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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唐史论断三

唐史论断卷上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10 段

论曰:帝王兴治之道,在观时而为之。观时在至明,至明在至公。至明则理无不通,至公则事无不正。通于理,故能变天下之弊;正其事,故能立天下之教。弊变,教立,其治不劳而成矣。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则圣人之意可见矣。」或曰:「孔子言『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又言『王者必世而后仁』,何谓也?」荅曰:「孔子教为邦者久之之辞也。为邦若非圣哲,或行仁政,未能变通时事,功业不速,必中道而止,故教以久行仁政乃有成功也。若以圣哲之道,则期月可也。但后之为天下者,虽欲兴起治道,多非圣哲之才,不能通究时弊,以道变之,务速其功,以行一时之事故,所为驳杂,莫复前古之治也。」观魏公之论,诚得圣人之意。文皇能纳其言而不惑奸人之论,力变时弊,以行王道。呜呼!明哉!大乱之后,兴立教法,不急其功,致时太平,徳流于后。呜呼!公哉!中书门下议事使谏官预闻论曰:太宗之任谏官,真得其道。夫天下之务,至广也;军国之机,至要也。虽明主听断,贤相谋议,思虑之失,亦不能免。一失则为害不细,必藉忠良之士谏正。夫忠良之士,论治体,补国事,乃其志也。能宻有所助,则亦志伸而道行,岂必欲彰君过而取髙名哉?当君相议事之际,使谏官预闻,得以闗说;或有阙失,从而正之。天下但覩朝政之得宜,不知谏者之何言。上下诚通,国体岂不美乎?况大臣论事,以谏官规正于人君之前,安有不公之议?兹亦制御大臣使之无过之术尔。若以谏官小臣,不可预闻国议,必众知阙失,方许谏正。事或已行而不可救,过或已彰而不可言,故刚直之臣有激讦不顾以争之者。君从之,犹掩其过;君或不从,则君之过,大臣之罪愈大矣。太宗任谏官,可谓得其道。责封伦举贤论曰:封伦真奸人,太宗真能照奸人之情者也。大臣之职,荐逹人材,固非细事。天下之大,中外乏任,可容一日之才乎?然人之才有能有不能,器而使之,众职举矣。岂有人主责其举贤,己未尝推荐,但言无竒才异能?上欲欺主之明,下欲蔽天下之善,此真奸人也。葢奸人不乐进贤,其情有三:保位固宠,常惧失之。以贤者既用,必建立功业,掩己之名,见己之过,名灭过露,则位不能保,宠不能固,此不乐进贤之情一也。又奸人立私,必人附己,乃引之。贤者怀才安命,进退以道,固不肯趋附奸人。以谓不附己而引之,则不知己之恩,不知己之恩则不为己之党,此所以不乐进贤之情二也。奸人无至公待人之心,心既不公,知人不明,虽遇贤才不能深识,虑引而进之,或有大过为己之累,此不乐进贤之情三也。封伦之情,正在于此。太宗以前代未尝乏人,折之使惭惧无辞,可谓能照奸人之情者也。国有奸如封伦者,世世不无,人主能照其情而责之,则公卿悚动,贤者进矣。定朝廷之制论曰:太宗定天下之功,固天擅神武,英才不待赞论,而赫赫于无穷矣。其朝廷之制,又如是,宜乎贞观之治也。夫定官之员,不务多而务择贤,则不贤者安得用矣。大臣议事,使谏官、御史、史官并从而入,或正其失,或纠其非,或书其过,则大臣安敢不正议矣。诸司长官正衙奏事,使众臣共闻之,属官不得奏本司外事,非至公之事,人不敢言,则阴邪之事自絶矣。踈贱之人言事者,令门下司引奏,又置立仗马以备急事,则天下之情无不逹矣。内侍皆黄衣给事宫掖,则奸人无所附,而事权不假于人矣。数者皆朝廷大法,为人君者能遵行之,虽未能及贞观之治,朝廷必尊而天下可治也。何哉?官少而贤,必择之精也。大臣不敢曲议,必听之明也。诸司官无邪言,必制之公也。言事者无壅而人情尽逹,必采之详也。内侍不预事,必制之严也。数者非太宗英睿不能尽其道,人君资性至此者鲜矣。然设官少而务择贤,使谏官辈预闻大臣之议而救其失,诸司奏事明陈于庭,使贱者言事无壅,不任内侍以事,必久其制而力行之,虽不逮太宗之英睿,朝廷岂不尊,天下岂不治也?任用房杜

译史臣评论说:帝王兴起治理之道,在于观察时势并据此施政。观察时势要有极高的明察力,极高的明察力在于极其公正。极其明察,就没有什么道理不能通晓;极其公正,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处理得正确。通晓事理,所以能够改变天下的弊病;处理事情正确,所以能够建立天下的教化。弊病得到改变,教化得以建立,治理天下不用费力就能成功。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使政事大有起色,一年之后也就可以了;三年便会有所成就。”由此可见圣人的意思。有人问:“孔子说‘有善人治理国家,要一百年以后才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又说‘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才能使天下归于仁’,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孔子这是教导治理国家的人要长久坚持的说法。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不是圣哲之才,即使实行仁政,也未必能够通晓并改变时势,功业不能迅速见效,往往会中途停止,所以教导他长久实行仁政,这样才能取得成功。如果依靠圣哲之道,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但是后世治理天下的人,虽然想要兴起治道,大多没有圣哲的才能,不能通晓天下当时的弊病并用大道加以改变,只求迅速取得功效,去处理一时的事情,所以所作所为杂乱不纯,再也不能恢复前代的治理了。”观察魏郑公的论说,确实领会了圣人的意思。文皇能够采纳他的意见,不被奸人的言论迷惑,尽力改变时弊,实行王道。唉,真是明智啊!大乱之后,兴起并建立教化法度,不急于求成,终于使当时达到太平,德泽流传到后世。唉,真是公正啊!中书门下议事时,让谏官参与听闻 史臣评论说:太宗任用谏官,确实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天下的事务极其广泛,军国大事的机密极其重要。即使是贤明的君主裁决政务、贤能的宰相谋划议论,也不能避免思虑上的过失。一旦失误,造成的危害就不小,必定要借助忠良之士来劝谏匡正。忠良之士议论治理的根本、补救国家的政事,这就是他们的志向。如果能够秘密地有所辅助,那么自己的志向也得以实现,道路也得以施行,难道一定要公开宣扬君主的过错来取得高名吗?君主和宰相议事时,让谏官预先听闻,使他们能够参与陈说;如果有缺失,就随即加以纠正。天下只看到朝政处理得当,却不知道进谏者说了什么。上下确实相通,国家的体制难道不美好吗?何况大臣议论政事,有谏官在君主面前加以规正,哪里会有不公正的议论?这也是控制和约束大臣、使他们不犯错误的方法。假如认为谏官是小臣,不能预先听闻国事,必须等到众人都知道有缺失后,才允许他们进谏纠正,那么有些事情已经施行便无法挽救,有些过错已经显露便无法再说,所以刚直的大臣才有人激烈揭发、不顾一切地争辩。君主即使听从了,仍然是在掩饰自己的过错;君主如果不听从,那么君主的过错和大臣的罪责就更加严重了。太宗任用谏官,可以说真正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责备封伦不推荐贤才 史臣评论说:封伦是真正的奸人,太宗是真能洞察奸人内心的人。大臣的职责是推荐和举荐人才,这当然不是小事。天下这样广大,朝廷内外缺少可以任用的人才,难道能容许一天没有人才吗?但是人的才能有强有弱,应当根据才能授予职务,各种职事就都能办成。哪里有君主责问大臣举荐贤才,而自己从来不曾推荐,只说世上没有奇异的才华和特殊的能力呢?对上想要蒙蔽君主的明察,对下想要遮蔽天下的贤才,这才是真正的奸人。大概奸人不愿推荐贤才,有三个原因:第一是保住职位、巩固宠幸,常常害怕失去这些。贤者一旦被任用,一定会建立功业,掩盖自己的名声,暴露自己的过错;名声消失、过错显露,职位就保不住,宠幸也不能巩固,这是不愿推荐贤才的第一个原因。第二,奸人结党营私,一定要人依附自己,才会提拔他。贤者怀有才能而安于天命,进退都遵循正道,本来就不肯趋附奸人。奸人认为,如果不依附自己却把他推荐上去,他就不知道自己的恩德;不知道自己的恩德,就不会成为自己的党羽,这就是不愿推荐贤才的第二个原因。第三,奸人没有以极其公正的态度对待人的内心;内心既不公正,识人就不明,即使遇到贤才也不能深入了解,还担心把他推荐上去后,他或许会犯大错而连累自己,这就是不愿推荐贤才的第三个原因。封伦的心思,正是这样。太宗以过去并非从来不缺少人才为由,驳斥封伦,使他惭愧恐惧而无话可说,可以说是真能洞察奸人内心的人。国家有封伦这样的奸人,世世代代都不会没有;君主能够看清他们的心思并加以责备,那么公卿都会惊惧,贤才也就会得到进用。确定朝廷的制度 史臣评论说:太宗平定天下的功劳,本来就仰赖上天,又凭借神武之才,英明才略不用等待赞颂议论,已经光耀于无穷后世了。他制定的朝廷制度又是如此,贞观之治能够出现,是理所当然的。设置官员的名额,不追求多而追求选择贤能之人,那么不贤者怎么能够被任用呢?大臣议事时,让谏官、御史、史官一同进入,有的纠正其失误,有的检举其错误,有的记录其过错,那么大臣怎么敢不提出正直的议论呢?各部门长官在正衙奏事,让群臣共同听见;属官不得奏报本司以外的事务,不是极其公正的事情,人们就不敢说,这样暗中的邪恶之事自然断绝。地位疏远低贱而要奏事的人,由门下省官员引导上奏;又设置立仗马来准备应对紧急事务,这样天下的实情就没有不能通达的。内侍都穿黄衣,在宫中供职,这样奸人就无从依附,政事权力也不会借给别人。这几项都是朝廷的大法。君主能够遵守实行,即使还不能达到贞观之治,朝廷也一定尊严,天下也可以得到治理。为什么呢?官员少而且贤能,是因为选择得精当;大臣不敢曲意议论,是因为君主听取意见明察;各部门官员没有邪曲的言论,是因为制度公正;奏事者没有阻塞而人情都能通达,是因为采纳得周详;内侍不参与政事,是因为制度严密。这几项制度,如果不是太宗那样英明睿智的人,不能完全发挥其作用;君主的资质性情达到这种程度的,实在很少。然而,如果设置的官员少而致力于选择贤才,让谏官等预先听闻大臣的议论并挽救其过失,各部门奏事时在朝廷上公开陈述,使地位低下的人奏事没有阻塞,不把政事交给内侍,长久坚持这些制度并努力实行,那么即使比不上太宗的英明睿智,朝廷难道不尊严,天下难道不能得到治理吗?任用房玄龄、杜如晦

