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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唐史论断五

唐史论断卷下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2–29 段

此所以恳辞其任,正与前不受神策行营之称同尔。若谓■〈庸阝〉素不以公辅自许,则凡仕者,非至懦之品,谁不欲至贵位?大者思行其道,小者思济其欲。况■〈庸阝〉之贤巳位方镇,何不自许为宰相也?■〈庸阝〉耻为宦者所荐,不顾宰相之贵,以全名节。史官不能发明其事,以戒世之奸邪卑猥附权幸以进而不知耻者。乃谓■〈庸阝〉素不以公辅自许,其不知贤人之心迹甚矣。注意相论曰:古人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此非通论。夫天下安固注意于相,天下危亦宜注意于相也。相得人,则将自出矣。今观唐事,大可验。徳宗建中时,以两河乱,鋭意平定,得马燧、李抱真、李晟辈数名将任之,竟不能平魏博、淄青之乱,反致大变者,相不得人也。所相者卢杞,无公忠之心,无经营处置之才,虽有名将,功不克成也。宪宗自即位,有兴复大业之志,首得杜黄裳,陈安危之本,启其机断,继得武元衡、裴垍、李綘、裴度,谋议国事数人,皆公忠至明之人,故能选任将帅,平定冦乱,累年叛涣之地得为王土,四方之人再见太平者,相得人也。则所谓天下危亦当注意于相,相得人,将自出矣,非其验欤?或曰:建中之间,叛者李希烈、田恱、朱滔,皆剧贼,非元和中刘辟、李锜、卢从史、王承宗、吴元济、李师道之比也。故马燧辈不能平希烈等数贼,髙崇文辈能平辟等数叛臣也。此由贼之强弱,将之用力难易,何系于相之事焉?荅曰:希烈等虽剧贼,过于辟等,然马燧、李抱真、李晟之将,亦过于髙崇文、李光颜、李愬之徒矣。将才贼势,正两相等,前后成功异者,实系于相也。建中、元和之事,难以疏举,今举一二显者证之。马燧辈败田悦于洹水,恱奔魏州城中,败卒无三二千人,皆夷伤未起,日夕竢降。燧等若乘胜进取,获田悦,收魏博,反掌间耳。时河北剧贼惟悦,悦既平,李纳势孤,望风自降,况朱滔等未叛,河北既无事,河南诸贼无党援,何能为哉?但燧与抱真不和,迁延不进,致悦婴城固守,且诱朱滔等同叛,遂成横流之势。葢燧窥朝廷之事,卢杞所为险薄,专招怨雠,必无公平之法,故少所畏惮,敢乘私忿之心,不了国事也。杜黄裳荐髙崇文讨刘辟,崇文固尽心国事,黄裳尚虑未果成功,以其所惮者制之,谕之曰:「若不用命,当以刘澭代汝。」黄裳既荐,名将复以能者制之,崇文不得不速于立功也。裴度续督战,淮西诸将闻之,无不用命,知度必能赏功罚罪也。以此证之,天下安危皆系于相,岂不章章乎?然相之贤,非天子之明不能任,此又见宪宗之明也。宪宗之明,能任贤相,则徳宗以政柄付之奸人,果何如主哉?元和之治,建中之乱,后之君天下者,宜鉴之。裴度罢相位论曰:宪宗用数贤相,故能平治天下。然数相中,裴度功尤大。惜乎以成大功,遽为奸人所挤,罢去相位。何前日用度之明,后罢度之昏也?当淮西之乱,镇郓连谋,变起都城,宰辅被害,时不用度,贼势莫遏,天下乱矣。宪宗既以明断用度,度得尽其才,经营国事故,朝政日修,国威日振,平淮西,服镇州,收淄青,四方欣欣,再见平世。度之大功如是,若久任之,贞观之治可复也。但宪宗以世难渐平,有侈乐之态,奸人皇甫镈本以聚敛进用,至为宰相,度极陈镈奸恶之状,一不听纳。镈自知公议不容,益以狡计固宠,会内出陈朽库物付度支,镈以善价贾之,用给边军将士大怒,焚其所赐。度入言之,镈于人主前引足指靴曰:「此乃内库物也,臣以二千得之,其坚如此。」此真奴仆之态。宪宗宠奴仆之人,不顾忠臣之奏,竟以镈言罢度相位,何昏暗如此?葢宪宗中智,可上可下之主也。当患难则能用忠良,稍无事则必说奸佞。用忠良所以成己之事,说奸佞又以济己之欲。故前之用度其明,出中智之上,惧患难之大也;后日宠镈其昏,在中智之下,见世事之平也。又素宠内臣吐突承璀,承璀方用事,镈以赂结之,奸计日行,度不得不罢也。度既罢,镈得专养君欲,自固恩势。宪宗方荡然自得,谓天下无事,唯虑年寿之不长,侈乐之不极。镈进方士以长生惑之,宦官众多,日益亲宠。不数月为金丹所误,忿怒不常,宦官遂起逆谋矣。前日用贤能平天下,后日宠奸不保其身。以宪宗中智以上之主,功业已成,威福甚盛,一日昏惑,尚取大祸。后之人君,功业威福不逮者,得不为戒。○穆宗失河北

译这就是他恳切辞谢宰相职位的原因,正如先前不接受“神策行营”称号一样。如果说李■〈庸阝〉平素没有把自己当作宰辅看待,那么凡是做官的人,除非是极其怯懦的人,谁不想达到尊贵的职位?志向大的人想要推行自己的道,小器的人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何况以李■〈庸阝〉的贤能,已经位居方镇,为什么不把自己看作可以做宰相的人呢?李■〈庸阝〉以被宦官推荐为耻,不顾宰相职位的尊贵,以此保全自己的名声节操。史官不能阐明这件事,用来警戒世上那些奸邪卑劣、依附权幸以求进身却不知羞耻的人,反而说李■〈庸阝〉平素没有把自己当作宰辅看待,他们实在太不了解贤人的心迹了。论宰相的重要性 史论说:古人说,天下安定时要注意宰相,天下危急时要注意将领,这不是通行而全面的论断。天下安定时固然应当注意宰相,天下危急时也应当注意宰相。宰相选得合适,将领自然会出现。现在考察唐朝的事情,就很能验证这一点。唐德宗建中年间,因为两河叛乱,德宗锐意平定,得到马燧、李抱真、李晟等几名名将任用,最终却不能平定魏博、淄青的叛乱,反而造成大变,这是因为宰相没有选对人。所任用的宰相卢杞,没有公正忠诚之心,也没有筹划处置政务的才能,即使有名将,功业也不能成功。宪宗自即位以来,就有兴复大业的志向,首先得到杜黄裳,向他陈说安危的根本,启发他决断的关键;接着得到武元衡、裴垍、李绛、裴度等几位谋议国事的人,他们都是极其公正忠诚、明察的人,所以能够选任将帅,平定寇乱,使多年叛乱离散的地区重新成为王土,四方百姓再次见到太平,这就是宰相选得合适。由此可见,所谓天下危急时也应当注意宰相,宰相选得合适,将领自然会出现,难道不是事实的验证吗?有人说:建中年间的叛乱者李希烈、田悦、朱滔,都是凶猛的叛贼,不是元和年间刘辟、李锜、卢从史、王承宗、吴元济、李师道这些人所能相比的。所以马燧等人不能平定李希烈等几个叛贼,而高崇文等人却能平定刘辟等几个叛臣。这是由于叛贼的强弱、将领用力的难易,和宰相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李希烈等人虽然是凶猛的叛贼,超过刘辟等人;然而马燧、李抱真、李晟这样的将领,也超过高崇文、李光颜、李愬这些人。将领的才能和叛贼的势力,正好两相抵消;前后取得成功不同,实际上在于宰相。建中、元和年间的事情难以逐一列举,现在举一两件显著的来证明。马燧等人在洹水击败田悦,田悦逃入魏州城中,败兵不过两三千人,而且都受伤倒地,早晚等待投降。马燧等人如果乘胜进攻,擒获田悦,收取魏博,简直反掌之间就能办到。当时河北的凶猛叛贼只有田悦,田悦一旦平定,李纳势力孤单,望见风声就会自行投降;何况朱滔等人还没有叛乱,河北既然无事,河南各叛贼又没有党羽援助,能做什么呢?只是马燧和李抱真不和,拖延不进,以致田悦据城固守,又诱使朱滔等人一同叛乱,终于形成泛滥不可收拾的局势。大概马燧看出朝廷的事情受到卢杞险恶刻薄的操弄,卢杞专门招致怨恨仇雠,必定没有公平处理的方法,所以马燧没有多少畏惧,敢于任凭私愤行事,而不顾国家大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杜黄裳推荐高崇文讨伐刘辟。高崇文本来确实尽心于国家大事,但杜黄裳还担心他不能最终取得成功,于是用他所畏惧的人来制约他,告诫他说:“如果你不听从命令,就要用刘澭来代替你。”杜黄裳已经推荐了他,名将又用有能力的人来制约他,高崇文不得不加快建立功劳。裴度接着督促作战,淮西各将听说后,没有一个不听命作战,因为知道裴度一定能够赏功罚罪。用这些事情来证明,天下的安危全都系于宰相,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然而宰相是否贤能,不是天子英明就不能任用;这又显示了宪宗的英明。宪宗英明,能够任用贤相;那么德宗把政权交给奸人,究竟是怎样的君主呢?元和年间的治理、建中年间的动乱,后世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以此为鉴。裴度被罢免宰相职位 史论说:宪宗任用了几位贤相,所以能够平治天下。然而几位宰相之中,裴度的功劳尤其大。可惜他成就大功后,立即被奸人排挤,罢免了宰相职位。前一天任用裴度时何等英明,后来罢免裴度时又何等昏暗,为什么会这样呢?淮西发生叛乱时,镇州、郓州联合谋划,变乱在都城发生,宰辅被杀;当时如果不任用裴度,叛贼的势力就无法遏制,天下就会乱了。宪宗既然凭明断任用裴度,裴度得以充分发挥才能,筹划处理国家事务,于是朝政日益整顿,国威日益振作,平定淮西,使镇州服从,收复淄青,四方欣欣向荣,再次出现太平时代。裴度的功劳如此之大,如果长期任用他,贞观年间的治理就可以恢复了。只是宪宗认为世间的祸难渐渐平息,产生了奢侈享乐的意态,奸人皇甫镈本来因为聚敛财富而被任用,后来做到宰相;裴度极力陈说皇甫镈奸邪罪恶的情状,宪宗却一点也不听取。皇甫镈自己知道公论不能容纳他,就更加使用狡猾的计策来牢固保持宠信。正好宫内拿出陈旧的库藏物品交给度支,皇甫镈以高价把它们卖出,用来供给边军;将士们非常愤怒,焚烧了所赐的物品。裴度入朝把这件事告诉宪宗,皇甫镈却在君主面前伸出脚,指着靴子说:“这本来就是内库的物品,我用二千买到的,它坚固到这种程度。”这真是奴仆般的姿态。宪宗宠信像奴仆一样的人,不顾忠臣的奏议,最终听从皇甫镈的话罢免了裴度的宰相职位,昏暗怎么到了这种程度?大概宪宗是处于中等智慧、时而可以上进、时而可以下滑的君主。遇到患难时,他能够任用忠良;稍微没有事情时,就一定会宠爱奸佞。任用忠良,是为了成就自己的事业;宠爱奸佞,又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前面任用裴度时的英明,超过了中等智慧君主的水平,是因为他畏惧患难严重;后来宠爱皇甫镈时的昏暗,低于中等智慧君主的水平,是因为他看见世事太平。并且他一向宠信宦官吐突承璀,吐突承璀当时掌握权势,皇甫镈用贿赂同他结交,奸邪的计谋日益施行,裴度不得不被罢免。裴度被罢免后,皇甫镈得以专门迎合、豢养君主的欲望,巩固自己的恩宠和权势。宪宗正洋洋自得,认为天下没有事情,只担忧自己的寿命不够长,奢侈享乐不能达到极致。皇甫镈进献方士,用长生之说迷惑他;宦官人数很多,日益得到亲近宠信。不到几个月,宪宗被金丹药物误导,喜怒变幻无常,宦官于是发动了叛逆阴谋。前一天任用贤能而平定天下,后一天宠信奸人而不能保全自身。像宪宗这样超过中等智慧的君主,功业已经成就,威势恩宠极为盛大,只一天昏惑,尚且招来大祸。后世的君主,功业和威福不及宪宗,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穆宗 失去河北

