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而曰固与人异。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物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於物,内观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自以为不知游,将终身不出,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
译壶丘子问:“你出游,出游时喜好什么?”列子说:“出游的乐趣在于玩赏那些没有固定常态的事物。别人出游,是观看他们所见到的景物;我出游,是观察事物的变化。”壶丘子说:“御寇的出游,本来与人相同,却说自己本来与人不同。凡是所见的景物,也总是能看见它们的变迁,玩赏那些事物,没有事物不知道我也没有固定常态。致力于外在的游历,却不知道致力于内在的观察。外在游历的人向万物寻求完备,内在观察的人从自身获取满足。从自身获取满足,是出游的最高境界。向万物寻求完备,是出游未能达到最高境界。”于是列子认为自己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出游,打算终身不出门,居住在郑国的圃田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
○老商氏
老商氏者,不知何许人也。列御寇师焉,兼友伯高子而进于其道。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巳,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於夫子者矣。自吾之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巳。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老商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今汝居先生之门,曾未洽时,履虚乘风,其可得乎!”
○列御寇
列御寇者,郑人也,隐居不仕。郑穆公时,子阳为相,专任刑法,列御寇乃绝迹穷巷,面有饥色。或告子阳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子阳闻而悟,使官载粟数十乘而与之。御寇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之。入见其妻,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非命也哉!”御冠笑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居一年,郑人杀子阳,其党皆死,御寇安然独全。终身不仕,著书八篇,言道家之意,号曰《列子》。
○庄周
庄周者,宋之蒙人也。少学老子。为蒙县漆园史,遂遗世自放,不仕。王公大人皆不得而器之。楚威王使大夫以百金聘周,周方钓於濮水之上,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二千岁矣,巾笥而藏之於庙堂之上。此龟宁无为留骨而贵乎?宁生曳尾涂中乎?”大夫曰:“宁掉尾涂中耳。”庄子曰:“往矣,吾方掉尾於涂中。”或又以千金之币迎周为相,周曰:“子不见郊祭之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入太庙,欲为孤豚,其可得乎?”遂终身不仕。
○段干木
段干木者,晋人也。少贫且贱,心志不遂,乃治清节,游西河,师事卜子夏。与田子方、李克、翟璜、吴起等居于魏,皆为将,唯干木守道不仕。魏文侯欲见,就造其门,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文侯以客礼待之,出,过其庐而轼。其仆问曰:“干木布衣也,居轼其庐,不巳甚乎?”文侯曰:“段干木,贤者也。不移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驰千里。吾敢不轼乎?干木先乎德,寡人先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贵,财不若义高。”又请为相,不肯。后卑己固请见,与语,文侯立倦不敢息。夫文侯名过齐桓公者,盖能尊段干木,敬卜子夏,友田子方故也。
○东郭顺子
东郭顺子者,魏人也,修道守真。田子方师事之,而为魏文侯师友,侍坐於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耶?”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耶?”子方曰:“有。”文侯曰:“子师谁耶?”子方曰:“东郭顺子也。”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则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曰:“远哉!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智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帅,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公仪潜
公仪潜者,鲁人也,与子思为友。穆公因子思而致命,欲以为相。子思曰:“公仪子此所以不至也。君若饥渴待贤,纳用其谋,虽蔬食饮水,伋亦愿在下风。如以高官厚禄为钓饵,而无信用之心,公仪子智若鲁者,可也,不尔,则不逾君之庭。且臣不佞,又不能为君操竿下钓,以伤守节之士。”潜竟终身不屈。
○王斗
王斗者,齐人也,修道不仕,
译○老商氏
老商氏,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列御寇拜他为师,同时与伯高子结为朋友,从而深入修习他的道术。尹生听说后,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没有回家,于是找机会请求列子传授道术,反复请求了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并请求告辞,列子又不让他走。尹生退下几个月,心中仍不平静,又前往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去来如此频繁?”尹生说:“从前章戴有请求向您请教,您不告诉我,我本来对您有遗憾。现在心中豁然开朗,所以又来了。”列子说:“从前我认为你通达事理,现在你的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将告诉你向老师所学的道理。自从我求学以来,三年之后,心中不敢想是非,口中不敢说利害,才得到老商氏看一眼而已。五年之后,心中又开始想是非,口中又开始说利害,老商氏才稍微露出笑容。七年之后,随心所想的已经没有是非,随口所说的已经没有利害,老商氏才拉我并排坐着。现在你住在先生门下,尚不满一年,就想踏空乘风,怎么可能得到呢!”
