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先正事略选卷四
王大经
吴光
陈五簋(附朱之宣、李尝之)
八大山人
一壶先生
沈光文(附张士■〈木郁〉)
乌虖!沧桑改革之际,贞臣遗老□托而逃者众矣,而踪迹莫奇于四明沈先生。
先生名光文,字文开、一宇斯庵;鄞人也。少以明经贡太学。乙酉,豫于画江之师,授太常博士。丙戌,浮海至长垣,再豫琅江诸军务;晋工部郎。戊子,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方建号,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卿。□□□□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徕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先生焚其书、返其币。时粤事不可支,先生遂留闽思□□□泉州之海口,浮家泛宅;忽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台湾。时郑成功尚未至,台湾为荷兰所占据;先生从之,受一厘以居,极旅人之困,勿恤也。遂与中土音耗绝,海上亦无知先生生死者。
辛丑,成功克台湾,知先生在,大喜;以客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亦以得见先生为喜,握手相劳苦。成功令麾下致饩,且以田宅赡之。亡何,成功卒,子锦嗣,颇改父之臣与政,军亦日削;先生作赋有所讽。或谗之,几至不测;乃变服为浮屠,逃入台之北鄙,结茅罗汉门山中以居。或以好言解之于锦,得免。山旁有伽溜湾者,番社也;先生于其间教授生徒。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廿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于地下耳;而卒不克,命夫』!已而锦卒,诸郑复礼先生如故。
癸丑,王师下台湾;诸遗臣皆物故,先生亦老矣。闽督姚启圣一招之,先生辞;姚公贻书问讯曰:『管宁无恙』?因许遣人送先生归鄞。会姚公卒,不果。而诸罗令季麒光,贤者也;为粟肉之继,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尽,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奇、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衰、郑廷桂、榕城林奕丹、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等结诗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于诸罗,葬焉。后人遂居台,蕃衍成族。
先生居台三十余年,目见郑氏三世盛衰。前此诸公述作多佚于兵燹,惟先生得保天年于承平后,海东文献推为初祖。所着「花木杂记」、「台湾赋」、「东海赋」、「檨赋」、「桐花赋」、「古今体诗」,志台湾者皆取资焉。邑子全谢山尝令游台者访先生文集,竟得之以归;凡十卷,录入「甬上耆旧诗」。乌虖!先生依依故园,与蔡子英之在漠北同;然以子英之才,岂无述作,卒委弃于绝域,识者惜焉。先生灵光岿然,得以其集重见于世为台人破荒,亦少慰虞渊之恨矣。
同时有张先生士■〈木郁〉者,惠安人;崇祯癸酉副榜。明亡,遯迹台湾,居东安坊。杜门不出,日以书史自娱。辟榖三年,惟食茶果。寿至九十九,乃终。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下。
徐枋(附戴易、巢鸣盛、沈医生)
先生姓徐氏,名枋,字昭法,江苏长洲人;俟斋,其别字也。
父忠节公汧,崇祯戊辰进士;官谕德。南都立,迁少詹事。屡疏诋马、阮,为所齕;乞病归。乙酉六月,苏州破,正衣冠投虎邱新塘桥下死之(事具「明史」)。
先生弱冠,举崇祯壬午乡试。忠节公将殉国,先生号泣欲从死;忠节曰:『吾不可以不死,若长为农夫以没世可也』。自是,隐居终其身,足不入城市。初避地汾湖,已迁芦区、迁金墅,往来灵岩、支硎间;终于涧上草堂。地当天平山麓,后人就草堂立祠祀焉。
先生与宣城沈寿民、嘉兴巢鸣盛,称海内三遗民。性峻洁,键户不与人接。书法孙过庭,昼宗巨然,间法倪、黄;自署秦余山人。海内得其遗墨,争宝之。蔡制军毓荣慕其名,具书币属其友人通意;却之。汤文正抚吴,屏驺从、徒步造门者再,卒不见;叹息而返。所往来,惟寿民及莱阳姜实节、崑山朱用纯、同里杨旡咎、山阴载易、宁都魏禧、门弟子吴江潘耒暨南岳僧洪储数人而已。黄冈杜浚于并世人独重先生及寿民,自愧不如。先生耐寒饥,不纳人
译王大经
吴光
陈五簋(附朱之宣、李尝之
八大山人
一壶先生
沈光文(附张士郁)
唉!在沧海桑田、朝代更迭之际,坚守节操的忠臣和旧朝遗老借托名号而逃避的很多,但踪迹没有比四明沈先生更奇特的了。
先生名光文,字文开,又字斯庵;是鄞县人。年轻时凭借明经的身份被荐入太学。乙酉年,参与画江之师的军事行动,被授予太常博士。丙戌年,渡海到达长垣,再次参与琅江一带的军务;晋升为工部郎中。戊子年,福建的军队溃败北撤,先生没能赶上扈从。听说广东方面正在建立政权,于是前往肇庆;多次升迁至太仆卿。□□□□阳,乘船渡海到达金门。当时福建总督李率泰正招揽前朝的遗臣,秘密派遣使者带着书信和财物招揽他;先生烧毁了书信、退还了财物。当时广东的局势已无法支撑,先生于是留在福建,思考□□□泉州的海口,漂泊无定;忽然飓风大作,船夫失去了控制,漂泊到了台湾。当时郑成功尚未到达,台湾被荷兰人占据;先生跟随他们,接受极少的俸禄居住,极其困顿,却不以为意。于是与中原的消息断绝,海上也没有人知道先生的生死。
辛丑年,郑成功攻克台湾,得知先生在,非常高兴;以客人的礼节拜见。当时海上的许多遗老多依附郑成功进入台湾,也以能见到先生为喜,握手互相慰问。郑成功命令部下赠送食物,并且用田产房屋供养他。不久,郑成功去世,儿子郑经继位,颇改变父亲任用臣子和政治的做法,军队也日渐削弱;先生作赋有所讽谏。有人进谗言,几乎遭到不测;于是改变服饰成为僧人,逃到台湾的北部边境,在罗汉门山中结茅屋居住。有人用好言向郑经解释,得以幸免。山旁有个叫伽溜湾的地方,是番人的社落;先生在那里教授学生。收入不足,就用行医来补贴;叹息说:『我二十年漂泊在这与世隔绝的岛屿,不顾及祖坟,不过是想保全头发以在地下见先帝罢了;但最终没能做到,这是命啊』!不久郑经去世,各位郑氏后人恢复了对先生如旧的礼节。
癸丑年,清军攻下台湾;各位遗臣都已去世,先生也老了。福建总督姚启圣招揽他,先生推辞;姚公写信问候说:『管宁安好』?于是答应派人送先生回鄞县。恰逢姚公去世,未能实现。而诸罗县令季麒光,是贤能的人;为他接济粮食肉类,每十天去他门下问候一次。当时年高德劭的人已尽数去世,而寓居的公卿渐渐聚集;于是与宛陵韩文奇、关中赵行可、无锡华的、郑廷桂、榕城林奕丹、山阳郑城、螺阳王际慧等人结成诗社,这就是所谓的「福台新咏」。不久在诸罗去世,葬在那里。后人于是居住在台湾,繁衍成为大族。
先生在台湾居住三十多年,亲眼目睹郑氏三世由盛转衰。在此之前各位先生的著作多毁于战火,只有先生在太平之后得以保全天年,海东的文献推崇他为初祖。所著「花木杂记」、「台湾赋」、「东海赋」、「檡赋」、「桐花赋」、「古今体诗」,记载台湾的人都从中取材。同乡全谢山曾经命令游历台湾的人访求先生的文集,最终得到带回;共十卷,录入「甬上耆旧诗」中。唉!先生眷恋故园,与蔡子英在漠北相同;然而以蔡子英的才华,难道没有著作,最终被遗弃在绝远之地,识者为之惋惜。先生的精神光芒依然屹立,得以让他的文集重新问世,为台湾人开创先河,也稍微慰藉了沉沦的遗憾了。
同时有位张先生士郁,是惠安人;崇祯癸酉年副榜。明朝灭亡,隐迹台湾,居住在东安坊。闭门不出,每天以读书看史自娱。辟谷三年,只吃茶果。活到九十九岁,才去世。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之下。
徐枋(附戴易、巢鸣盛、沈医士)
先生姓徐,名枋,字昭法,江苏长洲人俟斋,是他的别字。
父亲忠节公徐汧,崇祯戊辰年进士;官至谕德。南明朝廷建立,升任少詹事。多次上疏抨击马士英、阮大铖,被他们所咬噬;请求因病辞官回家。乙酉年六月,苏州城破,整理衣冠投虎邱新塘桥下而死(事迹详载于「明史」)。
先生二十岁时,考中崇祯壬午年乡试。忠节公将要殉国,先生号哭想要跟随父亲一起死;忠节公说:『我不能不死,你长久做农夫直到去世就可以了』。从此,隐居终身,脚不踏入城市。起初避居汾湖,后来迁到芦区、金墅,往来于灵岩、支硎之间;最终在涧上草堂终老。地方位于天平山麓,后人就在草堂建立祠堂祭祀他。
先生与宣城沈寿民、嘉兴巢鸣盛,号称海内三遗民。性格峻洁,闭门不与人交往。书法学习孙过庭,绘画宗法巨然,间或效法倪瓒、黄公望;自署秦余山人。海内得到他的遗墨,都争相珍视。蔡制军毓荣仰慕他的名声,带着书信和财物委托他的友人传达心意;先生拒绝了。汤文正公巡抚吴地,屏退随从、徒步登门拜访两次,最终没能见到;叹息着返回。所交往的,只有寿民以及莱阳姜实节、昆山朱用纯、同乡杨无咎、山阴戴易、宁都魏禧、门弟子吴江潘耒以及南岳僧人洪储等几个人而已。黄冈杜浚在同时代人中唯独敬重先生和寿民,自愧不如。先生耐寒耐饥,不接受别人的
一丝一粟;惟洪储时急而周之曰:『此世外清净食也』。尝绝粮数日,黄九烟造之,出画箑俾鬻于市,无售者;比曰:『此黄九烟诗画也』。乃得银数钱归。而先生及九烟皆怒,以为泄九烟名,趣返其值。先生豢一驴甚驯,通人意;日用间有所需,则以所作书画卷置簏于驴背,驱之;驴独行及城闉而止,不阑出一步。见者争趣之,曰:『高士驴至矣』!亟取卷,以日用所需物如其指,备而纳诸簏;以为常。
译哪怕是一丝一粟,只有在储备丰厚且急需接济时才给予,并说:“这是超脱世俗的清净食物。”曾经断粮好几天,黄九烟来拜访他,他拿出画扇让黄九烟拿到市场上变卖,却无人购买;等到说:“这是黄九烟的诗画”后,才换得几钱银子回来。然而先生和黄九烟都生气了,认为泄露了黄九烟的名声,催促退还那些钱。先生养了一头驴非常驯服,通晓人的意思;日常所需,就把所作的书画卷轴放在箱子里置于驴背,驱赶它;驴独自走到城门就停下,绝不越出一步。看见的人争相追随,说:“高士的驴来了!”急忙取出卷轴,按照先生的指示,将日常所需的物品准备好放进箱子里;这成了惯例。
康熙三十三年卒,年七十有三;遗命不受吊。商邱宋荦时抚吴,以不得一致赙襚于先生为憾。所着「居易堂集」二十卷,文辞健拔,意在扶植世教,无一谀墓酬应之作。又有「二十一史文汇」、「通监记事类聚」、「读史稗语」、「读史杂钞」、「建元同文录」、「管见」等书。子文止、文行,有父风;早卒。
戴易字南山,山阴人;少从刘念台先生学。游〔吴〕门年七十余矣,与先生一见,相得称老友。先生歾,仅一孙,饘粥不继,谋葬诸祖莹不获。南枝曰:『吾特为俟斋任此事』。相度经年,得地于邓尉之西真如坞;谓潘耒曰:『地在梅花深处,与高士宜』。第索直三十金,耒先以十金成券。会有黄山之游,南枝募于人,无应者;乃矢愿卖字以给之。南枝故善八分书,非其人不可得;至是榜于门,每幅一钱,赀遂集。又相旁地,并卖之耳。南枝贫无隔宿炊,冬月常衣綌;其贸字也,铢积寸絫,不妄费一钱。一苍头饥不能忍,辄逃去;己则寄食僧舍中,语及徐先生,必流涕云。
巢鸣盛字端明,号崆峒。幼孤,事母至孝。祟祯丙子,举于乡。甲申明亡,母亦歾;即筑室于墓,颜其草堂曰「永思」、阁曰「止阁」,而自号止园。三十七年,跬步不离墓次。康熙十九年卒,年七十;俟斋为定私谥曰「贞孝先生」。
洪储字退翁,兴化李氏子。出家,住灵岩最久。南都覆,吴、越兴义旅,退公实左右之。辛卯被逮,诸义士争救之,久而免;好事如故。或戒之;曰:『忧患得其宜,汤火亦乐国也』。俟斋先生曰:『每岁三月十九日,退翁必素服焚香,北向挥涕拜;二十八年如一日耳』。
退公嗣法弟子满天下,其最曰正志,故大学士嘉鱼熊公开元也。初入山,执爨事;退公一见,辄知为非常人。其次曰宣城沈麟生,故监司寿狱子。寿狱死国事,麟生抱王裒之痛,遂祝发事退公。后居姚江,名大瓠。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一上。
沈寿民
耕岩姓沈氏,讳寿民,字眉生;世为宣城人。性孤峭,不妄言笑。为文好深湛之思;江右艾千子至宛陵,盛称之。一时声华之盛,江上二沈遂与吴中二张埒;二张谓天如、受先,二沈谓崑铜及先生,不以名位为甲乙也。
明崇祯丙子,诏行保举法;巡抚张国维以先生应诏。时流寇躏中原,特起杨嗣昌于苫块,倚以办贼;而嗣昌以熊文灿之招抚为尝试,逍遥司马堂。先生伏阙上疏,谓『纲常正而后可以正世风;金革夺情,乃陋儒之曲说。即嗣昌迫于君命,亦应躬历戎行,枕戈衽甲。而乃支吾旦夕,安坐京师,军旅之寄一付诸文灿以招抚为上策;天下有不杀人而能生人者乎?有授柄于贼而能摄贼者乎?将来酿祸误国,嗣昌之肉其不足食矣』!疏为通政所格;再上,留中不报。黄忠端公道周叹曰:『此何等事,朝臣不言而草野言之乎!吾辈愧死矣』!于是台臣何楷、钱增、林阑友、词臣刘同升、赵士春相继劾嗣昌,最后忠端有廷辩之事;皆先生发其端也。先生上书报罢,遂弃经生业;与周鹿鏕掩关求王佐之学,所从游者数百人。
无何,而党祸作。阮大铖者,魏阉义儿也,以新声高会招来天下士,冀复起;先生于劾嗣昌疏中及之。于是顾杲、吴应箕等推先生之意,作「留都防乱揭」以攻之;大铖恨甚。及得志,按揭中姓名将尽戮之,而以先生为首;先生变姓名,入金华山中。
南都亡,遂匿迹深山,采藜藿以自食。有知而饷之者,皆峻却;曰:『士不穷,无以见义;不奇穷,无以明操』。郡守朱元锡致十金,辞不获;庋置壁中三年,未尝一发视也。溧阳陈名夏雅善先生;既入相府,特疏荐之,遣使寓书;先生不发函,对使焚之。溧阳意犹未已,先生遗书曰:『龚胜、谢枋得,智非不若皋羽、所南也;而卒殒躯者,由多此物色耳。今之荐仆者,直欲死仆耳』。溧阳叹息,止。自是避人愈坚,足不履城市者三十年。当事或邀之;及半道,望望然去。康熙乙卯五月卒,
译康熙三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留下遗命不接受吊唁。商丘人宋荦当时任江苏巡抚,以未能向先生赠送一点助葬的财物为遗憾。先生所著《居易堂集》二十卷,文辞刚健挺拔,意在扶持教化世人,没有一篇阿谀墓志或应酬之作。另有《二十一史文汇》、《通监记事类聚》、《读史稗语》、《读史杂钞》、《建元同文录》、《管见》等书。儿子沈文止、沈文行,有父亲的风范;但早逝。
戴易字南山,山阴人;年轻时跟随刘念台先生学习。游历吴地时已七十多岁了,与先生一见如故,互相称许为老友。先生去世后,仅有一个孙子,连稀粥都接济不上,想葬在祖坟却未能如愿。南枝说:“我特意为此事负责。”考察选址历时一年,在邓尉山以西的真如坞找到了墓地;对潘耒说:“这块地在梅花深处,与高士相宜。”只是索要三十两银子的地价,潘耒先拿出十两银子订立契约。恰逢有黄山之游,南枝向人募捐,无人响应;于是发誓卖字来供给费用。南枝本来擅长隶书,不是合适的人得不到他的字;这时在门上张贴告示,每幅字一钱,资金于是凑齐。又考察旁边的土地,一并卖掉罢了。南枝贫穷得没有隔夜之粮,冬天常穿粗布衣;他卖字时,一点一滴地积累,不浪费一分钱。一个仆人饿得受不了,就逃走了;他自己则寄食在僧舍中,谈到徐先生,必定流泪。
巢鸣盛字端明,号崆峒。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崇祯丙子年,在乡试中举。甲申年明朝灭亡,母亲也去世;随即在墓旁筑室居住,给草堂题名为“永思”,阁楼题名为“止阁”,并自号止园。三十七年间,半步也不离开墓旁。康熙十九年去世,享年七十岁;俟斋为他定私谥为“贞孝先生”。
洪储字退翁,是兴化李氏的儿子。出家,在灵岩山居住最久。南京陷落后,吴、越地区兴起义军,退翁实际上辅佐他们。辛卯年被逮捕,各位义士争相营救他,很久才获免;依然像以前一样热心义举。有人劝诫他;他说:“忧患得到适宜的处理,汤火之中也是安乐的地方。”俟斋先生说:“每年三月十九日,退翁必定穿素服焚香,面向北方流泪跪拜;二十八年如一日。”
退翁继承法脉的弟子遍布天下,其中最著名的是正志,即前大学士熊开元,号嘉鱼。刚入山时,从事炊事工作;退翁一见,就知道他不是凡人。其次是宣城的沈麟生,即前监司寿狱的儿子。寿狱为国事而死,麟生怀着王裒那样的悲痛,于是剃度出家侍奉退翁。后来居住在姚江,名大瓠。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第一页上部。
沈寿民
耕岩姓沈,名寿民,字眉生;世代是宣城人。性格孤高峻峭,不随便言笑。写文章喜好深沉精微的思考;江西艾千子来到宛陵,极力称赞他。当时声名显赫,江上的两位沈氏于是与吴中的两位张氏相当;两位张氏指张天如、张受先,两位沈氏指沈崑铜及先生,不以名位来分高低。
明崇祯丙子年,诏令实行保举法;巡抚张国维推荐先生响应诏令。当时流寇践踏中原,特别起用杨嗣昌于丧期,倚仗他来剿灭贼寇;而嗣昌以熊文灿的招抚为尝试,悠闲地在司马堂。先生伏阙上疏,说“纲常端正之后才可以端正世风;金革夺情,是浅陋儒生的偏颇之说。即使嗣昌迫于君命,也应该亲身经历军旅,枕着兵器睡觉。而他却敷衍旦夕,安坐京师,把军事重任全部交给熊文灿以招抚为上策;天下有不杀人却能救人的吗?有把权力交给贼寇却能制服贼寇的吗?将来酿成祸患误国,嗣昌的肉都不够吃了!”奏疏被通政司搁置;再次上奏,留在宫中不批复。黄忠端公周道叹道:“这是何等大事,朝臣不说而草野之人说了吗!我们惭愧死了!”于是御史何楷、钱增、林阑友,词臣刘同升、赵士春相继弹劾嗣昌,最后忠端有廷辩一事;都是先生发起的。先生上书后罢官,于是放弃经生之业;与周鹿鏕闭门求取王佐之学,跟随他学习的有数百人。
不久,党祸兴起。阮大铖,是魏忠贤的义子,以新声高会招揽天下士人,希望重新起用;先生在弹劾嗣昌的奏疏中提及他。于是顾杲、吴应箕等人推究先生的意思,作《留都防乱揭》来攻击他;大铖恨之入骨。等到得势,按照揭帖中的姓名将要全部杀戮,而以先生为首;先生改变姓名,进入金华山中。
南京灭亡,于是隐匿踪迹在深山,采食野菜以自食。有知道而送给他食物的人,都严厉拒绝;说:“士人不困穷,无法显现大义;不极度困穷,无法表明操守。”郡守朱元锡赠送十两银子,推辞不掉;放在墙壁中三年,未曾一次查看。溧阳人陈名夏与先生交好;进入相府后,特别上疏推荐他,派遣使者送信;先生不拆信,对着使者烧掉。溧阳心意仍未停止,先生写信说:“龚胜、谢枋得,智慧并非不如皋羽、所南;而最终丧命,是因为多此一举。现在推荐我的人,只是想让我死罢了。”溧阳叹息,停止。从此避人更加坚决,三十年脚不踏入城市。当权者有时邀请他;走到半路,远远地离开。康熙乙卯年五月去世,
年六十九。疾革,命门人刘尧枝、施闰章载笔曰:『以此心还天地,此身还父母,此学还孔、孟」。语毕而瞑。
译他享年六十九岁。病势危重时,他吩咐门人刘尧枝、施闰章拿着笔记录道:“把这颗心归还给天地,把这副身躯归还给父母,把这学问归还给孔子和孟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生平重然诺。友人周梅骨死海外,子幼;先生渡海葬之。鹿溪之没也,藐孤为逋负所逼;先生鬻田以偿,始有完卵。与黄梨洲交最笃,别四十余年矣,临没为书永诀,去易箦十有三日耳。「遗集」若干卷、「闲道录」若干卷。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一下。
汪渢
汪先生讳渢,字魏美;浙江钱塘人。少孤贫,力学。与人落落寡谐,人号曰「汪冷」。
举崇祯己卯乡试,与同县陆公培齐名。太守钱君以女妻之;初,盛饰入门,先生诫之,乃屏侍婢,以疏布躬操作。明亡,遂弃科举。姻党欲强之试礼部,出千金视其妻,俾劝驾;其妻曰:『吾夫子不可劝,吾亦不屑此金也』!嗣因兵乱,奉母入天台。海上师起,群盗满山谷;始反钱塘。侨寓北郭外,室如悬磬,处之晏如。
当是时,湖上有三高士之目,先生其一也;当事皆重之。监司卢高尤下士;一日遇先生于僧舍,问汪孝廉何在?先生曰应:『适在此,今已去矣』!卢怅然;不知应者,即先生也。卢尝遣人通殷勤于三高士,约置酒湖船,以世外礼相见。其二人幅巾抗礼,卢相得甚欢;惟先生不至为恨事。已知其在孤山,放船就之;终排墙遁去。先生不入城市,有司或以俸金为寿;不得却,埋之。里贵人请墓铭,馈白金;拒勿纳。始居孤山,迁大慈庵、又迁宝名院;匡床布被外,残书数卷。键户出,或返、或不返,莫可踪迹。遇好友,饮酒一斗不醉;气象潇洒,尘事了不关怀。然夜观干象、昼习壬遁,知其耿耿者犹未下也。康熙丁酉,黄先生梨洲遇之于孤山,颇讲龙溪调息法;各赋诗三章。明年,同至葛仙祠。又明年,笑鲁庵中,坐月至三更。是夜寒甚,庵中止布被一,先生与梨洲两背相摩,得少暖气。明日,梨洲入云居访仁庵,先生矢不入城,至清波门别去。魏叔子自江西来访,先生谢勿见;叔子留书曰:『魏美足下:吾宁郡魏禧也,欲与子握手一痛哭耳。足下以寻常游客拒之,则可谓失人』。先生省书大惊,一见若平生欢;临别,执手泣下。先生尝从愚庵和尚究出世法,叔子曰:『君事愚庵谨,岂有意为其弟子耶』?先生曰:『吾甚敬愚庵。然今之志士多为释氏牵去,此吾所以不肯也』。
乙巳七月三十日,终于宝石僧舍;年四十有八。临歾,举书卷焚之,诗文无一存者。起视日影,曰:『可矣』!书五言诗一章,投笔就寝而逝。诗曰:『大化无停晷,道术久殊辙。住世守顽形,问途犹未彻。至人本神运,可会不可说。冰泮水还清,云开月方洁。一旦破樊笼,逍遥从此别』!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一下。
郭都贤(附陶汝鼐、郭金台)
些庵先生姓郭氏,名都贤,字天门;湖广益阳人。父譓,以乡贡知开县。夙有志于道学,从吉州邹先生守益游最久。
先生幼颖异。天启二年进士,授行人;尝册封闽藩。七年,分校顺天乡试,得史可法等六人。历官员外郎,出为四川参议,督江西学政,分守岭北道。崇祯十五年,巡抚江西;黜贪墨、奖循吏,汲汲如不及时。张献忠已逼境,贼骑充斥;先生昼夜缮守御。兵饷无措,乃大曾属僚,凡官司一应供给,皆捐以助饷。左良玉屯兵九江,骄蹇观望;先生恶其淫掠,檄归之,而自募士兵为戍(语见「明史」良玉传)。会有尼之者,遂乞病,弃官入庐山。