论曰:长庆失河北,穆宗昏主,崔植、杜元颕辈庸才,皆不足议。迹其本由,宪宗失之也。元和十年,宪宗用裴度相,至十四年,两河平定,天下藩镇无跋扈之臣,时方治平,宪宗遂有骄逸之意,以奸人皇甫镈为相,逐度出镇。宪宗既逐度,穆宗止得用崔植、元颕辈矣。逐贤相,任常才,欲天下无事,不可得尔,所以复失河北也。一贤者相,凡四年,平定天下;数常才相,不二年,河北复乱。所谓天下安危,皆系于相,事岂不明乎?或曰:宪宗用裴度相,虽平定两河,然镇之受代,在萧俛、段文昌、崔植作相之时;幽之纳土,在元颕作相之后。二镇虽复失之,本亦由数相得之,何闗裴度事耶?荅曰:长庆初得幽镇,虽在植辈作相之时,然本由裴度能定两河,故国威大振。镇州覩诸贼伏诛,无所援助,纳徳、棣质,爱子朝忧夕惧,不敢保首领。镇既惧,幽自慑伏矣。致国威如是非度而谁?植辈相穆宗,得镇、得幽,乘时得之耳,有何施为乎?亦犹李林甫、牛仙客初相明皇,尚致天下狱讼稀少也。况萧俛、段文昌建议销兵,先以失策,则植辈常才可知也。兼不止失幽、冀、镇、魏博,亦为贼臣所据矣。若宪宗既平天下,深念安危之本,不纵骄逸,不任奸人,使度久于其位,经制国事,以固本业。穆宗虽中常之主,顾大勲徳为辅,必不至荒僻奸邪,幸臣惮宰相刚正,必不敢肆其所为;藩镇惧宰相威畧,必不敢跋扈。若是,天下岂有事乎?宪宗既已逐贤相,穆宗为君,仅及中智,数常才相之众邪幸惑之,朝政不修,法度废弛,藩臣何惮而不乱也?长庆君臣之事,不足议,其本由宪宗失之也。韦处厚乞相裴度论曰:韦处厚不顾李逢吉凶威而斥其党,不念裴度旧隙而言其贤,此公忠之性过人,而益之以至明也。当昭愍即位,以童年方倚大臣,大臣李逢吉,凶人也,欺天子幼弱,大植朋党,专报私怨,有所贬逐者,百僚贺于中书,以明快意。其奸凶气焰至此,在朝之人孰敢犯之?处厚一侍臣,孤直自立,任郎官日,常为裴度因事贬官,逢吉于度亦所深怨也。处厚犯权臣之威,称其所怨,复不念己之隙,力言其贤。葢以逢吉所为,乃凶狂之态,我公直无过,何畏彼哉?度虽尝逐我,未知我耳。河北之乱,非度不能平定,当天子忧愤之时,度方为逢吉所抑,不得大用,我近臣也,安得以有隙而不言其贤哉?是公忠之性过人,而益之以至明也。夫公忠则专计国事而不为身谋,至明则深辨事理之归,处厚尽是道,宜乎位至宰相,才业名徳重于天下也。昭愍遇害论曰:昭愍年十六即位,非上智之性,不无童心,然能纳韦处厚忠言,辨李逢吉奸党,知裴度大贤而召之复相,从李程之谏,辍土木之后,得李徳裕奏令罢进缭绫,听裴度陈论止东都巡幸,复数视朝,勤于听政,以此观之,本非荒暗之主,若忠贤久于辅导,亦庶几汉昭之比也。但为内臣惑乱,极其荒僻而崩。原其事迹,不止昭愍之过,乃近臣积习之患也。何以验之?缘内臣仇士良致仕,戒其党曰:「今日为诸君言久逺计,天子莫教闲闲则读书,读书则近文臣,重文臣则广纳规谏,减玩好,省游幸,如此则吾辈恩泽渐薄,权力不重。诸君常以球猎声乐惑乱之,游幸之所极奢侈,尽竒伎,使一处盛于一处,如此则不暇读书,不亲万机,不知外事,吾辈恩泽永无踈间。」观士良之言,则内臣奸巧惑乱人主之术尽见矣。夫功业之君,在位岁久,如宪宗者不能免内臣之惑,况冲年之君,即位之初乎?虽忠贤辅导于外,间数日一见,率不过数刻接对,所言者多逆意之事,奸巧内臣穷日夜惑乱,所言者多徇欲之事,在冲年之君,中人之性,何理胜之哉?既惑乱之,又虑冲年之性,喜怒无定,或责罚之祸及,乃行弑逆之谋。凡七年之间,弑逆再矣。后之人主得不凛凛乎?○文宗贬杜元颕论曰:杜元颕事宪宗,为翰林学士;穆宗即位,自司勲员外郎加中书舍人,不周岁,用为宰相。时议词臣进用之速,未有其比。宜罄所学,尽忠节以辅时治。茍谋议有失,但竭心于事,亦可见大臣报国之节。何得畧无能效,着闻于时,已负国矣。及出镇于蜀,遇昭愍冲年即位,首进罨画打球衣五百事。自后广求珍异玩好之具,贡奉相继,用图恩宠。以至纎息倍敛,大取军民之怨。不忠无识,一至于此。人臣已为将相矣。若守正获宠,此固至荣,然于将相之位,又何以加?若守正自固,而为主所疎矣。已必无过,亦不为辱,至于名亦未必失。何乃遇人君冲年,专导侈欲,以图恩宠?恩宠果深,欲何为哉?如李徳裕在浙西,昭愍凡有宣索,再三论奏,罢其贡献,此以生民为意,不奉君之侈欲也。观徳裕之贤,视元颕为何人?

译史论说:长庆年间失去河北,穆宗是昏庸的君主,崔植、杜元颕等人是平庸之才,都不值得议论。考察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宪宗造成的。元和十年,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到元和十四年,两河平定,天下藩镇没有跋扈的臣子,当时正处于治理太平之中,宪宗于是产生了骄傲放纵的想法,以奸人皇甫镈为宰相,驱逐裴度出镇。宪宗既然驱逐裴度,穆宗也就只能任用崔植、杜元颕之类的人了。驱逐贤相,任用平庸之才,却想使天下无事,是不可能的,所以又失去了河北。一位贤相任职,总共四年,就平定天下;几位平庸之才做宰相,不到两年,河北又乱了。所谓天下的安危,全都系于宰相,事情难道还不明白吗?有人说: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虽然平定了两河,但镇州接受替代、归顺朝廷,是在萧俛、段文昌、崔植做宰相时;幽州献纳土地,是在杜元颕做宰相之后。两个藩镇虽然后来又失去,本来也是由几位宰相取得的,和裴度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长庆初年取得幽州、镇州,虽然是在崔植等人做宰相时,但根本是因为裴度能够平定两河,所以国威大为振作。镇州看到各叛贼被诛杀,没有援助,便献纳德州、棣州作为人质;爱子朝夕忧惧,不敢保证自己的性命。镇州既然畏惧,幽州自然也就恐惧屈服了。使国威达到这样的程度,不是裴度又是谁呢?崔植等人辅佐穆宗,取得镇州、取得幽州,只是乘着时机得到它们罢了,有什么作为呢?这也如同李林甫、牛仙客刚刚担任明皇的宰相时,尚且能使天下的诉讼案件减少一样。何况萧俛、段文昌提出销兵的建议,先已经因为错误的策略而导致失策,那么崔植等人的平庸就可想而知了。不仅幽州、冀州、镇州、魏博失去,也被叛臣占据了。如果宪宗既已平定天下,深思安危的根本,不放纵骄傲享乐,不任用奸人,让裴度长期处在宰相职位上,筹划治理国家,以巩固已经取得的事业;穆宗即使只是中等才智的君主,有大功大德之人作为辅佐,也一定不至于荒怠偏僻、亲近奸邪;幸臣畏惧宰相刚正,必定不敢放肆妄为;藩镇害怕宰相的威势谋略,也必定不敢跋扈。这样一来,天下怎么会有事呢?宪宗既然已经驱逐贤相,穆宗作为君主,才智仅仅达到中等;几位平庸的宰相又被众多受宠幸的人迷惑,朝政得不到整顿,法度废弛,藩镇臣子还有什么畏惧而不作乱呢?长庆年间君臣所做的事情,不值得议论;它的根本原因,是宪宗造成的。韦处厚请求任用裴度为宰相 史论说:韦处厚不顾李逢吉凶恶的威势,斥责他的党羽;也不顾念自己同裴度过去的嫌隙,称说裴度的贤能。这是因为他的公正忠诚本性超过常人,又加上极其明察。当昭愍帝即位时,年纪幼小,正依靠大臣;大臣李逢吉是凶恶之人,欺负天子年幼软弱,大力培植朋党,专门报复私怨。凡是被贬斥驱逐的人,百官都在中书省庆贺,以表示他们称心快意。他的奸邪凶恶气焰到了这种地步,朝廷中的人谁敢触犯他?韦处厚只是一个侍臣,孤高正直,自立不屈;他担任郎官时,曾经因为裴度的事情被贬官,李逢吉对裴度也深深怨恨。韦处厚触犯权臣的威势,称赞权臣所怨恨的人,又不顾自己与裴度的嫌隙,竭力称说裴度的贤能。大概他认为,李逢吉的所作所为只是凶恶狂妄的姿态,我公正刚直,没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怕他呢?裴度虽然曾经驱逐过我,只是不知道我罢了。河北发生叛乱时,除了裴度没有人能够平定;正当天子忧愤之时,裴度却被李逢吉压制,不能得到重用。我是近臣,怎么能因为有旧日嫌隙就不称说他的贤能呢?这就是他的公正忠诚本性超过常人,又加上极其明察。公正忠诚的人,就只谋划国家大事,而不为自身谋算;极其明察的人,就能深刻辨明事理的归宿。韦处厚完全遵循了这条道理,难怪他的官位做到宰相,才能、功业、声名和德行都受到天下人的重视。史论说:昭愍帝十六岁即位,不是具有最高智慧的资质,不能说没有童心;然而他能够采纳韦处厚的忠言,辨明李逢吉的奸党,知道裴度是大贤之人,召他回来重新任相;听从李程的劝谏,停止营造土木工程;接受李德裕的奏疏,下令停止进献缭绫;听从裴度陈说,停止到东都巡幸;又多次亲自视朝,勤于听取政事。由此看来,他本来并不是荒怠昏暗的君主;如果忠臣贤臣能够长久辅导他,也差不多可以同汉昭帝相比了。只是后来受到宦官的迷惑扰乱,终于极度荒怠偏僻而死。追究他的事迹,不能只说是昭愍帝本人的过错,而是近臣积久形成的习惯和弊病。用什么来验证呢?宦官仇士良退休时,告诫他的党羽说:“今天我为诸位说长远的计策:不要让天子清闲下来读书;他一读书,就会亲近文臣;重视文臣,就会广泛接受规劝和谏诤,减少玩赏的爱好,节省巡游临幸。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会逐渐减薄,权力也不会重大。你们应当经常用蹴球、打猎、声色音乐去迷惑扰乱他;巡游临幸的地方要极尽奢侈,使用各种奇异技艺,使一处比一处盛大。这样一来,他就没有空闲读书,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永远不会有疏远的时候。”考察仇士良的话,那么宦官奸诈巧妙地迷惑扰乱君主的方法,就完全显露出来了。功业有成的君主,在位时间长久,像宪宗那样也不能免除宦官的迷惑,何况正值年少、刚即位不久的君主呢?史臣论道:昭愍十六岁即位,他并非具有上等智慧的天性,不能说没有少年的心性;然而,他能够采纳韦处厚的忠言,辨明李逢吉的奸党,知道裴度是大贤,便召他回来再次任相;又听从李程的劝谏,停止土木工程;接受李德裕的奏议,下令停止进献缭绫;听裴度陈述意见,停止到东都巡幸;重新多次临朝视事,勤于处理政务。由此看来,他本来并不是荒怠昏暗的君主,如果有忠臣贤人长期辅导,也差不多可以与汉昭帝相比了。只是后来受到宦官的蛊惑扰乱,终于极其荒疏偏僻,因而去世。推究他的事迹,这不只是昭愍本人的过错,而是近臣长期积习造成的祸患。用什么来验证这一点呢?宦官仇士良退休时,告诫他的党羽说:“今天我为诸位说一个长远的打算:不要让天子闲下来;天子一读书,就会接近文臣;重视文臣,就会广泛采纳规谏,减少玩赏之物,减少巡游游幸。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会逐渐减薄,权力也不会重。诸位平常要用击球、打猎和声乐来迷惑扰乱他,把巡游游幸安排得极其奢侈,每到一处都要竭尽奇技,使后一处比前一处更加盛大。这样,他就没有空闲读书,也不会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不了解外面的事情,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永远不会出现疏漏间断。”从仇士良这番话来看,宦官奸诈巧伪、迷惑扰乱君主的手段,全都显露出来了。那些建立功业的君主,在位年久如宪宗,也不能避免宦官的蛊惑,何况是年少的君主,刚刚即位的时候呢?即使有忠臣贤臣在外朝辅佐教导,但他们隔几天才见一次皇帝,每次大多不过交谈几刻钟;他们所说的多是违逆皇帝心意的事。奸诈巧佞的宦官则日夜在宫中惑乱皇帝,他们所说的多是顺从皇帝欲望的事。对于年幼的君主和中等资质的人,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影响呢?他们既然已经使皇帝受到惑乱,又担心年幼的皇帝喜怒无常,自己或许会因受到责罚而遭祸,于是便谋划弑逆。前后不过七年,弑逆就发生了两次。后世的人主难道能不战战兢兢吗?○文宗 贬谪杜元颕 史论说:杜元颕侍奉宪宗时,任翰林学士;穆宗即位后,由司勲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不到一年便被任命为宰相。当时舆论认为,词臣升用如此迅速,前所未有。他本应竭尽所学,尽忠守节,以辅佐时政。即使谋划议论有所失误,只要为政尽心,也还可以看出大臣报国的节操。怎么能一点才干和功效都没有在当时显现出来,这已经辜负国家了。等到他出任蜀地镇守,遇上昭愍年幼即位,首先进献罨画打球衣五百件。此后又广泛搜求珍奇异物和玩好器具,贡奉接连不断,用来谋求皇帝的恩宠。以至于对百姓横征暴敛,使军民承受加倍的赋税,大大引起军民怨恨。不忠而又没有见识,竟到了这种地步。人臣已经做到将相了。如果守正而获得恩宠,这当然是极大的荣耀;然而处在将相的地位上,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如果守正自持而被君主疏远,自己既没有过错,也不算受到羞辱,至于名声也未必会受损。为什么偏偏遇到年幼的君主,就专门引导他追求奢侈欲望,以此谋求恩宠呢?即使恩宠果真深厚,又能拿来做什么呢?比如李德裕在浙西,昭愍凡有诏令索取之物,他都再三上奏论说,停止当地进贡;这是把百姓放在心上,而不是迎合君主的奢侈欲望。看李德裕的贤能,杜元颕算是什么人?