○列御寇
列御寇,是郑国人,隐居不做官。郑穆公时期,子阳做相国,专任刑法,列御寇于是断绝踪迹,隐居在偏僻的小巷里,脸上有饥饿的神色。有人告诉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术的人,住在您的国家却穷困,您难道不是因为不喜欢士人吗?”子阳听后醒悟,派官员用车载了几十车粮食送给他。御寇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推辞不接受。进去见他的妻子,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有道术的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现在您有饥饿的神色,国君路过赠送先生食物,先生不接受,这难道是命运吗!”御寇笑着说:“国君不是真正了解我。因为别人的话而送给我粮食,等到他治我的罪时,又将会因为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接受的原因。”过了一年,郑国人杀了子阳,他的党羽都死了,御寇安然独自保全。终身不做官,著书八篇,阐述道家的意旨,号称《列子》。
○庄周
庄周,是宋国蒙地的人。年轻时学习老子学说。担任蒙县漆园吏,于是超脱世俗自我放逐,不做官。王公大人都不把他当作人才。楚威王派大夫带着百金聘请庄周,庄周正在濮水之上钓鱼,拿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两千年了,用巾帛包裹藏在宗庙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呢?”大夫说:“宁愿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庄子说:“走吧,我正要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又有人带着千金的礼物迎接庄周去做相,庄周说:“你没见过郊外祭祀用的牺牲牛吗,给它穿上绣花的衣服,喂它草豆,等到把它牵进太庙,想让它做孤独的小猪,可能吗?”于是终身不做官。
○段干木
段干木,是晋国人。年轻时贫穷且地位低下,志向不能实现,于是修养清高的节操,游历西河,拜卜子夏为师。与田子方、李克、翟璜、吴等人居住在魏国,都做了将领,只有段干木坚守道义不做官。魏文侯想见他,就去拜访他的家门,段干木翻墙躲避文侯。文侯以客人的礼节对待他,出来时,经过他的房子就扶着车轼致敬。他的仆人说:“段干木是个平民,经过他的房子就扶轼致敬,不是太过分了吗?”文侯说:“段干木,是贤人。不改变对权势利禄的态度,怀有君子的道义,隐居在偏僻的小巷,名声传扬千里。我敢不扶轼致敬吗?段干木以道德为先,我以权势为先。段干木以道义为富,我以钱财为富。权势不如道德尊贵,钱财不如道义高尚。”又请他做相,他不同意。后来文侯降低身份坚决请求见面,与他交谈,文侯站立疲倦了也不敢休息。文侯的名声超过齐桓公,大概是因为能尊重段干木,敬重卜子夏,与田子方交友的缘故。
○东郭顺子
东郭顺子,是魏国人,修道保持纯真。田子方拜他为师,并成为魏文侯的师友,陪坐在文侯身边,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你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他是我的同乡,称颂道术恰当,所以我称赞他。”文侯说:“那么,你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不曾称赞他?”子方说:“他的为人是真人,外表天然虚空,顺应自然而保持纯真,清静而容纳万物。事物不合道,他就端正容貌来启发它,使人的私意消除,我哪里足以称赞他呢?”子方出去后,文侯说:“深远啊!具备完美德行的君子。起初我认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是最高了,我听了子方的话,我的形体解体而不想动作,口被封住而不想说话。我所学的,真是土梗罢了,那魏国真是我的累赘啊。”
○公仪潜
公仪潜,是鲁国人,与子思是朋友。穆公通过子思传达旨意,想让他做相。子思说:“公仪子因此不到任。您如果像饥渴那样等待贤人,采纳使用他的谋略,即使是粗茶淡饭,我也愿意处在下位。如果用高官厚禄作为钓饵,而没有信用之心,公仪子如果像鲁国那样明智,是可以的,不然,就不会越过您的庭院。况且我不才,又不能为您拿着钓竿下钩,去伤害坚守节操的士人。”公仪潜最终终身不屈服。
○王斗
王斗,是齐国人,修道不做官,
与颜蜀▯并时。曾造齐宣王门,欲见宣王。宣王使谒者延斗入,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於王何如?”谒者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王趋而迎之於门,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国,非左右便辟则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王起谢曰:“寡人有罪於国家矣!”於是举士五人,任之以官,齐国大治,王斗之力也。
