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没,葬箕山之巅,亦名许由山,在阳城之南十馀里。尧因就其墓,号曰箕山公神,以配食五岳,世世奉祀,至今不绝也。
译许由说:“尧帝想召我担任九州之长,我厌恶听到这种名声,因此洗耳。”巢父说:“你如果居住在高山深谷之中,人迹不通,谁能看见你?你故意四处游荡,是想让人听闻并追求你的名誉,弄脏了我牛犊的饮水。”于是牵着牛犊到上游去饮水。许由去世后,葬在箕山的山顶,这座山也叫许由山,在阳城南面十多里处。尧帝因此来到他的墓前,尊称为“箕山公神”,让他配享五岳的祭祀,世代供奉祭祀,至今没有断绝。
○善卷
善卷者,古之贤人也。尧闻得道,乃北面师之。及尧受终之后,舜又以天下让卷。卷曰:“昔唐氏之有天下,不教而民从之,不赏而民劝之,天下均平,百姓安静,不知怨,不知喜。今子盛为衣裳之服以眩民目,繁调五音之声以乱民耳,丕作皇韶之乐以愚民心,天下之乱,从此始矣。吾虽为之,其何益乎!予立于宇宙之中,冬衣皮毛,夏衣絺葛,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曰出而作,曰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去,入深山,莫知其处。
○子州支父
子州支父者,尧时人也。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舜又让之,亦对之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壤父
壤父者,尧时人也。帝尧之世,天下太和,百姓无事。壤父年八十馀,而击壤於道中。观者曰:“大哉帝之德也。”壤父曰:“吾曰出而作,曰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德於我哉!”
○石户之农
石户之农,不知何许人也,与舜为友。舜以天下让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於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蒲衣子
蒲衣子者,舜时贤人也。年八岁而舜师之。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巳为马,一以巳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也。”后舜让天下於蒲衣子,蒲衣子不受而去,莫知所终。
○披裘公
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游,见道中有遗金,顾披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处之高而视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季子大惊,既谢而问姓名,公曰:“吾子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名也。”
○江上丈人
江上丈人者,楚人也。楚平王以费无忌之谗杀伍奢,奢子员亡将奔吴。至江上,欲渡,无舟。而楚人购员甚急,自恐不脱,见丈人得渡。因解所佩剑以与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不受,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爵执邽,金千镒。吾尚不取,何用剑为?”不受而别,莫知其谁。员至吴为相,求丈人不能得,每食辄祭之,曰:“名可得闻而不可得见,其唯江上丈人乎?”
○小臣稷
小臣稷者,齐人也。抗厉希古,桓公凡三往而不得见。公叹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则无以助万乘之主,万乘之主不好仁义,则无以下布衣之士。”於是五往,乃得见焉。桓公以此能致士,为五霸之长。
○弦高
弦高者,郑人也。郑穆公时,高见祝为秦晋所逼,乃隐不仕,为商人。及晋文公之返国也,与秦穆公伐郑,围其都。郑人私与秦盟,而晋师退。秦又使大夫祀于等三人戍郑。居三年,晋文公卒,襄公初立。秦穆公方强,使百里西、乞白乙帅师袭郑。过周反滑,郑人不知。时高将市于周,遇之,谓其友蹇他曰:“师行数千里,又数经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无备也。示以知其情也,必不敢进矣。”於是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犒秦师,且使人告郑为备。祀于亡奔齐,孟明等返至都,晋人要击,大破秦师。郑于是赖高而存。郑穆公以存国之赏赏高,而高辞曰:“诈而得赏,则郑国之政废矣。为国而无信,是败俗也。赏一人而败国俗,智者不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返。
○商容
商容,不知何许人也。有疾,老子曰:“先生无遗教以告弟子乎?”容曰:“将语子。过故乡而下车,知之乎?”老子曰:“非谓不忘故
译○善卷
善卷是古代的贤人。尧听说他得道,就面朝北拜他为师。等到尧接受禅让之后,舜又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过去唐尧拥有天下,不教化百姓而百姓顺从,不奖赏百姓而百姓勤勉,天下公平,百姓安宁,不知道怨恨,也不知道欢喜。如今你大量制作华丽的服饰来迷惑百姓的眼睛,频繁调和五音的声音来扰乱百姓的耳朵,盛大制作《韶》乐来愚弄百姓的心智,天下的混乱,从此就开始了。我即使接受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呢!我立于天地之间,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劳累,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息饮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心意自足。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可悲啊!你是不了解我。”于是没有接受,离开,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子州支父
子州支父是尧时代的人。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倒是可以的。虽然如此,我恰好患有深重的忧愁之病,正打算治疗它,没有空闲治理天下。”舜又让给他,他也回答说:“我恰好患有深重的忧愁之病,正打算治疗它没有空闲治理天下。”
○壤父
壤父是尧时代的人。帝尧的时代,天下太和,百姓无事。壤父八十多岁,在路中间击壤游戏。观看的人说:“帝尧的德行真伟大啊。”壤父说:“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吃,帝尧对我有什么恩德呢!”
