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论断卷中
传位皇太子使主细务论曰:睿宗以次子平王贤而有功,取内外属望之意,从长子辞让之诚,立为太子。又以时多难,上象示变,知行事不当天意,遂传位于子,实大公之心,安宗社之计也。奈何为一妹所惑,虽传位而不授以政,使太子称帝而主细务,自称太上皇而断大事,此体岂正乎?故养成一妹大恶,致奸人党附,从而逆谋。赖太子英果,先事诛之,不然内难可测乎?葢睿宗虽大公之心,而明断不至也,惜哉。○玄宗相姚元崇论曰:天子任辅臣,非知其忠,推诚待之,何以责成功?辅臣荷天子之知,非素藴策画,通逹时务,尽节行之,何以称大用?明皇之用相姚元崇,之事君得其道矣。初,明皇以崇可相,将召之,张说辈谗言交结,一不能动,遂以大柄付之。崇荷其信任之意,力救时弊,行之不疑,数十年纷乱之政,旬日而变,纪纲法令卓然振起。非君臣相得之诚,至深至悉,何以及此?然为姚崇则易,为明皇则难。自中宗复位,承武后暴政之余,且为韦庶人所制,用奸贪,去忠良,官职无叙,纪纲大乱。重以太平暴横,不改其恶,中外人心思治甚切。崇有才智,固能观时事之弊,知变之之术,一日当国,政顺人心,行之不难耳。明皇居藩邸,已愤时弊之甚,即位之始,鋭意求治,任崇固宜。但张说有辅翊旧勲,素亲倚,方居左右,与崇不协。崇虽才过于说,适在疎逺,不任说而任崇,此所以为难也。呜呼!人主知疎逺之臣可用,付以大柄,推诚待之,使尽其心,以成开元治平之业,后之人主固宜以此为用贤之法也。开元神武皇帝尊号论曰:古天子之称,曰皇,曰帝,曰王,葢称其徳也。秦不顾徳之所称,但自务尊极,故称皇帝。然亦未有尊号也。至汉哀帝,始有「圣刘太平」之号,此岂可为法乎?髙祖、太宗各有功徳,俱无尊号。髙宗徇武后之意,始称天皇。中宗从韦庶人之欲,乃号应天。二宗并为妇人所制,纲纪号令不由于巳,其行事纷乱,果合天理乎?而称曰「天皇」,号曰「应天」,是妄自尊大,但取千万世罪与笑耳。明皇以贤继位,祖宗善恶之事,闻见固熟,何故忘髙祖、太宗之实徳,袭髙宗、中宗之虚名?葢臣下謟谀,不守经义,逢君之过而然也。故所上表明言「何必稽古」,此人臣不忠之言耳。人君行事,不可泥古之迹,又不可不稽古之道。泥古迹则失于通变之机,不稽古道无以成大中之法。况明皇英伟之主,志气雄俊,臣下常以古道讽之,尚虑越逸,可得更言「何必稽古」,以导其侈心耶?酸枣县尉袁楚客上疏谏娱乐论曰:开元二年,明皇方勤政治,用才杰,百度共举,内外无事,实有承平之风。听政之暇,颇事娱乐。以人之常情观之,天子当承平之时,稍自娱乐,未为大过。然深计逺虑之士已忧之矣。葢人情大抵好逸惮劳,志气稍充,目前无患,鲜有不骄惰者。骄惰不已,忧患遂至,此事势之常也。况万乗之贵,为天下所奉,又当内外无事,恃此自乐,骄怠之志必从而生。奸人窥其情,益求美物,作竒伎以奉,之心说意快,以宠其人。一宠之,则奸人之徒争奋其计矣。奸人得计,时政必坏,日复一日,乱亡自至。此人君好逸乐之常势也。故楚客一窥明皇娱乐之意,以太康失道,不听五弟所述禽荒、色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之戒,遂至失国。秦穆公崇餙宫室,由余讥其劳民,能改其过,乃兴霸业。之事上疏言之,以止骄逸之渐。明皇虽容其言,而娱乐不改其意,自以大功即位,方任贤才,致天下无事,我娱乐何害哉?所以忽其言不听。葢明皇才俊性英豪,向在藩邸,厯知民间事,观韦庶人之党势危社稷,遂起兵讨之,能成大功,兹乃感愤而为也。及即位,励精政事,委信贤佐命,尽除前日之弊。然英豪之性不能纯入于道,见时无事,乃以娱乐为意,殊不知娱乐浸久,志意渐昬,奸邪乘间以进,自致危乱也。但明皇雄才大畧,虽务娱乐,犹倚任正人以了国事,徳泽之广,入人甚深,故久而后致天寳之乱。若中材之主,不及明皇才畧,复不能任贤,致天下无事如开元时,稍纵娱乐,不待久而乱矣。或曰:人主当天下无事时,不可自乐乎?曰:天下之大,政务之广,尧舜至治之世,尚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戒慎若此。后世之治,望尧舜逺矣。
译把帝位传给皇太子,让他主持细小事务。史臣评论说:睿宗认为次子平王贤能而且有功,既考虑到内外亲属和群臣的期待,又接受长子辞让的诚意,于是立平王为太子。后来又因为时局多难、天象显示变异,知道自己的作为不合天意,便把帝位传给儿子;这实在是出于大公之心,也是安定宗社的谋划。可惜他被一个妹妹迷惑,虽然传了帝位,却不把政权交给太子,使太子名义上称帝而只处理细小事务,自己称太上皇而裁决重大政事,这种体制难道正确吗?所以养成了一个妹妹的大恶,导致奸人结党依附,进而图谋叛逆。幸亏太子英明果断,事变发生以前就把他们诛杀了;否则,宫廷内乱岂能预料吗?大概睿宗虽有大公之心,却没有达到明断的程度,实在可惜。○玄宗 宰相姚元崇 史臣评论说:天子任用辅臣,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忠诚、以诚心相待,又凭什么要求他建立功业?辅臣承受天子的知遇,如果平素没有谋划,不能通达时务,不能竭尽忠节去实行,又凭什么说是受到重用?明皇任用宰相姚元崇,可以说在侍奉君主方面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当初,明皇认为姚崇可以担任宰相,准备召用他,张说等人纷纷进谗言、互相勾结,却丝毫不能动摇明皇,于是把大权交给了姚崇。姚崇承受了明皇信任他的心意,竭力挽救时弊,坚决实行而不迟疑,使几十年来纷乱的政务,在十天之内就发生了变化,纲纪法令显著地振作起来。若不是君臣彼此相得、真诚达到极深极周详的程度,怎么能做到这样?然而,对姚崇来说容易,对明皇来说却困难。自从中宗复位以后,承受武后的暴政余波,又受到韦庶人的控制,任用奸贪之人,罢黜忠良,官职没有秩序,纲纪大乱。加上太平公主横暴不法而不改其恶,朝廷内外的人心都极其迫切地希望得到治理。姚崇有才智,本来就能看出时事的弊端,知道应变的方法;一旦主持国政,政令顺应人心,实行起来并不困难。明皇居于藩邸时,已经对时弊严重感到愤怒,即位之初便锐意求治,任用姚崇本来是合宜的。但张说有辅佐拥立的旧功,平素又亲近而受到倚重,正在明皇身边,和姚崇不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姚崇的才能虽然超过张说,却正处于疏远的位置;不任用张说而任用姚崇,这就是明皇感到困难的地方。唉!君主知道疏远之臣可以任用,便把大权交给他,以诚心相待,使他竭尽心力,从而成就开元时期的太平事业,后世君主本来应当把这作为任用贤能的准则。开元神武皇帝尊号 史臣评论说:古代天子的称号,有称皇的,有称帝的,有称王的,大概都是用来称述他的德行。秦朝不顾德行是否配得上这个称号,只是一味追求尊贵至极,所以称为皇帝,但当时还没有尊号。到了汉哀帝,才开始有“圣刘太平”的尊号,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高祖、太宗各有功德,却都没有尊号。高宗顺从武后的意愿,才开始称天皇;中宗顺从韦庶人的欲望,于是号称应天。这两位皇帝都被妇人控制,纲纪和号令不由自己发出,他们的行为纷乱,果真符合天理吗?却称作“天皇”,号称“应天”,这是妄自尊大,只会给千秋万世留下罪名和笑柄。明皇凭贤能继承帝位,祖宗善恶之事本来听闻和见识都很熟悉,为什么忘记高祖、太宗的实际功德,却沿袭高宗、中宗的虚假名号?大概是臣下阿谀奉承,不遵守经义,迎合君主的过错造成的。因此所上表文中明明说“何必稽古”,这是臣子不忠的话。君主行事不能拘泥于古代的具体做法,却也不能不考察古代的原则。拘泥于古代事迹,就会失去通权达变的时机;不考察古代原则,就无法建立大中之道。何况明皇是英明伟大的君主,志气雄健俊逸,臣下平常还应当以古道劝谏他,尚且担心他越过法度,怎么可以再说“何必稽古”,来助长他的奢侈之心呢?酸枣县尉袁楚客上疏劝谏皇帝不要沉溺娱乐 史臣评论说:开元二年,明皇正勤于政事,任用才智杰出的人,百官事务都得到整治,内外没有祸患,确实有承平时期的气象。听政的空闲时间,他也颇为从事娱乐。按人的常情来看,天子处在太平时期,稍微娱乐一下,不能算是大的过错。然而,有深谋远虑的人已经为此忧虑了。大体说来,人性多半喜欢安逸、害怕劳苦,志气稍微满足,眼前又没有祸患,很少有不骄傲懒惰的。骄傲懒惰不停止,忧患就会到来,这是事势发展的常态。何况拥有万乘之尊、受到天下供奉的君主,又正逢内外无事,如果凭借这些自我享乐,骄傲怠惰的心志必然随之产生。奸人窥探到他的心意,就更加搜求美好之物,制作奇巧技艺来奉献,使他的心情愉悦、意志畅快,以此得到宠幸。一旦有一个人受到宠幸,奸人之徒就会争相施展他们的计谋。奸人得逞,时政必然败坏,日复一日,祸乱和灭亡自然到来。这就是君主喜好安逸享乐的一般趋势。因此袁楚客窥见明皇想要娱乐的心意,便以太康失道、不听五位弟弟所陈述的禽荒、色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之戒,最终导致失国,以及秦穆公崇尚修饰宫室、由余讥讽他劳民、他能够改正过错而兴起霸业的事情,上疏陈说,用来遏止骄奢安逸逐渐滋长的趋势。明皇虽然容纳了他的言论,却没有改变娱乐的打算,认为自己凭借大功登上帝位,正任用贤能,致使天下太平,我娱乐一下有什么妨害呢?所以轻视他的话而不听。大概明皇才智俊秀、性情英豪,先前居于藩邸时,已经历来了解民间事务;看到韦庶人的党羽势力危害社稷,便起兵讨伐,能够建立大功,这正是因感愤而采取行动。即位以后,他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委托并信任贤能的辅佐大臣,彻底革除从前的弊端。然而英豪的性情不能完全纳入正道,见时局没有祸患,便把心思放在娱乐上,却完全不知道娱乐日渐长久,会使志意逐渐昏乱,奸邪之人乘机进用,自己招致危乱。只是明皇才干雄伟、谋略远大,虽然专事娱乐,仍然倚重正直之人来处理国家事务;他的德泽广泛而深入人心,所以过了很久才导致天宝之乱。如果是才干中等的君主,才能谋略比不上明皇,又不能任用贤能,不能造成像开元时期那样的天下太平,那么稍微放纵娱乐,不需很久就会发生祸乱。有人问:君主在天下无事的时候,难道不可以自我享乐吗?回答说:天下广大,政务繁多,即使是尧舜治理最好的时代,尚且说要小心谨慎、勤勉不懈,每天都有万端事务,戒慎到了这样的程度。后世的治理距离尧舜已经很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一时无事,得不慎其微乎?然人主听断之暇,宴乐以节,游幸以时,岂不乐乎?况天下奉之意,无不满,何必从禽兽,广声色,使奸人得以窥其欲耶?后世必法尧舜,常保俭徳,恐有不能。但或嗜好于物,不可使有形;或倦怠于事,不可使有迹。外或有恩幸之臣,权不可假;内或有嬖宠之人,言不可惑。嗜好一形,则小人极新美之事,曲奉其欲而有所希矣。倦怠一露,则邪臣陈安逸之趣,迎导其意而有所要矣。假恩泽之权,则党附必众而擅恩威矣;惑嬖宠之言,则私谒盛行而政令挠矣。明皇在位既久,四事皆不能慎,故起天寳之乱。然则天寳之乱,原于楚客上疏之年矣。