱忠介公肃乐任太仓知州时,一见便认为他奇特,说:“他日必定以魁儒闻名于世。”刘念台先生在蕺山讲道,张受先(采)常约先生前去受学;先生立即前往。受先没有实现,终身以此为憾。
当时流寇日益猖獗,先生说:“平定贼寇在于良将,又在于良吏;应当打破常规,凡是进士、举人、贡生、监生、诸生,不论资历出身,只要有文武才干谋略的就给予便宜行事之权,委任他们治兵、积粟、守城。有功绩,就让他担任当地的长官。这样,带兵的人所到之处都有呼应。现在拘泥于吏部的法规,加上贿赂到处充斥凑数,这是出卖疆土啊。”当时没有被采纳。明朝灭亡,曾上书南都,不被听取;又常参与军事谋划。事解后,凿地宽约十亩,在其中建亭,高卧闭关谢客;他自号“桴亭”由此而来。风波平定后,到四明哭祭忠介公归来,才应诸生之请,在东林讲学。已在毗陵讲学,又回到家乡讲学。当权者屡次想推荐他,极力推辞,才得以免除。
叶敦艮,字静远,浙江西安人;是蕺山的高弟。千里迢迢寄书讨论;先生高兴地说:“证人尚有遗言,我得以慰藉未见之憾了!”先生年轻时曾从事养生之说,有所心得;后来幡然醒悟,便急忙放弃。作《格致篇》来自我考察;说:“敬天,就是敬我的心;敬我的心如同敬天,那么天人就可以合一了。所以敬天是入德的门户。”等到读薛文清的书有云:“敬天,应当从敬心开始。”于是感叹说:“先得我心啊!”先生教人先小学、后大学,以“立志”、“居敬”为本。以圣经八条目为程、朱所敦守的礼法,讲明实用,然后渐进到天人的机理,旁及百家之言。其先后次序,全是朱子的遗法。所著《思辨录》共十四类,前集曰“小学”、曰“大学”、曰“立志”、曰“居敬”、曰“格致”、曰“诚正”、曰“修齐”、曰“治平”,后集曰“天道”、曰“人道”、曰“诸儒”、曰“异学”、曰“经子”、曰“史籍”;从象纬、律历到礼乐、兵农、刑政、河漕、 盐屯诸务以及历代儒先的异同得失,旁及异端,无不穷究其所以然,而立论一律归于醇正。清献公常为之作序并刻印,其景仰之至由此可见。
。先生自序生平,谓得力于「理先于气」一言;于理气之间,尽心体验。始知太极为理、两仪为气,人之义理本于太极、气质本于两仪;理居先、气居后,理为主、气为辅:条理判然。既而悟「理一分殊」之旨,恰与罗整庵之言合;便洒然觉理气融洽,性原无二,然未察及人与物性同异处也。既而知人与万物之所以同、又知人与万物之所以异,于朱子所云「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论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二语。大有契入。于是,又识得天地万物本同一体处。然而「性善」之说,则终以先入之言为主。以为孟子说善,止就天命之初继之者善处论,未敢说到成之者性。既而悟成之者性以前,着不得性字。既云成之者性,便属气质;既属气质,何云性善!于是旷览天人之原、博观万物之际,见夫异异而同同者,始知性为万物所同、善为人性为独。「性善」之旨,正不必离气质而观也。乃取孟子前后论「性」语反覆读之,始知孟子当日止就气质中说善,而程,朱以后尚未之能晰也;于是又取宋五子之言观之,周则无不吻合,程、朱间有一二未合而合者常八九也。周子「太极图说」,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形生质也、神发气也,形生神发而五性具,是有气质而后有性也。可见不落气质,不可谓之性;一言性,便属气质矣。先生不喜新会、余姚之学,顾能洞见其得失之故,而平心以论之;尤足废诸家纷争之说。其论白沙曰:『世人多以白沙为礼宗,非也。白沙,曾晰之流;其意主于洒脱闭旷。以为受用,不屑苦思力索。其「静中养出端倪」之说,亦本「中庸」;然不言戒惧慎独,而惟咏歌舞蹈以养之,则近于手持足行,无非道妙之意矣。白沙与敬斋俱学于吴康斋,本皆以「居敬」为主;故其诗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后来自成一家,始以自然为宗;而敬斋则终身无所转移,是以有狂狷之分也。究之所谓自然者,诚也;稍有不诚,则粉饰造作,便非自然。而或者以率略放达为自然,非也』。其论阳明曰:『阳明之学,原自穷理读书中来;但才气过高,终属聪明用事。其言朱子「格物」之非,谓尝以庭前竹试之,七日而病。是则禅家参竹篦之法,原非朱子「格物」之说;阳明自误会耳。阳明意主简易直捷,以救支离之失,故聪明者喜从之;而一闻简易直捷之说,则每厌读书穷理之繁,动云一切放下,而「居敬」之功弛矣。故阳明在圣门狂者之流,门人昧其苦心以负之耳』。其论整庵曰:『阳明讲学,在正德甲戌、乙亥间。整庵「困知记」一书作于嘉靖戊子、己丑之际,整庵自谓「年垂四十,始志学」;正阳明讲学时也。其后「致良知」之说遍天下,而整庵书始出;然则非阳明讲学,则整庵将以善人终其身,而是书且不作。朋友切磋之功,其可少哉!阳明工力不逮整庵之半,整庵才气不逮阳明之半;于整庵吾恨其聪明少、于阳明吾恨其聪明多』。其论阳明弟子曰:『姚江弟子,必以绪山为巨擘。其序「传习录」谓:「师亡未及三纪,而微言日以沈晦;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而多言有以病之耶」?此盖为龙溪而发,而救正王学末流之功甚大。是不负阳明者,绪山也;终背阳明之教者,龙溪也』。又常语学者曰:『世有大儒,决不别立宗旨。譬之大医国手,无方不备;岂尝沾沾然执一海上方,而谓舍此更无方无药哉!今之谈宗旨者,皆海上方也』。所着自「思辨录」外,有「宗礼典礼折衷通」、「治乡三约」、「甲由臆仪」、「城守要略」、「八阵法门」、「先儒语录集成」、「明儒语录集成」、「礼衡」、「易窥」、「诗监」、「书监」、「春秋考论」、「读史笔记」、「考德录」诸书。同州共学者,曰盛先生敬、江先生士韶。
译先生自述生平,说得力于“理先于气”这一句话;在理与气之间,尽心体验。起初知道太极是理、两仪是气,人的义理本源于太极、气质本源于两仪;理在先、气在后,理为主、气为辅:条理分明。不久领悟“理一分殊”的宗旨,恰好与罗整庵的话相合;便豁然觉得理气融洽,本性原本没有二致,然而尚未考察到人与物性相同与不同的地方。不久知道人与万物之所以相同、又知道人与万物之所以不同,对于朱子所说的“论万物的一源,则理同而气异;论万物的异体,则气还相近而理截然不同”这两句话,大有契合。于是,又认识到天地万物本同为一体的地方。然而“性善”的说法,则始终以先入为主的话为准。认为孟子说善,只是就天命之初继承它善的地方而言,不敢说到成就它的是性。不久领悟成就它的是性以前,用不上性字。既然说成就它的是性,便属于气质;既然属于气质,怎么说性善呢!于是广泛考察天人的本源、博览万物的界限,见到那些不同中又有相同之处,才知道性是万物所共有的、善是人性独有的。“性善”的宗旨,正不必脱离气质来观察。于是选取孟子前后论“性”的话反复阅读,才知道孟子当时只是在气质中说善,而程、朱以后还不能明晰这一点;于是又选取宋五子的话观看,周敦颐则无不吻合,程、朱间有一二不合但合的常占八九。周子的《太极图说》,只有人得其秀而最灵,形体既已生成,精神发出知觉;形生是质、神发是气,形生神发而五性具备,是有气质而后有性。可见不落于气质,不可称为性;一说到性,便属于气质了。先生不喜欢新会、余姚的学问,却能够洞见其得失的缘故,而平心而论;尤其足以废除诸家纷争的说法。他论白沙说:“世人多把白沙当作礼宗,不对。白沙,是曾皙一流人;他的意思主于洒脱旷达。以此为受用,不屑苦思力索。他的‘静中养出端倪’之说,也本于《中庸》;然而不讲戒惧慎独,而只靠咏歌舞蹈来涵养,那就接近于手持足行,无非是道妙的意思了。白沙与敬斋都师从吴康斋,本来都以‘居敬’为主;所以他的诗说:‘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嘴,示我入德方’。后来各自成家,才开始以自然为宗旨;而敬斋则终身没有改变,因此有狂狷的区别。究其所谓自然,就是诚;稍有不诚,就是粉饰造作,便不是自然。而有人把率略放达当作自然,不对”。他论阳明说:“阳明的学问,原本来自穷理读书;只是才气过高,终究属于聪明用事。他说朱子‘格物’不对,说曾以庭前竹子试验,七天而病。这是禅家参竹篦的方法,原本不是朱子‘格物’的说法;是阳明自己误会了。阳明意思主于简易直捷,以补救支离的过失,所以聪明的人喜欢跟随他;而一听到简易直捷的说法,就常常厌恶读书穷理的繁琐,动不动就说一切放下,而‘居敬’的功夫就松弛了。所以阳明在圣门属于狂者一流,门人蒙昧他的苦心而辜负了他”。他论整庵说:“阳明讲学,在正德甲戌、乙亥年间。整庵《困知记》一书作于嘉靖戊子、己丑之际,整庵自称‘年近四十,才立志求学’;正是阳明讲学的时候。其后‘致良知’的说法遍天下,而整庵的书才出版;那么如果不是阳明讲学,整庵将以善人终其一生,而这书且不会写出来。朋友切磋的功劳,怎么可以缺少呢!阳明的功力不及整庵的一半,整庵的才气不及阳明的一半;对于整庵我恨他聪明少、对于阳明我恨他聪明多”。他论阳明弟子说:“姚江弟子,必定以绪山为巨擘。他为《传习录》作序说:‘老师去世不到三十年,而微言日益沉晦;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亲身践行的不力,而多言有以害之吗’?这大概是为龙溪而发,而救正王学末流的功劳很大。是不辜负阳明的,是绪山;最终背离阳明教义的,是龙溪”。又常对学者说:“世上有大儒,决不另立宗旨。譬如大医国手,没有不备的方子;难道曾经沾沾自喜地执一海上方,而说舍此更无方无药吗!现在谈宗旨的,都是海上方”。所著自《思辨录》外,有《宗礼典礼折衷通》、《治乡三约》、《甲由臆仪》、《城守要略》、《八阵法门》、《先儒语录集成》、《明儒语录集成》、《礼衡》、《易窥》、《诗监》、《书监》、《春秋考论》、《读史笔记》、《考德录》等书。同州共学者,叫盛先生敬、江先生士韶。
敬字宗傅,号寒溪;长桴亭先生一岁。年十五,过桴亭,一见即甚相得;与同学者三年。厌薄声华,不事举子业。后罹家厄,流离播徙,去稍远。至祟祯丙子,始与桴亭及陈子确庵、江子药园有讲学之举。时绝学初兴,虑惊世骇俗,深用韬秘;四人者风雨联床,或横经论难、或即事穷理,反覆以求一是。甚有商榷未定,彻夜忘寝;质明而后断,或先断而复辨者。既而同志渐多,旬月皆有常会,必讲贯终日。凡身心性命之奥,天文、地利、河渠、兵法之学,太极、阴阳、鬼神之秘,儒、释之辨,经、史、百家之赜,罔弗根究本末;要于中正讲论之乐,常恨古人不及见之。退则仿先儒读书记之法,各有所录;但日不着录即互相纠,以为学问进退之别。桴亭所着「思辨录」,皆十二年间俛读仰思有所见,则疾书以自识其所得者也。顾其所纪皆随笔无伦次,寒溪与药园乃篆辑精要,类分而书之。
药园名士韶,字虞九。其学以桴亭为归;所纂「思辨录辑要」,寒溪既序其体例,药园复序之。其略曰:『自结绳以降,太昊始之,皇、农诸圣人继之;而集诸圣之大成者,有孔子。汉、唐以降,濂溪始之,洛、闽诸大儒继之;而集诸儒之大成者,有朱子。然自朱子以后,群言淆乱,莫知折衷;其溺于词章、牵于训诂者,无论已。自禅学盛而二氏标榜,于是异学与正学争;自心宗盛而三教合一,于是儒者与儒者争。浸淫至于末季,所推儒门巨擘,大约为异端立赤帜耳;或树敌门外、或操戈室中,其指似异、其害实同也。桴亭之为是书,无间寒暑、无间穷达、无间治乱,盖十二年如一日;皆为卫道计耳。则继朱子而集大成者,桴亭何多让焉!呜呼!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桴亭言之,而天下万世之人诵之、习之或从而歌舞咏叹之,以是为桴亭功;桴亭言之,而天下万世之人疑之、阻之或从而讪笑诟厉之,以是为桴亭罪:而皆无容心也。道存与存、道亡与亡,听之天而已矣!庶几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以俟天下万世之知桴亭而能读是书者』。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六下。
张履祥(附何汝霖、凌克贞、吴嘉玲、陈梓、祝洤、沈磊)
先生名履祥,字考夫;居桐乡之杨园村,学者称杨园先生。九岁丧父,擗踊袒括如成人。母夫人训之成立;尝中酒,母责之且谕曰:『孔、孟,亦是两家无父儿;止为肯学好人,便成大圣、大贤。尔勿自弃也』!
年十五,补邑诸生,耻入社。读「小学近思录」有得,作「愿学记」;渡江而东,拜刘念台先生门下。闻甲申三月之变,缟素不食,携书簏步归杨园;隐约闇修,益肆力程、朱之书。觉「人谱独体」之说,犹近阳明;然以师故,不敢言也。澉湖何商隐延之家塾,出「传习录」请评;先生不敢任。既而馆语水,主人以请,复辞之。后数年,始毅然奋笔,条分缕析,直抉其所以然。盖自此出,而「闲辟录」、「困知记」、「学蔀通辨」皆所谓择焉不精者矣。吴江张嘉玲弃诸生,从先生游;资独敏,故所诣弥粹。先生自乱后,益杜门寡交;病当世讲学者骋口辩、沽虚名,故于来学之士未尝受其拜,一以友道处之。与苕上凌渝安、沈石长及商隐交最笃,往复终身无间。平居虽盛暑,方巾深衣,端拱若泥塑;或舟行百里,坐不少欹。晚年写「寒风伫立图」,自题以见志。尝云:『三代以上,折衷于孔、孟;三代以下,折衷于程、朱』。于「通监纲目」、「朱子文集」、「语类」晨夕不去手,旁及「读书」、「居业」二录、「童蒙训」、「鲁斋集」皆有评本。辑「刘子粹言」,于师门有补救之力;念台之子伯绳辑先人遗书,多折衷于先生。时黄太冲方以绍述蕺山鼓动天下,先生曰:『此名士,非纯儒也』。痛先世殡宫以贫不能早葬,毁于盗;虽罪人既得斩首祭墓,袒衣犹麤麻。卒于康熙十三年,年六十有四;遗命以衰殓。濮川布衣陈梓为作传,辑「年谱」。门人祝洤汇刻其全集,目次凡十六:曰「经正录
译敬字宗傅,号寒溪;比桴亭先生年长一岁。十五岁时,拜访桴亭,一见之下便十分投合;与桴亭同学三年。他厌恶鄙薄浮华的声名,不从事科举应试的学业。后来遭遇家庭变故,流离迁徙,离开桴亭稍远。到崇祯丙子年,才开始与桴亭以及陈子确庵、江子药园举行讲学活动。当时绝学初兴,担心惊世骇俗,深加隐藏保密;这四个人风雨同舟,同床共寝,有时横着经书辩论疑难,有时就事穷究事理,反复探求以确立一个正确的道理。甚至有时商榷未定,通宵达旦忘记睡觉;直到天亮才做出决断,或者先做出决断后又重新辩论。不久之后,志同道合的人逐渐增多,每十天或一个月都有固定的聚会,必定整日讲习贯通。凡是身心性命之道的奥妙,天文、地利、河渠、兵法的学问,太极、阴阳、鬼神的隐秘,儒、佛的辨析,经、史、百家的深奥,没有不探究其根本和末节的;关键在于中正讲论的乐趣,常常遗憾古人没能见到这些。退下来后,便模仿先儒读书记的方法,各自有所记录;只是每天不写记录就互相纠正,以此作为学问进退的区别。桴亭所著的《思辨录》,都是十二年间低头读书抬头思考有所见解,就迅速书写下来以自我标记所得之处。然而他所记载的都是随笔记录没有条理,寒溪与药园于是删选编纂精要,分类整理并书写成书。
药园名士韶,字虞九。他的学问以桴亭为归宿;所编纂的《思辨录辑要》,寒溪已经序言其体例,药园又为之作序。其大概内容说:“自从结绳记事以来,太昊开始,黄帝、神农等圣人相继;而集诸圣之大成者,有孔子。汉代、唐代以来,濂溪开始,洛、闽等大儒相继;而集诸儒之大成者,有朱熹。然而自从朱熹以后,言论混乱,不知如何折衷;那些沉溺于辞章、拘泥于训诂的人,不用说。自从禅学兴盛而佛、道二家标榜,于是异端之学与正统之学相争;自从心宗兴盛而三教合一,于是儒者与儒者相争。浸淫到末世,所推崇的儒门巨擘,大约是为异端树立旗帜罢了;或者在门外树立敌人,或者在室内操戈相向,他们的指向似乎不同,但危害实际上是一样的。桴亭撰写此书,不分寒暑、不分穷达、不分治乱,大概十二年如一日;都是为了捍卫道统考虑。那么继承朱熹而集大成者,桴亭有什么可推让的呢!唉!此心相同、此理相同。桴亭说了,而天下万世之人诵读、学习或者随之歌舞咏叹,认为这是桴亭的功劳;桴亭说了,而天下万世之人怀疑、阻止或者随之讥笑辱骂,认为这是桴亭的罪过:而桴亭都没有存心计较。道存在就与他共存,道灭亡就与他共亡,听任天命罢了!希望将书藏在名山之中,传给合适的人,以等待天下万世了解桴亭并能阅读此书的人。”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六下方。
张履祥(附何汝霖、凌克贞、陈梓、祝洤、沈磊)
先生名履祥,字考夫;居住在桐乡的杨园村,学者称他为杨园先生。九岁时丧父,捶胸顿足、袒露臂膀的哀痛表现如同成人。母亲教导他成人自立;曾经喝醉了酒,母亲责备他并且开导说:“孔子、孟子,也是两家没有父亲的儿子;只是因为肯向好人学习,便成为大圣、大贤。你不要自暴自弃啊!”
十五岁时,补录为县学秀才,以加入诗社为耻。阅读《小学》《近思录》有所心得,作《愿学记》;渡江向东,拜在刘念台先生门下。听闻甲申三月京城陷落的变故,身穿丧服不进食,带着书箱步行回到杨园;隐居暗修,更加致力于程、朱之学的研究。觉得《人谱》《独体》的说法,还接近阳明心学;但因为老师的缘故,不敢直言。澉湖何商隐聘请他到家塾,拿出《传习录》请求评点;先生不敢承担。后来在语水任馆师,主人请求评点,又推辞了。几年后,才毅然奋笔疾书,条分缕析,直接揭示其所以然的道理。大概从此以后,《闲辟录》《困知记》《学蔀通辨》都是所谓择取不精粹的作品了。吴江张嘉玲放弃秀才身份,跟随先生游学;资质特别聪敏,所以造诣更加精纯。先生自从动乱之后,更加闭门少交游;厌恶当时讲学的人逞口舌之辩、沽名钓誉,所以对于来求学的人从未接受他们的拜师礼,一律以朋友之道相处。与苕上的凌渝安、沈石长以及何商隐交往最深厚,终身往来没有间断。平时即使盛夏,也戴着方巾穿着深衣,端正拱手如同泥塑;有时坐船行百里,坐姿一点也不倾斜。晚年绘制《寒风伫立图》,自己题写以表明志向。曾经说:“三代以上,折衷于孔子、孟子;三代以下,折衷于程颐、朱熹。”对于《通鉴纲目》《朱子文集》《语类》早晚不离手,旁及《读书录》《居业录》《童蒙训》《鲁斋集》都有评注本。编纂《刘子粹言》,对师门有补救之力;念台的儿子伯绳编纂先人遗书,多折衷于先生。当时黄太冲正以继承蕺山学说鼓动天下,先生说:“这是名士,不是纯儒。”痛心祖先的殡宫因贫穷不能早日安葬,被盗贼毁坏;虽然罪犯已经抓获斩首祭墓,但他穿着丧服仍是粗麻布。卒于康熙十三年,享年六十四岁;遗命用衰服入殓。濮川布衣陈梓为他作传,编纂《年谱》。门人祝洤汇刻其全集,目录共十六种:曰《经正录》
」、曰「愿学记」、曰「问目」、曰「备忘录」、曰「诗」、曰「书」、曰「初学备忘」、曰「学规」、曰「训子语」、曰「答问」、曰「门人所记」、曰「言行闻见录」、曰「近古录」、曰「近监」、曰「丧葬杂说」、曰「农书」。
译有《愿学记》、《问目》、《备忘录》、《诗》、《书》、《初学备忘》、《学规》、《训子语》、《答问》、《门人所记》、《言行闻见录》、《近古录》、《近监》、《丧葬杂说》、《农书》。
先生恪守紫阳「居敬」、「穷理」之训,实体诸人伦日用间:在前明,为薛、胡之后劲;在本朝,为清献之前茅。身处草野,日抱嫠忧;荒江寂寞中惴惴念乱,其心固未尝一旦忘天下也。尝言『人自着衣至于解衣,终日之间所言、所行,须知有多少过差;自解衣至于着衣,终夜之间所思、所虑,须知有多少邪妄。有则改之,此为修身第一事』。又曰:『为学自不欺始,不欺自亲长始;于亲长忍用其欺,安往而不欺者』!又曰:『朱子精微,象山简率;薛、胡谨严,陈、王放旷。今人多舍朱、从陆,尊陈、王,诎薛、胡,固由人情便简率而苦精详,乐于〔放〕旷而畏谨严;亦缘百余年来阳明之学大行,遂以先入之言为主,虽间读程、朱书,亦止本陆、王之意指摘其短长而已。此种习尚不变,窃忧生心害政之祸未有艾也』。又曰:『学者舍稼穑,别无治生之道。能稼穑,则无求于人,而廉耻立;知稼穑艰难,则不敢妄取于人,而礼让兴。廉耻立、礼让兴,而世道可以复古矣』。故其所补「农书」,皆得诸身试者。
何商隐名汝霖,武原人;凌渝安名克贞、沈石长名磊,皆乌程人;吴嘉玲字佩葱、一字岵瞻,陈梓字古民,祝洤字人斋,海昌人。商隐常言『杨园学术至正,言行无疵;至其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尤莫知其所以然也』。凌先生曰:『杨园闇修一室,而闻风者悦服、觌德者心醉,惟其诚耳』。陈古民曰:『先生纯粹如敬轩而研穷精核谨饬如敬斋,而规模宏远』。人斋祝氏既刻其遗书,复择粹语为一编曰「淑艾录」,以示学者。陆清献公未获与先生相接,及见其遗书,乃心折焉。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七下。
张尔岐(附孙若群)
齐鲁自伏生、辕固而还,至东京之末,康成郑氏始为诸经笺注,号称经师。爰及北宋,乃有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特起,为人伦师表。越六百年,复有蒿庵张先生。
先生名尔岐,字稷若;济阳人。明季,为诸生。入本朝,隐居求志。当正学昌明之日,博综载籍,以笃志力行为本。性孝友,服亲丧三年,号泣不辍;殡葬皆遵古礼。以沃产让两弟,为代纳赋税三十余年。及易箦,独属子代纳,以终二弟之身,为其有废疾也。卒于康熙十六年,年六十有六。
当是时,孙钟元讲学苏门、黄梨洲标宗姚江,皆出入白沙、阳明间;先生独守程、朱说不少变。海内君子如桐乡张考夫、太仓陆道威,各以韦布躬行任斯道之重;先生缟紵未通,而风期合辙,隐然有以开陆清献、张清恪之先。故崑山顾亭林,亦时以康成、泰山、徂徕三先生相勖。先生闭户著书,所与游自亭林外,惟长山刘友生、乐安李象先、关中李二曲、王山史四人而已。乾隆中,诏征海内遗书,其乡人以先生著书上。当事进册府,海岱经生益知先生为三先生以后一人。吴江陆朗夫(燿)、陈臬山(东)建蒿庵书院以祀先生,而额其堂曰「辨志」;取先生所论着以立教也。其「辨志」略曰:『人之生,未始有异也;而卒至大异者,习为之也。习之所以异,志为之也;志异而习以异,习异而人以异。故志乎道义,未有入于货利者也;志乎货利,未有幸而为道义者也。志道义,则每进而上;志货利,则每趋而下。其端甚微,共效甚巨;舜、跖之分,利与善之间而已。人之所以孳孳而为者,志在故耳。志之为物,往而必达、图而必成。及其既达,则不可以返也;既成,则不可以改也。于是为舜者安享其为舜、为跖者纵自悔其为跖而已,莫可致力矣;所志者殊也。世之诵周公、孔子之言者,肩相比也;周、孔之教未闻有见诸行事者,岂少而习之、长而忘之与!毋亦诵周、孔而志不在周、孔也!志不在周、孔,则所志必货利矣;以志在货利之人而乘富贵之资制斯人之命,吾悲民生之日蹙也。志之定于心也,如种之播于地也;种粱菽则粱菽、种乌附则乌附矣。雨露之滋、培壅之力,各于所种以成效焉。粱菽成,则人赖
译先生恪守朱熹“居敬”、“穷理”的教诲,切实地将其贯彻于人伦日常之中:在前朝,他是薛瑄、胡居仁的继承者;在本朝,他是陆陇其的先驱。他身处民间,每日怀着寡妇般的忧虑;在荒江寂寞之中惶恐地担忧动乱,他的心本来就没有一天忘记天下。他曾经说:“人从穿衣到脱衣,整日之间所说的、所做的,要知道有多少过错偏差;从脱衣到穿衣,整夜之间所想的、所虑的,要知道有多少邪念妄念。有过错就改正,这是修身的第一要务。”又说:“做学问从不欺骗开始,不欺骗从亲近长辈开始;如果对亲近长辈都忍心欺骗,那么到哪里去能不欺骗呢!”又说:“朱熹的学说精微,陆九渊的学说简率;薛瑄、胡居仁的学说谨严,陈献章、王阳明的学说放旷。现在的人大多舍弃朱熹而跟随陆九渊,尊崇陈献章、王阳明,贬低薛瑄、胡居仁,固然因为人们性情上喜欢简率而厌烦精详,乐于放旷而畏惧谨严;也由于百余年来阳明之学盛行,于是以先入为主的言论为准,虽然偶尔阅读程颐、朱熹的书籍,也只是根据陆九渊、王阳明的意思来指摘他们的长短罢了。这种习尚如果不改变,我私下担忧生心害政的祸患没有止境。”又说:“学者除了耕种,没有别的谋生之道。能耕种,就不求于人,而廉耻得以确立;知道耕种艰难,就不敢妄取于人,而礼让得以兴起。廉耻确立、礼让兴起,那么世道就可以复古了。”所以他所补写的《农书》,都是亲身试验得来的。
何商隐名汝霖,是武原人;凌渝安名克贞、沈石长期磊,都是乌程人;吴嘉玲字佩葱,又字岵瞻,陈梓字古民,祝洣字人斋,是海昌人。商隐常说:“杨园先生的学术极其纯正,言行没有瑕疵;至于他不说话却能让人平和,与人并肩站立却能使人感化,尤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凌先生说:“杨园先生在室内默默修养,而听到风声的人喜悦信服,见到德行的人心醉神迷,只因为他的真诚罢了。”陈古民说:“先生纯粹如刘宗周,而钻研穷究、精核谨饬如刘宗周,而且规模宏大深远。”人斋祝氏刊刻了他的遗书后,又选取精粹的言论编成一本书叫《淑艾录》,用来给学者看。陆清献公没能与先生相见,等到看到他的遗书,才心悦诚服。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七下
张尔岐(附孙若群)
齐鲁地区从伏生、辕固以来,到东汉末年,康成郑玄才开始为各种经典作笺注,号称经师。到了北宋,才有泰山孙明复、徂徕石介特别崛起,成为人伦师表。过了六百年,又有蒿庵张先生。
先生名尔岐,字稷若,是济阳人。明朝末年,是生员。进入本朝,隐居以追求志向。当正学昌明的时候,广泛综合典籍,以坚定志向、努力实践为根本。他本性孝顺友爱,为亲人守丧三年,号哭不停;殡葬都遵循古礼。他把肥沃的田产让给两个弟弟,替他们缴纳赋税三十多年。等到病重将死,只嘱咐儿子替他们缴纳,直到两个弟弟去世,因为他们有残疾。死于康熙十六年,享年六十六岁。
当时,孙钟元在苏门讲学,黄梨洲标榜姚江学派,都出入于陈献章、王阳明之间;先生独自坚守程颐、朱熹的学说没有丝毫改变。海内的君子如桐乡张考夫、太仓陆道威,各自以平民身份亲身实践来承担这道统的重任;先生虽然未曾交往,但志趣相合,隐然有开启陆清献、张清恪先河的作用。所以崑山顾亭林,也时常以康成、泰山、徂徕三位先生来勉励他。先生闭门著书,所交往的除了亭林外,只有长山刘友生、乐安李象先、关中的李二曲、王山史四人而已。乾隆年间,诏令征集海内遗书,他的同乡把先生的著作献上。主管部门将其进呈内府,海岱地区的经学之士更加知道先生是三位先生之后的第一人。吴江陆朗夫(燿)、陈臬山以东)建立蒿庵书院来祭祀先生,并将堂匾题为“辨志”;取先生的论述来确立教化。他的《辨志》大意说:“人的出生,起初没有差异;但最终大大不同的,是习惯造成的。习惯之所以不同,是志向造成的;志向不同而习惯随之不同,习惯不同而人随之不同。所以志向在于道义,没有陷入货利的;志向在于货利,没有侥幸成为道义的。志向在于道义,就每步向上;志向在于货利,就每步向下。其开端很微小,但效果很巨大;舜和跖的区别,只是利与善之间罢了。人之所以勤勉努力去做,是因为志向所在。志向这种东西,前往必定到达,谋划必定成功。等到已经到达,就不能返回;已经成功,就不能改变。于是成为舜的人安享其为舜,成为跖的人纵然后悔其为跖罢了,无法再努力了;所志向的不同罢了。世上诵读周公、孔子言论的人,肩并肩地多;周公、孔子的教化没听说有见于行动的,难道是小时候学习、长大后忘记了吗!恐怕也是诵读周公、孔子而志向不在周公、孔子吧!志向不在周公、孔子,那么所志向的必定是货利了;让志向在货利的人凭借富贵的资财来控制这些人的命运,我悲叹民生日益窘迫。志向定在心里,就像种子播在地上;种粱菽就长粱菽,种乌附就长乌附了。雨露的滋润、培壅的力量,各自在所种的东西上取得成效。粱菽长成,人们就依赖