葢元颕窥宪宗晩年,及穆宗长年即位,多纵侈乐厚纎人。二长君尚若此,昭愍童年,尤常奢逸,遂专以侈靡奉之。殊不知窥时作事而不正者,事极而祸变起矣。使元颕不诛敛民,人专奉君欲,未必不入登三事。苟不登三事,外不失方面之任,内不失尚书仆射之位,反以图宠之故,专务诛剥,以取众怨。蛮贼乘隙,大害一方。坐是贬死遐裔。后之为将相者,可不戒哉?辩朋党论曰:人君恶臣下朋党者,以其植私而背公,欺聪明,窃威福,乱国政也。朋党为患如是,诚不可不防,然在辩之精尔。辩之不精,君子为小人所陷矣。葢君子、小人各有其徒,君子之徒以道合,小人之徒以利合。以道合者,思济其功,此同心于国事,非朋党也。以利合者,思济其欲,此同心于私计,乃朋党也。二者混殽并进,非明君曷易辩之?君不能辩,则君子为小人所胜,必矣。葢君子之徒见义则鋭意以进,诚其言,直其道,不能曲防非意之事。小人窥之,惧君子道行则不便于己,取疑似之迹,谗之于君矣。君子被谗,又耻自辨,但守道自信而已。小人之徒不然,见利则诡计以进,巧其言,曲其意,复弥缝其隙,用心无所不至,胜于人,便于己,险薄邪佞皆可为,所以常胜于君子也。君子、小人情状如此,非君之明曷能辨也?前代之君,辨者少而不辨者多,其事不能疏举,直以唐之四事论之。君至明,则人不能诬人以朋党。君虽明,为情所惑,则不能察。小人之党辨君子之不党,君虽明而弱,虽辨君子、小人而不能制其党。君明不足,虽察其有党,而不能辨其情之轻重。贞观中,萧瑀谓房乔辈数大臣相党,常独奏云:「此等相与执权,有同胶漆,陛下不细询知,但未反尔。」太宗谓瑀曰:「为人君者,须驾驭英才,推心待士,卿言不亦甚乎?何至于此时?」房乔辈同心国事,知无不为,瑀虽非小人,但以性刚躁,复多猜惑,妄言乔辈朋党。太宗英明,方辨其事,不然数贤何以免责?不惟不免其责,且无以尽其才谋,助成治平之业矣。此所谓君至明则不能诬人以朋党也。元和末,裴度、崔羣同相,度以勋徳,羣以仁贤为天下瞻望。及皇甫镈以聚敛进,复结幸臣取相位,中外大以为非。度、羣累言镈邪险之状,宪宗反疑度、羣朋党,宠镈愈甚,至谓度等曰:「人臣事君,但力行善事自致。」公望何乃好植朋党?度对曰:「君子小人,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则同心同徳;小人之徒,是谓朋党。」帝曰:「他人之言,亦与卿言相似,岂易辨之?夫以度羣之大贤,视镈之邪党,如鸾皇之与蚊虻,人人可见。而宪宗惑之,葢方务邪乐,恶忠而喜佞也。观初用度羣之意,非为不明,一日昏惑至此,此所谓君虽明,为情所惑,则不能察小人之党,辨君子之不党也。」昭愍即位,其相李逢吉大植朋党,明报录怨,排裴度,逐李绅,欺君冲幼,畧无所惮。赖韦处厚不顾凶险,气焰言度之大贤,雪绅之非辜。昭愍深信处厚之忠,许度复相,悯绅贬逐,然不能诛逢吉之奸党。此所谓君虽明而弱,虽辨君子小人之徒,不能制其党也。至文宗,辨徳裕、宗闵之党,大恶之。然观二李之过似均,而情之轻重则异矣。宗闵辈在元和中,对贤良策,深诋时病,李吉甫作相,怒其言,薄其恩命,故宗闵憾焉。后宗闵得用,排李徳裕及其相与者;徳裕得用,亦排宗闵及其相与者,故交怨不解。其过似均矣,但徳裕未相在穆宗、昭愍朝,论事忠直,有补于时,所厯方镇,大着政効。又裴度常荐之,作相为宗闵辈所沮而罢,遂领剑南。虽因监军王践言入言维州事,文宗召以归朝,遂命作相,本由功名用也。及秉政,羣邪不悦,竟为奸人李训、郑注所譛,引宗闵代之。宗闵未相,絶无功效着闻,任侍郎日,结女学士宋若宪,知枢宻杨承和,求作相,以此得之。及其出镇也,又由训、注复用。此徳裕之贤与宗闵不侔矣。又徳裕所与者,多才徳之人,几于不党,但刚强之性,好胜所怨者不忘,所与者必进,以此不免朋党之累。

译大概杜元颕窥见宪宗晚年以及穆宗成年即位后,多半放纵奢侈享乐、厚待纤人,于是认为两位成年君主尚且如此,昭愍年幼,尤其常常奢侈放纵,便专门用奢靡之物奉承他。却不知道,窥测时势而行事不正的人,事情发展到极端后,祸患和变故就会发生。假使杜元颕不向百姓横征暴敛,只是专门满足君主的欲望,未必不能进入三公之列。即使不能进入三公,在外也不会失去方面之任,在内也不会失去尚书仆射之位;反而因为谋求宠幸的缘故,专门从事搜刮剥削,以招致众人怨恨。蛮贼乘此机会而起,严重危害一方。他因此被贬,死在遥远的边地。后世做将相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辨析朋党 史论说:君主厌恶臣下结成朋党,是因为朋党营植私利而背弃公义,欺骗君主的明察,窃取君主的威权和福泽,扰乱国家政事。朋党造成的祸患既然如此,确实不能不防备;但关键在于辨别得精确。辨别不精确,君子就会被小人陷害。君子和小人各有自己的同类:君子的同类因道义相合,小人的同类因利益相合。因道义相合的人,想的是成就功业,这是同心办理国事,不是朋党;因利益相合的人,想的是满足私欲,这是同心谋求私利,才是朋党。这两类人混杂在一起同时进用,不是明察的君主,哪里容易辨别呢?君主不能辨别,君子必然会被小人压倒。君子的同类见到合乎义的事,就锐意进取;他们说话诚实,所行之道正直,不能曲意防范那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小人窥见这一点,害怕君子的道路得以施行会对自己不利,便抓住似是而非的迹象,向君主进谗言。君子受到谗毁,又以自我辩解为可耻,只是守道自信罢了。小人的同类却不是这样,见到利益就用诡计求进;言辞巧饰,曲解本意,还要弥补掩饰其中的漏洞,用心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胜过别人、便利自己,险诈刻薄和邪曲谄佞都可以施行,所以他们常常胜过君子。君子和小人的情状既然如此,不是君主明察,哪里能够辨别呢?前代的君主,能够辨别朋党的少,不能辨别的多;那些事例无法一一列举,这里只按唐代的四件事来论说。君主极其明察,人们就不能诬陷别人为朋党。君主虽然明察,却被私情迷惑,就不能看清真相。小人的朋党诬称君子结党,君主虽然明察却软弱,即使能辨别君子和小人的同类,也不能制伏小人的朋党。君主的明察不足,即使看出有人结党,也不能辨别其中情势的轻重。贞观年间,萧瑀说房乔等几位大臣互相结党,常常独自上奏说:“这些人彼此执掌权力,关系如同胶漆一样牢固。陛下若不仔细询问了解,他们只是还没有反叛罢了。”太宗对萧瑀说:“做君主的,必须驾驭英才,推诚相待士人,你说得不是太过分了吗?事情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房乔等人同心办理国事,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萧瑀虽然不是小人,但由于性情刚躁,又多疑惑,便妄称房乔等人结成朋党。太宗英明,才辨明了这件事;否则,几位贤臣凭什么能够免罪?不仅不能免罪,而且也无法让他们充分施展才智谋略,来帮助成就太平之业了。这就是所谓君主极其明察,便不能诬陷人结成朋党。元和末年,裴度、崔羣同任宰相,裴度凭借功勋德行,崔羣凭借仁厚贤能,受到天下人的仰望。等到皇甫镈凭借聚敛钱财得到进用,又结交受宠幸的宦官取得宰相之位,朝廷内外都大为认为不当。裴度、崔羣多次陈说皇甫镈奸邪险诈的情状,宪宗反而怀疑裴度、崔羣结党,越发宠信皇甫镈,甚至对裴度等人说:“臣子侍奉君主,只须努力行善,自己取得应有的地位。你们作为天下的公望,为什么偏偏喜欢培植朋党呢?”裴度回答说:“君子和小人,没有没有同类的。君子的同类,是同心同德;小人的同类,才叫朋党。”皇帝说:“别人的话也和你的话相似,这难道容易辨别吗?”以裴度、崔羣这样的贤人,比起皇甫镈的邪党,正如鸾凤之与蚊虻,人人都看得出来。可是宪宗却被其迷惑,大概是当时正沉溺于邪僻的享乐,厌恶忠臣而喜欢谄佞。这说明宪宗最初任用裴度、崔羣的用意,并不是不明察;但一天之间昏乱迷惑到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君主虽然明察,却被私情迷惑,因而不能看清小人的朋党,反而把君子看成不结党。昭愍即位后,宰相李逢吉大肆培植朋党,明目张胆地报复怨恨,排斥裴度,驱逐李绅,欺凌年幼的君主,几乎没有什么顾忌。幸亏韦处厚不顾凶险,直言说明裴度是大贤,为李绅洗清冤屈。昭愍深信韦处厚的忠诚,答应让裴度重新任相,怜悯李绅被贬逐,却不能诛除李逢吉的奸党。这就是所谓君主虽然明察却软弱,即使能辨别君子和小人的同类,也不能制伏小人的朋党。到了文宗,辨别李德裕、李宗闵两派,认为二人都极其可恶。然而考察二李的过错,表面上似乎相同,实际情势的轻重却不同。李宗闵等人在元和年间应对贤良策,极力指斥当时的弊病;李吉甫任宰相时,对这些言论感到恼怒,薄待他们的恩命,因此李宗闵怀恨在心。后来李宗闵得到任用,便排斥李德裕及其同党;李德裕得到任用,也排斥李宗闵及其同党,所以两人结下的怨恨无法化解。他们的过错看似相同,但李德裕在穆宗、昭愍朝尚未任宰相时,论事忠直,对时政有所补益;他历任方镇,政绩十分显著。又有裴度常常推荐他。后来他任相,被李宗闵一派阻挠而罢职,于是出任剑南。虽然他因监军王践言入朝进言维州之事,文宗召他回朝,随后任命他为宰相,但本来是因为功名而得到任用的。等到他执掌政务,群邪不满,最终被奸人李训、郑注进谗,李宗闵便取代了他。李宗闵在任宰相以前,完全没有显著的功效;任侍郎时,结交女学士宋若宪、知枢密杨承和,谋求担任宰相,因此得以入相。等到他出镇,又是由于李训、郑注的重新任用。这样看来,李德裕的贤能与李宗闵不能相比。并且李德裕所交结的人,大多是有才有德之士,几乎不能算作朋党;只是他性情刚强,好胜,而且对怨恨他的人不能忘怀,对亲近自己的人一定加以进用,因此也不能免除结党的牵累。