卢怀慎遗表荐宋璟卢从愿论曰:太宗尝赐魏征手诏,言晋何曾不忠之罪,葢谓曾窥见武帝奢逸之心,不能切諌,但退有后言也。观怀慎与宋璟等所言,颇似何曾之意,然怀慎与曾言同,而意则异矣。曾自以奢纵为时所讥,见主之过,黙而不言,此正保位尔,其与子孙窃言,又欲取名于后世也。怀慎清俭有节,性复公正,非怀固禄宠之人也。其主方勤政治,未有深过,但以髙识见其萌芽,不闻切諌,此亦可责。能与璟等深言,且力荐之,是使諌正于后。以此论之,怀慎与曾言同,而意异也。夫大臣徳望有素,无保位怀禄之迹,若观主微过而不言,又能荐贤者谏正于后,尚可掩过。如徳望未着,见主过而不言,又不能力荐贤者使之谏正,此怀禄固位之人,虽窃一时富贵,千载万世识者视之,当为罪人矣。用李林甫平章事论曰:帝王之命辅相,或自知其人,或大臣所荐,必名徳有素,才能已试者,始可协天下之望。林甫先图郎官,源干曜薄其才行,不许郎官,不可为,则其人不贤,众所知矣。及宇文融引之为党,厯中丞侍郎,无一善绩可称。虽为韩休所荐,休之言亦未必能信于主,但武妃、力士内为之助,遂至大用尔。假如明皇以林甫是韩休所荐,休有一时之名,其言虽可信,岂不思武妃、力士,吾之嬖宠者也?林甫为近臣,能使嬖宠者为之言,其人奸佞可知矣。假如惑嬖宠之言,不辩其佞,既相之后,能议何事?况不知学术,有何所长而任之也?是林甫凡百奏请,但能希意旨以取恩宠耳。人臣奏请之事,若有合于主意,当考其经世济民,理道明白,始可无疑。若事事合于主意,是明有所希而然也。况本因嬖宠而用,又奏请之事皆合已意,凡帝王稍明理道者,岂不复虑哉?明皇天资不为不明,一日昬惑,都无念虑,遂使奸臣擅权,终乱天下,则嬖宠之为患也如此。夫帝王荷宗社之重,主生灵之命,不得贤辅,何以兴起治道?求贤辅无他术,必取名徳有素,才能累试者可矣。若名徳未着,才能未彰,但取嬖宠之言而命之,以迎意希旨而任之,是上忘宗社之重,下轻生灵之命,欲天下不乱,不可得也。林甫任用浸久,内则起大狱,引杨国忠使倚贵妃势以害忠良,致其权力;外则保任蕃将,使专节制,利其夷狄贱类,无入相之路,养成禄山凶威,则天寳之乱,林甫致之也。噫!天子一听嬖宠之言,任奸人相国,以其迎意希旨而宠之,遂起大乱,已罹播迁之祸,民陷死亡之难。后世人主,得不戒之哉!张九龄请斩安禄山论曰:人君有忌心,则贤者不能立事。军国之务至众,一人之智,固不能了,必藉贤者谋议也。贤者谋议,多出众人之见,非英睿求治之君,往往不谅其心,或以忤意厌之,或以立异恶之。奸邪希旨之臣,摭疑似之事,从而谗毁,则人君忌之矣。既忌之,不惟谋议难合,且欲斗一时怒气,多方沮之,虽理道明白,亦不从也。贤者为人君所忌如此,欲立事,得乎?九龄以髙才直道,居辅相之位,值明皇倦于政治,厌闻谠言,方且倚任李林甫奸臣,谋议固无所合。及奏禄山逆状,此先觉独断之论,非常人可明。其以将校败衂,请行军法,此有何难明之理?况禄山素无贤名,又无大功,本以勇鋭可用,今战而败衂,则勇鋭亦不过人,不知以何功徳可赎罪也?是明皇特以九龄议论坚正,多所违忤,又听奸言谗间,久有忌心,因不从其言而沮之也。噫!贤者忠于国而君忌之,谋议之事,虽理道明白,不从其言,在贤者无负于国矣。但人主内倚奸言,外养大恶,迁播之辱,归咎何人哉?刑罚几措推功李林甫牛仙客
译一时没有事情,难道能不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吗?不过,君主在听政裁决的空闲时间,适度宴饮娱乐,按时巡游,难道不是快乐吗?何况天下供奉君主的心意已经无不满足,何必追逐禽兽、扩大声色之乐,使奸人有机会窥探自己的欲望呢?后世必定要效法尧舜、常常保持节俭的德行,恐怕有些人做不到。但即使有所嗜好,也不能让它显露出形迹;即使对政事感到倦怠,也不能让它留下迹象。朝廷外面如果有受恩宠的臣子,不能把权力交给他;宫廷里面如果有受宠爱的人,不能被她的言语迷惑。一旦嗜好显露,小人就会极力制作新奇美好的事物,曲意奉承他的欲望,以便有所希求。一旦倦怠流露,邪臣就会陈说安逸享乐的趣味,迎合引导他的心意,以便有所图谋。假如把恩泽的权力交给人,党羽依附的人必然众多,他就会擅自施行恩威;假如被受宠之人的言语迷惑,私下请托就会盛行,政令也会受到扰乱。明皇在位已经很久,这四件事都不能谨慎,所以酿成了天宝之乱。这样说来,天宝之乱的根源,在袁楚客上疏劝谏的那一年就已经种下了。卢怀慎遗表推荐宋璟、卢从愿 史臣评论说:太宗曾经赐给魏征一份手诏,说到晋代何曾不忠的罪过,大概是说何曾窥见晋武帝奢侈放纵的心意,却不能恳切劝谏,只是在退朝后私下说些后悔的话。看卢怀慎和宋璟等人的言论,很像何曾的做法;然而卢怀慎与何曾言语相同,心意却不同。何曾自己因为奢侈放纵而受到当时人的讥刺,看到君主的过错却默默不说,这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他又和子孙私下议论,是想在后世取得名声。卢怀慎清廉节俭而有操守,性情又公正,并不是留恋俸禄恩宠的人。他的君主当时正勤于政事,还没有严重的过错,但他凭借高明的见识看到了祸患的萌芽,却没有听说他恳切劝谏,这一点也可以责备他。他能够同宋璟等人深入陈说,并且竭力推荐他们,就是让他们在后面进行劝谏纠正。这样看来,卢怀慎和何曾说的话相同,心意却不同。大臣如果一向有德行声望,没有保全职位、贪恋俸禄的迹象,看到君主的细小过错却不说,又能推荐贤人让其在后面劝谏纠正,还可以由此掩盖自己的过失。如果德行声望尚未显著,看到君主的过错却不说,又不能竭力推荐贤人使其劝谏纠正,这就是贪恋俸禄、固守职位的人;即使暂时窃取了富贵,千秋万世有识之士看待他,也一定会把他视为罪人。任用李林甫为平章事 史臣评论说:帝王任命辅佐大臣,有时是自己了解这个人,有时是大臣推荐;但必须是素来有名望德行、才能已经经过实际检验的人,才可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李林甫起初谋求担任郎官,源乾曜认为他的才德浅薄,不同意他做郎官;既然连郎官都不能做,那么这个人不贤能,就是众所周知的了。后来宇文融把他引为党羽,他历任中丞、侍郎,却没有一件善政功绩值得称道。虽然他是韩休推荐的,但韩休的话也未必能让君主相信;只是武妃、力士在宫内替他帮助,于是他才得到重用。假如明皇因为李林甫是韩休推荐的,而韩休一时有名望,便认为他的话虽可信,难道不应想到武妃、力士是自己宠爱的人吗?李林甫作为近臣,能够让受宠之人为他说话,他的奸邪谄佞便可知了。假如被受宠之人的话迷惑,不能辨识他的谄佞,那么任命他为宰相以后,他能议论什么事情?何况他不懂学术,有什么长处可以任用他呢?所以李林甫凡是上奏请示,只能迎合皇帝的意旨来取得恩宠。臣子上奏请示的事情,如果符合君主的心意,应当考察它是否有经世济民的作用、道理是否明白,之后才能没有疑虑。如果事事都符合君主的心意,就是明明有所希求才这样做。何况他本来就是因为受宠者的帮助而被任用,后来所奏请的事情又都符合自己的意愿,凡是稍微明白治国之道的帝王,难道不会再次考虑吗?明皇的天资不能说不聪明,只是一旦昏乱迷惑,便完全不加思虑,于是使奸臣专擅权力,最终扰乱天下,这就是受宠者造成祸患的情形。帝王承受宗社的重任,掌握百姓的命运,如果得不到贤能的辅佐,凭什么兴起治国之道?求取贤能的辅佐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任用素来有名望德行、才能屡经考验的人就可以了。如果名望德行尚未显著、才能尚未彰明,只是听取受宠者的话便任命他,为了迎合心意、希求旨意而任用他,就是上面忘记了宗社的重任,下面轻视了百姓的性命;想要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李林甫被任用的时间渐久,对内制造大狱,引杨国忠使他依仗贵妃的势力来残害忠良,以此扩张自己的权力;对外保举任用蕃将,使他们专掌节制之权,贪图利用这些夷狄贱类,不给他们入朝任相的道路,养成安禄山凶暴的威势,于是天宝之乱就是李林甫造成的。唉!天子一听受宠者的话,便任用奸人做宰相,因为他迎合心意、希求旨意而宠信他,最终酿成大乱,自己已经遭受流离播迁的祸患,百姓陷入死亡的灾难。后世君主难道能不以此为戒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张九龄请求斩杀安禄山 史臣评论说:君主如果心存猜忌,贤能的人就不能成就事业。军国事务极其繁多,一个人的智慧本来不可能全部处理,必定要借助贤能之人的谋划和议论。贤能之人的谋议,往往超出一般人的见解;如果不是英明睿智、求治理政的君主,往往不能体察他们的用心,有时因为他们违逆自己的意旨而厌恶他们,有时因为他们提出不同意见而憎恨他们。奸邪而迎合旨意的臣子,拾取似是而非的事情加以诋毁,于是君主就会猜忌贤者。一旦猜忌他们,不仅难以采纳他们的谋议,还想发泄一时的怒气,从各方面阻挠他们;即使道理明白,也不听从。贤能之人受到君主这样的猜忌,还想成就事业,能做到吗?张九龄凭借高才和正直的原则,处在辅相的位置,恰逢明皇对政事感到倦怠、厌听正直的言论,又正倚重李林甫这个奸臣,自然不可能与他的谋议相合。等到张九龄上奏安禄山谋反的情状时,这种先见而独断的意见,不是常人能够明白的。他认为将校战败,应当施行军法,这有什么难以明白的道理?何况安禄山平素没有贤名,又没有大功,本来只是因为勇猛锐利、可以任用;如今作战而失败,那么他的勇锐也不过如此,不知还有什么功德可以赎罪?明皇只是因为张九龄的议论坚定正直,常常违逆自己的意旨,又听信奸邪之人的谗言离间,长期以来已经心存猜忌,所以借不采纳他的意见来阻挠他。唉!贤能之人忠于国家,君主却猜忌他;对于他的谋议,即使道理明白也不听从,这对贤能之人来说已经没有辜负国家的地方了。但君主内里倚信奸邪之言,对外养成大恶,流离播迁的耻辱应当归罪于谁呢?刑罚几乎停止:把功劳推给李林甫、牛仙客