论曰:人主之任大臣,不可不专,亦不可专。若深知其人,可付国事,不专任之,何以责成功?葢任专则责重,责重则人必尽其才力也。若知人未至而专任之,茍无成功,则有败事;又或窃擅威福,有难制之患。二者惟在人主审之,不可一失,失则事机难追矣。太宗可谓能审任人之术者也。知房乔、杜如晦之贤,而付以国事,房、杜方尽心职事,已着功效。陈师合以平常之见,欲移主意,如晦奏其事,意似不广,然虑小臣间言渐害于事,故言之尔。太宗不惑师合之言,乔、如晦荷信任如是,敢不尽其才力乎?此所以成太平之治也。然有太宗之明,房、杜之贤,则可以专任而不容人言。人主知人未至,当审其付任,不可执此以为法。杀卢祖尚论曰:人主操天下之势,不可一日失威令。威令一失,则下起慢上之渐,渐若不止,则纲纪弛而权移于下,何以操天下之利势?故曰:人主不可一日失威令也。然威令之行,不可过中,过中则暴,暴则人心离矣。太宗之用威令,诚得其术,故内外之臣闻一令,罔不靡然从之。此无他,聪明之性,至公之心,刚严之体,御于内外也。卢祖尚丁其时,荷其任,乃委曲思虑,以身为计,遂成骄慢之态,宜乎获罪矣。然杀戮刑之极,施于骄慢之罪,此似过中。人臣骄慢则杀之,复有罪之极者,何以加刑?若祖尚之罪逐于遐裔而永弃之,未至失威令也。魏公不避形迹论曰:人臣之任国事,莫若知无不为。一存形迹,非公忠之道也。且如,有贤才滞于下,或己之亲旧也,或权势之亲戚也,以此避嫌而不举。又如,臣下忤犯主怒,枉为人譛,将被刑戮,将行窜逐,其人或己之亲旧也,或权势之亲旧也,以此避党而不辨。又如,有奸恶之人将为国患,其人或己之所不足者,或权势之所不足者,以此避疑而不言。凡此之类,皆存形迹也。人臣存形迹,为身之谋尔,非所以为国计也。夫有贤未用,国之失也;杀逐无辜,君之过也;奸人将起,时之患也。为人臣者,知国之失而不陈,见君之过而不正,观时之患而不救,但曰「我存形迹」,此罪不细,故谓非公忠之道也。温彦博因魏公为人所譛,遂言人臣须存形迹,此不忠之言也。赖魏公自陈,太宗寻悟其事,非君臣相信,几失大公之道。房杜相业论曰:或问房杜之相,谋议施为,不见赫赫之事,而世大贤之,何也?荅曰:宰相之功,何必赫赫,观时事如何耳。房杜自秦府遇主,讲天下事,固详。太宗即位,遂命作相,付任之专,不与他相同,乃得尽心助治,致时太平。以事明之,其功可见。宰相之任,莫先乎正官职、用贤才。若官得其才,宰相总其大要,庶事举而天下治矣。贞观元年,房杜定文武官六百四十员。官既少,则才可择。才可择,则官不滥。官不滥,则职自举。况公于取士,各尽其才,以房杜得佐主兴治之要道也。以至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其所定。又防奸邪、抑权幸,各有着法,大槩如此。不惟一时之治,固足以垂宪于后也。其它军国机务,虽谋议不着,每筹事,太宗从之。以太宗之英睿,专任二相,而从其所筹,其贤又可知也。即贞观时事之治,二相之功可见矣。或曰:贞观四年,天下大治,太宗惟称魏公之力,不及房杜,何也?荅曰:贞观之初,太宗求治方切,魏公专论王道,封伦横议以沮之。太宗不惑奸言,力行王道。及天下之治也,嘉贤人之论,足以明道,故称魏公之力。嫉小人之言,惜不能使之惭悔,故恨封伦之不见其言,自不及房杜也。然魏公议臣也,房杜宰相也。魏公论其治体,房杜助其施为。尔后世贤房杜而不见其功者,惟详观太宗专任之意,贞观时事之要可也。魏郑公温彦博论处置降虏论曰:安边之术,其难哉!以太宗之英明,魏公之辩论,岂不能察夷狄之情,定安危之计?何至纳温彦博曲议,处虏内地,仍择酋长备官京师?虑之不审,乃如是乎!夷狄之态,弱则仗人,强则为患,礼义不能移其性,仁恩不能怀其心,从古而然也。颉利之败,其部落之降者,岂慕徳义而来?正为逃死之计耳。置之塞外,分酋长以立之,足示好生之徳,何过处置有差也?葢太宗以雄才大略,平突厥,意破亡之余,不能为患,但以大度畜之,至仁怀之,夸大盛徳,以示万世,故忽其事也。不然,彦博之议,突厥余众,若遣居河南,绥怀徳恵,终无叛逆,此固妄言,岂能惑其聪明哉!及数年有变,始徙降戎塞外,乃悔今日之失也。命李靖为仆射

译史臣评论说:君主任用大臣,不能不专一信任,也不能专断任用。如果深知这个人的才德,就可以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如果不专一任用他,又凭什么责求他取得成功呢?大概任用专一,责任就重大;责任重大,任用的人就一定会竭尽自己的才力。如果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就专一任用,假如没有取得成功,就会造成事情失败;又或者有人窃取并擅自施行威权恩宠,就会有难以控制的祸患。这两种情况,都要看君主审慎判断,不能有一次失误;一旦失误,事机就难以挽回了。太宗可以说是掌握了审慎任用人才方法的人。他知道房乔、杜如晦贤能,便把国家大事交给他们;房、杜正尽心办理职务,功效已经显现。陈师合凭平常人的见识,想要改变太宗的主意,杜如晦把这件事奏报上去,态度似乎不够宽厚,然而他是担心小臣的间接议论逐渐损害政事,所以才这样说。太宗不被陈师合的话迷惑,房乔、杜如晦承受这样的信任,哪里敢不竭尽自己的才力呢?这就是太平之治得以成就的原因。但是,只有具备太宗的明察和房、杜的贤能,才可以专一任用而不容许旁人议论。君主如果还没有真正了解人才,就应当审慎决定交付的任务,不能把这种做法拘泥地当作法则。杀卢祖尚 史臣评论说:君主掌握天下的权势,不能有一天失去威严和命令的效力。一旦威令丧失,臣下就会逐渐产生轻慢君上的念头;这种趋势如果不制止,纲纪就会松弛,权力也会转移到臣下手中,还凭什么掌握天下的有利形势呢?所以说,君主不能有一天失去威令。然而威令的施行不能超过适中限度,超过限度就会变成暴虐,暴虐就会使人心离散。太宗使用威令,确实掌握了方法,所以朝廷内外的臣子听到一道命令,没有不纷纷顺从的。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把聪明的禀性、极其公正的内心和刚强严明的气质,运用于统御内外。卢祖尚正逢此时,承受了任用,却反复曲折地盘算,把自身利益作为谋划,终于形成骄慢的态度,获罪也是应该的。然而杀戮是刑罚的极点,把它施加在骄慢之罪上,似乎超过了适中限度。臣子骄慢就杀掉他,那么还有比这更重的罪,又该怎样加刑呢?如果把卢祖尚的罪责改为流放到远方、永远弃置,也还不至于损害威令。魏公不回避表面嫌疑 史臣评论说:臣子承担国家事务,没有比知道该做的事就没有不做更好的。一旦顾虑表面嫌疑,就不是公正忠诚的做法。比如有贤能的人才被埋没在下位,或者是自己的亲友旧交,或者是有权势者的亲属;如果因此避嫌而不举荐,就是这样。又比如臣下触犯君主而使君主发怒,被人无理诬陷,将要受到刑罚杀戮,或者将要被流放驱逐,而此人或许是自己的亲友旧交,或许是有权势者的亲属;如果因此为了避开结党之嫌而不替他申辨,也是这样。又比如有奸恶之人将成为国家祸患,而此人或许是自己所不喜欢的人,或许是有权势者所不喜欢的人;如果因此为了避开嫌疑而不发言,也是这样。凡是这类情况,都是顾虑表面嫌疑。臣子顾虑表面嫌疑,只是为自身谋划罢了,并不是替国家筹划。贤才没有被任用,是国家的损失;无辜的人被杀戮或驱逐,是君主的过错;奸人将要兴起,是时局的祸患。做臣子的,知道国家的损失却不陈述,看见君主的过错却不纠正,看到时局的祸患却不救助,只说“我要顾虑表面嫌疑”,这种罪过可不小,所以说这不是公正忠诚的做法。温彦博因为魏公被人诬陷,便说做臣子的必须顾虑表面嫌疑,这是不忠的话。幸亏魏公亲自陈述,太宗很快明白了这件事;如果不是君臣彼此信任,几乎就要失去大公之道了。房玄龄、杜如晦的宰相功业 史臣评论说:有人问,房玄龄、杜如晦做宰相时,谋划议论和施政作为,看不出显赫的事情,世人却大大称赞他们贤能,为什么呢?回答说:宰相的功劳何必一定显赫,只要看当时的政事治理得怎样就可以了。房玄龄、杜如晦自从在秦王府得到太宗赏识,就详细讨论天下大事。太宗即位后,便命他们担任宰相,给他们的任用专一,不与其他宰相相同,于是他们得以尽心辅佐治理,使当时达到太平。拿具体事情来说明,他们的功劳就可以看见了。