逾年,北京陷,悲愤不食。南都建号,史公开阃扬州,荐授南京操江;辞不赴。桂王立肇庆,以兵部尚书召;而先生已祝发为僧矣。先是,洪承畴坐事落职,先生奏请起用。至是,承畴入本朝,经略西南,以故旧谒先生于山中。既得见,馈以金,不受;奉携其子监军,亦坚辞。先生见承畴时,故作目眯状;承畴惊问『何时得目疾』?先生曰:『始吾识公时,目故有疾』。洪默然。宁都魏禧,先生抚江西时所得士也;禧尝上书曰:『先生抱道履德二十年间,所着述之文与所交游造就之士,必有伟论、奇文足以振天下之聋聩,开后世之
译他平生重视信守诺言。友人周梅骨死在海外,儿子年幼;先生渡海去安葬他。鹿溪去世时,遗孤被拖欠的债务逼迫;先生卖掉田地来偿还,这才保全了孩子。他与黄梨洲交情最深厚,分别四十多年了,临终前写信永别,距离去世只有十三天而已。有《遗集》若干卷、《闲道录》若干卷。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第一页下。
汪渢
汪先生名渢,字魏美;浙江钱塘人。年少时丧父且贫困,勤奋学习。与人交往孤高不合群,人们称他为“汪冷”。
考中崇祯己卯年乡试,与同县的陆培齐名。太守钱君把女儿嫁给他;起初,盛装进入家门,先生告诫她,于是屏退侍婢,穿着粗布衣服亲自操持家务。明朝灭亡后,就放弃了科举。姻亲想强迫他参加礼部考试,拿出千金给他妻子看,让她劝说他;他妻子说:“我的丈夫不可劝说,我也不屑于这千金!”后来因为兵乱,奉养母亲进入天台县。海上义军兴起,群盗布满山谷;才返回钱塘。寄居在北城门外,家里穷得像挂着的石磬一样空荡,他却安然处之。
在这个时候,西湖上有三位高士的称号,先生是其中之一;当权者都尊重他。监司卢高尤其礼贤下士;一天在僧舍遇到先生,问汪孝廉在哪里?先生回答说:“刚才在这里,现在已经离开了!”卢高很失望;不知道回答的人,就是先生本人。卢高曾经派人向三位高士表达敬意,约定在湖船上摆酒,以超脱世俗的礼节相见。那两位戴着头巾行平等礼,卢高与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只有先生没来成为憾事。已经知道他在孤山,就放船去找他;最终翻墙逃走了。先生不进入城市,有关部门有时用俸禄钱为他祝寿;无法推辞,就埋起来。乡里贵人请求写墓志铭,赠送白金;拒绝不接受。起初住在孤山,迁到大慈庵、又迁到宝名院;除了简单的床铺和布被外,只有几卷残破的书。锁门出去,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无法追踪他的行踪。遇到好友,喝一斗酒也不醉;气质潇洒,尘世事务毫不关心。然而夜间观察星象、白天研习奇门遁甲,知道他耿耿于怀的志向还没有放下。康熙丁酉年,黄先生梨洲在孤山遇到他,颇为讲解龙溪调息法;各自作诗三首。第二年,一同到葛仙祠。又过了一年,在笑鲁庵中,坐看月亮直到三更。那天夜里非常寒冷,庵中只有一床布被,先生与梨洲背靠背互相取暖,得到一点暖意。第二天,梨洲进入云居拜访仁庵,先生发誓不进城,到清波门分别离去。魏叔子从江西来拜访,先生谢绝不见;叔子留下信说:“魏美足下:我是宁郡的魏禧,想与您握手痛哭一场。足下把寻常游客拒之门外,可以说是错失人才。”先生看了信大惊,一见如故;临别时,握手流泪。先生曾经跟随愚庵和尚研究出世之法,叔子说:“您侍奉愚庵很恭敬,难道有意做他的弟子吗?”先生说:“我非常尊敬愚庵。然而现在的志士大多被佛教牵制,这是我不肯的原因。”
乙巳年七月三十日,在宝石僧舍去世;享年四十八岁。临终时,把书卷都烧了,诗文没有留存。起来看日影,说:“可以了!”写了一首五言诗,投笔就寝去世。诗说:“大自然的变化没有停歇,道术长久以来殊途。在世坚守愚钝的形体,问路还没有透彻。至人本来精神运作,可以领会不可言说。冰融化水才清澈,云散开月亮才皎洁。一旦打破牢笼,逍遥从此告别。”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第一页上。
郭都贤(附陶汝鼐、郭金台
些庵先生姓郭,名都贤,字天门;湖广益阳人父亲郭譓,以乡贡身份任开县知县。一向有志于道学,跟随吉州邹守益先生游学时间最长。
先生幼年聪慧异常。天启二年考中进士,授予行人职务;曾经册封福建藩王。七年,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录取了史可法等六人。历任官员外郎,出任四川参议,督理江西学政,分守岭北道。崇祯十五年,巡抚江西;罢黜贪官污吏、奖励循吏,急切得像来不及一样。张献忠已经逼近边境,贼兵充斥;先生昼夜修缮防御工事。军饷没有着落,于是大力增加属僚的负担,凡是官府一应供给,都捐献来资助军饷。左良玉屯兵九江,傲慢观望;先生厌恶他的淫掠,发檄文让他归顺,而自己招募士兵驻防(语见《明史》左良玉传)。恰逢有人阻挠,于是称病辞职,弃官进入庐山。
过了一年,北京陷落,悲愤得绝食。南京建立政权,史公在扬州开府,推荐授予南京操江职务;推辞不去。桂王在肇庆即位,以兵部尚书征召;而先生已经剃度出家为僧了。在此之前,洪承畴因事被罢官,先生上奏请求起用他。这时,承畴归顺本朝,经略西南,以旧友身份在山中拜见先生。见面后,赠送金子,不接受;奉命携带他的儿子监军,也坚决推辞。先生见承畴时,故意装作眼睛眯起的样子;承畴惊讶地问“什么时候得的目疾?”先生说:“当初我认识公时,眼睛本来就有病。”洪承畴沉默不语。宁都魏禧,是先生巡抚江西时录取的士人;魏禧曾经上书说:“先生怀抱道德践行德行二十年间,所著述的文章与所交游造就的人才,一定有伟论、奇文足以振聋发聩,开启后世的
太平者』。其推重如此。论者谓先生门下史忠正之节义经济、魏叔子之文章,得一已足不朽;可想见师友渊源之盛矣。
译太平盛世啊。他推崇重视到了这样的地步。评论的人说,先生门下,史忠正的节义与经济才能,魏叔子的文章,得到其中任何一位就足以不朽;由此可以想见师友渊源之深厚兴盛了。
先生笃至性,哀乐过人;严而介,风骨崭然。博学强识,工诗文;书法瘦硬,兼善绘事。写竹尤入妙;人得其片纸只字,争珍奇之。祝发后,号顽石;又号些庵。茹苦无定居,初依熊鱼山(开元)、尹洞庭(民兴)于嘉鱼,住梅熟庵;已流寓沔阳,筑补山堂:前后十九年。归结草庐桃花江;复以诗累,客死江宁承天寺。
有女名纯贞,许字黔国公沐氏;国变后,音问梗绝,遂终于家。纯贞能诗,自署曰郭贞女。先生所着有「衡岳集」、「止庵集」、「秋声吟」、「西山片石集」、「破草鞋集」、「补山堂集」、「些庵杂着」等书。时有陶密庵者,与齐名。
陶先生汝鼐,字仲调、一字燮友;宁乡人也。少奇慧;甫龀应童子试,督学徐亮生惊喜得异才,拔冠湖南数郡。崇祯九年,充拔贡生。会上幸太学,群臣请复高皇积分法;祭酒顾九畴奏荐先生才,庄烈帝特赐第一。诏题名,勒石太学。除五品官,不拜;乞留监肆业。癸酉,举于乡;两中会试副榜。南渡后,由翰林待诏,改职方郎;任监军,复授检讨。南都覆,先生剃发沩山,号忍头陀。
生平内行笃:父歾,哀慕终身;事母,曲尽孝养。处族党,多厚德;尝为人雪奇冤、冒险难,活千余人,然不自言也。诗、古文有奇气,书法险劲,名动海内;有「楚陶三绝」之目。所与游,皆天下名士;而与些庵先生尤笃。着有「广西涯乐府」、「嚏古集」、「寄云楼集」、「褐玉堂集」、「嘉树堂集」若干卷;些庵为序之,有「生同里、长同学、出处患难同时同志」之语。楚南遗献,以些庵、密庵两先生为最着云。
同时郭金台,字幼隗;湘潭人。本姓陈氏,恪勤公之祖也。年十二,遭家难,匿中表郭氏,得脱;郭初无子,遂子之。生而状貌奇伟,见者目为异人。弱冠,有声黉序。居家孝友渊默。至慷慨,谈天下事,议论风生。诸监司郡县旌币踵至;吉藩延至邸馆,置醴赋诗,常为倒屣。崇祯己卯、壬子,两中副榜。会举行积分法,屡荐不起;例授官,亦不就。隆武南渡,登乡举。督师何公腾蛟、巡怃堵公允锡先后论荐,授职方郎中,再起监司佥事;皆以母老辞。时献贼既陷湖湘、闯贼溃卒复相继蹂躏,县百里无人烟;乃请于督师,命偏裨练乡兵为守御,全活以万计。晚归隐衡山,著书授徒,口不谈世事;惟论列当时殉难诸人,辄欷歔流涕。及卒,自题其阡曰「遗民郭金台之墓」。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二上。
何宏仁
先生名宏仁,字仲渊,浙江山阴人;陶文简公望龄甥也。幼习外公教,复从念台刘忠正公游。明崇祯丁丑进士,官建平令;有异政。岁久旱,大江以南飞蝗食禾殆尽,独不入建平界。未几,以忧去;蝗遽入北乡,民益神之。寻任高要县,兴水利、清关榷;方锐欲有所施设,复以父艰归。随遭甲申之乱;浙东事起,强以御史召,不得已就职。建白数万言,或行、或不行,而事势已不可支矣。
丙戌五月,江上师溃,公弃官至剡之白峰;自恨不及从亡,作诗投崖而绝。久之复苏,土人守之,得不死。随披剃,从方外游;入陶介山,事山主云藏禅师。随众樵汲,昼夜作苦;同事者为先生难之。先生曰:『吾视出没风涛间眴息生死者何如,而敢言劳苦哉』!然先生犹谓去人境不远,复瓢笠往来缙云、义乌诸山与樵翁、衲子侣,行歌独哭。从此游益远、入山益深,崎岖崖堑,醯盐并绝。所过皆留诗,纪岁月。遇高僧郭莲峰、李征君秘霞,结尘外之友。馆留崇圣寺,藜床风雨,三人者相对嘿语终日,人不测其所以。
居数月,而疾作。先是,己丑四月,先生谓李征君曰:『居此久,幸稍安。顾此中常有戚戚者,行别子飞锡白云之乡耳。今留一函与家人诀,迟其来则示之』。至是病困,令出所缄书读之曰:『吾茹荼齎志,忝厥所生,毁伤莫赎;于国为不忠、于家为不孝。死后,勿棺敛我;当暴棺三日,以彰不忠之罪。三日后,火化入塔,勿祔葬先
译先生秉性至诚,哀乐之情超过常人;性情严正孤介,风骨卓然出众。学识广博且记忆力强,擅长诗文;书法瘦硬有力,同时精通绘画。画竹尤其精妙;人们得到他的一点纸片或只言片字,都争相视为珍宝。剃度出家后,法号顽石;又号些庵。生活清苦且没有固定居所,起初在嘉鱼依附熊鱼山(名开元)、尹洞庭(名民兴),住在梅熟庵;后来流寓沔阳,建造了补山堂:前后历时十九年。最终回到桃花江的结草庐;又因诗歌获罪,客死在江宁承天寺。
先生有个女儿名叫纯贞,许配给黔国公沐氏;国难发生后,音信断绝,于是纯贞终身未嫁,在家去世。纯贞擅长写诗,自称郭贞女。先生所著书籍有《衡岳集》、《止庵集》、《秋声吟》、《西山片石集》、《破草鞋集》、《补山堂集》、《些庵杂著》等。当时有位陶密庵,与他齐名。
陶先生名汝鼐,字仲调,又字燮友;是宁乡人。年少时奇异聪慧;刚换牙时参加童子试,督学徐亮生惊喜地发现了这位奇才,选拔他位居湖南数郡之首。崇祯九年,充任拔贡生。恰逢皇上驾临太学,群臣请求恢复高皇的积分法;祭酒顾九畴上奏推荐先生的才能,庄烈帝特别赐予他第一名。诏令题写名字,刻石于太学。授予五品官职,他不接受;请求留在国子监学习。癸酉年,在乡试中举;两次考中会试副榜。南渡后,由翰林院待诏,改任职方郎;担任监军,又授任检讨。南都覆灭,先生在沩山剃度,法号忍头陀。
先生一生内在德行深厚:父亲去世,他哀伤怀念终身;侍奉母亲,竭尽孝道。对待宗族乡党,多有厚德;曾为人洗雪奇冤、冒着生命危险,救活一千多人,但他自己从不宣扬。诗、古文有奇崛之气,书法险峻劲健,名动海内;有“楚陶三绝”的美誉。与他交往的,都是天下的名士;而与些庵先生尤其交情深厚。著有《广西涯乐府》、《嚏古集》、《寄云楼集》、《褐玉堂集》、《嘉树堂集》若干卷;些庵先生为之作序,有“同乡、同学、出处患难同时同志”的话。楚南的遗老贤士,以些庵、密庵两位先生最为著名。
同时期的郭金台,字幼隗;是湘潭人。本姓陈氏,是恪勤公的祖先。十二岁时,遭遇家难,藏匿在表亲郭氏家中,得以脱险;郭家起初没有儿子,于是把他当儿子抚养。生来相貌奇伟,见到的人都视他为异人。二十岁时,在学府中已有名声。居家孝顺友爱,深沉沉默。到了慷慨激昂时,谈论天下大事,议论风生。各位监司郡县送来的表彰礼物接连不断;吉王府将他延请至府邸馆舍,设宴赋诗,常常为之倒屣相迎。崇祯己卯年、壬子年,两次考中副榜。恰逢推行积分法,屡次被推荐却不赴任;按例授予官职,也不接受。隆武帝南渡,他考中乡举。督师何腾蛟、巡抚堵允锡先后上疏推荐,授任职方郎中,再次起用为监司佥事;他都因母亲年老而推辞。当时献贼已经陷落湖湘,闯贼溃散的士兵又相继蹂躏,方圆百里无人烟;于是向督师请求,命令偏将训练乡兵进行守御,保全活命的人数以万计。晚年归隐衡山,著书授徒,口中不谈世事;只是评论当时殉难的人,总是叹息流泪。去世后,自己题写墓碑为“遗民郭金台之墓”。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面上方。
何宏仁
先生名宏仁,字仲渊,是浙江山阴人;陶文简公陶望龄的外甥。幼年学习外公的教导,又跟随念台刘忠正公游学。明崇祯丁丑年进士,官任建平令;有卓越的政绩。当年长期干旱,大江以南飞蝗吃尽了庄稼,唯独不进入建平境内。不久,他因丁忧离职;蝗虫立刻进入北乡,百姓更加认为他神奇。随后任高要县令,兴修水利、清理关税;正锐意进取想要有所作为,又因父亲去世回家守孝。随即遭遇甲申之乱;浙东事起,强行征召他为御史,不得已就职。上疏数万言,有的实行、有的未实行,而局势已经不可支撑了。
丙戌年五月,江上军队溃败,他弃官来到剡县的白峰;自恨没能跟随君王逃亡,作诗投崖自尽。很久之后苏醒,当地人守护着他,得以不死。随后剃度出家,跟随方外之人游历;进入陶介山,侍奉山主云藏禅师。跟随众人砍柴挑水,昼夜劳作;同修的人为他感到艰难。先生说:“我看那些在风涛间出没、瞬息间生死的人如何,怎敢言说劳苦呢!”然而先生仍觉得离人境不远,又带着瓢笠往来于缙云、义乌等山中,与樵夫、僧侣为伴,边走边歌,独自哭泣。从此游历更远、入山更深,崎岖于悬崖深沟之间,醋盐都断绝了。所到之处都留下诗作,记录年月。遇到高僧郭莲峰、李征君秘霞,结交了尘世之外的朋友。寄居崇圣寺,在风雨中的藜床上,三人相对默语终日,人们猜不透他们的用意。
住了几个月,疾病发作。在此之前,己丑年四月,先生对李征君说:“住在这里久了,幸好稍微安定。但心中常有忧虑,即将告别你们飞往白云之乡。现在留一封信与家人诀别,等他们来了就给他们看。”到了此时病重,让人拿出封好的信读道:“我含辛茹苦却壮志未酬,愧对父母,毁伤身体无法赎罪;对国家不忠、对家庭不孝。死后,不要为我棺殓;应当暴露棺材三天,以彰显不忠之罪。三天后,火化入塔,不要附葬在祖
陇,以彰不孝之罪』!读竟而绝。推先生之心,盖无日不以为悲而得死之□乐也。然其家仍返葬会稽玉几之祖阡,以先生本非出世者,从初志也。
译陇,以彰显不孝的罪行』!读完遗书便断气身亡。推究先生的心迹,大概没有一天不为此感到悲痛,而将死亡视为一种解脱的快乐。然而他的家人仍将灵柩运回会稽玉几山的祖坟安葬,因为先生本来就不是出家人,这是顺从他最初的志向。
癸未进士余公增远者,字若水;志节士。乱后,躬耕山中,自匿迹;不与人接。先生之葬玉几山也,公子拜求其题主;余公即许诺。至期,以舟迎之来,不赴;顷之,自棹一小艇。径诣墓侧。取旧衣冠,拜墓上;事讫下山,不交一辞。主人使客等共延,恳留饮;则舟中已庋粥一盂、羹莱一豆,取啜毕,急解维去。会葬者百余人,皆目送叹息;谓非先生高节,余公且不易致云。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二下。
李天植(附郑婴垣、刘永锡、陆元泓)
李因仲讳天植,学者称蜃园先生;浙江平湖人。先世多隐德。崇祯癸酉,举于乡。性萧散自得,视世事泊如也。尝曰:『无欲则心清,心清则识朗,识朗则力坚』;时时以诲学者。癸未,子诸生观卒;先生自以有隐慝,痛自刻责,遂绝意仕进。改各确,字潜夫。
国变后,家具荡然;遂与妻别隐陈山,绝迹不入城市。训山中童子自给,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居山十年,有僧开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梭鞋、竹筥以佐之。好事者约月供薪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往访之;辄踰垣避。所着诗文,皆吊甲申以来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复能有其园,寄身僧舍;戚友赎蜃园归之,始复与妻居。时年七十矣,子震亦弃诸生,非义一介不取。二老相对,时绝食;则叹曰:『吾生本赘耳,待尽而已』。有馈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又十年,蜃园仅存二楹。两耳聋,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书相问答。魏叔子来自江西,造其庐;先生视姓氏,则强起,张目视之泣;叔子亦泣。时方绝粮,叔子探囊得银半两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买米为炊,共食而别。叔子属周布衣员、曹侍郎溶纠同志为之继粟,且谋其身后事;吴门徐昭法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也』。已而先生果坚拒。未几,卒。叔子闻之,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
乍浦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先生称金石交;先二年,冻死雪中。至是,先生以饿死;临歾,曰:『吾无愧于老友矣』!时康熙十一年也,年八十有二;葬牛桥。所着「蜃园集」,佚;惟「续修乍浦九山志」,世有传本。
又有刘剩庵者,名永锡,字钦尔,魏县人;亦先生友也。崇祯丙子举人,授长洲教谕;署崇明县事,庭无留狱。
未几,遭鼎革,隐居相城。有大吏造其庐,欲强之出;剩庵袒褐疾视曰:『我中州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丕,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乃以此相逼,将谓我畏死邪』?取壁上剑,将自刎;门人抱持之,得解。
寻移居阳城湖之滨,率妻女织席以食,累日不举火。有遗之粟者,非其人不受。老奴从魏县来,劝之归曰:『室庐,故在也』。剩庵曰:『吾非不欲归;奉君命来此,君亡,义不可归耳』。乃命其子偕老奴归。时岁荒,得食愈艰,杂糠籺作食。妻病,不能下咽,竟饿死。一女许字同邑某氏子,某氏宦于粤,音问阻绝十余年;至是,请于父曰:『儿不辰,遭家国之变。翁家存亡不可知,留此身以累大人,无为也』!遂自经死。而其子之归,中途亦死于盗;是日凶问适至。剩庵既无家,乃买破船一,往来江湖间,时从诸遗老游。尝泛舟中流,鼓枻而歌曰:『白日坠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半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风水荡激,歌声伊郁;闻者哀之。钱牧斋念其穷,招之往;剩庵曰:『彼为党魁,受主眷,枚卜时天子以伊、传期待;今岂期之邪』!卒不往。后数年,以穷饿死;友人陆元泓葬诸虎邱之山塘。
元泓字秋玉,常熟人;以志节自励。图己像于水墨尺幅中,自号「水墨中人」。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上。
邵以贯(附张廷宾)
邵先生名以贯,字得鲁;余姚人。性狷洁。明季,石
译癸未年的进士余增远,字若水,是一位坚守志节的人。动乱之后,他在山中亲自耕种,隐藏行迹,不与外人交往。当先生安葬在玉几山时,先生的儿子拜求他题写神主牌位,余公当即答应。到了约定的日期,主人派船迎接他,他不肯前往;过了一会儿,他独自划着一只小船,直接来到墓旁。他取出旧时的衣冠,在墓前祭拜;事情完毕后下山,没有说一句话。主人让客人们一起挽留,恳切地邀请他饮酒;而他在船中已经放着一碗粥、一盘菜,取来吃完后,急忙解开缆绳离去。参加葬礼的一百多人,都目送着他叹息,说如果不是因为先生高尚的节操,余公是不容易请来的。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第二页下半部分。
李天植(附郑婴垣、刘永锡、郭元泓)
李因仲,名天植,学者称他为蜃园先生,是浙江平湖人。他的祖先多有隐居的德行。崇祯癸酉年,他在乡试中中举。他性格萧散自得,看淡世事。他曾说:“没有欲望心就清净,心清净见识就明朗,见识明朗力量就坚定”,常常用这些话来教诲学者。癸未年,他的儿子诸生李观去世;先生认为自己有隐藏的罪过,痛心地自我责备,于是断绝了做官的念头。他改名为确,字潜夫。
国家变故之后,家产荡然无存;于是他与妻子分别隐居在陈山,断绝踪迹,不再进入城市。他教导山中的童子来自给自足,自称村学究、老头陀。在山中住了十年,有僧人开设讲堂。为了避开喧闹,他才返回蜃园,靠卖文为生;不够用时,就和妻子做梭鞋、竹篮来补贴。好事的人约定每月供给柴米,他极力推辞不接受。官吏仰慕他的高尚,前往拜访他;他就翻墙躲避。他所写的诗文,都是哀悼甲申年以来殉节的人。蜃园,是乍浦的名胜,可以看到海市蜃楼的地方。又过了十年,家境更加贫困,不再能拥有这座园子,寄身于僧舍;亲戚朋友赎回蜃园还给他,他才重新和妻子住在一起。当时他七十岁了,儿子李震也放弃了诸生的身份,不合道义的一文钱也不取。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有时断绝饮食;就感叹说:“我这一生本是多余的,等待死去罢了”。有人送食物给他,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终究不接受。有人问起他身后的事;他说:“杨王孙那样的裸葬,何必用棺材呢”。又过了十年,蜃园只剩下两间房子。两耳失聪,又苦于下坠病,整天仰卧着。客人来了,用粉板书写来问答。魏叔子从江西来,拜访他的住所;先生看到姓氏,就勉强起身,睁大眼睛看着他哭泣;叔子也哭泣。当时正断粮,叔子从口袋里拿出半两银子赠给他,五次推辞不接受;叔子坚持请求说:“这不是盗跖那样的赃物”。他才收下;买米做饭,一起吃饭后告别。叔子嘱托周布衣员、曹侍郎溶纠合同道之人接济粮食,并且谋划他身后的事;吴门的徐昭法听说后说:“李先生不吃别人的食物,听任他饿死也可以”。不久先生果然坚决拒绝。没过多久,去世了。叔子听说后,说:“我对丈夫之道的理解太浅薄了”!