论曰:或问「开元二十五年,明皇用奸人,逐贤相,戮直臣,杀三子,此国事大失,人道几丧,也有何徳化,尚致天下讼狱希少?」曰:「国政善恶,皆有后效。明皇即位之初,励精政事,得姚崇、宋璟、张九龄之徒,继为辅相,尽心赞助,故徳化被于人间,风俗既厚,狱讼几息。及在位渐久,怠于政治,虽奸邪乘间而进,尚有忠贤任事,未至大害于政。及罢免贤相,専任奸人,直臣言事遂遭杀戮,三子无辜,俱以谗死,其它流贬者不可胜道。此固君之大过,但恶在于内,而未及于民,前日为善之效,流风未改,故狱讼尚希也。林甫自以専任经岁,奸迹渐露,取天下一善事,掠之为功,将以掩罪。徐峤辈小人,得希其意,妄托微物,用为灵异,上以固主心,下以愚民听。明皇惑其事,从而赏之,自此擅威权,起大狱,奸恶日甚,无所不为。天寳之乱,乃为恶之效也。为君为相者,勿以目前善迹便为己功,当顾己之行事如何耳。善恶之事,未有不效者也。」册忠王为皇太子论曰:国之废立太子,可容易哉?其立之也,非嫡不可,非长不可,非贤不可。开元初,明皇立瑛为太子,非嫡也,非长也,但以母善歌舞,宠之,遂立其子。立之固容易耳。然立之二十余年,名分久定,虽不闻大善,亦不闻有过,又可容易废之乎?不惟废之,复杀之矣。此虽武妃妖惑,林甫贼计所致,迹其本末,亦由张说之过也。明皇诸子,皆非中宫所生也。慎择贤者立之可矣,何必即位之初急立太子?葢方宠瑛母,用悦其意耳。立之岁久,中外不闻其过,人心有奉矣。开元十七年,忠王领河北元帅,与百官相见,张说退而言曰:“尝观太宗写真图,忠王竒表,寔类圣祖,社稷之福也。”太子在上,而说称忠王竒表,比之圣祖,事果便乎?葢昭成方娠,说侍读东宫,知其异事,谓王当受天命,故因事言之,使众知耳。亦或有结王之意。说事明皇,不惟东宫之旧,复赞先天监国之事,情义至宻,非他相可比。故任用以来,言必从,计必行。观忠王之事,岂无宻谋潜议也?若果以瑛之才不能任唐事,忠王贤足以代之,何不定计退瑛于藩,而立忠王,使父子之际无大过?何得宻称忠王之善,而无所定计?计虽不定,明皇意已移矣。天子于太子有移意,则嬖宠奸贼之言入之易尔。以此论之,岂非张说之过也?不然,二十五年,张九龄以直被黜,朝廷之士知明皇方恶直言,林甫方肆凶计,谁复开口,敢谋国事?明皇于林甫之言无不听纳,惟立寿王瑁事不听,而卒立忠王也。然瑛之才逺不逮忠王,无以辩之,但以国有太子,而说称忠王之美,又不赞定立子之计,使处置得所,终致明皇杀子之恶,说无以逃其罪矣。用聚敛臣王鉷论曰: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奏银坑事,太宗恶其言利,遂斥之,不令立朝。详味当时致治之风,尧舜何以加焉?天子富有天下,惟患徳义之不充,不患财用之不足。贞观中,天子勤劳政治,敦尚俭徳非贤者不厚礼,非功臣不宠赐。内无嬖人専其恩,外无奸臣窃其泽。所用固有节,所敛固不厚,但虑人才未尽用,生民未尽苏,意常不足尔。天子务徳义如此,所以言利之臣不能洽也。天寳之初,天子厌倦万机,日恣侈逸。内有嬖人擅其宠,外有奸臣导其欲。恩幸寖广,用度日增。常入之物不足以充其费,必诛剥生民而后已。此所以言利之臣必用于时也。韦坚以渭运宠,杨谨矜以积财进,至王鉷任用,则剥割极矣。民以戍死边,追理旧课,诏恩给复,而广收脚费。寃痛之声徧于天下。鉷方以所聚之物谓之羡余,纳于内库,以奉天子私费。呜呼!天子之费,岂有私乎?且天子为生民主,民勤力以奉之,财赋之入固有常数,入既有常用,得无节乎?故行赏于人,使内外称之曰宜也;施恵于人,使内外称之曰宜也。今乃恣奢逸,广偏赐,嬖宠之家竞为僣侈权幸之辈各极其欲。是明皇用聚敛之臣,割肌肤,搥骨髓,以快奸人女子之心尔。快奸人女子之心,而取天下之怨,欲天下不乱,不可得也。王鉷聚敛极矣,继以杨国忠用事,尤恣无名之取。故明皇私费滋广,而内库盈积。季年之乱,复资盗贼之用。是明皇宠奸巧之臣,穷生民之力,始则奉私欲,终乃为贼资也。世之论治乱者,多谓系之时数。今以太宗、明皇之事验之,太宗斥言利之臣而天下自治,明皇用聚敛之臣而天下自乱。然则治乱果系于时数乎?后之王者,宜鉴于此。中官辅璆琳称禄山不反
译史臣评论说:有人问:“开元二十五年,明皇任用奸人,驱逐贤相,杀戮正直之臣,杀死三个儿子;这是国家政事的大失败、人道几乎丧失的表现,怎么还会有什么德化,竟然使天下的诉讼案件很少呢?” 回答说:“国家政事的善恶,都有后来的效验。明皇即位之初,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得到姚崇、宋璟、张九龄这些人相继担任辅相,他们尽心竭力辅佐,所以德化遍及民间,风俗已经敦厚,诉讼几乎停止。等到在位渐久,对政事懈怠,虽然奸邪之人乘机进用,但还有忠臣贤臣任事,尚未对政事造成大的祸害。等到罢免贤相,专门任用奸人,正直之臣上奏论事便遭到杀戮,三个儿子无罪,却都因谗言而死,其他被流放贬谪的人更数不胜数。这当然是君主的大过错,但罪恶发生在宫廷内部,还没有波及百姓;前些日子行善的效果还在,遗留下来的风气没有改变,所以诉讼仍然很少。李林甫自认为受到专任已经多年,奸恶的踪迹渐渐暴露,便从天下寻找一件善事,掠取过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想借此掩盖罪过。徐峤等小人迎合他的心意,妄自把微小事物托说成灵异,上面用来巩固君主的心意,下面用来愚弄百姓。明皇被这件事迷惑,跟着加以赏赐;从此李林甫擅自掌握威权,制造大狱,奸恶日益严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天宝之乱,就是作恶的后果。做君主、做宰相的人,不要因为眼前出现了一点善迹就把它算作自己的功劳,应当回头看自己的行为究竟如何。善恶之事,没有不产生后果的。” 册立忠王为皇太子 史臣评论说:国家废立太子,难道可以轻易决定吗?立太子时,不是嫡子不可以,不是长子不可以,不是贤能之人也不可以。开元初年,明皇立瑛为太子,他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只是因为他的母亲擅长歌舞,受到宠爱,于是就立了她的儿子。立太子固然容易,但立了二十多年,名分已经长久确定,虽然没有听说他有大的善行,也没有听说他有过错,又怎么可以轻易废掉他呢?不但废掉了他,又杀死了他。这虽然是武妃妖媚迷惑、李林甫施行奸计造成的,但考察事情的始末,也有张说的过错。明皇的几个儿子,都不是中宫所生。谨慎选择贤能之人立为太子就可以了,何必在即位之初急于立太子呢?大概是当时正宠爱瑛的母亲,想借此使她高兴罢了。立太子时间长久以后,朝廷内外没有听说他的过错,人心已经归附于他。开元十七年,忠王担任河北元帅,和百官相见,张说退下后说道:“我曾经看过太宗的画像,忠王的奇异相貌,实在像圣祖,这是社稷的福气。”太子还在位,张说却称赞忠王相貌奇异,把他比作圣祖,这件事果真合适吗?大概昭成皇后当时正怀孕,张说在东宫担任侍读,知道其中的异象,认为忠王应当承受天命,所以借这件事说出来,让众人知道罢了。也可能有结交忠王的意图。张说侍奉明皇,不仅是东宫旧臣,又曾赞助先天年间监国之事,君臣情义非常亲密,不是其他宰相可以相比的。因此自从被任用以来,他的话一定被听从,计策一定被实行。考察他对待忠王的事情,难道没有秘密谋划、暗中议论吗?如果确实认为瑛的才能不能担当唐朝的事务,而忠王贤能足以替代他,为什么不确定计策,把瑛退居藩国,再立忠王,使父子之间不发生大过错?为什么只秘密称赞忠王的善处,却没有确定计策?计策虽然没有确定,明皇的心意却已经改变了。天子对太子一旦有了改变心意的想法,受宠者和奸贼的话就容易乘机进入了。这样看来,难道不是张说的过错吗?不然,到了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因为正直而被贬黜,朝廷之士知道明皇正厌恶直言,李林甫正肆意施行凶恶计谋,谁还会开口,敢于谋划国家大事?明皇对于李林甫的话没有不听取的,只有立寿王瑁为太子这件事没有听从,最终却立了忠王。然而瑛的才能远远比不上忠王,没有什么可为他辩解的;但既然国家已有太子,而张说又称赞忠王的美好,却不赞成确定立谁为太子的计策,没有把事情安排妥当,最终导致明皇杀子的罪恶,张说就无法逃脱自己的罪责了。任用聚敛财货之臣王鉷 史臣评论说: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银矿的事情,太宗厌恶他说求利,于是斥退了他,不让他再立于朝廷。详细体味当时治理天下的风气,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它吧?天子拥有天下,只担心德义不能充足,不担心财用不够。贞观年间,天子勤于政事,崇尚节俭和德行;不是贤者,不给予厚礼;不是功臣,不加以宠赐。宫内没有受宠之人专擅恩宠,朝外没有奸臣窃取恩泽。所用财物本来就有节制,所征敛的赋税本来就不厚,只是担心人才没有得到充分任用,百姓没有完全得到苏息,所以心中常感不足罢了。天子致力于德义到了这种程度,因此那些进言求利的臣子不能得到他的欢心。天宝初年,天子厌倦繁杂政务,每天放纵于奢侈安逸。宫内有受宠之人擅专宠爱,朝外有奸臣诱导他的欲望。恩宠和宠幸日渐扩大,用度日益增加。经常收入的财物不足以供给这些费用,必定要剥削百姓才肯罢休。这就是当时进言求利的臣子必然被任用的原因。韦坚因为掌管渭水漕运而受宠,杨谨矜因为聚敛钱财而得到进用,到了任用王鉷时,剥削搜刮更达到了极点。百姓因戍守而死在边地,朝廷又追究征收过去拖欠的赋税;诏令说要给予免除赋役的恩惠,却又广泛征收脚费。冤屈悲痛的声音传遍天下。王鉷却把聚敛来的财物称作羡余,缴纳到内库,用来供奉天子的私人费用。唉!天子的费用,难道有什么所谓私费吗?况且天子是替百姓作主的,百姓勤劳出力来供奉天子,财赋的收入本来就有固定数额;既然收入有固定数额,使用时难道可以没有节制吗?所以给人行赏,使朝廷内外都称说合宜;给人施惠,使朝廷内外都称说合宜。如今却放纵奢侈安逸,广泛偏私赏赐,受宠者之家竞相僭越奢侈,权贵宠幸之徒各自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明皇任用聚敛之臣,割取百姓的肌肤,敲取百姓的骨髓,以满足奸臣和女子心愿罢了。满足奸臣和女子的心愿,却招来天下的怨恨,还想使天下不发生动乱,是不可能的。王鉷聚敛到了极点,后来又由杨国忠执掌政事,更加肆意进行没有名目的搜取。因此明皇的私费越来越多,而内库的积蓄也越来越充盈。晚年发生动乱时,这些积蓄反而资助了盗贼的使用。这就是明皇宠信奸诈巧佞之臣,竭尽百姓的力量,起初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最后却成为盗贼资用的缘故。世上议论治乱的人,大多说治乱取决于时运。如今以太宗、明皇的事情来验证,太宗斥退进言求利的臣子,天下自然得到治理;明皇任用聚敛之臣,天下自然发生动乱。那么,治乱果真取决于时运吗?后世的君王,应当以此为鉴。宦官辅璆琳说安禄山不会反叛。