宰相的职责,没有什么比端正官职、任用贤才更重要。如果官职都用得其人,宰相总管其大要,各项事务就会办成,天下也就能治理。贞观元年,房玄龄、杜如晦确定文武官六百四十员。官员既少,就可以选择人才;人才可以选择,官职就不会滥设;官职不滥设,职事自然能够办成。况且他们公正地选取士人,使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才能,这就是房、杜得到辅佐君主、兴起治道的关键。直到台阁的规模、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也都是他们所制定的。他们又防止奸邪、压制权臣宠臣,各自都有明确的法令,大体就是这样。这不只是当时治理的功效,本来就足以作为后世遵循的法则。其他军国机要事务,虽然没有把谋划议论全部显露出来,但每次筹划事情,太宗都听从他们。以太宗的英明睿智,却专门任用两位宰相,并听从他们筹划的事情,他们的贤能也就可以知道了。仅从贞观时期政事治理的成效来看,两位宰相的功劳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贞观四年,天下大治,太宗只称赞魏公的力量,却没有提到房玄龄、杜如晦,为什么呢?回答说:贞观初年,太宗求得治理的心情正迫切,魏公专门论说王道,封伦却横加议论来阻挠。太宗不被奸邪之言迷惑,尽力实行王道。等到天下得到治理,他赞美贤人的议论足以阐明大道,所以称赞魏公的力量。他嫉恨小人的言论,可惜不能使封伦惭愧悔悟,因此遗憾封伦没有看到自己的言论产生的结果,自然没有提到房、杜。然而,魏公是议论治道的大臣,房、杜是宰相。魏公议论治理的根本,房、杜帮助太宗施行。因此后世称贤于房、杜却看不见他们功劳的人,只要详细观察太宗专一任用他们的用意,以及贞观时期政事治理的关键,就可以了。魏郑公与温彦博讨论处置投降的俘虏 史臣评论说:安定边疆的办法,真难啊!凭唐太宗的英明和魏公的辩才,难道不能察知夷狄的情形,决定安危的计策吗?为什么竟采纳温彦博偏曲的意见,把俘虏安置在内地,还挑选酋长在京师任官?考虑得不周详,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夷狄的本性,弱小时就依仗别人,强盛时就成为祸患;礼义不能改变他们的本性,仁恩不能使他们归心,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颉利失败后,他的部落中投降的人,难道是仰慕德义才来的吗?不过是为了逃脱死亡罢了。把他们安置在塞外,分封酋长使他们在那里建立势力,足以显示爱惜生命的恩德;为什么要把他们安置在不相称的地方呢?大概唐太宗凭借雄才大略平定突厥,认为在其败亡之后已经不能再造成祸患,只想以宽大的气度收容他们,以极大的仁德怀柔他们,夸示盛大德行以昭示万世,所以忽略了这件事。否则,温彦博的建议认为突厥余众如果迁居河南,以恩德和惠泽安抚怀柔,终究不会叛乱,这本来就是妄言,难道还能迷惑他的聪明吗?过了几年发生变故,才把投降的戎人迁到塞外,于是后悔当日的错误。任命李靖为仆射。

论曰:太宗之明,李靖之贤,君臣之心,可无间矣。况靖深入虏地,方成大功,安得容谗人之言?且谓靖军无纲纪,致以虏中竒货散于乱兵之手,此不识事体之言也。靖善用兵,法令素整,以少精骑深入虏中,无纲纪,安能成功乎?虏中竒货,若果有之,散之兵众,正得其宜。突厥凌中国久矣,一日平之,张天威,雪国耻,安边宁人,非靖尽心,兵众尽力,何以成此功?且寳货散之军众,是上不奉君欲,下足恩众心。吾谓正得事宜,但不知寳货之有无尔。太宗为君,何至以竒寳为意,猜疑贤将?尚赖仁明之徳,不行重责。靖之忠诚,无所觖望,不然君臣之间,两有大过矣。及数月,始悟其事,命靖为相,亦足光其功徳,宜罪谗人,以戒于后世可也。

封禅不着于经论曰:封禅之文不着于经典。秦、汉诸儒用管仲说,以为帝王盛徳之事,无大此礼,故秦皇、汉武行之。仪物侈大,自谓光辉无穷。然封禅之后,灾异数至,天下多事。葢繁费生灵,干动和气所致,则崇尚此礼,恶足以当天意哉?况此礼不着于经典也?司马迁作《封禅书》,引经典之文,但巡守之礼耳。帝王巡守,每至方岳,必燔柴以告至,非谓自陈功于天也。帝王治天下,能以功徳济生民,致时太平,则天必佑之,以永久之福。郊祀之礼,足伸其报,何待自告其功也?太宗谓:“事天至诚,扫地足以致敬,何必登山封数尺之土?”此实至论。命李靖讨吐谷浑论曰:天子善任人而能主威柄,则大臣不骄;大臣不骄,则中外自肃。太宗以吐谷浑拒命,一日谓侍臣曰:「欲李靖为帅讨之。」靖功名之大,为当世勋臣首,方以老病居家。闻其言,亟见执政请行。太宗使大臣如是,功名不逮于靖,筋力未衰于靖者,敢骄慢乎?人臣不敢骄慢,则各尽才节;人臣各尽才节,天下事不足治矣。天子使人至是者,无他,善任人而能主威柄也。贬权万纪言利论曰:观太宗罪万纪言利,真得天子之体。天子为天下所尊,非止威势之重,由仁徳之髙也。仁徳之本,莫大乎爱民;爱民之要,莫先于节用。用之有节,天下贡赋之入,岁有余矣,何至殚山泽之利以困人力乎?然自三代之衰,秦汉而下,人君好利者多,由所为侈大而用无节也。天下贡赋之入,不足以充其费,奸人得以言利矣。人君顾所用不足,必说其言而从之,好利日甚,人力必穷。人力穷则危乱自至,纵未至危乱,天子言为令,动为法,以好利闻于天下,岂有其体哉?太宗斥言利之臣,无他能,自节用外,谨制度,絶权幸,无过费耳。贞观一朝,其事可见。初出宫人三千,天下固已颂其仁爱。及宫中欲修一殿,则想秦始皇之过,不起其役。体不耐热,公卿请营二阁以避繁暑,亦念汉文罢露台之意,不从其请。将幸东都,勅预修干阳殿,给事中张元素极言隋室修干阳劳民之事,嘉其言,立止。出降长乐公主,勅有司资送倍于长公主,魏郑公引故事言:长公主尊于公主,岂得以亲爱资送厚于长公主?上纳其言,遂不越礼。其设官之制,命宰相定其员位,文武官止六百四十员,多得才能而无冗食。其养兵之法,畿内及诸路府兵止六十万,惟元从禁军三万及府兵畨兵或出征者有所给,外皆散之农亩而养焉。其行赏之事,功者厚,贤者礼,内无嬖人私其恩,外无幸臣窃其泽。天下岁入之物有余用矣,故薄赋敛,厚风俗。其道徳与前代圣主并,所为有天子之体矣。呜呼!为天子者,皆可以至是,可至是而不至者,由所为侈大,制度不立,权幸不抑所致耳。所为侈大,物力固难以给;若制度不立,则庶事无节,而冗费益甚;权幸不抑,则奸人竞附,而私恩益广。天子虽独尚俭徳,亦何能省用?太宗自节其用,复能谨制度,絶权幸,所以不取山泽之利,不困生民之力。而财自丰,为天子而得其体,着仁徳于无穷也。魏郑公谏诤论曰:魏公以忠直称,厯数百年而乃愈髙。李翱论修史之法则曰:「假如传魏征,但记其谏诤之词,足以见正直。」是魏公得谏诤之道,其言足以传信于后也。贞观十年,魏公三上疏,乃谏诤之著者。然不过谏侈逸、明任人、平刑赏、辨忠邪,及引前代治乱为说,未尝深言君过,亦不及安危大计。详味其意,尤见当时髙致。夫不深言君过,君无大过也;不及安危大计,君能自主威福,了天下大事也。君无大过,能了大事,真英主也。但政有小失,则谏之,引前代治乱为戒,使不至于甚,此所以为忠也。魏公事英主,力赞治道,已成太平之治,见其小失,尚孜孜谏诤,以防其甚。如事中常之主,天下未治,其君或有大过,魏公之谏必危切至,安危大计必忘身以争也。葢辅相之道,不至此不足以为忠,魏公之心,后之为相者宜详之。以髙昌为州县论曰:中夏之于四夷,天分内外之地也。故嗜好不同,服用不类,礼义不能化,人情不可通,地形险固,自限其所。帝王能以徳服而威制之,常使不为中夏患,则上策也。安可恃盛大之势,因夷狄拒命而伐之,遂强有其地?一强有其地,不惟中夏之人苦戍守之劳,又使诸戎谓中夏利其土壤,各怀恐惧,俟时乘隙,合从为患矣。以太宗威势,州县髙昌之地,虽保无他,魏公尚以为不可,则帝王威势之不逮太宗者,慎无贪戎土以起大患也。立晋王为太子

译史臣评论说:唐太宗的明察、李靖的贤能,以及君臣之间的心意,本来可以说没有隔阂了。何况李靖深入敌境,刚刚建立大功,怎么能容忍谗人的话呢?又有人说李靖的军队没有纲纪,以致敌境中的奇珍异宝散落到乱兵手中;这是不懂事理的话。李靖善于用兵,法令一向严整,凭少量精锐骑兵深入敌境,如果没有纲纪,怎么能够成功呢?敌境中的奇珍异宝,如果确实存在,把它们分给士兵,正是恰当的处置。突厥长期凌辱中原,一旦将其平定,可以张扬天子的威势,洗雪国家的耻辱,使边境安定、百姓安宁;如果不是李靖尽心、士兵尽力,凭什么能够成就这番功劳?况且把宝货分给军队,是上对君主没有违背君意,下足以使众人的心受到恩惠。我认为这正合乎事宜,只是不知道那些宝货究竟有没有罢了。唐太宗作为君主,何至于把奇珍异宝放在心上,猜疑贤能的将领?还好他有仁厚明察的德性,没有实行严厉的责罚。李靖忠诚无所缺憾;否则,君臣之间双方都犯了大错。过了几个月,唐太宗才明白这件事,于是任命李靖为宰相,也足以彰显他的功劳和德行;应当治谗人的罪,以此警戒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封禅之礼不见于经典。史臣评论说:关于封禅的文献不见于经典。秦、汉的儒生采用管仲的说法,认为这是帝王盛大德行的表现,没有比这种礼仪更大的礼,于是秦始皇、汉武帝实行了封禅。仪仗和祭器极为奢侈宏大,自以为光辉可以无穷无尽。然而封禅以后,灾异屡次发生,天下多有事变。大概是繁重的费用耗损百姓,扰乱和气所造成的;那么尊崇这种礼仪,哪里足以符合上天的意旨呢?何况这种礼仪本来就不见于经典。