乍浦有个叫郑婴垣的人,孤高耿介,超脱世俗,与先生结下金石般的友情;先生去世前两年,他在雪中冻死。到这时,先生因饿而死;临终时说:“我对老朋友没有愧疚了”!当时是康熙十一年,享年八十二岁;安葬在牛桥。他所著的《蜃园集》,已散佚;只有《续修乍浦九山志》,世上有流传的版本。
又有刘剩庵,名永锡,字钦尔,是魏县人;也是先生的朋友。崇祯丙子年考中举人,被任命为长洲教谕;代理崇明县事务,法庭上没有积压的案件。
不久,遭遇朝代更替,隐居在相城。有大官拜访他的住所,想强迫他出仕;剩庵袒露着粗布衣服,愤怒地看着他说:“我是中原的男子,二十岁时渡过漳河、登上大丕山,骑马鸣鞭;两河的豪杰谁不知道我!竟然用这个来逼迫我,以为我怕死吗”?取下墙上的剑,将要自刎;门人抱住他,才解围。
不久迁居到阳城湖的岸边,带领妻女编织席子来糊口,连续几天不生火做饭。有人送给他粮食,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他不接受。老奴从魏县来,劝他回去说:“房屋,还在”。剩庵说:“我不是不想回去;奉君主的命令来到这里,君主亡了,道义上不可以回去”。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偕同老奴回去。当时年成荒歉,得到食物更加艰难,混合糠秕做饭。妻子生病,不能吞咽,最终饿死。一个女儿许配给同县某家的儿子,某家在广东做官,音信断绝十多年;到这时,女儿向父亲请求说:“女儿命不好,遭遇家国的变故。翁家存亡不可知,留着这身子拖累大人,没有用处”!于是上吊自杀。而他的儿子回去,中途也死于盗匪;这天凶信恰好传到。剩庵既然没有家,就买了一只破船,往来于江湖之间,时常跟从各位遗老交往。曾经在船中流,击桨歌唱说:“白日坠落啊荒野荒凉,追逐野鸭大雁啊伴侣是半群牛羊;壮士有什么心思啊回归故乡”!风浪激荡,歌声悲郁;听到的人哀怜他。钱牧斋念及他穷困,招他前往;剩庵说:“他身为党魁,受君主眷顾,选拔时天子以伊尹、傅说期待他;现在难道还期望他吗”!终究没有前往。几年后,因穷困饥饿而死;友人陆元泓将他安葬在虎邱的山塘。
元泓字秋玉,是常熟人;以志节自我激励。在水墨尺幅中画自己的像,自号“水墨中人”。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第三页上半部分。
邵以贯(附张廷宾)
邵先生名以贯,字得鲁,是余姚人。性格狷介高洁。明朝末年,石
梁陶文觉公之学盛行,姚中沈求如、史子虚,其高第也;顾颇参以禅悟。先生亦从之游,独讲求有用之学。岁饥,纠同志为义仓;桑梓德之。
译梁地陶文觉公的学问盛行,姚中沈求如、史子虚是他的优秀门生;但他们的学问颇为掺杂禅宗的悟道。先生也跟随他们游学,却独自讲求实用的学问。遇到饥荒年成,他召集志同道合的人设立义仓;家乡百姓因此感激他的恩德。
已而国难作,先生欲死之,以母老不果;遂祝发为头陀,狂走入雪窦山中妙高台。僧道岩者,故鄞广文张廷宾,亦姚产;而沈、史讲会中人也。先生依之,苦身持力,不与人接。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枢物色得之,曰:『异人也』!遗其二弟从之游。周公囊云亦以僧服居白坑,时时过从。寻以省母,返居潭上园。黄忠端公仲子泽望,志节夙与先生近;至是,来居园中。夜共读谢皋羽「游录」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岳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峰峰有吾两人屐齿』。于是始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逻卒,而二公冠服奇古,频遭诘难;顾不以为苦。亡何,入绝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转,松竹梧桐甚盛,有鸡犬声。趣就之,茅舍一椽,中有幅巾者出,问客何来?则语之以里宅;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乃止宿;则告曰:『是为石屋山。仆故孙公硕肤监军陈从之也。孙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遂与人世绝』。因而相顾,叹曰:『是真桃源矣』!泽望尝曰:『得鲁自甲申后,辅颊间无日不有泪痕;其稍开口笑者,则游山耳』。未几,泽望卒;先生无所向,是益卞急。弃家,投四明山之杨庵。时尚有一妾,先生去,亦为尼庵中;每日晨昏各上堂礼佛,此外虽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于庵。先生诗文甚富,散佚无存者。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下。
余增远(附周齐会)
余先生讳增远,字谦贞、一字若水;会稽人。明崇祯癸未进士,除宝应知县。刘泽清开府淮南,凌轹郡县吏;先生投牒弃官归。画江之役,补礼部主事;迁郎中。事去,逃之山中;郡县逼之,出见,乃舆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草屋三间,不蔽风雨,以鳖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经」。卧榻之下,牛宫鸡■〈土桀〉,无下足处。晨则秉耒出,与老农杂作;未尝因其贵人而让畔也。同年生王天锡为海防道,欲与话旧;先生以疾辞。天锡披帷直入,先生拥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马疾,不得与故人为礼』!天锡执手劳苦。出门未数武,则已与一婢子担粪灌园矣。天锡遥望见之,叹息去。冬、夏一皁帽,虽至昵者不见其科头。先生慨世路偪仄,遂疑荀卿「性恶」之说为确,至欲着论以非孟。康熙己酉十月卒,年六十有五;盖二十有四年不出城南一步也。疾革,黄先生梨洲造其榻前,欲为切脉;先生笑曰:『某祈死二十年以前,反祈生二十年之后乎』!梨洲泫然而别。
同时有周唯一先生者,名齐曾,字思沂,鄞人;先生同年进士也。知广东顺德县事,变社仓为义田,而以社仓之法行之。又仿西北弓箭社法,修仆区沈命之术,盗口口无脱者。国变后,弃官归。遯入剡源,尽去其发为发塚,架险立瓢,榜曰「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饶水石,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口影间。天锡求见,拒之曰:『咫尺清煇,举目有山河之异;不愿见也』。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九。然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所不可;与若水先生无二也。梨洲尝仿叶水心志陈同甫、王道甫之例,为两先生合志其墓云。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下。
恽日初(附子寿平)
先生讳日初,字仲升,号逊庵;武进人也。举崇祯六年乡试副榜。久留京师;十六年,应诏上「备边五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携书三千卷,隐天台山中三年而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吏部侍郎姜垓荐先生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先生意以监国为不然,固辞不起。
犬清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曰明昙;已复至建阳。是时大兵席卷浙、闽、粤三行省,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破灭;而明遗臣民尚拥残旅,遥奉永明王。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于是建阳士
译不久国家发生危难,先生想为之殉节,因母亲年老而未果;于是剃度成为头陀,狂奔向雪窦山中的妙高台。僧人道岩,原是鄞县广文张廷宾,也是余姚人;且是沈、史讲会中的人。先生依附他,刻苦修身,极力持守戒律,不与人交往。鄞县前都御史高斗枢寻访到他,说:“这是奇异的人啊!”派遣他的两个弟弟跟随他交游。周公囊云也穿着僧服住在白坑,时常前来拜访。不久先生因探望母亲,返回住在潭上园。黄忠端公的次子黄泽望,志向节操向来与先生相近;至此,来到园中居住。夜里一起读谢皋羽的《游录》而仰慕他,说:“如今豺虎遍布天下,攀登五岳的志向不能期望实现了。四明山二百八十座山峰近在卧榻旁,座座山峰都有我们两人的足迹。”于是开始走遍山中。然而山寨正不安定,到处都有巡逻的士兵,而两位先生衣冠奇特古朴,屡次遭到盘问为难;但他们并不以此为苦。没过多久,进入深谷,不知方向;正茫然寻找原路,找不到。忽然峰回路转,松竹梧桐非常茂盛,有鸡犬的声音。快步靠近那里,有一间茅屋,其中有一位戴头巾的人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先生告诉他乡里宅第;那人笑着说:“我也是余姚人,避世住在这里;没想到您涉足我的地方。”于是留宿;那人告诉说:“这里是石屋山。我原是孙公硕肤的监军陈从之。孙公死在海上,我无处依靠,来到这山中;于是与世隔绝。”于是互相看着,感叹说:“这真是桃源啊!”黄泽望曾说:“余鲁自甲申年后,脸颊间没有一天没有泪痕;稍微开口笑的,就是游山罢了。”不久,黄泽望去世;先生无处可去,因此更加悲愤急迫。抛弃家庭,投奔四明山的杨庵。当时还有一位妾,先生离开后,也在尼庵中出家;每天早晚各自上堂礼佛,此外即使茶粥也不相通。很久之后,都死在庵中。先生的诗文非常丰富,散失没有留存下来的。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下。
余增远(附周齐会)
余先生名增远,字谦贞,一字若水;是会稽人。明朝崇祯癸未年进士,被授予宝应知县。刘泽清在淮南开设府署,欺凌郡县官吏;先生递交文书弃官回家。画江战役时,补任礼部主事;升任郎中。事情失败后,逃到山中;郡县逼迫他,他出来相见,于是用车载着病体到城南以死抗拒。过了很久,事情得以解决。三间草屋,挡不住风雨,用鳖甲承接漏下的雨水。聚集五六个村童,教他们《三字经》。卧榻之下,牛棚鸡舍,没有落脚的地方。早晨就拿着农具出去,与老农一起劳作;不曾因为自己是贵人而让出田界。同年进士王天锡担任海防道,想与他叙旧;先生以生病推辞。王天锡掀开帷帐直接进入,先生裹着被子不起床,说:“不幸得了狗马般的疾病,不能与故人行礼!”王天锡握着他的手慰问。出门没几步,先生已经和一个婢女担着粪浇园子了。王天锡远远望见,叹息离去。冬夏一顶皂帽,即使是极亲近的人也没见他露着头。先生感慨世路狭窄,于是怀疑荀子“性恶”的说法是确切的,甚至想著论来非议孟子。康熙己酉年十月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大概有二十四年不出城南一步。病重时,黄先生梨洲来到他的床前,想为他切脉;先生笑着说:“我祈求死在二十年前,难道反而祈求活在二十年后吗!”梨洲流泪告别。
同时有位周唯一先生,名齐曾,字思沂,是鄞县人;与先生是同一年进士。任广东顺德县知县,将社仓改为义田,而用社仓的方法实行。又仿照西北弓箭社的法度,修习捕盗之术,盗贼没有逃脱的。国变后,弃官回家。逃入剡源,剃光头发成为发塚,在险峻处立起瓢屋,题匾为“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多水石,与山僧、樵夫在瀑布声影间出没。王天锡求见,他拒绝说:“咫尺清辉,举目有山河之异;不愿见。”写诗文,机锋如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占十分之九。然而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不可改变的东西;与若水先生没有两样。梨洲曾仿照叶水心为陈同甫、王道甫作志的体例,为两位先生合志其墓。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下
恽日初(附子寿平)
先生名日初,字仲升,号逊庵;是武进人。考中崇祯六年乡试副榜。长期留在京师;十六年,应诏上《备边五策》,没有回复。知道时事不可为,于是回家;带着三千卷书,隐居天台山中三年,而两京灭亡。唐王在福州即位,鲁王也在绍兴监国,吏部侍郎姜垓推荐先生通晓军事,鲁王派遣使者聘请他;先生认为监国不对,坚决推辞不起。
清朝军队攻下浙江,逃到福州;福州被攻破,逃到广州。广州又被攻破,于是剃度成为和尚,法号明昙;后来又到达建阳。这时大军席卷浙、闽、粤三省,唐王被俘死、鲁王也败逃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都先后破灭;而明朝遗臣百姓还拥戴残兵,遥奉永明王。金坛人王祈聚集众人进入建宁,属县多响应;于是建阳的士
民数百人噪于先生之门。固请不得,至建宁见王祈;非初志也。先生曰:『建宁入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厄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浦城』。乃遣长子桢随副将谢南云先趋浦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入数州县甚锐,先生说令夜袭浦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能速,将至城下已黎明,军遂溃。大清总督陈锦、李率泰统重兵来围建宁,永明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先生上书揭公,请迳取浦城、断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揭公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死。先生收散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月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败走,讹传张公弟凤翼乃先生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先生色如常,曰:『吾当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康熙十有七年戊午也。
译数百名百姓在先生门前喧哗吵闹。坚决请求也不被允许,于是前往建宁拜见王祈;这并非他最初的志向。先生说:“建宁是进入福建的门户,能够守住它,各郡县就能安然无恙;如果不扼守仙霞关,建宁终究守不住。想要夺取仙霞关,应当先夺取浦城。”于是派遣长子王桢跟随副将谢南云先行奔赴浦城,遭遇战败;都战死了。而御史徐云的军队接连攻入数个州县,气势很盛,先生劝说徐云夜间袭击浦城,自己率领军队随后跟进;恰逢大雷雨,人马冲陷在泥泞中,行进不能迅速,快到城下时天已大亮,军队于是溃散。大清总督陈锦、李率泰统领重兵来包围建宁,永明王派遣兵部尚书揭重熙前往救援;先生给揭公写信,请求直接夺取浦城、切断仙霞岭的粮饷通道,然后慢慢与围城中的各位将领夹击敌人。揭公到达邵武,不能前进;建宁于是被攻破,王祈奋力作战而死。先生收拢散兵,逃往广信。不久进入封禁山中,几个月后粮食耗尽;他感叹说:“天下大事败坏离散已经几十年,无法挽救纠正。然而庄烈帝为社稷殉难,四海之内都感到悲痛;我这个小臣愚昧狂妄,认为凭借这一点可以延续天命。如今竟到了这般地步,白白毒害百姓有什么好处!”于是解散众人,独自步行回到常州。过了很久,张煌言与郑成功的军队逼近江宁战败逃走,讹传张公的弟弟张凤翼是先生的门人,跟随老师藏匿。县官将要逮捕他们,先生神色如常,说:“我早就该死了。”不久事情得以化解。去世时享年七十八岁,是康熙十七年戊午年。
先生少与杨廷枢、钱禧交,为文章纵丽;于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念台先生游,学益进。尝上书申救念台,义声震天下。丙戌以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岁,不得已,归常州,仍服浮图服;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忠宪公从子也;重葺东林书院。先生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钟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儒绪论也』。次子垣,在建宁被掠而不知所终。三子格。
恽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自号东园草衣生、又曰白云外史。既老,称南田老人。
陈锦破建宁,时年才十三,被掠;锦无子,其妻爱其聪颖,子之。后从锦游杭之灵隐寺,遇逊庵于途;逊庵因与寺主谛晖谋,俟锦妻入寺,绐言『此子宜出家,不然且死』。锦妻故佞佛,留之寺中,泣而去。自是,始得归。以父兄忠于明,不应举;惟攻古文辞。其于画,天性也;山水学王蒙。既与常熟王翬交,曰:『君独步矣!吾不为第二手』。遂兼用徐熙、黄荃法画花鸟,自为题识书之;世称「南田三绝」。宋尚书荦曰:『南田画,吾暗中摸索能辨之』。王太常时敏遣使招之,以方出游,不时至;至则,太常已病革,喜甚,榻前一握手而逝。家甚贫,风雨常闭门饿。然非其人,不与画;视百金犹土芥也。所居殴香馆,倡酬皆一时名宿。
卒年五十四。着有「南田集」。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上。
祁班孙(附魏耕)
先生讳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山阴人;祁忠敏公次子也。忠敏讳彪佳,明苏松巡抚;少从刘忠正公游。南都破,死节(「明史」列传)。有子二,长理孙,以大功兄弟次其行,称祁五公子;而呼先生为六公子。初,忠敏夫人商氏尝梦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白如瓠;而双足重趼颇恶劣,日能行数百里,又时时喜趺跏。娶朱氏,故少师忠定公燮元女孙也。
忠敏靖节之月,东江兵起;恩恤诸忠,而忠敏赠兵部尚书。祁氏群从之长曰鸿孙,故尝与忠敏同受业蕺山;至是,将兵江上,思以申忠敏之志,而先生兄弟倾家饷之。事去,先生之妇翁戒曰:『勿更从事于焦原矣』!不听。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藏书甲江南;其诸子尤豪喜结客,讲求食经,四方簪履麇集。及先生兄弟以故国乔木自任,屠沽浮贩之流兼收并蓄。家居山阴之梅墅,其园亭在寓山,柳车踵至;登其堂,复壁大隧,莫能诘也。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为毫社计桑榆;先生兄弟则与之誓天,称莫逆。耕之谈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饮;礼法之士莫之许。先生独以忠义,故曲奉之。时其至,则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娃以侑觞;又发淡生堂壬遁、剑术诸书供采择,又遍约同里诸遗民如朱士稚、张忠道辈以疏附之。或告变于浙之幕府,刊章四道捕耕;有首者曰:『苕上乃其妇家,山阴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啸聚』。大帅急发兵,果得之;缚先生兄弟去。既谳,兄弟争承;祁氏客谋曰:『二人并命,不更惨乎』?乃纳赂而宥其兄,先生遣戍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郁郁死,而祁氏家为之破。然君子则曰:『是不愧忠敏子也』。
当是时,禁纲尚疏;宁古塔将军得赂,则弛约束。康熙丁巳,先生脱身遁归;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毘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好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泣,然终莫有知之者。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绕堂曰:『我将西归』!入暮,端坐逝。发其箧,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教欲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六公子自关外来者,遂得返葬。
先生性好奇,其东归也,留一妾焉;披缁时,亦累东游。东人或与谈禅,受其法称弟子。尝曰:『宁古塔麻菇,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篱下出者,又为宁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东人至今诵其风流。妇朱,最工诗;其来
译先生年轻时与杨廷枢、钱禧交往,写文章气势奔放华丽;对诸子百家的书没有不涉猎的,尤其喜爱宋代儒者的著作。等到跟随刘念台先生学习,学问更加精进。曾经上书申辩救刘念台,义声震动天下。丙戌年以后,多次到山阴哭祭;为他写的行状将近十万字。晚年,不得已,回到常州,仍然穿着僧人的衣服;而谈论学问的人大多尊崇他。无锡的高世泰,是忠宪公的侄子;重新修缮东林书院。先生与志同道合的人,在那里演习礼仪。常州知府骆钟泰多次请求见面,不被接纳;骆钟泰离任后,与先生见了一面,先生谈论《中庸》的要领,骆钟泰高兴离去说:“没想到今天能听到大儒的言论。”次子祁垣,在建宁被掳掠而不知下落。三子祁格。
恽格字寿平,后来以字行世,改字正叔,自号东园草衣生,又号白云外史。年老后,自称南田老人。
陈锦攻破建宁时,恽格年仅十三岁,被掳掠;陈锦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喜爱恽格聪明伶俐,把他当作儿子。后来跟随陈锦游览杭州灵隐寺,在路上遇到逊庵;逊庵于是与寺主谛晖谋划,等陈锦妻子进寺时,欺骗她说:“这孩子适合出家,否则将要死去。”陈锦妻子本来迷信佛教,把他留在寺中,哭着离去。从此,恽格才得以回家。因为父亲和兄长忠于明朝,不应科举考试;只钻研古文辞。他对于绘画,是天赋;山水画学习王蒙。后来与常熟的王翬交往,说:“您独步天下!我不做第二手。”于是兼用徐熙、黄荃的方法画花鸟,自己题写识语;世人称为“南田三绝”。宋尚书陈荦说:“南田的画,我在暗中摸索也能辨认出来。”王太常时敏派人招他,因为恽格正外出游玩,没有及时到;到了之后,太常已经病危,非常高兴,在床前握了一下手就去世了。家里非常贫穷,风雨天常常闭门挨饿。然而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给他作画;把百金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他所居住的殴香馆,唱和酬答的都是当时的名流。