论曰:人主信任中官,无甚于明皇也。禄山领三道兵,权势力至重,又请蕃将以代旧将,反计可知。杨国忠以贵妃之亲,极公相之位,明皇宠信,言无不从。及奏禄山逆状,流涕言之,是必欲感悟主心也。然而明皇竟未之信,潜使璆琳往察其状,是信国忠之意,未及于中官也。其意曰:国忠,我之宠丞相也,但禄山有功,不无忌嫉,则其言未必忠于我也。璆琳日在左右,我所亲信,委之以事,必尽忠于我也。以此待璆琳之意,过于国忠。及为璆琳所误,遂成大乱,虽诛之何益?后之人君信待中官者,可不慎哉!○肃宗李光弼斩御史崔众论曰:将帅専阃外之事,不行法、不尚威,固难以立功。然行法尚威,止以制服部下将士,使一听吾令,尽力于事也。若天子遣使于军中有所违犯,亦自戮之,则置朝廷于何地?况灵武初基,大乱未定,为将帅者,固当尽忠义之心,尊奉王室,以起盛大之势。尚虑威灵未张,安得为强横之态,以轻朝廷?即崔众奉诏交兵,骄慢将帅,此固有罪,奈奉朝命何?不论奏其状,乞行国法。于时天子方倚注将帅,无不从之理。天子从之而行法,则将帅尊朝廷,威二事俱济矣。何至忿其无礼,遽行军法?朝廷已任其人,坚拒王命,至言宣勅则斩中丞,拜宰相则斩宰相,此强横之甚矣。且穰苴之斩监军,以苴起卑下,未为将士信服,故请君之宠臣监军,因其有犯而行法立威,以济国事,非已有所忿也。光弼受将帅之任,功效已着,威名已髙,不待戮众而三军信服矣。况众为御史,奉朝命交兵,又非监军之比,以骄慢戮之,是因忿而行法,至有斩宰相之语,岂非强横之态也?将帅之臣,遇朝廷微弱,强横自恣,此固跋扈者常事。且光弼忠贤,不当如是,葢暗于大体,忿而不思也。光弼将帅之才,杰出于时,平贼之功,髙于诸将,晚为谗人所间,大节微亏,葢不能去强横之态也。惜哉。贼陷睢阳害张巡论曰:宰相举事,系天下利害,常尽大公之心,尚虑智谋不周,或至败事,况挟不平之意乎?房管之为相也,与贺兰进明有私怨,进明帅河南,既兼御史大夫,是假风宪之威以重其任;管又用许叔冀为都将,亦兼大夫,均其官使不为下,此宰相乘不平之气举事尔,遂使睢阳危迫而进明不救,忠贤数人为贼所害,军民之众罹其荼毒。或曰:贺兰进明好进之人,巡逺功名既髙,固有嫉之之意,虽无许叔冀争权,未必出兵救援,则睢阳陷贼,实进明之罪,不系房管之过也。荅曰:进明先授摄御史大夫,不满其意,遂极言排管,交憾愈深,此固好进之人。及帅河南,权任甚重,管或虑其难制,必用大将以分其权,则当择贤才任之,使共力国事,奈何叔冀一狡险人为都将,复重其官与节帅等,是正使各尚气势不相下尔,岂宰相大公之意也?不然,进明虽好进,于巡逺功名不无嫉意,当南霁云求救,忠义愤发,言词哀切,足以感激于人,稍异木石者必动心,进明亦非全然凶狠不知情义者,安得絶无救意?岂非有惮而然耶?或曰:韩愈作《张巡传》后叙,止言进明嫉巡逺声威功绩出己之上,不肯出师,不言叔冀事。荅曰:愈叙张巡事,以李翰所作传尚有遗落,据汴徐间老人所言者书尔,老人传当时事,又岂能窥进明之情况?愈所书止曰遗事故,不尽其本末。《唐史·髙适传》载移书许叔冀,使释憾同援梁宋,此事尤足证明,则房管挟怨用人,致睢阳陷没,颇为得实。嗟夫!管以时名作相,不能立大功辅大业,已负肃宗倚任之意,又挟怨用人,致败国事,则管之流落以没,非不幸也。后为相者戒之。乌承恩为史思明所害论曰:李光弼谋史思明事,何不度事机,不顾国体之甚?思明为禄山逆党,罪不容诛,但能从耿仁智忠义之言,以范阳一道归于朝廷,虽险诈之心未可全信,已能斩安庆绪之党,表归顺之节。天子命之节帅,封之王爵,恩宠方厚,未见复叛之迹,何遽遣人图之也?若以叛逆之罪、险诈之情,必不可留,亦须国威兵力足以制服其心,赫然命将诛之,示天下去恶之法。何至方降国命之际,乃遣人为之副介,使潜结部曲图之?此岂国体也?况河北残冦尚未平定,叛逆之党方观国之恩信厚薄,为向背之计。思明既以归顺被宠,随而图之,使叛者决其计,此又岂事机也?使思明复叛,大乱两河,毒生民,败王师,凶势之盛,数年始平。由兹失策矣!噫!光弼贤将,谋乃如是之失,后之谋国事者,得不深虑之?九节度使讨安庆绪
译史臣评论说:君主信任宦官,没有比明皇更厉害的了。安禄山统领三道兵马,权势和力量极重,又请求用蕃将来代替旧将,反叛的意图已经可以看出来了。杨国忠凭借贵妃亲属的关系,身居宰相的最高职位,明皇宠信他,对他的话无不听从。等到他上奏安禄山谋反的情况时,流着眼泪陈述,这一定是想感动并使君主醒悟。然而明皇最终还是不相信他,暗中派辅璆琳前去察看安禄山的情况,这说明明皇信任杨国忠的程度还没有超过对宦官的信任。他心里的想法是:杨国忠是我宠信的宰相,但安禄山有功,他未必没有嫉妒猜忌之心,那么他说的话未必是出于对我的忠诚。辅璆琳每天在我身边,是我亲近信任的人,把事情交给他,他一定会竭尽忠心于我。明皇以这种态度对待辅璆琳,信任超过了杨国忠。后来被辅璆琳误导,终于酿成大乱,即使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后世的君主信任和任用宦官,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肃宗 李光弼斩杀御史崔众。史臣评论说:将帅专门负责边疆军务,如果不执行法令、不崇尚威严,本来就很难建立功业。然而执行法令、崇尚威严,只是为了制服部下将士,使他们全都听从自己的命令,竭尽力量办事罢了。假如天子派到军中的使者有所违犯,也擅自把他杀掉,那么把朝廷置于什么地位?何况灵武刚刚建立根基,大乱尚未平定,作为将帅,本来应当竭尽忠义之心,尊奉王室,以形成兴盛强大的局势。还担心朝廷的威势没有张扬,怎么能表现出强横的姿态,轻视朝廷呢?即使崔众奉诏交战,对将帅骄傲怠慢,这当然有罪,但怎能不顾奉行朝廷命令这一点?不如上奏说明他的情况,请求依法处置。当时天子正倚重将帅,没有不听从的道理。天子听从请求而依法处置,那么将帅尊重朝廷,威严和这两方面的事情都能得到妥善处理。何至于因为他无礼而愤怒,立即按军法处置?朝廷已经任用了这个人,他却坚决抗拒王命,甚至说宣读诏敕就斩杀中丞,任命宰相就斩杀宰相,这实在是强横到了极点。况且穰苴斩杀监军,是因为穰苴出身卑下,还没有得到将士信服,所以请求君主宠臣来监军,借他犯法的机会执行法令、树立威严,以成就国家大事,并不是因为自己有所愤怒。光弼接受将帅的任命后,功效已经显著,威名已经很高,不必杀崔众,三军也已经信服他了。何况崔众是御史,奉朝廷命令来交战,又不同于监军;因为他骄傲怠慢就杀掉他,这是因愤怒而执行法令,甚至说出要斩杀宰相的话,难道不是强横的姿态吗?将帅之臣遇到朝廷势力微弱时,强横放纵,本来就是跋扈者的常态。况且光弼忠诚贤明,不应当这样,大概是对大局认识不清,因愤怒而没有思考。光弼作为将帅的才干,在当时出类拔萃;平定叛贼的功劳高于诸将,晚年却被进谗之人离间,大节略有亏损,大概是不能去掉强横的姿态所致。可惜啊!叛贼攻陷睢阳,杀害张巡。史臣评论说:宰相举措关系天下利害,常常要竭尽大公之心,还担心智谋不周全,有时尚且会导致事情失败,何况怀有不平之意呢?房管担任宰相时,与贺兰进明有私怨;进明统帅河南,后来又兼任御史大夫,这是借助风宪官的威势来加重他的职权;房管又任用许叔冀为都将,也兼任御史大夫,使他的官职与进明相等,不让他处于下位。这是宰相乘着不平之气来办事罢了,于是使睢阳危急而贺兰进明不去救援,几名忠臣贤士被叛贼杀害,军民都遭受了他们的毒害。有人说:贺兰进明是热衷进取的人,张巡、许远的功名已经很高,他本来就有嫉妒他们的意思;即使没有许叔冀争权,他也未必会出兵救援,那么睢阳陷于叛贼,实在是进明的罪过,与房管的过错无关。回答说:进明先被授予摄御史大夫,不满意这个安排,于是极力进言排斥房管,两人的怨恨更加深了,这确实是个热衷进取的人。等到他统帅河南,权力和职责都很重,房管或许担心难以控制他,必然要任用大将来分割他的权力;那么就应当选择贤能之才任用,使他们共同为国效力,怎么能让许叔冀这样一个奸诈险恶的人担任都将,又把他的官职加重到与节度使相等呢?这正是使双方都只顾逞强争势、互不相让罢了,难道是宰相大公无私的本意吗?不然的话,进明虽然热衷进取,对于张巡、许远的功名也未必没有嫉妒之意,但当南霁云请求救援时,他的忠义激愤而发,言辞悲切,足以使人感动,稍微不同于木石的人一定会动心;进明也不是完全凶狠、不知情义的人,怎么会一点救援的意图都没有呢?难道不是有所顾忌才这样吗?有人说:韩愈作《张巡传》后叙,只说进明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没有说许叔冀的事情。回答说:韩愈叙述张巡的事情,是因为李翰所作的传记还有遗漏,只把汴州、徐州之间老人所说的事情写下来;老人传述当时的事情,又怎么能看清进明的内情呢?韩愈所写的只是遗漏的事,所以没有把事情的始末全部写出。《唐史·高适传》记载高适移书许叔冀,让他放下嫌隙,共同援救梁、宋,这件事尤其足以证明,房管挟带私怨任用人员,导致睢阳陷落,大体上是符合事实的。唉!房管凭借当时的声望担任宰相,不能建立大功、辅佐大业,已经辜负了肃宗倚重任用他的心意;又挟带私怨任用人员,导致国家大事失败,那么房管被贬谪流落而死,并不是不幸。后来担任宰相的人应当以此为戒。乌承恩被史思明杀害。史臣评论说:李光弼谋划对付史思明,为什么竟不估量事势和时机,严重到不顾国家体统?史思明是安禄山的叛党,罪行按理不容诛杀以外的宽恕;但他能够听从耿仁智忠义的劝说,把范阳一道归还朝廷,虽然其奸险欺诈的心思还不能完全相信,但已经能够斩杀安庆绪的党羽,表明归顺的节操。天子任命他为节度使,封他为王,恩宠正厚,还没有看到他再次反叛的迹象,为什么突然派人谋杀他呢?如果认为他的叛逆罪行和奸险心性必定不能留用,也必须等到国威和兵力足以制服他的心志,再赫然命令将领诛杀他,向天下显示除恶的法度。怎么能在刚刚颁下降服归顺的国命之时,却派人为他的副使,让人暗中联结他的部下谋害他?这难道是国家体统吗?何况河北的残余叛贼还没有平定,叛逆一党的势力正在观察国家恩信的厚薄,以决定是归顺还是反叛。史思明既然因归顺而受到宠信,随即又图谋杀害他,使叛乱者下定决心实行他们的计划,这又难道是合乎事势和时机吗?结果使史思明再次反叛,两河发生大乱,百姓遭受毒害,王师失败,凶势强盛到数年后才平定。由此造成了失策。唉!光弼是贤能的将领,谋划竟然有这样的失误,后世谋划国家大事的人,能不深思吗?九位节度使讨伐安庆绪。
论曰:用师不立统帅,固鲜成功;又况内臣监其事也?庆绪反于东都,凶势已去,虽有众数万,尚据相州,人心贼气,不同前日。一子仪、一光弼讨之,沛然有余力,何必二帅并命?既以二帅俱元勲难于相统,故不立元帅。虽失用帅之法,别无维制,犹可成功;何至假鱼朝恩「观军容宣慰」之名?朝恩,内臣,天子所亲信者也。天子亲信之臣而观军容,且复宣慰,是主一时之事也。既主其事,必有预谋画,作恩威,取功名之意。然子仪、光弼以元勲自任,必不曲从也。诸镇之将,观其势,肯不附托乎?肯无畏避乎?他将各自为谋,子仪、光弼尽力于事,命令不能制于众矣。措置如是,欲不败不可得也。故数月间不能平定残冦,九镇之师卒溃而归,河南之民大罹其毒。由兹措置之失也。
李岘降蜀州刺史论曰:肃宗逐李岘,不唯为内臣所制,亦昏暗然也。岘之名徳,为时信重,作相未踰月,谋论风采,已能耸动中外。及论毛若虚奸回,致崔伯阳等无罪谴逐,此固易明之事。一县尉捕捉杀马坊卒,非凶暴之甚,安敢行法?李辅国言卒之寃,伯阳等按覆之,具得其状。独若虚附会辅国,力言其寃,肃宗不信伯阳等公正之言,但凭若虚奸奏,岂非为辅国所制?既枉逐正人,宰相辩之,复以为累。且对侍臣言岘专权,逐之逺郡,独为寛法,是果不能辩曲直、察枉正,昏暗之甚也。辅国一阉人,以护从微劳,宠用过分,遂致强横,挠乱国法,公卿百官承附者众。岘既为相,首论其状,辅国寻让任用,虽出忿意,是亦知惧也。一阉人强横,天子不能制,大臣不敢忤,贤者作相,首挫其锋。若任之岁时,必能制其奸恶,不至于甚。岘方尽心国事,无所畏避,肃宗以为专权而逐之,养成辅国之势,卒至大恶。噫!肃宗中兴之主也,以过宠内臣,遂昬懵至此,惜哉。○代宗仆固怀恩留贼将分帅河北论曰:仆固怀恩留贼将之降者,分帅河北,以为巳援,此固不忠之罪。然观其情有所惮而为之也。肃宗宠信内臣,为将帅之患。郭子仪讨平大乱,收复二京,元勲厚徳,天下瞻望,但不与鱼朝恩相协,为其谗间,遂罢兵权。李光弼战伐尽力,动有竒功,才谋忠勇,冠于诸将,亦为朝恩所挠,致有败衂。怀恩前从子仪,知其事矣。后事光弼,惮其严而不附,遂与朝恩协议,以败其功,又施其计矣。以李郭之功,不能固其权任,况他帅乎?又观代宗即位之始,程元振辈用事于内,甚于朝恩。来瑱居将相之任,一不从元振请托,无罪而杀。此怀恩所以不肯尽忠也。若怀恩止虑贼平宠衰,他无所惮,则其父子力战不踰年,平定剧贼,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余人,此岂欲养贼乎?