以养;乌附成,则人被其毒。学不正志而勤其占毕、美其文辞以售于世,则所学皆其毒人自利之藉也。呜呼!学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乱之源、生人忧乐之本矣。且夫志在道义,未有不得乎道义者也,穷与达均得焉;志在货利,未必货利之果得也,而道义已坐失矣。孟子曰:「求在我者也,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是求无益于得也」。能审乎内与外之分、必得与不必得之数,可以定所志矣』。其「中庸论」略曰:『「中庸」云者,赞礼之极辞也。「中庸」书,礼之统论约说也。夫礼抑人之盛气、抗人之懦情,以就于中。天下之人质之所不便,皆不能安;不安,恐遂为道裂。指礼之物而赞以坦易之辞,以究其说于至深、至大、至尽之地。所以坚守礼者之心,而统之一途也。由礼而后喜怒哀乐,皆可以中节;中节而后可以为「中庸」。故其言始之天命,以着从来;曰:「斯礼也,命与性先之矣。不然,不汝强也」。极之彝伦典则,以表大业;曰:「斯礼也,帝王之所考、名教之所责,无之或二也」。要之,诚明以立本事;曰:「斯礼也,非明无以通微、非诚无以正隐,非所以为外也」。于是使愚、不肖者知所跂,而贤智者亦厌其意而不敢求多焉。此「中庸」之书,所终继「六经」而鞭其后也。尽「六经」之说,而后可以究理之说、而后可以究「中庸」之说。「中庸」者,礼之统论约说,非其详者也。而孔子之告颜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仁不得礼,无以为行,并无以为存也。吾故断以为「中庸」必有所指,而所指断乎其为礼也。汉儒取以记礼,为得解矣』。先生所着,有「夏小正传注」一卷、「礼仪郑注句读」十七卷、「仪礼考注订误」一卷、「弟子职注」一卷、「周易说略」四卷、「春秋传义」四卷、「蒿庵集」三卷、「蒿庵闲话」三卷。顾亭林尝曰:『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又曰:『稷若所着「礼仪郑注句读」,根本先儒,立言简当;以不求闻达,故无当世名,然书实可传。使朱子见之,必不仅谢监岳之称许也』。
译用来供养;乌头附子长成,人就会遭受它的毒害。求学如果不端正志向,却勤勉于诵读经文、美化文辞以向世人推销,那么所学的都是毒害他人、谋取私利的凭借。唉!学者一天的志向,是天下治乱的根源、百姓忧乐的根本啊。况且志向在于道义,没有不能得到道义的,无论困顿还是显达都能得到;志向在于货利,未必真的能得到货利,而道义却已经坐失了。孟子说:“追求在我自身的,这是追求有益于得到的;追求在外物的,这是追求无益于得到的”。能够审察内与外的分别、必然得到与不一定得到的定数,就可以确定所立的志向了。他的《中庸论》大略说:“‘中庸’这个词,是赞美礼的极致言辞。《中庸》这本书,是礼的统论和简要解说。礼抑制人的盛气、提振人的懦弱之情,使之归于中和。天下人的资质所不适应的,都不能安处;不安处,恐怕就会与道分裂。指着礼的具体事物,用坦荡平易的言辞来赞美,以探究其道理于至深、至大、至尽的境界。以此来坚守行礼者的心,并统合于一条途径。遵循礼之后,喜怒哀乐都可以合乎法度;合乎法度之后,才可以称为‘中庸’。所以它的言论始于天命,以彰显由来;说:‘这礼啊,天命和人性先于它存在。不然,不会勉强你’。极言常伦典则,以表彰大业;说:‘这礼啊,是帝王所考察、名教所责求的,没有它或许就会背离正道’。总之,以诚明来确立根本;说:‘这礼啊,不明了就无法通达精微、不真诚就无法端正隐微,不是用来做表面文章的’。于是使愚笨、不贤的人知道所仰慕追求的,而贤能智慧的人也满足其意而不敢贪求更多。这《中庸》之书,最终继承‘六经’并鞭策其后。穷尽‘六经’的学说,然后可以探究理的学说、然后可以探究《中庸》的学说。《中庸》是礼的统论和简要解说,不是其详尽之处。而孔子告诉颜回说:‘克制自己,回复到礼,就是仁’;仁如果没有礼,既无法实行,也无法存养。所以我断定《中庸》必定有所指,而所指断定为礼。汉代儒者将其取为记述礼的书,是得到了正确的解释”。先生所著,有《夏小正传注》一卷、《礼仪郑注句读》十七卷、《仪礼考注订误》一卷、《弟子职注》一卷、《周易说略》四卷、《春秋传义》四卷、《蒿庵集》三卷、《蒿庵闲话》三卷。顾炎武曾经说:“独自精通‘三礼’,卓然成为经学大师,我不如张稷若”。又说:“稷若所著《礼仪郑注句读》,根本在于先儒,立言简练恰当;因为不求闻达,所以没有当世的名声,然而书确实可以传世。如果朱熹见到它,必定不仅限于谢监岳的称许”。
同时有孙先生若群者,淄川人也。少励品学,言动皆有则;乡里称「小圣人」。早岁成进士,谒选京师。任侍郎克溥延之课子,坐易易床、食不兼豆;虽盛暑,亦衣冠危坐,如见大宾。侍郎知其二子应童子试,时山左学使与侍郎交善,将为之地,而不知二子名;屡欲问之,惮其严,终不敢发。
喜评隲,穷通寿夭皆能以文决之。康熙癸丑,知交城县事;遣其子归淄就昏。去后见其近作时艺,叹曰:『吾子其不反矣』!归后竟卒。治交多异政;秩满,迁四川知州。卒于官。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八上。一
陈瑚
先生讳瑚,字言夏,号确庵;江苏太仓人。明季,为诸生,与同里陆桴亭先生讲明义理、经济之学。桴亭作「格致编」,首提「敬天」二字,以证千圣心法。先生由此用力深,得要领。着「圣学入门」书,分小学为六:曰入孝、曰出弟、曰谨行、曰信言、曰亲爱、曰学文;分大学为六:曰格致、曰诚意、曰正心、曰修身、曰齐家、曰治平。小学先行后知、大学先知后行;小学之终,即大学之始。而每日课程,即以「敬怠善过」自考。又以全史浩繁难读,乃编为四大部,以政、事、人、文别之;政部分曹、事部分代、人部分类、文部分体,手书巨帙各数十,略能背诵。又旁通当世之务,河漕、农田、水利、兵法、阵图无不研贯;暇则横槊舞剑、弯弓注矢,击刺妙天下。
崇祯壬午,举于乡;赴礼部试,不第归。时娄江湮塞,水旱洊至,民大饥。先生上当事「救荒书」,其预备之政四:曰筑围岸、开港浦、广树艺、豫积储;防挽之政四:曰慎炎眚、早奏报、惩游惰、劝节省;补苴之政四:曰通商、劝分、兴役、弭乱;轸恤之政四:曰招流亡、缓征索、审刑狱、恤病囚。又陈支吾三议:其议食四条,曰劝义助、劝转输、招商米、优米肆;议兵八条,曰严保甲、练乡民、设侦探、劝习射、练夫役、练牙兵、备城守之人、备城守之器;议信六条,曰励士节、和大户、巡郊野、安典肆、清狱囚、严督察。又上巡抚王开江书:一审势、二经费、三役兵、四实法:皆精切可施行,而时不能用。自言其学如医之治病,求之于古,犹治方药也;求之于今,犹切脉也。按脉以求病、按病以定方、按方以用药,故百发不爽。然主人讳疾,则良医亦束手矣。
明之后,绝意仕进。父病,刺血书疏,吁天乞身代。父卒,遗产悉让之弟;避兵行遯,不交人事。尝寓崑山之蔚村,村田沮洳,导里人筑围岸御水,用兵家束伍法,不日而成;至今赖之。晚益困窭,常至绝食;终不肯干人。尝初冬骤寒,客有重裘者,知先生单袷,欲解以赠,竟夕不敢言;退而曰:『乃知今世复有陈无己也』!康熙十四年卒,年六十有三。
先生之学博大精深,以经世自任。其论学有曰:『国家之盛衰,视人才之消长;人才之消长,视教化之兴废。教化兴废之关人心生死之会也:人心不死,则天命流行而乾坤立;人心死,则天命不行而乾坤亦几乎毁矣。治乱之故,岂非人心为之哉』!其论「日省敬怠」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小学不由乎敬,则无以涵养乎本原而谨乎洒扫应对之节与诗书六艺之教;大学不由乎敬,则无以开发聪明、进修德业而致明德、新民之功。敬也者,圣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有内敬,主一无适是也;有外敬,整齐严肃是也。有静时之敬,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也;有动时之敬,喜怒哀乐发皆中节是也。有一日之敬,终日干干、夕惕若是也;有一息之敬,终食之间,不违仁是也。有统体之敬,钦明恭己圣敬,日跻缉熙敬止是也;有物物之敬,手容恭、足容重,非礼勿视听、非礼勿言动是也。故容有善而未必敬者矣,未有敬而不善者也』。其论「理财」曰:『管子富国之法,大约笼山泽之利、操轻重之权在上不在下,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利;桑、孔之徒师其意,以为均输、平准之法,而不知其合变可也。管子,霸道也;可
译同时有一位孙若群先生,是淄川人。他年少时便砥砺品行学问,言语行动都有准则;乡里人称他为“小圣人”。早年考中进士,到京城等待吏部选拔。侍郎克溥聘请他教导儿子,他坐着时轻易不换座位,吃饭时菜肴不超过两种;即使是盛夏酷暑,也衣冠端正地危坐,如同会见尊贵的宾客。侍郎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应当参加童子试,当时山东学政与侍郎交好,打算为他们谋取便利,却不知道两个儿子的名字;多次想询问,但畏惧孙先生的严厉,最终不敢开口。
他喜欢品评人物,无论穷达、寿命长短,都能通过文章来决断。康熙癸丑年,他担任交城县知县;派儿子回淄川成婚。儿子离开后,他看到儿子近作的时文,感叹道:“我的儿子恐怕不能回来了!”儿子回去后竟然去世。他在交城县治理多有异于常人的政绩;任期届满,升任四川知州。在任上去世。
——见原书卷二十七(名儒)页八上一
陈瑚
先生名瑚,字言夏,号确庵;是江苏太仓人。明朝末年,他是生员,与同乡的陆桴亭先生一起讲求义理、经世济民的学问。陆桴亭撰写《格致编》,首先提出“敬天”二字,以此印证千圣的心法。先生由此深入用力,掌握了要领。他撰写《圣学入门》一书,将小学分为六类:一是入孝、二是出弟、三是谨行、四是信言、五是亲爱、六是学文;将大学分为六类:一是格致、二是诚意、三是正心、四是修身、五是齐家、六是治平。小学是先实践后求知,大学是先求知后实践;小学的终结,就是大学的开始。而每天的功课,就用“敬怠善过”来自我考核。又因为全史浩繁难以阅读,于是编为四大部,以政、事、人、文书分类;政部分按官署,事部分按朝代,人部分按类别,文部分按体裁,亲手抄写巨册各数十卷,大致能够背诵。又旁通当世的实务,河运漕务、农田水利、兵法阵图无不研究贯通;闲暇时则横持长矛舞动宝剑、拉弓搭箭,击刺技艺冠绝天下。
崇祯壬午年,他在乡试中举;赴礼部参加会试,没有考中便回家。当时娄江淤塞,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百姓大饥荒。先生向当权者呈上《救荒书》,其中预备的政策有四条:一是修筑堤岸、二是开浚港浦、三是广泛种植、四是预先积蓄储备;防挽的政策有四条:一是谨慎对待火灾、二是尽早奏报、三是惩治游手好闲、四是劝勉节省;补苴的政策有四条:一是通商、二是劝勉分粮、三是兴办劳役、四是平息动乱;轸恤的政策有四条:一是招抚流亡、二是缓征赋税、三是审慎刑狱、四是体恤病囚。又陈述应对危机的三条建议:其中关于粮食的建议有四条,一是劝勉义助、二是劝勉转运、三是招募商米、四是优待米店;关于兵事的建议有八条,一是严格保甲、二是训练乡民、三是设置侦探、四是劝勉习射、五是训练夫役、六是训练牙兵、七是准备守城的人、八是准备守城的器械;关于信用的建议有六条,一是激励士节、二是和睦大户、三是巡查郊野、四是安定典当铺、五是清理狱囚、六是严格督察。又给巡抚王开江上书:一是审时度势、二是经费、三是役兵、四是实法:都精当切实可以施行,但当时未能采用。他自称自己的学问如同医生治病,从古书中寻求,如同治疗方药;从当今寻求,如同切脉。按脉以求病、按病以定方、按以用药,所以百发百中。然而如果主人讳疾忌医,那么良医也束手无策了。
明朝灭亡后,他断绝了做官的念头。父亲生病,他刺破手指血书奏疏,呼天请求代替父亲死去。父亲去世,遗产全部让给弟弟;躲避战乱隐居,不与人交往。曾寄居在崑山的蔚村,村里田地低湿,他引导乡人修筑堤岸抵御水患,采用兵家编组队伍的方法,不久就建成了;至今人们还依赖它。晚年更加贫困,常常断粮;始终不肯求人。曾有一次初冬突然寒冷,有位客人穿着厚皮衣,知道先生只穿单夹衣,想脱下赠送给他,整晚都不敢说;退下后说:“这才知道当今世上又有陈无己了!”康熙十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先生的学问博大精深,以经世致用为己任。他论学说:“国家的盛衰,取决于人才的消长;人才的消长,取决于教化的兴废。教化的兴废关系到人心的生死:人心不死,那么天命流行而乾坤确立;人心死,那么天命不行而乾坤也几乎毁灭了。治乱的原因,难道不是人心造成的吗!”他论“每日反省敬怠”说:“君子庄重恭敬则日益强大,安逸放纵则日益懈怠。小学不源于敬,就无法涵养本源而谨慎于洒扫应对的礼节与诗书六艺的教育;大学不源于敬,就无法开发聪明、进修德业而达到明德、新民的功效。敬,是圣学之所以能善始善终的原因。有内敬,即专一而不旁骛;有外敬,即整齐严肃。有静时的敬,即戒慎于不睹之处、恐惧于不闻之时;有动时的敬,即喜怒哀乐发出来都符合节度。有一日的敬,即终日勤勉、傍晚警惕如此;有一息的敬,即吃饭之间,不违背仁德。有整体的敬,即钦明恭己圣敬,日益光明敬止;有对万物的敬,即手容恭敬、足容稳重,非礼勿视听、非礼勿言动。所以容貌有善的未必是敬,但没有敬而不善的。”他论“理财”说:“管子富国的方法,大抵是垄断山泽的利益、掌握轻重之权在上而不在下,使富商大贾无法牟利;桑弘羊、孔仅之流效法其意,作为均输、平准的方法,而不知道顺应变化是可以的。管子,是霸道;可
施之一国,不可施之天下;苟利吾国,邻国虽害不恤也。为天下,则不然。此有余、彼不足;不足者,亦王士也。此享其利、彼受其弊;弊者,亦王民也。故桑、孔用之汉而耗,王、吕用之宋而亡』。其论申、韩曰:『申、韩刑名之学,刑者刑也,其法在审合形名。故曰:「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又曰:「君操其名,巨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盖「循名责实」之谓。今直以为刑法之刑,过矣』。所著书,自「圣学入门」外,有「蔚村讲规」、「社学事宜」、「开江筑围书」、「菊窗随笔」、「荒政全书」;今不传。
译这种政策施行于一国,却无法推行于天下;如果有利于我国,即使邻国受害也不顾惜。但治理天下则不是这样。这里有余,那里不足;不足的地方,也是王者的土地。这里享受利益,那里承受弊端;承受弊端的人,也是王者的百姓。所以桑弘羊、孔光在汉代使用这种政策导致国力耗损,王安石、吕惠卿在宋代使用这种政策导致国家灭亡。他评论申不害、韩非时说:“申不害、韩非的刑名学说,‘刑’是‘形’的意思,其法则在于审察核实名实是否相符。所以说:‘不知道事物的名称,就重新考察它的实际形态;名实参验相同,就使用它所产生的功效。’又说:‘君主掌握名分,臣下效验实际;名实参验相同,上下就能和谐协调’:这大概说的就是‘循名责实’。现在直接把它理解为刑法的‘刑’,就错了。”他所著的书,除了《圣学入门》之外,还有《蔚村讲规》、《社学事宜》、《开江筑围书》、《菊窗随笔》、《荒政全书》;如今都已失传。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一上。
高世泰(附高愈、顾枢、刘汋、吴慎、施璜、汪燧、张夏、严瑴)
高先生世泰,字汇旃,无锡人;忠宪公攀龙从子也。
少侍忠宪讲席,笃守家学。晚年以东林先绪为己任,葺道南祠、丽泽堂于梁溪,与高紫超等讲习其中。祁州刁先生包往返论学,尤莫逆;学者有「南梁北祁」之称。孝感熊文端出先生门下,仪封张清恪、平湖陆清献亦常与东林讲会。歙人汪学圣者,所学近禅;既至东林,乃大悟前失。其同乡吴慎、施璜、汪燧、汪知默、陈二曲、胡■〈棩,去木〉、江佑、朱宏辈方讲朱子之学于紫阳书院,因学圣以问业东林,志相得;乃作「紫阳通志录」。
紫超名愈,忠宪公兄孙也。十岁,读忠宪遗书,即知向学;既壮,补诸生,日诵遗经及先儒语录。谨言行,植身艰苦。尝言『士求自立,当自不忘沟壑始』。事亲孝。父晋侯,嗜酒,食必具酒肉出,就人饮;每遣僮往候,而已屏立路旁,俟与主人别,则趋而掖以归:以为常。先后居亲丧,不饮酒、食肉,不内寝。两兄皆前卒,抚其孤子女,为之昏嫁。
晚年,益穷困;尝餟粥七日矣,方挈其子登城眺望,意充然乐也。张清恪抚苏时,延主东林书院讲会;以疾辞。有司馈之人参,不受。平居体安气和,虽子弟未尝诃谯。终日危坐,不欠伸;盛暑,不裸跳;与人食,不越簋下箸。有忿争者,至其前辄愧悔。县人好以道学相诋■〈言共〉;独至先生,佥曰:『君子人也』。卒年七十有八。
生平于取与之介最严;年七十时,门弟子制冠为寿,犹却之。顾栋高尝从先生游,说经娓娓忘倦。所撰「朱子小学注」;乾隆中,尹学使会一以小学取士,颁行其书。又着「周易偶存」、「春秋经传日抄」、「春秋类」、「春秋疑义」、「仪礼丧服或问」、「周礼疏义」诸书。东林为高忠宪、顾端文两公讲学地,得诸君恪守遗规,其绪言益不泯于世。
同县顾枢字所止,一字庸庵;端文公宪成孙也。明天启中,举人。
少从忠宪讲朱子之学;入国朝,韬形遁迹,不入城市、不赴讲会,惟心体力行而已。淹贯「五经」,尤深于「周易」、「尚书」。晚作「易稿」,折衷至当。尝曰:『吾祖于「易」最精,独无着述;小子可妄穿凿乎』?于明儒,服膺薛、胡,而谓『陈、王不免差失』。又谓『端文主「无欲」、忠宪主「格物」,并直接宋儒』。其议论之醇正可知矣。
同时山阴刘念台先生之子汋,字伯绳;亦以清介力学称。方念台先生家居讲学时,诸弟子闻教未达,多私于伯绳;伯绳应机开譬,闻者莫不洒然。及先生死国难,明唐、鲁二王皆遣使祭,且荫以官;伯绳皆辞之曰:『父死,敢因为利』!既葬,杜门绝人事。着「礼经考次」一书,以竟父业。有司或请见,虽通家故旧,亦峻拒之。副使王尔禄,故念台门下士;以金三百请刻公遣书,不受。语使者曰:『幸为我辞。大夫出处殊途,无相强』!居蕺山小楼二十年,所与接惟史子虚、恽仲升辈数人耳。或劝举讲会,不应。临卒,戒其子曰:『若等安贫读书,守「人谱」以终身足矣』(「人谱」者,念台所著书也)!所卧榻,假之祁氏;病革,强起易之,曰:『吾岂可终于祁氏之榻』!门人私谥曰贞孝先生。
吴慎字徽仲,歙诸生也。于书无所不读,而尤尽心于宋五子书。著书三十余种;其行世者,有「周易粹言」、「大学中庸章句翼」。论学以「敬」为主,自号曰「敬庵」。初游梁谿时,东林书院尚守忠宪家法。徽仲与其州人施虹玉、无锡张秋绍等同受业高汇旃先生;春秋释奠毕,升堂开讲,威仪秩然,见者莫不敛容倾听也。已而归歙,会讲紫阳、还古两书院;兴起者众。
施虹玉名璜,休宁人。少应郡试,见乡先生讲学紫阳,瞿然曰:『学者当如是矣』!遂弃举业,发愤自力于躬行。每会讲,先一日斋宿,务设诚以感人教学者,以九容养外、九思养内。已而游梁
译——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一上方。
高世泰(附高愈、顾枢、刘洸、吴慎、施璜、汪燧、张世夏、严瑴)
高先生世泰,字汇旃,是无锡人;他是忠宪公高攀龙的侄子。
年轻时侍奉忠宪公在讲席旁听讲,笃守家族学术传统。晚年以继承东林先贤的遗志为己任,在梁溪修缮了道南祠、丽泽堂,与高紫超等人在一起讲习学问。祁州的刁包先生往返两地讨论学问,两人尤为心意相通;当时学者有“南梁北祁”的称号。孝感的熊文端出自高先生门下,仪封的张清恪、平湖的陆清献也常常参加东林的讲会。歙县人汪学圣,所学习的学问接近禅宗;他来到东林后,于是大悟以前学问的过失。他的同乡吴慎、施璜、汪燧、知默、陈二曲、胡、江佑、朱宏等人当时正在紫阳书院讲习朱子之学,因为汪学圣来东林问学,志向相投;于是撰写了《紫阳通志录》。
紫超名愈,是忠宪公哥哥的孙子。十岁时,阅读忠宪公的遗著,就知道向往学问;成年后,补为诸生,每天诵读遗留的经典以及先儒的语录。言行谨慎,立身处世艰苦。曾说道:“士人追求自立,应当从不忘身处沟壑的境地开始。”侍奉父母孝顺。父亲晋侯,嗜好饮酒,吃饭时必定准备好酒肉才出来,去别人家饮酒;每次派遣童仆前往等候,而自己则屏退站立在路旁,等到父亲与主人告别,就快步上前搀扶他回家:这成了常例。先后遭遇父母丧事,不饮酒、不吃肉,不在内室睡觉。两位兄长都先去世,抚育他们的孤儿,为他们安排婚嫁。
晚年,更加穷困;曾经七天只喝稀粥,当时正带着儿子登上城墙眺望,神情充实而快乐。张清恪巡抚苏州时,邀请他主持东林书院的讲会;他因病推辞。官府馈赠人参,不接受。平时身体安适、气息平和,即使是子弟也不曾呵斥。整天端坐,不打哈欠;盛夏酷暑,不赤身露体;与人一起吃饭,不越过食器去夹菜。有愤怒争执的人,来到他面前就感到羞愧后悔。县里的人喜欢用道学互相诋毁;唯独对于先生,大家都说:“这是君子啊。”去世时享年七十八岁。
生平对于接受与给予的界限最为严格;七十岁时,门人弟子制作帽子为他祝寿,仍然推辞。顾栋高曾经跟随先生学习,讲解经书娓娓道来不知疲倦。所撰写的《朱子小学注》;乾隆年间,尹学使会一以《小学》取士,颁布施行这本书。又著有《周易偶存》、《春秋经传日抄》、《春秋类》、《春秋疑义》、《仪礼丧服或问》、《周礼疏义》等书。东林是高忠宪、顾端文两位先生讲学的地方,得到各位先生恪守遗留的规矩,他们的言论更加不在世间泯灭。
同县的顾枢字所止,又字庸庵;是端文公顾宪成的孙子。明朝天启年间,考中举人。
年轻时跟随忠宪公学习朱子之学;进入清朝后,隐藏形迹,不进入城市、不参加讲会,只是内心体悟、身体力行而已。通晓“五经”,尤其精通《周易》、《尚书》。晚年撰写《易稿》,折衷调和最为恰当。曾说:“我的祖父对于《易》最精通,唯独没有著作;小子可以随意穿凿附会吗?”对于明代儒者,信服薛瑄、胡居仁,而认为“陈献章、王阳明不免有偏差失误”。又说:“端文公主张‘无欲’,忠宪公主张‘格物’,都直接承接宋代儒者。”他的议论纯正可知了。
同时山阴刘念台先生的儿子刘洸,字伯绳;也以清廉耿介、勤奋力学著称。当念台先生在家讲学时,各位弟子听闻教诲未能通达,大多私下向伯绳请教;伯绳随机开导譬喻,听闻的人无不豁然开朗。等到先生为国难而死,明朝唐王、鲁王都派遣使者祭祀,并且荫庇他做官;伯绳都推辞说:“父亲去世,怎敢因此谋取利益!”安葬后,闭门断绝人事往来。撰写《礼经考次》一书,以完成父亲的遗业。官府有时邀请相见,即使是世交故旧,也严厉拒绝。副使王尔禄,原是念台门下的学生;用三百两银子请求刊刻先生遗著,不接受。对使者说:“希望替我推辞。大夫出处不同,不要勉强!”居住在蕺山小楼二十年,所交往的只有史子虚、恽仲升等几个人罢了。有人劝他举办讲会,不答应。临终前,告诫儿子说:“你们安心贫贱读书,终身遵守《人谱》就足够了”(《人谱》是念台所著的书)!所睡的床榻,借自祁家;病重时,勉强起身更换,说:“我怎能在祁家的床榻上断气!”门人私下谥号为贞孝先生。
吴慎字徽仲,是歙县诸生。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而尤其尽心于宋代五子之书。著书三十多种;流传于世的,有《周易粹言》、《大学中庸章句翼》。论学以“敬”为主,自号“敬庵”。起初游历梁溪时,东林书院尚且恪守忠宪公的家法。徽仲与同州人施虹玉、无锡张秋绍等人一同在高汇旃先生门下受业;春秋两季释奠礼结束后,升堂开讲,威仪井然有序,看见的人无不收敛神色倾听。不久回到歙县,在紫阳、还古两书院会讲;受到感发兴起的人很多。
施虹玉名璜,是休宁人。年轻时参加郡试,看见乡先生讲学于紫阳书院,惊惧地说:“学者应当像这样啊!”于是放弃科举学业,发愤自力于亲身践行。每次会讲,提前一天斋戒住宿,务必设立诚心以感动人、教导学者,以九容修养外表、以九思修养内心。不久游历梁
谿,事高先生;将归,与高先生期某年月日当赴讲。及期,高先生设榻以待。或曰:『千里之期,能必信乎』?高先生曰:『施生,笃行君子也。如不信者,吾不复交天下士矣』!言未既,虹玉挈其子儋囊至矣。着「思诚录」、「小学近思录发明」,行于世。
译谿,侍奉高先生;将要回去时,与高先生约定在某年某月某日前往听讲。到了约定的日期,高先生摆设床榻等待。有人说:“千里之外的约定,能一定守信吗?”高先生说:“施生,是笃实行道的君子。如果不守信,我不再与天下的士人交往了!”话还没说完,虹玉带着他的儿子,背着行囊就到了。著有《思诚录》、《小学近思录发明》,在世间流传。
汪燧字文仪,居徽之金城里。年十六,即手录先儒书,昕夕观省。既长,笃于躬行,一言动必秉成法。所著书甚多,一以洛、闽为宗;其「读易质疑」,尤见推于时。卒年七十有四。
张夏字秋绍,无锡人。隐居菰川之上,孝友力学。初受业马文肃公世奇之门,已而入东林书院。其为学,先经、后史,博览强记;而归本自治。高先生既歾,推秋绍主讲席。汤文正公抚江苏,与秋绍论学,韪之;延至苏州学宫讲「孝经」、「小学」,退而着「孝经解义」、「小学瀹注」及「洛闽源流录」。年八十余,卒。
又,严先生瑴者,字佩之,号生轩;亦无锡人。家贫,屏迹不出。性孝友,笃学好古;经史百家靡不究,尤潜心于「易」、「春秋」。尝课其弟榖曰:『读书以明道也。吾自得高子遗书,所学乃有归宿』。既与同志讲道东林,高君汇旃推为主席。重修道南祠,辑「忠宪年谱」、「高子节要」、「东林书院志」诸书。学使慕其名,贻以额曰「力扶正学」;终不一报谒也。着有「生轩易说」、「易同」、「春秋论」、「春秋集说」、「尚书讲义」、「四书讲义」、「生轩存稿」。以布衣终。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一下。
沈国模(附史孝咸、管宗圣、韩当、邵曾可、邵廷采、王朝式)
有明余姚王文成公讲「致良知」之学,弟子遍天下;后或不轨师说为,訿议于世。而同邑传其学者,推徐曰仁(爱)、钱绪山(德)、洪湖今(山瀚)、闻人邦(正铨);再传而得沈先生国模。
国模字求如,余姚诸生。少以明道为己任;尝从蕺山刘子会讲证人社归,辟姚江书院,与史子虚、管霞标辈申明「良知」之说。其所学,或以为近禅;而言行敦洁,较然不欺其志,故推纯儒。明亡。闻刘子绝粒死,哭之恸。已而讲学益勤。
初,山阴祁忠敏公彪佳与先生善。忠敏以御史出按江东,一日杖杀巨憝数人;会先生至,欣然以告。先生字祁曰:『世培!亦曾闻曾子云「哀矜勿喜乎」』?忠敏后尝语人:『吾每虑囚,必念求如;恐仓卒喜怒过当也』。顺治十三年卒,年八十有二。
子虚,名孝咸,余姚人;继求如先生主姚江书院。尝曰:『空谈易、对境难;于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三语精察而力之,其庶几乎』!家贫,日食一粥,泊如也;醇洁之士多归之。卒年七十有八;顺治十六年也。
管霞标者,名宗圣;亦余姚人。为人孝友忠亮,强气自克。言动必准于礼,乡人化之。孙少保矿始与霞标为文字交,既从讲圣学;喟然叹曰:『向嗜读「左」、「国」、秦、汉百家书,先生为我洗尽矣』(矿,世所称月峰先生也)。
自沈、史歾后、书院辍讲垂十年;而县人韩仁父继之。
仁父名当,求如弟子也。其学兼综诸儒,以名教经世,兢兢儒、佛之辨。居贫,未尝向人称贷。每言立身,必自「节用」始。出陆梭山「居家制用篇」授学者,曰:『能仿此,亦自足用,何更外求为』!临讲,必默对良久,始发语。闻者辄内媿汗下,退而相语曰:『比从韩先生来,不觉自失』!