去世时五十四岁。著有《南田集》。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第一页上部。
祁班孙(附魏耕)
先生名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山阴人;是祁忠敏公的次子。忠敏公名彪佳,是明朝苏松巡抚;年轻时跟随刘忠正公学习。南京城破,死节(见《明史》列传)。有两个儿子,长子理孙,因为是大功之亲的兄弟而排在其次,被称为祁五公子;而称呼先生为六公子。起初,忠敏公夫人商氏曾经梦见老僧人进入室内,生下公子。姿容美好,白得像瓠瓜;而双脚脚底厚茧颇为恶劣,每天能行走数百里,又常常喜欢盘腿打坐。娶朱氏,是故少师忠定公朱燮元的外孙女。
忠敏公死节的那个月,东江兵起;朝廷恩恤各位忠臣,而忠敏公被追赠兵部尚书。祁氏同族中排行最长的是鸿孙,曾经与忠敏公一起在蕺山受业;这时,他在江边带兵,想以此伸张忠敏公的志向,而先生兄弟倾家荡产资助他。事情失败后,先生的岳父告诫说:“不要再投身于危险之地了!”不听。祁氏自从祁度先生以来,藏书在江南首屈一指;他的儿子们尤其豪爽喜欢结交宾客,讲求饮食之道,四方士人云集。等到先生兄弟以故国遗老自任,屠夫商贩之类的人也兼收并蓄。住在山阴的梅墅,他的园亭在寓山,车马络绎不绝;登上他的厅堂,夹壁大隧道,没有人能探究明白。慈溪平民魏耕,疯狂奔走四方,想实现抱负,为社稷做晚年谋划;先生兄弟与他指天发誓,称为莫逆之交。魏耕谈论兵法,有奇特的癖好,没有酒不喝、没有妓女不饮;讲究礼法的人不认可他。先生唯独因为忠义,所以曲意奉承他。魏耕到来时,就大量摆设越地美酒,叫来若耶溪的歌女助兴;又拿出淡生堂的壬遁、剑术等书供他选择,又广泛邀请同乡的遗民如朱士稚、张忠道等人来辅佐他。有人向浙江幕府告发变乱,朝廷发布四道文书抓捕魏耕;有告密的人说:“苕上是他岳母家,山阴的梅墅是他死友聚集的地方。”大帅急忙发兵,果然抓到了魏耕;绑着先生兄弟带走。案件审理后,兄弟争着认罪;祁氏门客谋划说:“两人一起死,不是更惨吗?”于是行贿而赦免了他的哥哥,先生被发配到辽东。后来,理孙终究因为悲痛弟弟而忧郁而死,而祁氏家因此破败。然而君子说:“这不辜负忠敏公的儿子啊。”
当时,禁令还宽松;宁古塔将军收受贿赂,就放松约束。康熙丁巳年,先生脱身逃回;乡里逐渐搜寻他,于是他在吴地的尧峰剃度出家。不久主持毗陵马鞍山寺,就是所说的咒林明大师。喜欢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当提到前朝,就掩面哭泣,然而终究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癸丑年十一月十一日,忽然沐浴,拄着拐杖绕着厅堂说:“我将西归!”入夜,端坐去世。打开他的箱子,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并且得到他的遗教想要归葬附祭,才知道是山阴祁六公子从关外回来,于是得以归葬。
先生生性好奇,他东归时,留下一个妾;披上僧衣时,也多次东游。东方有人与他谈论禅理,接受他的法号称弟子。曾经说:“宁古塔的蘑菇,天下第一。我妾所住篱笆下长出的,又是宁古塔第一;让人思念不停。”东方人至今传颂他的风流。妻子朱氏,最擅长写诗;她来
归也,与君姑商夫人、姒张氏、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夫人字塚妇曰楚纕、字介妇曰赵璧,以志闺门之盛。先生被难,朱尚盛年;孤灯缁帐数十年,未尝一出厅屏。自先生兄弟歾,淡生堂书星散;论者谓江东文献大厄运也。
译我回家后,与婆婆商夫人、妯娌张氏、小姑湘君时常互相唱和。商夫人给长媳取字为楚纕,给次媳取字为赵璧,以此来彰显闺门之内的兴盛。先生遭遇祸难时,朱氏正值壮年;她在孤灯下、黑帐中守寡数十年,未曾走出过厅堂屏风之外。自从先生的兄弟相继去世,淡生堂的藏书便如星辰般四散流失;评论家认为这是江东文献遭受的重大厄运。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下。
陆宇■〈火鼎〉
先生姓陆氏,名宇■〈火鼎〉,字周明;浙之鄞人也。父世科,明大理卿。先生少与钱忠介公肃乐共学,慷慨有大志。忠介江上之师,先生实左右之。祥兴航海,风帆浪楫得栖迟金鳌牡蛎间,皆一时遗臣烈士出死力奉之,以终剩水残山之局;虽侧踵焦原、糜躯湛族,不计也。方事之殷,余姚黄先生昆弟亦尝戮力共事,先生尝偕其客十数人过梨洲,与共计画;客皆四方知名士。梨洲亦间至其城西田舍;田舍复壁,柳车杂宾死友,每食咄嗟立办,仰视天、俛画地,耿耿者未尝一日忘。其后梨洲知事不济自屏于穷山,先生亦不相闻问。然喜事乃益甚,江湖间多传其姓名,以为异人。康熙癸卯,先生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先生竟得脱归;未至寓而卒。
先生既以好事捧其家产,室中所有惟草荐败絮及古书数百卷。讣闻,家人扫除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之,则人头也。其弟春明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悬首于甬之城阙;先生思收瘗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顿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屋;先生曰:『子何人』?对曰:『吾渔人也』。先生曰:『子必有异,无吾隐』!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先生相与流涕;共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江子云者,故尝与先生共学,又钱忠介部将也;失势家居。会端阳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余人登城游熙。至枭头所,问守卒曰:『谁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今日邪』!拔刀击之,绳绝堕地。先生及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先生以身蔽,明山拾头杂稠人而去。先生得头,祀之书室,盖十有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春明始瘗之。昔李固死汝南,郭亮左提章钺、右秉鈇鑕诣阙上书,乞收其尸;南阳董班亦往哭,固殉尸不肯去。栾布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彼皆门生故吏,故冒死不复顾。先生于司马非有是也,后感其忠义,遂不措撄当世之文纲,岂不尤贤乎哉!始,先生读书时,有弟子讼师,师不直;先生诣文庙,伐鼓恸哭,卒直其师而后止。归震川尝叙唐钦尧之争同舍生之狱,以为苟生两汉时,即此可以显名当世;在先生视之,寻常琐节耳。先生卒后,梨洲先生志墓石,其文固不后震川也。
先生有子二,女适同邑万斯大。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二上。
周元懋
周先生讳元懋,字柱础、别字德林,鄞县人;尚书文穆公应宾犹子也。以文穆任,累官南京屯部郎中,榷扬关。奉使蜀中归,出知贵州思南府;母忧,未赴任而国难作。先生跌宕自喜,初欲以文章发名成业。及受门资之宠,非其好也;都御史廖大亨曰:『门资岂足屈人,在人自主耳。李卫公非起家任子者乎?唐中叶宰相无其匹矣』。先生乃大喜。
鲁王建国东江,先生服未阕,钱忠介公招之,固辞不出;而破家输饷无少吝。丙戌六月,家人自江上告失守;先生恸哭,自沈于水,以救得苏。乃祝发,入灌顶山中。先生故善饮,至是益纵酒。又不喜独酌,呼山僧不问其能饮与不,强斟之;夜以达旦。山僧为所苦,皆逃匿;则呼樵者与饮。樵者以日暮,长跪乞去,固持之;寻亦逃。先生无与共,则斟其侍者。已而侍者醉卧,乃呼月酹之;月落,呼云酹之。灌顶去先生家且百里,酒不时至;又穹山难觅酒徒,乃返其城西枝隐轩。每晨起,辄呼子弟饮;子弟去,则呼他人。或其人他去,则呼酒极之于所往斟之;不遇,则执途之人斟之。于是环所居浮石十里间,望见先生者相率引避;不得已,乃独酌。先生既积饮且病,劝止酒者无算;辄张目不答,或叱之去。惟江湖侠客以事投止者,虽酣醉时辄蹶然起,接之无失词;罄所有输之,惟恐后也。以是尽毁其家。庚寅,呕血
译——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第一页下方。
陆宇■〈火鼎〉
先生姓陆,名宇■〈火鼎〉,字周明,是浙江鄞县人。父亲陆世科,曾任明代大理寺卿。先生年轻时与钱忠介公(钱肃乐)一同求学,慷慨激昂,怀有大志。钱忠介公在江上起兵抗清,先生实际上是在他身边辅佐。南宋末年祥兴年间,宋室航海南逃,在风帆浪楫间得以在金鳌、牡蛎等地栖身,这都是当时遗留的忠臣烈士拼死效力侍奉的结果,以此终结了剩水残山的局面;即使面临侧足于焦土、糜烂身躯、灭族的危险,也不去计较。正当事情紧急之时,余姚黄先生兄弟也曾竭尽全力共同从事抗清事业,先生曾经带着十几位门客拜访黄梨洲,与他共同谋划;这些门客都是四方知名的士人。黄梨洲也偶尔到先生城西的田舍去;田舍中有夹墙,里面混杂着宾客和死去的友人,每当吃饭时,一声呼唤立刻就能办妥,他们抬头望天、低头画地,心中耿耿于怀,没有一天忘记抗清大业。后来黄梨洲知道事情无法成功,便自己隐居到穷山之中,先生也不再与他互通音信。然而先生热衷于抗清之事却更加厉害,江湖间多流传他的姓名,认为他是奇异之人。康熙癸卯年,先生被投降的士兵诬告,被捕入省城监狱。案件审理完毕,先生最终得以脱身回家;还没到家就去世了。
先生因为热衷于抗清之事而耗尽家产,家中所有东西只有草垫、破絮以及几百卷古书。死讯传出,家人打扫他的房间,在乱书之下发现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人头。他的弟弟陆春明认出了面容,捧着人头哭泣说:“这是故少司马王笃庵先生的头啊!”起初,王司马兵败后,头颅被悬挂在宁波城的城门上;先生想收殓埋葬它,常常在城下徘徊。一天,看见黑暗中有人磕头后离去。先生追踪他,那人跑进破屋;先生问:“你是谁?”回答说:“我是渔夫。”先生说:“你一定有特别之处,不要对我隐瞒!”那人说:“我叫毛明山,曾经作为士兵侍奉王司马。现在只是忍不住对故主的感激之情罢了!”先生与他一起流泪;共同拜访江子云,商量收殓头颅的办法。江子云,曾经与先生一同求学,又是钱忠介公的部将;失势后在家闲居。恰逢端午节赛龙舟,游人混杂拥挤;江子云戴着红斗笠握着刀,带着十几个人登上城墙游玩。到了悬挂头颅的地方,问守卫士兵说:“谁戴着这颗头?”士兵回答是王司马。江子云假装愤怒说:“嘻!这是我的仇人;也有今天吗!”拔刀砍去,绳子断裂,头颅掉在地上。先生和毛明山已经预先站在城下;正当这时,龙舟喧闹声很大,没有人回头多看。先生用身体遮挡,毛明山捡起头颅混入稠密的人群中离去。先生得到头颅后,在书房中祭祀它,大约过了十二年;而家人没有人知道。直到这时,陆春明才将它埋葬。从前李固死在汝南,郭亮左手提着章钺、右手拿着斧钺到宫门上书,请求收殓他的尸体;南阳董班也去哭祭,李固殉难后尸体不肯离开。栾布向刘邦汇报彭越之事,在彭越头颅下祭祀并哭泣。他们都是门生故吏,所以冒着生命危险不再顾惜。先生对于王司马并没有这种关系,后来感念他的忠义,于是就不顾当世的文字狱法网,这难道不是更加贤德吗!起初,先生读书时,有弟子控告老师,老师理亏;先生到文庙,击鼓痛哭,最终使老师理直才停止。归震川曾经叙述唐钦尧为同舍生争辩诉讼之事,认为如果唐钦尧生在两汉时期,仅凭这件事就可以在当时显名;在先生看来,这只是寻常琐事罢了。先生去世后,黄梨洲先生为他撰写墓志铭,他的文章确实不亚于归震川。
先生有两个儿子,女儿嫁给了同县的万斯大。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第二页上方。
周元懋
周先生名元懋,字柱础,别字德林,是鄞县人;尚书文穆公周应宾的侄子。凭借文穆公的恩荫,多次升迁至南京屯田部郎中,负责扬州关卡的税收。奉命出使蜀中归来,出任贵州思南府知府;因母亲去世守孝,还未赴任就发生了国难。先生性格豪放不羁,自我欣赏,起初想凭借文章成就功业。等到受到恩荫的宠幸,并非他的喜好;都御史廖大亨说:“恩荫难道足以让人屈服,关键在于自己把握罢了。李卫公不就是凭借恩荫起家吗?唐代中叶的宰相没有能与他匹敌的。”先生于是非常高兴。
鲁王在东江建立政权,先生守孝未满,钱忠介公招揽他,他坚决推辞不出;但倾家荡产输送军饷毫无吝惜。丙戌年六月,家人从江上报来失守的消息;先生痛哭,投水自尽,被救起后苏醒。于是剃度出家,进入灌顶山中。先生本来善于饮酒,至此更加纵酒。又不喜欢独自饮酒,叫来山僧不问他们能不能喝,强行斟酒给他们;从夜晚喝到天亮。山僧被他折磨,都逃匿起来;他就叫樵夫来饮酒。樵夫因为天色已晚,长跪请求离开,先生坚决挽留;不久也逃走了。先生没有人与之共饮,就斟酒给侍者。不久侍者醉倒,就对着月亮斟酒祭奠;月亮落下,对着云彩斟酒祭奠。灌顶山距离先生家将近百里,酒不能及时送到;又因为是高山难以找到酒友,于是返回城西的枝隐轩。每天早晨起床,就呼唤子弟饮酒;子弟离开,就呼唤其他人。如果那人去了别处,就带着酒极尽所能到那人所在的地方斟酒;遇不到,就拉住路人斟酒。于是环绕住所浮石十里范围内,看见先生的人都相继躲避;不得已,才独自饮酒。先生已经长期饮酒且生病,劝他戒酒的人不计其数;他就睁大眼睛不回答,或者喝斥他们离开。只有江湖侠客因事投宿的,即使在他酣醉时也立刻起身,接待他们不失言辞;拿出所有财物送给他们,只怕落后。因此耗尽家产。庚寅年,呕血
不可止,竟卒;年四十。妻俞,亦以毁卒。前太常博士王公玉书哭之曰:『德林兀然狂放于麴糵间,箕踞叫号,俾昼作夜,几不知身在何处、身外有何天地!舍此之外,不知吾身置何所!昔人诗云:「酒满通夜力,事满五更心」。德林烂然长醉,盖期于无复醒时以自全也』。先生不死于水而死于酒,其宋皇甫东生之流与浮石周氏。国变后,披缁者三人:通城佯狂以死,所谓颠和尚者也;顺德苦身持力,毕生不入城市,所谓苦和尚者也;而先生独以「醉和尚」称。
译无法阻止,最终去世;享年四十岁。妻子俞氏,也因悲痛过度而去世。前太常博士王公玉写诗哭悼他说:“德林兀然狂放于酒色之间,伸腿坐着大声叫喊,颠倒昼夜,几乎不知道身在何处、身外还有什么天地!除了这些,不知道我的身体该安放在哪里!古人诗中说:‘酒满通夜力,事满五更心’。德林酣畅淋漓地长醉不醒,大概是期望永远不再醒来以保全自己”。先生不是死于水而是死于酒,大概是宋代的皇甫东生和浮石周氏那一类人吧。国变之后,出家为僧的有三人:通城假装疯狂而死,就是所谓的颠和尚;顺德苦修持戒,终生不进城,就是所谓的苦和尚;而先生唯独以“醉和尚”著称。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二下。
傅山
阳曲传先生山,字青竹,改字青主,别署公之它、亦曰朱衣道人;又字啬庐。六岁,啖黄精,不乐谷食;强之,乃复饭。少与孙公傅庭共学,读书过目成诵。
明季天下□乱,诸号为搢绅先生者多腐恶不足道,愤之;乃坚苦持气节,不少媕婴。提学袁公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孙振阉党也;先生约同学曹良直等诣通政使,三上书讼之,不得达,乃伏阙陈情事。时巡抚吴公甡亦直袁,竟得雪。先生以此名闻天下;马文忠世奇为作传,以为裴瑜、魏劭复出。既曹公任兵科,先生贻书曰:『谏官当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负故人之期』!曹公愯然,即疏劾首辅周延儒、锦衣卫骆养性;直声震一时。先生家世以学行师表晋中,得其山川雄深之气,思见诸实用。时蔡忠襄懋德抚晋,寇已亟,讲学三立书院,亦及军政军器之属;先生往听之,曰:『迂哉!公言非可起而行者也』。
甲申国变,梦天帝锡之黄冠;乃衣朱衣,居土穴养母。明年,袁公自九江羁燕邸,以「难中诗」遗先生曰:『不敢愧友生也』!先生省书恸哭,曰:『呜呼!吾亦安敢负公哉』!甲午,以牵连被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有以奇计救之者,得免。然先生深自吒恨,谓「不若速死为安」;而其仰视天、俯画地者,未尝一日止。如是者二十年,天下大定;始以黄冠自放,稍稍出土穴与客接。有问学者,则告之曰:『老夫学庄,列者也;仁义礼乐即强言之,亦不工』。又雅不喜欧公以后之文;曰:『是所谓江南之文也』。平定张济者亦遗民,以不谨得疾死;先生抚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妇人以求必死者,有几人哉!呜呼!张生是与沙场之痛等也』。又自叹曰:『弯强跃骏之骨而以占毕朽之,是则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灭者』!或强以宋诸儒之学;则曰:『必不得已,吾取同甫』。先生工篆隶、书画,弱冠学晋、唐人,不能肖;得松雪墨蹟稍习之,遂乱真矣。已而,乃愧之曰:『是如学正人君子,辄苦其难;近降与匪人游,不觉日亲』!于是复学颜太师;谓「书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君子谓先生非止言书也。赵秋谷推先生书为本朝第一;顾深自爱惜,不轻为人写。母丧,贵官致赙,作数行谢之;贵者喜曰:『此一字千金也!吾求之三年矣』。先生既绝世事,而家传故有禁方,乃资以自活。
子曰眉,字寿髦;能养志。每日樵山中,置书担上;休歇,则取书读之。中州有吏部郎者,故名士;访先生,问郎君安在?先生曰:『少需之,且至矣』。俄有负薪归者,先生呼曰:『孺子来,前肃客』!吏部颇惊。抵暮,先生令伴客寝;则与叙中州文献,滔滔不置,吏部或不能尽答也。诘朝,谢先生曰:『吾甚惭于郎君』!先生喜苦酒,自称老蘖禅;眉乃自称小糵禅。或时出游,眉与子共挽车;暮宿逆旅,仍篝镫课读经、吏、骚、选诸书。诘旦必成诵,乃行;否则,予杖。故先生家学,大河以北莫有窥其籓者。尝批「集古录」曰:『吾今乃知此老真不读书也』!
康熙戊午,诏举博学鸿儒,给事中李宗孔以先生荐。时年七十有四矣,眉已前卒;固辞不可,乃称疾。有司令役夫舁其床以行,二孙侍;将至克师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于是冯相国溥首过之,公卿毕至;先生卧床,不具迎送礼。魏公象枢乃以其老病上闻,诏免试,放还山。先生与杜征君越尤笃老,命各加中书舍人以宠之。冯公乃诣先生曰:『恩命逾常格,其强入一谢』!先生不可。冯公令宾客百辈说之,遂称疾笃,乃使人舁以入;望见午门,泪涔涔下。冯公强掖之使谢,则仆于地;魏公进曰:『止!止!是即谢矣』。翼日归,相国以下皆出城送之;先生叹曰:『今而后,其脱然无累哉』!既而曰:『使后世或妄以刘因辈贤我,且死不瞑目矣』!闻者咋舌。自京师归,大吏咸造庐请谒,先生自称曰「民」。冬、夏着
译——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下第二行。
傅山
阳曲人傅山,字青竹,后改字青主,别号公之它,又称朱衣道人;又字啬庐。他六岁时,吃黄精,不喜欢吃谷物;强迫他吃,他才恢复吃饭。年轻时与孙公傅庭一起求学,读书过目成诵。
明朝末年天下动乱,那些号称是士大夫的人大多腐朽恶劣,不值一提,傅山对此感到愤慨;于是他坚苦地保持气节,一点也不犹豫妥协。提学袁公继咸被巡按张孙振诬陷,张孙振是宦官党羽;傅山约同学曹良直等人前往通政使司,三次上书申诉,但无法上达,于是伏在宫门前陈述情由。当时巡抚吴公甡也认为袁公正直,最终得以昭雪。傅山因此名闻天下;马文忠世奇为他作传,认为他是裴瑜、魏劭的复出。后来曹公担任兵科给事中,傅山写信给他,说:“谏官应当议论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以不辜负故人的期望!”曹公感到惊惧,立即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锦衣卫骆养性,正直的名声震动一时。傅山家世以学问品行成为晋中的师表,他汲取了山川雄浑深广的气概,希望将所学应用于实际。当时蔡忠襄懋德巡抚山西,敌寇已经紧急,他在三立书院讲学,也涉及军政军器之类;傅山前去听讲,说:“太迂腐了!您说的话不是可以立即付诸行动的。”
甲申年国变,傅山梦见天帝赐给他道士的头巾;于是他身穿朱衣,住在土穴中奉养母亲。第二年,袁公从九江被羁留在燕邸,将“难中诗”送给傅山,说:“不敢愧对朋友啊!”傅山看了信痛哭,说:“唉!我又怎敢辜负您呢!”甲午年,因牵连被捕,他言辞刚烈不屈;绝食九天,几乎死去。门人中有用奇计救他的,得以幸免。然而傅山深深自责怨恨,说“不如早点死更安稳”;而他仰视天空、俯身画地的情形,没有一天停止。像这样过了二十年,天下才安定;他才以道士身份自我放逐,渐渐走出土穴与客人交往。有人向他问学,他就告诉那人说:“老夫是学习庄子、列子的人;仁义礼乐即使勉强谈论,也不擅长。”他又非常不喜欢欧阳修以后的文章;说:“这就是所谓的江南之文。”平定人张济也是遗民,因不慎得病而死;傅山抚摸他的尸体,哭着说:“当今世上为了醇酒妇人而求死的人,有几个呢!唉!张生的死与沙场的悲痛等同啊!”他又自叹说:“拥有弯弓跃马的骨气却用读书穷究来腐朽它,这就是埋没我的热血千年而青碧之色不可磨灭的原因!”有人强迫他学习宋代理学家的学问;他就说:“如果不得已,我选取陈亮(同甫)。”傅山擅长篆书、隶书、书法和绘画,年轻时学习晋、唐人的风格,不能像;得到赵孟頫(松雪)的墨迹稍加练习,就能乱真了。不久,他惭愧地说:“这就像学习正人君子,总是觉得困难;接近小人交往,不知不觉日渐亲近!”于是他又学习颜真卿(颜太师);说“书法宁可拙朴不要巧媚,宁可丑陋不要讨好,宁可支离破碎不要轻浮滑腻,宁可真率自然不要刻意安排”。君子认为傅山不仅仅是在谈论书法。赵秋谷推崇傅山的书法为本朝第一;但他深深爱惜自己的作品,不轻易为人书写。母亲去世,贵官赠送助丧的钱物,他写了几行字感谢;贵官高兴地说:“这真是字字千金啊!我寻求它三年了。”傅山既然断绝世俗事务,而家传本来有禁方(秘方),于是靠它维持生活。
他的儿子傅眉,字寿髦;能够养志。每天在山中砍柴,把书放在担子上;休息时,就取书阅读。中州有一位吏部郎官,是著名的士人;拜访傅山,问郎官在哪里?傅山说:“稍等一下,他就要到了。”不久有一个背着柴回来的人,傅山喊道:“孩子过来,上前招待客人!”吏部郎官颇为惊讶。到了傍晚,傅山让儿子陪客人睡觉;于是与他谈论中州的文献,滔滔不绝,吏部郎官有时不能完全回答。第二天早晨,吏部郎官向傅山道歉说:“我对郎君感到非常惭愧!”傅山喜欢苦酒,自称老蘖禅;傅眉于是自称小蘖禅。有时外出游玩,傅眉与儿子一起拉车;晚上住在旅店,仍然点灯督促阅读经书、吏部、楚辞、文选等书。第二天早晨必须背诵下来,才出发;否则,给予杖责。所以傅山家的学问,黄河以北没有人能窥探其门径。他曾批注《集古录》说:“我现在才知道这位老人真的不读书啊!”