然此宗闵之奸则情轻也。文宗但以其各有党,嫉之不能辨其轻重之情,明已不足矣。又听训、注所譛,朝之善士多目为二李党而逐之。此所谓君明不足,虽察其朋党,而不能辨其情之轻重也。夫太宗之明为人君者,当法之。宪宗之惑为人君者,当戒之。昭愍之弱为人君者,当勉之。文宗之明不足为人君者,当深思之。深思之术,尤在尽心焉。且有人言于君曰:「某人朋党也。」若其人道未信,功未明,君当诘之曰:「朋党有何状?」言者必曰:「相援以欺君也。」君又当诘之曰:「所欺者何事?」若陈所欺之事,害于国,病于人,图于利,其状明白,此朋党无疑。大则罪之,小则疎之,宜矣。若言者不能陈害人图利之状,此乃诬人以朋党,大则罪之,小则疎之,亦宜矣。又或言者陈似是之状,未甚明白,君当审其人与言者,位不相逼乎?素无仇怨乎?何人以公议进?何人以权幸用?何人论议有补于国?何人才行有称于时?复参验他臣,而究其本末,则言者与被言之人是非辨矣。人君能如是,臣下岂有朋党之事?或曰:「何以能如此?」答曰:「在明与公。」或曰:「中智之主,性有所蔽,明与公安得两尽也?」曰:「不听左右偏言,则明矣。不以说意亲之,不以忤意疎之,则明矣。」制内臣论曰:内臣赠官,非古典也。然于此见旌善之事焉。内臣自武后称制始,预事尚未有招权著名者。明皇朝,髙力士以权宠擅名,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辈皆因之取将相。林甫等既致时乱,力士贬死遐裔矣。肃宗朝,李辅国以扈从微劳,过受恩宠,至专掌禁兵。故辅国胁迁明皇,升黜将相,凶横既极,盗杀之于家矣。肃宗宠鱼朝恩,始命为观军容使;代宗宠之,又加天下观军容使。朝恩骄横既甚,势不可容,遂使之自缢矣。代宗又宠程元振,使典禁兵。元振奸险擅权,大为将相之害。代宗避狄陜州,诏诸镇兵赴援,将帅惧元振诬譛,多不敢至。及栁伉极言其状元振贬死荒徼矣。徳宗宠窦文场、霍仙鸣,命为神策中尉。纎人裴均辈附之,徃徃外取方镇,内取要官。文场、仙鸣辈权任既盛,内臣亦嫉之。仙鸣被害以死,文场甚惧,坚乞致仕,仅免于祸。宪宗宠吐突承璀,至委镇州征讨之任,卒无功効。寻以其党纳贿事所连,出为淮南监军。后复宠任,以妄议太子,为穆宗诛死。文宗宠王守澄,奸恶既甚,竟至赐死。自明皇以后,内臣以罪诛死与贬者不可胜纪。但力士等八人,以权力著名于时,此内臣之尤盛者。然三诛死,二贬死,一为盗杀,一毒死。文场祸至而避,亦奸名不朽。以此观之内臣,取恩既盛,鲜有不罹祸者。葢受恩不知纪极,恣其所为,以至过恶之甚也。惟顺宗朝,俱文珍以刚直著称,又有翊戴宪宗之功,位至右卫大将军,知内侍省事,不闻骄暴之名。及其卒也,赠开府仪同三司。文宗朝,马存亮虽在中尉,不与王守澄同恶,力止其屠害宋申锡家属,又有保卫昭愍之功。权宠既盛,能奉身以退。是年卒,赠扬州大都督。兹二人者,生获令名,死有光宠,为善之効也。天子任内臣,能常以力士、存亮等善恶之効示之,无使权宠之过,不惟不害国事,亦足以保。全之也。郑覃言开成政事论曰:郑覃言开成政事,元年、二年好,三年、四年即渐不好,颇得其实。杨嗣复不顾事理,但谓覃讥已,要君求退,意不容覃,至有上累圣徳之言,此奸人计也。开成初,覃与李石同相,赞文宗为治,论议勤切,文宗励精亦甚,听纳如内置赦令一通,以时省览,勅长吏奉行不违,恩及天下。紫宸与宰相及诸司官论事,各举职。以郭承嘏任给事中,有封驳之益,不令外任。湖南进羡余钱,令收贮以备水旱。徐州税色害人,悉使除罢。王彦威进度支钱羡余物,求宠给边军衣赐不时,黜授卫尉卿,嘉李石刚直之议,沮内臣仇士良威势,不使挠权。此元年、二年之政事也。至三年,仇士良遣盗刺石,文宗罢石政事,使之出镇,朝廷待将相旧礼,一皆寝罢,以滋士良之势。中书门下奏事,各挟所见,动成忿竞,无至公同心之称。又奏改旧制,不令仆射、尚书等论朝廷事。文宗取后宫之言,议废皇太子,虽宰辅及宪官等论执,得以不废,然太子寻薨于太阳院。仇士良用军中诬谤之事,枉害五十余家。此三年、四年之政事也。以是观之,郑覃之言岂非得实?嗣复但恨覃沮已,引用李宗闵之党,遂乘此指为瑕衅,尽力排之。覃与嗣复同相,况居四辅之首,既言政事一年不及一年,亦自言其过。嗣复不共谋国事,求其失而更之,但快愤心,以覃言为过。及罢覃独当国政,又何所施为哉?不踰年祸败,葢自取之也。不能制内臣

译然而,李宗闵的奸邪在情势上还算较轻。文宗只是因为他们各自有党,嫉恨他们,却不能辨别其中情势的轻重,说明他的明察已经不足。后来又听信李训、郑注的谗言,把朝廷中的许多善士都视为二李的党羽而驱逐。这就是所谓君主的明察不足,即使看出他们结党,也不能辨别其中情势的轻重。太宗的明察,做君主的应当效法;宪宗的迷惑,做君主的应当引以为戒;昭愍的软弱,做君主的应当努力避免;文宗的明察不足,做君主的应当深思。深思的方法,尤其在于尽心。假如有人对君主说:“某人是朋党。”如果这个人的道术尚未得到信任,功绩尚未显著,君主应当追问:“朋党有什么情状?”进言的人一定会说:“他们互相援助,以欺骗君主。”君主又应当追问:“所欺骗的是什么事情?”如果他陈说的事情确实危害国家、损害百姓、谋求私利,情状明确,那无疑就是朋党;罪大则治罪,罪小则疏远,这样做是适宜的。如果进言的人不能陈说其危害他人、谋求私利的情状,这就是诬陷别人为朋党;罪大则治罪,罪小则疏远,这样做也适宜。又或者,进言的人陈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情状,还不十分清楚,君主就应当考察被指的人和进言者:他们的地位是否彼此相逼?平时是否没有仇怨?谁是凭借公议而得到进用的?谁是凭借权贵宠幸而被任用的?谁的论议对国家有补益?谁的才能品行在当时受到称誉?再参验其他臣子的说法,追究事情的始末,那么进言者和被指控者的是非就能辨明了。君主如果能够这样做,臣下哪里会有结成朋党的事情?有人问:“怎样才能做到这样?”回答说:“在于明察和公正。”又有人问:“中等才智的君主,性情有所蒙蔽,明察和公正怎么能够两全呢?”回答说:“不听取左右近臣片面的言论,就明察了;不因为合自己的心意便亲近他,也不因为违逆自己的心意便疏远他,就明察了。” 限制宦官 史论说:给宦官赠授官职,不是古代的典制。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表彰善行的事情。宦官自武后临朝称制时开始参与政事,还没有出现借此招揽权势、声名显著的人。明皇朝,髙力士凭借权势和宠幸显名于世,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等人都因依附他而取得将相之位。李林甫等人既然造成了当时的祸乱,髙力士也被贬谪,死在遥远的边地。肃宗朝,李辅国凭借护从的微小功劳,过分受到恩宠,甚至专门掌管禁军。因此李辅国胁迫明皇迁居,升降将相,凶横到了极点,后来被人盗杀在家中。肃宗宠信鱼朝恩,开始任命他为观军容使;代宗宠信他,又加任天下观军容使。鱼朝恩骄横到了极点,势力已经不能容忍,代宗于是使他自缢。代宗又宠信程元振,让他掌管禁军。程元振奸诈险恶,擅自弄权,给将相造成很大祸害。代宗避狄于陜州时,下诏让各镇军队前来救援,将帅害怕程元振进谗诬陷,多数不敢到来。等到栁伉极力陈说他的罪状,程元振被贬,死在荒远边地。徳宗宠信窦文场、霍仙鸣,任命他们为神策中尉。裴均等纤人依附他们,往往在外面取得方镇之职,在朝内取得要职。窦文场、霍仙鸣等人的权势任用盛大之后,宦官内部也嫉妒他们。霍仙鸣被人杀害而死,窦文场非常害怕,坚决请求致仕,才勉强躲过灾祸。宪宗宠信吐突承璀,甚至把镇州征讨的职责交给他,最终却没有任何功效。不久,他又因其党羽收受贿赂的事情受到牵连,被调出任淮南监军。后来他再次受到宠信任用,却因妄议太子,被穆宗诛杀。文宗宠信王守澄,王守澄奸邪罪恶极重,最终被赐死。自明皇以后,宦官因罪被诛杀或贬谪的人多得无法计数。不过,只有髙力士等八人凭借权力而显名于当时,这是宦官中势力最盛的几人。然而其中三人被诛杀,二人被贬后死去,一人被盗贼杀死,一人中毒而死。窦文场在灾祸临头时得以躲避,但他的奸邪名声也因此永远流传。由此看来,宦官一旦得到过分的恩宠,很少有不遭祸患的。大概是因为接受恩宠不知限度,任意妄为,最终使罪过恶行严重到极点。只有顺宗朝的俱文珍,以刚直著称,又有拥立和辅佐宪宗的功劳,官位做到右卫大将军,掌知内侍省事务,没有听说他有骄横暴虐的名声。等到他去世,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文宗朝的马存亮虽然任中尉,却不与王守澄同恶,竭力阻止王守澄屠害宋申锡的家属,又有保卫昭愍的功劳。他权势宠幸已经很盛,却能够保全自身而退。那年去世,追赠扬州大都督。这两个人,活着获得美名,死后得到荣耀,是行善所产生的结果。天子任用宦官时,如果能经常把髙力士、马存亮等人的善恶结果指给他们看,使他们不要因权势宠幸过盛而犯错,那么这不仅不会危害国事,也足以保全他们自身。郑覃论开成时期的政事 史论说:郑覃谈到开成时期的政事,说开成元年、二年办得好,三年、四年就逐渐不好了,这很符合实际。杨嗣复不顾事情的道理,只说郑覃是在讥刺自己、想让君主要求他退职,心里容不下郑覃,甚至说出会使圣德受到牵累的话,这是奸人的计谋。开成初年,郑覃与李石同任宰相,辅佐文宗治理国家,论议勤勉恳切;文宗也十分振作,听取并采纳意见,甚至把一份赦令放在身边,按时省阅,命令长吏奉行不得违背,恩惠遍及天下。文宗在紫宸殿与宰相及各司官员讨论政事,各人都尽自己的职守。郭承嘏任给事中,有封还驳正诏令的益处,便不让他出任外职。湖南进献羡余钱,便命令收存起来,以备水旱灾害。徐州的税收项目危害百姓,全部命令废除。王彦威进献度支羡余的钱物,想求得宠幸;他给边军发放衣物赏赐却不及时,于是被贬为卫尉卿。文宗赞许李石刚直的议论,压制宦官仇士良的威势,不让他扰乱权力。这就是开成元年、二年的政事。到了三年,仇士良派盗贼刺杀李石,文宗罢免李石的政事职务,让他出镇;朝廷过去对待将相的礼制,也全都废止不用,因而助长了仇士良的势力。中书、门下奏事时,各自挟持自己的意见,动辄形成愤怒争竞,再也没有至公无私、同心协力的名声。又奏请修改旧制度,不让仆射、尚书等人议论朝廷政事。文宗听取后宫之人的话,商议废黜皇太子;虽然宰辅和宪官等人据理力争,使太子没有被废,但太子不久便死于太阳院。仇士良借军中诬谤之事,枉杀五十余家。这就是开成三年、四年的政事。由此看来,郑覃的话难道不是符合实际吗?杨嗣复只是怨恨郑覃阻挠自己,援引李宗闵一党的势力,于是借此把郑覃指为过失,竭力排斥他。郑覃与杨嗣复同任宰相,何况郑覃位居四位宰相之首;他既然说政事一年不如一年,也等于自己承认有过错。杨嗣复不共同谋划国事,只是寻找郑覃的过失来改换他,不过是为了发泄愤恨,把郑覃的话视为罪过。等到罢免郑覃、由自己独掌国政,又有什么作为呢?不到一年便遭祸败,大概是自取其祸。不能制伏宦官