司马迁撰写《封禅书》,引用经典中的文字,但那只是巡守的礼仪罢了。帝王巡守,每到达四方的名山,必定燔柴祭告到达之处,并不是说要向上天陈述自己的功劳。帝王治理天下,如果能以功德救济百姓,使时世达到太平,上天必定会保佑他,使他长久享有福祉。郊祀的礼仪已经足以表达报答之意,哪里还需要亲自向上天报告自己的功劳呢?唐太宗说:‘侍奉上天只要极其诚敬,即使扫地也足以表达敬意,何必登山封上几尺厚的土呢?’这实在是至理之论。任命李靖征讨吐谷浑。史臣评论说:天子善于任用人才,又能掌握威权,那么大臣就不会骄傲;大臣不骄傲,朝廷内外自然都会肃然。吐谷浑抗拒命令,唐太宗一天对侍臣说:‘我想让李靖担任主帅去讨伐它。’李靖功名显赫,是当时功臣中的第一人,当时正因年老多病居家。听到这话,立即拜见执政大臣,请求出征。唐太宗让大臣们知道,连李靖这样的功名地位都受到任用,凡是功名不及李靖、体力又未衰于李靖的人,难道还敢骄慢吗?臣下不敢骄慢,就会各自竭尽才力和节操;臣下都竭尽才力和节操,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了。天子能使臣下达到这种程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任用人才并能掌握威权。贬斥权万纪谈论求利。史臣评论说:观察唐太宗治权万纪谈论求利的罪,确实得到了天子的体统。天子受到天下人的尊崇,不只是因为威势重大,更是由于仁德高尚。仁德的根本,没有比爱护百姓更大的;爱护百姓的要务,没有比节省用度更优先的。用度有节制,天下贡赋的收入每年都会有余,何至于竭尽山泽的资源来困乏民力呢?然而自三代衰落以后,秦、汉以下,喜好财利的君主很多,这是因为所作所为奢侈宏大,使用财物没有节制。天下贡赋的收入不足以满足他们的费用,奸邪之人便得以谈论求利。君主回头看见用度不足,必定喜欢他们的言论而采纳;喜好财利一天比一天严重,民力必定穷困。民力穷困,危乱就会自行到来;即使还没有达到危乱的地步,天子一开口就成为命令,一行动就成为法令,却因喜好财利而闻名天下,哪里还有天子的体统呢?唐太宗斥责谈论求利的大臣,没有别的特殊办法,只是在节省用度之外,谨慎制定制度,断绝权贵宠臣的请托,不过度耗费罢了。贞观一朝,这些事情都可以看见。起初放出宫女三千人,天下本来已经称颂他的仁爱。后来宫中想修建一座殿宇,他就想到秦始皇的过错,没有兴起这项劳役。身体不能忍受炎热,公卿请求修建两座楼阁来避暑,他又想到汉文帝停止修建露台的用意,也没有答应。将要前往东都时,诏令预先修建干阳殿,给事中张元素极力陈说隋朝修建干阳殿使百姓劳苦的事情,唐太宗赞许他的言论,立即停止了这件事。下嫁长乐公主时,诏令有关官署准备的嫁资是长公主的两倍。魏郑公援引旧例说:长公主的尊位高于公主,怎么能因为亲爱而使公主的嫁资厚于长公主?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没有越过礼制。他制定官员设置的制度,命宰相确定官员的员额和品位,文武官员总共只有六百四十员,大多任用了有才能的人,没有冗员白白消耗俸禄。他实行赏赐的办法,有功的人厚加赏赐,有贤德的人以礼相待,内无受宠之人私自占有他的恩惠,外无幸臣窃取他的恩泽。天下每年收入的财物便有余用,所以减轻赋税,敦厚风俗。他的道德可以同前代圣主并列,所作所为已经具有天子的体统了。唉!做天子的,都可以达到这种地步;能够达到却没有达到,是因为所作所为奢侈宏大,制度没有建立,权贵宠臣没有受到抑制。所作所为奢侈宏大,物力本来就难以供给;制度不建立,各项事务便没有节制,冗费更加严重;权贵宠臣不受抑制,奸邪之人便争相依附,私人的恩惠也更加广泛。天子即使单独崇尚节俭的德行,又怎么能够节省用度呢?唐太宗自己节省用度,又能谨慎建立制度,断绝权贵宠臣的请托,所以不攫取山泽资源,不使百姓的力量困乏。这样财物自然丰足,作为天子也取得了应有的体统,并把仁德彰显于无穷的后世。魏郑公进谏。史臣评论说:魏公以忠诚正直著称,历经数百年反而更加显赫。李翱论述修史的方法时说:‘假如为魏征作传,只记载他的谏诤言辞,就足以看出他的正直。’可见魏公掌握了进谏诤言的道理,他的话足以流传后世并使人信服。贞观十年,魏公三次上疏,这是他最著名的谏诤。然而内容不过是劝谏不要奢侈逸乐、明确任用人才、平正刑罚赏赐、辨别忠臣和奸邪,以及引用前代治乱来劝说;从未深切指责君主的过失,也没有涉及安危大计。仔细体会他的用意,尤其可以看出当时的高尚境界。不深切指责君主过失,是因为君主没有大的过错;不涉及安危大计,是因为君主能够自己掌握威福,处理天下大事。君主没有大的过错,又能处理大事,才是真正的英明君主。但政治上有小的失误,就要进谏,并引用前代治乱作为警戒,使他不至于发展到严重地步,这正是忠诚。魏公侍奉英明的君主,竭力赞助治国之道,已经成就了太平之治;即使看见君主有小的过失,仍然勤勉不懈地进谏,以防止过失发展严重。如果侍奉的是平常的君主,天下尚未治理好,君主又有大的过错,那么魏公的进谏必定危切恳至,涉及安危大计时也一定会不顾自身安危而争辩。辅佐宰相的道理,如果达不到这种程度,就不足以称为忠诚;魏公的用心,后世担任宰相的人应当详细体察。把高昌设置为州县。史臣评论说:中夏与四夷之间,是上天划分的内外之地。因此,嗜好不同,服饰器用也不相同;礼义不能教化他们,人情也无法相通;地形险要坚固,各自限制着自己的范围。帝王能够用德行使他们归服,用威势控制他们,常常使他们不成为中夏的祸患,这是上策。怎么可以倚仗强盛宏大的势力,因夷狄抗拒命令就讨伐他们,进而强行占有他们的土地呢?一旦强行占有其土地,不仅中夏百姓要苦于戍守的劳苦,还会使各族夷狄认为中夏贪图他们的土地,各自心怀恐惧,等待时机、寻找空隙,联合起来制造祸患。凭唐太宗的威势,把高昌之地设置为州县,尚且能够保证没有别的祸患,魏公仍认为不可;那么帝王威势不及唐太宗的,更应谨慎,千万不要贪图戎人的土地而引起大祸。册立晋王为太子。

论曰:王者立太子,以嫡,以年,以徳,固有常理。若嫡与年者,或昏庸,或过恶,固不可不择于诸子也。择之之法,取众望,决己意,则天下归心矣。太宗英主也,断大事未尝有疑,晚年牵爱,不能定一子。泰长而有过,立晋王无疑,何至投床自苦,取决于无忌之言?太子,君之副,社稷之本,岂使一臣立之?仍命拜谢,赖太子良善,人情可属。无忌终不擅其恩,不如是,必起乱阶矣。亲征髙丽论曰:贞观中,天下治平,四夷宾服,天子威徳甚盛。太宗练兵帅,尚功名,其志甚锐,以此不衰怠之意,临天下可预防患难,求保太平之业也。但因一逺夷之臣杀主害民,复侵陵邻国,诏罢兵不听。然彼有罪,岂预中国之事?命一二将帅出师境上,示征讨救援之势,使畏威怀徳,足为天子能事。何至决亲征之计乎?忠贤交谏,莫非苦言。李绩一议,坚不可动,遂举中国数万之众,驱之异域,轻其性命,已似忍心。况以万乘之尊,与逺夷争胜,又自轻之甚。虽平辽东数城,破延寿大军,何足益其威徳?若延寿纳对卢之计,危可测乎?此葢太宗英雄自恃,忽于深虑,李绩顺意生事,遂成误计。且初议伐辽,褚遂良谏止其事,太宗然之。绩至,追述延陀犯边圣策,本欲追击,由魏征苦谏,致失事机,以此激之,遂定亲征之议。及败延寿之众,太宗下马谢天,则危心可知矣。语从行军人战死者加勋级,牓殡地,则中国士众殒命于逺夷可知矣。天子荷宗庙社稷之重,为天下生灵之主,一旦不因中国之事,履危难,轻人命,威徳无乃损乎?且李绩追咎魏征谏击延陀事,谓之失策。如延陀犯边,太宗命将御之,大破其众,以示中国之威,不追击之,亦未为失。髙丽本不敢犯边,何至亲征乎?绩顺意生事,无以逃其罪矣。房乔忍死上表恳谏伐辽,贤哉。刘洎赐死论曰:刘洎之死,据旧史所书,由褚遂良之譛也。然伐辽之行,太宗谕洎辅翼太子之意,洎有诛大臣之对,时已责其踈健。太宗至自辽东不豫,洎谒见而深忧之,复言诛大臣事,亦与前踈健之语何异?傥为遂良所奏,太宗叠前怒杀之迹,其事状近于是矣。若洎止忧圣体,絶无他语,又引马周自明,周对与洎不异,太宗何至偏信遂良,遽诛大臣乎?况洎有罪而周隐之,又安得止罪洎而不责周也?葢遂良后諌废立皇后事,以忠直被谴,奸人从而譛构之,惟恐其无罪。故刘洎之子诉寃,李义府助之,赖乐彦玮力辩其事,遂良譛洎之言当出于此矣。又贞观实录本敬播所修,号为详正,后许敬宗专修史之任,颇以爱憎改易旧文,则遂良譛洎之事,安可信乎?后宫不著名论曰:帝王于后宫恩宠过厚,非贤徳者,鲜不干预时事,著名于外。葢宠过厚,则言易入;言易入,则事可动。后宫至可动,帝王以事,则奸邪附之。著名于外,又况亲族窃恩,竞为气势。内宠至此,小则破家之祸,大则为国之患,必然之势也。太宗在位岁久,后宫不无宠嬖,但外不闻何人耳。惟徐充容以恩顾称,絶不干预外事,复能諌诤君失,则贞观宫闱之政可知矣。后代不能遵守,神龙中上官昭容等招权于外,广植奸党;天寳中杨贵妃专势于时,务强亲属。国事既随机,数妇人及其家,皆不免诛戮。噫!上世淳风既往,人主之尊,为天下所奉,制度必如古简朴,或不能则宫室服用,既过于古矣。虽英明之君,为外物所诱,必有侈乐之意。意有侈乐于后宫,岂无所嬖宠?在人情未为大过也。既嬖之,居处服玩,充其欲足矣。何至容其私谒,以干国事,使戚属倚之以作势,奸人附之以窃权?气焰既成,必生祸患而后已。则人君于后宫或有嬖宠,能以贞观为法,不惟不使乱政,亦所以安全之也。降李绩为迭州都督论曰:君待臣以道,臣以道报之;君待臣以利,臣以利报之。此厯代君臣之常理也。太宗用李绩,有本有末。其谋谟智力,立功立事,为大臣固宜。然以绩能不负李宻,尤信其心,使辅太子,正为此节。绩虽髙勲重望,位尚书,预中书门下事,宠已至矣。