○石户之农
石户之农,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与舜是朋友。舜把天下让给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卷卷乎,后世的人真是保全力量的士人。”于是丈夫背着,妻子顶着,带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没有回来。
○蒲衣子
蒲衣子是舜时代的贤人。八岁时舜就拜他为师。啮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次王倪都说不知道。啮缺因此跳跃着非常高兴,跑去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还收藏仁德来求取人心,虽然得到了人心,却从未超出非人的范畴。泰氏睡觉时安闲舒缓,醒来时从容自得,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他的情感真实,他的德行非常纯真,从未陷入非人的境地。”后来舜把天下让给蒲衣子,蒲衣子不接受而离开,不知道他的结局。
○披裘公
披裘公是吴国人。延陵季子出游,看见路中有遗落的金子,回头对披裘公说:“去拿那金子。”披裘公投下镰刀,怒目而视,挥手说:“为什么你身处高位却看得起别人卑贱!五月天穿着皮衣背着柴火,难道是拿金子的人吗!”季子非常惊讶,道歉后询问姓名,披裘公说:“你是看表面的人,不值得告诉你姓名。”
○江上丈人
江上丈人是楚国人。楚平王因为费无忌的谗言杀了伍奢,伍奢的儿子伍员逃亡准备投奔吴国。到江边,想要渡江,没有船。而楚国人重金悬赏伍员非常急切,自己恐怕不能逃脱,看见丈人得以渡江。于是解下佩戴的剑给丈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剑,愿意献给你。”丈人不接受,说:“楚国的法律,抓到伍胥的,封爵执圭,赏金千镒。我尚且不取,要剑做什么?”不接受而告别,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伍员到吴国做了相国,寻找丈人不能找到,每次吃饭就祭祀他,说:“名字可以听说却不可以见到,大概只有江上丈人吧?”