论曰:文宗在位十五年,好节俭,尚仁恵,纳争谏,重儒术。时与大臣论国事,勤勤恳恳,以致太平,为思兹,可谓仁爱之主。然资性优柔,乏明断之才,求治虽切,卒成孱弱之态。足见人君之体,明断为大也。若乏明断,虽勤政无过,亦不免于孱弱矣。文宗自即位,恶内臣暴横,有除去之意。又以其党方盛,不能公然处之,遂宻谕学士宋申锡与外廷谋之。乃命申锡作相,是重其权,任使之立事也。申锡方有谋,王守澄窥之,使本军校诬申锡罪。文宗不思倚任申锡本意,至与大臣等久议不辨,谏官恳论其事,震怒斥之,竟不出告者,付外廷勘鞠。虽赖众议稍辨其状,申锡竟不免贬逐。当时若出告者,付外廷推究,守澄虽巨恶,诡迹显露,其党曷敢附之?况马存亮辈本不与之同心,去之何难?既去守澄,其党见天子明断如此,安敢复骄横也?此机既失,仇士良权力日盛。士良嫉宰相李石刚正,遣盗图之,几于致害。中外皆知士良所为。文宗若法宪宗用裴度意,益厚石,且推变起之,端正士良典刑。其党见天子明断如此,安敢出死力救之,自取刑戮。二事俱失,内臣气势愈盛,天子垂涕而不能制矣。后之人君,切鉴之。○武宗杀陈王安王论曰:武宗杀陈王、安王,又欲杀李珏等,不惟褊狠之过,乃不思召后代之乱也。文宗继昭愍即位,晚节无子,以陈王昭愍之子立为储贰,李珏之议得其正矣。及文宗大渐,仇士良矫诏立武宗,武宗,文宗之弟,于次序不若陈王之正。然既即位,陈王、李珏何罪,乃听士良之譛,乗褊狠之性也?已杀陈王矣,又欲杀珏,虽辅相恳救其事,然竟逐之,是使大臣当立储贰之际,不得正议也。正议者获罪,则后之大臣当国嗣之议,不敢忠言矣。臣不敢忠言,则天子之子必长年而大贤,可无他虑;若幼而未有贤名,或无子,孰敢正议其立者?大臣不敢正议,国嗣何时而定?争夺患起,何所不至?岂非召后代之乱耶?如嗣复立安王之议,乃为不正,然必事状明白,中外所知,乃可罪之,以戒后挟私而议国事者。如事状暧昩,宁知非譛?又安可罪哉!李徳裕让太尉论曰:李徳裕自穆宗至文宗朝,厯内外职,任奏议忠直,政绩彰显,遂当辅相之任。然为邪佞所排,不克就功业。及相武宗英主,始尽其才。回鹘在边,先请待以恩好;及其侵轶,乃授刘沔、石雄成算,使之平荡,得中国大体。上党拒命,举朝惧生事,不欲用兵。徳裕料其事势,奏遣使魏镇,先破声援之谋,且委征讨之任。魏帅迁延其役,使王宰领师直趋磁州,据魏之右。魏帅惧,全军以出。又以王宰必有顾望,令刘沔领军直抵万善,示代宰之势。宰实时进兵。太原之乱,杨弁结中使,张皇其事。徳裕折中使奸言,使王逢将陈许、易定兵进讨。太原兵戍于外者,惧客军攻城,并屠其家,径归擒弁,尽诛叛卒。此皆独任其策,不与诸将同谋,大得制御将帅用兵必胜之术。上党既平,太尉之命赏其功也。徳裕恳辞而后受,者惧位髙而祸至尔。既知其祸,何不益修仁徳以保功名?反益刚强之性,取怨于人,竟为奸邪所陷。是知祸而不知避也。夫得位而立大功,名人之所难也;保其功名,人之所易也。立功名,非天赋大才不能;保功名,平其心无怨忌足矣。徳裕能其难者,不能其易者,惜哉。不能驾驭李徳裕论曰:人君于大臣,得委任之道,又得驾驭之术,则大臣得尽心于事,以成勲业,而推公于人,不敢窃威福矣。二者一不可失,惟太宗得之。贞观中,陈思合上抜士论,意间房杜,则立行窜逐;萧瑀奏中书门下朋党,则折其妄言,竟黜于外。可谓能委任矣。集中书门下议事,必命谏官、御史、史官随入,或正其失,或纠其过,或书其非。李靖以老疾家居,欲复使为将,一言于朝,靖已起而统兵。可谓能驾驭矣。使大臣各成功名,不敢骄横,其道其术如此。武宗用李徳裕,颇得委任之道,故徳裕尽其才谋,独当国事,时之威令大振者,委任之至也。但武宗性雄毅,观前朝法令不行,纪纲衰替,将大振威令,知徳裕才,首命作相。徳裕谋畧动合其意,故专任之。委任既专,权势自重。权势既重,天子始不悦之,则怨者得窥其隙而攻之矣。

译史论说:文宗在位十五年,喜好节俭,崇尚仁慈,采纳争谏,重视儒术。他经常与大臣讨论国事,勤勉恳切,希望达到太平;就这一点而言,可以说是仁爱的君主。然而他天性优柔,缺乏明断的才能;求治虽然急切,最终却表现出软弱的状态。这足以说明君主最重要的资质在于明断。如果缺乏明断,即使勤于政事而没有过失,也不能免于软弱。文宗即位后,厌恶宦官的暴横,有意除掉他们。但又因为王守澄一党正盛,不能公开处置,于是秘密告知学士宋申锡,让他与外朝谋划。便任命宋申锡为宰相,这是要增加他的权力,任用他来成就此事。宋申锡正要谋划,王守澄窥知此事,便让本军校诬告宋申锡有罪。文宗没有想到自己倚任宋申锡的本意,竟与大臣们长时间议论而不能辨明;谏官恳切地论说这件事,他却震怒斥责,最终没有公开告示告发者,反而交给外朝审讯。虽然依靠众人的议论稍微辨明了事情的情状,宋申锡最终仍免不了被贬逐。当时如果公开告示告发者,把案件交给外朝推究,即使王守澄罪大恶极,他的诡诈行迹一旦显露,他的党羽哪里还敢依附他?何况马存亮等人本来就不与他同心,除掉他有什么困难?除掉王守澄后,他的党羽看到天子如此明察果断,哪里还敢再次骄横呢?这个机会既然错过,仇士良的权力便日益强盛。士良嫉恨宰相李石刚正,派盗贼去刺杀他,几乎使他遇害。朝廷内外都知道这是士良所为。文宗如果效法宪宗任用裴度的做法,更加厚待李石,并且追究这次变故的根源,依法端正处置仇士良,那么他的党羽看到天子如此明察果断,哪里还敢拼死营救仇士良,只能自取刑戮。两件事都错失之后,宦官的气势更加盛大,天子流泪也不能制伏他们。后世的君主,应当深切地以此为鉴。○武宗 杀陈王、安王 史臣评论说:武宗杀死陈王、安王,又想杀李珏等人,这不只是性情偏狭狠毒的过错,更是没有想到会招致后代的祸乱。文宗继昭愍帝之后即位,晚年没有儿子,便立陈王昭愍的儿子为太子,李珏的建议是正确的。等到文宗病重,仇士良假传诏令拥立武宗。武宗是文宗的弟弟,从继承次序说,不如陈王正当。然而武宗既已即位,陈王和李珏有什么罪,竟听信仇士良的谗言,任凭自己偏狭狠毒的性情行事吗?已经杀了陈王,又想杀李珏;即使宰相等大臣恳切地营救他,武宗最终还是把他驱逐了。这就使大臣在讨论确立太子的时候,不能发表正当的意见。发表正当意见的人获罪,后世大臣讨论继承人的问题,就不敢说忠言了。大臣不敢说忠言,那么天子的儿子一定要年长而且很贤能,才可以不必担忧其他情况;如果年幼而没有贤能的名声,或者没有儿子,谁敢正直地议论该立谁呢?大臣不敢正直议论,国嗣什么时候才能确定?争夺继承人的祸患一旦发生,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难道不是招致后代的祸乱吗?像嗣复提出立安王的建议,确实是不正当的;但一定要等事情的真相明确、朝廷内外都知道以后,才可以治他的罪,用来警戒后来那些怀着私心议论国家大事的人。如果事情真相含混不明,怎么知道不是谗言呢?又怎么可以治他的罪呢!李德裕辞让太尉之职 史臣评论说:李德裕从穆宗到文宗在位期间,历任内外官职,所任职务和奏议都忠诚正直,政绩显著,于是担任宰相。但他受到奸邪佞臣排挤,未能成就功业。等到他辅佐武宗这位英明的君主,才充分发挥了才能。回鹘侵犯边境时,他先请求用恩惠和友好相待;等到回鹘侵扰,便授予刘沔、石雄取胜的谋略,使他们平定荡除回鹘,深得处理国家大事的原则。上党拒不听命,满朝都害怕惹出事端,不愿用兵。李德裕推测了事情的发展,奏请派使者到魏、镇,先破坏上党寻求援军的谋划,并把征讨的任务交给他们。魏帅拖延出兵,李德裕便让王宰率军直趋磁州,占据魏地的右侧。魏帅害怕了,于是全军出动。李德裕又料定王宰一定会观望,便命刘沔率军直抵万善,显示出要代替王宰的态势。王宰立即进兵。太原发生叛乱时,杨弁勾结宦官,夸大渲染事态。李德裕驳斥宦官的奸邪言论,派王逢率领陈许、易定的军队进讨。太原在外驻守的军队害怕客军攻城并屠杀他们的家属,便径直回去擒获杨弁,把叛卒全部诛杀。这些都是李德裕独自制定策略,没有和各位将领共同谋划,却充分掌握了控制将帅、用兵取胜的方法。上党平定以后,授予太尉的命令是为了奖赏他的功劳。李德裕恳切推辞后才接受,大概是害怕地位太高而灾祸到来吧。既然知道会有灾祸,为什么不更加修养仁德来保全功名?反而更加放纵刚强的性情,招致别人的怨恨,最终被奸邪之人陷害。这就是只知道灾祸将至,却不知道躲避。取得地位并建立大功,是世人难以做到的;保全功名,却是世人容易做到的。建立功名,不是上天赋予非凡才能的人不能做到;保全功名,只要平和心态、不招致怨恨和猜忌就够了。李德裕能做到困难的事,却不能做到容易的事,可惜啊。不能驾驭李德裕 史臣评论说:君主对待大臣,既掌握委任的方法,又掌握驾驭的手段,那么大臣就能尽心办事,成就功业,并把公正推行给众人,不敢独自窃取威势和福赏。这两点缺一不可,只有太宗掌握了它们。贞观年间,陈思合上书讨论选拔人才,言辞间涉及房玄龄、杜如晦,太宗立即下令将他放逐;萧瑀上奏说中书省、门下省结成朋党,太宗斥责他的妄言,最终把他贬到外地。可以说太宗善于委任大臣。中书省、门下省集中议事时,一定命谏官、御史、史官一同进入,有的纠正他们的错误,有的检举他们的过失,有的记录他们的不当之处。李靖因年老多病在家居住,太宗想重新让他担任将领,只在朝廷上说了一句话,李靖已经起身统兵。可以说太宗善于驾驭大臣。使大臣各自成就功名而不敢骄横,他的方法和手段就是如此。武宗任用李德裕,很有几分掌握委任之道的特点,所以李德裕竭尽才智谋略,独自承担国家政务;当时武宗的威势和命令大为振作,正是委任达到极致的结果。但武宗性情雄强刚毅,看到前朝法令不能施行、纲纪衰败,想大大振作威势和号令,又知道李德裕有才能,首先任命他为宰相。李德裕的谋略常常符合武宗的心意,所以武宗专门信任他。委任既然专一,他的权势自然加重。权势一重,天子开始不喜欢他,那么有怨恨的人就能窥见他的破绽而攻击他了。