使辅太子,敢不尽力乎?何至无故谴逐?使太子他日授以仆射,且人受恩于父兄,未有不厚其子弟者。况天子以大位授人,又宠信之,岂于太子不尽力耶?然绩忠义之士,但风气英豪,非感激不能尽节。一日无故逐之,使不无怏怏。太子虽授以仆射,绩之机心,岂不晓其利诱乎?至废立皇后之际,不肯尽忠,虽绩无大臣节,亦太宗以利启其心也。○髙宗命李绩为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译史臣评论说:君王册立太子,以嫡长为先,以年长为先,以德行为先,本来是固定的常理。如果嫡子和年长的儿子有的昏庸,有的有过恶,就不能不在诸子中重新选择。选择的方法,是采纳众人的希望,再由自己作出决定,这样天下人就会归心。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决定大事从来没有疑惑;到了晚年却被偏爱牵制,不能确定一个儿子。李泰年长而有过失,册立晋王本来没有疑问,何至于躺在床上自我苦恼,还要通过长孙无忌的话来作决定?太子是君主的副贰,是国家的根本,难道能让一个大臣来册立吗?还命令太子拜谢,幸亏太子善良,人心还可以托付。长孙无忌最终没有专擅这份恩宠;如果不是这样,一定会成为祸乱的开端。亲自征讨高丽。史臣评论说:贞观年间,天下太平,四夷宾服,天子的威势和德行非常盛大。唐太宗训练军队和将帅,崇尚功名,志气十分锐利;凭借这种不衰怠的心意治理天下,本来可以预先防备患难,求得保全太平的基业。然而因为一个远方夷族的臣子杀害君主、残害百姓,又侵凌邻国,唐太宗下诏停止用兵,他却不听。既然对方有罪,难道与中原有什么关系吗?派一两名将帅出兵到边境,显示征讨和救援的势态,使对方畏惧威势、感怀恩德,这就足以成为天子的作为了。何至于决定亲自出征呢?忠臣贤臣交相进谏,没有不是苦口相劝的。李绩提出一个意见,唐太宗却坚决不能改变主意,于是调动中原数万军队,驱使他们到异域去,轻视他们的生命,这已经近于忍心。何况以万乘之尊同远方夷人争胜,更是自我轻视得太过分了。即使平定辽东数座城池,击破延寿的大军,又哪里足以增加他的威势和德行呢?如果延寿采纳对卢的计策,危险岂不是难以估量吗?这大概是唐太宗自恃英雄,忽视了深远的考虑;李绩顺从他的心意而制造事端,终于形成了错误的计划。况且起初商议讨伐辽东时,褚遂良进谏劝止此事,唐太宗认为他说得对。李绩到来后,追述延陀侵犯边境时的圣明决策,说本来想追击,却由于魏征苦苦进谏而错失战机,以此激怒唐太宗,于是决定亲自出征。等到击败延寿的军队,唐太宗下马向上天谢罪,由此可知他心中已经感到危险。谈到随军出征的士兵战死者,就给他们增加勋级,并在殡葬地立榜,由此可知中原士兵死在远方夷地。天子承担着宗庙社稷的重任,是天下百姓生命的主人;一旦不是因为中原的事情,却亲临危难、轻视人命,天子的威势和德行难道不会因此受损吗?况且李绩追究魏征劝阻攻击延陀的事情,说那是失策。如果延陀侵犯边境,唐太宗命将抵御,大败其军,以此显示中原的威势,而不去追击,也不能算是失策。高丽本来不敢侵犯边境,何至于亲自出征呢?李绩顺从唐太宗的心意而制造事端,已经无法逃脱罪责了。房乔强忍病体,上表恳切劝阻讨伐辽东,真是贤能啊。赐刘洎死。史臣评论说:按照旧史所记,刘洎之死是由于褚遂良的谗毁。然而讨伐辽东时,唐太宗曾向刘洎说明辅佐太子的意思,刘洎回答涉及诛杀大臣,唐太宗当时已经责备他说话疏率强硬。唐太宗从辽东回来后身体不适,刘洎拜见并对此深感忧虑,又谈到诛杀大臣的事情,这与先前所说的‘疏健’又有什么不同?假如是褚遂良把这些话奏报上去,唐太宗叠加先前的怒意而杀了他,这种事情经过大概接近事实。如果刘洎只是忧虑皇帝的身体,完全没有说其他话,又引用马周来证明自己,马周的回答也与刘洎相同,那么唐太宗怎么会只听信褚遂良,仓促诛杀大臣呢?何况刘洎有罪而马周替他隐瞒,又怎么能只治刘洎的罪而不责罚马周呢?大概是褚遂良后来因劝谏废立皇后的事情,以忠直受到责罚,奸邪之人便乘机对他进行谗毁构陷,唯恐他没有罪。因此,刘洎的儿子为父申诉冤屈,李义府帮助他;幸亏乐彦玮竭力辩明这件事,于是褚遂良谗毁刘洎的话,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又因为《贞观实录》本来由敬播修撰,号称详尽公正;后来许敬宗专任修史,大多按照爱憎改动旧文,那么褚遂良谗毁刘洎的事情,怎么能相信呢?后宫不载名于外。史臣评论说:帝王对后宫的恩宠过于厚重,如果不是贤德之人,很少有不干预时政、在外界声名显著的。大概宠爱过分,言语就容易被听进去;言语容易被听进去,事情就可能被她们撼动。后宫一旦能够撼动政事,帝王处理事务时,奸邪之人就会依附她们。她们在外声名显著,何况亲属还会窃取恩宠,争相营造声势。内宠达到这种地步,小则有败家的祸患,大则成为国家的忧患,这是必然的趋势。唐太宗在位年久,后宫不可能没有受宠的人,但外界听不到是什么人。只有徐充容以受恩宠著称,却完全不干预外事,反而能够劝谏君主的过失;由此就可以知道贞观年间宫闱中的政况了。后代不能遵守这一点,神龙年间上官昭容等人在外界招揽权势,广泛培植奸党;天宝年间杨贵妃在当时专擅权势,竭力使亲属强盛。国事既然随着她们的意愿转移,几个妇人及其家族最终都免不了遭到诛戮。唉!上古淳厚的风气已经过去,君主的尊贵受到天下供奉,制度必定不像古代那样简朴,或者即使制度不能如此,宫室和服用也已经超过古代了。即使是英明的君主,被外物诱惑,也一定会产生奢侈享乐的意念。心中对后宫有奢侈享乐的念头,难道会没有宠爱的人吗?按照人情来说,这还不算大的过错。既然宠爱她们,居住环境、服饰玩物满足她们的欲望就足够了。何至于容许她们私下进见,使她们干预国家政事,让外戚亲属倚仗她们来制造声势,使奸邪之人依附她们来窃取权力?声势一旦形成,必定产生祸患才会停止。因此,君主对后宫即使有宠爱,也能够以贞观年间为法则;这样不仅不会使她们扰乱政事,也是用来保全她们自身。降李绩为迭州都督。史臣评论说:君主按照道义对待臣下,臣下就用道义来报答;君主按照利禄对待臣下,臣下就用利禄来报答。这是历代君臣之间的常理。唐太宗任用李绩,有始有终。他的谋略和才智、建立功劳和成就事业,本来就是大臣应当做到的。然而因为李绩能够不辜负李密,更加信任他的内心,于是让他辅佐太子,正是看重这一点。李绩虽然功勋高、声望重,担任尚书,参与中书门下事务,宠信已经达到极点。让他辅佐太子,他难道敢不竭尽力量吗?何至于无缘无故地谴责驱逐他?将来即使太子授给他仆射之职,而且人受到父兄的恩惠,没有不厚待其子弟的。何况天子把大位授予他,又宠信他,他难道会不尽力辅佐太子吗?然而李绩是忠义之士,性情豪迈英武,不受到感激就不能竭尽节操。有一天无缘无故地驱逐他,不能不使他心中怏怏不乐。太子即使授给他仆射之职,李绩的机心难道不知道这是用利益诱使他吗?到了废立皇后的时候,他不肯竭尽忠诚;即使说李绩没有大臣的节操,也是唐太宗用利禄开启了他的这种心思。高宗。任命李绩为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论曰:唐、宋、魏、晋而下,厯代任宰相之制,以仆射、侍中、中书令为正宰相。故仆射二品,侍中、中书令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由李绩自尚书授詹事,詹事卑于尚书,藉其辅翼太子,故授之同中书门下三品者,得预闻国政,此侍中、中书令之任也。今绩授开府仪同三司,又改授仆射,品已髙而曰同三品,故苏冕《会要》驳其事曰:「李绩迁开府仪同三司,又改仆射,开府从一品,仆射从二品,今反同三品者,岂不与立号之意乖乎?」杜佑《通典》曰:「同中书门下三品,当以阶卑官髙,令所给禄秩同品耳。」据此,似非位署后同三品者,止记初命,率不以为位号也。褚遂良谏废立皇后论曰:髙宗即位数年,奉先帝成法以临天下,颇得守文之体。一日昏惑自恣,不奉天戒,虽前代荒乱之主,少过之者。天子之贵,嫔御之众,何至私先帝才人,使逞阴谲之计,构陷中宫,为国大丑?且髙宗自晋邸升皇储,即位之年,地震于晋,久而不止,是必天意以阴盛为戒也。夫太宗临终,顾无忌、遂良,称“好儿好妇”,是以国家事付托于大臣也。武氏诡计初行,方议废立,遂良以死争之,是不负先帝付托也。呜呼!先帝付托于临终,天地示戒于连年,大臣力争于所议,稍近中常之主,当知事理甚明,不可不念。况髙宗幼为圣父教训,正人辅导,岂全不辨事理乎?但内惑嬖者之计,外纳奸人之言,上不奉天戒,次不遵父命,下不顾忠议,徇一时之欲,以至于此。心知王皇后无辜而悯之,及为嬖者戕贼,亦卒不问,此又孱懦之态甚矣。使文武之臣、蕃夷之长共朝嬖者,此又乱礼之甚,前代未之有也。卒使嬖者擅人主之权,害宗室,杀大臣,几移宗社,实髙宗之过也。然髙宗之过,虽奸党所赞,亦由李绩微言于志宁顾望所致耳。李绩荷先帝付托,于志宁任宰弼之重,若稍助遂良及无忌、韩瑗、来济之言,奸党岂能动乎?是极谏髙宗之过者,遂良也;成就髙宗之过者,李绩、志宁也。故书曰:“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谏废立皇后,降潭州都督。”书其官爵,明大臣之任也。谏废立,明废者不当;废立者不当立也。因谏而降,明无罪也。遣绩、志宁立皇后,不书其官,但名之,明绩、志宁无大臣节,贱之也。书临轩立后,而不曰“帝见髙宗”,无人君之体也。显庆改元论曰:人君即位之年,谓之元年,元始也。人君布政,自此始,故首月谓之正月,取其正始之义也。厥后以数继之,终于一世,此前古不易之法也。至汉文惑方士之言,改后元年,始变古制。孝武因事别立年名,厯代帝王皆遵尚之。唐武徳、贞观,虽为年号,亦终其身。髙宗不奉祖宗之法,且在位七年矣,而谓之元年,于理安乎?若以立太子之始,得以改元,不知天下事统于天子乎?太子乎?事不师古,而至于此,曰大臣昧于经义也。长孙无忌黔州安置论曰:人主之惑谗言,由不知其人为蔽耳。髙宗于许敬宗,非不知其人也。如敬宗修太宗实录,移威凤赋事,髙宗明知不足传信,修史尚髙下其手,他事固不可信矣。鞫狱之际,所嫉之人,事外言其大罪,岂得信乎?况无忌亲则元舅,位则三公,忠亮之诚,许国甚至,一奸人譛之,不自临问,遂窜遐裔。此非不知敬宗之诬谤、无忌之非辜,正欲快嬖者之意,使元舅以勲徳重望寃死遐徼。不惟昏塞之过,实不仁不孝之甚也。杀上官仪论曰:易有「君不宻失臣」之戒,春秋有「君漏言」之讥。圣人立法,使人君与臣下谋议,不可轻脱漏露,致罹其患。故申于易,着于春秋,丁宁如是也。况君乘怒自谋,使臣预议,一日推过于臣而杀之,岂人君之道?髙宗立武后,过恶甚矣。后延邪人,行厌胜,决废之,固宜。方与上官仪定议,后遽自申诉,兹以不宻所致。若便行废黜,后亦何所为?反惧后怒,言「仪教我」,此乃妇人童子之态。遂使奸人乘后之意,构皇太子大臣杀之。士大夫无事被逐者甚众。后威权日盛,养成簒夺之势,皆由髙宗不君也。干封改元