时又有邵曾可者,字子唯。性孝友恺悌。少颇好书画;一日,读「孟子」至『伯夷,圣之清者也』,遂涣然释去。姚江书院之立也,人颇迂笑之;子唯厉色曰:『不如是,便虚度此生』!遂往学。同侪请业者多辨难,子唯独默然竟夕。初以「主敬」为学,后专提「致知」。师事子虚甚谨,晨走十余里,叩床下问疾,不食而反;月余亦病。同人推其诚笃。卒年五十有一。
子唯生贞显,字鹤间;鹤间生廷采,字允斯、又字念鲁,学者称念鲁先生。九岁读史,即操椠为徐达、常遇春传。有法祖自外归,偶举宋儒语语之;念鲁兴曰:『其人安往邪?愿得而事之』!祖以为有志,即为具衣冠送之姚江书院。是时求如先生年八十矣,岁必一再至书院为诸生设讲;念鲁立阶下听久之,执卷请曰:『孩提不学,不虑尧、舜不思,不勉同乎』?求如叹曰
译汪燧,字文仪,居住在徽州金城里。十六岁时,就亲手抄录前代儒者的著作,早晚阅读反省。成年后,笃实地身体力行,一言一行必定遵循既定的法度。他著述很多,都以程朱理学为宗;其中《读易质疑》一书,尤其受到当时人们的推崇。去世时享年七十四岁。
张夏,字秋绍,无锡人。隐居在菰川之上,孝顺友爱,勤奋力学。起初在马文肃公马世奇的门下求学,后来进入东林书院。他的治学方法,先读经书,后读史书,博览群书且记忆力强;但最终归结于自我修养。高攀龙先生去世后,大家推举秋绍主持讲席。汤文正公巡抚江苏时,与秋绍讨论学问,认为他正确;邀请他到苏州学宫讲授《孝经》和《小学》,他退下来后撰写了《孝经解义》、《小学瀹注》以及《洛闽源流录》。享年八十多岁,去世。
另外,严先生名瑴,字佩之,号生轩;也是无锡人。家境贫寒,隐居不出。本性孝顺友爱,笃实好学且崇尚古法;经史百家没有不研究的,尤其潜心于《易经》和《春秋》。曾经教导他的弟弟严榖说:“读书是为了明白大道。我自从得到高攀龙先生的遗书,所学才有归宿。”后来与志同道合的人在东林书院讲论大道,高君汇旃推举他担任主席。重修了道南祠,编纂了《忠宪年谱》、《高子节要》、《东林书院志》等书。学政仰慕他的名声,赠送匾额题为“力扶正学”;但他始终没有去拜谢。著有《生轩易说》、《易同》、《春秋论》、《春秋集说》、《尚书讲义》、《四书讲义》、《生轩存稿》。以平民身份终老。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下。
沈国模(附史孝咸、管宗圣、王当、邵曾可、邵廷采、王朝式
明代余姚王文成公讲授“致良知”的学问,弟子遍布天下;后来有人不遵循老师的学说,在世上受到诋毁议论。而同乡传承其学说的,推崇徐曰仁(爱)、钱绪山(德洪)、洪湖今(山瀚)、闻人邦(正诠);再传一代则得到了沈先生国模。
国模字求如,是余姚的生员。年少时以阐明大道为己任;曾经跟随蕺山刘宗周在证人会讲学归来,开辟姚江书院,与史子虚、管霞标等人申明“良知”的学说。他的学问,有人认为是接近禅宗;但他的言行敦厚纯洁,显然不欺骗自己的志向,所以被推崇为纯儒。明朝灭亡。听说刘宗周绝食而死,他痛哭失声。此后讲学更加勤奋。
起初,山阴祁忠敏公祁彪佳与先生交好。忠敏公以御史身份出巡江东,一天杖杀了几个大恶人;恰逢先生到来,他高兴地把这事告诉先生。先生指着祁彪佳说:“世培!你也曾听说过曾子说的‘哀矜勿喜’吗?”忠敏公后来曾对人说:“我每次审理囚犯,必定想起求如;担心仓促间喜怒失当。”顺治十三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子虚,名孝咸,余姚人;在求如先生之后主持姚江书院。曾说:“空谈容易,面对现实困难;在‘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这三句话上精细考察并努力践行,大概差不多了吧!”家境贫寒,每天只吃一顿粥,淡泊安然;醇正纯洁的人士多归附他。去世时享年七十八岁;是顺治十六年。
管霞标,名宗圣;也是余姚人。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刚直,意志坚强且能自我克制。言行必定以礼为标准,乡人受其感化。孙少保孙矿起初与霞标有文字之交,后来跟随他讲授圣学;感慨叹息说:“以前嗜好读《左传》、《国语》、秦汉百家的书,先生为我洗尽这些习气了。”(孙矿,世人所称的月峰先生。)
自从沈、史二人去世后,书院停止讲学将近十年;而县里人韩仁父继承了这个事业。
仁父名当,是求如的弟子。他的学问兼综各家儒者,以名教经世致用,兢兢业业地辨析儒佛之别。生活贫困,从未向人借贷。每次谈论立身之道,必定从“节省用度”开始。拿出陆梭山的《居家制用篇》传授给学者,说:“能仿效这个,也自然够用,何必再向外追求呢!”临上讲席前,必定默坐良久,才开始说话。听的人往往内心惭愧汗流浃背,退下来互相说:“自从跟随韩先生学习,不知不觉觉得自己失去了自我!”
当时还有邵曾可,字子唯。本性孝顺友爱、和乐平易。年少时颇喜好书画;一天,读《孟子》读到“伯夷,圣之清者也”,于是豁然放下。姚江书院建立时,人们颇有些迂腐地嘲笑他;子唯严厉地说:“不这样做,就虚度此生!”于是前往求学。同辈请教学业的人多辩论质疑,子唯只是整夜沉默不语。起初以“主敬”为学问,后来专门提倡“致知”。侍奉老师子虚非常谨慎,早晨跑十几里路,在床下叩问病情,不吃东西就返回;一个多月后自己也病了。同人推崇他的诚恳笃实。去世时享年五十一岁。
子唯生了贞显,字鹤间;鹤间生了廷采,字允斯,又字念鲁,学者称念鲁先生。九岁时读史书,就执笔为徐达、常遇春作传。有法祖从外面回来,偶然举出宋儒的话告诉念鲁;念鲁兴奋地说:“那个人在哪里?希望能侍奉他!”祖父认为他有志向,就为他准备衣冠送他去姚江书院。这时求如先生八十岁了,每年必定一两次到书院为诸生设讲;念鲁站在台阶下听了很久,拿着书请教说:“孩童不学习,不担心尧舜不思考,不努力一样吗?”求如叹息说
:『孺子知「良知」矣。能敬以恕,吾何加焉』!自是,从韩先生孔当受业。初读「传习录」,无所得;既读刘公念台「人谱」,曰:『善哉!吾知学王氏学者所始事矣』。年二十,为县学生,耻为应举之文。入则读古书;出则古衣冠行市中,末尝旁视。居丧,不作佛事;营窀穸,必诚必信、一恸尽哀。
译“年轻人懂得‘良知’了。能够以恭敬之心践行恕道,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从此,跟随韩孔当先生学习。起初阅读《传习录》,没有收获;后来阅读刘念台先生的《人谱》,说:“好啊!我知道学习王阳明学问的起步之处了。”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的生员,以写科举应试的文章为耻。在家就研读古书;出门就穿着古代服饰走在集市上,从未东张西望。守丧期间,不做佛教法事;营建坟墓,一定真诚守信,痛哭一场以尽哀思。
当是时,书院诸先生相次歾,念鲁抱遗书于荒江斥海之滨,守其师说不变。然贫无以自存,走嘉兴,课童子自给。居数年,有施博者与论学于放鹤洲,念鲁曰:『天泉四言阳明本无极之说,儒也;龙溪浸淫无生之旨,释也。不得以彼病此』!博肃拜曰:『博老矣;惟吾子崇尚正学,幸自爱』!蠡吾李刚主贻书论明儒同异;念鲁答曰:『「致良知」者,主诚意。阳明而后,愿学蕺山』。其自信如此。初,宛平孙侍郎承泽、孝感熊相国赐履先后以辟王氏学为己任,朝野之士譁然从之;念鲁曰:『是不足与辨,顾在力行耳』。尝从同县黄先生宗义问「干凿度算法」、会稽董先生瑒受「阵图」、保定王先生正中学「西历」。
施将军琅征台湾,遇念鲁于西湖,纵谈沿海要害;施奇之,请与俱,不赴。间游镇江,与梁总兵化凤讲击刺之法;一月而尽。之淮安,从防河卒问「河淮离合状」。北访黄河故道、西走潼关,喟然曰:『土则古所耕也;而水利亡矣,奈何』!会邑人修复姚江书院,用礼币致之。先一日,戒众;厥明,诸子及地方吏毕至,释菜于先贤如礼。出即讲堂,南向坐;童子歌诗阕,为讲「易」艮卦,闻者肃然。父老皆喜,曰:『数十年,今见此也」!
寻游京师,商邱宋至、鄞万经欲招入一统志馆;念鲁谢曰:『老矣』!遂归。康熙五十年卒,年六十有四。先生貌丰,目有光;紵袍布履,门庭洁如。居家必正坐;酒酣谈忠孝事,人人感动。平生笃于三党,养老姑;终其身,馆陶家堰。时邻妇诎声数出于梱,闻邵先生过,辄止;一年而改。行乡里,童子遭于道,必拱手立。然俗士辄貌敬之,而迂先生,莫肯传其学。既倦游,无所遇;私念师友渊源,思及身而斩也,乃思托着述以自见。以为阳明扶世翼教,作「王子传」;蕺山功主慎,忠清坚苦,作「刘子传」;王学盛行,务使合于矩准,作「王门弟子传」;金铉、祁彪佳、黄宗义、张兆鳌等奉教守师说,作「刘门弟子传」。又作「宋明遗民所知传」、「姚江书院传」及倪文正、施忠愍诸传。门人刻其遗文,为「思复堂集」二十卷;又「姚江书院志略」凡四卷。
王朝式字金如,山阴人;亦求如弟子也。尝入证人社。念台先生主诚意,君守「致知」;曰:『学不从良知入,必有诚非所诚之蔽』。念台称其『志愿大而骨力坚,所成就未可量』。
祟祯末,浙中大饥,金如倡赈粟,全活甚众。时天下大乱,将走四方求奇杰士谋治安战守策;不果行。顺治初卒,年三十有八。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二上。
刁包(附子再濂、王余佑、张溍)
先生讳包,字蒙吉,晚号用六居士;直隶祁州人。父克俊,乐善好施与;学者称贞惠先生。
先生生而颖异,敦尚质行。年二十有五,举明天启丁卯乡试;以古文鸣于京辅。既再上春官不第,遂弃举子业,力以斯文为己任;于城隅辟地为斋曰「潜室」、亭曰「肥
遯」。日闭户读书其中,无间寒暑,学者宗焉;执经之履满户外。
甲申国变,设庄烈愍皇帝主于所居之顺积楼;服斩衰,朝夕哭临如礼。伪命敦趣,先生以死拒,几及于难;会贼败,得解。入国朝,遂不仕;日取「四子」、「五经」及宋、元以来诸儒书反覆寻究,积二十年不勌。其学以谨言行为要,以程、朱为宗旨。尝谓『君子守身之道三:曰言语不苟、曰取与不苟、曰出处不苟』。尤笃好梁溪高忠宪之书;曰:『不读此,几虚过一生』!遂置主奉之,如事贞惠礼。偶有过举,必展谒悔谢曰:『某不肖,甚愧吾父师;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其勇于自克如此。先是,贞惠卒,三日勺水不入口;母哭慰之,始勉进一溢米,须发尽白。杖而后起,丧祭一准「礼经」。既葬,庐于中庭檐下,三年不饮酒、食肉,不入内室。每朔望、忌辰,悲号感行路。年六十有七,以居母忧毁悴,致不起;将卒时,肃衣冠起坐,命告辞贞惠及忠宪主。问家事,不答;徐曰
译当时,书院的各位先生相继去世,邵念鲁抱着遗书在荒江斥海的岸边,坚守老师的学说而不改变。然而贫困无法维持生计,他前往嘉兴,教儿童读书以自给。住了几年,施博在放鹤洲与他讨论学问,念鲁说:“天泉四言中阳明‘本无极’的说法,是儒学;龙溪浸淫于‘无生’的宗旨,是佛学。不能用彼方的错误来指责此方!”施博恭敬地拜谢说:“我老了;只有您崇尚正统学问,请珍重自己!”蠡吾的李刚主写信讨论明儒的异同;念鲁回答说:“‘致良知’,以诚意为主。阳明之后,我愿意学习蕺山。”他的自信就是这样。起初,宛平的孙侍郎承泽、孝感的熊相国赐履先后以排斥王阳明学派为己任,朝廷和民间的士人纷纷附和;念鲁说:“这不足以与他们辩驳,关键在于切实实行罢了。”他曾跟随同县黄宗义先生请教“干凿度算法”,向会稽董瑒先生学习“阵图”,向保定王先生正中学“西历”。
施琅将军征讨台湾,在西湖遇到念鲁,纵论沿海要害;施琅认为他奇特,邀请他一同前往,他没有去。偶尔游历镇江,与梁总兵化凤讲解击刺的方法;一个月就全部掌握。到淮安,向防河的士兵询问“黄河与淮河分离汇合的情况”。向北探访黄河故道,向西走到潼关,感叹说:“土地还是古代耕种的地方;而水利却丧失了,怎么办呢!”恰逢同乡人修复姚江书院,用礼币聘请他。前一天,告诫众人;第二天早晨,各位弟子和地方官吏都到了,按照礼节向先贤释菜。出来就登上讲堂,面南而坐;童子唱诗完毕,讲解《易经》艮卦,听的人肃然起敬。父老都高兴,说:“几十年了,今天才见到这样的情景!”