译王斗与颜蜀同时代。他曾来到齐宣王的宫门,想要拜见宣王。宣王派传话人请王斗进来,王斗说:“我小步快走拜见大王,是趋炎附势;大王小步快走拜见我,是礼贤下士。这对大王来说怎么样呢?”传话人回去报告,宣王说:“先生慢慢来,我打算听从您的意见。”宣王快步走到门口迎接他,说:“我奉守着先君的宗庙,守护着国家社稷。听说先生直言敢谏,不避忌讳。”王斗说:“大王您忧国爱民,不如您爱惜一尺绉纱。”宣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王斗说:“大王派人制作帽子,不派身边的宠臣近侍,而是派工匠,为什么呢?因为工匠有制作帽子的能力。现在大王治理齐国,如果不派身边的宠臣近侍就不派人做事,所以我说不如爱惜一尺绉纱。”宣王起身谢罪说:“我对国家有罪啊!”于是推举了五位贤士,任命他们担任官职,齐国因此大治,这是王斗的功劳。
○颜斶
颜斶,齐人也。宣王见之,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宜王继曰:“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太牢,乘安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遂辞而去。
○黔娄先生
黔娄先生者,齐人也,修身清节,不求进於诸侯。鲁恭公闻其贤,遣使致礼,赐粟三千钟,欲以为相,辞不受。齐王又礼之,以黄金百斤聘为卿,又不就。著书四篇,言道家之务,号《黔娄子》,终身不屈,以寿终。
○陈仲子
陈仲子者,齐人也。其兄戴为齐卿,食禄万钟。仲子以为不义,将妻子适楚,居於陵,自谓於陵仲子。穷不苟求,不义之食不食。遭岁饥,乏粮三曰,乃匍匐而食井上李实之虫者,三咽而能视身。自织履,妻擘纟卢以易衣食。楚王闻其贤,欲以为相,遣使持金百镒,至於陵聘仲子。仲子入谓妻曰:“楚王欲以我为相。今曰为相,明曰结驷连骑,食方丈於前,意可乎?”妻曰:“夫子左琴右书,乐在其中矣。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怀楚国之忧。乱世多害,恐先生不保命也!”於是出谢使者,遂相与逃去,为人灌园。
○渔父
渔父者,楚人也,楚乱,乃匿名隐钓於江滨。楚顷襄王时,屈原为三闾大夫,名显於诸侯,为上官靳尚所谮,王怒,放之江滨,被▯行吟於泽畔。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於斯?”原曰:“举世混浊而我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不凝滞於万物,故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扬其波,汨其泥?众人皆醉,何不铺其糟,歠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自令放为?”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遂去深山,自闭匿,人莫知焉。
○安期生
安期生者,琅琊人也,受学河上丈人,卖药海边,老而不仕,时人谓之千岁公。秦始皇东游,请与语三曰三夜,赐金璧直数千万。出置阜乡亭而去,留赤玉舄为报,留书与始皇曰:“后数十年求我於蓬莱山下。”及秦败,安期生与其友蒯通交往,项羽欲封之,卒不肯受。
○河上丈人
河上丈人者,不知何国人也。明老子之术,自匿姓名,居河之湄,著《老子章句》,故世号曰河上丈人。当战国之末,诸侯交争,驰说之士咸以权势相倾,唯丈人隐身修道,老而不亏。传业於安期生,为道家之宗焉。
○乐臣公
乐臣公者,宋人也。其先宋公族,其后别从赵。其族乐毅,显名於诸侯。而臣公独好黄老,恬静不仕。及赵为秦昭王灭,臣公东之齐,以《老子》显名,齐人尊之,号称贤师。赵人田叔等皆尊事焉。
○盖公
盖公者,齐之胶西人也,明《老子》,师事乐臣公。汉之起,齐人争往于世主,唯盖公独遁居不仕。及汉定天下,曹参为齐丞相,尽延问长老诸生以百数,何以治齐。人人各殊,参不知所从。闻盖公善治黄老,乃使人厚币聘之。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遂推此类,为参具言之。参悦,乃避正堂舍之,师事之,齐果大治。及参入相汉,导盖公之道,故天下歌之。盖公虽为参师,然未尝仕,以寿终。
○四皓
四皓者,皆河内轵人也,或在汲。一曰东园公二曰角里先生,三曰绮里季,四曰夏黄公,皆修道洁己,非义不
译○颜斶