彼势已重,而怨者攻之,肯帖帖乎?必至于祸而后已。呜呼!武宗英主,知贤相而任之,不能驾驭,尚致太专之弊;中常之主,不知人而任之,又不能驾驭,为害大矣。或曰:既称英主贤相,何待驾驭而无过?荅曰:君臣之性皆雄毅,则鋭于行事,而或不思,则喜怒有时而过,行事不无不平。武宗自未免此累,安能察徳裕之情?徳裕于牛僧孺、李宗闵辈相怨之久,人人所知。平上党之际,奏逐僧孺辈,明恃成功而报怨。僧孺虽非大贤,尝位宰辅矣。徳裕之言有何显状?至贬之遐裔,宗闵已出逺郡刺史,亦不因显过而流窜。御史崔元藻按事有异,是举其职,乃不覆验而黜之。栁公权方以才望为集贤学士,无故罢职,是一徇徳裕之意矣。任其才,从其谋,髙其位,厚其礼,可矣。何得一徇其意耶?若徳裕言人之罪,其状明白,固自当从事;或不明,岂得不询验其状?若不然,当有所制也。有所制,则徳裕无过矣。或曰:武宗英主,能任大臣,而不能驾驭,中常之君何以尽委任之道,驾驭之术?荅曰:惟至公可矣。至公者,不以合意悦之,而不察其过;不以违意怒之,而不知其贤。人君用大臣,平其心,如是则委任之道,驾驭之术,庶几矣。○宣宗贬李徳裕论曰:李徳裕以杰才为武宗经纶夷夏,屡成大功,振举法令,致朝廷之治,诚贤相矣。但宣宗久不得位,又不为武宗所礼,旧怨已深,徳裕是用事大臣,自不容矣。况徳裕性刚少恕,不忘怨雠,与宗闵辈相排斥,凡十数年,畧无悛意。宗闵固奸人,常任宰辅,为逺郡刺史矣。复乘成功之际,诬其罪而流窜。至牛僧孺,虽宗闵党,然有一时名望,斥之遐裔,物议岂平?王涯、贾餗之祸,本仇士良诬谤,中外所知。徳裕于二人不闻有隙,但怨李训陷已,而忿及涯餗。子孙避祸于上党者,已为乱兵所害,又为勅书实涯餗之罪,言已戮其后嗣,布告中外。夫宗闵已逐,涯餗子孙已戮,尚声其罪以快忿心,则在朝之人常有不足者,得不惧乎?不惟不足者惧,凡有势位于朝,非大贤至公之人,鲜不畏矣。葢大贤至公,自知才用不在徳裕下,彼虽大任,我亦能施为。或徳裕专权,不容我之施设,但彼之谋国无失,足矣,何须功効出于我哉?此所以无畏也。如白敏中、令狐绹辈,才能望徳裕絶逺,又固宠保位,无至公之心。于徳裕虽无隙意,然徳裕用不便于已,故乘人主有不容之意,尽力陷之也。无隙者尚尔,常不足者可知矣。小节论曰:宣宗久居藩邸,颇知时事故,在位十三年,尚俭徳以恤人,隠谨法令以肃臣下,恩厚宗室,礼重宰相。至于微行以察取士得失,焚香以读大臣奏疏,诚好徳之君也。然知人君之小节,而不知其大体。懿安太后嫡母也,不能尽礼事之,反致暴崩,为世所骇。李徳裕有济时才,不能容而逐之。令狐绹功徳无闻,复容子纳贿,有紊时政。至懿宗朝,谏臣疏绹之罪曰:「大中威福,又欲行于今日,则当时事可知也。」其河湟归顺,夷夏粗安,乃承武宗用徳裕之后,威令已盛而然也。不然,宣宗用敏中辈,于时何所经画哉?至宠次子,不定储位,裴休奏请,乃曰:「若立太子,朕便是闲人。」此尤昧人君大体也。卒至内臣争立嗣君,几至乱。是宣宗区区为善,止于小节耳。○懿宗令狐绹纵贼论曰:「令狐绹,大臣也。当同国休戚,天下有患,可救则力救之。况帅淮南一道,小冦入境,方忧讨除,未敢为暴。部将察其必败之势,讨之甚易,不讨必致祸乱。绹乃曰:『长淮以南,他不为暴,听其过去,余非吾事也。』岂大臣忧国之意?真庸人茍且之见耳。寻致大乱,屠害十数郡生灵,集天下兵讨之,周岁方平。则绹之罪不容诛矣。绹为武宗宠待,位极将相,一日致国患如此。其后罪露,懿宗止命罢为太子太保,罚典如是。何以戒大臣奸雄不忠之罪?宜乎天下大势之去也。」用韦保衡路岩相论曰:唐自天寳而下,巨盗继起,时有忠杰将相救世定乱,加以元和、会昌英主贤臣,功业甚盛,故厯年滋久,大势不衰。懿宗居位,固中智以下之才,复将相不贤于前世,天下日以多事矣。兵乱淮徐,蛮冦蜀方,连年用兵,民力困弊。于时人君勤劳政事,倚任忠贤,尚可救时之患。懿宗乃用韦保衡、路岩作相,纳贿树私,大紊时政,刑杀无辜甚众。大臣忠谏逐之,遐裔保衡与岩乘势陷人,恣行贬逐。二凶为患,中外所忧。懿宗方崇奉佛教,泰然自安,故国政多僻,而时事不理。贤才既逐,而忠諌无闻,生民困弊,徳泽不及于天下,大势自是去矣。○僖宗郑畋罢相

译他的权势已经很重,而有怨恨的人又来攻击他,他难道会顺从服帖吗?必然要发展到灾祸出现才会停止。唉!武宗是英明的君主,知道贤能的宰相而任用他,却不能驾驭,尚且造成任用过专的弊端;中常之主不懂得识人而任用他,又不能驾驭,危害就更大了。有人说:既然称武宗为英主、称李德裕为贤相,为什么还要驾驭他们,才能避免过失呢?回答说:君臣的性情都雄强刚毅,就会锐意办事,但有时不加思考,于是喜怒偶尔会过度,办事也不免不公平。武宗自己尚且不能避免这种弊病,怎么能察知李德裕的真实心情?李德裕与牛僧孺、李宗闵等人长期互相怨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平定上党时,他奏请驱逐牛僧孺等人,明明是仗着平定上党的功劳来报私怨。牛僧孺虽然不是大贤人,却曾经位居宰辅。李德裕所说的话有什么明确的罪状吗?却把他贬到遥远的边地。李宗闵已经出任远郡刺史,也不是因为有明显过错而被流放。御史崔元藻审查案件时有不同意见,这本是履行职务,却没有复核查验就把他贬黜。柳公权正凭才华和声望担任集贤学士,却无缘无故被免职,这是完全顺从李德裕的意愿了。任用他的才能,听从他的谋略,提高他的地位,厚待他的礼遇,这就够了。怎么能完全顺从他的个人意愿呢?如果李德裕说某人有罪,而罪状明确,当然应当依此办理;如果罪状不明确,难道能不询问、查验事实吗?如果不能这样,就应当有所制约。有所制约,李德裕就没有过错了。有人说:武宗是英主,能任用大臣,却不能驾驭他们;中常之君凭什么做到委任大臣的方法和驾驭大臣的手段呢?回答说:只有极其公正才可以。所谓极其公正,就是不能因为大臣符合自己的心意、使自己高兴,就不察看他的过失;也不能因为他违背自己的心意、使自己恼怒,就看不见他的贤能。君主任用大臣,心态平正,做到这样,委任的方法和驾驭的手段就差不多具备了。○宣宗 贬黜李德裕 史臣评论说:李德裕凭杰出的才能辅佐武宗经营夷夏,多次建立大功,振兴和整顿法令,使朝廷得到治理,确实是一位贤相。但宣宗长期不能即位,又没有受到武宗的礼遇,旧日的怨恨已经很深;李德裕又是掌权的大臣,自然不能被宣宗容纳。何况李德裕性情刚强而缺少宽恕,不能忘记怨仇,与李宗闵等人互相排斥,总共十几年,几乎没有悔改之意。李宗闵固然是奸人,曾经担任宰辅,后来已经成为远郡刺史;李德裕却又在成功之际乘势诬陷他的罪行,把他流放。至于牛僧孺,虽然是李宗闵的党羽,但一度很有声望,把他斥逐到遥远边地,舆论怎么会平服?王涯、贾餗所遭受的灾祸,本是仇士良诬蔑诽谤造成的,朝廷内外都知道。李德裕与这两人并没有听说有嫌隙,只因怨恨李训陷害自己,便把愤怒牵连到王涯、贾餗身上。躲避灾祸到上党的王涯、贾餗子孙,已经被乱兵杀害;李德裕又让诏书确认王涯、贾餗的罪行,说已经杀了他们的后代,并向朝廷内外公布。李宗闵已经被驱逐,王涯、贾餗的子孙也已经被杀,却还要宣扬他们的罪行来满足愤怒的心情,那么朝廷中的人只要有一点不合意的地方,能不害怕吗?不只是有不足之处的人害怕,凡是在朝廷中拥有权势地位而又不是大贤、极其公正的人,很少有不害怕的。大贤而极其公正的人,自知自己的才能不在李德裕之下;即使李德裕受到重用,我也能施展作为。即使李德裕专权,不容许我施展才能,只要他的治国谋略没有过失,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让功效出自我手呢?这就是他们没有畏惧的原因。像白敏中、令狐绹这些人,才能和声望远远比不上李德裕,却又一味固宠保位,没有极其公正的心。对于李德裕,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的嫌隙,但李德裕受到重用对自己不利,所以趁着君主本来就有不能容纳李德裕的意思,竭力陷害他。连没有嫌隙的人尚且如此,那些总觉得自己受到亏待的人就可想而知了。小节 史臣评论说:宣宗长期居住在藩王府邸,很了解时事。因此在位十三年,崇尚节俭和德行来体恤百姓,暗中谨慎地执行法令来整肃臣下,厚待宗室,重视宰相的礼遇。至于微服出行来考察取士的得失,焚香阅读大臣的奏疏,他确实是一位喜好德行的君主。然而他只懂得君主行事的小节,却不懂得君主治国的大体。懿安太后是他的嫡母,他不能尽礼侍奉她,反而导致她突然死亡,令世人惊骇。李德裕有济世之才,他却不能容纳,反而将其驱逐。令狐绹没有什么功德可称,却又容许他的儿子收受贿赂,使时政紊乱。到了懿宗朝,谏臣上疏列举令狐绹的罪行说:‘大中年间的威势和福赏,难道还想在今天施行吗?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的事情了。’河湟地区归顺,夷夏大体安定,是承接武宗任用李德裕之后的局面,因为威势和号令已经强盛才如此。否则,宣宗任用白敏中等人,在当时能谋划什么呢?至于宠爱次子,却不确定太子之位,裴休奏请确定太子,宣宗却说:‘如果立太子,朕就成了闲人。’这尤其是不懂得君主治国的大体。最终导致宦官争着拥立继承人,几乎造成动乱。这就是宣宗费心做的善事,只停留在小节上而已。○懿宗 令狐绹放纵盗贼。史臣评论说:令狐绹是大臣,应当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天下有祸患,只要能够挽救,就应当竭力挽救。何况他统率淮南一道,盗贼刚进入境内,正在担忧如何讨伐消灭他们,还没有敢于施暴。部将察觉他们必败的形势,认为讨伐他们非常容易;如果不讨伐,必然导致祸乱。令狐绹却说:‘长淮以南,只要他们不在那里施暴,就听任他们过去,其他都不是我的事情。’这哪里是大臣忧虑国事的意思?真是庸人苟且偷安的见解罢了。不久便导致大乱,杀害十几个州郡的百姓,调集天下军队讨伐他们,经过一年才平定。因此令狐绹的罪过,死刑也不足以抵偿。令狐绹受到武宗宠信,地位达到将相,一天之内竟造成这样的国家祸患。后来罪行暴露,懿宗只下令罢免他为太子太保,处罚大臣竟是这样。凭什么警戒大臣奸诈逞强、不忠的罪行?天下大势衰败,也就不奇怪了。任用韦保衡、路岩为宰相 史臣评论说:唐朝自天宝以后,大盗接连兴起,时时有忠诚杰出的将相拯救天下、平定动乱;加上元和、会昌年间有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功业非常盛大,所以历经多年,国势仍没有衰败。懿宗在位,本来就是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又任用不如前代的将相,天下的事一天比一天多。淮南、徐州发生兵乱,蛮寇侵扰蜀地,连年用兵,民力困乏。当时如果君主勤于政事,倚重任用忠臣贤才,还可以挽救时局的祸患。懿宗却任用韦保衡、路岩为宰相,收受贿赂、培植私党,使时政大为紊乱,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忠于职守的大臣进谏,懿宗却把他们驱逐到遥远边地;韦保衡和路岩又乘势陷害他人,任意贬谪驱逐。两名凶恶之臣造成祸患,朝廷内外都忧虑。懿宗当时正崇奉佛教,安然自得,所以国家政事多有乖僻,时局也得不到治理。贤能的人既被驱逐,忠诚的进谏又听不到,百姓困苦疲惫,皇帝的恩德不能施及天下,国势从此就衰败了。○僖宗 罢免郑畋的宰相职务