不久游历京师,商丘宋至、鄞县万经想招他进入一统志馆;念鲁推辞说:“老了!”于是回家。康熙五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先生相貌丰满,目光有神;穿着苎麻袍布鞋,门庭洁净如洗。在家必定正坐;酒酣时谈论忠孝之事,人人感动。平生对三党(父党、母党、妻党)情谊深厚,赡养老姑;终身,在陶家堰设馆教学。当时邻居妇女低声议论从门内传出,听说邵先生经过,就停止;一年就改变了。在乡里行走,童子在路上遇到他,必定拱手站立。然而世俗之人只是表面上尊敬他,而认为先生迂腐,没有人肯传承他的学问。既然厌倦游历,没有遇到知己;私下想到师友的渊源,担心随着自己去世而断绝,于是想通过著述来表现自己。认为阳明扶持世道教化,作《王子传》;蕺山功业在于谨慎,忠诚清廉坚苦,作《刘子传》;王学盛行,务必使其符合规范,作《王门弟子传》;金铉、祁彪佳、黄宗羲、张兆鳌等奉行教导坚守师说,作《刘门弟子传》。又作《宋明遗民所知传》、《姚江书院传》以及倪文正、施忠愍等人的传记。门人刻印他的遗文,为《思复堂集》二十卷;又有《姚江书院志略》共四卷。
王朝式字金如,山阴人;也是求如的弟子。曾加入证人社。念台先生主张诚意,金如坚守“致知”;说:“学问不从良知入手,必定有诚意所不该诚的弊病。”念台称赞他“志向宏大而骨力坚定,所成就不可限量”。
崇祯末年,浙江中部大饥荒,金如倡导赈济粮食,救活很多人。当时天下大乱,打算走遍四方寻求奇杰之士谋划治安战守策略;没有实现。顺治初年去世,享年三十八岁。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二上
刁包(附子再濂、王余佑、张三)
先生名包,字蒙吉,晚年号用六居士;直隶祁州人。父亲克俊,乐善好施;学者称贞惠先生。
先生生来聪慧异常,崇尚质朴的行为。二十五岁,考中明天启丁卯年乡试;以古文闻名于京城附近。再次参加礼部考试没有中第,于是放弃科举事业,努力以振兴文风为己任;在城角开辟土地建斋室叫“潜室”、亭子叫“肥遯”。每天闭门在其中读书,不分寒暑,学者尊崇他;拿着经书求教的人踏满门外。
甲申国变,在居住的顺积楼设立庄烈愍皇帝的牌位;穿斩衰服,早晚哭祭如同礼节。伪朝命令催促,先生以死拒绝,几乎遭遇祸难;恰逢贼寇败退,得以解脱。进入清朝,于是不再做官;每天取“四子”、“五经”以及宋、元以来诸儒的书反复探究,积累二十年不疲倦。他的学问以谨言慎行为要旨,以程、朱为宗旨。曾说“君子守身的道理有三:言语不随便、取与不随便、出处不随便”。尤其喜爱梁溪高忠宪的书;说:“不读这本书,几乎虚度一生!”于是设置牌位供奉他,如同侍奉贞惠先生一样。偶尔有过失,必定展拜悔谢说:“我不肖,非常愧对父亲和老师;不能做儿子、不能做人!”他勇于自我克制就是这样。在此之前,贞惠先生去世,三天滴水不进;母亲哭劝慰他,才勉强吃下一溢米,须发全白。拄着拐杖才起来,丧祭完全依据《礼经》。安葬后,住在中庭屋檐下,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不进内室。每月初一十五、忌日,悲号感动路人。六十七岁,因居母丧毁损身体,导致不起;将死时,整理衣冠坐起,命令告辞贞惠及忠宪牌位。问家事,不回答;缓缓说
生平木讷,似不能言;及大义所在,则正色而谈,上下皆倾听。州有大事不能决者,必待先生一言为断。明季流贼犯州城,先生毁家倡众,誓固守;城得不破。时有二璫主兵事,探卒报贼势张甚;二璫怒其惑众,将斩之。先生厉声曰:『必杀彼,请先杀包』!乃止。二璫相谓曰:『使若居官者,其不为杨、左乎』!贼既去,流民载道,设屋聚养之;病者给医药,全活尤多。有山左难妇七十余人,择老成家人护以归。临行,八拜以重托,家人皆感泣,竭力卫送;历六府,尽归其家。尤笃于故旧,然诺不苟。与东林诸君子及魏尚书环极为神交,各以所得相质证。孙夏峰征君迁苏门,道出祁州,先生留讲学于家者三月。每晨,起诵「易」一周,辄重帘静坐;以为常。所着「易酌」十二卷、「四书翼注」十六卷、「斯文正统」十二卷、「辨道录」八卷、「潜室劄记」二卷、「用六集」十二卷。先生卒后,无锡学者祀诸道南祠。
子再濂,字静之。自为诸生,即弛置科举业,从父友五公山人王余佑及颜习斋(元)游。手录父遗书,又贰之以质四方之学者。平湖陆清献公尝与静之书,乞借抄「用六集」、「斯文正统」、「辨道录」诸书。静之年逾六十,复手录付诸子;且诫之曰:『昔蔚州魏公持节巡京畿,余以故人子独被渥洽;邻邑人遂籯金而请事,余掩耳走,菑然若秽污之及吾体也。汝曹他日登仕籍,若以官富家,吾生不受其养、死不享其祭。惟先人遗书未刻者尚百余万言,必约身而次第布之』。其后,仲子承祖登康熙乙未进士,累官至江西布政使;果尽刻诸遗书行世。
五公山人者,字介祺;保定新城人也。父延善,邑诸生。尚气谊;当明末,散万金产结客。有子三:长余恪、季余严;山人其仲也,出嗣世父建善。令鲁山,会闯贼陷京师,山人自鲁山归,父率三子与雄县马鲁建义旗,传檄讨贼。时容城孙征君奇逢亦起兵,共恢复雄、新、容三县,斩其伪官。未几,贼败,大清师入;山人父为仇家所陷,执赴京。三子将从,余恪以山人后世父不可死,挥余严为复仇计,遂独身赴难;父子死燕市。余严归,率壮士入仇家,歼其老稚三十口无孑遗。名捕甚急,会上官有知其枉者,力为解;乃免。于是山人奉鲁山公隐易州之五公山。
少励志行,尝受业于孙征君,学兵法。国变后,更从征君讲性命之学;隐居教授,不求闻达。荐绅先生往往构讲堂、具安车币迎,受业从游至数百人。山人负文武才,教人以忠孝,务实学。尝汇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编」十卷、「八阵图」一卷、「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略图」一卷;又「涌幢草」三十卷、「文集」三十二卷。王崑绳、李刚主读其遗书,至抚卷太息曰:『此诸葛武乡之流也』!卒年七十,学者私谥文节先生。山人与刁蒙吉先生为石交;静之游其门最久(语详尹少宰「北学编」)。
同时有磁州张先生者,名溍,字尚若。年十二,为诸生。顺治己丑进士,壬辰选庶吉士;与汤文正公共砥砺为圣贤之学。性至孝;闻母病,即乞养归,躬侍汤药,母病遂瘥。后连丁内、外艰,哀毁骨立,丧葬皆如礼。服阕赴补,适有词林外转之命,同人错愕。君怡然归,键户读书,穷究身心、性命之理;萃古人格言懿行,以勉子弟。家居二十年,不妄交游;惟与孙征君往复论辨无虚日。尝曰:『真学问在行谊;若知而不行,犹弗知也』。又曰:『除忠孝伦常外,别无道学』。其所得可知矣。年五十有八,卒。着有「澹宁集」十卷。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三上。
谢文洊(附宋之盛、甘京、章慥、黄采、黄熙)
谢先生文洊,字秋水,号约斋;江西南丰人。生当明季,见天下方乱,慨然有出世志。遂弃诸生,入广昌之香山,阅佛书。一日午坐,忽如鸟飞出笼,游太虚中;自此神气洒然,异常时。既读龙溪王氏书,服之;复读王阳明书,自信益笃。遂与同邑李萼林、邵睿明讲阳明之学,会于
译先生平生木讷,似乎不善言辞;但遇到关乎大义的事情,便神色庄重地谈论,上下的人都侧耳倾听。州里有重大事务无法决断时,必定等待先生一句话来定夺。明朝末年流寇侵犯州城,先生不惜毁掉家产来号召众人,发誓坚守城池;城池得以保全未被攻破。当时有两个太监主管军事,侦察兵报告说贼军气势嚣张;两个太监认为他迷惑人心,要将他斩首。先生厉声说道:“如果要杀他,请先杀我包某!”于是作罢。两个太监互相说:“假如让他做官,他难道不会成为杨涟、左光斗那样的人吗!”贼军离去后,流民遍布道路,先生搭建房屋聚集供养他们;生病的给予医药,保全救活的尤其多。有七十多位山东的难妇,先生挑选老成的家人护送她们回家。临行时,先生行八拜大礼以郑重托付,家人们都感动哭泣,竭尽全力护卫护送;历经六个府,全部将她们送回家中。先生对老朋友非常笃厚,信守承诺不随便。他与东林诸君子以及魏尚书环极是神交,各自把所得的学问互相印证。孙夏峰征君迁居苏门,路过祁州,先生在家留他讲学三个月。每天早晨,起来诵读《易经》一遍,便放下重帘静坐;这是他的常态。所著《易酌》十二卷、《四书翼注》十六卷、《斯文正统》十二卷、《辨道录》八卷、《潜室劄记》二卷、《用六集》十二卷。先生去世后,无锡学者在道南祠祭祀他。
儿子再濂,字静之。自从成为生员,就放弃科举学业,跟随父亲的朋友五公山人王余佑以及颜习斋(元)交游。亲手抄录父亲的遗书,又用来向四方学者请教。平湖陆清献公曾经给静之写信,请求借阅抄录《用六集》、《斯文正统》、《辨道录》等书。静之年过六十,又亲手抄录交给儿子们;并且告诫他们说:“从前蔚州魏公持节巡视京畿,我因为是故人的儿子独自受到厚待;邻县的人于是带着重金来请求拜师,我掩耳逃跑,好像污秽沾到身上一样。你们日后如果登上仕途,如果凭借官职使家庭富裕,我生前不接受你们的奉养、死后不享受你们的祭祀。只有先父未刻印的遗书尚有一百多万字,一定要约束自身并依次刊布它们”。后来,二儿子承祖考中康熙乙未年进士,累官至江西布政使;果然将各种遗书全部刻印流传于世。
五公山人,字介祺;是保定新城人。父亲延善,是县里的生员。崇尚气节义气;在明朝末年,散尽万金家产结交宾客。有三个儿子:长子余恪、三子余严;山人是次子,过继给伯父建善。他在鲁山做县令,恰逢闯贼攻陷京师,山人从鲁山回来,父亲率领三个儿子与雄县马鲁建立义旗,传檄讨伐贼军。当时容城孙征君奇逢也起兵,共同收复雄县、新城、容城三县,斩杀了他们的伪官。不久,贼军战败,大清军队进入;山人的父亲被仇家陷害,被押解赴京。三个儿子要跟随,余恪认为山人是伯父的后嗣不能死,指挥余严制定复仇计划,于是独自赴难;父子死在燕市。余严回来,率领壮士闯入仇家,杀光他们老幼三十口人无一幸存。官府追捕非常紧急,恰逢上级官员有知道他是冤屈的,极力为他解脱;于是得以免罪。于是山人奉鲁山公隐居在易州的五公山。
年少时立志修行,曾经拜孙征君为师,学习兵法。国变之后,又跟随征君讲习性命之学;隐居教授,不求显达。士大夫往往搭建讲堂、准备安车和礼金迎接,受业跟随学习的多达数百人。山人负有文武之才,教导人们忠孝,崇尚实学。曾经汇集古人经世济用的事迹为《居诸编》十卷、《八阵图》一卷、《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略图》一卷;又有《涌幢草》三十卷、《文集》三十二卷。王崑绳、李刚主阅读他的遗书,直到抚着书卷叹息说:“这是诸葛武乡一流的人物啊!”去世时享年七十,学者私谥为文节先生。山人与刁蒙吉先生是石交;静之在他门下游学时间最长(详情见尹少宰《北学编》)。
同时有磁州张先生,名溍,字尚若。十二岁时,成为生员。顺治己丑年进士,壬辰年选为庶吉士;与汤文正公互相砥砺做圣贤之学。性情极其孝顺;听说母亲生病,就请求辞官回家奉养,亲自侍奉汤药,母亲的病于是痊愈。后来接连遭遇父母丧事,悲痛过度瘦骨嶙峋,丧葬都符合礼制。守孝期满赴任补缺,恰逢有翰林院官员外调的命令,同僚们感到错愕。先生怡然回家,闭门读书,穷究身心、性命之理;汇集古人的格言善行,来勉励子弟。在家居住二十年,不随意交游;只与孙征君往来论辩没有虚度一天。曾经说:“真正的学问在于行为道义;如果知道却不去实行,就如同不知道一样”。又说:“除了忠孝伦常之外,别无道学”。他的所得可以知道了。享年五十八,去世。著有《澹宁集》十卷。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三上
谢文洊(附宋之盛、甘京、张慥、黄采、黄熙)
谢先生文洊,字秋水,号约斋;是江西南丰人。出生在明朝末年,看见天下正乱,慷慨地有出世之志。于是放弃生员身份,进入广昌的香山,阅读佛书。一天中午静坐,忽然像鸟飞出笼子,遨游在太虚之中;从此神气洒脱,不同于平常。读了龙溪王氏的书,信服他;又读王阳明的书,自信更加坚定。于是与同乡李萼林、邵睿明讲习阳明之学,会于
新城之神童峰。有王圣瑞者,力攻阳明先生;与争辩累日,为所动。取罗整庵「困知记」读之,始一意程、朱。辟程山学舍于城西,名其堂曰「尊洛」。着「大学中庸切己录」及「讲议」数十篇,发明张子「主敬」之旨;以为「为学之要,「畏天命一一言尽之矣。圣人一生战兢惕厉,曰「顾諟天之明命」,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曰「昊天旦明,出王游衍」:无非畏天命之心法也。学者当常提此言,注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稍有一念之私,急当痛悔,速自洗涤,以无犯帝天之怒;久之,人欲净尽,上下同流,乐天境地可得而臻也』。时宁都易堂九子、星子髻山七子俱以文章节概名天下,而先生独反己闇修,务求自得。其「程山十则」,亦以躬行实践为主。髻山宋之盛过访,程山遂约易堂魏禧、彭任会讲旬余;于是诸子皆推让程山,谓其笃躬行、识道本。同县甘京字健斋,与先生为友;已而服之诚也,遂师之。
译新城有神童峰。有一位叫王圣瑞的人,极力抨击阳明先生;与阳明先生争辩了好几天,被阳明先生的学说所打动。他拿来罗整庵的《困知记》阅读,从此一心信奉程朱理学。他在城西开辟程山学舍,将厅堂命名为“尊洛”。他撰写了《大学中庸切己录》以及《讲议》数十篇,阐发张载“主敬”的宗旨;他认为:“做学问的关键,‘敬畏天命’一句话就概括尽了。圣人一生战战兢兢、警惕戒惧,说‘审视上天的光明命令’,说‘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说‘上天光明,君王出游’:这些都是敬畏天命的心法。求学的人应当经常提起这句话,眼睛只看这个,耳朵只听这个,稍微有一点私心杂念,就应当痛悔,迅速自我洗涤,以免触怒上天;久而久之,人的私欲净尽,与天道上下同流,乐于天命的境界就可以达到了。”当时宁都易堂九子、星子髻山七子的成员都以文章和气节闻名天下,而先生独自反省自身、暗中修养,务求自我领悟。他的《程山十则》,也以亲身实践为主。髻山的宋之盛前来拜访,程山于是邀请易堂的魏禧、彭任聚会讲学十多天;于是各位都推崇谦让程山,认为他笃行实践、识得道的根本。同县的甘京字健斋,与先生是朋友;后来被先生的真诚所信服,于是拜先生为师。
康熙二十年,先生病,自为墓志;卒,年六十有七。所着又有「初学先言」、「大臣法则」、「左传济变录」、「诗文集」诸书。
宋之盛,字未有;星子人。少孤,事两兄如父。崇祯己卯,举于乡;应礼部试,不第。归,结庐髻山,足不入城市,以讲学为己任。其学以「明道」为宗、「识仁」为要;于二氏微言奥旨,皆能抉摘异同,非若世之辟异论者舍精而攻其觕也。与约斋交最笃。晚读胡敬斋「居业录」持敬之功益密。戊申五月,卒。
同邑有查小苏者,亦弃诸生,山居不出;年九十而终。
甘京字健斋,南丰人。初为诸生,后弃举子业;与同邑封浚、曾曰都师事谢约斋。值邑荒乱,特请免荒税、蠲赋税、赈饥、平寇,乡人赖之。浚、曰都均以学行为乡里所矜式。
章慥字仲实,南城人。明诸生;隐居华子冈,灌园养母。与程山论学,有针芥之投;程山每心折焉。好读史,衡论精审,发前人所未发。着「二十一史童观集」、「阅史偶谈」若干卷;魏叔子称其发微阐幽,大有功于后学。
黄采字亮工,南城人。孩提时,大父训以「小学近思录」及圣贤事蹟,辄忻然听受。稍长,言动不苟;师事程山,笃志力学。事父母纯孝。继母周得狂易疾,扶持三十余年如一日;及卒,亮工年迈矣,仍哀恸尽礼。居家,以「小学家礼」倡引后进,风俗为一变。与弟暾以学道相劝勉。着有「圣图愿学录」、「圣学汇编」。卒年八十有四。子湘,丙午举人;官信丰教谕。既歾,丰人祠祀之。
黄熙字维缉,约斋同县人。顺治中进士,官临川教谕;乞养归。居父忧,哀感行路,蔬食三年。母丧未葬,邻不戒于火,延燎将及;维缉抚棺大恸,愿身同烬,俄风返火息。约斋于并世人少许可,独引君为入室弟子云。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三下。
沈昀(附姚宏任)
沈先生字甸华,其后改名昀,字朗思;浙江仁和人。年十六,受知黎学使元宽。时山阴刘忠正公讲学蕺山,先生渡江往听讲,而应先生潜斋和之。
甲申之变,弃诸生,刻苦自厉。其学以「诚敬」为宗、以「适于用」为主;而力排二氏曰:『其精者傍吾儒,其异者不可一日容也』。闻四方士有贤者,辄书其姓氏,冀得一见之;然不肯妄交。于取与尤介;授徒自给,三旬九食以为常。尝绝粒数日,取阶前马兰草食之。有闻之者馈米数斗,不受;固请则固辞。时先生饿甚,宛转辞谢益困,遂仆于地;其人皇駴去。良久始苏,笑曰:「其意良可感,然适以困老夫耳』。尝展蕺山墓,徒步往来西陵。里中子弟习知先生清节,亦有好事者谋继粟、肉,卒不敢前;以先生必不受也。潜斋叹曰:『生平于辞受一节,自谓不苟;然视沈先生,犹媿之』!以末世丧礼不讲,辑「士丧礼说」;荟萃先儒之论,定其可行者以授弟子陆寅。又辑「四子略」、「五子要言」、「家法论」、「升降编」、「言行录」、「居求编」,皆粹然儒者之言。蕺山身后,弟子争其宗旨,各有烦言;先生曰:『道在躬行;但腾口说,非先师所望于吾曹也」。疾革,门人问曰:『夫子今日何如』?先生曰:『心中无一物,惟知「诚敬」而已』。卒,年六十有三;无以为殓。潜斋经纪其丧,不知所为,涕泣不食;或问之,则曰:『吾不敢轻受赙襚以玷先生也』!潜斋弟子姚敬恒趋问曰:『如某,可以殓先生乎』?潜斋曰:「子笃行,沈先生夙所许;殆可也』。于是姚生遂殓先生,葬之湖上。子二:毅中、纯中,皆承家学。
敬恒名宏任,钱塘人。少孤;母,贤妇也。敬恒不应科举,隐市廛。其母偶见敬恒贸丝,银色下劣;愠甚,曰:『汝亦为此恶行乎』?敬恒长跪谢,愿得改行。乃受学应先生,日诵「大学」一过,一言一行服膺师说。过事,必归于忠厚。潜斋不轻受人物,惟敬恒之馈不辞;曰:『吾知其非不义中来也』。然敬恒不敢多有所将,每时其乏而致之;终其身不倦。潜斋歾,敬恒执
译康熙二十年,先生生病,自己撰写了墓志铭;去世时,享年六十七岁。他所著述的还有《初学先言》、《大臣法则》、《左传济变录》、《诗文集》等书。
宋之盛,字未有,是星子人。他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两位兄长如同父亲一般。崇祯己卯年,他在乡试中中举;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回家后,他在髻山结庐居住,双脚不再踏入城市,以讲学为责任。他的学问以“明道”为宗旨,以“识仁”为关键;对于佛、道两家精微深奥的旨意,都能剖析其中的异同,不像世俗那些排斥异端的人舍弃精微之处而只攻击粗浅部分。他与谢约斋交情最为深厚。晚年研读胡敬斋的《居业录》,持守恭敬的功夫更加严密。戊申年五月,去世。
同县有个叫查小苏的人,也放弃了生员的身份,隐居山中不出门;活到九十岁才去世。
甘京,字健斋,是南丰人。起初是生员,后来放弃了科举事业;与同县的封浚、曾曰都一起拜谢约斋为师。正值县里遭遇荒乱,他特别请求免除荒年赋税、减免赋税、赈济饥荒、平定寇乱,乡人依赖他。封浚、曾曰都都凭借学问品行被乡里敬重效法。
章慥,字仲实,是南城人。明朝的生员;隐居在华子冈,浇灌菜园供养母亲。他与程山讨论学问,像磁石吸铁、铁针投芥一样契合;程山常常对他心悦诚服。他喜欢读史书,评论精当审慎,阐发前人未曾阐发的观点。著有《二十一史童观集》、《阅史偶谈》若干卷;魏叔子称赞他发掘精微、阐明幽深,对后学大有功劳。
黄采,字亮工,是南城人。幼年时,祖父用《小学》、《近思录》以及圣贤事迹教导他,他总是欣然听受。稍大一些,言行举止不随便;拜程山为师,专心致志,努力学习。侍奉父母极其孝顺。继母周氏得了狂易病,他扶持照顾三十多年始终如一;等到继母去世,亮工已经年迈,仍然悲痛尽礼。在家中,他用《小学》、《家礼》倡导引导后辈,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他与弟弟黄暾以学问道德互相劝勉。著有《圣图愿学录》、《圣学汇编》。去世时享年八十四岁。儿子黄湘,是丙午年的举人;担任信丰县教谕。去世后,信丰人建祠祭祀他。
黄熙,字维缉,是谢约斋的同县人。顺治年间考中进士,担任临川县教谕;请求回家奉养父母。为父亲守丧,悲哀感动路人,吃素食三年。母亲去世尚未安葬,邻居不慎失火,火势蔓延即将烧到;维缉抚摸着棺材痛哭,愿意身体与棺木一同化为灰烬,不久风向转变,火熄灭了。谢约斋对同时代的人很少认可,唯独引荐黄熙为入室弟子。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三下
沈昀(附姚宏任)
沈先生,字甸华,后来改名昀,字朗思;是浙江仁和人。十六岁时,受到黎学使黎元宽的赏识。当时山阴的刘忠正公在蕺山讲学,先生渡江前往听讲,而应潜斋先生与之唱和。
甲申年发生变故,他放弃了生员身份,刻苦自我勉励。他的学问以“诚敬”为宗旨,以“切合实用”为主;而极力排斥佛、道两家,说:“其中精微的部分依附于儒家,其中异端的部分不能容许存在一天。”听说四方士人中有贤者,就写下他们的姓名,希望能见上一面;然而不肯随意交往。在取舍方面尤其耿介;靠教书自给自足,三十天吃九顿饭成为常态。曾经断粮几天,采摘台阶前的马兰草吃。有人听说后送来几斗米,他不接受;坚决请求赠送,就坚决推辞。当时先生非常饥饿,辗转推辞更加困顿,于是倒在地上;那人惊慌害怕地离开了。过了很久才苏醒,笑着说:“他的心意确实令人感动,然而正好让老夫陷入困境。”曾经去祭扫蕺山墓,徒步往返西陵。乡里的子弟熟知先生清高的节操,也有好事者谋划接济粮食、肉类,最终不敢上前;因为先生必定不会接受。应潜斋感叹说:“生平在辞让接受这一节上,自认为不随便;然而与沈先生相比,还感到惭愧!”因为末世丧礼不被讲究,他编撰了《士丧礼说》;汇集先儒的议论,确定可行的部分传授给弟子陆寅。又编撰了《四子略》、《五子要言》、《家法论》、《升降编》、《言行录》、《居求编》,都是纯粹儒者的言论。蕺山先生去世后,弟子们争夺其宗旨,各有繁杂的言论;先生说:“道在于亲身实行;只空谈口说,不是先师对我们期望的。”病重时,门人问:“夫子今天感觉如何?”先生说:“心中没有一物,只知道‘诚敬’罢了。”去世时,享年六十三岁;没有东西为他入殓。应潜斋料理他的丧事,不知该怎么办,哭泣不吃东西;有人问他,就说:“我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赙赠来玷污先生!”应潜斋的弟子姚敬恒快步上前问:“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为先生入殓吗?”应潜斋说:“你品行笃实,沈先生一向赞许;大概可以吧。”于是姚生便为先生入殓,将他安葬在湖边。有两个儿子:毅中、纯中,都继承了家学。
姚敬恒,名宏任,是钱塘人。年少时父亲去世;母亲是贤良的妇女。敬恒不参加科举,隐居在市井中。他的母亲偶然看见敬恒卖丝,银子成色低劣;非常生气,说:“你也做这种恶行吗?”敬恒长跪谢罪,愿意改行。于是拜应先生为师,每天诵读《大学》一遍,一言一行都信奉老师的学说。做事,一定归于忠厚。应潜斋不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只有敬恒的馈赠不推辞;说:“我知道这不是不义之财。”然而敬恒不敢多带东西,每次在应潜斋缺乏时送去;终身不厌倦。应潜斋去世后,敬恒执
晚年,以非罪陷缧绁。宪使虑囚入狱,敬恒方朗诵「大学」;宪使异之,入其室,案上皆程、朱书也。与之坐语,大惊;即日释之。然敬恒卒以贫死。平生但事躬行,不著书;故鲜知者。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四上。
应撝谦(附凌嘉印、沈士则、秦云爽)
潜斋先生姓应氏,讳撝谦,字嗣寅;仁和人也。父尚伦,故孝子。
先生生而有文在手为八卦,左耳重轮、右目重瞳。少即以斯道为己任,偕同志虞畯民、张伏生、蒋与恒为狷社,取有所不为也。最后交沈朗思,尤称莫逆。母病,服勤数年;母怜之曰:『吾为若娶妇以助若』!先生终不肯入私室。母卒除丧,始成礼。于遗经皆实践而力行之,终身无疾言遽色。每倦而休,则端坐瞑目、寤则游息徐行。所居仅足蔽风雨,箪瓢屡空,恬如也。一日,见梁上白蛇堕地;曰:『此兵象也』。奉亲逃之山中。既遭丧乱,自以故国诸生,绝志进取;益尽力著书。
康熙戊午,阁学李公天馥、项公景襄以博学鸿儒荐;先生轝床以告有司曰:『某非敢却聘,实病不能行耳』。或举泰山孙明复尝从石介请以成丞相之贤,谓『不必果于却荐』;先生曰:『我不能以我之不可学明复之可』。乃免征。范忠贞公承谟继抚浙,又欲荐之;先生遂称废疾。海宁令许酉山请主讲席,造庐者再;不见。既而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扁舟报谒。许大喜曰:『应先生其许我乎』?先生逡巡对曰:『使君学道,但从事于爱人足矣。彼口说者,适足以长客气也』。许嘿然不怡。既出,先生解维疾行;曰:『使君好事,必有束帛之将;拒之且益其愠,受之则非心所安也』。杭州守嵇君宗孟数式庐,欲有所赠,嗫嚅未果;及见所作「旡閟先生传」,乃不敢言。后以志局请,先生辞之;则请下榻郡斋数日以请益,先生但一报谒而已。同里姜御史图南视鹾归,于故旧皆有馈;尝再致先生,不受。偶遇诸涂,方盛暑,先生衣木棉衣,蕉萃踯躅;御史归,投以越葛二端曰:『雅知先生不受人丝粟;然是戋戋者,非自盗泉来也』。先生谢曰:『笥尚有絺綌;昨偶感寒,欲其汗耳』。竟还之。
先生坐卧小楼中,一几一榻;书册外,无长物。弟子甚多,因以楼上、楼下为差如马融例。里中一少年使酒,忽扣门求听讲;先生许之。居三日,不胜拘苦去,使酒如故。偶醉,持刀欲击人,汹汹莫能阻;忽有人曰:『应先生来』!其人颇失魄,投刀垂手,汗浃背。先生抚之曰:『一朝之忿,何至此!盍归乎』!其人俯首谢过去。
先生卒于康熙二十六年,春秋六十有九。病革,尚手辑「周忠毅公传」,未竟而卒。平生不喜陆、王之学;其论性、论太极,于程、朱亦不尽同。如论「易」,谓『孔子得「易」之干、老子得「易」之坤』。又谓『伏羲之「易」干在上,以天为主;得之不得有命,非人之所能也:先天之事也。后天之「易」作于文王,离在上,以心为主;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易凶为吉,所以立命也』。故所着「周易集解」,皆独具心得之言。他若「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汇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潜斋集」凡十余种,各有精义。又撰「教养全书」四十一卷,分选举、学校、职官、田赋、水利、国计、漕运、治河、师役、盐法十「考略」,仿「文献通考」例;而明代事实尤详。又有「性理大中」二十八卷,其「论次阳明言行」一卷附焉;平湖陆清献公为之序,谓『当自为一书,不当附「性理」后;因表而出之,曰「王学考」』。清献尝两会先生于武林,与论学术源流甚契;先生亦命二子访清献于西湖寓次。其卒也,清献祭以文;略言『先生高风峻节,可比许由、陶潜。然许虽高洁,文采无闻;陶之文采表着矣,而耽于麴蘖,不可以为训。惟先生闳览博物、淡泊宁静,许之所无,先生有之;陶之