颜斶,是齐国人。齐宣王接见他,宣王说:“颜斶,上前来。”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宣王很不高兴。左右侍从说:“大王,是人君。颜斶,是人臣。大王说颜斶上前,颜斶也说大王上前,可以吗?”颜斶回答说:“我颜斶上前,是羡慕权势;大王上前,是礼遇士人。与其让我羡慕权势,不如让大王礼遇士人。”宣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是王尊贵,还是士尊贵?”颜斶回答说:“士尊贵,王不尊贵。”宣王说:“有理由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攻打齐国,下令说:有敢在柳下季坟墓五十步内砍柴割草的,处死不赦。又下令说:有能拿到齐王头颅的,封为万户侯,赏赐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王的头颅,还不如死去的士人的坟墓尊贵。”宣王接着说:“颜先生与我交游,可以享用太牢之食,乘坐安车,妻子儿女穿得华丽。”颜斶告辞离去,说:“我希望能回家,晚点吃饭就当吃肉,安稳步行就当坐车,没有罪过就当尊贵,清净贞正来自我愉悦。”于是告辞离去。
○黔娄先生
黔娄先生,是齐国人,修养身心,保持清高节操,不向诸侯谋求进身。鲁恭公听说他贤能,派遣使者致送礼物,赐给粟米三千钟,想让他做宰相,他推辞不接受。齐王又礼遇他,用黄金百斤聘请他做卿,他也不就任。他写了四篇书,讲述道家的要务,号称《黔娄子》,终身不屈从,终享天年。
○陈仲子
陈仲子,是齐国人。他的哥哥陈戴做齐国的卿,享受万钟的俸禄。陈仲子认为这不义,带着妻子儿女到楚国,住在於陵,自称於陵仲子。贫穷时不随便求取,不义的食物不吃。遭遇饥荒,断粮三天,于是爬着吃井边被虫蛀过的李子,吃了三口才恢复视力。自己编织草鞋,妻子纺麻来换取衣食。楚王听说他贤能,想让他做宰相,派遣使者带着百镒黄金,到於陵聘请陈仲子。陈仲子进屋对妻子说:“楚王想让我做宰相。今天做宰相,明天就能车马成群,面前摆满丰盛的食物,心里觉得可以吗?”妻子说:“先生左边放琴右边放书,乐趣在其中了。车马成群,所安适的不过容下一膝之地;面前摆满丰盛的食物,所甘美的不过一块肉。现在为了容下一膝的安适,一块肉的滋味,而承担楚国的忧患。乱世多祸害,恐怕先生保不住性命啊!”于是出来谢绝使者,于是一起逃走,为人浇灌菜园。
○渔父
渔父,是楚国人,楚国混乱,于是隐姓埋名在江边钓鱼。楚顷襄王时,屈原担任三闾大夫,名声显赫于诸侯,被上官靳尚谗害,楚王发怒,将他放逐到江边,披头散发在沼泽边行走吟唱。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屈原说:“世道混浊而我清白,众人都醉而我独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会拘泥于万物,所以能随世道变化。世道混浊,为什么不推波助澜,搅混泥水?众人都醉,为什么不铺上酒糟,喝薄酒?为什么怀抱美玉,自招放逐呢?”于是唱道:“沧浪的水清,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可以洗我的脚。”于是进入深山,自我隐藏,人们不知道他的踪迹。
○安期生
安期生,是琅琊人,师从河上丈人学习,在海边卖药,年老不做官,当时人称他为千岁公。秦始皇东游,请求与他交谈三天三夜,赏赐的金玉价值数千万。安期生出来后,把金玉放在阜乡亭离去,留下赤玉鞋作为回报,留书给秦始皇说:“几十年后到蓬莱山下找我。”等到秦朝败亡,安期生与他的朋友蒯通交往,项羽想封赏他,最终不肯接受。
○河上丈人
河上丈人,不知道是哪国人。精通老子之术,隐藏姓名,居住在黄河岸边,著《老子章句》,所以世人称他为河上丈人。在战国末年,诸侯互相争夺,游说之士都凭借权势互相倾轧,只有丈人隐身修道,年老而不亏损道行。将学业传给安期生,成为道家的宗师。
○乐臣公
乐臣公,是宋国人。他的祖先是宋国公族,后来分支迁到赵国。他的族人乐毅,在诸侯中显名。而臣公唯独喜好黄老之学,恬静不做官。等到赵国被秦昭王灭亡,臣公向东到齐国,凭借《老子》显名,齐国人尊敬他,号称贤师。赵国人田叔等都尊敬侍奉他。
○盖公
盖公,是齐国胶西人,精通《老子》,师从乐臣公。汉朝兴起时,齐国人争相侍奉君主,只有盖公独自隐居不做官。等到汉朝平定天下,曹参做齐国丞相,广泛延请询问上百位长老和儒生,如何治理齐国。人人说法不同,曹参不知听从谁。听说盖公擅长黄老之术,于是派人带着厚礼聘请他。盖公对他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于是推演这类道理,为曹参详细解说。曹参很高兴,于是让出正堂让他居住,以师礼侍奉他,齐国果然大治。等到曹参入朝做汉朝丞相,推行盖公的道术,所以天下歌颂他。盖公虽然做了曹参的老师,但从未做官,终享天年。
○四皓
四皓,都是河内轵县人,有的在汲县。一个叫东园公,一个叫角里先生,一个叫绮里季,一个叫夏黄公,都修道洁身,不义
动。秦始皇时,见秦政虐,乃退入蓝田山,而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不如贫贱之肆志。”乃共入商雒,隐地肺山,以待天下定。及秦败,汉高闻而徵之,不至。深自匿终南山,不能屈己。
译行动。秦始皇时期,看到秦朝政治暴虐,于是退隐到蓝田山,并作了歌谣说:“高山茂密,深谷曲折绵延。紫芝光彩鲜艳,可以充饥。唐尧虞舜的时代久远,我将归向何处!四匹马拉的高车华盖,其中的忧患极大。富贵之人畏惧他人,不如贫贱之人能够放纵心志。”于是他们一同进入商雒地区,隐居于地肺山,等待天下安定。等到秦朝败亡,汉高祖听说后征召他们,他们不肯前往。他们深深隐匿在终南山中,不肯委屈自己。