译史臣评论说:唐、宋、魏、晋以来,历代任用宰相的制度,都是以仆射、侍中、中书令为正式宰相。所以仆射为二品,侍中、中书令为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由于李绩从尚书改授詹事,詹事的地位低于尚书,朝廷借重他辅佐太子,所以授予他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衔,使他得以参与听闻国家政事;这就是侍中、中书令所承担的职务。如今李绩先授开府仪同三司,后来又改授仆射,品级已经很高,却称为同三品,所以苏冕《会要》驳斥这件事说:‘李绩升任开府仪同三司,又改任仆射;开府为从一品,仆射为从二品,现在反而称同三品,岂不是违背了设置这一名号的本意吗?’杜佑《通典》说:‘同中书门下三品,应当是因为阶品低而官职高,所以令其所得俸禄秩品同于三品。’据此看来,似乎不是在职位署名之后仍称同三品,只是记载最初的任命,通常不把它当作正式品位的名号。褚遂良劝谏废立皇后。史论说:高宗即位几年,奉行先帝已经制定的法度来治理天下,还颇有恪守成法的样子。有一天,他昏乱迷惑、任意妄为,不遵奉上天的警戒;即使是前代荒淫昏乱的君主,也很少有超过他的。天子的尊贵,嫔妃侍御的众多,何至于要私下宠幸先帝的才人,让她施展阴险诡诈的计谋,构陷皇后,成为国家的奇耻大辱呢?况且高宗从晋王府升为皇太子,在即位那一年,晋地发生地震,长久不停,这一定是上天以阴气过盛来表示警戒。太宗临终时,回头嘱咐长孙无忌、褚遂良,称他们为“好儿子、好媳妇”,这是把国家大事托付给大臣。武氏开始施行诡计,正当朝廷商议废立之时,褚遂良以死力争,这就是没有辜负先帝的托付。唉!先帝临终时的托付,天地接连多年的警戒,大臣在议论此事时的竭力抗争,稍微接近中等才智的君主,都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非常清楚,不可不加以思考。何况高宗幼年时受到圣父的教诲,又有正直之人的辅导,难道完全不能辨明事理吗?只是他在内被宠妾的计谋迷惑,在外采纳奸人的言论,对上不遵奉上天的警戒,其次不遵守父亲的遗命,对下不顾忠臣的谏议,只顺从一时的欲望,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知道王皇后无辜,也怜悯她;等到她被宠妾残害,最终却也不加过问,这又充分表现出他的软弱怯懦了。让文武大臣和蕃夷首领一同朝拜宠妾,这又是严重破坏礼制,前代从来没有过的事。最终使宠妾擅自掌握君主的权力,残害皇族,杀害大臣,几乎使宗庙社稷易手,实在是高宗的过错。然而高宗的过错,虽然有奸党在旁边赞成,也还是由于李勣对长孙无忌、于志宁等人观望不决而说了含蓄的话所造成的。李勣承受先帝的托付,于志宁担任宰相的重任;如果他们稍微帮助褚遂良以及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的主张,奸党怎么能够动摇他们呢?因此,极力进谏以阻止高宗犯错的人,是褚遂良;促成高宗犯错的人,是李勣、于志宁。所以史书写道:“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进谏废立皇后,被降为潭州都督。”写明他的官职和爵位,是为了彰显大臣所承担的责任。写他进谏废立,是为了说明被废的人不应当被废,主张立的人也不应当被立。因为进谏而被降职,是为了说明他没有罪。派遣李勣、于志宁去册立皇后,史书不写他们的官职,只称他们的姓名,是为了表明李勣、于志宁没有大臣的气节,从而贬低他们。记载在临轩殿册立皇后,却不说“皇帝召见高宗”,是因为高宗没有君主应有的体统。显庆改换年号。史论说:君主即位的那一年,称为元年;“元”就是开始。君主从这时开始发布政令,所以第一月称为正月,取的是端正开端的意义。此后按照次序逐年相继,直到一代君主终结,这是上古以来不可改变的法则。到了汉文帝受到方士言论的迷惑,改称后元年,才开始改变古制。汉武帝因事情另立年号,历代帝王都遵循并重视这种做法。唐代武德、贞观虽然是年号,也都使用到君主去世。高宗不遵奉祖宗的法制,而且已经在位七年,却把这一年称为元年,这在道理上说得通吗?如果因为册立太子的开始就可以改元,那么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是由天子统摄,还是由太子统摄吗?做事不以古制为准,竟到了这种地步,只能说是大臣不明白经义。长孙无忌安置于黔州。史论说:君主受到谗言迷惑,是因为不知道进谗者是什么样的人。高宗对于许敬宗,并不是不知道他的为人。例如许敬宗修撰《太宗实录》时,篡改《威凤赋》的事情,高宗明明知道这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传闻,许敬宗修史尚且能任意改动高下,其他事情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在审讯案件时,对自己憎恨的人,在案件之外说他有大罪,哪里能够相信呢?何况长孙无忌亲属关系上是皇帝的舅父,地位上是三公,忠诚刚正,竭尽诚心为国,许敬宗一个奸人进谗,皇帝却不亲自审问,就把他流放到遥远的边地。这不是不知道许敬宗的诬陷和长孙无忌的无罪,而是正想满足宠妾的意愿,使身为皇帝舅父、以功勋德望著称的长孙无忌含冤死在远方。这不只是昏昧蔽塞的过错,实在也是极其不仁不孝。杀害上官仪。史论说:《易经》有“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下”的警戒,《春秋》有“君主泄露言语”的讥刺。圣人制定法则,使君主和臣下谋划议论的事情不可轻率泄露,以免因此遭受祸患。所以《易经》反复申说,《春秋》着重记载,告诫得如此恳切。何况君主乘着怒气自行谋划,让臣下参与议论,过了一天却把过错推给臣下而杀掉他,这难道是君主应有的行为吗?高宗册立武后,过错罪恶已经非常严重。武后招引邪人,施行厌胜之术,决定废掉她,本来就是应当的。正当高宗与上官仪议定此事时,武后突然自行申诉,正是由于事情没有保密才导致了这个局面。如果立即执行废黜,武后又能做什么呢?高宗反而害怕武后发怒,说“是上官仪教我的”,这就是妇人和小孩子的情态。于是使奸人迎合武后的意图,构陷皇太子和大臣并杀害他们。士大夫中无缘无故被驱逐的很多。武后的威势和权力日益强盛,养成了篡夺帝位的势头,这一切都是由于高宗不像一个君主。干封改换年号。

论曰:太宗以功徳平治天下,其朝廷之事,则贤才在位,法度施设;其生民之乐,则刑罚几措,岁时屡穰;其四夷之服,则大者来臣,小者安帖。前古圣王之治,何以加焉?尚谓封禅盛徳之事,虑己所为未当天心,终不行其礼。髙宗在位十余年,虽赖先帝遗徳生民安业,四夷不动,奈朝廷之事,奸人乱政,忠贤窜戮,太子废杀,临朝听断,则中宫垂帘,威福不专于巳,此大乱巳见,有何功徳可以告成?葢徇后之欲,举希阔仪物,夸耀天下耳。登封之后,岁饥民困,日食彗见,连年不已,岂非功徳之薄,妄告于天?又千乘万骑之行,劳费民力,干动和气所致。与奸人预虑天时不顺,先引汉干封故事,建为年号。若以岁旱为干封,则民之饥困,灾变频仍,是果天佑哉?为天下者,切戒于此,勿轻议盛徳之事。追尊祖宗自称天皇后称天后论曰:谥所以尊名也。古之天子、诸侯、卿大夫,善名虽多,惟取一大善为称,不使名浮于实也。厯代帝王谥号,或实或虚,不能尽如古制,然必以祔庙之始一二字为定也。唐髙祖起义兵,虽出太宗之谋,然亲平大乱,成就王业,谥武宜矣。太宗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后,行王道,致太平,推诚人心,几致刑措,纲纪号令与治古同,谥文宜矣。今髙祖曰神尧,不惟越礼,适所以辱之。髙祖于尧之道,安可拟议?况称曰神尧,人必谓其名不称,既知不称,岂非辱之?太宗加武与圣,此不谓过,但庙号久定而増其名,又岂礼乎?二后号神圣,尤乖其实。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岂中宫之位可当其号?此武后自欲尊大,妄称天后,髙宗遂称天皇,因追尊祖宗二后,用掩其迹。呜呼!