论曰:咸通衰乱之后,僖宗童年继位,政在内臣,固无逺谋以救世患。难虽宰相王铎、崔彦昭有一时名望,亦非雄杰之才,不能力正时事。及郑畋当政,谋议要切,多中事机,但同列卢携昬庸不忠,与内臣田令孜相结,沮畋之言,不克施用。夫巢贼本负贩之民,非禄山辈,但因饥年驱细民刼财,物资朝夕之用尔,何至成大乱?由朝廷衰微,邪臣误计,任髙骈、宋威辈皆奸险无节,争功忌能,玩冦久权,养成贼势。贼势既盛,骈以重兵居天下之冲,反闭壁自固。赖畋作帅于岐,以谋破贼,振国之威,复传檄诸镇,激以忠义,致勤王之师大集闗中。贼势既蹙,雁门兵至,得以平之。况僖宗避难之初,贼乗势而西,非畋遏其锐,危乱可测乎?又以忠谋致诸镇勤王之举,畋虽去镇不亲平贼,其功则由畋也。僖宗赏畋之功,复命辅政,虽在衰世,亦秉朝纲。令孜凶横,怒畋公正,与奸党诬陷罢之。僖宗孱弱,不能主张贤相,天下之事因无所制,国祚必至于亡也。李克用讨朱全忠论曰:巢贼之平,李克用为功臣之首。虽麄猛之人,朝廷恩赏至厚。夙性豪雄,不无感激,可一时倚赖矣。全忠出于巢党,力屈来降。都统王铎崇奬过分,已受同华节帅,不因立功,朝廷又与宣武大镇。克用追贼还过其地,全忠邀之军府,宻谋杀害。克用既免,不举兵报怨,奏讨甚得人臣之体。以降贼害功臣,是贼心不悛。况帅宣武未久,凶势未张,本无功名可以赎罪,讨之正得事宜。若乘克用兵锋,诏近镇助之破全忠,必矣。凶贼既除,使克用感恩,可以倚赖。诸镇观之,亦未必敢为相噬之计,天下或未至横流也。僖宗懦弱,辅相庸暗,宦官暴横,一无经逺之谋。失此机便,卒致诸镇交乱,巨盗肆逆。三百年宗社丧于盗手,噫!○昭宗朱全忠篡逆论曰:昭宗即位,世已乱矣。虽尊礼大臣,博求贤杰,志欲兴复;而大臣竭忠者,杜让能一人而已。其它无不与方镇相结。方镇藉大臣为援,大臣欲固权位,亦结藩镇为重。孔纬有一时名望,尚与朱全忠交通;崔昭纬辈,固宜交邠岐矣。内外将相不忠,天下大势横流,以至于此。昭宗欲何施为乎?加之轻信易动,动而无谋,何以制服诸镇?贼臣也。然贼臣之心,亦可以恩信结。一时之可倚者,莫如太原。太原有平贼大功,爵赏已厚,但为全忠所图,蓄忿不解。昭宗若加之恩意,虏性劲直,感恩必深。太原顺,则河东近辅,魏镇旧帅,岂有不顺之势?数镇既顺,使让能贤相经营于内,复引同心之贤赞助时政,宦官暴横者去之,奸人害政者逐之,朝廷渐治,国威可渐振矣。奈何不能用让能之言,听张浚、孔纬之计,许全忠举兵,致太原拒命。太原跋扈,贼臣得以胁制朝廷。让能知势不可为,但以死许国,可谓大忠矣。自是诸镇交乱,车驾不能宁处,复留凶逆之人,久为辅相,与巨盗画篡逆之计,乃亡唐祚。哀哉!唐史论断卷下

译史臣评论说:咸通年间衰败动乱之后,僖宗年幼即位,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本来就没有长远谋略来挽救天下的祸患。即使宰相王铎、崔彦昭一时有声望,也不是雄才大略的人,不能竭力匡正时局。等到郑畋执政,他的谋划议论切中要害,多能符合事情的关键;但同列卢携昏庸而不忠,又与宦官田令孜结交,阻挠郑畋的言论,使其不能施行。巢贼本是以贩卖为生的百姓,不是安禄山那一类人,只是因为饥荒之年驱使小民抢劫财物,取得朝夕所需的物资罢了,怎么会发展成大乱呢?这是由于朝廷衰微,奸邪之臣谋划错误,又任用高骈、宋威等奸险而无节操的人;他们争功嫉能,长期玩弄盗贼而掌握权力,养成了贼势。贼势强盛以后,高骈拥有重兵,驻在天下交通要冲,反而闭门固守。幸亏郑畋在岐地统兵,凭借谋略击败盗贼,振作国家声威;又向各镇传发檄文,以忠义激励他们,使前来勤王的军队大批聚集到关中。贼势已经窘迫,雁门的军队又到达,才得以平定他们。何况僖宗刚开始避难时,盗贼乘势向西进犯,如果不是郑畋遏制他们的锐气,危险和动乱哪里能够预料?又是郑畋以忠诚的谋略促成各镇勤王的行动;郑畋虽然离开藩镇,没有亲自平定盗贼,但这份功劳是由郑畋造成的。僖宗奖赏郑畋的功劳,又命他辅政;即使处在衰败的时代,他也仍然掌握着朝廷纲纪。田令孜凶暴蛮横,因恼怒郑畋公正,便与奸党诬陷他,使他被罢免。僖宗软弱,不能支持贤相,天下的事情因此没有人制约,国运必然走向灭亡。李克用讨伐朱全忠 史臣评论说:巢贼被平定时,李克用是功臣中的第一人。虽然他是粗鲁勇猛的人,朝廷给他的恩赏却非常优厚。他本性豪迈雄强,不能说没有感激之情,朝廷当时可以依靠他。朱全忠出身于黄巢的党羽,力量不支而来投降。都统王铎过分地推崇奖赏他;他已经接受同州、华州节度使之职,朝廷又不是因为他立功,便把宣武这一大镇交给他。李克用追击盗贼,路过朱全忠的辖地,朱全忠把他邀请到军府,暗中谋划杀害他。李克用逃脱以后,没有发兵报怨,而是上奏请求讨伐朱全忠,这很符合人臣的身份。以投降的盗贼杀害功臣,说明朱全忠的贼心没有悔改。何况他统率宣武不久,凶恶的势力还没有壮大,本来没有什么功名可以赎罪,讨伐他正合时宜。如果趁着李克用军势正盛,下诏令附近藩镇帮助他击败朱全忠,就一定可以成功。凶恶的盗贼既被铲除,又能使李克用感恩,成为朝廷可以依靠的人。各藩镇看到这种做法,也未必敢采取互相吞并的计策,天下或许还不至于陷入全面混乱。僖宗懦弱,宰相庸碌昏暗,宦官暴虐专横,完全没有长远谋略。朝廷失去了这个机会,最终导致各藩镇彼此混战,大盗肆意叛逆。三百年的宗庙社稷丧失在盗贼手中,唉!○昭宗 朱全忠篡位叛逆 史臣评论说:昭宗即位时,天下已经动乱。虽然他尊敬礼遇大臣,广泛寻求贤能杰出的人才,立志想要复兴国家;但大臣中竭尽忠诚的,只有杜让能一人。其他人没有不与藩镇相互勾结的。藩镇借助大臣作为援助,大臣想巩固自己的权位,也结交藩镇来增加声势。孔纬一时很有声望,尚且与朱全忠往来;崔昭纬等人,本来就应该与邠州、岐州交结。内外将相都不忠诚,天下大势像洪水一样横流,才到了这个地步。昭宗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再加上他轻信而容易动摇,行动起来又没有谋略,凭什么制服各藩镇?这就给了奸臣可乘之机。然而奸臣的心,也可以用恩惠和信任来结纳。当时可以依靠的,没有比太原更合适的。太原有平定盗贼的大功,爵位赏赐已经很优厚,只是被朱全忠图谋,积下的怨恨没有化解。昭宗如果对太原多加恩意,太原人性情强劲正直,受到恩遇一定会深深感激。太原顺服以后,河东附近的藩镇、魏镇旧日的将帅,哪里会有不顺服的势头?几个藩镇既然顺服,让杜让能这样的贤相在朝廷内部经营治理,再招引同心同德的贤才辅佐时政,除去暴横的宦官,驱逐危害政治的奸人,朝廷就会逐渐得到治理,国家威势也可以逐步振兴。可惜昭宗不能采纳杜让能的意见,听从张浚、孔纬的计策,允许朱全忠发兵,导致太原拒不听命。太原骄横跋扈,奸臣于是能够胁迫控制朝廷。杜让能知道形势已经不可挽回,只以死报国,可以说是大忠臣了。从此各藩镇相互混战,皇帝的车驾不能安定停留;朝廷又长期留下凶恶叛逆的人担任宰相,让他与大盗谋划篡位叛逆的计策,最终因此使唐朝国运灭亡。可悲啊!《唐史论断》卷下