○黄石公
黄石公者,下邳人也,遭秦乱,自隐姓名,时人莫知者。初张良易姓为长,自匿下邳,步游沂水圯上,与黄石公相遇。未谒,黄石公故坠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取履!”良素不知诈,愕然欲殴之,为其老人也,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焉,公以足受,笑而去,良殊惊。公行里所还,谓良曰:“孺子可教也。后五曰平明,与我期此。”良愈怪之,复跪曰:“诺!”五曰平旦,良往,公怒曰:“与老人期,何后也?”后五曰早会,良鸡鸣往,公又先在,复怒曰:“何后也!”后五曰早会,良夜半往。有顷,公亦至,喜曰:“当如是。”乃出一编书与良,曰:“读是,则为王者师矣。后十三年,孺子见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不见。良旦视其书,乃是太公兵法。良异之,因讲习以说,他人皆不能用。后与沛公遇於陈留,沛公用其言,辄有功。后十三年,从高祖退济北谷城山下,得黄石,良乃宝祠之。及良死,与石并葬焉。
○鲁二征士
鲁二徵士者,皆鲁人也。高祖定天下,即皇帝位,博士叔孙通白征鲁诸儒三十余人,欲定汉仪礼。二士独不肯行,骂通曰:“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而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之德而后可举。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通不敢致而去。
○田何
田何,字子庄,齐人也。自孔子授《易》,五传至何。及秦禁学,以《易》为卜筮之书,独不禁,故何传之不绝。汉兴,田何以齐诸田徙杜陵,号曰杜田生,以《易》受弟子,东武王同子仲、洛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等,皆显当世。惠帝时,何年老家贫,守道不仕。帝亲幸其庐,以受业,终为《易》者宗。
○王生
王生者,汉文景时人也。善为黄老,退居不仕,与南阳张释之交,当时释之为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於是释之劾奏太子、梁王不敬。文帝善之,迁至廷尉。及文帝崩,太子代立为帝,是谓景帝。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乃见上谢之,景帝不过也。王生尝与释之及公卿召会,庭中立,王生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前跪而系之。既退,或让生曰:“独奈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系袜乎?”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於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系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皆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挚峻
挚峻,字伯陵,京兆长安人也。少治清节,与太史令司马迁交好。峻独退身修德,隐於■〈阝开〉山。迁既亲贵,乃以书劝峻进,曰:“迁闻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其次立功。伏惟伯陵材能绝大,高尚其志,以善厥身,冰清玉洁,不以细行荷累其名,固巳贵矣。然未尽太上之所由也。愿先生少致意焉。”峻报书曰:“峻闻古之君子料能而行,度德而处,故悔吝去於身。利不可以虚受,名不可以苟得。汉兴以来,帝王之道於斯始显,能者见利,不肖者自屏,亦其时也。《周易》太君有命,小人勿用。徒欲偃仰从容以游余齿耳。”峻之守节不移如此。迁居太史官,为李陵游说,下腐刑,果以悔吝被辱。峻遂高尚不仕,卒于■〈阝开〉,■〈阝开〉人立祠,号曰■〈阝开〉居士,世奉祀之不绝。
○韩福
韩福者,涿人也,以行义修洁著名。昭帝时,将军霍光秉政,表显义士,郡国条奏行状。天子谓福等五人行义最高,以德行徵至京兆,病不得进。元凤元年,诏策曰:“朕愍劳福以官职之事,赐帛五十疋,遣归。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福归,终身不仕,卒于家。
○成公
成公,成帝时人。自隐姓名,常诵经,不交世利,时人号曰成公。成帝出游,问之,成公不屈节。上曰:“朕能富贵人,能杀人,子何逆朕?”成公曰:“陛下能贵人,臣能不受陛下之官。陛下能富人,臣能不受