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举荐博学鸿儒,给事中李宗孔推荐傅山。当时傅山已经七十四岁了,傅眉已经去世;他坚决推辞不行,于是称病。有命令让役夫抬着他的床前行,两个孙子侍奉;快到京城三十里时,他坚决拒绝入城。于是冯相国溥首先拜访他,公卿都到了;傅山躺在床上,不行迎送之礼。魏公象枢于是将他年老多病的情况上报,诏令免试,放还山中。傅山与杜征君越尤其年老,朝廷命令各加中书舍人之职以宠幸他们。冯公于是对傅山说:“恩命超过常规,您勉强入城谢恩吧!”傅山不同意。冯公让上百位宾客劝说他,于是傅山称病重,才让人抬着他入城;望见午门,泪水涔涔流下。冯公强行搀扶他让他谢恩,他就倒在地上;魏公进言说:“停止!停止!这就是谢恩了。”第二天回去,相国以下都出城送他;傅山感叹说:“从今以后,我就可以解脱而没有牵累了吧!”接着又说:“如果后世有人妄自把刘因等人看作贤人而认为我贤于他们,我将死不瞑目啊!”听到的人咋舌。从京城回来,大官们都到他的住所拜访,傅山自称“民”。冬天、夏天穿着
及卒,以未衣黄冠殓。所着「霜红龛集」十二卷,眉诗附焉。先生尝走平定山中,为人视疾;失足,堕崩岩。仆大惊,哭曰:『死矣』!先生旁皇四顾,见有风峪甚深,中通天光;百二十六石柱林立,则高齐所书佛经也。摩挲终日出,欣然忘食。其嗜奇如此。顾宁人尝曰:『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二下。
张怡
张先生怡,字瑶星,初名鹿征;上元人。父可大,明季总兵登莱,死国难。先生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户。
甲申,流贼陷京师,遇贼将不屈,械系;将肆掠,其党或义而逸之。久之,始归故里;其妻已前死,独身寄摄山僧舍,足不入城市,乡人称白云先生。当是时,三楚、吴越耆旧多立名义,以文行相高;惟吴中徐昭法、宣城沈眉生躬耕穷乡,虽贤士大夫不得一见其面,然而有楮墨流传人间。先生则躬樵汲,口不言诗书;学士词人无所求取。四方冠盖往来日至兹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方处士仲舒、余处士公佩岁时问起居,入其室;架上书数十百卷,皆所着经说及论述史事。请贰之,勿许;曰:『吾以尽吾年耳』。已市二瓮下棺,则并藏焉。卒年八十有八。平生亲故,夙市良材为具棺椁;疾革,闻而叹曰:『昔先将军致命危城,无亲属视含殓。虽改葬亲身之椑,未能易也;吾忍乎』?顾从孙某趣易棺,定附身衾衣,乃卒。
乾隆初,诏修「三礼」,求遗书;从孙某以书诣郡太守,命学官集诸生写之。久之未就,书遂无傅者。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三下。
李灌(附甯浤)
先生名灌,字向若;陕西合阳人。幼警敏,读书日尽数千言。明崇祯癸酉举人。甲申之难,痛哭北上,与吕孝廉得璜约同死王事。渡河如晋,其父以书止之,乃不果。弃家东渡,至北郭寺,遂剃发为僧;放浪太华、黄河间。入山采药,或累岁不知所向;或黄冠缁衣,行哭都市。识者曰:『此必李子向若也』!迹之果然,已翩然遁矣。
国初,征书累下,皆引疾不起。行踪奇诞,多寄迹僧房梵宇,与田夫、牧竖伍。又自结茅庵于河浒,终岁屡空,晏如也。性至孝,负经济才,博极秘纬。诗文清雄奇宕,自成一家。与人言,闳衍浩渺,一归本于忠孝。长吏求一见,不可得。晚岁,于乳罗山凿石室以居;得田数十亩,名小桃花源。居数月,遁去。尝游华山,至落雁峰,方移目,有异人飞空而至,与语久之;且曰:『要知未来,但观已往』!语似有道者。先生卒,云中郭君匡庐为题碣曰「逸民李向若先生之墓」;路征君振飞书也。
同时甯柏岩者,名浤,字季腾,自号甯鸠山人;与先生同邑。少补诸生。性古执木强,言动不苟。邑贤令范公器之,招入西河书院,日与讲学论文。雅好古,工考证;发明「四礼」,于丧祭尤笃。国变后,尽室入山,家卧虎冈之北谷;为土室,终岁尸居其中。闲或登梁山临清泉,鸣琴寤歌,非其人即避去。足迹不入城市者垂五十年。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三下。
夏汝弼(附郭履跹)
夏先生汝弼,字叔直,号莲峰、一号莲冠道人;湖南衡阳人也。生有异禀。明季为诸生,刚介负气。鼎革后,佯狂高蹈,无定踪,岁丁亥,衡、湘兵乱,忽有称莲冠道人者携一童子、囊琴至湘乡之车架山,僦僧楼而止焉。日就古木鸣泉间,藉危石弹琴舒啸。已登白石峰、铜梁山观瀑布,辄数日不返。问其姓氏,不对;人亦莫能测也。邑士萧常赓见而识之,延至家,或歌、或哭;与语及时事,即闭目不答。居月余辞去,莫知所往。后闻其挈家入九嶷山,绝粒死。
先生与王船山交最挚,有遗诗曰「车架山同夕堂作」。夕堂,船山自号也。船山集中,与先生唱和诗尤多。车架山,在湘乡西南九十里;其对峙者曰白石峰。先生尝与船山同游峰巅,为之记;其略曰:『夫以是峰之特立出于群山之表,而其上苍苍无穷者且如彼,是果有所
译等到他去世时,因为没穿道士的黄冠而收殓。他所著的《霜红龛集》十二卷,眉诗附在后面。先生曾经到平定山中为人看病;失足,掉下崩塌的岩石。仆人非常惊恐,哭着说:“死定了!”先生惊慌地四处张望,看见有一个风峪非常深,中间透出天光;一百二十六根石柱林立,那就是高齐所书的佛经。他整天摩挲观看,高兴得忘了吃饭。他嗜好新奇事物到了这种地步。顾炎武曾经说:“超脱世俗、自然领悟天机,我不如傅青主。”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下。
张怡
张先生怡,字瑶星,起初名叫鹿征;是上元人。父亲张可大,在明朝末年任登莱总兵,死于国难。先生凭借秀才的身份,被授予锦衣卫千户的官职。
甲申年,流寇攻陷京城,先生遇到贼将不屈服,被枷锁囚禁;贼将准备大肆掠夺,他的同伙中有人敬佩他的义气而放他逃走。过了很久,才回到故乡;他的妻子已经在此之前去世,他独自寄居在摄山的僧舍,脚不踏入城市,乡里人称他为白云先生。在这个时候,三楚、吴越地区的老人大多树立名节,以文章德行互相标榜;只有吴中的徐昭法、宣城的沈眉生在穷乡僻壤亲自耕种,即使是贤能的士大夫也不能见到他们的面,然而却有纸墨著作流传人间。先生则亲自砍柴打水,口中不谈诗书;学士词人没有什么可以向他求取的。四方官员往来每天到达这座山,却不知道山中有这个人。方处士仲舒、余处士公佩每年问候他的起居,进入他的房间;架子上有几百卷书,都是他所著的经说以及论述史事的著作。请求抄录副本,他不允许;说:“我只是为了度过我的余生罢了。”已经买了两个瓮作为棺材,就把书一起藏在里面。去世时年龄八十八岁。平生的亲友,早就买了好的木材为他准备棺椁;病重时,听到这件事叹息说:“从前先父将军在危城献出生命,没有亲属为他送殓。虽然改葬时用了亲身入殓的棺材,也不能更换;我忍心这样做吗?”于是让从孙某人急忙更换棺材,定好贴身衾衣,这才去世。
乾隆初年,下诏修撰《三礼》,寻求遗书;从孙某人带着书到郡太守那里,太守命令学官召集诸生抄写。过了很久没有完成,书于是就没有流传的人。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上。
李灌(附甯浤)
先生名灌,字向若;是陕西合阳人。小时候机警聪敏,读书每天能读完几千字。明朝崇祯癸酉年考中举人。甲申年的灾难,他痛哭着北上,与吕孝廉得璜约定一同为王事而死。渡过黄河到山西,他的父亲写信阻止他,于是没有实现。抛弃家庭向东渡河,到达北郭寺,就剃发做了和尚;放浪于太华山、黄河之间。进山采药,有时几年不知道去向;有时戴着黄冠穿着黑衣,在都市中边走边哭。认识他的人说:“这一定是李子向若!”追踪他果然如此,但他已经翩然逃走了。
清初,多次下诏征召书籍,他都称病不起。行踪奇特怪异,多寄居在僧房寺庙,与农夫、牧童为伍。又在河边自己结茅庵居住,整年经常贫困,却安然自若。他极其孝顺,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博览深奥隐秘的纬书。诗文清丽雄健奇崛跌宕,自成一家。与人交谈,宏大广博浩渺,最终归结于忠孝。长官想见一见他,不能得到。晚年,在乳罗山凿石室居住;得到几十亩田地,名叫小桃花源。住了几个月,就逃走了。曾经游览华山,到达落雁峰,刚移开目光,有异人飞空而至,与他交谈很久;并且说:“要知道未来,只看过去!”话语像是有道行的人。先生去世,云中郭君匡庐为他题碑曰“逸民李向若先生之墓”;是路征君振飞写的。
同时的甯柏岩,名浤,字季腾,自号甯鸪山人;与先生同乡。年轻时补为诸生。性格古朴固执刚强,言行不随便。县里的贤令范公器重他,招他进入西河书院,每天与他讲学论文。他喜好古学,擅长考证;阐发“四礼”,对丧祭尤其笃信。国变之后,全家进山,住在卧虎冈的北谷;建造土室,整年像尸体一样住在其中。闲暇时有时登上梁山面对清泉,弹琴醒歌,不是合适的人就避开离去。脚不踏入城市将近五十年。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上
夏汝弼(附郭履跹)
夏先生汝弼,字叔直,号莲峰,又号莲冠道人;是湖南衡阳人。生来有特殊的禀赋。明朝末年做诸生,刚直耿介意气用事。改朝换代后,假装疯狂高蹈远引,没有固定的踪迹,丁亥年,衡山、湘江兵乱,忽然有一个自称莲冠道人的人带着一个童子、背着琴来到湘乡的车架山,租住僧楼而停居。每天在古木鸣泉之间,靠着危石弹琴长啸。已经登上白石峰、铜梁山观看瀑布,就几天不回来。问他的姓氏,不回答;人们也不能推测他。县里的士人萧常赓见到他而认识他,邀请到他家,有时唱歌、有时哭泣;与他谈论时事,就闭目不答。住了一个多月辞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听说他带着家人进入九嶷山,绝食而死。
先生与王船山交情最深厚,有遗诗曰“车架山同夕堂作”。夕堂,是船山的自号。船山集中,与先生唱和的诗尤其多。车架山,在湘乡西南九十里;与它对峙的叫做白石峰。先生曾经与船山同游峰顶,为此作记;其大略说:“凭借这座山峰特立独行超出群山之外,而它上面苍茫无穷的景象又如此,这果然有所
谓「天」耶?抑无所复名之而姑谓之「天」耶?天者,果有所帱欤?则亦宜有所不帱者存,何居乎?其必帱之荒远而始以为大乎?则吾未知其定有天焉者,否也!于是两人者选石而坐,不能去、不能留,歌无声、言无谓,相视久之,不得名其故。日已晚矣,乃遵所登之路而返』。读者谓不减「楚骚」「天问」云。
译说是“天”吗?还是因为无法再给它命名,暂且称之为“天”呢?所谓天,果真有所覆盖吗?那么也应当有所不覆盖的地方存在,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一定要覆盖到荒远之处,才算是大吗?那么我就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确定的天了!于是这两个人选了一块石头坐下,既不能离去,也不能停留,歌声没有声响,言语没有意义,互相凝视了很久,无法说出其中的缘由。天色已晚,于是沿着攀登的路返回。读者说这文章不亚于《楚辞》和《天问》。
同县有郭季林先生者,各履跹;崇祯壬午举人。国变,隐居石狮岭下,足不入城市;竹坞药栏,日吟啸其中自乐。所着「涉园草」,王船山「南窗漫记」中盛称之;今不传。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一上。
唐访(附瞿龙跃)
唐先生访,字周之,号汲庵;湖南武陵人。以桂林籍,中崇祯壬午乡试第一;瞿忠宣公式耜见所对「五策」,诧为异人。永明时,特疏奏授庶吉士,掌制诰、备顾问;上「六代中兴法戒书」,奉敕入楚南联络勳镇。既知事不可为,乃痛哭祝发,筑食苦庵以终,号食苦和尚;自为之记。其略云:『和尚早遭荼苦,十岁遭父冤。中遭刖,已伸复蹶,今蹶已甚。和尚所遭,尚未有艾也。和尚三游燕、四入雒、一过秦,再历吴越、晋赵、闽粤乃返楚;赋帝京、记华山,访侯嬴、豫让墓,吊姑苏之台、问五湖之棹。渔舟不返,屈、宋同归。每入名山,喜独游,夜游雨、游雷、游雪、游石。喜蠢僧、喜瘦,喜燃炬夜坐大石上;喜卧佛阁反锁,鬼叩门、饥鼠窜瓦。喜与古人遇,牵其裾,平反其狱;不受古人欺。和尚喜筑庵,凡遇山水佳处,诛茅葺竹、负土洗石;扶石起对立如人,与揖、与诙语、与默坐,然后置庵。庵成,居十余日,即厌弃别徙如前。庵前高竹数本、短竹百数十本。庵侧水高二尺,来自二溪;至庵合,去复分。野草无算;白鸭一,足跛。庵后峻岭,无人迹,有木客。有大猿,时似老翁咳;穷奇、貙貘、■〈鼠主〉鼯、■〈豸殳〉貜、猩猩、狒狒、元兔、白麑之属无算。和尚以有明万历四十五年(丁巳)十月朔二日生,行年三十又一岁又八十八日为戊子元旦,筑食苦庵成;乃告母兄及妻妾暨友人:自今以往,呼我「食苦和尚」。以戊子元旦始,元旦后六十九日、寒食前一日记』。
又瞿天门先生者,名龙跃;汲庵同县人也。崇祯时拔贡。性嗜游,兀傲自喜。鼎革后,常出亡不归。所至有题咏,自镌绝壁上;纳稿瓢中,自号一杓行脚道人。诗有奇气,多棘塞之音;与汲庵相返。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一上。
张盖(附申涵光、殷岳)
张先生盖字覆舆,一字命士;直隶永年人。少敦气质,以能诗闻,工草书。
甲申之变,谢去学官弟子,悲吟侘傺,遂成狂疾。尝游齐、晋、楚、豫间;归,自闭土室中,饮酒独酌,醉辄痛哭。虽妻子不得见;惟同里申涵光、鸡泽殷岳至,则延入土室,谈甚洽。其为诗,哀愤过情,恒自毁其稿;或作狂草累百过,至不可辨识乃已。久之,狂益甚,竟死。涵光辑其遗稿,仅得百篇;其五言诗尤高简,力诣古人。
涵光字和孟,一字凫盟。父节愍公佳允,死国难(事详「明史」)。凫盟少以诗名河朔间,与殷岳、张盖称畿南三才子。以理学训其两弟,皆能立身扬名。明亡后,绝意进取。晚年,名益高。着有「聪山集」、「荆园少语」诸书。
岳字宗山,鸡泽举人。父太白,明末官陕西副使;忤杨嗣昌,坐法死狱中。宗山上疏,为文乞骸骨。比归,而京师陷;遂入西山,与其弟渊谋举义。事泄,渊被害;宗山匿凫盟家,得免。
顺治初,吏部按旧籍,除知睢宁县。甫之任;凫盟劝之归;慨然曰:『吾岂肯以一官易吾友哉』!遂投劾归。与凫盟晨夕唱和,相乐也。其能诗,自魏、晋以下屏不观;尤不喜律诗。所作惟古人体,莽莽然肖其为人。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一下。
李世熊
先生姓李,胜国诸生也;福建宁化人。名世熊,字元仲,自号寒支子。少豪宕不羁,自经、史、子、集及秦、汉、唐、宋、近代百家无所不览。独好韩非、屈原、韩愈之书,故其为文沈深峭刻、奥博离奇,如悲如愤、如哭如笑;虽非盛世和平之音,盖自称其所遇也。当天启、崇祯间,金瓯未缺,若预知有甲申以后事者。每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及江南北利害、备兵、屯田、水利诸大政,辄慷慨欷歔,惓惓有所属望。为诸生时,九
译同县有一位郭季林先生,他穿着木屐;是崇祯壬午年的举人。明朝灭亡后,他隐居在石狮岭下,脚不踏入城市;在竹林坞和药圃中,每天吟咏啸歌,自得其乐。他所著的《涉园草》,在王船山的《南窗漫记》中大加称赞;如今已失传。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第一页上半部分。
唐访(附瞿龙跃)
唐先生访,字周之,号汲庵;是湖南武陵人。凭借桂林的户籍,考中崇祯壬午年乡试第一名;瞿忠宣公式耜看到他的对策《五策》,惊叹他是非凡之人。永历帝时期,特别上疏奏请授予他庶吉士,掌管起草诏令、备顾问;他呈上《六代中兴法戒书》,奉皇帝命令进入楚南地区联络功臣镇将。既然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于是痛哭削发,在食苦庵中修行直至终老,号食苦和尚;自己写了传记。其大略说:『和尚早年遭受苦难,十岁时遭遇父亲冤案。中途遭受断足之刑,伸冤后又遭挫折,如今挫折已极。和尚所遭受的,还没有尽头。和尚三次游历燕地、四次进入洛阳、一次经过秦地,又历经吴越、晋赵、闽粤才返回楚地;赋诗帝京、记述华山,探访侯嬴、豫让的墓,凭吊姑苏台、询问五湖的舟船。渔舟不再返回,与屈原、宋玉同归。每次进入名山,喜欢独自游览,喜欢夜游、雨游、雷游、雪游、石游。喜欢愚钝的僧人、喜欢瘦削,喜欢点燃火把夜坐在大石上;喜欢卧佛阁反锁,鬼敲门、饥鼠在瓦上窜动。喜欢与古人相遇,拉着他们的衣襟,平反他们的冤狱;不受古人欺骗。和尚喜欢建造庵舍,凡是遇到山水佳处,斩茅草修竹、背土洗石;扶起石头站立像人一样,与之作揖、与之诙谐交谈、与之默坐,然后安置庵舍。庵舍建成,居住十余天,就厌恶抛弃另迁如前。庵前有几株高竹、百余株短竹。庵侧水深二尺,来自两条溪流;到庵处汇合,离开后又分开。野草无数;一只白鸭,脚跛。庵后是峻岭,无人迹,有木客。有大猿猴,时常像老翁咳嗽;穷奇、貙貘、鼯鼠、貜貐、猩猩、狒狒、元兔、白鹿之类无数。和尚生于明朝万历四十五年(丁巳)十月初二,年龄三十又一岁又八十八日即戊子元旦,建造食苦庵落成;于是告诉母亲、兄长以及妻妾和友人:从今以后,叫我「食苦和尚」。从戊子元旦开始,元旦后六十九日、寒食前一天记』。
又有一位瞿天门先生,名龙跃;是汲庵同县人。崇祯年间拔贡。生性喜爱游览,孤傲自喜。改朝换代后,常常出逃不归。所到之处有题咏,自己刻在绝壁上;把稿件放入瓢中,自号一杓行脚道人。诗歌有奇气,多艰涩之音;与汲庵相反。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第一页下半部分。
张盖(附申涵光、殷岳)
张先生盖字覆舆,又字命士;是直隶永年人。年少时敦厚质朴,因能诗闻名,擅长草书。
甲申之变,辞去学官弟子,悲吟失意,于是得了狂疾。曾经游历齐、晋、楚、豫之间;归来后,把自己关在土室中,独自饮酒,醉了就痛哭。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能见;只有同乡申涵光、鸡泽殷岳到来,就请进土室,谈论非常融洽。他写的诗,哀愤超过常情,常常自己烧毁草稿;或者写狂草数百遍,直到无法辨识才停止。久了,狂病更严重,最终死去。涵光辑录他的遗稿,仅得百篇;他的五言诗尤其高古简练,极力追求古人境界。
涵光字和孟,又字凫盟。父亲节愍公佳允,为国难而死(事迹详见《明史》)。凫盟年少时以诗名震河朔地区,与殷岳、张盖并称畿南三才子。用理学教导他的两个弟弟,都能立身扬名。明朝灭亡后,断绝进取之心。晚年,名声更高。著有《聪山集》、《荆园少语》等书。