○小臣稷
小臣稷是齐国人。他刚正严厉,仰慕古人,齐桓公一共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他。桓公感叹说:“我听说布衣之士不轻视爵位俸禄,就无法辅助万乘之国的君主;万乘之国的君主不好仁义,就无法招致布衣之士。”于是去了五次,才得以见到他。桓公因此能够招致士人,成为五霸的首领。
○弦高
弦高是郑国人。郑穆公时,弦高看见祝氏被秦晋逼迫,于是隐居不做官,做了商人。等到晋文公回国时,与秦穆公攻打郑国,包围了郑国的都城。郑人私下与秦国结盟,晋军撤退。秦国又派大夫祀于等三人戍守郑国。过了三年,晋文公去世,襄公刚即位。秦穆公正强大,派百里西、乞白乙率领军队偷袭郑国。经过周朝的反滑,郑国人不知道。当时弦高将在周朝做买卖,遇到了秦军,对他的朋友蹇他说:“军队行军几千里,又多次经过诸侯之地,他们势必偷袭郑国。凡是偷袭国家的,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情报,一定不敢前进了。”于是假传郑伯的命令,用十二头牛慰劳秦军,并且派人告诉郑国做准备。祀于逃亡投奔齐国,孟明等返回到都城,晋军在要道拦截,大败秦军。郑国于是依靠弦高而保存下来。郑穆公用保存国家的赏赐赏赐弦高,弦高推辞说:“靠欺诈得到赏赐,那么郑国的政令就废弛了。治国而没有信用,是败坏风俗。赏赐一个人而败坏国家风俗,智者不这样做。”于是带着他的部属迁往东夷,终身没有回来。
○商容
商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有病,老子说:“先生没有遗教告诉弟子吗?”商容说:“将告诉你。经过故乡而下车,你知道吗?”老子说:“不是说不忘故
耶?”容曰:“过乔木而趋,知之乎?”老子曰:“非谓其敬老耶?”容张口曰:“吾舌存乎?”曰:“存。”曰:“吾齿存乎?”曰:“亡。”“知之乎?”老子曰:“非谓其刚亡而弱存乎?”容曰:“嘻!天下辜尽矣。”
译耶?”容说:“经过高大的树木就快步走过,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老子说:“不是说这是尊敬老人吗?”容张开嘴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老子说:“我的牙齿还在吗?”容说:“没有了。”老子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老子说:“不是说刚强的东西消亡而柔弱的东西长存吗?”容说:“嘻!天下的道理都穷尽了。”
○老子李耳
老子李耳,字伯阳,陈人也。生於殷时,为周柱下史,好养精气,贵接而不施。转为守藏史。积八十余年,《史记》云二百余年。时称为隐君子,谥曰聃。仲尼至周,见老子,知其圣人,乃师之。后周德衰,乃乘青牛车去,入大秦。过西关,关令尹喜望气先知焉,乃物色遮候之。已而老子果至,乃强使著书,作《道德经》五千余言,为道家之宗。以其年老,故号其书为《老子》。
○庚桑楚
庚桑楚者,楚人也,老聃弟子,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曰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於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老莱子
老莱子者,楚人也。当时世乱,逃世,耕於蒙山之阳。莞葭为墙,蓬蒿为室,枝木为床,蓍艾为席,饮水食菽,垦山播种。人或言於楚王,王於是驾至莱子之门。莱子方织畚,王曰:“守国之政,孤愿烦先生。”老莱子曰:“诺。”王去,其妻樵还,曰:“子许之乎?”老莱曰:“然。”妻曰:“妾闻之,可食以酒肉者,可随而鞭棰,可拟以官禄者,可随而铁钺。妾不能为人所制者。”妻投其畚而去。老莱子亦随其妻,至於江南而止。曰:“鸟兽之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仲尼尝闻其论,而蹙然改容焉。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人莫知其所终也。
○林类
林类者,魏人也,年且百岁。底春披裘,拾遗穗於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於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陇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
○荣启期
荣启期者,不知何许人也。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游于泰山,见而问之曰:“先生何乐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得为人矣,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曰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民之终也。居常以待终,何不乐也。”
○荷蒉
荷蒉者,卫人也。避乱不仕,自匿姓名。孔子击磬於卫,乃荷蒉而过孔氏之门,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孔子闻之,曰:“果哉,未之难矣。”
○长沮桀溺