译黄石公是下邳人,遭遇秦朝动乱,自己隐藏姓名,当时的人没有知道他的。起初张良改姓为长,在下邳隐藏,步行游览沂水桥时,与黄石公相遇。张良没有拜见,黄石公故意把鞋丢在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去取鞋!”张良向来不知道这是诈术,惊愕地想打他,因为他是老人,勉强忍耐下去取鞋。于是跪着递上鞋,黄石公用脚穿着,笑着离去,张良非常惊讶。黄石公走了一里左右回来,对张良说:“小子可以教导。五天后的天明,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更加奇怪,又跪着说:“好!”五天后的天亮,张良前往,黄石公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定,为什么迟到?”又五天后的早晨相会,张良鸡鸣时就前往,黄石公又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为什么迟到?”又五天后的早晨相会,张良半夜前往。过了一会儿,黄石公也到了,高兴地说:“应当这样。”于是拿出一卷书给张良,说:“读这个,就能成为帝王的老师了。十三年后,小子在济北谷城山下看到黄石,那就是我。”于是离去不再出现。张良天亮时看那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认为它奇异,因此讲解研习用来游说,其他人都不能用。后来与沛公在陈留相遇,沛公采用他的建议,总是有功。十三年后,跟随高祖退到济北谷城山下,得到黄石,张良于是把它当作宝物祭祀。等到张良死,和黄石一起埋葬。
鲁二征士,都是鲁国人。高祖平定天下,即皇帝位,博士叔孙通请求征召鲁国儒生三十多人,想要制定汉朝的礼仪。两位先生唯独不肯去,骂叔孙通说:“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没有安葬,受伤的人没有恢复,却想要兴起礼乐!礼乐所由兴起,需要百年的德行然后才可以施行。我不忍心做您所做的那样。您所做的不符合古制,我不去。您去吧,不要玷污我!”叔孙通不敢强求而离去。
田何,字子庄,齐国人。自从孔子传授《易经》,经过五代传到田何。等到秦朝禁止学术,因为《易经》是卜筮之书,唯独不禁止,所以田何的传授没有断绝。汉朝兴起,田何因为齐地诸田氏迁徙到杜陵,号称杜田生,用《易经》教授弟子,东武王同子仲、洛阳周王丁宽、齐服生等,都在当时显赫。惠帝时,田何年老家里贫穷,坚守道义不做官。皇帝亲自到他家,向他学习,最终成为《易经》的宗师。
王生是汉文帝、景帝时的人。擅长黄老之学,退居不做官,与南阳张释之交好,当时张释之担任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同车入朝,不在司马门下车,于是张释之弹劾奏报太子、梁王不敬。文帝认为他做得好,升迁到廷尉。等到文帝去世,太子继位为皇帝,这就是景帝。张释之害怕,称病想要免官离去,担心大惩罚到来。想要进见谢罪,又不知道会怎样,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进见皇上谢罪,景帝没有追究。王生曾经与张释之及公卿被召集会,在庭中站立,王生袜子脱落,回头对张释之说:“替我系袜子。”张释之前跪着给他系上。退下后,有人责备王生说:“为什么独独在朝廷羞辱张廷尉,让他跪着系袜子呢?”王生说:“我年老且地位低贱,自料终究对张廷尉没有益处。张廷尉现在是天下名臣,我故意稍微羞辱廷尉,让他跪着系袜子,想要以此加重他的威望。”各位公卿听说后,都认为王生贤德而尊重张廷尉。
挚峻,字伯陵,京兆长安人。年轻时崇尚清高节操,与太史令司马迁交好。挚峻独自退身修养德行,隐居在阝开山。司马迁既然亲近显贵,于是写信劝挚峻进取,说:“我听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言,再次是立功。私下认为伯陵才能极大,志向高尚,以此完善自身,冰清玉洁,不因细微的行为连累名声,本来已经尊贵了。然而没有完全达到最上等的原因。希望先生稍微留意。”挚峻回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君子衡量能力而行动,估量德行而处世,所以悔恨吝惜远离自身。利益不可以虚受,名声不可以苟得。汉朝兴起以来,帝王的道在这里开始显明,有才能的人看到利益,不贤的人自我屏退,也是时势如此。《周易》说太君有命,小人不要任用。我只是想要悠闲从容地度过余生罢了。”挚峻坚守节操不改变就是这样。司马迁担任太史官,为李陵游说,遭受腐刑,果然因为悔恨吝惜受到侮辱。挚峻于是高尚不做官,死在阝开,阝开人建立祠堂,号称阝开居士,世代祭祀不中断。
韩福是涿人,因为行为仁义修洁著名。昭帝时,将军霍光执政,表彰显扬义士,郡国条奏行为事迹。天子认为韩福等五人行义最高,以德行征召到京兆,因病不能进见。元凤元年,诏书策命说:“我怜悯韩福以官职之事劳累,赐帛五十匹,遣送回去。务必修养孝悌,用来教化乡里。”韩福回去,终身不做官,死在家里。
成公是成帝时的人。自己隐藏姓名,经常诵读经典,不结交世俗利益,当时的人号称成公。成帝出游,询问他,成公不屈服节操。皇上说:“我能使人富贵,能杀人,你为什么违逆我?”成公说:“陛下能使人尊贵,臣能不接受陛下的官职。陛下能使人富有,臣能不接受
○安丘望之