殷岳字宗山,是鸡泽举人。父亲太白,明末官任陕西副使;得罪杨嗣昌,获罪死在狱中。宗山上疏,写文章请求退休。等到归来,京城已陷落;于是进入西山,与弟弟渊谋划举义。事情泄露,渊被害;宗山藏在凫盟家,得以幸免。
顺治初年,吏部查旧籍,任命他为睢宁县知县。刚上任;凫盟劝他回家;他慨然说:『我岂肯用一个官职交换我的朋友呢』!于是辞职回家。与凫盟早晚唱和,相乐。他擅长写诗,自魏晋以下不看;尤其不喜欢律诗。所作只有古体诗,莽莽然像他的为人。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第二页上半部分。
李世熊
先生姓李,是前朝诸生;福建宁化人。名世熊,字元仲自号寒支子。年少时豪放不羁,经、史、子、集以及秦、汉、唐、宋、近代百家无不阅览。唯独喜好韩非、屈原、韩愈的书,所以他的文章深沉峭刻、奥博离奇,如悲如愤、如泣如笑;虽然不是盛世和平之音,大概是他自称其所遇。当天启、崇祯年间,国家完整,好像预知有甲申以后的事情。每次谈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以及江南北利害、备兵、屯田、水利等大政,就慷慨叹息,殷切有所期望。做诸生时,九
试冠同列;典闽试者争欲物色李生为重,竟不可得。我朝定鼎,闽中尚拥唐王未归命;故大学士黄公道周、何公楷并荐先生,征拜翰林博士,辞不赴。尝上书刘念台先生,悲愤时事;及念台靖节,走福州请褒恤,时间其孤嫠。
译在科举考试中与同辈并列;主持福建乡试的考官们争相想物色李生作为重点人才,最终却没能找到。我朝定都后,福建地区仍拥戴唐王未归顺朝廷;因此大学士黄道周、何楷一同推荐先生,征召他担任翰林博士,他推辞没有赴任。先生曾上书给刘念台先生,悲愤于当时的时事;等到刘念台被贬谪时,先生奔赴福州请求朝廷给予褒扬抚恤,当时还慰问了他的遗孤与寡妇。
丁亥,王师入闽;序应岁贡,辞。自是杜门居,绝迹尘市。有齮齕于郡帅者,帅遣某生移书逼入郡;先生复之曰:『天下人无官者十九,岂尽来高尚。书谓「不出山,虑有不测祸」;夫死生有命。岂遂悬于要津!且某年四十八矣,诸葛瘁躬之日仅少一年、文山尽节之辰已多一岁;何能抑情违性,重取羞辱哉』!时蜚语沸腾,先生矢死不为动;疑谤亦释。先生既以文章气节着,一时名大震。卒卯、壬辰间,建昌溃贼黄希孕剽掠过宁化,有卒摘先生园中二橘,希孕立鞭之;驻马园侧,视卒尽过乃行。粤寇至,燔民屋,火及先生园;其魁刘大胜遣卒扑救,曰:『奈何坏李公居』!当是时,虽盗贼亦知有寒支先生矣。先生积垒块胸中,每放浪山水,以写其牢骚不平之概。尝诣西江,交魏叔子、彭躬庵诸君;相与泛彭蠡、登庐山绝顶,追维闯贼横行时事,太息流涕,不自知其所以然也。乙卯,耿精忠反,遣伪使敦聘;先生严拒之。自春徂冬,坚卧不起,乃得免。
先生自国变后,山居四十余年,乡人宗之;有为不善者,曰:『无使李公知也』!晚自号媿庵,颜其斋曰「但月」。所着「寒支集」、「宁化县志」、「钱神志」、「史感」、「物感」、「本行录」、「经正录」各如干卷。年八十有五,卒于家。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一下。
董说
董先生名说,字雨若,号俟庵,又字月函,浙江乌程人;前明尚书份曾孙也。负异才;年十七为诸生,撰「夕惕篇」以自厉。尝受「三易」之学于石斋黄子。
国变后,祝发为僧,号南潜;从继起大师受佛戒,尽焚其少作。继起者,兴化理宏储退翁也。本李氏,父兆嘉;耻与贼自成同姓,命之曰:『吾祖皋陶为大理氏,所由出也;其复氏「理」』。退翁遭国变,出家。浙东起事,诸亡命者为主之,多画策;连染几及祸。于是徒众皆走,而先生独从不去。先生所与共事继起者,为蘖庵、大瓢。蘖庵者,明大学士嘉鱼熊公开元。大瓢者,宣城沈公麟生;其父寿岳,以故监司死节者也。先生虽遁于僧,顾癖嗜文字,老益笃;相与赏析者,若江夏黄周星(九烟)、吴徐枋(昭法)、金俊民(孝章)、顾芩(云美)、吴江顾有孝(美伦)、徐崧(松之)、乌程韩曾驹(人榖)、嘉兴巢鸣盛(端明)、桐乡张履祥(考夫),皆遗老遁世无閟,而皆与先生善。先生所著书,有「易发」八卷、「河图挂版」、「诗律表」各一卷、「周礼纬」、「律吕考」、「岁差考」、「分野发」、「六书发」、「甲申野语」、「补船长语」、「梦史」、「残雪录」、「扫叶录」、「西荒诗」、「拂烟集」、「丰草庵」、「宝云」诸集,凡三十余种;合题曰「补樵书」。补樵,亦先生自号也。
先生往来浔溪、尧峰间,不常住持;述退翁之言,欲其无所系而道行教立也。其诗清淡荒远,草书尤奇逸。其「首阳咏」曰:『草笠古须眉,首阳一樵子;担柴入都城,闲话青峰里。云有两男儿,饥死西山趾;白发齐太公,泪滴青苹水。还顾召公言,采薇人已矣』。读者可以知其寄托焉。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二上。
芮城(附汤泰亨、戴笠、徐白)
芮先生城,字岩尹;江苏溧阳人。少负异才,博极群书;文行为一时冠。陈名夏、马世俊,皆师事之。
及明亡,弃诸生,躬耕穷山中;高隐杜门,足不履城市者四十年。名夏以大学士归乡,求一见,卒不可得。贻书候问,亦不发视;曰:『山泽之■〈月翟〉,一与贵人接,便丧所守矣』。时人目为真隐。顺治十七年,「海寇」犯江宁,重先生名,礼聘之;先生峻谢不往。所着有「易象传解」、「四诗正言」、「礼记通识」、「纲目分注拾遗」、「沧浪吟」等书。与同县汤泰亨善,析疑问义无虚日。
泰亨亦高士,隐白盘山。岁遇君亲子卯日,辄屏食坚卧不起。年八十五,自知死期;别亲友,手题墓志,沐浴而逝。
又有戴先生笠、徐
译丁亥年,清军进入福建;李序应当参加岁贡考试,推辞了。从此他闭门居家,断绝了与尘世市场的往来。有人向郡守诬陷他,郡守派遣某生员送信逼迫他到郡城去;先生回复说:“天下没有官职的人占十分之九,难道都来追求高尚吗?信中说‘不出山,恐怕有不测的祸患’;然而生死自有天命,难道就取决于权要之门吗?况且我今年四十八岁了,比诸葛亮鞠躬尽瘁的日子少一年,比文天祥尽忠殉国的日子多一岁;怎么能压抑情感违背本性,再去承受羞辱呢!”当时流言蜚语沸腾,先生誓死不为所动;怀疑和诽谤也就消除了。先生既然以文章和气节著称,一时间名声大震。癸卯、壬辰年间,建昌溃败的贼寇黄希孕抢劫经过宁化,有士兵摘了先生园中的两个橘子,黄希孕立即鞭打那个士兵;他驻马在园子旁边,看着士兵全部走过才离开。粤寇到来,焚烧民房,火势波及先生的园子;贼首刘大胜派遣士兵扑救,说:“怎么能毁坏李公的居所!”在这个时候,即使是盗贼也知道有寒支先生了。先生心中积郁着块垒,常常放浪于山水之间,来抒发他牢骚不平的情怀。他曾到西江,结交魏叔子、彭躬庵等人;一起泛舟彭蠡湖、登上庐山绝顶,追思闯贼横行时的事,叹息流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乙卯年,耿精忠反叛,派遣伪使敦请聘请;先生严词拒绝。从春天到冬天,他坚卧不起,这才得以幸免。
先生自从国变之后,在山中居住了四十多年,乡人尊崇他;有做坏事的人,说:“不要让李公知道!”晚年自号媿庵,给他的书斋题名为“但月”。所著《寒支集》、《宁化县志》、《钱神志》、《史感》、《物感》、《本行录》、《经正录》等各若干卷。享年八十五岁,在家中去世。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第一页下。
董说
董先生名说,字雨若,号俟庵، 又字月函,浙江乌程人;是前明尚书董份的曾孙。他负有非凡的才华;十七岁成为诸生,撰写《夕惕篇》来自我激励。曾向石斋黄宗羲学习《三易》之学。
国变之后,他剃发为僧,号南潜;跟随继起大师受佛戒,烧毁了所有的少年作品。继起大师,是兴化人理宏,字退翁。他本姓李,父亲李兆嘉;以与贼寇李自成同姓为耻,给他取名叫:“我们的祖先皋陶是大理氏,由此而来;恢复姓氏为‘理’”。退翁遭遇国变,出家为僧。浙东起事,众多亡命之徒以他为首领,他多献计策;牵连几乎招致祸患。于是徒众都逃散了,只有先生独自跟随不离开。先生与继起一起共事的,有蘖庵、大瓢。蘖庵,是明大学士熊开元,字嘉鱼。大瓢,是宣城人沈麟生;他的父亲沈寿岳,是以故监司身份死节的。先生虽然遁入僧门,却嗜好文字,年老更加笃厚;与他互相赏析的,如江夏黄周星(九烟)、吴县徐枋(昭法)、金俊民(孝章)顾芩(云美)、吴江顾有孝(美倫)、徐崧(松之)、乌程韩曾駒(人榖)、嘉兴巢鸣盛(端明)桐乡张履祥(考夫),都是隐居避世的遗老,而且都与先生交好。先生所著的书,有《易发》八卷、《河图挂版》、《诗律表》各一卷、《周礼纬》、《律吕考》、《岁差考》、《分野发》、《六书发》、《甲申野语》、《补船长语》、《梦史》、《残雪录》、《扫叶录》、《西荒诗》、《拂烟集》、《丰草庵》、《宝云》等集,共三十多种;合题名为《补樵书》。补樵,也是先生的自号。
先生往来于浔溪、尧峰之间,不常住持;叙述退翁的话,想要自己无所牵系而道行教立。他的诗清淡荒远,草书尤其奇逸。他的《首阳咏》说:“草笠古须眉,首阳一樵子؛ 担柴入都城,闲话青峰里。云有两男児,饥死西山趾;白发齐太公,泪滴苹水。还顾召公言,采薇人已了。”读者可以从中知道他的寄托。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第二页上。
芮城(附汤泰亨、戴笠、徐白
芮先生城,字岩尹;江苏溧阳人. 少年时负有非凡才华,博览群书;文行是一时的冠首。陈名夏、马世俊,都以师礼侍奉他。
等到明朝灭亡,他放弃诸生身份,在穷山中亲自耕种;高隐闭门,四十年来脚不踏入城市。陈名夏以大学士身份归乡,求见一面,最终没能得到。寄信问候,也不拆开看;说:“山泽中的野人,一旦与贵人接触,便丧失所坚守的了”。当时人视他为真隐。顺治十七年,“海寇”侵犯江宁,看重先生的名声,礼聘他;先生严辞谢绝不去。所著有《易象传解》、《四诗正言》、《礼记通识》、《纲目分注拾遗》、《沧浪吟》等书。与同县汤泰亨交好,分析疑问义理没有虚度的一天。
汤泰亨也是高士,隐居在白盘山。每年遇到君、亲、子、卯日,就停止饮食坚卧不起。八十五岁时,自知死期;告别亲友,亲手题写墓志,沐浴后去世。
又有戴先生笠、徐
先生白,皆吴江人;同以高逸着。笠字耘野,明诸生。国变后,入秀峰山为僧。旋反初服,隐居朱家港,教授生徒。土屋三间,炊烟有时绝,而编纂不辍。潘检讨耒,实出其门。白字介白,亦弃诸生隐灵岩山之上沙。种蔬蓺果,捃摭以自给。诗画萧疏,无俗韵。故旧至,扫叶烹泉而已;三十年未尝出山一步也。
译先生和潘白,都是吴江人;同样因为高洁超逸而闻名。
潘笠,字耘野,是明朝的秀才。
明朝灭亡后,他进入秀峰山出家为僧。
不久又还俗,隐居在朱家港,教导学生。
只有三间土屋,有时连炊烟都断绝了,但他编纂书籍的工作却从未停止。
潘检讨潘耒,实际上就是他的学生。
潘白,字介白,也放弃了秀才的身份,隐居在灵岩山的上沙。
他种菜种果,采集野菜来维持生计。
他的诗画风格萧散疏淡,没有世俗的韵味。
老朋友来访,他只是扫去落叶、煮泉水招待而已;三十年间,他未曾出过山一步。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二上。
李魁春
李先生魁春,字元英,晚号筠叟;长洲人。故明诸生。与潜忠先生许玉重,以舅甥为莫逆交。当是时,流冠披猖,中原播荡;先生与潜忠论古今节义事,眦裂发竖,恨不能以诸生效死疆场间。
甲申之变,庄烈帝凶问至,北向号哭;家人知其有死志,日夕环守,不得死。后闻潜忠死,叹曰:『玉重死,我何颜独生!既生而无以妥玉重魄,我益滋戾』。乃收其骨,葬白公堤畔;抚恤其家。福王南渡,与同学白同路,赠翰林典籍,私谥曰「潜忠」;不负同志也。先生死志未遂,故身虽存而心实等于死;方袍角巾,屏迹郊野。时直指李某按吴,重先生名,微服过访;相见道姓名,知前进士,赫然为达官者也。直指示劝驾意;先生曰:『昔尧称「则天」,不屈颍阳之高;武称「尽美」,能全孤竹之洁。扬子云曰:「鸿飞冥冥,弋人何慕焉」!今鸿已冥矣,弋人犹不忘慕耶?愿全薛方、逢萌之节,拜赐实多!否则,有死而已。且君子爱人以德;既已自误、又复误人,知公不为也』。直指惭谢去;继以「高隐鸿儒」额相赠,先生笑而裂之。遂宁李石如先生(实)令长洲,弃官后侨寓吴门,往来无间。时沈君钦奇,亦弃诸生;与刘剩庵(学博)及先生善。三人者,或终日相对默坐、或慷慨歌泣,外人莫能测也。先生喜种竹,方曲屏障悉画竹,名其斋曰「竹隐」;盖别有寄托,非山涛、王戎意也。生平纂述甚富;鼎革后,委诸烬。今存「春秋三传订疑」,行于世。卒于康熙丁巳,年八十。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二上。
陈南箕(附弟觏)
陈先生名南箕,字狂农;江西安福人。举崇祯丙子副榜。
甲申之变,欲以身殉国,不果;遂弃妻子入欧公山。山界江、楚间,悬崖峭壁,人迹所不到。先生与弟觏,偕隐其中二十余年,几与人世隔。性奇癖厌俗,尝不语;有所欲,则弟视其顾盻指画,辄喻意。间有来访者,与之言不应,拱揖而已;或贻以书,不发视,即焚之。偶有题咏,亦未尝存稿。衣垢敝,不澣濯。糜粥不充,恬如也。
觏字二止,丙子举人。偕兄隐,兄殁恸甚,仍独处万山中;手一编不辍,人罕见其面。邑令张召南心慕之,凌晨徒步往访,以一役自随;入门,阒无人。问奚僮,以深入穷岩对。召南喟然曰:『固知尔主不我见也;但得一登堂足矣』!
先生弱冠时,即与弟同营墓域为左右穴,中通以棂;冀死后得时相见。暇则携书挈壶,读且饮于穴中。其旷达如此。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二下。
邓大临
先生名大临,字起西,一号丹邱;常熟人。曾祖黻,明嘉靖中举于乡。以母老,不上春官。及母服除,仍不上;曰:『吾向以母在不往,今往是利母之殁也』。时称为真孝廉。
先生幼孤。稍长,能力学,受业江阴黄介子毓祺之门。顺治乙酉,江阴城坚守不下;介子与其门人起兵竹塘应之,先生募兵崇明。事败,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来书为人告变,捕入金陵狱,先生职纳橐饘。狱急,介子以其所着「小游仙诗」、「圜中草」授先生,坐化而逝。当事戮其尸,先生号泣守丧;赎其首,并棺殓送归。当时称介子之门,有徐趋、邓大临;趋,则抗节而死者也。先生自师死后,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剑客而友之;卒无所遇。
岁辛丑,余姚黄太冲先生读书双瀑院,先生忽造访。双瀑在万山中,人迹殆绝;太冲问『子何以知之』?笑不答。问其所自,甬东。视其行■〈巾帣〉,作道士装;曰:『吾已窜身为黄冠矣』。唱和旬日,与偕至武林,先生上玉皇山去。甲辰,太冲至虞山,先生以精舍馆之;道侣数人,曰张雪崖、顾石宾,皆遗民也。随访熊先生鱼山于乌目、李先生肤公于赤岸,皆先生导之。比太冲返棹,先生送至城西杨忠烈祠下,挥涕别。后遂独游名山,卒侘傺而死。论者谓桑海之交,逃于禅者多矣,黄冠中绝少
译——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上。
李魁春
李先生名魁春,字元英,晚年号筠叟;是长洲人。原是明朝的秀才。他与潜忠先生许玉重,因舅甥关系而成为情投意合的挚友。当时,流寇猖獗,中原动荡不安;先生与潜忠先生议论古今的节义之事,气得眼眶裂开、头发竖起,恨不能以秀才的身份效死疆场。
甲申年(1644年)发生变故,崇祯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先生向北号哭;家人知道他有心求死,日夜环绕守护,使他不得死。后来听说潜忠先生去世,先生叹息说:“玉重死了,我有什么脸面独自活着!既然活着却无法安顿玉重的魂魄,我更加怨恨自己。”于是收集他的遗骨,安葬在白公堤旁;抚恤他的家人。福王南渡后,与同学白同路,赠予翰林典籍的官职,私下谥号为“潜忠”;没有辜负同道的志向。先生求死的志向未能实现,所以身体虽然存活,内心却如同已死;身穿僧衣,头戴角巾,隐居在郊野。当时直指使李某巡察苏州,看重先生的名望,微服前往拜访;相见时道出姓名,知道他是前朝进士,竟是显赫的高官。直指使暗示劝他出仕的意思;先生说:“从前尧帝号称‘则天’,却不屈从颍阳的高士;武王号称‘尽美’,却能保全孤竹君的廉洁。扬子云说:‘鸿雁飞入深远幽暗之处,射猎的人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如今鸿雁已经飞入幽暗之处,射猎的人还不忘羡慕吗?希望能保全薛方、逢萌那样的节操,拜受您的恩赐实在太多!否则,只有死而已。况且君子爱人以德行;既然已经自误,又再误人,知道您不会这样做。”直指使惭愧谢罪离去;随后赠送“高隐鸿儒”的匾额,先生笑着将其撕碎。遂宁李石如先生(李实)任长洲县令,弃官后寄居苏州,与先生往来亲密无间。当时沈君钦奇,也放弃了秀才身份;与刘剩庵(刘学博)及先生交好。这三个人,有时整天相对默坐,有时慷慨歌泣,外人无法揣测他们的心意。先生喜欢种竹子,方形曲屏上全都画着竹子,将书斋命名为“竹隐”;大概另有寄托,并非山涛、王戎那种意思。先生生平著述丰富;改朝换代后,都付之一炬。现在存有《春秋三传订疑》,流传于世。死于康熙丁巳年(1677年),享年八十岁。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下。
陈南箕(附弟觏)
陈先生名南箕,字狂农;是江西安福人。考中崇祯丙子年(1636年)副榜。
甲申年发生变故,想以身殉国,未能如愿;于是抛弃妻子儿女,进入欧公山。该山位于江西、湖北之间,悬崖峭壁,人迹罕至。先生与弟弟觏,一起隐居其中二十多年,几乎与世隔绝。性格奇特怪癖,厌恶世俗,曾经不说话;有什么想要的,就靠弟弟观察他的眼神和手势,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偶尔有来访者,与他说话也不回应,只是拱手作揖罢了;有人给他写信,不开封查看,立即烧毁。偶尔有题咏,也未曾留存草稿。衣服肮脏破旧,不洗涤。饮食粗劣不充足,却安然自得。
觏字二止,丙子年举人。与兄长一起隐居,兄长去世后悲痛万分,仍然独自居住在万山之中;手中拿着书卷不停歇,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县令张召南内心仰慕他,清晨徒步前往拜访,带了一名随从;进门后,寂静无人。询问仆役,回答说深入穷岩去了。召南感慨地说:“本来就知道你的主人不会见我;但只要能登堂入室就满足了!”