译晚年,因无罪而被囚禁。宪台使者巡视监狱,敬恒正在朗诵《大学》;使者对此感到诧异,进入他的房间,案桌上都是程颐、朱熹的著作。与他坐下交谈,大为惊奇;当天就释放了他。然而敬恒最终因贫困而死。他一生只注重亲身实践,不著书立说;因此很少有人了解他。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四上部。
应撝谦(附凌嘉印、沈士则秦云爽)
潜斋先生姓应,名撝谦,字嗣寅;是仁和县人。父亲尚伦,是已故的孝子。
先生生来手上有纹路呈八卦形状,左耳有重轮,右眼有重瞳。年少时就把弘扬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与志同道合的虞畯民、张伏生、蒋与恒结成“狷社”,取意有所不为。后来结交沈朗思,尤其称颂为莫逆之交。母亲生病,他侍奉勤勉数年;母亲怜惜他说:“我为你娶妻来帮助你!”先生始终不肯进入私室。母亲去世守丧期满,才举行婚礼。对于遗留的经典,都身体力行地实践,终身没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每当疲倦休息时,就端正坐着闭目养神;醒来时则悠闲地散步。所住的房屋仅能遮风挡雨,箪瓢常常空着,却安然自若。一天,看见梁上的白蛇掉在地上;说:“这是战争的征兆。”奉养双亲逃到山中。遭遇战乱后,自认为是前朝的读书人,断绝了进取的念头;更加尽力著书。
康熙戊午年,阁学李天馥、项景襄以博学鸿儒推荐他;先生抬着床向官府禀告说:“我不是不敢推辞聘请,实在是生病不能行走罢了。”有人举出泰山孙明复曾经跟随石介请求成为丞相贤臣的例子,说“不必坚决推辞推荐”;先生说:“我不能用我的不可行去学习孙明复的可行。”于是被免除征召。范忠贞公承谟继任浙江巡抚,又想推荐他;先生就自称废疾。海宁知县许酉山邀请他担任主讲,两次登门拜访;不见。随后说:“这不是君子中庸之道”;乘小船去拜见。许知县大喜说:“应先生答应我了吗?”先生犹豫回答说:“您学习道义,只要致力于爱人就够了。那些口头说教的人,正好足以助长虚浮之气。”许知县沉默不悦。出来后,先生解开缆绳快速离去;说:“您喜欢多事,必定会有束帛相赠;拒绝他会增加他的恼怒,接受则内心不安。”杭州知府嵇宗孟多次登门拜访,想赠送礼物,犹豫不决没有结果;等到看到先生写的《旡閟先生传》,就不敢再提了。后来因为修志局邀请,先生推辞;就请求在郡斋住几天以便请教,先生只是去拜见了一次而已。同乡姜御史图南视察盐务回来,对故旧都有馈赠;曾经两次送给先生,不接受。偶然在路上遇到,正值酷暑,先生穿着木棉衣,憔悴徘徊;御史回来,扔给他两匹越葛说:“深知先生不接受别人的丝粟;但这微薄的东西,不是从盗泉来的。”先生谢绝对他说:“箱子里还有细葛布;昨天偶然受寒,想让它出汗罢了。”最终退还了。
先生坐卧在小楼中,一张几案一张床榻;除了书册,没有多余的东西。弟子很多,因此以楼上、楼下区分等级,如同马融的例子。乡里有一个年轻人酗酒,突然敲门请求听讲;先生答应了他。住了三天,受不了拘束痛苦离开,依旧酗酒如故。偶然喝醉,拿着刀想打人,喧闹不止没人能阻止;忽然有人说:“应先生来了!”那人非常惊慌,扔掉刀垂下手,汗流浃背。先生抚摸他说:“一时的愤怒,何必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回去呢!”那人低头谢罪离开。
先生卒于康熙二十六年,享年六十九岁。病重时,还在亲手编撰《周忠毅公传》,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平生不喜欢陆九渊、王阳明的学问;他论性、论太极,与程颐、朱熹也不完全相同。比如论《易》,说“孔子得到《易》的乾,老子得到《易》的坤”。又说“伏羲的《易》乾在上,以天为主;得到与否有命运,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这是先天之事。后天的《易》由文王所作,离在上,以心为主;夭寿不二,修身以等待它,变凶为吉,所以确立命运”。因此所著的《周易集解》,都是独具心得的言论。其他如《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汇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潜斋集》等十多种,各有精义。又撰写《教养全书》四十一卷,分选举、学校、职官、田賦、水利、国计、漕运、治河、師役、盐法十《考略》,仿照《文献通考》的体例;而明代事实尤其详细。又有《性理大中》二十八卷,其中《论次阳明言行》一卷附在后面;平湖陆清献公为之作序,说“应当单独成为一本书,不应当附在《性理》后面;因此表彰并拿出它,称为《王学考》”。清献曾经两次在武林会见先生,讨论学术源流非常契合;先生也命令两个儿子到西湖寓所拜访清献。他去世时,清献用文章祭奠;大致说“先生高风峻节,可比许由、陶潜。然而许由虽然高洁,文采没有听闻;陶潜的文采显著了,但沉溺于酒,不可以作为训诫。只有先生博览群书、淡泊宁静,许由所没有的,先生有;陶潜的
所有,先生无之:为足高视古今云』。先生歾后,河阳赵公士麟、仪封张公伯行刻其遗集行世。门人凌嘉印字文衡、沈士则字志可、姚宏任字敬恒,能傅其学。
译所有的,先生都没有:因为他的见识高远超脱古今。先生去世后,河阳赵士麟、仪封张伯行刻印他的遗集流传于世。门人凌嘉印字文衡、沈士则可以字志可、姚宏任字敬恒,能够传承他的学问。
□□□有秦定叟先生者,讳云爽,字开地;着「紫阳大旨」八卷,专为纠阳明□□晚年定论而作也。书分八门:曰「朱子初学」、曰「论已发未发」、曰「论涵养本源」、曰「论居敬穷理」、曰「论致知格物」、曰「论性」、曰「论心」、曰「论太极」;而阳明之论亦间载以资互证焉。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四下。
胡承诺(附陈大章、刘梦鹏)
胡先生承诺,字君信,号石庄;湖北天门人。明崇祯末,举于乡。入国朝,隐居不仕。卧天门、巾柘间,穷年诵读,书无所不窥;而深自韬晦,足不出门户。生平无讲学名,而析理至精,论事尤极平实。着「译志」六十一篇。绎志者,绎己所志也。凡圣贤、帝王、名臣、贤士与凡民之志业,莫不兼综条贯;原本道德、切近人情,酌古而宜今,为有体、有用之学。其目曰志学、曰明道、曰立德、曰养心、曰修身、曰言行、曰成务、曰辨惑、曰圣王、曰睿学、曰至治、曰治本、曰任贤、曰去邪、曰大臣、曰名臣、曰谏诤、日功蹟、曰使治、曰选举、曰朋党、曰辨奸、曰教化、曰爱养、曰租税、曰杂赋、曰导河、曰敕法、曰治盗、曰三礼、曰古制、曰建置、曰祲祥、曰兵略、曰军政、曰武备、曰名将、曰兴亡、曰凡事、曰立教、曰论交、曰人道、曰出处、曰取与、曰慎动、曰庸行、曰父兄、曰宗族、曰夫妇、曰祀先、曰奉身、曰养生、曰经学、曰史学、曰着述、曰文章、曰杂说、曰兼采、曰尚论、曰广微、曰自叙,凡二十余万言。先生自拟其书于徐干「中论」、颜之推「家训」;然其精粹奥衍,非二书所及也。李君念慈序,称先生『尚有「续书说一若干卷,与是书相表里』;又称『有「菊佳轩诗」宏深博奥,不屑为新颖秀发以趋时尚』。今皆不传。
楚北学者,后有陈大章、刘梦鹏。大章字仲夔,黄冈人。康熙二十七年进士,选庶吉土。深于「毛诗」,着「诗传名物集览」十二卷;征引既众,可资博览。梦鹏字云翼,蕲水人。乾隆十六年进士,官饶阳知县。着「春秋义解」十二卷,大旨探本公、榖;谓『公、榖属辞比事,义不诡于儒者』。其斥左氏也,持论甚辨。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五上。
李生光(附党成、陶世征)
李先生讳生光,字闇章;山西绦州人。未冠,为诸生。闻辛聘君(复元)倡学河汾,遂往受业;质疑问难无虚日。生平笃于躬行,事亲至孝;聘君深重之。甲申之变,先生北向痛哭,楚其青衿,自号「汾曲逸民」。构草堂,日夕燕处其中,读书自得。诸弟子罗列其下,谈经课艺外,训以二南大义、程朱微言,所成就者众。着有「儒教辨正」、「崇正黜邪编」,凡万余言;卫道之力甚勇。又着「正气犹存」、「西山阁笔」、「友于集」诸书,皆直写胸肊,以浅近语寓觉世牖民之意。其处子吟曰:『东邻有处子,夙明列女篇;字人尚未嫁,而乃失所天。痛兹生命薄,守贞期自全;毁容绝膏沐,矢志穷益坚。爱人贵以德,姑姊莫相怜;侃辞谢媒妁,何用日諓諓』!是可以见先生之志矣。
同州党先生成,字宪公,号冰壑。其学以朱子为宗,以明理去私为本。生平不求人知,人即知而乐道之,终非其志也。州守前后表宅里,士大夫公举纯孝、举实学,州守贳其租庸;先生皆若罔闻知。魏敏果公屡遗书商学业、说士品,太守袁公礼币式闾敦请开讲,范彪西先生曾扬之于观察张公、郡守梁公;先生闻之,皆逊谢,意甚不怿。时以古狷者推之。其辨朱、陆异同,谓『论者多以陆为「尊德性」、朱为「道问学」,此言殊未然。盖朱子之「道问学」,实以「尊德性」也。陆氏则自锢其德性矣,何尊之可云!陆子尝曰:「不求本根,驰心外物」;理岂在于外乎?此告子义之学也。朱子曰:「本心物理,原无内外」;以外物为外者,是告子义外之学也。即此数语,可以见二家之异同矣。若粗论其同,二家皆欲扶世教,皆欲崇天理、去私欲;其秉心似
译□□□有一位秦定叟先生,名云爽,字开地;他撰写了《紫阳大旨》八卷,专门为了纠正阳明先生晚年定论中的错误而作。该书分为八个门类:曰“朱子初学”、曰“论已发未发”、曰“论涵养本源”、曰“论居敬穷理”、曰“论致知格物”、曰“论性”、曰“论心”、曰“论太极”;同时也偶尔记载阳明先生的言论,以便相互印证。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四下半。
胡承诺(附陈大章、刘梦鹏)
胡先生承诺,字君信,号石庄;是湖北天门人。明朝崇祯末年,他在乡试中中举。进入清朝后,隐居不出仕。他卧居在天门、巾柘之间,终年诵读,书籍没有不涉猎的;但他深深隐藏自己的才华,足不出户。他生平没有讲学的名声,但分析道理极为精微,议论事情尤其平实。他撰写了《译志》六十一篇。“译志”的意思是,阐述自己内心的志向。凡是圣贤、帝王、名臣、贤士以及普通百姓的志向与事业,无不综合贯通;其根本在于道德,贴近人情,斟酌古制以适宜当今,是有体系、有实用价值的学问。其篇目包括:志学、明道、立德、养心、修身、言行、成务、辨惑、圣王、睿学、至治、治本、任贤、去邪、大臣、名臣、谏诤、功蹟、使治、选举、朋党、辨奸、教化、爱养、租税、杂赋、导河、敕法、治盗、三礼、古制、建置、祲祥、兵略、军政、武备、名将、兴亡、凡事、立教、论交、人道、出处、取与、慎动、庸行、父兄、宗族、夫妇、祀先、奉身、养生、经学、史学、着述、文章、杂说、兼采、尚论、广微、自叙,总共二十多万字。先生自己将他的书比作徐干的《中论》、颜之推的《家训》;然而其精粹深奥丰富,并非那两本书所能企及的。李念慈作序,称先生“尚有《续书说》若干卷,与这本书互为表里”;又说“有《菊佳轩诗》,宏大深奥,不屑于追求新颖秀发来迎合时尚”。如今这些书都已失传。
湖北北部的学者,后来有陈大章、刘梦鹏。陈大章字仲夔,是黄冈人。康熙二十七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他深研《毛诗》,撰写了《诗传名物集览》十二卷;征引资料众多,可供博览参考。刘梦鹏字云翼,是蕲水人。乾隆十六年考中进士,担任饶阳县知县。他撰写了《春秋义解》十二卷,主要宗旨是探究《公羊传》、《谷梁传》的本源;他认为“《公羊》、《谷梁》通过连缀辞句、比较史事,其义理不违背儒家正统”。他排斥《左传》,所持的论点非常鲜明。
——见原书卷二十八(名儒)页五上半。
李生光(附党成、陶世征)
李先生名生光,字闇章;是山西绛州人。未成年时,就是生员。听说辛聘君(复元)在河汾一带倡导学问,于是前往拜师学习;每天都没有停止过提问和质疑。他生平笃信亲身实践,侍奉父母极其孝顺;聘君非常看重他。甲申年(明朝灭亡)事变后,先生向北痛哭,烧毁了生员的青色衣襟,自号“汾曲逸民”。建造草堂,早晚闲居其中,读书有所心得。众多弟子罗列在他门下,除了谈论经典、考核文章外,还以《诗经》二南的大义、程朱的微妙言论教导他们,所成就的人才很多。他著有《儒教辨正》、《崇正黜邪编》,共一万多字;捍卫道统的力量非常勇猛。又著有《正气犹存》、《西山阁笔》、《友于集》等书,都是直抒胸臆,用浅近的语言寄托唤醒世人、启迪百姓的意思。他的《处子吟》写道:“东邻有一位处女,从小熟读《列女传》;许配给人却尚未出嫁,却失去了丈夫。悲痛这生命单薄,坚守贞节期望保全自己;毁坏容貌断绝脂粉,立志在困穷中更加坚定。爱人贵在以德相待,姑嫂姐妹不要怜悯;用正直言辞谢绝媒人,何必每日喋喋不休!”由此可以看出先生的志向。
同州的党先生成,字宪公,号冰壑。他的学问以朱子为宗,以明理去私为根本。生平不求被人知晓,即使被人知晓并乐于称道,终究也不是他的本意。州守前后表彰他的宅里,士大夫公举他为纯孝、实学,州守免除他的租税徭役;先生都好像没有听说一样。魏敏果公多次写信商讨学业、谈论士人品格,太守袁公带着礼物到乡里敦请他开讲,范彪西先生曾在观察张公、郡守梁公面前赞扬他;先生听说后,都谦逊推辞,心里很不高兴。当时人们把他推举为古时的狷介之士。他辨析朱熹、陆九渊的异同,说“评论的人大多认为陆九渊是‘尊德性’,朱熹是‘道问学’,这种说法实在不对。因为朱熹的‘道问学’,实际上是为了‘尊德性’。陆氏则是自我禁锢了他的德性,哪里谈得上尊崇呢!陆子曾说:‘不求根本,心向外物驰骋’;理难道在外物之中吗?这是告子‘义外’的学说。朱子说:‘本心与物理,原本没有内外’;把外物当作外在的,这是告子‘义外’的学说。仅凭这几句话,就可以看出两家的异同了。如果粗略地谈论他们的相同之处,两家都想扶持世教,都想崇尚天理、去除私欲;他们的用心似乎”
无大异者。而实究其学宗,则博文约礼者,孔、颜之家法,屡见于「论语」;朱子得其正矣。陆氏乃言「「六经」皆我注脚」,又言「不识一字,管取堂堂作大丈夫」;岂不偏哉』!先生之语气和平而辩论精当,类如此。
译没有太大的差异。但如果深入探究其学术宗旨,那么“博文约礼”是孔子、颜回的家法,在《论语》中屡次出现;朱熹把握住了其中的正道。陆九渊却说“《六经》都是我的注脚”,又说“即使不认识一个字,也能确保堂堂正正地做大丈夫”;这难道不是偏颇吗!先生的语气平和而辩论精当,大多像这样。
又陶先生世征字视庵,亦绦州人;与李闇章、党冰壑两先生同学。平生愿学孔子;尝言一部「论语」皆神命脉之所存。久之,觉夫子之真面目跃然欲出,恍若亲承提命者然;可谓极羹墙之慕矣。
--见原书卷二十九(名儒)页一上。
朱用纯(附顾培、潘天成、汤之錡、金敞、王哲生)
朱先生用纯,字致一;江苏崑山人。父集璜,明季诸生,贡太学。大兵下江东,城陷,不屈死。
先生慕王裒攀柏之义,自号曰柏庐。隐居味道,以诸生老其学;确守程、朱「知行」并进,而一以「主敬」为程。长洲徐昭法与先生友,屡以书问学,辨析甚至。居平精神纯谧,动止有常。晨起谒家庙,退即庄诵「孝经」;数手书其文教学者。置义田,修墓祭。友爱诸弟,白首无间。遇事变,崭然不挠;自言看得天理熟,当机立应,如离弦之矢;更不疑义、更不矜张,行所无事。
康熙十七年,或欲以鸿博荐,固辞乃免。其后有司欲举为乡饮宾,亦弗应。有来学者,必先授以「小学近思录」,继进之以「四子书」。每岁孟春,率诸弟子行释奠先师礼;礼毕,讲「四子书」。进止肃恭,诚意激发,兴起者甚众。已又患学者空言无实得,复作「辍讲语」,反躬自责,言尤痛切。其论学,未尝争持异同;曰:『知所当知、行所当行可矣,他非所暇也』。
二十年,卒;七十有二。前歾之三日,设先人位,强起拜于堂;曰:『吾可告无罪于先人矣』!顾弟子曰:『学问在性命、事业在忠孝,勉之哉』!有「愧讷集」及「大学中庸讲义」行于世。所着「治家格言」,尤脍炙人口云。
同时有顾滋畇者,名培;无锡人也。少善病,母忧其不寿,命习长生家言;颇得导引术。
年二十五,从宜兴汤先生之錡问业,始幡然有志于学。汤先生歾,有弟子曰金敞,先生筑其学山居以延敞,昕夕讲习;遵高子静坐法,以整齐严肃为入德之方,默识未发之中。久之,遂笃信「性善」之旨;动静语默,无非学矣。晚岁,四方来学者益众。春秋大会山居,行复七旧规;有请益者,教以默识未大原实体诸伦物。七日期毕,释奠于先师,习礼歌诗;岁以为常。张清恪抚吴时,诣东林讲学,颇疑静坐之说;先生往复千言,畅高子之旨。其言甚辨,清恪不能难也。
年七十有九,卒。
又,潘先生天成,字锡畴,号铁庐;溧阳人。寄食桐城,为安庆府学生。
幼,与父母避仇相失。年十五,乞食寻亲,往来徽、宁万山中,行且哭。每至一村,持■〈鼓上兆下〉大呼,作乡语,观者辄笑。至江西界,母金氏闻声,自巷中出;遂相持哭。迎父母归,佣贩以养,备极艰苦。亦从汤先生之錡游,称高座弟子;亦请业于梅征君文鼎,遂为绩学之儒。
年七十四,竟穷饿以死。遗书「铁庐集」五卷。其门人荆溪许重炎传其学,谋葬之;且刻其集,得征入「四库」。锡畴之学,源出姚江;以养心为体,以经世为用。出自寒门,天性真挚,品最高洁;而精神坚苦,足以维风俗而励人心。「四库书提要」称为义理文章,莫大乎是。卒,祀郡邑忠孝祠。
之錡,字世调。至性纯笃;居亲丧,一循古礼,就地寝苫。事诸父如父。于儒先书无不读,而以周子「主静」之说为宗,以子臣弟友为教。当事延主东林、延陵诸讲席,不就。有询朱、陆异同者;则曰:『顾力行何如耳,多辩论何益』!其卒也,整襟危坐而逝。
金敞字廓明,靖明(?)人。好高、顾遗书,以圣人为必可学。师事汤世调;长世调三岁,执礼甚恭。后居无锡,与同志静坐读书;兴起者甚众。
王哲生字醇叔,崑山人;柏庐先生弟子也。康熙壬戌进士,官编修。授职七月,告养归;绝意仕进,读书敦行,检望日重。两任邑中清丈田亩事,先后为巡抚汤公斌、宋公荦所推重。表章前哲、扶持桑梓,皆不遗余力。着「懿言日录」;张清恪称其精深博大,比之「抑戒」云。
——见原书卷二
译陶先生世征,字视庵,也是绦州人;与李闇章、党冰壑两位先生是同窗。他平生志愿是效法孔子;曾说道,一部《论语》都是神明命脉所在。时间久了,觉得孔夫子的真面目仿佛跃然欲出,恍若亲自承受教诲一般;这可以说是达到了对圣人极度仰慕的境界了。
——见原书卷二十九(名儒)页一上
朱用纯(附顾培、潘天成、汤之锜、金敞、王哲生)
朱先生用纯,字致一;是江苏崑山人。父亲朱集璜,是明末的诸生,被荐举进入太学。清军攻下江东,城池陷落,他宁死不屈,壮烈殉国。
先生仰慕王裒攀树悲柏的孝义,自号为柏庐。隐居乡野,潜心体悟大道,以诸生的身份终老于学问;坚定地恪守程颢、程颐和朱熹“知行”并进的学说,而将“主敬”作为修行的准则。长洲徐昭法与先生交好,多次写信向他请教学问,辨析极为详尽。先生平时精神纯粹宁静,行动举止都有常度。清晨起床拜谒家庙,退下后便庄重地诵读《孝经》;亲手抄写经文来教导学子。他设立义田,修缮坟墓祭祀。友爱各位弟弟,到老也没有隔阂。遇到变故,态度鲜明而不屈服;自己说看得透天理,遇到事情立即应对,如同离弦之箭;不再怀疑义理,也不再自夸,行事自然从容。
康熙十七年,有人想推荐他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他坚决推辞才得以免除。后来地方官想举荐他担任乡饮大宾,他也不答应。有来求学的人,一定先传授《小学》和《近思录》,接着再进阶讲授“四子书”。每年正月,率领众弟子举行释奠先师的礼仪;礼成后,讲解“四子书”。进退严肃恭敬,诚意激发人心,受到感化兴起的人很多。后来他又担忧学者空谈而没有实际收获,于是写了《辍讲语》,反躬自省,自责的话尤其痛切。他谈论学问,不曾争持异同;说:“知道该知道的,实行该实行的就可以了,其他没有空闲去理会。”
康熙二十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去世前三天,设立祖先牌位,勉强起身在厅堂拜祭;说:“我可以对祖先无愧了!”对弟子说:“学问在于性命修养,事业在于忠孝践行,努力啊!”著有《愧讷集》及《大学中庸讲义》流传于世。他所著的《治家格言》,尤其广为传颂。
同时有顾滋畇,名培;是无锡人。年少时多病,母亲担心他短命,让他学习道家养生之言;颇得导引之术。
二十五岁时,跟随宜兴汤先生之锜求学,才开始幡然醒悟,立志向学。汤先生去世后,有个弟子叫金敞,先生建造学山居所来延请金敞,早晚讲习;遵循高攀龙静坐的方法,以整齐严肃作为入德的途径,默识未发之中的道理。时间久了,于是笃信“性善”的宗旨;动静语默,无不是学问。晚年,从四方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春秋两季在山居大会,恢复七日的旧规;有请求益处的,教导他们默识未发之大本,并在人伦事物中体现实体。七日期限结束,向先师释奠,习礼歌诗;每年以此为例。张清恪巡抚吴地时,到东林讲学,颇怀疑静坐之说;先生与他往复辩论千言,阐发高攀龙的主旨。他的言辞非常辩驳,张清恪无法驳难。
享年七十九岁,去世。
另外,潘先生天成,字锡畴,号铁庐;是溧阳人。寄居桐城,是安庆府的学生。
幼年时,与父母躲避仇家而失散。十五岁时,乞讨寻找亲人,往来于徽州、宁国万山之中,边走边哭。每到一个村子,拿着鼓大声呼喊,说家乡话,观看的人总是嘲笑。到了江西地界,母亲金氏听到声音,从巷子里出来;于是母子相拥痛哭。接父母回家,做佣工贩卖货物来赡养,备极艰苦。他也跟随汤先生之锜游学,被称为高座弟子;也向梅征君文鼎请教学业,于是成为勤学的儒者。
享年七十四岁,最终穷困饥饿而死。遗著有《铁庐集》五卷。他的门人荆溪许重炎传承他的学问,谋划安葬他;并且刊刻他的文集,得以入选《四库全书》。锡畴的学问,源自姚江学派;以养心为本体,以经世致用为功用。出身寒门,天性真挚,品格最高尚纯洁;而精神坚忍刻苦,足以维系风俗而激励人心。《四库全书提要》称颂其义理文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去世後,被供奉在郡邑忠孝祠。
汤之锜,字世调。本性纯厚笃实;居父母丧时,完全遵循古礼,就地睡在草垫上。侍奉伯父叔父如同父亲。对于儒家先贤的书没有不读的,而以周敦颐“主静”的学说为宗旨,以子臣弟友为教化内容。当局延请他主持东林、延陵等讲席,他不就任。有人询问朱熹、陆九渊的异同;他就说:“只管看努力实行得怎么样罢了,多辩论有什么益处!”他去世时,整理衣襟端坐而逝。
金敞字廓明,靖明(?)人。喜好高攀龙、顾宪成的遗著,认为圣人是一定可以学成的。以师礼侍奉汤世调;比汤世调大三岁,执礼非常恭敬。后来居住在无锡,与志同道合的人静坐读书;受到感化兴起的人很多。
王哲生字醇叔,崑山人;是柏庐先生的弟子。康熙壬戌年进士,官任编修。任职七个月,告假回家奉养父母;断绝了仕进的念头,读书笃行,声望日益加重。两次担任县里清丈田亩的事务,先后被巡抚汤斌、宋荦所推重。表彰前代哲人、扶持家乡,都不遗余力。著有《懿言日录》;张清恪称其精深博大,比作《抑戒》。
——见原书卷二
刘先生名原渌,字崑石,号直斋;山东安邱人。生五岁,问身所从来;父奇之。十四岁而孤,事母至孝;遇难,负母而逃,卒免祸。明末盗贼蜂起,先生与其仲兄率乡人垒而守,闭妇女一室中;约战败,则火之。及贼薄垒,乡人多被创死,仲兄身中九矢,斗益力。先生从之,发数十矢;矢尽,仲兄麾之去,先生大呼曰:『离兄一步,非死所也』!卒斩首二、获马六。贼遁,一乡得全。乱定,经营土疆,力耕致富。已而尽推膏腴与仲兄,分其余为长兄立后、赡其亡姊家;大购经史,闭关读书。
初阅养生家言,喜之;既读宋儒语录,乃笃信朱子之学,反覆推究四十余年,于明学薛文清、于本朝学陆清献,其余不以为是也。常曰:『学者「居敬」、「穷理」二者,皆法文王而已矣。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居敬之功也;不识不知、顺天之则,穷理之功也』。又曰:『读书乃身上之用,而人以为纸上之用;居官乃辛苦之时,而人以为快乐之时。衰年正勤学之日,而人以为养安之日;科第本消退之根,而人以为长进之根:皆可叹也』。每五更,起谒祠堂;退居一室,与诸弟子讲论,常至夜分。月为讲会,兴起者甚众。请于有司,建朱子祠东郊,春秋祀焉。以丧祭礼废、俗日偷,乃酌古今之宜,定为品式;祭必严,斋戒莅事极虔。仲兄疾,吁天祈以身代。兄卒,七日中止三食。久之,一邑皆化于礼。又为乡人置义仓,煮粥以食饥人。常言:『人与我,一天而已;何畛域之有焉』!年八十二,有疾;当祭朱子,强起拜于庭,闷绝良久,始苏。
康熙三十九年,卒。撰「读书日记」六卷、「近思续录」四卷、「冷语」三卷。其「冷语」中诋刘安世为佥壬,等于章惇、邢恕,则以其与伊川不协之故;而未读「宋史」、「尽言集」也。继先生而起者,有潍县姜云一、胶州法镜野等;皆以学行称。
云一,名国霖。少有至性。父游京师病,云一往省,则已歾。无钱市棺,以敝衣一袭裹父尸,身负之,乞食而还;族人醵金以葬。母善怒,怒则致疾;云一百计解之。一日怒甚,云一跪膝前,作小儿嬉戏状,持母手挞其面;母笑而罢自是不复怒。时云一年五十矣。
师事昌乐周先生士宏;士宏有高致,常与云一至莒,乐其山水,家焉。死,即葬于莒;云一筑室其侧。家极贫,七十外,犹躬耕。年饥,率二日一食,貌转腴;莒人恐其饿死,闻于官而遗之粟。居常肃衣冠,谨言语;竟日危坐无颓容。人或非毁之至面诮,夷然不为动。昌乐阎怀庭问云一喜读何书?曰:『「论语」二十篇,终身味之不尽也』。自言年四十,始能不以贫富撄其心;五十,始能不以死生动其心云。
镜野姓法氏,名坤宏。曾祖若直,康熙己未举鸿博,官布政使。
先生性恬静,不谐俗;遂自号迂斋。少读先儒书,未厌也。既得「传习录」,大喜;以为如己意所出。故其学以阳明为宗,以不自欺为本。阎怀庭常辨之,镜野曰:『此无事口谈也;譬之饮食,得其甘者果其腹、饫其精者泽其体,徒谍谍然为他人辨是非,所谓舍灵龟、观朵颐也』。乾隆六年举人,观大理评事。卒,年八十有七。着「春秋取义测」及「纲目要略」。
同时,齐、鲁间学者又有潍县刘君以贵、德州梁君鸿翥、安邱张君贞、益都李君文藻、寿光王君允中,彬彬乎称盛焉。
——见原书卷二十九(名儒)页一下。
汪佑
汪先生佑,字启我,号星溪;安徽休宁人。十岁,读「四子书」至「孔子作「春秋」、孟子闲圣道」章,夜屡梦天日晦冥,举手扪之。觉而询诸师,师曰:『此皆圣道之榛莽,杨、墨之流祸;汝今所读,正人心、息邪说,孟子良谓此也』。稍长,慕刘因氏所评周、程、张、邵、朱、吕之说,谓『幸生朱子之乡』!遂愿私淑以终身焉。笃好「小学近思录」;遵朱子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法。
明崇祯末,寇事棘,先生忧之;着「平寇十六策」,思效伊川诣阙上书故事,
译刘先生名原渌,字崑石,号直齋;是山东安邱人。他五岁时,询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父亲对此感到惊奇。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遇到危难,背着母亲逃跑,最终免遭祸患。明朝末年盗贼蜂起,先生和他的二兄率领乡人筑垒防守,把妇女关在一间屋子里;约定如果战败,就放火烧屋。等到盗贼逼近堡垒,乡人多受伤而死,二兄身上中了九支箭,战斗更加奋力。先生跟随他,射出几十支箭;箭用完后,二兄挥手让他离开,先生大声喊道:“离开兄长一步,就不是我死的地方!”最终斩下两个首级、缴获六匹马。盗贼逃遁,全乡得以保全。战乱平定后,他经营土地,努力耕作而致富。不久,他把肥沃的土地全部让给二兄,分出其余的土地为长兄立嗣、赡养已故姐姐的家;大量购买经史书籍,闭门读书。