安丘望之者,京兆长陵人也。少治《老子》经,恬静不求进宦,号曰安丘丈人。成帝闻,欲见之,望之辞不肯见。上以其道德深重,常宗师焉。望之不以见敬为高,愈曰损退,为巫医於民间。著《老子章句》,故老氏有安丘之学。扶风耿况、王汲等皆师事之,从受《老子》,终身不仕,道家宗焉。
○宋胜之
宋胜之者,南阳安众人也。少孤,年五岁失父母,家于谷城聚中,孝慕甚笃,聚中化之。少长,有礼。胜之每行见老人担负,辄以身代之,猎得禽兽,尝分肉与有亲者。贫依姊,居数岁,乃至长安,受《易》,通明以信义见称。从兄褒为东平内史,遣使召之,胜之曰:“众人所乐者,非胜之愿也。”乃去,游太原,从郇越牧羊,以琴书自娱。丞相孔光闻而就太原,辟之不至。元始三年,病卒于太原。
○张仲蔚
张仲蔚者,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隐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
○严遵
严遵,字君平,蜀人也。隐居不仕,常卖卜於成都市,曰得百钱以自给。卜讫,则闭肆下帘,以著书为事。杨雄少从之游,屡称其德。李强为益州牧,喜曰:“吾得君平为从事足矣!”雄曰:“君可备礼与相见,其人不可屈也。”王凤请交,不许。蜀有富人罗冲者,问君平曰:“君何以不仕。”君平曰:“无以自发。”冲为君平具车马衣粮,君平曰:“吾病耳,非不足也。我有余而子不足,奈何以不足奉有余。”冲曰:“吾有万金,子无儋石,乃云有余,不亦谬乎!”君平曰:“不然。吾前宿予家,人定而役未息,昼夜汲汲,未尝有足。今我以卜为业,不下床而钱自至,犹余数百,尘埃厚寸,不知所用。此非我有余而子不足邪?”冲大惭。君平叹曰:“益我货者损我神,生我名者杀我身,故不仕也。”时人服之。
○彭城老父
彭城老父者,楚之隐人也,见汉室衰,乃自隐修道,不治名利,至年九十余。王莽时,徵故光禄大夫龚胜,欲为太子师友。祭酒耻事二姓,莽迫之,胜遂不食而死。莽使者及郡守以下会敛者数百人,老父痛胜以名致祸,乃独入哭胜,甚悲。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先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哭毕而趋出,众莫知其谁也。
○韩顺
韩顺,字子良,天水成纪人也,以经行清白,辟州宰,不诣。王莽末,隐於南山。地皇四年,汉起兵於南阳,顺同县隗嚣等起兵,自称上将军,西州大震。唯顺修道山居,执操不回。嚣以道术深远,使人赍璧帛,卑辞厚礼聘顺,欲以为师。顺因使谢嚣曰:“礼有来学,义无往教。即欲相师,但入深山来。”嚣闻矍然,不致强屈。其后嚣等诸姓皆灭,唯顺山栖安然,以贫洁自终焉。
○郑朴
郑朴,字子真,谷口人也,修道静默,世服其清高。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之,遂不屈。杨雄盛称其德,曰谷口郑子真。耕於严石之下,名振京师,冯翊人刻石祠之,至今不绝。
○李弘
李弘,字仲元,蜀人也。居成都里中,化之,班白不负担,男女不错行。弘尝被召为县令,乡人共送之,元无心就行,因共酣饮,月余不去。刺史使人喻之,仲元遂游奔,不之官。惟杨雄重之,曰:“不夷不惠,居于可否之间。”
○向长
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於莽,固辞乃止。潜隐於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嫁娶既毕,敕断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於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闵贡
闵贡字仲叔,太原
译○安丘望之
安丘望之,是京兆长陵人。年少时研习《老子》经,性情恬淡宁静,不谋求仕途晋升,被人称为安丘丈人。汉成帝听说后,想见他,望之推辞不肯去见。皇上因为他的道德深厚庄重,常常把他当作宗师来尊崇。望之不把被尊敬当作高尚,反而更加谦退,在民间做巫医。他撰写了《老子章句》,所以道家中有安丘这一学派。扶风人耿况、王汲等都拜他为师,跟他学习《老子》,终身不做官,道家尊崇他。
○宋胜之
宋胜之,是南阳安众人。年少时孤苦,五岁时失去父母,家住在谷城聚落中,对父母的孝思慕之情非常深厚,聚落中的人都被他感化。稍长大后,懂礼义。胜之每次出行看见老人背负重物,就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他们背负,打猎得到禽兽,曾经把肉分给有亲属的人。因贫穷依靠姐姐生活,住了几年,才到长安,学习《易经》,通晓明白,以信义著称。堂兄宋褒担任东平内史,派使者召他,胜之说:“众人所喜爱的,不是胜之所愿。”于是离开,游历太原,跟随郇越放羊,以弹琴读书自娱自乐。丞相孔光听说后到太原,征召他,他不前往。元始三年,在太原病故。
○张仲蔚
张仲蔚,是平陵人,与同郡的魏景卿一起修习《道德经》,隐藏身份不做官。通晓天文和广博的知识,擅长写文章,喜好诗赋,常常处于贫困清素之中,所住的地方长满蓬蒿,没人时便闭门,修养心性不追求荣名,当时的人不认识他,只有刘龚了解他。
○严遵