译史臣评论说:用兵而不设置统帅,本来就很少能够成功;何况还让宦官监督这件事呢?安庆绪在东都反叛时,凶恶的势头已经衰退,虽然拥有数万军队,仍然据守相州,但人心和叛贼的气势已经不同于前日。有一个郭子仪、一个李光弼去讨伐他,力量充沛而有余,何必同时任命两位主帅?既然两位主帅都是元勋,很难让他们相互统属,所以没有设置元帅。虽然失去了用帅的法则,但另外没有约束统制他们的办法,仍然还可以成功;怎么能借用鱼朝恩“观军容宣慰”的名义呢?朝恩是宦官,是天子亲信的人。天子亲信的臣子来观察军容,又加以宣慰,就是要主持一时的军务。既然主持这件事,就必然有预先谋划、施加恩威、取得功名的意图。然而郭子仪、李光弼凭元勋身份自负,必定不会委曲顺从。各镇的将领看清这种形势,难道肯不依附他吗?难道会没有畏惧回避吗?其他将领各自谋划,郭子仪、李光弼竭力办事,命令就不能控制众军了。如此安排,想不失败也不可能。因此几个月间不能平定残余叛贼,九镇军队最终溃败而回,河南百姓大受其害。这是由于安排失误造成的。李岘被降为蜀州刺史。史臣评论说:肃宗驱逐李岘,不只是受宦官控制,也是因为他昏暗不明。李岘的声名德望,为当时所信重;担任宰相还不到一个月,他谋划议论的风采已经能够震动朝廷内外。等到他议论毛若虚奸邪反复,导致崔伯阳等人无罪而被贬斥驱逐,这本来是很容易明白的事情。一个县尉逮捕并杀死马坊的士卒,如果不是凶暴到了极点,怎么敢擅自依法处置?李辅国说士卒蒙受冤屈,崔伯阳等人复查审理,完全查清了事情的真相。只有毛若虚附会李辅国,极力声称士卒有冤,肃宗不相信崔伯阳等人公正的言论,只凭毛若虚奸诈的奏报,难道不是被李辅国控制了吗?既然错误地驱逐正直之人,宰相为此辩解,他又认为这是自己的累赘。并且他还当面对侍臣说李岘专擅权力,把他驱逐到远郡,只把这看作宽大处理,这难道不是不能辨别曲直、察明冤枉和正直,昏暗到了极点吗?李辅国只是一个宦官,凭借护卫随从的微小功劳,却得到过分的宠信任用,于是发展到强横跋扈,扰乱国家法度,公卿百官中承迎依附他的人很多。李岘担任宰相后,首先议论他的罪状,李辅国不久便辞去职任,虽然是出于愤怒,这也说明他知道畏惧。一个宦官强横跋扈,天子不能制服,大臣不敢违抗,贤者担任宰相,首先挫败他的锋芒。如果任用李岘一段时间,他一定能够制止李辅国的奸恶,不至于发展到严重地步。李岘正尽心办理国家事务,没有什么畏惧回避,肃宗却认为他专擅权力而驱逐他,养成了李辅国的势力,最终导致大恶。唉!肃宗是中兴之主,却因为过分宠信宦官,竟昏昧到这种地步,可惜啊!○代宗 仆固怀恩留下投降的叛将,分任河北各地的统帅。史臣评论说:仆固怀恩留下投降的叛将,分任河北各地的统帅,把他们作为自己的援助,这当然是不忠的罪过。然而观察他的内情,可以看出他是有所顾忌才这样做的。肃宗宠信宦官,成为将帅的祸患。郭子仪讨伐平定大乱,收复两京,功勋最大、德望深厚,天下人都仰望他;只是因为不与鱼朝恩协调,被鱼朝恩进谗离间,于是被罢去兵权。李光弼征战竭尽力量,往往建立奇功,才干谋略、忠诚勇敢,在诸将中居首,也被鱼朝恩阻挠,以致遭到失败。仆固怀恩先前跟随郭子仪,知道这些事情。后来侍奉李光弼,又害怕他的严厉而不依附,便与鱼朝恩相互勾结,破坏李光弼的功业,又施行了那套计策。凭李光弼、郭子仪的功劳,尚且不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和任职,何况其他将帅呢?再看代宗即位之初,程元振一类人在宫内掌权,比鱼朝恩更加厉害。来瑱担任将相的职位,只因一次没有听从程元振的请托,便无罪被杀。这就是仆固怀恩不肯竭尽忠心的原因。如果仆固怀恩只是担心叛贼平定后宠势衰落,而没有其他顾忌,那么他父子奋力作战不到一年,就平定了强大的叛贼;一家之中因效死王事而死去的有四十多人,这难道是想养大叛贼吗?为什么已经平定大盗,却还要保
何已平大盗而存其余蘖?是必有所惮而然尔。人主任将帅使之尽忠,有常道矣。驾驭之术,赏罚之典,固不可失。机会能不容权幸之人,间其恩沮其谋,使内有所惮,外无所挠,天下有事即当大任而无他忧,天下无事则荷眷宠而不衰替,则尽忠者众矣。肃、代皆宠内臣过厚,待将相不至,使怀恩猜贰,自为身谋,狡计一生,河北非天子有矣。颜真卿降硖州论曰:君之逐臣也,或自见其过,或为人所言。自见其过,必无忌心,可矣。为人所言,尤当观其状,察其情也。颜真卿立朝,议论风节,时无伦比。元载作相,方引用私党,恶人之言,遂请百官言事,必先咨宰相,而后上闻。真卿极论其事,以谓蔽塞言路,过于林甫、国忠。时中外传布,称真卿言为当,故载深衔之。因真卿摄祭太庙,以祭器不修,言于朝,遂诬以诽谤而逐之。且祭器不修,众所共见,况系有司之事,言之岂为诽谤哉?代宗虽非英睿之主,亦非昏庸,真卿之贤,理宜知之。载怨真卿之情,理宜察之。何不能辨其事而逐真卿?岂非以载方擅权,不能违其意乎?代宗行事素尚寛厚,且容宰相擅权而逐贤臣,则尚寛之为害也,如此。夫君之为国也,必有驾驭大臣之术,有主张贤人之力,然后大臣不敢擅权,贤人得以立事。代宗不通是道,故元载积恶,真卿不容于立朝。大厯之政法废弛,由此致也。李寳臣为马承倩所辱复叛论曰:天子遣使方镇,所以礼将帅、恩军民、察事机也。非谨厚有识之人,恶可充其任?况方镇承朝廷姑息,养成跋扈之势,久矣。一日有奉诏立功者,遣使抚劳,尤在择人。天子但信任内臣,不择而使,可乎?河北自天寳末为贼所据,至寳应中始平之。仆固怀恩奏贼将之降者李寳臣、田承嗣辈,分帅诸镇,遂拥强兵,署置将吏,擅其土地,不贡不觐,交相亲结,势不可破。凡十余年间,朝廷止以目前未叛为安,不能制驭也。大厯十年,田承嗣叛,会李寳臣与之有隙,表请讨之。代宗遂命出师,寳臣果能与李正巳破承嗣之众,擒其将归之京师。是雠怨已深,功效已着,此天赐之机,使唐统制河北也。于是时,朝廷当选贤明公勤之臣,使劳其师、恩其军,以厚礼安之,正言谕之,则前日桀黠之心必尽变,今日已成之效必尽力,乘胜破灭承嗣魏博,自归朝廷,命贤帅守之。寳臣、正己自以有功于国,各荷恩奬,欲不效顺不可得也。茍复跋扈,必有一先动者,别帅讨之,尤易为力。岂非天使唐统制河北之机耶?今乃使中官刘清潭劳赐将士,所至髙会,不时进发,故恩赏失时,已沮三军之气矣。又遣中官马承倩宣劳寳臣,无见贪愚之人,不知亷耻,不识事宜。寳臣遗之百缣,承倩诟骂,掷于道中。
译存他们的余党?这一定是有所顾忌才这样做的。君主任用将帅,使他们竭尽忠心,自有通常的办法。驾驭臣下的方法、赏罚的法典,本来都不能失误。应当设法不让权贵宠幸之人离间将帅与天子的恩宠、阻挠将帅的谋划,使将帅在内没有顾忌,在外没有阻挠;天下有事时,就能承担重大任务而没有其他忧虑;天下无事时,就能承受眷顾宠信而不衰退,那么竭尽忠心的人就会很多。肃宗、代宗都过分厚待宦官,对待将相却不够优厚,使仆固怀恩产生猜疑和二心,为自身谋划,生出奸诈计策,河北便不再属于天子所有了。颜真卿被降为硖州刺史。史臣评论说:君主驱逐臣子,有时是自己看出了臣子的过错,有时是听信了别人对臣子的指责。自己看出他的过错,臣子必定没有什么可怨恨的,这还可以;如果是听信别人指责,就尤其应当观察事情的情况,查察其中的实情。颜真卿在朝廷任职时,他的议论和风节,当时无人能比。元载担任宰相后,正要援引自己的党羽,厌恶别人的言论,于是请求百官上书言事必须先向宰相咨询,然后才能上报天子。颜真卿极力议论这件事,认为这是堵塞进言之路,比李林甫、杨国忠还要严重。当时朝廷内外都传布这件事,称赞颜真卿的话是正确的,所以元载深深记恨他。后来借颜真卿代理祭祀太庙的机会,因为祭器没有修整,他向朝廷进言,元载便诬陷他诽谤而将他驱逐。况且祭器没有修整,是众人共同看见的事实,何况这属于有关部门的事务,说出来怎么能算诽谤呢?代宗虽然不是英明睿智的君主,也不是昏庸之主;颜真卿的贤能,按理应当知道。元载怨恨颜真卿的情由,按理也应当察觉。为什么不能辨明事情的是非而驱逐颜真卿?难道不是因为元载当时正专擅权力,代宗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吗?代宗行事一向崇尚宽厚,而且容许宰相专权、驱逐贤臣,那么崇尚宽厚所造成的危害竟到了如此地步。君主治理国家,必须有驾驭大臣的办法,有扶持贤人的力量;这样以后,大臣才不敢专权,贤人才能够建立功业。代宗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元载不断积累罪恶,颜真卿不能容身于朝廷。大历年间政令和法度废弛,就是由此造成的。李宝臣被马承倩侮辱后再次反叛。史臣评论说:天子派使者到方镇,是为了礼遇将帅、慰劳军民、察看事势。若不是谨慎厚重而有见识的人,怎么可以充任这种使者?何况方镇接受朝廷姑息,养成跋扈的势力,已经很久了。有一天出现奉诏建立功劳的将领,派使者去抚慰慰劳,就更应当慎重选择人选。天子却只信任宦官,不加选择地派遣他们,难道可以吗?河北从天宝末年起被叛贼占据,到宝应年间才开始平定。仆固怀恩上奏,把投降的叛将李宝臣、田承嗣等人分任各镇统帅,于是他们拥有强兵,擅自任命将吏,专据当地土地,不向朝廷进贡,也不入朝觐见,彼此结交亲附,势力强大到无法攻破。十多年间,朝廷只因为他们眼前没有反叛就感到安心,不能加以控制驾驭。大历十年,田承嗣反叛,恰好李宝臣与他有嫌隙,便上表请求讨伐他。代宗于是命令出兵,李宝臣果然能够和李正己击破田承嗣的军队,擒获他的将领送回京师。这样一来,双方的仇怨已经很深,建立的功效也已经显著,这是上天赐给唐朝控制河北的机会。当时朝廷应当选派贤明、公正、勤勉的臣子,去慰劳他的军队、施恩于他的士兵,以厚礼安抚他,用正当言辞晓谕他;那么他们过去桀骜狡黠的心思一定会完全改变,今天已经取得的成效也一定会继续竭力,乘胜消灭田承嗣的魏博,使其自行归附朝廷,再任命贤能的将帅镇守那里。李宝臣、李正己自认为对国家有功,各自承受了恩赏和褒奖,想不效顺朝廷也不可能。如果再次跋扈,必定有一方先行动,另派将帅讨伐他,就更容易对付。难道这不是上天使唐朝控制河北的机会吗?如今却派宦官刘清潭去慰劳赏赐将士,他所到之处大肆宴饮,迟迟不能出发,因此恩赏错过时机,已经挫伤了三军的士气。又派宦官马承倩去宣示慰劳李宝臣;马承倩是个显然贪婪愚蠢的人,不知廉耻,也不懂得事情的宜忌。李宝臣送给他一百匹缣,马承倩却辱骂他,把缣掷在道路中。李
寳臣惭怒,复与承嗣相结,正己窥之,亦不尽力。于是玩养承嗣,朝廷不能制,不数年河北叛乱,遂成横流之势。则天子任使内臣,可不鉴哉?李栖筠卒
译宝臣又惭愧又愤怒,重新与田承嗣结交;李正己窥见这一情况,也不再竭尽力量。于是坐视养大田承嗣,朝廷不能控制,不几年河北发生叛乱,最终形成泛滥不可收拾的局面。天子任用、派遣宦官,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李栖筠去世。