先生年轻时,就与弟弟一起营造墓地,作为左右两个穴,中间用木格相通;希望死后能时常相见。闲暇时携带书籍和酒壶,在穴中读书饮酒。他的旷达就是这样。
——见原书卷四十七(遗逸)页中。
邓大临
先生名大临,字起西,又号丹邱;是常熟人。曾祖李黻,在明朝嘉靖年间考中乡试。因为母亲年老,不去京城参加会试。等到母亲丧期结束,仍然不去;说:“我先前因为母亲在世而不前往,现在前往就是贪图母亲去世的好处了。”当时被称为真正的孝廉。
先生幼年丧父。稍大一些,能够努力学习,拜江阴黄介子毓祺为师。顺治乙酉年(1645年),江阴城坚守不下;介子与他的门人在竹塘起兵响应,先生在崇明招募士兵。事情失败,介子逃亡到淮南,用官印印在往来书信上被人告发,被捕入金陵狱,先生负责供给饮食。狱情紧急,介子将他所著的《小游仙诗》、《圜中草》交给先生,坐化去世。当权者戮尸,先生号哭守丧;赎回他的头颅,并棺殓送归。当时称介子的门人,有徐趋、邓大临;徐趋,则是坚守节操而死的人。先生自从老师死后,走遍江湖,想寻找奇才剑客与之交友;最终没有遇到。
辛丑年(1661年),余姚黄太冲先生在双瀑院读书,先生忽然前去拜访。双瀑在万山之中,人迹几乎断绝;太冲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笑而不答。问他的来历,说是甬东。看他的行囊,穿着道士装;说:“我已经改换身份成为道士了。”唱和了十几天,一起到了杭州,先生上玉皇山离去。甲辰年(1664年),太冲来到虞山,先生用精舍招待他;道侣有几个人,叫张雪崖、顾石宾,都是遗民。跟随拜访乌目的熊先生鱼山、赤岸的李先生肤公,都是先生引导的。等到太冲返航,先生送到城西杨忠烈祠下,挥泪告别。后来独自游历名山,最终失意而死。评论的人说,在朝代更替之际,逃避到禅门的人很多,在道士中极少。
。先生在元门,苦身持力,心耿耿者未尝一日下;可谓无愧师门矣。昆山顾景范尝为作传、太冲志其墓而铭之,以比西汉杨匡云。
译先生居住在元门,刻苦修身、坚持操守,心中忠诚正直的态度未曾有一天松懈;可以说对得起师门的教诲了。昆山的顾景范曾为他撰写传记,太冲为他撰写墓志铭,将他比作西汉的杨匡。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一上。
张若化(附弟若仲)
张先生若化字雨玉,号苍峦;福建漳浦之丹山人。弱冠,师事黄忠端公,得闻「明诚」之学。崇祯丙子,举于乡;两上公车不第。而弟若仲以庚辰捷南宫,因留京师。时忠端公以言事下北寺狱,先生微服杂厮役中,时时进狱问起居,左右之。
燕都陷,唐王入闽,征拜御史;数月乞归。事父母,以志养。食贫茹苦,尝捣柏叶代园蔬;诸孙尝之,喀喀不下咽,先生茹而甘之。山居四十年,足不及城市,未尝以姓名通有司。励志独行,不标讲学名。疾恶守义,檩不可犯;虽骨肉至亲,不少假。而恻隐所周,悉力于人者不少靳。时值兵荒,盗贼蜂起;群相戒曰:『慎勿犯张公庐』!终其身,盗不入境;乡人多依以避难。丹山在群山中,巉岩阻绝,日夕云雾往来;茅茨数椽,上漏下湿,豺虎交横。时曳杖登陟,徜徉泉石间,啸歌自得。年六十六,正襟危坐,无疾而终。
子士楷,能继父志,隐居不仕;潜心性命之学,称儒宗焉。
若仲字声玉,号次峦。其学以不欺为本。一嚬笑不苟作,止语默持以敬,若性成焉。崇祯丙子,与兄苍峦同举于乡。庚辰成进士,例选州牧;性廉静,不愿任烦剧,改授益府长史。居官清俭简实,益藩敬礼之。以母病,乞休归。母殁,庐墓三年。
鼎革后,山居五十年,清修独善。艺圃一区,果蔬、薯蓣度给宾祭,余悉种梅竹;栽莳灌溉,身自为之。时蓑笠牵犊,饭陇亩,与野夫杂处。晚岁益务为敦笃,饮人以和;遇乡里有争讼,劝之以诚:久而化焉。邑滨海,有蝗起,群飞蔽天;触禾稼草木叶,噉立尽。民多聚泣,或泥首禳之。独先生所居,数里外无蝗患,里赖以安;时康熙二十九年也。丁卯秋夜,风雨大作,居屋尽拔;先生独寝地上。黎明,人视之,毛发为竦。年八十四岁,以寿终。乡人称其兄弟为丹山二先生,同祀乡贤祠。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一上。
夏道一(附李孔昭、张翼星、杜越)
夏先生道一,字元真;直隶大名人。明崇祯中举人。性高洁,两上春官不第,辄隐居自放。
甲申后,绝意仕进;率子躬耕,削迹不入城市。食不给,每操斤斧作纺车自鬻、或携妇绩线易薪米。市人利其精细,争购之;口不言值,得钱入怀袖,辄短衣行歌,旁若无人。家居自为诗文,写赫蹄寸许;有窥之者,即投之水火。诸子皆不令读书,鞭牛负薪而已。
同时畿辅间以高逸著者,曰李潜夫(孔昭)、张三明(翼星)与杜紫峰(越)。
孔昭字潜夫,蓟州人。性孤峭。前崇祯癸未进士。见时事日非,不赴廷对;以所给牌坊银百二十两留助军需,去隐盘山。甲申都城陷,白衣冠哭田间者三载。入本朝,贞隐不出。会诏求遗贤,巡抚列名以荐;得旨召用;谢不赴。事母至孝,尝刲股愈母疾。妻王氏,于蓟州城陷时殉节;义不再娶。平居教授生徒,所成就者众;及卒,门人私谥「安节先生」。
翼星姓张氏,字三明;左卫人。崇祯末举人。精理学,尤长于「易」。家贫不仕,隐于卜肆,日获百钱以自给。衣履常不完,盛夏犹峨冠毡笠,晏如也。从弟元锡,官总制;屡迎,不一往。有所遗,择其小且劣者受之。其孤介类此。
杜越字君异,号紫峰;容城人。邑诸生,为同郡鹿忠节公高弟。与孙夏峰征君友,互相砥砺。学成,不求闻达,毅然以继往开来为任。家贫,布衣蔬食,授徒自给;一时才俊士,无近远咸师事之。康熙十七年,诏举博学宏词科,有荐先生者;征至都,以老疾乞归。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一下。
杜浚(附弟芥)
杜先生浚,字于皇,号茶村;湖北黄冈人。明季,为诸生;避乱居金陵。少倜傥,尝欲赫然着奇节。既不得有所试,遂刻意为诗,以此闻天下;然不欲以诗人自居也。于并世人,独重宣城沈眉生、吴中徐昭法,自愧不如。其在金陵,与方君仲舒善;
译——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第一页上半部分。
张若化(附弟张若仲)
张先生若化,字雨玉,号苍峦,是福建漳浦丹山人。他二十岁时,拜黄忠端公为师,得以听闻“明诚”的学问。崇祯丙子年,他在乡试中中举;两次参加会试均未考中。而他的弟弟若仲在庚辰年考中进士,因此留在京城。当时黄忠端公因直言进谏被关进北寺狱,张先生便改换便装混在仆役之中,时常进入监狱问候起居,照料左右。
北京城陷落,唐王进入福建,征召张先生担任御史;几个月后他请求辞官回乡。他侍奉父母,以顺从父母的心意为养。生活贫困,忍受艰苦,曾经捣碎柏叶代替园中蔬菜;孙子们尝了之后,呛得无法下咽,张先生却吃得津津有味。他在山中居住四十年,脚不踏入城市,从未以姓名与官府往来。他立志独行,不标榜讲学的名声。他憎恶邪恶,坚守道义,像树木一样刚直不可侵犯;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不稍加宽假。而对于怜悯所及之人,他尽力帮助,毫不吝惜。当时正值兵荒马乱,盗贼蜂起;大家互相告诫说:“千万不要侵犯张公的住所!”他一生之中,盗贼不进入他的领地;乡人多依靠他避难。丹山位于群山之中,山势险峻阻隔,早晚云雾往来;茅草屋只有几间,上面漏雨下面潮湿,豺狼老虎交错横行。他时常拄着拐杖登山,在泉水岩石间徘徊,长啸歌唱,自得其乐。他六十六岁时,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没有生病就去世了。
他的儿子张士楷,能继承父亲的志向,隐居不仕;潜心研究性命之学,被尊为儒学宗师。
张若仲,字声玉,号次峦。他的学问以不欺骗为根本。一皱眉一笑都不随便做,停止说话沉默时都保持恭敬,好像天性如此。崇祯丙子年,他与哥哥苍峦一同在乡试中中举。庚辰年考中进士,按例选任州官;他生性廉洁安静,不愿担任繁杂的事务,改任益王府长史。他做官清廉节俭、简约务实,益王府对他敬礼有加。因母亲生病,他请求退休回家。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
朝代更替后,他在山中居住五十年,清修独善。有一块艺圃,果蔬、薯蓣足以供给宾客祭祀,其余全都种上梅竹;栽种灌溉,都亲自去做。他有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牵着小牛,在田埂上吃饭,与农夫混杂相处。晚年更加致力于敦厚笃实,以和气待人;遇到乡里有争讼,他以诚心劝解:久而久之,人们都被感化了。县城濒临大海,发生蝗灾,群飞遮天;触及禾稼草木叶子,立刻被吃光。百姓多聚集哭泣,有的磕头祈祷驱邪。唯独张先生所住的地方,几里之外没有蝗患,乡里赖以安宁;这是康熙二十九年。丁卯年秋夜,风雨大作,房屋都被拔起;张先生独自睡在地上。天亮时,人们去看他,吓得毛发竖立。他八十四岁时,因高寿去世。乡人称他们兄弟为丹山二先生,一同在乡贤祠祭祀。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第一页下半部分。
夏道一(附李孔昭、张翼星、杜紫峰)
夏先生道一,字元真,是直隶大名人。明崇祯年间中举人。他生性高洁,两次参加会试未中,就隐居放纵自己。
甲申年后,他断绝了做官的念头;带领儿子亲自耕种,断绝踪迹不进入城市。食物不够,他常常拿着斧头制作纺车出售,或者带着妻子纺线换取柴米。市人贪图他制作的精细,争相购买;他嘴上不说价格,得到钱放入怀中袖里,就穿着短衣边走边唱,旁若无人。在家自己写诗文,写在约一寸见方的纸上;有人偷看,他就投入水火之中销毁。他的儿子们都不让他们读书,只是鞭打牛、背柴罢了。
同时期在京城附近以高逸著称的,有李潜夫(孔昭)、张三明(翼星)和杜紫峰(越)。
李孔昭,字潜夫,蓟州人。生性孤高峭拔。前朝崇祯癸未年进士。见时事日益败坏,不参加廷试;将所给的牌坊银一百二十两留下资助军需,离去隐居在盘山。甲申年都城陷落,他穿着白衣素冠在田间哭泣了三年。进入本朝,他坚守节操隐居不出。恰逢朝廷下诏寻求遗贤,巡抚列名推荐;得到旨意召用;他推辞不去。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曾割股肉治愈母亲的疾病。妻子王氏,在蓟州城陷落时殉节;他守义不再娶。平时教授学生,所成就的人很多;等到去世,门人私谥为“安节先生”。
张翼星,姓张,字三明,左卫人。崇祯末年举人。精通理学,尤其擅长《易经》。家中贫困不做官,隐居在占卜铺,每天赚一百钱自给。衣服鞋子常不完整,盛夏还戴着高冠毡帽,安然自若。堂弟张元锡,官至总制;多次迎接,他一次也不去。有所馈赠,他选择小的且劣的接受。他的孤高介直类此。
杜越,字君异,号紫峰,容城人。县里的生员,是同郡鹿忠节公的高材弟子。与孙夏峰征君交友,互相砥砺。学问成就后,不求显达,毅然以继往开来为己任。家中贫困,布衣蔬食,靠授徒自给;一时才俊之士,无论远近都拜他为师。康熙十七年,朝廷下诏举荐博学宏词科,有人推荐先生;被征召到京城,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第二页上半部分。
杜浚(附弟杜芥)
杜先生浚,字于皇,号茶村,湖北黄冈人。明朝末年,为生员;避乱居住在金陵。年轻时豪放不拘,曾想显著地建立奇节。既然没有机会施展,就刻意作诗,因此闻名天下;但他不想以诗人自居。对于同时代的人,他唯独看重宣城的沈眉生、吴中的徐昭法,自愧不如。他在金陵时,与方君仲舒交好;
且晚过从,非甚风疾雨无间。仲舒,望溪先生父也。金陵为冠盖辐辏之冲,诸公贵人求诗名者踵至;先生多谢绝。钱牧斋尝造访,至闭门不与通;惟故旧或守土吏徒步到门则,偶接焉。门内为竹关,先生午睡或治事,则外键之。关外设座,约客至,视键闭则坐而待,不得叩关;虽大府至,亦然。及功令有排门之役,有司注籍优免;先生曰:『是吾所服也』。躬杂厮舆,夜巡绰,众莫止。嗜茗饮,尝言『吾有绝粮、无绝茶』。既有花塚,因此拾残茗聚封之,谓之茶邱。年七十有七,卒于扬州。丧归,故人谋卜兆;子世济曰:『吾有亲而以葬事辱二、三君子,是谓我非人也』!亡何,世济亦卒。又数年,陈公苍洲来守金陵,始葬诸蒋山北梅花村。先生诗最富,世所传不及十一;手定者四十七册。吴梅村尝言:『吾五言律,得茶村、焦山诗而始进』。阎百诗于时贤多所訾謷,独许先生五律,称为「诗圣」。已刻者曰「双雅堂集」。
译况且傍晚去拜访,除非风雨极大,否则不会没有间隙。仲舒,是望溪先生的父亲。金陵是达官贵人车马汇聚的要冲,那些追求诗名的公卿贵人接踵而至;先生大多婉言谢绝。钱牧斋曾经登门拜访,竟至闭门不与他相见;只有老朋友或当地官员徒步来到门前,才偶尔接见。门内设有竹门,先生午睡或处理事务时,就在外面插上插销。门外设有座位,约定客人到来,看到插销插上就坐着等待,不得敲门;即使是高级官员到来,也是如此。等到朝廷法令规定有挨家挨户巡查的差役,官府登记在册给予优免;先生说:“这是我应当服劳役的。”亲自混杂在仆役车夫中,夜间巡逻,众人无法阻止。他嗜好喝茶,曾说:“我可以断粮,但不能断茶。”既然有了花冢,于是收集残茶聚集封存,称之为茶邱。享年七十七岁,在扬州去世。灵柩运回故乡,老朋友谋划选择墓地;儿子世济说:“我还有亲人,却因葬事劳烦几位君子,这是说我非人了吗!”不久,世济也去世了。又过了几年,陈苍洲公来担任金陵太守,才将先生安葬在蒋山北面的梅花村。先生的诗作最为丰富,世间流传的不到十分之一;亲手编定的有四十七册。吴梅村曾说:“我的五言律诗,读了茶村、焦山的诗后才开始进步。”阎百诗对当时的贤人多有讥讽,唯独赞许先生的五律,称为“诗圣”。已经刻印出版的叫《双雅堂集》。
弟芥字苍略,号些山;明季诸生。与兄茶村,避乱同居金陵。二先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茶村峻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贵人必以气折之,于众人未尝接言语。用此,丛忌嫉。然名在天下,诗每出,远近争传诵之。先生则退然自同于众人;所着诗歌、古文,虽子弟弗示也。方壮丧偶,遂不复娶。所居室漏且穿,木榻敝帷数十年未尝易;室中终岁不扫除。每日中不得食,儿女啼号;客至,无酒浆:意色间无几微不自适者。行于途,尝避人,不中道;与人言,虽儿童厮舆,惟恐或伤之也。后茶村七年卒,年亦七十有七。有「些山集」。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一下。
王大经
王先生大经,字伦表;江苏东台人。好学,励名节。明季,尝应童子试。鼎革后,授徒养亲,不复出。
康熙间,巡盐御史魏双凤见先生文曰:『当世轶才也』。荐诸朝,辞不起。会诏举博学宏词科,太仆卿郝君浴将荐,先生力辞,乃得免。尝为「巢父、许由论」曰:『天下何为而乱也?王子曰:乱生于求,求生于欲。多所欲,则多所求。强者求之以兵戈,弱者求之以色笑;人求之以智力诈伪,物求之以爪牙角毒。于是有败伦坏纪、寡廉鲜耻、伤类圮族、剥肤横噬、伏尸流血之事,而天下乃驯至于大乱。尧、舜,治乱之圣人也;其为道,孜孜皇皇、己饥己溺。诚恐天下后世有急功利、骛声华者,必藉口尧、舜以阴济其欲而明骋其求,天于是生许由、巢父,使与尧、舜并世而处。有尧、舜而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天下安然各得其所欲、各遂其所求而天下之乱以治;有许由、巢父而一无所欲、一无所求,使天下之贪者廉、躁者静、竞者让,澹焉各怀一无欲无求之意以去泰去甚而天下之乱又以治。然则尧、舜、巢、许者,皆治乱之圣人也。孔子之赞尧、舜也,曰「巍巍不与」、曰「荡荡无名」。彼尧、舜者,绝不以天下介其中而不翦、不斲,监门臣虏。尧、舜之心旷然,一巢、许之心也;其所异,特用耳。虽然,尧、舜以有用为用而许由、巢父以无用为用,终不可谓尧、舜有巢、许之心,巢、许遂无尧、舜之用也。是故尧、舜、巢、许者,皆治乱之圣人也。嗟乎!大庭栗陆之世,其民沕沕穆穆,老死不相往来;人人皆许由、巢父也。自世道渐降、大朴渐漓,而嗜欲日开、营求日甚。膺时遘会者,乘便邀利而无真事功;授徒讲学者,希荣稽古而无真学术;砥饬高行者,世味日深而无真名节:则皆巢、许之罪人也。不观南阳之卧龙乎?澹泊明志、宁静致远,方其躬耕陇亩,若将终身。及应聘而出,卒能辅昭烈、定汉室,称王佐才;继而托孤寄命,鞠躬尽瘁;推古今臣节第一。呜呼!孔明天下奇才,吾不难其才而难其用才之心。然则孔明者,有巢、许之心而出为尧、舜之用者也。使无其心,纵有才亦不可用;国家尚何赖有才臣哉!故吾谓学尧、舜者,必先自学巢、许始』。先生所着,有「周易释笺」、「毛诗备考」、「三礼折衷」、「四书逢源录」、「史论」、「字书正讹」、「医学集要」诸书,皆佚;惟「文集」八卷存。又尝辑「泰州中十场志」十卷、重修「靖江县志」十八卷。卒年七十二。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二上。
吴光
先生姓吴氏,名光,字与岩;武进人。十龄丧母,哀毁如成人,几灭性。比就傅,日诵数千言,有文名。久之,厌帖括;究心经济,务为有用之学。所论着,自成一家言。
甲申之变,恸哭求死不得,取所拟「时务策」并杂着火之。自是绝意人事,结庐于东僻壤。日闭门读「易」;倦则徐步陇亩,与田夫禽叟较量晴雨、话桑麻,嗒焉自放于山水间。大吏物色之,坚谢弗出,作「野翁传」以见志。其略曰:『野翁无姓氏;问其年,亦不记甲子。性不喜城市;虽居城市,胸中自谓有邱壑也,故自号曰野翁。翁为人少可而多怪,落落然寡谐;然实平易近情,虽樵夫牧竖未尝有所忤。少读书,得古人大意。晚
译弟弟芥,字苍略,号些山;是明末的秀才。他与兄长茶村,为躲避战乱一同居住在金陵。两位先生品行大体相同,但志趣各异。茶村严峻方正,孤高特立,自得其乐;遇到有名望地位的人,必定以气节折服对方,对于众人从未与之交谈。因此,招致众人的忌恨嫉妒。然而他的名声传遍天下,诗作每次写出,远近的人都争相传诵。先生(芥)则谦退自守,与普通人无异;他所写的诗歌、古文,即使是子弟也不给他们看。正值壮年时丧妻,便不再娶妻。所住的房屋漏雨且破败,木榻和破旧的帷帐几十年未曾更换;室内整年不打扫。每天到了中午还吃不上饭,儿女啼哭号叫;客人来了,没有酒浆招待:但他的神情态度中,没有丝毫不自在的地方。在路上行走,常常避开他人,不在中途停留;与人说话,即使是儿童、仆役,也唯恐伤害到他们。他在茶村去世七年后逝世,享年也是七十七岁。有《些山集》传世。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第一页下半部分。
王大经
王先生大经,字伦表;是江苏东台人。喜爱学习,砥砺名节。明末时,曾参加童子试。朝代更替后,他教书供养双亲,不再出仕。
康熙年间,巡盐御史魏双凤看到先生的文章说:“这是当世的杰出人才。”向朝廷推荐他,他推辞不出任。恰逢朝廷下诏选拔博学宏词科,太仆卿郝浴将要推荐他,先生极力推辞,才得以免职。他曾经写过一篇《巢父、许由论》,说:“天下为什么动乱呢?王子说:动乱产生于追求,追求产生于欲望。欲望多,则追求就多。强者用兵戈去追求,弱者用美色笑容去追求;人用智力诈伪去追求,物用爪牙角毒去追求。于是出现了败坏伦理纲纪、缺少廉耻、伤害同类、毁灭家族、剥削肌肤、横行吞噬、伏尸流血的事情,而天下就逐渐走向大乱。尧、舜,是治理动乱的圣人;他们的道,勤勉不懈、忧心如焚,自己感到饥饿就像天下人饥饿,自己感到溺水就像天下人溺水。他们真诚地担心天下后世有急功近利、追逐声华的人,必定借尧、舜之名暗中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公开施展他们的追求,上天于是生出许由、巢父,让他们与尧、舜同时代相处。有尧、舜来滋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追求,使天下安然各自得到想要的、各自实现所求的,而天下的动乱得以治理;有许由、巢父一无所欲、一无所求,使天下的贪婪者变得廉洁、浮躁者变得安静、竞争者变得谦让,淡然各自怀着无欲无求的心意来去除极端和过分,而天下的动乱又得以治理。那么尧、舜、巢父、许由,都是治理动乱的圣人。孔子赞美尧、舜,说‘崇高不与’、说‘荡荡无名’。那尧、舜,绝不把天下放在心上而不剪除、不砍伐,如同看门的臣仆。尧、舜的心胸旷达,与巢父、许由的心是一样的;他们不同的,只是作用罢了。虽然如此,尧、舜以有用为用,而许由、巢父以无用为用,终究不能说尧、舜有巢父、许由的心,巢父、许由就没有尧、舜的作用。所以尧、舜、巢父、许由,都是治理动乱圣人。唉!大庭氏、栗陆氏的时代,百姓淳朴和顺,老死不相往来;人人都像许由、巢父。自从世道逐渐衰落、淳朴逐渐淡薄,而嗜欲日益开启、营求日益严重。顺应时势遭遇机会的人,乘便邀利而没有真正的功业;授徒讲学的人,希求荣耀、稽考古事而没有真正的学术;砥砺高尚品行的人,世俗滋味日益加深而没有真正的名节:这些都是巢父、许由的罪人。不看看南阳的卧龙吗?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当他亲自耕种田地时,好像将要终身如此。等到应聘出山,最终能够辅佐昭烈帝、安定汉室,被称为王佐之才;继而受托孤寄命,鞠躬尽瘁;被推为古今臣节第一。唉!孔明是天下奇才,我不难他的才能,而难他使用才能的心。那么孔明,是有巢父、许由的心而出世发挥尧、舜的作用的人。如果没有那样的心,纵然有才能也不可任用;国家还凭什么依赖有才能的臣子呢!所以我认为学习尧、舜的人,必须先自学巢父、许由开始”。先生所著,有《周易释笺》、《毛诗备考》、《三礼折衷》、《四书逢源录》、《史论》、《字书正讹》、《医学集要》等书,都失传了;只有《文集》八卷留存。他又曾编纂《泰州中十场志》十卷、重修《靖江县志》十八卷。去世时享年七十二岁。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第二页上半部分。