严遵,字君平,是蜀地人。隐居不做官,常在成都市卖卜,说得到百钱就足以自给。占卜完毕,就关闭店铺放下帘子,以著书为事。杨雄年轻时跟他交往,屡次称赞他的德行。李强担任益州刺史,高兴地说:“我得到君平做属官就满足了!”杨雄说:“您可以备齐礼仪去见他,那个人是不可屈服的。”王凤请求结交,他不答应。蜀地有个富人叫罗冲,问君平说:“您为什么不做官?”君平说:“没有自我发展的途径。”罗冲为君平备齐车马衣粮,君平说:“我是有病,不是不足。我有余而你不足,怎么能用不足来奉养有余呢?”罗冲说:“我有万金,你没有一石粮食,却说有余,不是错了吗?”君平说:“不是这样。我之前寄宿在你家,夜深了仆役还没有休息,日夜忙碌,不曾有满足的时候。现在我以占卜为业,不下床钱就自己来,还剩余数百,灰尘厚达一寸,不知道用来做什么。这难道不是我有余而你不足吗?”罗冲非常惭愧。君平感叹说:“增加我财物的人损害我的精神,成就我名声的人杀害我的身体,所以我不做官。”当时的人信服他。
○彭城老父
彭城老父,是楚地的隐士,看见汉朝衰败,于是自己隐居修道,不追求名利,活到九十多岁。王莽时,征召前光禄大夫龚胜,想让他做太子的师友。龚胜以侍奉两姓为耻,王莽逼迫他,龚胜于是绝食而死。王莽的使者及郡守以下参加收敛的有几百人,老父痛惜龚胜因名声招致祸患,于是独自进去哭龚胜,非常悲伤。过了一会儿说:“唉!香草因为香气而自焚,油脂因为光亮而自消。龚先生竟然夭折了天年,不是我们这类人啊。”哭完后快步走出,众人不知道他是谁。
○韩顺
韩顺,字子良,是天水成纪人,以经学行为清白,被州郡征召,不去赴任。王莽末年,隐居在南山。地皇四年,汉朝在南阳起兵,韩顺同县的隗嚣等人起兵,自称上将军,西州大为震动。只有韩顺修道山居,坚守节操不动摇。隗嚣因为他的道术深远,派人带着璧帛,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节聘请韩顺,想让他做老师。韩顺于是派使者谢绝隗嚣说:“礼制有来求学的,道义没有前往教导的。如果想拜我为师,只须进入深山来。”隗嚣听说后惊惧,不敢强行使他屈服。后来隗嚣等人各姓都被消灭,只有韩顺在山中栖居安然,以贫穷高洁终老。
○郑朴
郑朴,字子真,是谷口人,修道静默,世人佩服他的清高。汉成帝时,外戚、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他,他始终不屈服。杨雄极力称赞他的德行,称他为谷口郑子真。在严石下耕种,名声震动京师,冯翊人刻石祭祀他,至今不绝。
○李弘
李弘,字仲元,是蜀地人。住在成都里中,感化了那里的人,头发花白的老人不背负重物,男女不交错行走。李弘曾被召为县令,乡人一起送他,他本无心去就任,于是大家一起畅饮,一个多月不去上任。刺史派人晓谕他,仲元于是游历逃亡,不去官府。只有杨雄看重他,说:“不偏激也不圆滑,处于可进可退之间。”
○向长
向长字子平,是河内朝歌人。隐居不做官,性情崇尚中和,喜好通晓《老子》、《易经》。贫穷没有资粮,好事的人轮流馈赠,他接受,取足后把其余的退还。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征召他,连年才到,想向王莽推荐他,他坚决推辞才作罢。在家潜隐,读《易经》到损益卦,感叹说:“我已经知道富不如贫,贵不如贱,只是不知道死如何比得上生罢了!”建武年间,儿女嫁娶完毕后,告诫断绝家事不要相关,应当像我已经死了一样。”于是肆意与同好北海人禽庆一起游历五岳名山,最终不知道他的归宿。
○闵贡
闵贡字仲叔,是太原
人也,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见仲叔食无菜,遗以生蒜,仲叔曰:“我欲省烦耳,今更作烦邪!”受而不食。建武中,应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巳。仲叔恨曰:“以仲叔为不足问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檄而去。复以博士徵,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曰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其令闻,敕吏常给焉。仲叔怪,问知之。乃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客沛,以寿终。
译闵仲叔是个人,当时世人称他为有节操的士人,即使是周党那样洁身自好,也自认为比不上他。周党见仲叔吃饭没有蔬菜,就送给他生蒜,仲叔说:“我是想省去麻烦罢了,现在反而更添麻烦了吗!”于是收下但不吃。建武年间,应司徒侯霸的征召,到了之后,侯霸不过问政事,只是空口慰劳罢了。仲叔遗憾地说:“是认为仲叔不值得询问吗?那就不该征召我。征召了却不询问,这是错失人才啊。”于是告辞出来,扔掉符檄离去。后来又被征召为博士,没有去。寄居在安邑,年老生病家境贫寒,买不到肉,说买一片猪肝,屠夫有时也不肯卖给他。安邑的县令听到他的名声,命令官吏经常供给他。仲叔感到奇怪,询问后知道了原因。于是感叹说:“闵仲叔难道会因为口腹之欲而连累安邑吗?”于是离开,寄居在沛县,最终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