论曰:天子择宰相,患不能知其人,故所用或不贤,贤者或不用。代宗于元载,知其不贤也;于李栖筠,知其贤也。知不贤而久用之,知其贤而不大用,何哉?大厯六年代宗察载奸贪,故任栖筠为御史大夫,使制之。自是数年,栖筠虽尽公忠之节,而载奸贪日甚,卒不能制。葢宰相任天下事,御史大夫主风宪,权固不侔。况载内结幸臣,外植奸党,使栖筠并相守道寡援,尚虑未胜一风宪职,诚难制之也。代宗既知其贤,胡不罢载而相栖筠?何至使忧愤而终也?必以载有内外之助,未易可罢,则内外之党能惑人主,始为之助。代宗知载奸贪,既已不惑其党,安能为助?既不能助,又何惮而不罢也?至十二年发载罪诛之,内援者戮,外党者逐,又何难哉?岂非稔载之恶,俟其极而去之也?殊不知稔其恶,数年间乱国事,害生民多矣。葢代宗优柔,虽察载之恶,而断之不蚤,遂使奸臣大害于国,贤者忧愤而终,惜哉!○徳宗开陵阳渠城原州论曰:杨炎为宰相,论内库之弊,使财赋一归有司,言租庸之害,定两税以便天下,才力颇称其任矣。及建议浚陵阳渠,不从严郢之言,以起民怨;城原州,不纳段秀实之计,以致兵叛。何其自败功业也!宰相之任,固当竭才力以兴国事,苟谋议未至,安得不从人之善?况浚渠之事,严郢引内围种稻之费以明之,利害甚显,何故不从其言也?原州之议,秀实请俟农隙兴功,是将安众而立事,又何故不纳其计也?不惟不从,且仇其人矣。葢炎自恃才力,方持大权,不欲天下之人一违其议,故树威如此。殊不思宰相之议,系天下利害,必在于是尔。未至于是有违之者,安得不从也?从于善,人称贤矣。已有贤名,则何损才力?何害大权乎?兹至公之道也。炎虽有才,而心不公,故不能成就功业,卒至祸败。后之为相者,戒之。杨炎贬崖州司马赐死论曰:杨炎怀元载私恩,仇刘晏而害之,此固大罪,正名诛之,宜矣。然炎之害晏,本出私怨,徳宗杀炎,又非公法。始,炎谮晏,言尝托附独孤妃,欲立韩王,徳宗不察虚实,便以晏不利于巳,至遣使先杀晏,后诏以忠州叛罪之。此君与相俱以私心杀害勲贤,仍诬其罪,用掩己过,是上欺于天下,欺于人,中外寃惜,固不能已也。炎惧人言之多,奏遣腹心使于四方,言杀晏之事本由君怒,以解己罪。徳宗闻之,又恶杀勲贤之事在己,乃怒炎有意诛之。若下诏述巳听谗杀贤之过,深自责雪晏之枉,优加赠典,正炎之事,肆诸市朝,犹可戒巳。失道明国常宪,使奸险者知惧,忠愤者快心,反擢用卢杞,奸恶益甚于炎,乃加炎他罪杀之。此岂公也?为君为相,逞私欲如是,相欲无祸,君欲不危,难哉。陆贽论吐蕃疾疫退军论曰:观陆贽论吐蕃情状,不足助国讨贼,适足为患,此贤者逺识也。中国有事,藉夷狄之力,未有不为大患者。服荒逺贫苦之俗,习争斗贼杀之事,一日引之中国,彼窥其利,必当动心也。且髙祖初起义兵,得突厥数百人为助,遂恃微功,贪求不已,后连岁入冦,为闗中患,近十年,髙祖至欲迁都避之。肃宗以庆绪之乱,藉回纥助兵,虽与将帅同收二都,至许之害生民,取货贿,兹固中国之丑。又岁许赂遗,及以帝女下嫁,仅得一二年无事,及遣兵助攻相州,诸镇军溃,回纥亦奔,此岂能必胜也。代宗以朝义未平,复藉回纥兵力,虽得数千人来助,骄横凶悖,元帅僚属皆朝廷近臣,多所鞭挞而死,所过剽刼,尤甚于贼,赖仆固怀恩尽力,始能同灭朝义。代宗恩赏姑息,无所不至,曾未数年,已入冦畿甸矣。中国藉夷狄之力,其患如此,非特古事为验,乃唐事实然。徳宗熟闻而亲见也,闻见而不能鉴,又欲藉吐蕃之力,葢当贼泚之乱,车驾播迁,艰危之中,复行误计尔。吐蕃桀黠甚于诸戎,结赞好谋,尤多奸诈。徳宗虽遣使赂遗,促其发兵,已与贼泚交通,为观变之计,赖天佑唐祚,使遘疾疫而退,不然陆贽所虑,进兵畿郊不却,不前,外奉国家,内连凶逆,两受赂遗,且恣剽刼,王师不得伐叛,庶民不得保生,贼虽耗亡,我亦困竭,其势至此,唐祚危矣。则中国虽衰,不可假夷狄明矣。不幸有事,惟推至诚,任人以激忠义,天下之大臣,民之众,必能尽力于国,茍藉夷狄之力,未有不为大患也。卢杞奸邪
译史臣评论说:天子选择宰相,忧虑的是不能了解其为人,所以任用的人有时并不贤能,贤能的人有时又不被任用。代宗对于元载,知道他不贤;对于李栖筠,知道他贤能。既然知道元载不贤却长期任用,知道李栖筠贤能却不予重用,这是为什么呢?大历六年,代宗察知元载奸诈贪婪,所以任命李栖筠为御史大夫,让他制约元载。从此数年间,李栖筠虽然竭尽公正忠诚的节操,但元载的奸诈贪婪却日益严重,最终还是不能制约他。宰相总揽天下政事,御史大夫掌管风纪法度,两者的权力本来就不相等。何况元载在朝廷内部结交宠臣,在外面培植奸党,使李栖筠既与宰相同列而又孤立无援,尚且担心不能胜任一个风宪官职,实在难以制约元载。代宗既然知道李栖筠贤能,为什么不罢免元载而任用李栖筠为宰相?为什么竟使他忧愤而死呢?一定是认为元载有内外援助,不容易罢免;但既然内外党羽能够迷惑君主,起初才会成为元载的援助。代宗已经知道元载奸诈贪婪,既然已经不受其党羽迷惑,怎么还会反过来帮助他?既然不能帮助他,又为什么畏惧而不罢免呢?到十二年,揭发元载的罪行并诛杀他,朝廷内部的援助者被杀,外部的党羽被驱逐,又有什么困难呢?难道不是故意养成元载的罪恶,等到罪恶发展到极点再除掉他吗?却不知道在养成其罪恶的这几年中,他扰乱国政、危害百姓已经很多了。大概代宗性情优柔,虽然察知元载的罪恶,却没有及早决断,于是使奸臣严重危害国家,使贤臣忧愤而死,实在可惜!○德宗 开凿陵阳渠,修筑原州城 史臣评论说:杨炎担任宰相时,论述内库的弊端,使财赋全部归有司掌管;又说明租庸制度的弊害,制定两税法以便利天下,他的才能确实很称职。等到他建议疏浚陵阳渠,却不听严郢的话,因而激起百姓怨恨;修筑原州城,又不采纳段秀实的计策,导致军队叛乱。他为什么要亲自败坏自己的功业呢?宰相的职责,本来就应当竭尽才能来振兴国事;如果谋划还不周全,怎么能不采纳别人的好意见呢?何况疏浚渠道这件事,严郢拿宫中围地种稻的费用来说明,利弊十分明显,为什么不听他的意见呢?关于原州的计划,段秀实请求等到农闲时再兴工,这样既能安定众人又能成就事情,又为什么不采纳他的计策呢?杨炎不但不听从,还仇视他。大概杨炎自恃才干,正掌握大权,不希望天下人有一人违背他的意见,所以这样树立威势。却没有想到,宰相的谋议关系天下利害,必须达到正确妥善的程度才行;在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时,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怎么能不听从呢?采纳正确意见,人们就会称他贤能。已经有了贤能的名声,对自己的才干有什么损害?对自己的大权又有什么妨碍呢?这才是最公正的道理。杨炎虽然有才干,但内心不公正,所以不能成就功业,最终导致祸败。后世担任宰相的人,应当以此为戒。杨炎被贬为崖州司马,赐死。史臣评论说:杨炎感念元载的私人恩情,仇恨刘晏并加以陷害,这本来就是大罪,按照真实罪名加以诛杀,是应该的。然而杨炎陷害刘晏,本出于私人怨恨;德宗杀杨炎,却也不是出于公正的法令。起初,杨炎诬陷刘晏,说他曾经依附独孤妃,想拥立韩王。德宗没有察明虚实,便认为刘晏对自己不利,甚至派使者先杀死刘晏,后来又下诏以忠州叛乱的罪名给他定罪。这是君主和宰相都出于私心杀害功臣贤者,仍然捏造他的罪名,用来掩饰自己的过错;这就是上面对天下人进行欺骗,对人进行欺骗,朝廷内外的冤屈和痛惜本来就不可能停止。杨炎害怕人们议论太多,于是上奏派遣亲信使者到各地,宣称杀刘晏的事情本来是由于君主发怒,以此为自己开脱罪责。德宗听说后,又厌恶杀害功臣贤者的事情被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于是恼怒杨炎有意杀害刘晏,便诛杀了他。如果德宗下诏说明自己听信谗言、杀害贤臣的过错,深刻自责并为刘晏洗雪冤屈,优厚地追加赠谥等典礼,明确处理杨炎的罪行,把他陈尸于市朝,尚且还可以作为自我警戒。可是他丧失正道,彰明国家常法,使奸险之人知道畏惧,使忠愤之士感到痛快,反而擢用卢杞,使奸恶比杨炎更加严重,最终又加给杨炎其他罪名而杀了他。这难道是公正吗?做君主、做宰相,如果这样放纵私欲,宰相想没有灾祸、君主想不陷入危险,实在困难啊。陆贽论述吐蕃发生疫病而退军 史臣评论说:看陆贽论述吐蕃的情况,认为借助它不足以帮助国家讨伐贼寇,反而只会造成祸患,这是贤者的远见。中原有事,借助夷狄的力量,从来没有不造成大祸的。使居住在荒远贫苦地区、习惯争斗杀人的部族,一旦把他们引入中原,他们窥见中原的利益,必然会动心。况且高祖当初起兵义战,得到数百名突厥人相助,便倚仗这点功劳,贪求不止,后来接连多年入侵,成为关中的祸患,将近十年,高祖甚至想迁都来躲避他们。肃宗因为庆绪之乱,借回纥的兵力助战,虽然和将帅一起收复二都,却答应他们危害百姓、掠取财物,这本来就是中原的耻辱。后来又每年答应给予财物,甚至把帝女下嫁给他们,只得到一两年没有事情;等到派兵帮助攻打相州,各镇军队溃败,回纥也逃走了,这难道是能够保证取胜的吗?代宗因为朝义尚未平定,又借助回纥的兵力,虽然有数千人前来相助,但他们骄横凶悖,元帅和属官都是朝廷近臣,却有许多人被他们鞭打致死;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大肆抢掠,比贼寇更加严重。幸亏仆固怀恩竭尽力量,才得以共同消灭朝义。代宗对他们恩赏宽容姑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还不到几年,他们就已经入侵京畿了。中原借助夷狄的力量,祸患竟然如此,不只是古代的事情可以验证,唐朝的事实也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德宗对此既熟悉地听说过,又亲眼见过,却在听闻和亲见之后仍不能引以为鉴,还想借助吐蕃的力量,大概是因为正逢贼寇泚作乱,皇帝车驾流离播迁,在艰难危急之中又采取了错误的计策。吐蕃比其他戎族更加桀骜狡黠,结赞善于谋划,尤其多有奸诈。德宗虽然派使者送去财物,催促吐蕃出兵,但吐蕃已经同贼寇泚相互往来,采取观望形势的打算。幸亏上天保佑唐朝国运,使他们遭遇疫病而退兵;否则,正如陆贽所担忧的那样,吐蕃进兵到京畿郊外后既不退却,也不继续前进,对外奉承国家,对内勾结凶逆,同时接受两方面的财物,并且任意抢掠;王师不能讨伐叛乱,百姓不能保全生命,贼寇虽然逐渐耗损灭亡,我们也会困乏竭尽。形势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唐朝国运就危险了。因此,即使中原衰弱,也明白不可借助夷狄。万一发生事变,只应推行至诚之道,任用人才来激发忠义之心;天下的大臣和众多百姓,一定能够竭尽力量报效国家。如果借助夷狄的力量,从来没有不造成大祸的。卢杞奸诈邪恶
论曰:李勉以卢杞奸邪,天下皆知,独徳宗不知,所以为奸邪,此勉知其一,未知其二。杞奸邪惑主,固有其术,其始未能辩也。及以大罪贬窜,徳宗复念之,此由性所合尔。葢徳宗性忌,卢杞性险,人臣希主所忌之意,而行其险计,此固易合也。当李怀光赴难奉天,杞惧言巳之罪,故沮其朝见,致怀光怨望以叛。徳宗悟其事,已逐杞矣,悟其事是辩其奸邪矣。既辩而复念之,葢当危难则不敢徇己之情,惧臣下不尽力于平贼也。贼既平,复归京师,又欲肆己所为,顾朝廷之臣未有如杞能希其意者,故念之。念之必将用之,岂非性有所合也?赖忠贤力谏,其事杞复早死,不然杞必再用,用则天下再乱矣。人主性忌者,宜戒之。李晟论张延赏过恶论曰:初,徳宗用延赏相,旧史言李晟与延赏不协,表论其过,故改授仆射。初疑以为晟恃功挟怨以沮延赏,及详其本末,乃晟忠于徳宗,非恃功挟怨也。晟虽一代元勲,位崇官极,常慕魏郑公之为人,思致君如贞观之治,事有当言,犯而无隠。至徳宗相延赏,表论其过者,知延赏非宰相器也。但徳宗注意延赏,必欲大用,乃谕晟与之释憾。会刘元佐、韩滉入朝,以徳宗意劝晟表荐延赏,晟不得已言之。此又见晟不敢恃功,固拒主意,为强臣之态也。延赏既相,为徳宗宠待,言无不从。齐映居相位,虽无显赫才业,言事荐贤,颇称纯直。延赏尝与不足,逐之逺郡,怒晟不解,以谗言罢其兵权。又忌栁浑忠直,挤之罢相。本嫉晟社稷大功,欲用刘元佐、李抱真辈收复河陇以髙之,遂建议减官收俸料以助军。既罢晟兵权,抱真辈不平,遂辞边任。又减官诏下,众言不便,延赏复请量留员数以解谤讥。作相数月,鋭意报寃,举事轻脱如此,固非宰相器。则晟之表论其过,岂非忠于徳宗乎?但徳宗好奸人,必使延赏作相,尚以早卒,未能大害天下,不然时政乱矣。或曰:李晟言延赏不可大用于主,诚忠矣,然将帅方成大功,领兵权,进退宰相,可乎?荅曰:将帅贤如晟,名徳为下,信服如晟者,见天子命相非其人,言之可矣。