起初阅读养生家的言论,很喜欢;后来读了宋儒语录,于是笃信朱子的学问,反复推究了四十多年,在明代学习薛文清,在本朝学习陆清献,其余的都不认为是正确的。他常说:“学者‘居敬’、‘穷理’这两件事,都是效法文王罢了。小心翼翼、昭告侍奉上帝,是居敬的功效;不识不知、顺从天道的法则,是穷理的功效。”又说:“读书是身上的功用,而人们认为是纸上的功用;做官是辛苦的时候,而人们认为是快乐的时候。晚年正是勤学之日,而人们认为是安养之日;科举功名本是消退的根源,而人们认为是长进的根源:这些都值得叹息啊。”每到五更,起身拜谒祠堂;退下来住在一间屋子里,和各位弟子讲论,常常直到深夜。每月举行讲会,被激发兴起的人很多。他向官府请求,在东郊建立朱子祠,春秋两季祭祀。因为丧祭礼仪废弛、风俗日益偷薄,于是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定为规格样式;祭祀一定严肃,斋戒临事极其虔诚。二兄生病,他呼天祈求用自己的命代替。兄长去世后,七天内只吃三顿饭。时间久了,全县都被礼教感化。又为乡人设置义仓,煮粥给饥饿的人吃。他常说:“人和我,同属一天而已;有什么界限呢!”他八十二岁时,生了病;正值祭祀朱子,他勉强起身在庭院拜祭,闷绝了很久,才苏醒过来。
康熙三十九年,去世。撰写了《读书日记》六卷、《近思续录》四卷、《冷语》三卷。他的《冷语》中诋毁刘安世为奸佞,等同于章惇、邢恕,是因为刘安世与伊川不和的缘故;而没有读过《宋史》、《尽言集》。继承先生而起的人,有潍县姜云一、胶州法镜野等人;都以学问品行著称。
云一,名国霖。年少时有至诚的本性。父亲游历京城生病,云一去探望,父亲已经去世。没有钱买棺材,用一套破旧衣服包裹父亲尸体,自己背着,乞讨着回来;族人凑钱安葬。母亲容易发怒,发怒就会致病;云一千方百计化解。一天母亲发怒很厉害,云一跪在母亲膝前,做出小孩子嬉戏的样子,握着母亲的手打自己的脸;母亲笑着停止,从此不再发怒。当时云一已经五十岁了。
他拜昌乐周先生士宏为师;士宏有高远的志趣,常和云一到莒县,喜爱那里的山水,就在那里安家。士宏死后,就葬在莒县;云一在旁边建屋居住。家里极其贫困,七十岁以外,还亲自耕种。灾荒年,他两天吃一顿饭,容貌反而更丰润;莒县人怕他饿死,报告官府并送给他粮食。平时他严肃衣冠,谨慎言语;整天端坐没有颓废的样子。有人非议毁谤他甚至当面讥讽,他安然不动心。昌乐阎怀庭问云一喜欢读什么书?他说:“《论语》二十篇,终身品味不尽。”他自己说四十岁时,才能不因贫富扰乱内心;五十岁时,才能不因生死动摇内心。
镜野姓法氏,名坤宏。曾祖父法若直,康熙己未年考中博学鸿词科,官至布政使。
先生性格恬静,不迎合世俗;于是自号迂斋。年少时读先儒的书,不满足。后来得到《传习录》,非常高兴;认为像是自己心意所发出的。所以他的学问以阳明为宗,以不自欺为本。阎怀庭常常与他辩论,镜野说:“这是无谓的口舌之争;好比饮食,得到甘美的果腹、饱食精华的润泽身体,徒然喋喋不休地为别人辩是非,所谓舍弃灵龟、观看别人咀嚼的样子啊。”乾隆六年考中举人,任大理评事。去世时,享年八十七岁。著有《春秋取义测》及《纲目要略》。
同时,齐、鲁之间的学者又有潍县刘君以贵、德州梁君鸿举、安邱张君贞、益都李君文藻、寿君王君允中,文雅兴盛啊。
——见原书卷二十九(名儒)页一下。
汪佑
汪先生佑,字启我,号星溪;是安徽休宁人。十岁时,读《四子书》到“孔子作《春秋》、孟子闲圣道”一章,夜里多次梦见天日昏暗,举手抚摸。醒来询问老师,老师说:“这些都是圣道的荒草,杨、墨的流祸;你如今所读的,正是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孟子正是说这个。”稍大后,仰慕刘因所评述的周、程、张、邵、朱、吕的学说,说“有幸生在朱子的故乡”!于是愿意私下效法以终身。非常喜好《小学》《近思录》;遵循朱子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方法。
明朝崇祯末年,寇乱紧急,先生担忧;撰写《平寇十六策》,想效仿伊川到朝廷上书的故事,
以时不可为,不果上。遂隐居事亲,学日进。友人杨景陶邀赴还古书院会讲,先生见所讲多杂陆、王之说,乃与同人发明程、朱正学。会汪君觉斯倡复天泉书院讲会,先生见汪君所学甚正,遂授以陈清澜「学蔀通辨」,互相考究。尝曰:『有善无恶,性之体;有善有恶,情之动。知善知恶为良知,为善去恶为良能;扩而充之,尽其才穷理尽性至于命,斯为大中至正、斯为至诚旡妄。乃阳明宗旨反以无善无恶为心之体,何耶?顾端文有言:「释氏「三藏」十三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其害可胜言哉!紫阳书院,正吾党讲学明道坛坫之地』。乃与汪正叔、江卫道、汪月岩、胡匏更、吴敬庵、汪石樵、吴慎先、汪括斋、朱济臣、陈书四、谢兼善诸君振兴紫阳大会,订六邑同人岁以朱子生日行释菜礼。学三日讲一,遵白鹿洞遗规;严斥歧趋,循正规。此外,若休城四孟会、白岳圣诞会、各邑塾月讲会,皆不惮远涉,应期必赴。盖先生自遯世以后,视富贵如浮云、避势利如蛇蝎,格格不谐于俗者四十年;而一时同人皆知崇尚正学,则为功多矣。所着有「诗传阐要」、「易传阐要」、「礼记问答」、「礼记订讹」、「大乐嘉成」、「四书阐要」、「四书讲录」、「五子近思录」、「四子近思翼」、「明儒崇正录」、「明儒通考」、「明儒性理汇编」、「史笔记」、「星溪文集」、「日记」、「家训」诸书。而尤邃者「明儒通考」一书,读择精而语详;高汇旃先生千里借钞,以为得见此书,虽暝目而无憾云。
译因时局不可为,最终没有赴任。于是隐居在家侍奉双亲,学问日益精进。友人杨景陶邀请他前往还古书院参与讲学,先生见所讲内容多夹杂陆九渊、王阳明的学说,便与同僚阐发程颐、朱熹的正统理学。恰逢汪觉斯倡导恢复天泉书院的讲会,先生见汪君所学非常纯正,便将陈清澜的《学蔀通辨》传授给他,互相研究探讨。先生曾说:“有善无恶,是性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情的发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良能;扩充并充实它,竭尽才能、穷尽事理、尽人性以至于天命,这就是大中至正、至诚无妄。然而阳明先生的宗旨反而以无善无恶为心的本体,这是为什么呢?顾端文曾说:‘佛家的《三藏》十三部五千四百八十卷,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无善无恶’;其危害岂是言语所能形容的!紫阳书院,正是我们这一派讲学明道的场所。”于是与汪正叔、江卫道、汪月岩、匏更、吴敬庵、汪石樵吴慎先、汪括斋、朱济臣陈书四、谢兼善等各位先生振兴紫阳大会,约定六县同人每年在朱子生日举行释菜礼。学习三天讲一次,遵循白鹿洞书院的旧规;严厉斥责偏离正道的倾向,遵循正统规范。此外,像休城四孟会、白岳圣诞会、各县私塾的月讲会,都不怕路途遥远,到了约定日期必定前往。大概先生自从隐退避世以来,视富贵如浮云、避势利如蛇蝎,与世俗格格不入长达四十年;而当时同僚都知道崇尚正统理学,这可以说是功劳很大了。所著有《诗传阐要》、《易传阐要》、《礼记问答》、《礼记订讹》、《大乐嘉成》、《四书阐要》、《四书讲录》、《五子近思录》、《四子近思翼》、《明儒崇正录》、《明儒通考》、《明儒性理汇编》、《史笔记》、《星溪文集》、《日记》、《家训》等书。其中尤为精深的是《明儒通考》一书,选文精当且论述详尽;高汇旃先生千里迢迢借抄此书,认为能见到此书,即使闭目离世也毫无遗憾了。
子监,安贫读书,能嗣其家学。
——见原书卷二十九(名儒)页四上。
万斯大(附子经、犹子言)
万先生斯太,字充宗;浙江鄞人。始祖斌,明初从龙得功。斌子钟,世袭指挥。又四传至淮安总兵表,以儒将私淑新建之学;世称鹿园先生。又二世至福建总兵邦孚;生户部主事泰,先生父也。户部八子,皆受业梨洲先生之门,称高座弟子。长子斯年(澹庵),自少为钱忠介所深契。避乱,必载书行;昼则偕老农杂作,夜拥书集子弟讲习,成就者多。第五子斯选,字公择;躬行实践,为同堂领袖。尝言:『宋儒自游、杨后,虽朱、陆大贤不免夹染二氏;至明儒尤甚』。其于诸儒书,弹驳疵纇至数千万言;梨洲以为吴康斋之流。所着曰「白云集」。第七子斯备,字允诚;李杲堂征君邺嗣女夫也。与征君唱和二十年,相依如左右手。着有「深省堂集」。第八子斯同,自有传。
先生,其第六子。生逢丧乱,不事科举业,湛思诸经。以为非尽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不能通经;非以经释经,亦无由悟传注之失。于是融会考证,奉正朔以批闰位,百注遂无坚城;举诸家聚讼条分而缕析之,划如也。尤精「春秋」、「三礼」;排纂说礼之言,较卫正叔为尤博。正叔无所折衷,先生则批却导窾,言之了了;为书三百卷。其别出者,曰「学礼二疑」二卷、「周官辨非」二卷、『仪礼商」二卷、「礼记偶笺」二卷:梨洲皆序而行之。又辑「春秋」二百四十卷,毁于火。晚年复辑,绝笔于昭公;临终曰:『吾魂魄犹彷佛与刘原父诸人论季武子立后一事。其覃精如此。浙东经术,自深宁、东发两先生后,明初黄南山、杨镜川能承其绪;其后寖衰矣,得梨洲及先生而一振。其辨正「商、周改月、改时」、周诗、周正及「兄弟同昭穆」,皆极精确。为人刚毅,嗜义若饥渴。张公煌言死国难,弃骨荒郊,先生葬之南屏山,乞梨洲志墓;春秋野祭,效西台之哭。父友陆文虎(符),甬中所称陆万是也。文虎无后,两世丧皆未葬;先生葬其六棺。尝游武林之玉笼山,见张缙彦神主,碎之;观者咸辟易。李杲堂尝言:『说经无双、名擅八龙,昔有慈明,今见充宗』。其推服者至矣。
卒于康熙癸亥七月,年五十有一。外着有「丁灾、甲阳草」各一卷、「万氏家谱」十卷。
子经,字授一,别字九沙。自幼濡染家学,一切世俗之占毕末由至前。于是授经说数百万言于父及诸父、受「明史纪传」三百卷及列代史表数十种于季父及其从兄言,而又讲性理于应征士嗣寅、求汉隶源流于郑君谷口、考地理笺释于阎征士百诗,其学益奥博无涯涘。
以康熙癸未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方先生苞时以「南山集」牵连,诏下狱,莫能保出之者。九沙奋然送状西曹,遂释之;举朝高其义。典试山西,得孙公嘉淦,一见推挹;卒成魁儒。又尝识杭君世骏、全君祖望于髫年,以为郑渔仲之流:世称其有人伦监。视学黔中还朝,为忌者所中,有通州修城之役。家既罄,萧然如布衣时;卖所作隶字,得钱给朝夕。乃增补充宗先生「礼记集解」凡数万言;以「春秋」定、哀二公未毕,续纂数万言。又订从兄言「尚书说」辑成一编,以成万氏经学;又重修季野先生「列代纪年」及从兄言「明史举要」,以成万氏史学。虽疏食不给,而见义尝必为。苍水张公墓道将圮,竭力修之,岁必设祀;墓,故充宗先生所营葬者也。会诏举鸿词科,赵侍郎殿最荐之;已而三禅馆开,李侍郎绂又欲荐,使成其父书。皆以老,不赴。
晚年,家毁于火,先世遗书皆烬焉。年八十有三,卒。
言字贞一,号管村。少以古文名;随诸父在讲社中,最精博。梨洲先生深器其文,谓『能抚震川之古淡,而加以剡源之色泽』。季野先生亦云:『使吾有尔笔,班、马不难到矣』!以副贡,被召修「明史」;独成「崇祯长编」一书。出为五河知县,忤大吏,论死;寻得免。所着曰「
译万斯大的儿子万经,安于贫困,专心读书,能够继承家族的学术传统。
——见原书卷二十九(名儒)页四上部。
万斯大(附儿子万经、侄子万言)
万先生斯大,字充宗;浙江鄞县人。始祖万斌,在明朝初年追随皇帝有功。万斌的儿子万钟,世代承袭指挥使职务。又传了四代到淮安总兵万表,他作为儒将私下推崇王阳明的学说;世人称他为鹿园先生。又传两代到福建总兵万邦孚;生下户部主事万泰,是先生的父亲。户部主事有八个儿子,都在黄宗羲门下受业,被称为高座弟子。长子万斯年(字澹庵),从小就被钱肃乐深深赏识。躲避战乱时,必定带着书行走;白天就与老农一起劳作,夜晚抱着书召集子弟讲习,成就的人很多。第五子万斯选,字公择;亲身践行,是同辈中的领袖。他曾说:“宋儒自游酢、杨时之后,虽然朱熹、陆九渊这样的大贤也不免夹杂佛道两家思想;到了明儒尤其严重”。他对诸儒的著作,批驳瑕疵错误多达数千万字;黄宗羲认为他是吴与弼一流的人物。所著的书叫《白云集》。第七子万斯备,字允诚;是李邺嗣的女婿。与李邺嗣唱和二十年,相依如左右手。著有《深省堂集》。第八子万斯同,自有传记。
先生,是他们的第六子。生逢丧乱,不从事科举学业,潜心思考各种经典。他认为不全部通晓各种经典,就不能通晓一部经典;不领悟传注的失误,就不能通晓经典;不用经典解释经典,也没有办法领悟传注的失误。于是融会考证,尊崇正统以批驳僭越者,百种注疏便没有坚不可摧的堡垒;列举各家争论,条理分明地分析,清晰如划。尤其精通《春秋》、《三礼》;排纂解说礼制的言论,比卫湜更为广博。卫湜没有折衷判断,先生则批驳错误、引导正途,说得清清楚楚;写了三百卷书。另外单独成书的,有《学礼二疑》二卷、《周官辨非》二卷、《仪礼商》二卷、《礼记偶笺》二卷:黄宗羲都作了序并刊行。又辑录《春秋》二百四十卷,毁于火灾。晚年再次辑录,在昭公时停笔;临终时说:“我的魂魄还仿佛在与刘敞等人讨论季武子立后一事。”他钻研精深到如此地步。浙东的经学,自从王应麟、金履祥两位先生之后,明初黄溍、杨维桢能继承其绪;后来逐渐衰微了,得到黄宗羲和先生而重新振兴。他辨正“商、周改月、改时”、周诗、周正以及“兄弟同昭穆”,都极其精确。为人刚毅,喜好道义如同饥渴。张煌言为国难而死,遗骨弃置荒郊,先生将他葬在南屏山,请黄宗羲写墓志铭;春秋两季野外祭祀,效仿谢翱西台之哭。父亲的朋友陆文虎(字符),就是甬中所称的陆万。陆文虎没有后代,两代丧事都没有安葬;先生安葬了他的六具棺材。曾经游览武林的玉笼山,看见张缙彦的神主牌位,打碎了它;观看的人都惊退。李邺嗣曾说:“解说经典无双、名声独占八龙,过去有贾逵,现在看见充宗。”他推崇佩服到了极点。
死于康熙癸亥年七月,享年五十一岁。外部著作有《丁灾、甲阳草》各一卷、《万氏家谱》十卷。
儿子万经,字授一,别字九沙。从小受家庭学术熏陶,一切世俗的读书末节都不放在眼前。于是从父亲及各位叔父那里接受数百万字的经学解说,从叔父万斯同及其堂兄万言那里接受《明史纪传》三百卷及列代史表数十种,又从征士嗣寅那里讲习性理之学,向郑谷口请教汉隶源流,向阎百诗考证地理笺释,他的学问更加深奥广博没有边际。
以康熙癸未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当时方苞因《南山集》牵连,被诏令下狱,没有人能保释他。九沙奋然向西曹送状,于是方苞被释放;满朝都推崇他的义举。主持山西乡试,得到孙嘉淦,一见就推重他;最终成为魁儒。又曾在幼年时结识杭世骏、全祖望,认为他们是郑樵一流的人:世人称他有人伦鉴识。在贵州任学政后回朝,被忌恨者中伤,有通州修城的劳役。家产已经耗尽,萧然如布衣时;卖自己写的隶书字,得钱维持日常开销。于是增补充宗先生《礼记集解》共数万字;因为《春秋》定公、哀公部分未完成,续纂数万字。又修订堂兄万言的《尚书说》辑成一编,以成就万氏经学;又重修季野先生《列代纪年》及堂兄万言《明史举要》,以成就万氏史学。虽然粗茶淡饭都不够,但见到义举必定去做。苍水张公的墓道将要倒塌,竭力修缮,每年必定设祭;这墓,是充宗先生所营葬的。恰逢诏令举荐鸿词科,赵侍郎殿最推荐他;不久三馆开馆,李侍郎绂又想要推荐,让他完成他父亲的书。都因为年老,没有赴任。
晚年,家宅毁于火灾,先世遗书都烧毁了。享年八十三岁,去世。
万言字贞一,号管村。年轻时以古文闻名;跟随各位叔父在讲社中,最为精博。黄宗羲先生深深器重他的文章,说“能继承归有光的古淡,而加上剡源的色泽”。万斯同先生也说:“如果我有你的笔,班固、司马迁不难达到!”以副贡身份,被召修《明史》;独自完成《崇祯长编》一书。出任五河知县,得罪大吏,被判死刑;不久得以免罪。所著的书叫《
万斯同
万先生斯同,字季野;学者称石园先生。浙江鄞人,户部郎泰第八子。生而异敏,读书过目不忘。八岁,在客座中背诵「杨子法言」终篇,不失一字。顾跅弛不驯,户部闭之空室中。先生窃视架上有「明史料」数十册,读之甚喜;数日而尽。又见经学诸书,皆尽之。既出,时时随诸兄后,听其议论。会家课,先生欲豫焉;诸兄笑曰:『汝何知』!先生曰:『观诸兄所为,易与耳』。因杂出经义目,试作之;千言立〔就〕。持之泣以告户部曰:『几失吾弟』!户部亦愕然曰:『几失吾子』!遂从梨洲先生游,为高第弟子;与闻蕺山刘氏之学,以「慎独」为主,以圣贤为必可及。时甬江有五经会;先生年最少,遇疑义,辄片言折之。尝守先儒戒,以为无益之书不必观、无益之文不必作,遂专意古学,博通诸史;尤熟于明代掌故。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巡道许鸿勳以先生荐,力辞;免。明年修「明史」,徐相国元文延至京师。时史局中征士例食七品俸,称纂修官;先生请以布衣参史局,不署衔、不支俸,许之。诸纂修以稿至,主者皆送先生覆审;览毕,谓侍者曰:『取某书某卷某叶有某事,当补入;某事,当参校』。如言取至,无爽者。徐公罢,继之者张公玉书、陈公廷敬、王公鸿绪,皆延请有加礼;「明史稿」五百卷,先生手定也。先生病唐以后史官设局分修之失,尝曰:『昔迁、固才既杰出,又承父学,故事信而言文。其后专家之学才虽不逮,犹未至如官修者之杂乱也。官修之史,仓猝成于众人,不暇择其才之宜与事之习;是犹招市人而与谋室中之事也。吾辞史局而就馆总裁所者,惟恐众人分操割裂,使一代治乱贤奸之迹昧晦而不明耳』。又尝语方侍郎苞曰:『史之难为久矣,非论其世、知其人、具见其表里,则吾以为信而人受其枉者多矣。吾少馆某氏,其家有列朝「实录」;吾默识暗诵,末敢有一言一事之遗也。长游四方,从故家求遗书,旁及郡志邑乘、杂家志传之文,莫不网罗参互,而要以「实录」为指归;盖「实录」者直载其事与言,而无所增饰者也。因其世以考其事、核其言而平心察之,则其人之本末十得八九矣。然言之发或有所由、事之端或有所起而其流或有所激,则非他书不能具也。凡「实录」之难详者,吾以他书证之;他书之诬且滥者,吾以所得于「实录」者裁之。子盍就吾所述,约以义法而经纬其文;他日书成,曰「此四明万氏所草创也」,吾死不恨矣』!盖先生以遗民自居,而即任故国之史事以报故国;其至京师,特以群书有不能自致者,必资有力者以成之。其心事类元遗山,其洁身非遗山所及也。其后乾隆中,大学士张公廷玉等奉诏刊定「明史」,皆以「史稿」为本而加增损焉;先生之志,于是为不负矣。
其初至京师也,时议意其专长在史。及徐尚书干学居忧,请先生纂「读礼通考」,自国恤及家礼,「十四经」之笺疏,「廿一史」之志传,汉、唐、宋诸儒之文集、说部,无或遗者;又以其余为「丧礼辨疑」四卷、「庙制折衷」二卷。乃知先生故深于经,徐公因请编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当是时,京师耆彦云集,各以所长自见;而先生最闇淡,自王公以下争相从问「古仪法」。月再三会,听讲者当数十人;录所闻共讲肄,莫不呼曰「万先生」。而先生与人还往,其自署祗曰「布衣万斯同」,未尝有他称也。故督师之姻人方居要津,乞史馆于督师少宽假;先生屡数其罪以告之。有运饷官以弃运走道死,其孙以赂乞入死事列;先生斥之。父友冯侍郎跻仲诸子没入勳卫家,先生赎而归之。以康熙壬午夏,卒于王尚书史局中,年六十;门人私谥曰贞文。
先生于前史体例贯穿精熟,指陈得失,洞中肯綮;刘知几、郑樵不能及也。马、班史皆有表,而「后汉」、「三国」以下无之;刘知几谓无关得失。先生则曰:『史之有表,所以通纪、传之穷;有其人已入纪、传而表之者,有未入而牵
译万斯同
万先生名斯同,字季野;学者称他为石园先生。他是浙江鄞县人,户部郎中万泰的第八个儿子。他生来异常聪敏,读书过目不忘。八岁时,他在客座中背诵《扬子法言》整篇,没有一个字遗漏。但他性情放纵不羁,户部便把他关在空房间里。先生偷偷看到书架上有几十册《明史料》,读后非常喜欢;几天之内就全部读完了。又看到经学方面的各种书籍,也都全部读完。出来后,他常常跟在几位哥哥后面,听他们议论。恰逢家里进行功课考核,先生也想参加;几位哥哥笑着说:“你懂什么!”先生说:“看各位哥哥所做的,很容易应付罢了。”于是随意出了一些经义题目,让他试着写;他立刻写出一千多字。他拿着文章哭着告诉父亲说:“几乎失去了我的弟弟!”父亲也惊讶地说:“几乎失去了我的儿子!”于是跟随黄梨洲先生学习,成为高材弟子;并聆听了蕺山刘宗周之学,以“慎独”为主旨,认为圣贤的境界必定可以达到。当时甬江有五经学会;先生年纪最小,遇到疑难义理,往往用简短的话语就能驳倒对方。他曾经恪守先儒的告诫,认为没有益处的书不必看、没有益处的文章不必写,于是专心致力于古学,广泛通晓各种史书;尤其熟悉明代的典章制度。
康熙戊午年,皇帝下诏征召博学鸿儒,巡道许鸿勋推荐先生,他极力推辞;得以免除。第二年修撰《明史》,徐相国元文邀请他到京师。当时史局中征召的学者按规定享受七品官俸,称为纂修官;先生请求以平民身份参与史局,不挂官衔、不领俸禄,朝廷允许了。各位纂修官把稿件送来,主管者都送给先生复审;他看完后,对侍从说:“取某书某卷某页有某事,应当补入;某事,应当参校。”按照他的话取来核对,没有差错。徐公罢官后,继任的张公玉书、陈公廷敬、王公鸿緒,都对先生礼遇有加;《明史稿》五百卷,是先生亲手审定的。先生痛恨唐代以后史官设立史局分工修史的弊端,曾说:“从前司马迁、班固才华杰出,又继承父业,所以史实可信而文辞优美。后来的专家之学,才华虽然不及,但还没有像官修史书那样杂乱。官修史书,仓促间由众人完成,来不及选择适合的人才和熟悉事务的人;这就像召集市井之人来谋划家中的事情一样。我辞去史局职务而到总裁官那里做馆客,只是担心众人分工割裂,使得一代治乱贤奸的事迹晦暗不明罢了。”又曾经对方侍郎苞说:“史书难以撰写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推究那个时代、了解那个人、全面考察他的表里,那么我认为我认为是真实而别人却受到冤枉的情况就太多了。我年轻时在某家做馆客,那家有列朝《实录》;我默记背诵,不敢遗漏一言一事。长大后游历四方,从旧世家寻求遗书,旁及郡志邑乘、杂家的志传文章,无不搜集参校,而以《实录》为准则;因为《实录》是直接记载事情和言论,而没有增饰的。根据那个时代来考察事情、核实言论而平心静气地观察,那么那个人的始末就能得知八九分了。然而言论的发出或许有缘由、事情的开端或许有起因而其后果或许有激变,那么没有其他书籍就不能完备。凡是《实录》难以详述的,我用其他书籍来证明;其他书籍虚假且泛滥的,我用从《实录》中得到的内容来裁断。你何不根据我所叙述的,用义法来统摄文章;将来书成,说‘这是四明万氏所草创的’,我死而无憾了!”原来先生以遗民自居,却承担故国的史事来报答故国;他到京师,只是因为群书有自己无法得到的,必须依靠有权力的人来完成。他的心事类似元好问,但他洁身自好不是元好问所能比及的。后来乾隆年间,大学士张公廷玉等人奉诏刊定《明史》,都以《史稿》为基础而加以增删;先生的志向,于是没有辜负了。
他刚到达京师时,当时人们认为他的专长在史学。等到徐尚书干学守丧,请先生编纂《读礼通考》,从国家丧事到家庭礼仪,《十四经》的笺注疏解,《廿一史》的志传,汉、唐、宋各位儒者的文集、说部,没有遗漏的;又用剩余的时间写成《丧礼辨疑》四卷、《庙制折衷》二卷。这才知道先生本来精通经学,徐公因此请他编成《五礼》之书二百多卷。当时,京师的老成贤士云集,各自凭借所长表现自己;而先生最为淡泊,从王公以下争相向他请教“古仪法”。每月聚会两三次,听讲的人多达数十人;记录所听到的共同研习,无不称他为“万先生”。而先生与人交往,他的自称只说“布衣万斯同”,从未有过其他称呼。督师的姻亲方氏身居要职,请求督师在史馆对先生稍加宽容;先生多次列举他的罪状来告诉他。有运饷官因抛弃军饷逃跑而在路上死去,他的孙子用贿赂请求列入死事名录;先生驳斥了他。父亲的朋友冯侍郎跻仲的几个儿子没入勋卫家,先生赎回并送还给他们。在康熙壬午年夏天,死于王尚书史局中,享年六十岁;门人私谥为贞文。
先生对前代史书的体例贯穿精熟,指出得失,切中要害;刘知几、郑樵不能比及。马迁、班固的史书都有表,而《后汉书》、《三国志》以下没有;刘知几说这与得失无关。先生却说:“史书有表,是用来贯通纪、传的穷尽之处;有已经列入纪、传而在表中再次提及的,有未列入而牵
连以表之者;表立而后纪、传之文可省。读史不读表,非深于史者也』。所着「补历代史表」六十卷,又「纪元汇考」四卷、「安季忠义录」十六卷、「南宋六陵遗事」一卷、「庚申君遗事」一卷、「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儒林宗派」八卷、「石经考」二卷、「石鼓文考」二卷、「群书疑辨」十二卷、「书学汇编」二十二卷、「周正汇考」八卷、「历代宰辅汇考」八卷、「石园诗文集」二十卷;而「明史稿」及「读礼通考」,别为书。先生在京师携书十数万卷,及卒,旁无亲属,编修钱名世以弟子为丧主,兼取其书去;时论薄之。
译连续使用表的原因在于;表确立之后,纪、传的篇幅就可以节省。读史书却不读表,不是深谙史学的人。他所撰写的《补历代史表》六十卷,又有《纪元汇考》四卷、《安季忠义录》十六卷、《南宋六陵遗事》一卷、《庚申君遗事》一卷、《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儒林宗派》八卷、《石经考》二卷、《石鼓文考》二卷、《群书疑辨》十二卷、《书学汇编》二十二卷、《周正汇考》八卷、《历代宰辅汇考》八卷、《石园诗文集》二十卷;而《明史稿》及《读礼通考》,则另成专书。先生在京师携带书籍数十万卷,等到去世时,身边没有亲属,编修钱名世以弟子身份担任丧事主持,并兼取走了他的藏书;当时的舆论对此加以轻视。
——见原书卷三十二(经学)页三上。
毛奇龄(附陆邦烈)
先生名奇龄,字大可、一字齐于;又名甡、字初晴,学者称西河先生;萧山人。生时,母张梦番僧持度牒入门。四岁,母口授「大学」,即成诵;乃授书,使循所读自认之,一再周无不识者。时以篇首后、厚、后三字形异音同为问,具语之;即欣然以解。既就塾,读「论语集注」至「有子孝弟」章,愀然请罢读;问何故?则曰:『性中止有仁,曷尝有孝弟;此言不忍闻也』!师大奇之。总角,补诸生;与伯兄万龄齐名,人呼「小毛生」,华亭陈公子龙评为才子之文。
会明亡,哭学宫三日。时山贼起,先生窜身城南山;与同县沈禹锡、包秉德、蔡仲光为四友,筑土室,读书其中。顺治三年,王师下江南,杭州不守;山阴郑秀才遵谦与余姚熊给事汝霖、孙副使嘉绩、上虞徐尚书人龙括闾左为民兵,截江抗王师。会武宁侯王公之仁、保定伯毛公有伦初以备倭军宁波,至是引军西,与民兵合,号「西陵军」;共推鲁王监国。保定伯至萧山,移檄购大、小毛生;徐尚书荐授先生监军推官,力辞之。当是时,马士英奉故福王太后奔杭州,窜方国安军中,号「方马军」;与西陵军相犄角。先生谓保定曰:『方、马,国贼也;明公为东南建义旗,何可与二贼共事?请绝之』!国安闻言大恨,欲甘心焉。几被获,脱之龛山;时保定弟有俶为靖南将军,军龛山也。
唐王建号福州,黄公道周以蜡书招先生,又辞之。亡走山寺,祝发披缁,匿坑中。王师破江东,戮留发者,先生以髡免;归,母夫人泣曰:『吾向梦僧寄度牒生儿,今竟然矣』!