长沮桀溺者,不知何许人也。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是孔丘。”曰:“是鲁孔丘欤?”曰:“是也。”是知津矣,问於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与易之?且而与其从避人之士,岂若从避世之土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
译○老子李耳
老子李耳,字伯阳,是陈国人。他生于殷朝时期,担任周朝的柱下史,喜好涵养精气,重视交接而不施舍。后来转任守藏史。他积学八十余年,《史记》记载为二百余年。当时人称他为隐君子,谥号为聃。孔子到周朝,拜见老子,知道他是圣人,于是拜他为师。后来周朝德行衰微,老子便乘坐青牛车离去,进入大秦。经过西关时,关令尹喜观察天象预先知道了,于是派人寻找并等候他。不久老子果然到了,尹喜便强求他著书,于是写了《道德经》五千多字,成为道家的宗师。因为老子年老,所以称他的书为《老子》。
○庚桑楚
庚桑楚,是楚国人,老聃的弟子,独得老聃的道,向北居住在畏垒山。他居住三年,畏垒大丰收。畏垒的百姓互相说道:“庚桑子刚来时,我们感到诧异。现在每天计算粮食不够,每年计算却有余,他大概是圣人吧!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把他当作神主来祭祀,像社稷神那样供奉他呢?”庚桑子听到后,面向南方坐着,没有释然。他的弟子对此感到诧异,庚桑子说:“弟子为什么对我感到诧异?春天阳气发动,百草生长,正当秋天时,万物成熟。春天与秋天,难道是无所作为而这样的吗!天道已经运行了,我听说至人住在简陋的屋子里,而百姓狂妄无知,不知道往哪里去。现在用畏垒这些细小的百姓,却偷偷地想在贤人之间用祭品供奉我,我难道是那种人吗!所以我不能释怀老聃的话。”
○老莱子
老莱子,是楚国人。当时世道混乱,他逃避世俗,在蒙山南面耕种。用芦苇做墙,蓬蒿做屋,树枝做床,蓍草艾叶做席,喝水吃豆,开山播种。有人向楚王进言,楚王于是驾车来到老莱子的门前。老莱子正在编织畚箕,楚王说:“治理国家的政务,我希望烦劳先生。”老莱子说:“好。”楚王离开后,他的妻子砍柴回来,问:“你答应了吗?”老莱子说:“是的。”妻子说:“我听说,可以用酒肉收买的人,就可以随之鞭打;可以用官禄引诱的人,就可以随之杀戮。我不能被人控制。”妻子扔掉畚箕离开了。老莱子也跟随妻子,到了江南才停下。说:“鸟兽的毛,可以纺织做衣服,剩下的粮食足以充饥。”孔子曾经听到他的言论,于是改变神色,肃然起敬。他著书十五篇,讲述道家的应用。没有人知道他的最终归宿。
○林类
林类,是魏国人,年龄将近百岁。早春披着皮裘,在旧田地里拾取遗落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前行。孔子到卫国,在野外看到他,回头对弟子说:“那位老人可以交谈,试着去问他。”子贡请求前往,在田埂尽头迎住他,面对他叹息说:“先生难道不后悔吗,却边走边歌拾麦穗?”林类行走不停,歌唱不止。子贡不停地追问,他才抬头回答说:“我有什么后悔的?”子贡说:“先生年少时不勤勉行事,年长时不竞争时势,年老没有妻子儿女,死期将至,又有什么快乐,却拾麦穗边走边歌呢?”林类笑着说:“我所认为的快乐,别人都有,却反而认为是忧愁。年少不勤勉行事,年长不竞争时势,所以能长寿如此。年老没有妻子儿女,死期将至,所以能快乐如此。”子贡说:“长寿,是人的情感;死亡,是人的厌恶。您以死为乐,为什么呢?”林类说:“死与生,是一往一反。所以在死于此的人,怎么知道不在彼处生。所以我知道它们不相同。我又怎么知道忙碌地求生不是迷惑呢?又怎么知道我现在的死不比过去的生更好呢?”子贡听到后,不明白他的意思。回来,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知道他可以交谈,果然如此。”
○荣启期
荣启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穿着鹿皮裘,系着绳索,弹琴唱歌。孔子在泰山游玩,看见他问道:“先生为什么快乐?”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天生万物,只有人最尊贵,我得以做人,这是第一乐。男女有别,男尊女卑,所以以男人为贵,我既然得以做男人,这是第二乐。人生有不见日月的,不免于襁褓的,我已经活到九十岁了,这是第三乐。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百姓的终结。安于常态以等待终结,为什么不快乐呢。”
○荷蒉
荷蒉,是卫国人。躲避战乱不做官,隐藏自己的姓名。孔子在卫国敲击磬,他便背着草筐经过孔子的门,说:“击磬的人有心意啊!”过了一会儿又说:“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这样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蹚过去,水浅就提起衣服蹚过去。”孔子听到后,说:“确实啊,没有困难了。”
○长沮桀溺
长沮桀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两人一起耕种。孔子经过那里,派子路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他自然知道渡口了。”子路又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像洪水一样混乱,到处都是这样,你和谁去改变它呢?况且你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不如跟随躲避世俗的人呢!”继续除草不停。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怅然若失地说:“鸟兽不可与同