不及晟者言之,未免为强横也。疑忌李晟论曰:李晟自偏将至节度使,谋无不成,战无不胜,威名忠义,为众信服。天子有将帅如此,固可久任也。况平大乱,为一代元勲,仁明之徳,忠直之节,无贤不肖,知之矣。天子得不久任之乎?徳宗既委晟西北之任,吐蕃畏之,收河陇,制诸戎,必矣。遂因入冦,扬言以间晟,且曰:「召我来,何不具牛酒?」晟寻遣将出击,授以节制,大破之。以晟之元勲,复有是功效,稍有识者,可辨吐蕃之情矣。张延赏怀怨于晟,承间谗之。徳宗遂惑,罢晟兵权,使奉朝请。葢徳宗之性,疑忌之甚也。若止惑延赏谗言,何故贞元三年罢晟兵权?是年延赏死,至九年晟死,其间七年,吐蕃数为冦,竟不任晟兵权,但使奉朝请终身焉。岂非忌晟之甚也?晟之元勲令徳,时无与比,尚疑不任,他帅窥之,肯尽力乎?他帅不尽力,不惟边患不弭,据方镇而复为跋扈计者,往往有焉。知天子踈忌,贤臣少畏惮也。听谗忌贤,其患如此。后代观之,宜为深戒。宰相崔损便辟固位论曰:天子置宰相,所以助治国事,安社稷,泰生民也。徳宗用宰相,但说奉己尔。崔损厯官清要,无善可称,一奸人裴延龄荐之,遂用为相,居位八年,畧无能效,惟过为恭逊,兼事便辟,以中天子意。徳宗虽知众议不容,宠之终身焉。是不求助国,但悦奉己者,明矣。助国之相,非无其人,徳宗未尝久用也。如萧复,清洁守正,才识髙逺,论张鉴必祸,言宦者干政,识卢杞奸邪,莫非深切。姜公辅博学纯正,好论时事,奏拘贼泚,几止其乱。栁浑方直慷慨,敢言,忧平凉之会,为戎所诈,寻如其言。陆贽善文辞,识事机,奉天作诏,使武夫感激,使怀光军定,李晟移军致专力平贼之议。凡论天下事,无不得其体要。顾此数人者,才能谋议,咸有先觉至忠之効,诚助国之相也。徳宗用之不越一年,俱以罢免,复加谴逐,葢忌其言直,又为奸人所间也。
译史臣评论说:李勉认为卢杞奸诈邪恶,天下人都知道,只有德宗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说,李勉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还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卢杞以奸诈邪恶迷惑君主,自然有他的手段,起初还不能辨别出来。等到卢杞因大罪被贬谪流放,德宗又想起他,这只是由于两人的性情相合。德宗性情多猜忌,卢杞性情险恶;臣下迎合君主所忌讳的心意,施行险恶的计谋,这两种性情本来就容易相合。李怀光前往奉天赴难时,卢杞害怕他揭发自己的罪行,所以阻止李怀光入朝觐见,导致李怀光怨恨不满而叛乱。德宗醒悟到这件事后,已经驱逐了卢杞;醒悟到这件事,就是辨明了他的奸诈邪恶。既然已经辨明,却又想念他,大概是因为处在危难之中,不敢顺从自己的感情,害怕臣下不能竭力平定贼乱。贼乱平定、德宗重新回到京师后,又想放手施行自己的意志;回头看朝廷大臣,没有谁像卢杞那样能够迎合他的心意,所以又想念卢杞。想念他就必然会重新任用他,这难道不是因为性情相合吗?幸亏忠臣贤臣竭力进谏,卢杞又早早死去;否则卢杞必然会再次被任用,一旦任用,天下就会再次大乱。君主性情多猜忌,应当以此为戒。李晟论述张延赏的过错 史臣评论说:起初,德宗任用张延赏为宰相,旧史说李晟与张延赏不和,上表论述他的过错,所以张延赏改任仆射。起初我怀疑李晟是倚仗功劳、挟带怨恨来阻挠张延赏;等到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才知道李晟是忠于德宗,并不是倚仗功劳、挟带怨恨。李晟虽然是一代元勋,地位尊贵、官职显赫,却常常仰慕魏征、郑公的为人,希望使君主达到贞观时期的治理;遇到应该进言的事情,即使触犯君主也不隐瞒。到德宗任命张延赏为宰相时,李晟上表论述他的过错,是因为知道张延赏不是宰相的人选。但德宗已经特别看重张延赏,必定想重用他,于是告谕李晟,让他同张延赏消除嫌怨。正好刘元佐、韩滉入朝,便按照德宗的意思劝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李晟不得已才这样说。这又表明李晟不敢倚仗功劳,不能坚决拒绝君主的意旨,并不是表现出强臣的姿态。张延赏担任宰相后,受到德宗宠信,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齐映身居宰相职位,虽然没有显赫的才能功业,但论述政事、推荐贤能,很称得上纯正直率。张延赏曾经与他不合,便把他赶到远郡;又因对李晟的怨恨不能消解,就用谗言使李晟被罢去兵权。张延赏还忌恨柳浑忠诚正直,排挤他罢去宰相之职。他本来嫉妒李晟对社稷建立的大功,想任用刘元佐、李抱真一类的人收复河陇来抬高自己的声望,于是建议削减官职、收回俸料,以资助军队。李晟的兵权被罢免后,李抱真等人心中不平,于是辞去边地任职。又下达削减官职的诏令,众人都说不便,张延赏又请求酌情保留一定员额,以消除诽谤讥议。他担任宰相几个月,就锐意为自己报怨,办事如此轻率脱略,本来就不是担任宰相的器量。那么李晟上表论述他的过错,难道不是忠于德宗吗?只是德宗喜欢奸人,一定要让张延赏担任宰相;幸好他很早就死了,没能大大危害天下,否则时政就会混乱。有人说:李晟向君主说明张延赏不可以被重用,确实是忠诚;然而将帅正建立大功,掌握兵权,竟然干预宰相的进退,这可以吗?回答说:将帅如果贤能到李晟这样的程度,名望德行在天下居于前列,像李晟这样受到信任和服从的人,看见天子任命的宰相不是合适的人,进言是可以的。比不上李晟的人这样进言,就难免成为强横之举。猜忌李晟 史臣评论说:李晟从偏将做到节度使,谋划没有不成功的,作战没有不胜利的;他的威名和忠义受到众人信服。天子有这样的将帅,本来就可以长期任用。何况他平定大乱,是一代元勋;他的仁厚明察之德、忠诚正直之节,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知道。天子难道不应该长期任用他吗?德宗既然把西北方面的任务交给李晟,吐蕃畏惧他,收复河陇、制服各戎,都是必然的。吐蕃于是借入侵的机会,扬言来离间李晟,还说:“既然召我来,为什么不准备牛肉和酒?”李晟不久便派将领出击,授予他指挥节制之权,大败吐蕃。以李晟的元勋,再加上这样的功效,只要稍有见识的人,都能辨明吐蕃的真实意图。张延赏对李晟怀有怨恨,便乘机进谗言。德宗于是受到迷惑,罢免李晟的兵权,让他奉朝请。大概德宗的性情,实在太过猜忌了。如果只是被张延赏的谗言迷惑,为什么要在贞元三年罢免李晟的兵权?这一年张延赏去世,到贞元九年李晟去世,其间七年,吐蕃多次入侵,德宗始终不再任用李晟掌兵,只让他终身奉朝请。这难道不是对李晟猜忌太深吗?李晟的元勋和美德,当时无人能比,尚且还被怀疑而不予任用,其他将帅看在眼里,愿意竭尽力量吗?其他将帅不竭尽力量,不仅边患不能平息,占据方镇而再次图谋跋扈的人,也往往会出现。他们知道天子疏远并猜忌臣下,贤能的臣子就少有畏惧顾忌。听信谗言、猜忌贤臣,祸患竟然如此。后世看待这件事,应当深深引以为戒。宰相崔损逢迎钻营,固守职位 史臣评论说:天子设置宰相,是为了帮助治理国事,安定社稷,使百姓生活富足。德宗任用宰相,只喜欢他们奉承迎合自己。崔损历任清要之官,没有什么善行可以称道;一个奸人裴延龄推荐了他,他于是被任命为宰相,在位八年,几乎没有任何成效,只是一味过分恭顺谦逊,同时善于逢迎,以迎合天子的心意。德宗虽然知道众人的议论不能容纳他,却始终宠信他。这说明德宗不是寻求能够辅助国家的人,只喜欢奉承自己的人,已经很清楚了。能够辅助国家的宰相并不是没有,德宗却从来没有长期任用他们。例如萧复,清廉洁身、持守正道,才能见识高远;他论说张鉴必然招致祸患,指出宦官干预政事,辨明卢杞的奸诈邪恶,没有一句不是深切中肯的。姜公辅学问广博、纯正端方,喜欢论说时事;他上奏请求拘捕贼寇泚,几乎制止了那场叛乱。柳浑方正直率、慷慨敢言,忧虑平凉之会会被戎人欺骗,不久事情果然如他所说。陆贽擅长文辞,了解事机,在奉天起草诏书,使武夫受到感动,使李怀光的军队安定,又提出让李晟移军、从而集中力量平定贼寇的建议。凡是论述天下政事,没有不得其关键要领的。这几个人,才能谋议都具有先见之明和忠诚尽职的功效,确实是辅助国家的宰相。德宗任用他们不超过一年,就全都被罢免,又加以谴责驱逐,大概是忌惮他们直言,也因为受到奸人的离间。
贤者既逐,小人任用,故藩臣跋扈于外,宦官专权于内,法令不整,朝纲日紊,但容容然务行姑息之政,以茍目前无事,殊不知宗社辱矣,生民病矣,万乘之体屈矣。然人主多悦恭逊便辟之人者,以其循嘿不忤于巳,为退静耳,殊不知此类无才能,无绩效果,退静何由得至左右也?是必宻为邪佞之计,干进于时,奸雄得志者,以其附己趋向相合,引而进之矣。人主悦此类,何不思国之设官,自宰相至百执事,皆取其称职?茍不称职,但为恭逊便辟,何补于事哉?人主何不察人之本末而用之?所用者,有何才力立事?有何勲劳济物?有何谋议助国?有何风节着时?由贤者所荐耶?由权幸所引耶?以事验之,贤不肖分矣。若不验以事,但曰其人恭逊也,人臣于天子,岂有不恭之理?但观所为何如?茍以循嘿为恭,此正不恭之大者。葢循嘿之人,见君之过不言也,见事之失不救也,时之安常保其宠,时之危不预其事。奸人之意,则曰:我以不忤意,得位;君失道,国不治,我之宠不衰,何必忤意而自令失位也?庸人之意则曰:「我无才能,君以循嘿而贵我。君失道,国不治,岂我能救哉?姑嘿以固其宠尔。」此岂非不恭之大者乎?忠贤则不然,见君过必言,见事失必救。其意曰:「我之君,岂下古之明王哉?我赞助之,必至于圣而后已。君之圣,则时安而民泰,我居位无媿矣。若不言其过,不救其失,陷君于不明,则时不安而民不泰,我窃位之罪人也。」故尽心于国,知无不为。其意如是,岂非恭之大者乎?人君以忤巳反谓之不恭,多疎弃之,此不思之甚也。虽然,人臣固有美节可贵者:如李靖在贞观中任仆射,功名盛大,恂恂退逊,似不能言;李■〈庸阝〉在元和中风绩甚髙,自淮南帅召为宰相,知幸臣所荐,竟辞不拜;韦澳在大中间任京兆尹,才望甚着,宣宗欲命判户部,澳嫉缙绅贪位败教,坚辞其任。此可谓之退静矣。若无才无力,过事恭逊,何足谓之退静?此正奸雄固宠之术尔。唐史论断卷中