先是,明季士林好为社;先生品目过严峻,人多忌之。至是,选越城诗;会稽庶常王自超从贼中归,投以十诗,选其四。中有「郓城夜走」及「哭周介生赴西市作」,先生以右丞、司户评其篇。庶常大恚,谓诬其从贼;乃聚诸出社者,首先生抗命、今复抗试,且以浮、屠居士林骫壤名教,罪当死。谳者察其枉,得不坐。
顺治八年,复诸生籍;怨家犹汹汹。布政使张某以从贼归,命为今官;构者谗先生,张大恨,属提学仍黜其籍。先生尝效元人作词曲自娱,提学摘其语以为讪谤谋讦而杀之;制府冤之,置不问。仇者愤不得雪,适姻戚有负□丁责者,忽擢先生于途,责以代偿,拥而渡江;邻人追至西陵渡,纂之还。次日,购道殣横所纂处,谓『毛生聚众杀营兵』;籍捕四出。乃变姓名为王士方;将出亡,仲兄锡龄出「周易」,泣授曰:『古贤处忧患,必知「易」;汝知此足矣』!先生跽受教,乃避地靖江之海陵。
逾月渡淮,饮古人所,有客目摄之。酒半,牵之入旁舍劳问,则故靖南将军有俶也;具言保定死,武宁已殉节,而己以亡军幸免,将要赴彭城。值山阳令朱禹锡闻先生至,款之;而吏部郎张新标有名园,中秋夜,会客数十人,伎乐合作。先生倚醉,扣盘赋「明河篇」,凡六百余言。及旦,传写殆遍。施愚山参议还自京师,见之惊曰:『此必吾友毛生者也』!于是之齐,之楚,之郑、卫、梁、宋,作「续哀江南赋」万余言。尝登嵩山,越数峰,远望凄怆,不能上;曰:『吾力衰矣!伤哉!贫且多难,芒芒者安归乎』?乃复之禹州,寓故怀庆王邸之白云楼;作「白云楼歌」。未匝月,都下伎馆酒楼竞传唱,仇者侦知之;去之嵩山,匿道士土室中。苦无书,夜起旁徨,假寝而泣;梦有告之者曰:『盍之嵩阳问之』!踰月,过嵩阳庙市无书,惟高笠僧贻书一帙,则古也。先生忆梦心动,叩所自来;曰:『吾辽人也;天启末,全家死于兵,遂祝发窜海滨。少受学义州贺凌台先生;凌台为贺黄门钦之孙,讲学医巫闾,以「大学」古本授予曰:「古学之失传,由不知本也。「大学」不云: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乎?本该体用而统心意及家、国、天下。必正心、诚意而学,乃有体;必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学,乃有用。北宋祖陈博之学,讲性
译——见原书卷三十二(经学)第三页上部。
毛奇龄(附陆邦烈)
先生名奇龄,字大可,又字齐于;又名甡,字初晴,学者称他为西河先生;是萧山人。出生时,母亲张氏梦见僧人拿着度牒走进家门。四岁时,母亲口头教他《大学》,他立刻就能背诵;于是给他书本,让他按照所读的内容自行辨认,反复阅读没有不认识的字。当时他拿篇首的“后”、“厚”、“后”三个字字形不同但读音相同来提问,母亲详细地告诉了他;他听后很高兴,表示明白了。后来进入私塾读书,读到《论语集注》中“有子孝弟”一章,脸色严肃地请求停止诵读;老师问什么原因?他说:“人性中只有仁,哪里曾有孝弟;这话我实在不忍心听!”老师对他大为惊奇。少年时,补为诸生;与长兄毛万龄齐名,人们称他为“小毛生”,华亭人陈子龙评价他的文章是才子之作。
恰逢明朝灭亡,他在学宫痛哭三天。当时山贼兴起,先生逃匿到城南的山中;与同县的沈禹锡、包秉德、蔡仲光结为四友,建造土室,在其中读书。顺治三年,清军南下江南,杭州失守;山阴秀才郑遵谦与余姚给事中熊汝霖、副使孙嘉绩、上虞尚书徐人龙召集贫民组成民兵,截断江面抵抗清军。恰逢武宁侯王之仁、保定伯毛有伦起初在宁波防备倭寇,此时率军向西,与民兵会合,号称“西陵军”;共同推举鲁王监国。保定伯到达萧山,发布檄文悬赏捉拿大、小毛生;徐尚书推荐授予先生监军推官的官职,他极力推辞。当时,马士英奉前福王太后逃往杭州,藏匿在方国安军中,号称“方马军”;与西陵军形成掎角之势。先生对保定伯说:“方国安、马士英是国家的贼人;您为东南举起义旗,怎么能与这两个贼人共事?请与他们断绝关系!”方国安听到这话非常怨恨,想要置他于死地。先生几乎被抓获,脱身逃到龛山;当时保定伯的弟弟毛有俶任靖南将军,驻军在龛山。
唐王在福州建立政权,黄道周用蜡丸书信招揽先生,他又推辞了。逃亡到山中寺庙,剃度披上僧衣,藏匿在坑中。清军攻破江东,屠杀留发的人,先生因为剃度得以幸免;回家后,母亲哭着说:“我当年梦见僧人寄来度牒生下儿子,如今竟然应验了!”
在此之前,明末士人喜好结社;先生品评人物过于严厉,很多人忌恨他。这时,评选越城诗歌;会稽庶常王自超从叛贼那里归来,投给他十首诗,先生选用了其中四首。其中有《郓城夜走》及《哭周介生赴西市作》,先生用右丞、司户来评价这些诗篇。王自超非常愤怒,认为这是诬陷他跟随叛贼;于是聚集那些退出社团的人,首先指责先生违抗命令,现在又抗拒考试,并且以佛教居士林骫败坏名教,罪行应当处死。审理案件的官员察觉其中的冤屈,使他免于定罪。
顺治八年,恢复了他的诸生籍贯;仇家依然闹得凶险。布政使张某因跟随叛贼归来,被任命为现任官员;构陷者进谗言,张某更加怀恨,嘱咐提学官再次革除他的籍贯。先生曾模仿元人创作词曲来自娱,提学官摘取其中的话语认为是诽谤谋逆而要杀他;制府认为他是冤案,搁置不究。仇家愤恨冤屈不得昭雪,恰好有亲戚欠下丁税责任,突然在路上拦住先生,责令他代为偿还,拥着他渡过江去;邻居追到西陵渡,将他夺回。第二天,购买死在路边的尸体放在被夺回的地方,声称“毛生聚众杀害营兵”;四处搜捕。于是先生改姓名为王士方;准备逃亡,二哥毛锡龄拿出《周易》,哭着传授说:“古代贤人处在忧患中,必定懂得《易》;你懂得这个就够了!”先生跪着接受教诲,于是避难到靖江的海陵。
过了一个月渡过淮河,在古人饮酒的地方,有客人注视着他。酒喝到一半,拉他进入旁边的房间慰劳询问,原来是前靖南将军毛有俶;他详细讲述了保定伯已死,武宁侯已殉节,而自己因军队溃散侥幸免死,将要前往彭城。正值山阳县令朱禹锡听说先生到来,款待他;而吏部郎中张新标有名园,中秋之夜,聚会数十位客人,歌舞乐器齐奏。先生倚着醉意,敲击盘子赋《明河篇》,共六百多字。等到天亮,传抄几乎遍布各处。施愚山参议从京城回来,见到后惊讶地说:“这一定是我的朋友毛生写的!”于是前往齐地,前往楚地,前往郑、卫、梁、宋等地,作《续哀江南赋》一万多字。曾经登上嵩山,越过几座山峰,远望感到凄怆,不能再向上攀登;说:“我的力气衰微了!可悲啊!贫穷且多难,茫茫天地何处是归宿呢?”于是又回到禹州,寄居在旧怀庆王府的白云楼;作《白云楼歌》。不到一个月,京城妓馆酒楼争相传唱,仇家侦察得知;离开去嵩山,藏匿在道士的土室中。苦于没有书,夜里起床徘徊,借宿而哭泣;梦见有人告诉他:“何不去嵩阳询问!”过了一个月,经过嵩阳庙市没有书,只有戴高帽的僧人赠送书一箱,是古本。先生想起梦境心动,叩问书的来历;僧人说:“我是辽东人;天启末年,全家死于战乱,于是剃度逃窜到海边。年轻时在义州跟随贺凌台先生学习;凌台是贺黄门钦之孙,在医巫闾山讲学,将《大学》古本授予我说:‘古学失传,是因为不知道根本。《大学》不是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吗?根本在于体用而统摄心意以及家、国、天下。必须正心、诚意而学习,才有体;必须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学习,才有用。北宋祖述陈抟的学问,讲性
命而略事为,则专内遗外,不知有身;南宋宗程颐之学,就事物以求心性,则登枝逐流,并不知有本。夫格物者絜量本末,本诸身也;致知者审度先后,以身先之也。「中庸」以诚意为诚身,「孟子」以存心为养其大体:是正心、诚意,无非身也』。先生受学,心契之。已而应湖西施参议之招,设讲鹭洲书院。楚人杨洪才耻庵来讲姚江之学,使君雅不善姚江,谓不宜舍事物、求心性;耻庵不之辨。会午食,使君曰:『不迁怒,实难。吾昨责官庖以阙供也,今又责之,直迁怒矣;宜何以治之』?耻庵乃举手肃四座曰:『若此者,可仍求之事物否』?时四座阗然。先生大悟,即下拜曰:『受教矣』!归而惺然坐,通夜不寝。踰年,客崇仁、又客淮西,留三年。淮人有知小毛生者,先生曰:『吾非小毛生,乃毛牲也』。是时赦屡下,先生祸已解。
译如果只专注于简略的事务,就会专顾内部而遗忘外部,不知道自身的存在;南宋宗奉程颐的学问,通过事物来探求心性,则是攀附枝节、追逐末流,并不知道根本。所谓格物,是衡量本末,以自身为根本;所谓致知,是审度先后,以自身为先导。《中庸》把诚意作为诚身的途径,《孟子》把存心作为修养大体的方法:这就是说,正心、诚意,无非都是关于身的事。先生接受学问,内心与之契合。不久,他应湖西施参议的邀请,在鹭洲书院设立讲席。楚人杨洪才(号耻庵)来讲授姚江之学,施参议向来不赞同姚江之学,认为不应该舍弃事物而去探求心性;耻庵没有与他辩驳。恰逢午饭时间,施参议说:“不迁怒,确实很难。我昨天因为官厨缺少供应而责备他,今天又责备他,这简直是迁怒了;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处理这件事呢?”耻庵于是举起手来,向在座的众人恭敬地说:“像这样的情况,还可以继续在事物中去寻求吗?”当时在座的人一片寂静。先生恍然大悟,立刻下拜说:“我接受教诲了!”回家后清醒地静坐,整夜没有睡觉。过了一年,他客居崇仁,又客居淮西,停留了三年。淮地有个认识小毛生的人,先生说:“我不是小毛生,而是毛牲。”这时朝廷屡次颁布赦令,先生的灾祸已经解除。
康熙十七年,诏举博学鸿儒;先生入都,冯文毅溥辟馆相待,而李文定天馥留先生主其家。时应召者骈集,冯公大会城东万柳堂,先生援笔作「万柳堂赋」,推座客第一。及试,圣祖方幸霸州,携诸卷亲览;翼日,下三相国公阅。上忽问曰:『娲皇补天事,信乎』?盖先生卷中用此语也。众未对,冯公奏:『「淮南子」有之』。上曰:『徙记事邪,则「楚词」、「列子」早及之;何止「淮南」!第未知传信何如耳』?冯公复奏:『赋主铺张古籍,宜可用』!于是先生列上卷,授检讨;纂修「明史」,阄题得宏、正两朝「纪传」,具草二百余篇。时圣祖精韵学,剖晰精严。关中李检讨因笃与吴门顾处士炎武竭终身之力讲音韵,然卒狃于陆氏切韵二百八部之说;先生诎之。尝与检讨饮文定宅,论韵不合;李公曰:『吾少读箕子「麦秀歌」,恶其无韵;故凡遇论韵者,吾必曰:「能押是则言敢请」』。检讨未即对,先生曰:『「禾黍油油」者,尤也;「不与我好」,则萧、肴、豪,尤之通也。好者,尤三声也』。『有证乎』?曰:『有。「诗」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请益』!曰:『「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公曰:『善』!检讨笑曰:『韵有四声,未闻三声也』!先生曰:『四声起于齐周顒,而沈约成之;古无有也。古人自为韵,而多以平、上、去三声韵互相通押,谓之三声。不读「虞廷赓歌」有「股肱起,元首喜,百工熙」乎?不读「蔓章」诗有「零露漙,清扬婉,适我愿」;「彤弓」诗有「受言藏,中心贶,一朝飨」』乎?公与检讨乃大服。先生着「古今通韵」十二卷进呈,上幸南海子,携书行,览之称善;有旨宣付史馆,并饬礼部知其事。其后,岭南杨生进沈约「原韵」十六卷;上疑其伪,特命取皇史宬所藏「通韵」本付阁臣参校;以不合斥去。丹陛乐者,黄门鼓吹曲也;设笋簴于午门旁,太常典之。而其曲多误,上命更定之;掌院陈公廷敬以列代乐章配音乐议属先生,条上多所采用。先生于音律有神悟;二十三年,上谕群臣以径一、围三、隔八相生之法,先生遂极意搜讨,作「圣谕乐本解说」、「皇言定声录」及「竟山乐录」思进之,太常众阻之。三十八年,上复南巡,先生进「乐本解说」刻本;诏传先生至行在朝门奖劳,并敕改刻本讹字,宣付专行。时蠡吾李■〈王恭〉走三千里受业凡三日,尽得其五音、二变、四清、七调、九声、十二管并器色旋宫之法;先生大惊,遂尽出所着令校辑焉。时值北郊定配位,太常卿徐元珙谓『南郊南向,则三祖配位固宜以东设西向为一配、西设东向为二配,又东设西向为三配;其日月星辰诸配,亦皆始东设而次西设。何则?以崇左也。至北郊北向,则向所为左者、今在右矣。乃三祖配位一如南郊,始东设而次西设,其山林川泽亦如之;则在昭穆为颠倒而在左右为偏戾,于礼不合』。疏上,诏学士徐公干学、韩公英议覆。上实无改意,而翰林官多各持一议。李文定特召问先生;先生曰:『南部尚左,故南向而配先左,此东设者,南向之左也。北郊尚右,故北向而配先右,此东设者,北向之右也』。曰:『此亦有言之者矣。特以左右言,则一左、一右似乎有分;而以东西言,则一东也。天下有南北异向,而一东、一西可同偏之礼乎』?曰:『有之』。『在何经』?曰:『在「曲礼」。「礼」曰: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语未竟,李公抚掌曰:『有是哉!经之无所不备也。然则仍旧贯而已矣』。议遂定。先生寻乞病归。越三年,圣祖南巡,谒禹陵;先生迎驾西陵渡。上遥见先生,遣侍卫劳问。比还送驾,上驻马问所苦,复劳之去。及三巡江、淅,先生谒行在,年老矣;命起立勿跪,且赐御书一幅。时皇太子随驾,亦赐书屏、联各一。其蒙恩遇如此。
先生尝痛「易」学未明,太史占筮见之「大传」及「春秋传」者并失传。而仲兄
译康熙十七年,朝廷下诏推举博学鸿儒;先生进京,冯文毅溥开设馆舍相待,而李文定天馥挽留先生主持其家。当时应召的人聚集在一起,冯公在城东万柳堂举行盛大聚会,先生提笔作《万柳堂赋》,被推举为座客第一。等到考试时,圣祖正在霸州,带着众人的试卷亲自阅览;第二天,下达给三位相国公审阅。皇上忽然问道:“女娲补天的事,是真的吗?”这是因为先生的试卷中用了这句话。众人没有回答,冯公奏道:“《淮南子》中有记载。”皇上说:“如果是记载史事,那么《楚辞》、《列子》早就提到了;何止《淮南子》!只是不知道传闻是否可信罢了。”冯公又奏道:“赋以铺陈夸张古籍为主,应当可以使用。”于是先生位列上等试卷,被授予检讨;编修《明史》,抽签得到弘治、正德两朝的“纪传”,撰写草稿二百多篇。当时圣祖精通韵学,剖析精微严谨。关中的李检讨因笃与吴门的顾处士炎武耗尽毕生精力研究音韵,然而最终仍拘泥于陆氏《切韵》二百零六部的说法;先生驳斥了他们。先生曾与检讨在文定宅饮酒,讨论韵学意见不合;李公说:“我年少时读箕子的《麦秀歌》,厌恶它没有押韵;所以凡是遇到谈论韵学的人,我一定说:‘如果能押这个韵,我才敢请教’。”检讨没有立即回答,先生说:“‘禾黍油油’,是尤韵;‘不与我好’,则是萧、肴、豪韵,是尤韵的通押。‘好’字,是尤韵的三声。”“有证据吗?”先生说:“有。《诗经》说:‘无言不雠,无德不报’。”“请再举例!”先生说:“《易经》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旱’。”李公说:“好!”检讨笑着说:“韵有四声,没听说过有三声的!”先生说:“四声起于齐代的周顒,而由沈约确立;古代没有这种说法。古人自己押韵,而且多用平、上、去三声互相通押,称为三声。不读《虞廷赓歌》有‘股肱起,元首喜,百工熙’吗?不读《蔓章》诗有‘零露漙,清扬婉,适我愿’;《彤弓》诗有‘受言藏,中心贶,一朝飨’吗?”李公与检讨于是大为信服。先生撰写《古今通韵》十二卷进呈,皇上到南海子,带着书随行,阅览后称赞好;有旨意宣付史馆,并命令礼部知晓此事。后来,岭南杨生进献沈约《原韵》十六卷;皇上怀疑它是伪作,特别命令取出皇史宬所藏的《通韵》原本交给阁臣参校;因为不合而被斥退。丹陛乐,是黄门鼓吹曲;在午门旁设置笋簴,由太常寺掌管。而它的曲调多有错误,皇上命令重新审定;掌院陈公廷敬将历代乐章配乐的意见委托给先生,先生分条上奏,大多被采用。先生对音律有神奇的领悟;二十三年,皇上用径一、围三、隔八相生的法则告诫群臣,先生于是极力搜求探讨,作《圣谕乐本解说》、《皇言定声录》及《竟山乐录》想要进献,太常寺众人阻止。三十八年,皇上再次南巡,先生进献《乐本解说》刻本;皇上下诏传先生到行在朝门奖赏慰劳,并敕令改正刻本中的错字,宣付专门刊行。当时蠡吾李■〈王恭〉奔走三千里拜师学习三天,完全掌握了先生的五音、二变、四清、七调、九声十二管以及器色旋宫的方法;先生大为惊讶,于是拿出所有著作让他校勘编辑。当时正值北郊确定配位,太常卿徐元珙说:“南郊面向南,那么三祖配位固然应当以东设西向为一配、西设东向为二配、又东设西向为三配;那日月星辰等配位,也都是先东设而后西设。为什么呢?因为崇尚左侧。至于北郊面向北,那么原本作为左侧的,现在在右侧了。如果三祖配位完全像南郊一样,先东设而后西设,那山林川泽也如此;那么在昭穆次序上是颠倒的,在左右方位上是偏颇违背的,不符合礼制。”奏疏呈上,皇上下诏让学士徐公干学、韩公英商议回复。皇上其实没有改变的意思,而翰林官大多各执一词。李文定特意召问先生;先生说:“南郊崇尚左侧,所以面向南而配位先左,这东设的,是面向南的左侧。北郊崇尚右侧,所以面向北而配位先右,这东设的,是面向北的右侧。”李公说:“这也有说过的人。只是用左右来说,那么一左、一右似乎有分别;而用东西来说,那么都是东。天下有南北方向不同,难道一东、一西可以有相同的偏颇之礼吗?”先生说:“有。”“在哪部经典?”先生说:“在《曲礼》。《礼》说:‘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话没说完,李公拍手说:“竟然这样!经典无所不备啊。那么还是沿袭旧例罢了。”议论于是确定。先生不久请求因病归乡。过了三年,圣祖南巡,拜谒禹陵;先生在西陵渡迎驾。皇上远远看见先生,派遣侍卫慰劳询问。等到回来送驾,皇上勒马询问先生的病情,再次慰劳后离去。等到第三次巡视江、浙,先生拜谒行在,年纪老迈了;皇上命令他起身站立不要跪拜,并且赐给御书一幅。当时皇太子随驾,也赐给书屏、对联各一。他受到的恩遇就是这样。
先生曾经痛心《易》学没有阐明,太史占筮见于《大传》及《春秋传》的内容都失传了。而二兄
有「五易」之说,以移易为文王、孔子造卦象词,为春秋史官立变解占所自始;遂推衍其义,作「仲氏易」三十卷、「推易始末」四卷、「春秋古筮书」三卷、「河洛原舛编」一卷、「太极图说遗义」一卷、「易小帖」八卷、「易韵」四卷、「尚书广听录」五卷、「舜典补亡」一卷、「古文尚书冤词」八卷、「国风省篇」一卷、「毛诗写官纪」四卷、「诗札」二卷、「诗传诗说博义」五卷、「白鹭洲主客说诗」一卷、「婚礼辨正」一卷、「庙制折衷」二卷、「大小宗通绎」二卷、「辨定祭礼通俗谱」五卷、「丧礼吾说篇」十卷、「春秋毛诗传」三十六卷、「春秋条贯篇」十一卷、「春秋属辞比事记」十卷、「春秋简书刊误」二卷、「论语稽求篇」七卷、「大学证文」四卷、「大学知本图说」一卷、「四书賸言」四卷、「圣朝乐本解说」二卷、「皇言定声录」八卷、「竟山乐录」四卷、「大学问」一卷、「孝经问」一卷、「周礼问」二卷、「明堂问」一卷、「学校问」一卷、「郊社禘祫问」一卷、「经问」十八卷、「彤史拾遗」六卷、「武宗外纪」一卷、「后鉴录」七卷、「蛮司合志」十五卷、「古今通韵」十二卷、「后观石录」二卷、「越语肯綮录」二卷、「萧山县志刊误」三卷、「湘湖水利志」三卷、「杭州志三诘三误辨」一卷、「杭州治火议」一卷、「诗话」八卷、「词话」三卷、「天问补注」一卷、「曾子问讲义」四卷、「韵学要指」十一卷、「策问」三卷、「表」一卷、「杂说」十卷、「文」一百三十三卷、「诗」五十六卷,合四百九十有八卷。
译有“五易”之说,认为以移易为文王、孔子造卦象辞,为春秋史官立变解占的开端;于是推衍其义,作《仲氏易》三十卷、《推易始末》四卷、《春秋古筮书》三卷、《河洛原舛编》一卷、《太极图说遗义》一卷、《易小帖》八卷、《易韵》四卷、《尚书广听录》五卷、《舜典补亡》一卷、《古文尚书冤词》八卷、《国风省篇》一卷、《毛诗写官纪》四卷、《诗札》二卷、《诗传诗说博义》五卷、《白鹭洲主客说诗》一卷、《婚礼辨正》一卷、《庙制折衷》二卷、《大小宗通绎》二卷、《辨定祭礼通俗谱》五卷、《丧礼吾说篇》十卷、《春秋毛诗传》三十六卷、《春秋条贯篇》十一卷、《春秋属辞比事记》十卷、《春秋简书刊误》二卷、《论语稽求篇》七卷、《大学证文》四卷、《大学知本图说》一卷、《四书賸言》四卷、《圣朝乐本解说》二卷、《皇言定声录》八卷、《竟山乐录》四卷、《大学问》一卷、《孝经问》一卷、《周礼问》二卷、《明堂问》一卷、《学校问》一卷、《郊社禘祫问》一卷、《经问》十八卷、《彤史拾遗》六卷、《武宗外纪》一卷、《后鉴录》七卷、《蛮司合志》十五卷、《古今通韵》十二卷、《后观石录》二卷、《越语肯綮录》二卷、《萧山县志刊误》三卷、《湘湖水利志》三卷、《杭州志三诘三误辨》一卷、《杭州治火议》一卷、《诗话》八卷、《词话》三卷、《天问补注》一卷、《曾子问讲义》四卷、《韵学要指》十一卷、《策问》三卷、《表》一卷、《杂说》十卷、《文》一百三十三卷、《诗》五十六卷,合计四百九十八卷。
先生少负奇才,说经长于辨驳,多与宋儒凿柄,而雄辨足以济之;晚益乐「易」。好奖借后进,或疑其历诋古人,使气难近;及亲炙,乃爽然出意外。侍使曼殊艳而工诗,诸名士为文张之;晚岁悼亡,忽忽不自得。先生每作诗文,必陈书满前;及伸纸疾书,或反不用一字。夫人陈氏心妒,以曼殊故,辄詈于人前曰:『公等以毛大可为博学耶?渠作七言八句,亦必獭祭乃成』。先生笑曰:『握笔一次、展卷一回,积久自能赅博;妇言不足听也』!尝僦居屋三间,左右庋图史、寓眷属,而中为客次。先生日著书其间,笔不停挥;请业者环坐,问随答,井井无一误。夫人在室中,时或诟詈,先生复还诟之;殆五官并用者。始宁女士徐昭华读「灏中集」,感叹愿受业,称都讲焉。琉球使者过杭州,以兼金购文集,且求见;先生其名动海外若此。自明以来,申明汉儒之学,使儒者不敢以空言说经,实先生开其先路。其文纵横博辨,傲睨一世;与其经说相表里,自成一格,不可以绳尺求。然议论独到处,卒不可废。诗次于文,要亦我用我法,不屑随人步趋者。
卒,年八十有五。以兄子远宗后;康熙庚午进士。弟子陆邦烈、盛唐、王锡、章大来等,着录者甚众。
邦烈字又超,平湖人。尝取先生经说所载,为「圣门释非录」五卷;谓圣门口语,未可尽非云。
——见原书卷三十二(经学)页四上。
魏禧(附兄际瑞、弟礼)
宁都三魏,伯曰祥,字善伯,改名际瑞;季曰礼,字和公;而叔子先生禧尤着。先生字冰叔,号裕斋。父兆凤,字天民;以孝闻,居丧哀毁如古礼。家故饶于财,好施与,急人之难逾于己。崇祯初,荐学、征辟,皆不就;学者称之曰征君。
先生负异禀,年十一为诸生。甲申之变,愍帝死社稷,先生号恸,日哭临县庭,愤吒不欲生。谋从曾给事应遴倡义兵,不果;乃弃诸生服,隐居教授。先生形干修颀,负才略。善擘画理势,事前决成败,悬策而后验者十常八九。方流贼之炽也,承平久,人不知乱,且谓寇远猝难及。先生独忧甚,移家翠微峰。峰距宁都四十里,四面削起百余丈;中经坼,自山根至顶若斧劈然。缘坼凿磴道,梯而登,因置闸为守望;士友稍稍依之。而彭士望(躬庵)、林时益(确斋)亦至,皆与先生立谈定交,挈妻子来家翠微;世所称易堂诸子也。其后数年,宁都被寇,翠微峰独完。先生既谢诸生,益肆力古文辞;喜读史,尤好左氏传及苏洵。其为文主识议,凌厉雄杰;遇忠孝节烈事,则益感慨,摹画淋漓。