天子徇后之欲,僣大其称,渎祖宗,乱典礼,此髙宗之过也。髙宗之过,亦由大臣有司不守经义,逢君之恶所致尔。郝处俊谏令后摄政论曰:处俊谏髙宗,不令武后摄政,可谓社稷之臣也。自上官仪被杀,髙宗为后所制,夺其威权,内外畏之,无敢忤其意者。髙宗虽因目疾,欲令摄政,亦势逼而然。处俊不顾祸患,恳谏其事,至引魏文不许皇后临朝为证。是时处俊之心,止知有社稷之计,不知有身计也。言既激切,又得义琰为助,虽昬主悍后,义不能违。夫人臣事君,见大过而不敢言,临大节而不敢当者,正欲保位避祸也。处俊当后擅权,上下危逼之际,忠言确论,力救其事,义琰协心助为之。言二公终保大位,不罹其祸。如于志宁辈,预废立皇后之议,顾望不言,乃保位避祸之意也。然终不免谴黜,一刺史而殁,但得畏懦不忠之名为世所罪。又岂能保位避祸乎?然则事君者,固不可自计利害也。邪正在于所守,祸福系于所值。所守者节也,不可不固;所值者时也,此不可必。惟能不失忠义大节,则穷通死生,贤矣。刘仁轨请李敬元统兵御吐蕃,王师覆败。论曰:王者能知人,能驾驭臣下,则不敢欺矣。将相不忌贤,不私怨,则国事济矣。李敬玄不练边事,与刘仁轨立异,此庙堂之上耻所不能忌其贤,而违其议也。仁轨知李令非将帅才,决请镇守,使之败辱,此恃其功名,欺君以逞私怒也。髙宗不察李令不能统兵,但徇仁轨意,遣之,寻致兵师败衂,自损国威,此昧于知人之明矣。驭臣之术,一举而君臣之间俱不免过,然仁轨之过大矣。○中宗裴炎请太后归政太后杀之论曰:裴炎死虽由直议,迹其本末,自取之也。武后簒夺之势,非一朝一夕为之,方欲因事立威,以震慑中外,然后行其所谋。中宗即位之初,过宠后父,炎力争之,因有让国之言,葢一时忿激之词也。炎谏于外,武后制于内,一孱主,岂能有为?何得因一时忿激之词,便谓不堪辅佐,遽行废立?葢炎自以忤意,预忧祸及,遂附武后为之谋尔。殊不知后既能废帝立少子,天下之权皆出于已,其势至此事肯已乎?况素有异谋也。炎方区区谏正其过,又请复政少子,盗欲取人竒寳,已预其谋,既使得之,乃以亷耻为责令归其寳,言得从乎?言既不从,祸可免乎?故曰:炎之死,亦自取之也。夫为人臣者,虽当尽力于事,在择主之正与不正尔。主不正而尽力,鲜有不罹其祸者。葢共事之时,知其计划所长,用心所向,得志之后,必虑复与人谋,则不利于己,故有忌之之意。炎与刘祎之、程务挺辈相继被戮,皆自取之也。不称武后年名

译史论说:太宗凭借功德使天下得到安定治理;朝廷方面,贤能之士居于官位,法度和制度得到施行;百姓方面,刑罚几乎搁置不用,年年丰收;四方夷狄方面,大国前来臣服,小国安定服从。上古圣王的治理,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太宗尚且认为封禅是彰显盛大功德的事情,担心自己所做的还没有符合上天的心意,最终也没有举行这种礼仪。高宗在位十多年,虽然依靠先帝遗留下来的德泽使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夷狄没有变乱,但朝廷的事情却是奸人扰乱政事,忠臣贤士被流放、杀戮,太子被废黜、杀害;临朝听政时,皇后还垂帘听政,威权和赏罚不能专属于自己。这种大乱已经显现,有什么功德可以告成于天地呢?大概只是顺从武后的欲望,举行罕见的仪式和陈设,向天下夸耀罢了。登封以后,年年发生饥荒,百姓困苦,日食、彗星出现,接连多年没有停止,难道不是因为功德浅薄,却妄自向上天报告吗?又因为动用千乘万骑出行,劳费民力,扰动和气,才造成了这些灾异。高宗和奸人预先担心天时不顺,先引用汉代干封的旧事,把干封建立为年号。如果把年年干旱解释为“干封”,那么百姓饥饿困苦、灾变频繁出现,这果真是上天保佑吗?治理天下的人,尤其应当以此为戒,不要轻易议论举行彰显盛德的事情。追尊祖宗,自称天皇,皇后称天后。史论说:谥号是用来尊崇名号的。古代的天子、诸侯、卿大夫,虽然有很多美名,却只选取其中一个最大的善名作为称号,不使名声超过实际。历代帝王的谥号,有的符合实际,有的名不副实,不能完全像古制那样,但在配享宗庙之初,必定以一两个字确定下来。唐高祖起兵,虽然出自太宗的谋划,但他亲自平定大乱,成就王业,谥为“武”是合适的。太宗凭借武功平定天下,即位以后施行王道,达到太平,推诚待人、赢得人心,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纲纪和号令与古代的治理相同,谥为“文”是合适的。如今称高祖为“神尧”,不只是超越礼制,反而正好用来侮辱他。高祖与尧的道德,怎么可以相提并论?何况称为“神尧”,人们一定会说名实不相称;既然知道不相称,难道不是侮辱吗?给太宗加上“武”和“圣”字,这不能算过错,但庙号早已确定,又增加他的名号,难道合乎礼制吗?两位皇后的称号为“神圣”,尤其与实际不符。孟子说:“道德广大而能使天下归化,叫作圣;圣德达到不可测知,叫作神。”难道皇后的位置能够担当这样的称号吗?这是武后自己想要抬高尊号,妄自称为天后,高宗于是自称天皇,又借追尊祖宗二位皇后来掩盖其真实意图。唉!天子顺从皇后的欲望,僭越地抬高称号,亵渎祖宗,扰乱典章礼制,这就是高宗的过错。高宗的过错,也由于大臣和主管官员不遵守经义、迎合君主的恶行造成罢了。郝处俊进谏,不让皇后摄政。史论说:郝处俊劝谏高宗,不让武后摄政,可以说是社稷之臣。自从上官仪被杀以后,高宗受武后控制,威权被夺,内外之人都畏惧武后,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愿。高宗虽然因为眼疾,想让武后摄政,也是在形势逼迫下才这样做的。郝处俊不顾祸患,恳切劝谏这件事,甚至引用魏文帝不允许皇后临朝听政作为证据。当时郝处俊心里只知道为社稷谋划,不知道为自身谋划。言辞既激烈恳切,又得到来义琰的帮助,即使是昏庸的君主和强悍的皇后,也不能违背正义。臣下侍奉君主,看到大错却不敢说,面对重大节义却不敢承担,正是想保住官位、躲避祸患。郝处俊正当武后专权、上下都处于危急压迫之时,以忠言确论竭力挽救这件事,来义琰也同心协力帮助他。两位大臣最终保住了高位,没有遭遇祸患。像于志宁一类的人,参与商议废立皇后时,却观望不说话,这是想保住官位、躲避祸患的心思。然而他们最终仍免不了受到责罚和贬黜,只做到刺史便死去,只留下畏缩怯懦、不忠的名声,受到世人的责备。又怎么能够保住官位、躲避祸患呢?由此可见,侍奉君主的人,实在不可以只为自己计算利害。邪正取决于所坚守的原则,祸福则取决于所处的时势。所坚守的是气节,不可不坚定;所遭遇的是时势,这一点却不能由自己决定。只要能够不失去忠义的大节,无论困厄还是显达、死亡还是生存,都称得上贤能。刘仁轨请求让李敬玄统率军队抵御吐蕃,王师覆没战败。史论说:君王如果能够知人善任、驾驭臣下,臣下就不敢欺骗他;将相如果不嫉妒贤能、不把个人怨恨带入公事,国家大事就能办成。李敬玄不熟悉边疆事务,却与刘仁轨意见相左;朝廷上的人却以不能嫉妒他的才干为耻,反而违背了刘仁轨的建议。刘仁轨知道李敬玄不是统兵将帅之才,却坚决请求让他镇守边地,使他遭到失败和羞辱,这是倚仗自己的功名,欺骗君主来发泄私愤。高宗没有察觉李敬玄不能统率军队,只是顺从刘仁轨的意愿派他前去,不久便导致军队败北,自己损害了国威,这是不明白知人之明。驾驭臣下的方法如此,结果一次行动使君臣双方都不免有过错;但刘仁轨的过错更大。○中宗。裴炎请求太后归还政权,太后杀了他。史论说:裴炎虽然因直言议论而死,但考察事情的始末,实在是他自取其祸。武后篡夺帝位的势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她正想借事情树立威势,震慑朝廷内外,然后实施自己的谋划。中宗刚即位时,过分宠信皇后的父亲,裴炎竭力争辩,因此有了“让国”的话,大概只是一时愤激的言辞。裴炎在外朝进谏,武后在内廷控制局面,面对这样一个软弱的君主,哪里能够有所作为?怎么能因为一时愤激的话,就说中宗不堪辅佐,立即实行废立呢?大概裴炎自认为触犯了武后的意旨,预先担心灾祸殃及自身,于是依附武后替她谋划罢了。他却完全不知道,武后既然能够废掉皇帝而拥立年少的皇子,天下的权力都出自自己,她的势力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肯就此罢休吗?何况她本来就有不同寻常的谋划。裴炎刚刚还区区地劝谏她改正过错,又请求把政权交还给年少的皇子;这就像盗贼想夺取别人的奇珍宝物,已经预先参与谋划,等到让他得到宝物以后,才责令他以廉耻为由归还宝物,他的话能被听从吗?既然话不会被听从,祸患能够避免吗?所以说,裴炎的死,也是他自己招来的。作为臣下,即使应当竭力办事,关键也在于选择的君主正当还是不正当。君主不正当而竭力效命,很少有不遭遇祸患的。大概共同办事的时候,君主知道臣下的谋划长处和用心所向;得志以后,一定会担心臣下再次与别人谋划,从而对自己不利,所以会产生猜忌他的心思。裴炎与刘祎之、程务挺等人相继被杀,也都是自取其祸。不以武后的年号纪年。