●附录欧阳文忠公所作墓志节文公博学强记,尤喜言唐事,能详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见当时治乱。每为人说,如身履其间,而听者晓然如目见。故学者以谓阅岁读史,不如一日闻公论也。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论议宏赡,书未及成,卒于家。公既卒,诏取其书藏秘府。苏东坡荅李方叔书节文录示孙之翰唐论,仆不识之翰,今见此书,凛然得其为人。至论褚遂良不譛刘洎,太子瑛之废由张说,张巡之败縁房管,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宣宗有小善,而无人君大略,皆旧史所不及。议论英发,暗与人意合者甚多。又读欧阳文忠公志文,司马君实跋尾,益复慨然。然足下欲仆别书此文入石,以为之翰不朽之托,何也?之翰所立于世者如此,虽无欧阳公文可也,而况欲托字画之工,以求信于后世,不已陋乎?曾南丰所作行状节文公博学强记,其气温,其貌如不能自持。及与人言,反复经史,上下千有余年,贯穿通洽,不可窥其际。而退视其家,初未尝蓄书。葢既读之,终身多不忘也。所著《唐史记》七十五篇,以谓已之所学,治乱得失之说具于此,可以观公之志也。公殁,有诏求其书。曾南丰经进隆平集节文孙甫,字之翰,许州人。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八年,再举登进士第。杜衍在枢宻府荐之,除秘阁校理。累擢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留侍讲。卒,年六十。赠右谏议大夫。着《唐史》书七十五卷。每言唐君臣行事,以推见当时治乱,若身履其间。闻者释然。曾南丰寄之翰古诗一首孙侯腹载天下书,崔嵬岂啻重百车?伏羲以来可悉数,孰若自作?何有余更能议论恣倾倒?万里一泻昆崘渠,谁为胸中斡太极?元气浩浩随卷舒。昔来谏官对天子,何秽不欲亲芟锄?不容乃独见磊落,出走北海飘长裾。孙侯风节何所似?雪洗八荒看太虚。亲如国忠眼不顾,旧若张禹手所除。归来已絶褒贬笔,进用祗调敷仓储。合持诗书白虎论,更护日月金华居。万世深根固社稷,百年旧叟休田庐。素识孤生爱茅屋,久将老母求山砠。秋归愿事九江获,夜出未倦安丰渔。孔明茍欲性命遂,孟子岂病王公疎?尘埃未得见此乐,太息一付西江鱼。

司马温公题跋孙公昔着此书,甚自重惜,常别缄其藁于笥,必盥手然后启之。谓家人曰:「万一有水火兵刃之患,他财货尽弃之,此笥不可失也。」每公私少间,则増损改易,未尝去手。其在江东为转运使,出行部亦以自随,过亭传休止,辄取修之。宣州有急变,乗驿遽往,不暇挈以俱行。既行后,金陵大火及转运廨舍,弟之子察亲负其笥避于沼中岛上。公在宣州闻之,亟还,入门问曰:「唐史在乎?」察对曰:「在。」乃悦,余无所问。自壮年至于白首,及成亦未尝示人。文潞公执政,尝从公借之,公不与,但录魏征、姚崇、宋璟论以与之,况他人固不得而见也。元丰二载,察自阳翟来洛阳,以书授光曰:「伯父平生之志萃于此书,朝廷先尝取之,留禁中不出,今没二十余年,家道益衰,大惧此书散逸不传于人,故录以授子光。」昔闻公有是书,固愿见而未之得,得之惊喜曰:「子贶我兼金不如,顾无以为报,请受而藏之,遇同好则传之,异日或广布于天下,使公之徳业炜烨于千古,庶几亦足以少报乎!」时冬至后五日,洓水司马光书。諌议孙公以渊源之学、忠谠之论被遇昭陵,遂擢寘谏苑。尝称唐太宗规模法制有三代王者之风,故平生多喜言唐事,每叹旧史猥杂不足以垂戒后世,乃仿《春秋》编年法,修成《唐史记》七十五卷。其间善恶昭然可为龟鉴者,因着论以明之。篇目凡九十有二,皆君相之事业、台諌之纪纲,非徒为是区区空言也。其《史记》全书,自公殁取留禁中,世所可得而见者,论断而已。予家藏是本久矣,朅来掌敎延平,会朝廷寛镂书之禁,应本朝名士文集有益于学者,皆许流传,乃出此书与学录郑待聘叅考旧史,重加审订,锓木于泮宫,以与学者共焉。因念自古贤人君子著书立言,葢将以明道,言之所传,道之所以明也。是书成于嘉佑之初,迄今百有余岁而后显,岂其传若有所待耶?乃若公进退出处之大概,见于涑水、庐陵、南丰、东坡四先生之论述,可以表信于世,兹不复叙云。绍兴丁丑十月既望,新安张敦颐书。凖尝见此书于周南仲家,乃蜀本也。后徧求之而未得,至此见友人刘和甫有此书,欲求得之,乃云此书旧锓板于其家塾,因郁攸之变,不复存矣。慨叹久之,校正其本,锓板于东阳倅厅之双桧堂,以广其传。端平乙未,郡丞黄凖命工锓板。

译●附录 欧阳文忠公所作墓志中的节录文字 欧阳公博学强记,尤其喜欢谈论唐朝的事情,能够详细说明唐朝君臣行事的始末,从而推知当时政治的治乱。每次向人讲述,好像亲身处在那些事情中间,听的人也明白得像亲眼看见一样。因此求学的人认为,读多年的史书,还不如听欧阳公讲论一天。他所著的《唐史记》七十五卷,议论宏大而内容丰富,书还没有完成,就在家中去世了。欧阳公去世以后,皇帝下诏取来他的书,收藏在秘府。苏东坡答李方叔书中的节录文字 承蒙你抄录给我看孙之翰的《唐论》。我原来不认识孙之翰,如今看了这部书,凛然感受到他的为人。至于他论述褚遂良没有诬陷刘洎、太子瑛被废是由于张说、张巡失败是因为房管、李光弼不应当谋图史思明,以及宣宗有小的善行却没有君主的大略,这些都是旧史没有涉及的。他的议论英发,其中暗合人意的地方很多。我又读了欧阳文忠公的墓志文章和司马君实的跋尾,更加感慨。然而您想让我另外把这篇文章写下来刻在石碑上,作为使孙之翰不朽的凭借,这是为什么呢?孙之翰立身于世的成就已经如此,即使没有欧阳公的文章也可以不朽,何况还想借助书法绘画的精工来求得后世相信,这不是太浅陋了吗?曾南丰所作行状中的节录文字 欧阳公博学强记,性情温和,容貌好像连自己都不能支撑。等到与人谈话时,却能上下贯通经史,反复谈论一千多年间的事情,融会贯通,广博周密,无法窥见他的尽头。他退下来查看自己的家里,起初却从来没有收藏书籍。大概是因为书一旦读过,终身大多不会忘记。他所著《唐史记》七十五篇,认为自己所学到的关于政治治乱和得失的论说,都具备在其中;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欧阳公去世后,皇帝下诏征求他的著作。曾南丰《经进隆平集》中的节录文字 孙甫,字之翰,许州人。天圣五年,以同学究出身。天圣八年,再次应试,考中进士。杜衍在枢密府任职时推荐他,授任秘阁校理。历次升迁,任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留任侍讲。去世时六十岁。追赠右谏议大夫。著有《唐史》七十五卷。他每次谈论唐代君臣的行事,都借此推究当时政治的治乱,仿佛亲身处在其中。听到的人都心领神会。曾南丰寄给之翰的一首古诗 孙侯腹中装满天下书,崔嵬高大,岂止重过百辆车?伏羲以来的事情都可以一一数说,谁能比得上亲自撰作?还有什么能让您尽情议论、纵意倾吐?万里之间一泻如昆仑山的沟渠,谁能转动您胸中的太极?浩荡的元气随着书卷舒展。过去您作为谏官面对天子,什么污秽不想亲自铲除?既然不能容于朝廷,便独自显出光明磊落,出走北海,长袖飘然。孙侯的风骨气节像什么?如同白雪洗净八方大地,仰看太虚。即使亲近如国忠,您也不加顾念;即使旧交如张禹,也亲手加以排斥。归来以后,已经断绝了褒贬之笔,只进用人才、调度仓储。应当手持诗书,参与白虎观的论议,更应守护日月,居于金华之所。使社稷万世根基牢固,让百年的老者安居田庐。平素知道您独自生活,喜爱茅屋,长久以来带着老母亲寻求山中的居处。秋天归来,希望效法九江捕鱼;夜间出行,也不以安丰捕鱼为疲倦。诸葛孔明如果只想保全性命,孟子难道会以王公疏远自己为忧吗?尘世中尚未能见到这种乐趣,只能长叹一声,把一切交付给西江的鱼儿。司马温公题跋 孙公过去撰写这部书,十分珍重爱惜,常常把书稿另外封藏在箱子里,一定要洗净手以后才打开。曾对家人说:“万一发生水火兵刃之灾,其他财物都可以丢弃,这个箱子不能遗失。”每逢公事私事稍有空闲,就增删修改,从未离手。他在江东任转运使时,出巡所部也随身带着,经过亭传停下来休息,总是立即取出修订。宣州发生紧急变故,他乘驿马急忙前往,没有时间把箱子一起带走。出发以后,金陵发生大火,烧及转运司官舍,他弟弟的儿子察亲自背着箱子,逃到沼泽中的岛上。孙公在宣州听说后,立即回来,进门便问:“《唐史》还在吗?”察回答说:“在。”孙公于是高兴起来,其他事情一概没有再问。从壮年直到白头,书稿即使完成,也从未给别人看过。文潞公执政时,曾向孙公借阅此书,孙公不肯给他,只抄录魏征、姚崇、宋璟的论述交给他,何况其他人,本来更不可能看到。元丰二年,察从阳翟来到洛阳,把书交给我司马光,说:“伯父一生的志愿都集中在这部书中。朝廷以前曾取去,留在禁中,未能流传出来。如今伯父去世二十多年,家境日益衰落,我非常担心这部书散失,不能传给世人,所以抄录下来交给您。” 我过去听说孙公有这部书,本来一直想看却没有得到;得到以后又惊又喜,说:“您把价值兼金的东西赐给我,也没有比这更好了,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请允许我接受并珍藏它,遇到志趣相同的人就传给他,将来或许可以广泛传播到天下,使孙公的德业在千古之后仍然光辉灿烂,这样或许也足以稍稍报答您了吧!”时在冬至后五日,洓水司马光书。谏议孙公凭借渊博深厚的学问和忠诚正直的言论受到昭陵的知遇,于是被提拔安置在谏院。他曾称说唐太宗的规模法制具有三代王者的风范,因此一生多喜欢谈论唐代的事情;每每感叹旧史杂乱烦琐,不足以给后世留下鉴戒,于是仿照《春秋》的编年体例,修成《唐史记》七十五卷。其中善恶昭然、可以作为借鉴的事情,便撰写论断来阐明它们。篇目共九十二篇,都是君主、宰相的事业以及台谏的纲纪,并不只是写这些零碎的空话。他的《史记》全书,自孙公去世后便被取走留在禁中,世人能够看到的只有论断部分。我家收藏这部书已经很久了。近来我主管延平的教育事务,恰逢朝廷放宽雕刻书籍的禁令,凡是本朝名士的文集、对学问有益的,都允许流传,于是拿出这部书,与学录郑待聘参照旧史考核,重新仔细审订,在泮宫刻板刊行,用来同学者共享。由此想到,自古贤人君子著书立言,大概都是要用来阐明道理的;言论得以流传,道理也因此得以彰明。这部书成于嘉祐初年,直到如今一百多年以后才显现于世,难道它的流传是有所等待吗?至于孙公出仕、退处、进退行藏的大略,见于涑水、庐陵、南丰、东坡四位先生的论述,可以向世人表明其可信,这里就不再叙述了。绍兴丁丑年十月十六日,新安张敦颐书。我曾经在周南仲家见过这部书,是蜀地刻本。后来到处寻求却没有得到,直到这时见到友人刘和甫有这部书,想求得它,刘和甫于是说:这部书过去曾在他家私塾刻过书板,因火灾而不再保存。我为此感慨叹息了很久,校正了这个版本,在东阳倅厅的双桧堂刻板,以便扩大它的流传。端平乙未年,郡丞黄准命工匠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