年四十,乃出游,涉江逾淮至吴越,思益交天下奇士;于吴门交徐枋、金俊明,西陵交汪渢,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顾祖禹,毘陵交恽日初、杨瑀,方外交药池、槁木,皆遗民也。当是时,南丰谢文洊讲学程山、星子宋之盛讲学髻山,弟子着录者皆数十百人,与易堂相应和。论者谓西江自欧阳、邹、魏宗阳明讲性学,陈、艾依复社工帖括,其声力气焰皆足动一时;易堂起,独以古文实学为归,风气一振,由先生为之领袖云。
康熙戊午,诏举博学鸿儒,先生被征;以疾辞。有司督催就道,不得已舁疾至南昌就医。巡抚疑其诈,以扳扉舁至门,先生絮被蒙头,卧称疾笃;乃放归。后二年,赴杨州故人约,卒于仪征;年五十有七。其妇谢氏,绝食十三日以身殉。彭躬庵及其未死时,执贽拜床下,奉为女师。
易堂九子,自三魏及躬庵、确斋外,曰李腾蛟(成斋)、邱维屏(邦士)、彭任(中叔)、曾灿(青藜),敦古友谊如骨肉子弟,无恒父师。高僧无可尝至山中,叹曰:『易堂真气,天下无两矣』!无可,明检讨方公以智也。凡戚友有难进之言或处人骨肉间,先生批却导窾一言,辄解其纷。或讶之;先生曰:『吾每遇难言事,必积诚累时与其精神相贯注,夫然后言』。所着有「文集」、「日录」、「左传经世」诸书。
伯子性敏善,强记。为诸生,于兵刑、礼制、律
译先生年轻时便负有奇才,解说经义擅长辩驳,多与宋儒的观点相抵触,而雄辩的口才足以弥补不足;晚年更加喜爱《易经》。他喜欢奖掖提携后辈,有人怀疑他历数诋毁古人,意气用事难以亲近;等到亲自受教,才发现他爽朗豁达,出乎意外。侍妾曼殊艳丽且工于诗,各位名士写文章为她宣扬;晚年悼念亡妻,他恍惚失意,不能自持。先生每次作诗文,必定把书籍堆满面前;等到铺开纸快速书写时,有时反而不用一个字。夫人陈氏心中嫉妒,因为曼殊的缘故,常在众人面前骂道:“你们认为毛大可博学吗?他写七言八句的诗,也必定是像獭祭一样堆砌才能完成。”先生笑着说:“握笔一次、展卷一回,积累久了自然能博通;妇人的话不值得听!”曾经租住三间屋子,左右两边存放图书史籍、安置家眷,中间作为待客的厅堂。先生每天在其中著书,笔不停歇;求教的人围坐四周,提问随即回答,条理清晰没有一处错误。夫人在内室,有时辱骂,先生也回骂她;大概是五官并用的人。始宁女士徐昭华读《灏中集》,感叹愿意拜师学习,被称为都讲。琉球使者路过杭州,用重金购买文集,并且请求见面;先生的名声震动海外到了这种程度。自从明朝以来,阐明汉儒的学问,使儒者不敢用空话解说经义,实际上是先生开辟了先路。他的文章纵横博辩,傲视一世;与他的经说互为表里,自成一体,不能用常规尺度去衡量。然而他议论独到之处,终究不可废弃。诗歌次于文章,主要也是运用自己的方法,不屑于跟随别人亦步亦趋。
去世时,享年八十五岁。以兄长的儿子远宗为后嗣;康熙庚午年考中进士。弟子陆邦烈、盛唐、王锡、章大中等人,登记在名册下的很多。
陆邦烈字又超,是平湖人。曾经选取先生经说中记载的内容,编成《圣门释非录》五卷;认为圣人的口头言语,不可以完全否定。
——见原书卷三十二(经学)页面上方。
魏禧(附兄长魏际瑞、弟弟魏礼)
宁都三魏,大哥叫魏祥,字善伯,改名为际瑞;三弟叫魏礼,字和公;而二弟先生魏禧尤为著名。先生字冰叔,号裕斋。父亲魏兆凤,字天民;以孝顺闻名,居丧时哀痛毁伤如同古礼。家里本来富有,喜欢施舍,急于帮助别人的困难超过帮助自己。崇祯初年,被推荐入太学、征召做官,都不接受;学者称他为征君。
先生天赋异禀,十一岁成为诸生。甲申之变,崇祯帝为国殉难,先生号啕痛哭,每天在县城衙门前哭祭,愤恨叹息不想活。谋划跟随曾给事中应遴倡导义兵,没有成功;于是脱下诸生的服饰,隐居教书。先生身材修长挺拔,富有才略。善于筹划事理形势,事情发生前就能决断成败,预先策划而后验证的十次中常有八九次应验。正当流寇猖獗时,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不知道战乱,并且认为寇贼遥远突然难以波及。先生独自非常担忧,把家迁到翠微峰。峰距离宁都四十里,四面陡峭耸起百余丈;中间裂开,从山根到山顶像斧劈一样。沿着裂缝凿出石阶道路,搭梯子攀登,于是设置闸门作为守望;士人朋友渐渐依附他。而彭士望(躬庵)、林时益(確斋)也来到,都与先生一见面就定下交情,带着妻子儿女来住在翠微峰;这就是世人所称的易堂诸子。后来几年,宁都遭受寇贼侵犯,只有翠微峰完好无损。先生既然辞去诸生身份,更加致力古文辞;喜欢读史书,尤其喜好《左氏传》和苏洵的文章。他的文章主张见识议论,凌厉雄杰;遇到忠孝节烈的事,就更为感慨,描绘淋漓酣畅。
四十岁时,才外出游历,渡过长江越过淮河到达吴越之地,希望结交天下奇士;在苏州结交徐枋、金俊明,在西陵结交汪渢,在乍浦结交李天植,在常熟结交顾祖禹,在毗陵结交恽日初、杨瑀,在方外交结药池、槁木,都是遗民。当时,南丰谢文洊在程山讲学,星子宋之盛在髻山讲学,弟子登记在名册下的都有几十上百人,与易堂相呼应。评论的人说西江自从欧阳、邹、魏推崇阳明讲性学,陈、艾依附复社搞科举文章,他们的声势气焰都足以震动一时;易堂兴起,唯独以古文实学为归宿,风气为之一振,是由先生作为领袖。
康熙戊午年,下诏举荐博学鸿儒,先生被征召;以生病为由推辞。有关部门督促催促上路,不得已抬着病体到南昌就医。巡抚怀疑他装病,让人抬着门板抬到门口,先生裹着被子蒙着头,躺着声称病重;于是放他回去。两年后,赴扬州赴故人之约,死在仪征;享年五十七岁。他的妻子谢氏,绝食十三天以身殉夫。彭躬庵在他未死时,拿着拜帖拜在床下,奉他为女师。
易堂九子,除了三魏以及躬庵、確斋外,还有李腾蛟(成斋)、邱维屏(邦土)、彭任(中叔)、曾灿(青藜);他们敦厚古谊如同骨肉子弟,没有固定的父师。高僧无曾经到山中,感叹说:“易堂的真气,天下没有第二个了!”无可,是明朝检讨方以智。凡是亲戚朋友有难以进言的事或处在他人骨肉之间,先生剖析关键导引要害,一句话,就解除了纷争。有人惊讶;先生说:“我每次遇到难言的事,必定积累诚意长时间与对方的精神相贯注,然后才说话。”著作有《文集》、《日录》、《左传经世》等书。
大哥性情敏捷善良,记忆力强。作为诸生,在兵刑、礼制、律
客潮镇刘伯禄幙时,大兵围潮久不下,主兵者怒;约城下曰:『尽屠之』。伯子力言于刘,刘叩头力请;乃免。
范忠贞公抚浙,礼为上客;凡蠲荒、赈饥诸善政,伯子宣力为多。康熙丁巳,贼将刘大任踞赣,当事议抚之;大任扬言:非魏善伯来,吾不信也。时伯子客总兵哲尔肯所,遂遣之。友人及诸弟皆劝弗往;伯子慨然曰:『乡邦之祸烈矣,愿拌此身图之』!遂往。甫入营,官兵遽从东路急攻;大任疑卖己,曰:『先生来,将为贾林乎?抑效郦食其也』?伯子无以应,被拘留十月。大任变计走降闽,拔营日,伯子遂遇害。
子世杰字兴士,邑诸生。闻变,徒跣往迎丧,拔佩刀自刎;左右持之,遂日夜椎胸哭。死血结少腹下、目上,眴偻不能立,呼号二十日而死,年三十有三;人比之何炯、谢兰云。伯子着「文集」十卷、「杂俎」五卷;兴士所着,曰「梓室诗文集」。
季子少叔兄五岁。父命叔子授以书,笞骂皆乐受;曰:『叔兄爱我也』!比弱冠,更刻苦自励,学日进;两兄俨然以畏友待之。
既弃诸生,乃益事远游。历闽、粤,渡海达琼崖;北抵燕京,返辙夷门,过洛阳;南浮汉、阅沔,入秦关、涉伊水,经凤、滁道中:足迹几遍天下。所至必交其贤豪,寻访穷岩遗佚之士。尝省故人于韩城,往观砥柱三门。闻高士彭荆山居华山绝嶮,直上四十里;手铁纽、蹑飞磴访之,高韩昌黎痛哭处十里。慷慨性好义,所得金辄随手尽。居翠微峰顶,榜曰「吾庐」,更以自号。年六十六,卒。有诗、古文集。
子世效,字昭士;世俨,字敬士:皆有集,能世其家。
——见原书卷三十七(文苑)页一上。
王猷定(附陈宏绪、徐世溥、欧阳斌元)
王先生猷定,字于一,号轸石;江西南昌人。选拔贡生。父时熙,明进士,官太仆卿。天启中,名在东林。
先生工诗、古文,为人倜傥自豪。少时,驰骋心伎,狗马、陆博、神仙迂怪之事,无所不好;故产为之倾。晚寓淅中西湖僧舍。为文多郁勃,如殷雷未奋;又如崩崖压树,枒槎盘礡,旁枝得隙突然干霄。书法亦重一时。自明季公安、竟陵之说盛行,文体日琐碎;先生与新建陈士业、徐巨源、欧阳宪万辈均能独开风气。所着曰「四照堂文集」。
士业陈姓,名宏绪,号石庄。父道亨,明进士,官兵部尚书。杨忠烈涟以劾魏阉削籍,公抗疏申救,不纳;遂投劾归。卒,赠太子少保,谥「清襄」。
士业性警敏,家集书万卷,昼夜讲肄。以任子,荐授晋州牧。时真定属邑多被兵,阁臣刘宇亮出督师,欲移师入晋州;士业拒不纳,遂被劾。缇骑逮问,士民哭阙下,颂其保城功;得释。谪湖州经历、署长兴、孝丰二县事,有惠政;寻免归。
入本朝屡荐不起。居章江,辑「宋遗民录」以见志。着有「石庄集」、「恒山存稿」、「寒衣集」、「周易备考」、「诗经、尚书义」等书。
巨源名世溥,姓徐氏。父良彦,明进士,官宣大巡抚。忤崔、魏,削籍,戍清浪。崇祯初,起大理卿,迁工部侍郎。
巨源年十六,补诸生。时东乡艾南英以文名,与巨源约为兄弟;江左钱谦益、姚希孟、里中万时华辈皆以杓斗归之。明南赣巡抚潘曾紘得祥符王维俭所修「宋史」,属巨源及晋江曾异撰重加更定;巨源才雄气盛,一往自遂。屡踬于锁闱;入本朝,遂绝意进取。
顺治初,溧阳相枋政,欲修征辟故事;直指使亲式其闾,又作手书遗司理持礼币往山中致之,拒不纳。所着曰「榆溪集」。
欧阳宪万,名斌元。幼奇慧,读书目十行下,终身不忘。为诸生,受知学使蔡忠襄懋德、侯忠节峒曾,二公皆礼以国士。姜公曰广、杨公廷麟尤相推重,称为奇才博学王景略之亚。与乐平王纲、南昌彭士望为兄弟交,讲求经济,以学业相砥镞。
尝为南左司马吕公大器草疏劾马士英二十四大罪;又尝佐督师史公可法幕府,史公荐擢推官。士英知吕疏出君手,衔
译我在潮州镇刘伯禄幕府时,清军包围潮州很久未能攻下,主将愤怒;约定城破之后说:“全部屠杀城中百姓。”魏伯子极力向刘伯禄进言,刘伯禄叩头极力请求;于是免除了屠杀。
范忠贞公巡抚浙江,以礼相待魏伯子为上宾;凡是免除荒地赋税、赈济饥荒等善政,魏伯子出力最多。康熙丁巳年,贼将刘大任占据赣州,当权者商议招抚他;刘大任扬言说:“如果不是魏善伯来,我不相信。”当时魏伯子客居在总兵哲尔肯处,于是派遣他前往。朋友和各位弟弟都劝他不要去;魏伯子慷慨地说:“家乡遭受的祸患惨烈啊,我愿意拼上这条命去图谋解决!”于是前往。刚进入军营,官兵突然从东路紧急进攻;刘大任怀疑魏伯子出卖自己,说:“先生来,是要做贾林吗?还是效仿郦食其呢?”魏伯子无法回答,被拘留了十个月。刘大任改变计策逃跑投降福建,拔营那天,魏伯子于是遇害。
魏伯子的儿子魏世杰,字兴士,是县里的生员。听到变故,光着脚前往迎接灵柩,拔出佩刀自刎;左右的人拉住他,于是日夜捶胸痛哭。死血凝结在小腹下、眼睛上,身体佝偻不能站立,呼号二十天后死去,享年三十三岁;人们把他比作何炯、谢兰云。魏伯子著有《文集》十卷、《杂俎》五卷;魏兴士所著的,叫《梓室诗文集》。
魏伯子的小儿子魏少叔,比哥哥小五岁。父亲命令魏少叔向哥哥学习读书,鞭打责骂都乐于承受;说:“叔兄爱护我啊!”等到二十岁成年,更加刻苦自我勉励,学问日益进步;两位哥哥俨然以敬畏的朋友对待他。
魏少叔放弃生员身份后,于是更加致力于远游。历经福建、广东,渡海到达琼崖;北至燕京,返回时经过夷门,路过洛阳;南浮汉水、经过沔水,进入秦关、渡过伊水,经过凤翔、滁州道中:足迹几乎遍布天下。所到之处必定结交那里的贤豪,寻访隐居在穷山岩洞中的遗佚之士。曾经在韩城探望老朋友,前往观看砥柱山和三门峡。听说高士彭荆山居住在华山极险峻的地方,直接向上攀登四十里;手拉铁环、脚踏飞石阶梯去拜访他,距离韩愈痛哭的地方还有十里。他性格慷慨好义,得到的钱财随即随手花光。居住在翠微峰顶,题匾为“吾庐”,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别号。六十六岁,去世。有诗集、古文集。
魏世效,字昭士;魏世俨,字敬士:都有文集,能继承家学。
——见原书卷三十七(文苑)第一页上部。
王猷定(附陈宏绪、徐世溫、欧阳斌元)
王先生王猷定,字于一,号轸石;是江西南昌人。被选拔为贡生。父亲王时熙,明朝进士,官至太仆卿。天启年间,名列东林党。
王先生擅长诗歌、古文,为人洒脱豪迈。年轻时,放纵心志技巧,对狗马、赌博、神仙迂怪之事,没有不喜欢的;因此家产因此耗尽。晚年寄居在淅西西湖的僧舍。写文章多郁结勃发,如同殷雷尚未爆发;又如同崩塌的山崖压住树木,枝干盘曲错杂,旁枝得到空隙突然直冲云霄。书法在当时也享有盛名。自从明朝末年公安派、竟陵派的学说盛行,文体日益琐碎;王先生与新建的陈士业、徐巨源、欧阳宪万等人均能独自开创风气。所著的书叫《四照堂文集》。
陈士业,姓陈,名宏绪,号石庄。父亲陈道亨,明朝进士,官至兵部尚书。杨忠烈公杨涟因为弹劾魏忠贤被削去官籍,陈公上疏抗争申救,不被采纳;于是上疏弹劾自己辞职回家。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清襄”。
陈士业性格机警聪敏,家中藏书万卷,昼夜讲习研读。凭借父荫,被推荐授予晋州牧。当时真定所属各县多遭受战乱,阁臣刘宇亮出来督师,想要移师进入晋州;陈士业拒绝接纳,于是被弹劾。锦衣卫逮捕审问,百姓在宫阙下哭泣,歌颂他保全城池的功劳;得以释放。贬谪为湖州经历,代理长兴、孝丰两县事务,有惠民的政绩;不久免职回家。
进入本朝后屡次被推荐都不出仕。居住在章江,编纂《宋遗民录》以表明志向。著有《石庄集》、《恒山存稿》、《寒衣集》、《周易备考》、《诗经、尚书义》等书。
徐巨源,名世溥,姓徐。父亲徐良彦,明朝进士,官至宣大巡抚。得罪崔呈秀、魏忠贤,被削去官籍,戍守清浪。崇祯初年,起用为大理卿,升任工部侍郎。
徐巨源十六岁,补为生员。当时东乡的艾南英以文章闻名,与徐巨源结为兄弟;江左的钱谦益、姚希孟、同乡的万时华等人都将他视为文坛领袖。明朝南赣巡抚潘曾紘得到祥符王维俭所修的《宋史》,嘱托徐巨源和晋江曾异重新修订;徐巨源才气雄健气势旺盛,一意孤行。多次在科举考试中落第;进入本朝,于是断绝了进取的念头。
顺治初年,溧阳的相枋执政,想要重修征辟旧例;直指使亲自到他家,又写亲笔信让司理拿着礼物前往山中招致他,拒绝接纳。所著的书叫《榆溪集》。
欧阳宪万,名斌元。小时候奇异聪慧,读书一目十行,终身不忘。作为生员,受到学使蔡忠襄公蔡懋德、侯忠节公侯峒曾的赏识,两位公都以国士之礼对待他。姜公姜曰广、杨公杨廷麟尤其推崇器重他,称他是奇才博学仅次于王景略。与乐平的王纲、南昌的彭士望结为兄弟之交,讲求经世济民之学,以学业互相磨砺。
曾经为南左司马吕公吕大器起草奏疏弹劾马士英二十四大罪;又曾经辅佐督师史公史可法的幕府,史公推荐提拔他为推官。马士英知道吕公的奏疏出自他的手,怀恨
——见原书卷三十七(文苑)页三下。
丁澎(附陆圻、柴绍炳、毛先舒、毛际可、孙治、张纲孙、吴百朋、沈谦、虞黄昊)
丁君名澎,字飞涛,号药园;浙江仁和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官礼部郎中。
少有隽才,与弟景鸿、■〈氵荣〉并称三丁。吴梅村赠诗,有「兄弟文章入选楼」之句。早岁有「白燕楼诗」流传,吴下士女争采摭以书衫袖。婺州吴器之赠诗云:『恨无十五双鬟女,教唱君家「白燕楼」』!其为时倾倒若此。初,与同里陆圻、柴绍炳、毛先舒、孙治、张纲孙、吴百朋、沈谦、虞黄昊、陈延会诸君称西冷十子。通籍后,与宋荔裳、施愚山、张谯明、周釜山、严灏亭、赵锦帆酬唱日下,又号燕台七子。后以事牵累,谪居塞上者五年。卜筑东冈,躬自饭牛,吟啸自若。所作诗,语多忠爱,无怨诽之意;其所养可知矣。着有「扶荔堂集」。
陆圻字丽京,一字讲山;居钱塘。少与弟阶、培,感以文章经世自任;海内称三陆。又与陈君子龙等为登楼社,世号西陵体。事亲孝,刲股疗母病,久而知医。庄、钟史祸作,丽京与查继佐、范骧皆被株连;事白,叹曰:『今幸得不死,奈何不以余生学道耶』!
弟培,进士,官行人;死甲申之难。丽京亲歾后,弃家远游,不知所终。子寅,往来万里,寻之数年,卒不得,竟以死;时称其孝。
丽京生平不言人过;有语及者,辄曰:『我与汝姑自尽,毋妄议他人为』!着有「威凤堂集」、「西陵新语」、「诗礼二编」。
柴绍炳字虎臣,号省轩;在西冷十子中文名最着,持躬尤端谨。有「省轩集」。
毛先舒字稚黄,一字驰黄。出陈卧子先生门,又尝从念台刘子讲学。其诗音节浏亮,有七子余风。着「声韵丛说」、「韵学通指」、「韵白」、「匡床譔书」、「圣学真语」、「小匡文钞」、「思古堂集」、「螺峰说录」、「东苑文钞」、「蕊云晚唱」诸集。与西河、鹤舫齐名;时人谓曰:『浙中三毛,文中三豪』(西河自有传)。
毛鹤舫名际可,字会侯;遂人。顺冶十五年进土,官彰德府推官。其学不及西河之博,亦不至如西河之悍僻;古文瓣香南丰。所着曰「松皋全集」。
孙治字宇台,钱塘人。以着述称于时;其文如商彝、周鼎,剥蚀之余光怪益露。生平笃友谊。陆骧武死,以孤女托,为择吴检讨任臣妻之;又为立嗣,以甥女嫁焉。吴锦雯宰南和,客死;往经纪其丧。着有「监庵集」。
张纲孙字祖望,改名丹;钱塘人。美须髯,恬淡不乐交游,好为诗、古文词。喜山水,穷幽蹑险。其诗悲凉沈远,有「小雅」之遗。论诗,谓『少陵七律能用「比」、「兴」;他人虽极工链,不过「赋」耳』。所着曰「秦亭集」。
吴百朋字锦雯,举人,官南和知县。少奇敏,读书五行并下;为文,数千言立就。居官有异政,歾后百姓立祠祀之。着有「朴庵集」。
沈谦字去矜;少颖慧,工诗、古文。初喜温、李,后乃循汉、魏以窥盛唐;其意贞而不滥,其声和而不流。着「东江草堂集」。
虞黄昊字景明,钱塘人。康熙丙午举人,官教谕。十岁,即善属文。尝薄柳州「乞巧文」,更作「辞巧文」;识者知其远到。
——见原书卷三十七(文苑)四下。
●清先正事略选卷四
沈光文(附张士■〈木郁〉)
徐枋(附戴易、巢鸣盛、沈医生)
沈寿民
汪渢
郭都贤(附陶汝鼐、郭金台)
何宏仁
李天植(附郑婴垣、刘永锡、陆元泓)
邵以贯(附张廷宾)
余增远(附周齐会)
恽日初(附子寿平)
祁班孙(附魏耕)
陆宇■〈火鼎〉
周元懋
傅山
张怡
李灌(附甯浤)
夏汝弼(附郭履跹)
唐访(附瞿龙跃)
张盖(附申涵光、殷岳)
李世熊
董说
芮城(附汤泰亨、戴笠、徐白)
李魁春
陈南箕(附弟
译——见原书卷三十七(文苑)第三页下半部分。
丁澎(附陆圻、柴绍炳、先生舒、毛际可、孙治、张纲孙、西百朋、沈谦、虞黄昊)
丁君名澎,字飞涛,号药园,是浙江仁和人。顺治十二年考中进士,官至礼部郎中。
他年轻时才华出众,与弟弟丁景鸿、丁■〈氵荣〉并称为“三丁”。吴梅村赠诗,其中有“兄弟文章入选楼”的诗句。早年有《白燕楼诗》流传,苏州一带的士人女子争相采集抄录,写在衣袖上。婺州吴器之赠诗说:“恨无十五双鬟女,教唱君家‘白燕楼’!”他当时倾倒众人到了这种程度。起初,他与同乡陆圻、柴绍炳、毛先舒、孙冶、张纲孙、吴百朋、沈谦、西黄昊、陈延会诸位先生并称“西冷十子”。入仕后,与宋荔裳、施愚山、张诰明、周釜山、严灏亭、西锦帆在京城唱和,又号称“燕台七子”。后来因事牵连,被贬谪居住在塞外五年。他在东冈建房居住,亲自喂牛做饭,吟咏啸歌,神态自若。他所作的诗,语言多含忠爱之意,没有怨恨诽谤的情绪;他的修养由此可见。著有《扶荔堂集》。
陆圻字丽京,又字讲山,居住在钱塘。年轻时与弟弟陆阶、陆培,立志以文章经世济民为己任;海内称他们为“三陆”。又与陈君子龙等人结成登楼社,世人称为“西陵体”。他侍奉父母孝顺,割股肉治疗母亲的病,时间久了便通晓医术。庄廷鑨、钟山史祸案发,丽京与查继佐、范骧都被株连;事情澄清后,他感叹说:“现在幸好得以不死,怎么能不拿余生来修道呢!”
弟弟陆培,考中进士,官任行人;死于甲申之难。丽京亲自安葬了弟弟后,抛弃家业远游,不知最终下落。儿子陆寅,奔走万里,寻找了几年,最终没有找到,竟然因此死去;当时人称颂他的孝行。
丽京生平不议论别人的过错;有人谈及此事,他就说:“我和你自己尽力做好本分,不要妄议他人!”著有《威凤堂集》、《西陵新语》、《诗礼二编》。
柴绍炳字虎臣,号省轩,在西冷十子中名声最为显著,自身行为尤其端正谨慎。著有《省轩集》。
毛先舒字稚黄,又字驰黄。出自陈卧子先生门下,又曾跟随念台刘子讲学。他的诗音节清亮,有七子的遗风。著有《声韵丛说》、《韵学通指》、《韵白》、《匡床譔书》、《圣学真语》、《小匡文钞》、《思古堂集》、《螺峰说录》、《东苑文钞》、《蕊云晚唱》等集子。与西河、鹤舫齐名;当时人说:“浙中三毛,文中三豪”(西河自有传记)。
毛鹤舫名际可,字会侯,是遂安人。顺治十五年考中进士,官任彰德府推官。他的学问不如西河渊博,也不至于像西河那样强悍偏执;古文推崇南丰(曾巩)。所著曰《松皋全集》。
孙治字宇台,钱塘人。凭借著述在当时闻名;他的文章如同商彝、周鼎,剥蚀之后光怪更加显露。生平重视友谊。陆骧武死后,将孤女托付给他,他为她选择了吴检讨任臣为妻;又为她立嗣,将外甥女嫁给她。吴锦雯任南和知县,客死他乡;他前往料理其丧事。著有《监庵集》。
张纲孙字祖望,改名丹,钱塘人。胡须漂亮,恬淡不乐于交游,喜好写诗、古文。喜爱山水,穷尽幽深,攀登险峻。他的诗悲凉深远,有《小雅》的遗风。论诗,认为“少陵七律能用‘比’、‘兴’;他人虽然极其精工,不过是‘赋’罢了”。所著曰《秦亭集》。
吴百朋字锦雯,举人,官任南和知县。年轻时奇异敏捷,读书一目五行;写文章,几千字立刻完成。在任有异政,死后百姓立祠祭祀他。著有《朴庵集》。
沈谦字去矜;年轻时聪慧,擅长诗、古文。起初喜欢温庭筠、李商隐,后来遵循汉、魏以窥探盛唐;他的立意贞正而不泛滥,他的声调和而不流俗。著有《东江草堂集》。
虞黄昊字景明,钱塘人。康熙丙午年举人,官任教谕。十岁,就善于写文章。曾轻视柳宗元的《乞巧文》,改作《辞巧文》;有识之士知道他能远到。
——见原书卷三十七(文苑)第四页下半部分。
●清先正事略选卷四
沈光文(附张士■〈木郁〉)
徐枋(附戴易、巢鸣盛、西医生)
沈寿民
汪渢
郭都贤(附陶汝鼐、郭金台
何宏仁
李天植(附郑婴垣、刘永锡、西元泓)
邵以贯(附张廷宾)
余增远(附周齐会)
恽日初(附子寿平)
祁班孙(附魏耕)
陆宇■〈火鼎〉
周元懋
傅山
张怡
李灌(附甯浤)
夏汝弼(附郭履跹)
唐访(附瞿龙跃)
张盖(附申涵光、殷岳)
李世熊
董说
芮城(附汤泰亨、戴笠、西白)
李魁春
陈南箕(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