吴光
先生姓吴,名光,字与岩;是武进人。十岁丧母,哀痛毁损如同成人,几乎丧命。等到跟随老师学习,每天诵读数千字,有文名。过了很久,厌恶八股文;潜心研究经世济民之学,致力于有用的学问。他的论述著作,自成一家之言。
甲申之变时,他痛哭流涕求死不得,把所拟写的《时务策》以及杂著都烧掉了。从此断绝了人事往来,在东边偏僻的地方建屋居住。每天闭门读《易经》;疲倦时就慢慢在田埂上散步,与农夫老翁商量晴雨、谈论桑麻,悠然自得地放情于山水之间。大官四处寻访他,他坚决推辞不出山,作《野翁传》以表明志向。其大略说:“野翁没有姓氏;问他的年龄,也不记得甲子。生性不喜欢城市;虽然住在城市,心中自认为有山水丘壑,所以自号野翁。翁为人少认可而多怪异,落落寡合;但实际上平易近人,即使是樵夫牧童未曾有过违逆。年轻时读书,领悟古人的大意。晚年
年,一切束高阁,编茅插篱庐于中田桑拓间,将终身焉;不复问人间世,亦不复知有人间世。或讶其作苦;翁笑曰:「吾自乐此不疲也」。暇则把壶自倾,不觉歌呼乌乌;而翁更未尝以诗酒问世。所最适意者,荆扉尽掩,抱膝静坐;曰:「吾今日犹能置身羲皇以上也!摽技野鹿,庶未远乎」!既自号野翁,人亦称之曰野翁、野翁云』。先生所着,有「弄丸吟」一卷、「大学格致辨」一卷、「论孟合参」一卷、「中庸说」一卷、「读书录钞」二卷、「五愿斋文集」、「耕娱集」、「遂初集」、「野翁记」共若干卷;而「易粕」十卷,兼穷象数义理,所得尤深。与盩厔李二曲先生善;二曲为作传,以比吴康斋所述之龙潭老人焉。
译这一年,他把所有书籍都束之高阁,在田间的桑树和柘树之间编茅草、插篱笆搭建茅屋,打算在此度过余生;不再过问世间的俗事,也不再知晓世间还有俗事。有人惊讶于他从事如此艰苦的劳作,老翁笑着说:“我以此为乐,从不感到疲倦。”闲暇时,他提着酒壶自斟自饮,不知不觉间发出呜呜的歌声;而老翁却从未拿诗酒之事去打扰世人。他最感到惬意的时候,是关上柴门,抱着膝盖静静坐着;说道:“我今天还能置身于伏羲氏之前的境界啊!那追逐野鹿的技艺,大概离我并不遥远吧!”既然他自号为野翁,人们也就称他为野翁、野翁。先生所著的作品,有《弄丸吟》一卷、《大学格致辨》一卷、《论孟合参》一卷、《中庸说》一卷、《读书录钞》二卷、《五愿斋文集》、《耕娱集》、《遂初集》、《野翁记》共若干卷;而《易粕》十卷,兼通象数与义理,他的心得尤其深刻。他与盩厔的李二曲先生交好;李二曲为他作传,将他比作吴康斋所记述的龙潭老人。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二上。
陈五簋(附朱之宣、李尝之)
陈先生名五簋,字逸子;湖南攸县人。父来学,兄弟骂贼死甚烈;逸子终身痛之。性兀傲;意所不可,虽贵人必面折其非。
少补弟子员。国变后,痛君亲之难,遂祝发,号南云行脚、一号衲拾残;钱受之宗伯、吴梅村宫詹与先生结方外交,相唱和。工诗,广致书画古玩。尝游吴越,行笈一肩,瓶钵外,皆经史书籍。意气慷概,有古侠士风。其胸中浩浩落落,嬉笑怒骂皆别有故,人莫能恻也。年五十五,卒于西泠;湘潭王山长为之传。同时,有朱子昭者与齐名。
子昭名之宣,湘阴人。少有学行,负气节。鼎革后,隐于樵,自号砍柴行者。戊子义师之役,楚人多与其谋事。后因之成大狱,湖湘遗老株连系类者三百余人;子昭与焉。狱数年始解,集中有「释系奉别陶密庵年丈」诗,指其事也。
李先生尝之,字百艰;湖南平江人,家天岳山之麓。明季,为诸生。入本朝,弃巾服,躬耕读书。生负异才,有智略;兼精壬遁术。绥远将军蔡毓荣耳其名,敦聘入幕府;削平黔、滇,先生谋居多。功成,拟奏授官;力辞归。见亲知贫寠者,立解装周之,随手亲尽;遂遍游衡、岳、九嶷、武当、天台、武夷诸名山。居武夷最久,与高僧遗老结方外交。工诗、古文。书得晋人神韵,人争宝之。着有「百艰诗文集」及「布帆集」、「破草鞋」等集。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二下。
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者,逸其名;故明宗室也。为诸生,世居南昌。
弱冠遭国变,弃家遁奉新山中,祝发为僧。住山二十年,从学者常百余人。临川令胡君亦堂闻其名,延之官舍。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还。走会城,独身佯狂市肆间。尝戴布帽、曳长领袍,履穿踵决,拂袖蹁跹行;市中儿随观哗笑,人莫识也。其侄某留止其家;久之,疾良已。山人工书法,行、楷学大令鲁公,狂草颇怪伟。亦喜画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及芦雁、汀凫,翛然无俗韵;人争宝之。饮酒不能尽二升,然喜饮。贫士或市人屠沽邀之饮、辄往;往饮辄醉。醉后,墨沈淋漓,不甚自爱惜。数往城外僧舍,雏僧争嬲之索画,至牵袂捉衿,不拒也。士友馈遗之,亦不辞。然贵显人欲以数金易一石,不得;或持绫绢至,直受之,举怀数语,谓将以为韈。以故贵显人求山人书画,乃反从贫士山僧、屠沽酒儿购之。一日忽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项抚掌,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钩拇阵之戏睹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泣下。邵青门客南昌,见山人于北兰寺;握手熟视,大笑。夜宿寺中,翦烛谈;索笔书几上相酬答。山人有诗数卷藏箧中,秘不令人见;题跋尤古雅,间杂以幽涩语,不尽可解。尝与北兰寺僧澹公数札,不减晋人语也。山人面微頳,丰下而少须。初为僧号雪个,后更号曰人屋、曰驴汉;最后,号八大山人云。山人负重名,世多知之;然竟无知山人者。山人胸次滂浡郁结,别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湿絮之遏火,无可如何,乃忽狂、忽喑,隐约玩世。假令山人遇方凤、谢翱、吴思齐辈,其搤捥痛哭当何如也。而世乃目之曰狂士、曰高人,浅之乎知山人矣。悲夫!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二下。
一壶先生
一壶先生者,不知其姓名,亦不知何许人;盖前明遗老,若雪庵和尚、补锅匠之流亚也。衣破衣、戴角巾,徉狂自放。常往来登、莱间,爱劳山之胜。居数载,去;久之,复来:莫可得而迹也。好饮酒,每行以酒一壶自随;人称之曰一壶先生。知之者饮以酒,即留宿其家;间一读书,辄欷歔流涕而罢,不能竟读也。与即墨黄生、莱阳李生善;两生知其非常人,皆敬事之。或就先生宿、或延先生主其家,然先
译——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上二。
陈五簋(附朱之宣、李尝之
陈先生名五簋,字逸子;是湖南攸县人。他的父亲陈来学,兄弟因痛骂贼寇而死,死得极为壮烈;逸子终身为此悲痛。他性格孤高傲慢;心中认为不可行的事,即使是权贵,也一定当面驳斥其错误。
他年轻时补为秀才。国难发生后,他痛惜君主和亲人的灾难,于是剃度出家,号南云行脚,又号衲拾残;礼部尚书钱受之、詹事吴梅村与先生结为方外之交,互相唱和。他擅长写诗,广泛搜集书画古玩。他曾游历吴越之地,行李只有一肩,除了瓶钵之外,都是经史书籍。他意气慷慨,有古代侠士的风度。他胸中坦荡开阔,嬉笑怒骂都另有缘故,别人无法揣测。他五十五岁时,死在西泠;湘潭的王山长为他写了传记。当时,有朱子昭的人与他齐名。
子昭名之宣,是湘阴人。他年轻时有学问品行,富有气节。改朝换代后,他隐居砍柴,自号砍柴行者。戊子年义军起事时,楚地人多参与谋划此事。后来因此酿成大狱,湖湘遗老被牵连入狱的有三百多人;子昭也在其中。案件过了几年才解除,他的诗集中有《释系奉别陶密庵年丈》诗,指的就是这件事。
李先生名尝之,字百艰;是湖南平江人,家在天岳山脚下。明朝末年,他是诸生。进入本朝后,他弃去儒生服饰,亲自耕种读书。他天生负有奇才,有智谋谋略;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绥远将军蔡毓荣听到他的名声,诚恳聘请他进入幕府;平定黔、滇两地,先生谋划居多。功成之后,拟上奏授予他官职;他极力推辞回家。见到亲友贫困者,立刻解下行装周济他们,随手就花光了;于是遍游衡山、岳山、九嶷山、武当山、天台山、武夷山等名山。他在武夷山居住最久,与高僧遗老结为方外之交。他擅长写诗、古文。书法得到晋人的神韵,人们争相珍视。著有《百艰诗文集》及《布帆集》、《破草鞋》等集。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下二。
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隐去了他的名字;是前明宗室。他是诸生,世代居住在南昌。
二十岁左右遭遇国难,他抛弃家庭逃到奉新山中,剃度为僧。在山中住了二十年,跟随他学习的人常有百余人。临川县令胡亦堂听到他的名声,邀请他到官舍。一年多后,他心中郁郁不乐,于是发了疯病;忽然大笑、忽然痛哭整天。一天晚上,他撕破僧服烧掉,还俗。跑到省会,独自一人在街市间装疯。他曾戴着布帽、拖着长领袍,鞋子穿破脚跟露出,挥袖翩跹而行;街市上的孩子跟着看喧哗嘲笑,没人认识他。他的侄子某留他住在家里;过了很久,病才痊愈。山人擅长书法,行书、楷书学习王献之、颜真卿,狂草颇为奇特雄伟。他也喜欢画水墨画,画芭蕉、怪石、花竹以及芦雁、水鸟,潇洒没有俗气;人们争相珍视。他喝酒不能喝完二升,然而喜欢喝。贫穷的士人或市井屠夫酒贩邀请他喝酒,他就去;去了喝酒就醉。醉后,墨汁淋漓,不太爱惜自己。他多次去城外僧舍,小和尚争着纠缠他索要画,甚至拉扯他的衣袖衣襟,他也不拒绝。士友馈赠给他,他也不推辞。然而权贵想用几两银子换一幅画,得不到;有人拿着绫绢来,他直接收下,随口说几句,说将用来做袜子。因此权贵想求山人的书画,反而从贫穷的士人、山僧、屠夫酒贩那里购买。一天他突然大书“哑”字,挂在门上;从此对人不说一句话。然而他善于笑而且更喜欢喝酒;有人邀请他喝酒,他就缩着脖子拍着手,笑声哑哑然。他又喜欢玩藏钩、拇战的游戏赌酒,赢了就哑哑地笑几声,输了就捶打赢者的背,笑得更哑哑然停不下来;醉了往往流泪。邵青门客居南昌,在北兰寺见到山人;握手仔细端详,大笑。夜里住在寺中,剪烛交谈;索要笔在几上书写互相酬答。山人有几卷诗藏在箱中,秘密不让人看;题跋尤其古雅,间杂着幽深晦涩的话语,不能完全理解。他曾与北兰寺僧人澹公多次通信,不亚于晋人的言语。山人面色微红,下巴丰满而胡须稀少。起初为僧时号雪个,后来改号人屋、驴汉;最后,号八大山人。山人负有盛名,世人多知道;然而竟没人了解山人。山人胸中情感激荡郁结,另有无法自我排解的缘故;如同巨石堵塞泉水、湿絮阻挡火焰,无可奈何,于是忽而发狂、忽而装哑,隐约玩世不恭。假使山人遇到方凤、谢翱、吴思齐等人,他扼腕痛哭会是什么样子呢。而世人却称他为狂士、高人,太不了解山人了。可悲啊!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下三。
一壶先生
一壶先生,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大概是前明遗老,像雪庵和尚、补锅匠那样的人。穿着破衣、戴着角巾,装疯自放。常往来于登州、莱州之间,喜爱劳山的胜景。住了几年,离开;过了很久,又回来:无法追踪他的行迹。他喜欢喝酒,每次出行都带着一壶酒随身;人们称他为一壶先生。了解他的人用酒招待他,他就留宿在他们家;偶尔读读书,就叹息流泪而停止,不能读完。他与即墨的黄生、莱阳的李生交好;两生知道他不是凡人,都恭敬地侍奉他。有人去先生家住宿、有人邀请先生主持家务,然而先
生对两生每瞠目无语,辄曰『行酒来,余为生痛饮』!两生度其胸中有不平之思,而外自放于酒;尝从容叩之,不答。一日,李生策蹇山行,望见桃花数十株盛开,临深溪一人独坐树下;心异之曰:『其一壶先生乎』?比至,果先生也;方提壶。下马,与先生共饮;醉,别去。先生踪迹既无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所之;已而又来。
译生对两生常常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总是说:“斟酒来,我为你们痛饮!”两生揣度他胸中有不平之思,而外表上借酒放纵;曾经从容地询问他,他不回答。一天,李生骑着劣马在山中行走,望见几十株桃花盛开,靠近深溪有一人独自坐在树下;心里觉得奇怪,说:“难道是壶先生吗?”等到走近,果然是先生;正提着酒壶。李生下马,与先生一起饮酒;喝醉了,告别离去。先生的踪迹没有定所,有时停留很久才离开,离开后不知去向;不久又回来。
康熙二十一年,去即墨久矣,忽又来,居一僧舍;视其容貌蕉萃、神气惝恍异前时。问其所自来,不答。每夜半,即放声哭,哭竟夜。阅数日,自经死;时年垂七十。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页三上。
●清先正事略选卷五
钱秉镫(附方中通、方中履)
全祖望
刘献廷
叶燮(附顾有孝、钮琇、李重华、顾我錡)
陈恭允(附屈大均、梁佩兰)
孙枝蔚(附王又旦、李念慈、张恂、王宏撰、李楷、屈复)
王士桢
钱秉镫(附方中通、方中履)
钱先生澄之,字饮光,原名秉镫;安徽桐城人,生当明季。弱冠时,有御史某阉党也,巡按至皖,盛威仪,谒孔子庙;诸生方出迎,先生忽前,扳车而搅其帷,众莫知所为。御史大骇,命停车,而溲溺已溅其衣矣。先生徐正衣冠,昌言以诋之;驺从数十百人皆相视,莫敢动。而御史方自幸脱于「逆案」,惧其声之着也,漫以为病狂而舍之。先生由是名闻四方;与云间陈卧子、夏彝仲、嘉善魏学渠交最深。又尝问「易」于黄石斋先生,着「田间易学」十二卷。初从京房邵康节入,故言数颇详;盖石斋之余绪也。后乃兼求义理,大旨以朱子为宗。又着「田间诗学」十二卷,谓『「诗」与「尚书」、「春秋」相表里,必考之「三礼」以详其制作,征诸「三传」以审其本末,稽之「五雅」以核其名物,博之「竹书纪年」、「皇王大纪」以辨时代之异同与情事之疑信,即今舆记』。以考古之图经,而参以平生所亲历。其书以「小序」首句为主,所采诸儒论说自注疏集传外,凡二十家;持论精核,于名物训诂、山川地理言之尤详云。
先生少以经济自负,常思冒危难以立功名;及归自闽中,遂杜足田间,课耕以自给。年八十有二而终。
同县方中通,字位伯;明检讨以智(密之)之次子也。明之中叶,以博洽著者称杨慎,而陈耀文起与之争;然慎有伪说以售欺、耀文好蔓引以求胜。次则焦竑,亦善考证;而习与李贽游,好牵缀佛书,伤于芜杂。惟密之先生崛起崇祯中,博极群书,考据精核;迥出其上。风气既开,国朝亭林、百诗、锡鬯诸君相沿而起,一扫悬拟之空谈。密之传「通雅」十二卷,穷源竟委,词必有征;中通承其家学,以博综称。善「数度衍」二十四卷、「附录」一卷;其书有数原律衍、几何约、珠算、笔算、筹算、尺算诸法,复条列古「九章」名目,引「御制数理精蕴」推阐其义;其几何约及珠算等,大抵裒集诸家之长而增损润色,勒为一编。又撰「物理小识」十二卷及「浮山文集」。中通弟中履,着「古今释疑」十八卷;虽不及「通雅」之精核,然学有渊源,故不为弇陋也。
——见原书卷三十二(经学)页三下。
全祖望
先生姓全氏,名祖望,字绍衣、一字谢山;浙江鄞县人。生有异禀,书过目不忘。年十四,补弟子员,应行省试。以古文谒查初白编修,编修许为刘原父之俦;充选贡。入都,上书方侍郎苞,论「丧礼或问」;侍郎大异之,声誉顿起。寻举顺天乡试,出曹公一士门。临川李侍郎绂见其行卷,叹曰:『此深宁、东发后一人也』!乾隆元年,举博学鸿词;即以是科成进士,选庶吉士,不与鸿博试。时词科尚未集,临川以问先生;先生为疏记四十余人,各列所长以告。会首辅张文和与临川相恶,又屡招先生不赴,以此深嫉之;二年散馆,先生列最下等,以知县候选。方侍郎欲荐入三礼馆,辞之;归,不复出。
初,见江阴杨文定公,公称其博而勉以有用之学;先生曰:『以东莱、止斋之学,朱子尚讥之;何敢言博』!公曰:『但见及此,则进矣』。先生既归,贫且病,饔飧不给;而好学益厉。人有所馈,皆峻辞。屡主蕺山、端溪诸书院,成就人材甚众。有闲,益广修「枌社掌故」、「桑海遗闻」,表章节义如不及。重登范氏天一阁,搜金石旧搨,编为碑目;且钞其秘书。经扬州,居马氏畲经堂
译康熙二十一年,离开即墨已经很久了,忽然又来到这里,住在一间僧舍里;看他容貌憔悴、精神恍惚,与从前不同。问他从哪里来,他不回答。每到半夜,就放声大哭,哭了一整夜。过了几天,他上吊自杀;当时年龄将近七十岁。
——见原书卷四十八(遗逸)第三页上半部分。
●清先正事略选卷五
钱秉镫(附方中通、方中履)
全祖望
刘献廷
叶燮(附顾有孝、钮琇、刘重华、顾我錡)
陈恭允(附屈大均、梁佩兰)
孙枝蔚(附王又旦、李念慈、恂、王宏撰、李楷、屈复)
王士桢
钱秉镫(附方中通、方中履)
钱先生澄之,字饮光,原名秉镫,是安徽桐城人,出生在明朝末年。他二十岁时,有一位御史是魏忠贤的阉党,巡按来到安徽,摆出盛大的威仪,去拜谒孔子庙;众位生员正在出门迎接,先生忽然上前,拉住车子搅乱他的车帷,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御史非常惊骇,命令停车,而尿液已经溅到他的衣服上了。先生慢慢整理好衣冠,大声指责他;随从的几十上百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而御史正庆幸自己脱出了“逆案”,害怕他的名声显扬,就随便认为他得了疯病而放过了他。先生因此名闻四方;与云间的陈卧子、夏彝仲、嘉善的魏学渠交情最深。他又曾经向黄石斋先生请教《易经》,著有《田间易学》十二卷。起初从京房、邵康节入手,所以谈论象数颇为详细;这大概是黄石斋的余绪。后来于是兼求义理,主旨以朱子为宗。又著有《田间诗学》十二卷,说“《诗》与《尚书》、《春秋》互为表里,一定要考证《三礼》来详细推究其制作,征引《三传》来审察其本末,查考《五雅》来核实其名物,广征《竹书纪年》、《皇王大纪》来辨别时代的异同与情事的疑信,即现在的舆地志”。用考古的图经,而参以平生所亲历。他的书以《小序》首句为主,所采纳的诸儒论说除了注疏集传外,共有二十家;持论精辟严谨,对于名物训诂、山川地理论述尤其详细。
先生年轻时以经世济民自负,常常想着冒生命危险来建立功名;等到从闽中归来,就足不出户住在田间,耕作来自给自足。八十二岁时去世。
同县的方中通,字位伯,是明朝检讨方以智(密之)的次子。明朝中期,以博学著称的是杨慎,而陈耀文起来与他争胜;然而杨慎有伪说用来欺骗,陈耀文喜欢蔓引用来求胜。其次是焦竑,也善于考证;而习惯与李贽交往,喜欢牵强附会佛书,伤于芜杂。只有密之先生崛起于崇祯年间,博览群书,考据精核;远远超出他们之上。风气既已打开,本朝亭林、百诗、锡鬯诸位先生相继而起,一扫凭空臆测的空谈。密之传《通雅》十二卷,穷源竟委,言辞必有证据;中通继承其家学,以博综著称。著有《数度衍》二十四卷、《附录》一卷;他的书有数原律衍、几何约、珠算、算、筹算、尺算等方法,又条列古《九章》名目,引用《御制数理精蕴》推阐其义;他的几何约及珠算等,大抵汇集诸家之长而增损润色,编为一书。又撰写《物理小识》十二卷及《浮山文集》。中通的弟弟中履,著有《古今释疑》十八卷;虽然不及《通雅》的精核,但学问有渊源,所以不狭隘浅陋。
——见原书卷三十二(经学)第三页下半部分。
全祖望
先生姓全,名祖望,字绍衣,一字谢山,是浙江鄞县人。生来有异禀,书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十四岁时,补为弟子员,参加行省试。用古文拜见查初白编修,编修赞许他是刘原父一类的人;充任选贡。进入京城,上书给方侍郎苞,论述“丧礼或问”;侍郎非常惊奇,声誉顿时兴起。不久考中顺天乡试,出自曹公一士门下。临川李侍郎绂看到他的行卷,感叹说:“这是深宁、东发之后第一人!”乾隆元年,考中博学鸿词科;就凭这一科成为进士,选为庶吉士,不参加鸿博试。当时词科尚未集结,临川以此问先生;先生为四十多人疏记,各自列出他们的长处来告知。恰逢首辅张文和与临川相恶,又屡次招先生不去,因此深深嫉恨他;二年散馆,先生列为最下等,以知县候选。方侍郎想推荐他进入三礼馆,他推辞了;归来后,不再出仕。
起初,见到江阴杨文定公,公称赞他博学并勉励他学习有用的学问;先生说:“以东莱、止斋的学问,朱子尚且讥讽他们;怎敢谈博学!”公说:“只要见到这一点,就进步了。”先生归来后,贫穷且生病,饮食都不够;但好学更加刻苦。别人有所馈赠,都严词拒绝。多次主持蕺山、端溪等书院,成就的人才很多。有空闲时,更加广泛修撰《枌社掌故》、《桑海遗闻》,表彰节义好像来不及。重新登上范氏天一阁,搜集金石旧拓,编为碑目;并且抄录其中的秘藏书籍。经过扬州,住在马氏畲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