○石门守
石门守者,鲁人也。亦避世不仕,自隐姓名,为鲁守石门,主晨夜开闭。子路从孔子,石门而宿。问子路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遂讥孔子曰:“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与?”时人贤焉。
○荷篠丈人
荷篠丈人,不知何许人也。子路从而后,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且享焉,而见其二子。明曰,子路行以告。夫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陆通
陆通,字接舆,楚人也。好养姓,躬耕以为食。楚昭王时,通见楚政无常,乃佯狂不仕,故时人谓之楚狂。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却曲却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也。”孔子下车,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楚王闻陆通贤,遣使者持金百镒,车马二驷,往聘通,曰:“王请先生治江南。”通笑而不应。使者去,妻从市来,曰:“先生少而为义,岂老违之哉!门外车迹何深也。妾闻义士非礼不动。妾事先生,躬耕以自食,亲织以为衣,食饱衣暖,其乐自足矣,不如去之。”於是夫负釜甑,妻戴纴器,变名易姓,游诸名山,食桂栌实,服黄菁子,隐蜀峨眉山,寿数百年。俗传以为仙云。
○曾参
曾参,字子舆,南武城人也。不仕而游,居於卫。▯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曰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鲁哀公贤之,致邑焉。参辞不受,曰:“吾闻受人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纵君不我骄,我岂无畏乎!”终不受。后卒于鲁。
○颜回
颜回,字子渊,鲁人也,孔子弟子。贫而乐道,退居陋巷,曲肱而寝。孔子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圃十亩,足以为丝麻。鼓宫商之音,足以自娱;习所闻於夫子,足以自乐。回何仕焉?”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也。”
○原宪
原宪,字子思,宋人也,孔子弟子。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弹琴。子贡相卫,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闾,巷不容轩,来见原宪。原宪韦冠纵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巳,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子贡逡巡而有惭色,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卷中
○汉阴丈人
汉阴丈人者,楚人也。子贡适楚,过汉阴,见丈人为囿,入井抱瓮而灌,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机於此,后重前轻,挈水若抽,其名为槔,用力寡而见功多。”丈人作色而笑曰:“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於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愕然,惭,俯而不对。有间,丈人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丈人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智,独弦歌以卖名声於天下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勿妨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
○壶丘子林
壶丘子林者,郑人也。道德甚优,列御寇师事之。初,御寇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
译○石门守
石门守,是鲁国人。他也避世不做官,隐藏自己的姓名,在鲁国看守石门,负责早晚开门关门。子路跟随孔子,在石门住宿。守门人问子路说:“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于是讥讽孔子说:“这就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偏要去做的人吗?”当时的人认为守门人贤德。
○荷篠丈人