论曰:武后僣窃位号,唐史臣修实录、撰国史者,皆为立纪,系后事于帝王之年,列伪国于有唐之史,名体大乱,史法大失矣。后史臣沈既济奏议曰:「中宗以始年登大位,季年复大业,虽尊名中夺,而天命未改,足以首事,足以表年。昔鲁昭公之出也,春秋岁书,其居曰『公在干侯』,君虽失位,不敢废也。今请并太后纪,合中宗纪,每于岁首,必书中宗所居,曰『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则纪称中宗,而事述太后,庶名不失正,礼不违常,此得《春秋》之法,足正唐史之失也。」故从其议,书武后事于中宗纪。中武后改年,皆是妄作,今起嗣圣,继以景龙,武后所改,但存其名,备证它事,而不以表年焉,所以正帝统而黜僣号也。狄仁杰荐张柬之为相论曰:观武后用张柬之,见其任贤之术也。武后临朝僣窃二十余年,所用之人,奸正相半。葢后俊智之性,有过于人。谓不用奸人,无以成己欲;不用贤人,无以庇己过。然持大权者,多贤才也。如狄仁杰、姚元崇相于内,娄师徳、郭元振将于外,天下事何虑乎?故虽凶残不道,不至祸败者,以此也。当仁杰、崇相国,才谋之士,不足于时尚,孜孜访于二相,求大才以备任用。二相力荐柬之,立命作相,其推心不疑如此,则向之任用之意可知矣。岂非得任贤之术也?一妇僣天下,大号恣行凶虐,尚以大权付得其人,久不祸败。为人君者,能推诚任贤,天下岂有忧患乎?废武后论曰:旧唐史书武后传,位于中宗,葢史官讳其事也。然桓彦范传书武三思,以武后为彦范等所废,常深愤怨。又于武后实录书彦范请太后复辟,卧不语事,是废之为实。今迹其实事,书柬之彦范等遂废武后,所以明大法也。唐之天下,髙祖、太宗之天下也。髙宗传受于祖宗,及其崩也,以子托后,后擅威权,乃逼夺其位,僣窃大号,恣行凶恶,毒流内外,踰二十年,不道至此。若终身无祸,何以作戒于后?况实废之,安可讳也?若以中宗,武后之子也,彦范等奉子而废母,于事不顺,是不逹其理。《春秋》庄公元年三月,夫人孙于齐,此庄公之母也,以悖乱之事去其氏,贬之,则《春秋》之法可见矣。武氏夺嗣君之位,变唐国号,凶威虐法,为害岁久,安得无所贬也?况书废武氏者,废其僣窃之号,强大之权,复后之位尔。复后位,所以奉祖宗之法,岂不顺乎?故用《春秋》之法,为唐贬絶罪人,且作戒于后也。韦后安乐公主进鸩帝论曰:中宗,真天下下愚之人,不可移之性也。前代人君,如太甲者,中人之性尔。始以失道,为大臣所废,遂能深思前过,自新厥徳,暨复正位,享国永年。中宗即位之初,过宠后父,因大臣切谏,有不道之言,为母所废,流离艰苦,凡十五年。赖祖宗功徳入人至深,天下之心系于后嗣,故忠义之臣出死力以救,始得复归京师。及正位,昏庸之态又甚于前,崇宠韦氏,使预国政,纵其奸恶,一不为意。忠臣谏而不纳,凶人进而得计,贤者罹罪,邪者受宠,纪纲法度,纷然无一条理。是中宗厯忧患二十年,未尝修己也,人情邪正都不晓也,世事美恶都不辨也,昬昬然何等人尔?故复位数年,孱惑如故,岂非下愚之人不可移之性欤?卒至凶妇逆女结邪谋,而终由以至愚自贻其祸也。唐史论断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唐史论断卷中(宋)孙甫 撰○睿宗景云年论曰:古之人君,即位必踰年而改元者,先君之年不可不终也,继大位不可无始也,一年不可二君也。先君之年不终,则后嗣急于为君而忘孝心矣;继大位无始,则布政立事无以正本矣;一年二君,则国统不一而民听惑矣。典法如是之重,人君可不谨其事欤?睿宗于中宗,虽兄弟之序,然继其位则同于先君,安得不待踰年而改元?葢大臣昧于经义而然也。今书景云年者,不可分中宗所终之一年为二,又不可记睿宗之始年谓之二年,故变其例,所以戒无礼而正不典也。

译史论说:武后僭越窃取帝位和尊号,唐史的史臣修撰实录、国史时,都替她单独立纪,把武后的事情系在帝王的年号之下,把伪国列入有唐的历史,名分体例极其混乱,史法也大大失误了。后来的史臣沈既济在奏议中说:“中宗在初年登上帝位,末年又恢复大业,虽然尊号中途被夺,但天命并没有改变,足以作为记事的开端,足以用来表明年次。从前鲁昭公出奔,《春秋》仍按年份记载,写他所在的地方为‘公在干侯’;君主虽然失去帝位,也不敢废弃不记。现在请把太后纪和中宗纪合并,每到年初,一定记载中宗所在之处,写作‘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施行某事,改定某种制度’,这样在纪中称中宗,而事情记述太后,大概可以使名分不失正,礼制不违常。这是得到《春秋》的史法,足以纠正唐史的错误。”所以采纳他的意见,把武后的事情写在中宗纪中。中宗和武后所改的年号,都是妄自制作的;现在从嗣圣开始,接着使用景龙,武后改过的年号只保留其名称,用来备查和证明其他事情,却不拿来标明年份,这是为了端正帝王统绪而贬斥僭越的尊号。狄仁杰推荐张柬之担任宰相。史论说:从武后任用张柬之这件事,可以看出她任用贤能的办法。武后临朝听政、僭越窃取帝位二十多年,所任用的人中,奸邪和正直各占一半。大概武后聪明机敏的天性超过常人。她认为不任用奸人,就无法成就自己的欲望;不任用贤人,就无法掩盖自己的过错。然而掌握大权的人,大多是贤能之才。例如狄仁杰、姚元崇在内任宰相,娄师德、郭元振在外统率军队,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她虽然凶残无道,却不至于很快遭到祸败,原因就在这里。狄仁杰、姚元崇担任宰相时,当时才智谋略之士不足,武后不断向两位宰相访求,希望找到大才以供任用。两位宰相竭力推荐张柬之,武后立即命令他担任宰相,她推心置腹、毫不猜疑到了这种程度,从这里就可以知道她此前任用贤能的意图了。这难道不是掌握任用贤能的方法吗?一个妇人僭越统治天下,肆意施行凶暴虐政,尚且能把大权交给合适的人,长久不遭祸败。做君主的人如果能够推诚相待、任用贤能,天下难道还会有什么忧患吗?废黜武后。史论说:旧《唐史》把武后传列在中宗之后,大概是史官避讳这件事。然而《桓彦范传》记载武三思,说武后是被桓彦范等人废黜的,武三思一直对此深感愤恨怨恼。又在武后实录中记载桓彦范请求太后复辟以及桓彦范躺着不说话的事情,这说明废黜武后确实发生过。现在考察事情的实际经过,记载张柬之、桓彦范等人于是废黜武后,是为了彰明大义。唐朝的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高宗从祖宗那里继承了帝位,到他死时,把儿子托付给皇后;皇后擅自掌握威权,便逼迫并夺取他的帝位,僭越窃取帝号,任意施行凶恶暴虐,毒害流布于内外,超过二十年,道德败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让她终身不受祸患,后世凭什么引以为戒?况且确实废黜过她,怎么可以避讳不说?如果只记作中宗废黜武后,因为中宗是武后的儿子,桓彦范等奉中宗之命废掉他的母亲,在事情上不顺理,这是没有通达其中道理。《春秋》庄公元年三月,记载“夫人孙于齐”;这位夫人是庄公的母亲,《春秋》因为她做了悖乱之事而去掉她的氏,以示贬斥,由此就可以看出《春秋》的史法。武氏夺取嗣君的帝位,改变唐朝国号,以凶暴威势践踏法令,造成祸害多年,怎么能不加贬斥?何况记载废黜武氏,是废掉她僭越窃取的帝号和强大的权力,恢复皇后的地位罢了。恢复皇后的地位,是为了奉行祖宗的法制,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吗?所以采用《春秋》的史法,替唐朝贬斥并断绝罪人,同时也给后世留下警戒。韦后和安乐公主进献毒酒毒害皇帝。史论说:中宗,确实是天下最愚昧的人,且是本性不可改变的那种人。前代的君主,如太甲,只是具有普通人的资质。他起初因为失道,被大臣废黜,后来能够深刻反省以前的过错,革新自己的品德,等到恢复正位后,享有国祚多年。中宗刚即位时,过分宠爱皇后的父亲,因大臣极力进谏而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被母亲废黜,流离困苦,共计十五年。幸亏祖宗的功德深入人心,天下人的心都系于后嗣,所以忠义之臣拼死竭力救助,他才得以重新回到京城。等到恢复帝位以后,他昏庸的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尊崇宠爱韦氏,使她参与国家政务,放纵她的奸恶,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忠臣进谏而不被采纳,凶恶之人进用而得以施展计谋,贤能者遭受罪罚,邪恶者得到宠爱,纲纪法度纷乱不堪,没有一条有条理的。中宗经历了二十年的忧患,却从未修养自己;人情的邪正完全不懂,世事的好坏完全不能辨别,昏昏然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所以他恢复帝位几年后,仍然像从前一样软弱糊涂,难道不是最愚昧之人的本性不可改变吗?最终到了凶恶的妇人和叛逆的女儿勾结邪谋,而中宗终究是由于自己的至愚而招来了祸患。《唐史论断》卷上。●钦定《四库全书》。《唐史论断》卷中。(宋)孙甫撰写。○睿宗。景云年间。史论说:古代的君主即位,一定要过了先君去世的那一年才改换年号,是因为先君的年号不能不用完,继承大位又不能没有新的开始,一年之内不能有两个君主。先君的年号没有用完,后继者就急于做君主而忘掉孝心;继承大位却没有新的开始,发布政令、建立事业就没有端正的根本;一年之中有两个君主,国家统绪就不统一,百姓听从谁也会产生疑惑。典章法度如此重要,君主能不谨慎对待这件事吗?睿宗对于中宗,虽然按兄弟次序说是兄长和弟弟,但既然继承了他的帝位,就与继承先君相同,怎么能不等到次年才改元?大概是大臣不明白经义才造成的。现在记作“景云年”,是因为不能把中宗在位最后的一年分成两个年份,也不能把睿宗开始即位的一年记作二年,所以改变通常的记例,以此警戒不合礼制的做法,纠正不合典法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