荷篠丈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子路跟随孔子却落后了,问丈人说:“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丈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说完,拄着拐杖除草。子路拱手站着等待。子路在丈人家住宿,并且享用了饭食,还见到了他的两个儿子。第二天,子路出发把情况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让子路回去再见他,到了那里,丈人已经离开了。
○陆通
陆通,字接舆,是楚国人。喜好修养本性,亲自耕种来维持生计。楚昭王时,陆通看到楚国政治没有常道,于是假装疯癫不做官,所以当时的人称他为楚狂。孔子到楚国,楚狂接舆,在孔子门前边走边唱。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道德这样衰败呢?未来的时代不可期待,过去的时代不可追回。天下有道,圣人就能成就功业。天下无道,圣人就能保全生命。当今的时候,仅仅能免除刑罚罢了。福比羽毛还轻,没有人知道去承载。祸比大地还重,没有人知道去躲避。算了吧算了吧,用道德来对待别人。危险啊危险啊,在地上画圈让人行走。迷阳迷阳,不要伤害我的前行。却曲却曲,不要伤害我的双脚。山上的树木因为有用而招致砍伐,油脂因为有用而招致煎熬。桂树因为可以吃所以被砍伐,漆树因为可以用所以被割取。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他快步避开,孔子没能和他说话。楚王听说陆通贤德,派遣使者拿着百镒黄金,两辆马车,去聘请陆通,说:“大王请先生治理江南。”陆通笑着不回答。使者离开后,妻子从市场回来,说:“先生年轻时崇尚道义,难道老了就违背它吗!门外车辙怎么这么深呢。我听说义士不依礼法不行动。我侍奉先生,亲自耕种来自食其力,亲自织布来做衣服,吃饱穿暖,快乐自足了,不如离开这里。”于是丈夫背着锅甑,妻子顶着织布工具,改名换姓,游历各座名山,吃桂栌果实,服用黄菁子,隐居在蜀地峨眉山,寿命达数百年。世俗传说他成了神仙。
○曾参
曾参,字子舆,是南武城人。不做官而游学,居住在卫国。〇穿的是单衣没有衬里,脸色浮肿,手脚长满老茧。三天不生火做饭,十年不做新衣,端正帽子而帽带断了,抓住衣襟而肘部露出,穿上鞋子而脚跟破裂,拖着衣服唱歌。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使他为友。鲁哀公认为他贤德,赐给他封邑。曾参推辞不接受,说:“我听说接受别人恩惠的人常常畏惧别人,给予别人恩惠的人常常傲慢别人。即使您不傲慢我,我难道不畏惧吗!”最终不接受。后来在鲁国去世。
○颜回
颜回,字子渊,是鲁国人,孔子的弟子。贫穷却乐于道,退居在简陋的巷子里,弯着胳膊当枕头睡觉。孔子说:“颜回,家里贫穷地位低下,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不愿意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稠粥;在城内有十亩园圃,足够种植麻桑。弹奏宫商之音,足够自我娱乐;学习从夫子那里听来的道理,足够自我快乐。颜回为什么要去做官呢?”孔子脸色变得严肃,说:“好啊,颜回的心意。”
○原宪
原宪,字子思,是宋国人,孔子的弟子。居住在鲁国,住在四周土墙的房间,用野草盖顶,蓬草做的门不完整,用桑木做门轴,用破瓮做窗户,有两间屋子。用粗布做门帘,上面漏雨下面潮湿,端正坐着弹琴。子贡在卫国做相,车马相连,推开杂草,进入穷巷,巷子容不下车,来见原宪。原宪戴着皮帽穿着破鞋,拄着藜杖来开门。子贡说:“唉,先生生了什么病呢?”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习道却不能实行叫做病。像我,是贫,不是病。那些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交朋友,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教导是为了自己,仁义的虚伪,车马的装饰,原宪不忍心做。”子贡退避而有惭愧的神色,终身以言语过分为耻。
●卷中
○汉阴丈人
汉阴丈人,是楚国人。子贡到楚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丈人在园圃里,抱着水瓮从井里打水灌溉,用力很多而成效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机械,后面重前面轻,提水像抽水一样,它的名字叫槔,用力少而成效多。”丈人变了脸色笑着说:“听我的老师说,有机械的一定有机巧的事,有机巧的事的一定有机巧的心。机巧的心存在胸中,那么纯白就不完备,纯白不完备那么精神就不安定,精神不安定的人,是道所不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羞耻而不做。”子贡惊讶,惭愧,低头不回答。过了一会儿,丈人说:“你是做什么的呢?”子贡说:“是孔丘的门徒。”丈人说:“你不是那个博学以比拟圣智,独自弦歌以向天下卖名声的人吗?你正将忘掉你的神气,毁坏你的形体,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子贡羞愧失色,惴惴不安不自在,走了三十里后才恢复。
○壶丘子林
壶丘子林,是郑国人。道德非常优秀,列御寇拜他为师。起初,御寇喜欢游历,壶丘子说:“御寇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