译贤能的人既然被驱逐,小人便得到任用,所以藩镇大臣在外跋扈,宦官在内专权,法令不能整肃,朝廷纲纪日益紊乱;德宗却只是浑浑噩噩地推行姑息政策,以求暂时没有事情,完全不知道宗庙社稷已经受辱,百姓已经困苦,天子的体统已经屈辱。然而君主大多喜欢恭顺逢迎的人,是因为这类人顺从沉默,不违逆自己,使自己感到清静安稳;却不知道这类人没有才能、没有功绩,靠什么能够退处清静而进入君主左右呢?他们一定是暗中施行奸邪谄媚的计策,谋求进身于当时;奸雄能够得志,是因为这些人依附自己、志趣相合,于是把他们引荐上来。君主喜欢这类人,为什么不想一想国家设置官职,从宰相到百官,都是选取能够称职的人?如果不能称职,只会恭顺逢迎,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呢?君主为什么不考察一个人的始末而任用他?所任用的人,有什么才能力量可以成就事业?有什么功勋劳绩可以救济世人?有什么谋划议论可以帮助国家?有什么风操节义可以在当时彰显?是由贤者推荐,还是由权贵宠臣引荐?用实际事情来验证,就能分辨贤能与不肖。如果不以实际事情验证,只说这个人恭顺,臣子对天子难道有不恭敬的道理吗?只应当看他实际做得怎样。如果把因循沉默当作恭敬,这正是最大的不恭敬。大概因循沉默的人,看见君主的过错却不进言,看见政事的失误却不挽救;时局安定时就一味保全自己的宠幸,时局危急时却不参与处理事务。奸人的想法是:“我因为不违逆君主的心意而得到职位;君主失去正道、国家治理不好,我的宠幸却不会衰减,何必违逆他的心意而使自己失去职位呢?”庸人的想法是:“我没有才能,君主因为我因循沉默而使我显贵。君主失去正道、国家治理不好,难道是我能挽救的吗?姑且保持沉默来巩固自己的宠幸罢了。”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恭敬吗?忠臣贤臣却不是这样,看见君主的过错一定进言,看见政事的失误一定挽救。他们的想法是:“我的君主难道比古代的明王低下吗?我辅佐帮助他,一定要使他达到圣明才停止。君主圣明,时局就安定,百姓就安泰,我身居职位也没有惭愧了。如果不指出他的过错,不挽救他的失误,使君主陷入不明智的境地,那么时局就不安定、百姓就不得安泰,我就是窃居职位的罪人。”所以他们对国家尽心竭力,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他们的心意如此,难道不是最大的恭敬吗?君主因为臣下违逆自己,反而说他不恭敬,常常疏远抛弃他,这是极其不加思考。即便如此,臣下本来确实也有值得珍视的美好节操:例如李靖在贞观年间担任仆射,功名盛大,却恭谨退让,似乎不善于进言;李■〈庸阝〉在元和年间声望功绩很高,从淮南节度使任上被召为宰相,知道是幸臣推荐的,最终推辞而不接受任命;韦澳在大中年间担任京兆尹,才能声望都很显著,宣宗想任命他掌判户部,韦澳憎恶士大夫贪恋职位而败坏教化,坚决辞去这一职务。这可以称为退处清静。如果没有才能和力量,只是一味过分恭顺,又有什么资格称为退处清静呢?这正是奸雄巩固宠幸的手段。《唐史论断》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唐史论断卷下(宋)孙甫 撰○宪宗李綘料魏博事势论曰:李綘料魏博事势,请宪宗不用兵,遂收其地,此真庙堂之谋。与之同列者,得不推其贤,赞其谋,以济国事,安可异议邪?河北自天寳之乱,陷贼广徳初,虽平之,寻为强臣所据,传付其家,各为子孙业。至元和中,六十年矣。徳宗常以魏博叛逆,遣将讨之,反致大乱。宪宗又以镇定拒命,出兵伐之,卒不能平。葢三镇相为势援,复结河南叛臣,胶固其力,不可卒破也。及田季安死,怀谏一稚子领军府事,李吉甫利其幼弱,建议用兵以取魏博,此固常人之见。殊不知三镇相结,正为子孙计。一稚子虽可取,奈它镇救援,何必又如前日伐镇州之失策也?李綘独以先觉之明,论河北诸将,用部将之计,令均管军马,不偏任一将,故力敌权均,为变不得。又当主帅威权,能制死命,此策在贼中固便。今魏博之势,一童子为帅,不能领事,必偏任一将。所任者权重,众心不服,则六十年均任之计,为贼中患矣。众既起变,必归军中,一寛厚之人,部将忽起主兵权,惧它镇攻讨,非纳疆土归朝则存立不得,此必然之势也。綘料千里未形之事,如见。宪宗英明,从之,不两月,魏博军中有变,如綘所料,部将田兴以六州版籍请命于朝,是綘之筭如神,真庙堂之谋也。初,吉甫请用兵讨伐,綘料其势坚,止用兵,当论未形之事。以平常之见,尚可异议。及田兴请命,事已効矣,犹请遣中使宣劳,以观其变,待回日处置。赖綘力争不已,宪宗颇有英断,不待使回,授田兴节度之命,使诸镇畏威知恩,平定两河,自兹而始。以綘之贤明忠亮,视吉甫为何人?然吉甫亦忠智可称,非庸常奸回之人也。但耻智畧不逮于綘,故有横议以挠其谋,至使内臣援助,几败国事,遂成奸回所为也。夫宰相谋谟,系天下休戚,已有不逮,理当博采同列嘉谟,固当赞助。若宋璟与苏许公同相明皇,璟删正多所裁断,苏顺其美,奏对则为之助,故璟得尽其才,为开元贤相,苏亦获美名于时。若綘与吉甫、权徳舆同列,綘、吉甫屡于宪宗前论事,形于言也。其诣理者,徳舆亦不能为之发明,故时论以循黙贬之。然则宰相之任,能了军国大事,此固大才上也。若智谋不至,能从同列之议而赞助焉,亦其次也。若不能发明同列议论,循黙不言,斯为下矣。若吉甫挠綘正论,又与内臣相结,几败国事,虽有他节可观,此一事不得不为奸回也。后之为相者,切戒之。用裴度相论曰:前代以来,天子有兴治平乱之志,而或功不成,事不立者,明断不足也。以天子之尊,有明断之才,何为而不可?葢当兴治平乱之时,必究事机,详利害,任贤者,去时弊,数者之类,君不能独计,必谋之臣。臣未必皆贤,必有异同之论,若辩之不至,则惑;惑则其事不行。虽或行之,一奸人沮之,则半道而止矣。此明断不足之患也。宪宗用裴度为相,使平冦乱,可谓明断至矣。宪宗以河北藩臣不奉朝命,方有平定之志。吴元济于河南近镇,擅袭父位,且放兵肆刼,命将讨之,镇郓二贼同恶相援,乞赦元济之罪。宪宗不许,但委武元衡经画其事,又得裴度赞其大计。镇郓二贼乘凶忿,恣行逆计,至遣其党于都下害武元衡及伤裴度,中外惶骇,日虞不测。有献计者,请罢裴度官以安贼心。宪宗大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计得行,朝纲何以振举?朕用裴度一人,足以破贼。」此真英主之言也。夫能知裴度之贤足以破贼,明之至也;京师凶贼窃发,杀害宰相,不挠用兵之计,断之至也。宜乎不数年诛除宿盗,平定两河,尽复髙祖太宗之土。向非明断之才,何以至此?夫用兵固难事,加六十年叛涣之地,朝廷恬于姑息,一日决计征讨,止由明断,遂果有功。若军国之事,不至如此之难者,天子以明断行之,岂有不成乎?李■〈庸阝〉辞平章事论曰:李■〈庸阝〉辞平章旧史,谓■〈庸阝〉虽出入显重,素不以公辅自许,此记事者不能知贤人心迹也。■〈庸阝〉初为李怀光从事,不顾凶逆气焰,而奋其忠义,以郎官使徐州谕叛兵祸福,使之帖息。任京兆,着刚严之名。■〈庸阝〉之风节如此。元和初,拜凤翔节度使,是镇旧用武将,有神策行营之称。初受命,必诣军修谒,■〈庸阝〉奏罢之,其不附宦者有素矣。及镇淮南,会吐突承璀监军,承璀方贵宠,■〈庸阝〉亦刚严自处,差相畏重,未尝相失。承璀归朝荐■〈庸阝〉宪宗用其言,乃命作相。■〈庸阝〉与承璀不相失者,与天子贵宠臣共事,不可下,不可慢,百事及礼而已。我谨于礼,彼亦不能骄;彼不骄,则不能挠我事矣。■〈庸阝〉之意止于此,岂欲其荐已哉?君子进用于时,不可失其正,况宰相之任,安可由宦者引用?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史论断》卷下 (宋)孙甫撰写 ○宪宗 李绛推测魏博的形势 史臣评论说:李绛推测魏博的形势,请求宪宗不要用兵,于是收复了魏博之地,这才是真正的朝廷谋略。与李绛同列的人,难道能不推重他的贤能、赞成他的谋略,以成就国家大事吗?怎么可以提出不同意见呢?河北自天宝之乱以来,在广德初年陷于贼手,虽然平定了它,不久又被强臣占据,把它传给自己的家族,各自作为子孙的产业。到元和年间,已经六十年了。德宗常常因为魏博叛逆而派将领讨伐,反而导致大乱。宪宗又因为镇州、定州抗拒命令,出兵讨伐,最终仍不能平定。大概三镇相互作为势力援助,又结交河南的叛臣,使力量胶结牢固,不能很快攻破。等到田季安去世,怀谏这个幼童掌管军府事务,李吉甫认为他年幼弱小,便建议用兵夺取魏博,这本来是普通人的见解。却不知道三镇相互结交,正是为了子孙的打算。一个幼童虽然可以攻取,但其他镇前来救援,又怎么办呢?何必再像前一天讨伐镇州那样采取错误策略呢?唯独李绛凭借先见之明,论述河北诸将的情况,采用部将的计策,让他们平均统辖军马,不偏重任用某一个将领,因此各方力量相当、权势均衡,无法发动变乱;又因为主帅拥有威权,能够控制部下的生死,这一策略在贼军内部本来很便利。如今魏博的形势是,一个童子担任主帅,不能统领事务,必然会偏重任用某一个将领。所任用的人权势太重,众人心中不服,那么六十年来一贯实行的姑息任用之计,就成了贼人的祸患。众人既然发动变乱,必然会归附军中;一个宽厚的人担任主将,部将突然起兵夺取兵权,害怕其他藩镇进攻讨伐,除非献出疆土归顺朝廷,否则就无法保全自身,这是必然的形势。李绛预料到千里之外尚未显露的事情,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宪宗英明,听从了他;不到两个月,魏博军中果然发生变乱,正如李绛所料,部将田兴把六州的户籍、土地册籍交给朝廷,请求接受朝命。这说明李绛的谋划神妙,确实是朝廷的谋略。当初,李吉甫请求出兵讨伐,李绛料定形势会坚固难动,只停止出兵,而应当谋划尚未显露的事情。按通常的见解,这还可以提出异议。等到田兴请求接受朝命,事情已经显出成效了,李吉甫仍请求派遣中使前去慰劳,以观察局势变化,等使者回来后再作处置。幸亏李绛不断据理力争,宪宗也颇有英明决断,不等使者回来,就授予田兴节度使之职,使各镇畏惧朝廷威势而知晓朝廷恩德,河北、河南得以平定,也就从这里开始。凭李绛的贤明、忠诚和刚正,与李吉甫相比,李吉甫算是什么人?然而李吉甫也可以称得上忠诚有才智,并不是平庸寻常的奸邪反复之人。只是他以自己的智谋不及李绛为耻,所以发表强横的异议来阻挠李绛的谋划,以至于让宦官从中援助,几乎败坏国家大事,最终成了奸邪反复之人所做的事情。宰相谋划国事,关系到天下的安危祸福;如果自己的谋略有所不及,按理就应当广泛采纳同列宰相的高明意见,本来就应当加以赞助。比如宋璟和苏许公一同做明皇的宰相,宋璟删改厘正、裁决了许多事情,苏许公顺势成全他,在奏对时就替他助力,所以宋璟能够充分发挥才能,成为开元年间的贤相,苏许公也在当时获得了美名。至于李绛与李吉甫、权德舆同列宰相,李绛、李吉甫多次在宪宗面前议论政事,显现在言语之中。那些合乎道理的意见,权德舆也不能替他们阐明,所以当时的舆论以他因循缄默而贬低他。这样看来,宰相的职责,能够处理军国大事,这是上等的大才;如果智谋有所不足,能够听从同列的意见并加以赞助,也是次一等;如果不能阐明同列的议论,只因循缄默而不说话,这就是下等了。李吉甫如果阻挠李绛的正确意见,又同宦官结交,几乎败坏国家大事,那么即使他还有其他可称道的操守,仅凭这一件事,也不得不说他成了奸邪反复之人。后世做宰相的人,务必要以此为戒。任用裴度为宰相 史论说:自前代以来,天子有兴治平乱的志向,却有时功业不能成就、事情不能办成,这是因为明断不足。凭天子的尊贵和明断的才能,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大概要兴治平乱时,必须究察事情的关键,详尽分析利害,任用贤能,革除时弊。这些事情,君主不能独自谋划,必须同臣下商议。臣下未必都是贤能之人,必然会有不同的议论;如果辨析得不够,就会迷惑;一旦迷惑,事情就无法施行。即使有时施行了,一个奸人加以阻挠,也会半途停止。这就是明断不足的祸患。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使他平定寇乱,可以说是明断达到了极点。宪宗因为河北藩镇的臣属不奉行朝廷命令,正有平定它们的志向。吴元济在河南附近的藩镇擅自承袭父亲的职位,又放纵军队肆意劫掠,宪宗命将领讨伐他;镇州、郓州两个叛乱者同恶相济,互相援助,请求赦免吴元济的罪。宪宗不答应,只委托武元衡筹划这件事,又得到裴度赞成他的总体谋划。镇州、郓州两个叛乱者趁着凶横愤怒的气势,肆意施行叛逆计谋,甚至派党徒到都城杀害武元衡、刺伤裴度,朝廷内外都惊惶骇怕,每天担忧发生意外。有人献计,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来安抚叛贼之心。宪宗大怒说:“如果罢免裴度的官职,就是让奸计得以实行,朝廷纲纪凭什么振作起来?” “朕只任用裴度一个人,就足以击破叛贼。”这确实是英明君主的话。能够知道裴度的贤能足以击破叛贼,这是最明智的;京城中凶恶的叛贼突然发动,杀害宰相,却不动摇用兵的谋划,这是决断达到了极点。难怪不到几年就诛灭了长期为盗的叛贼,平定了两河,完全收复高祖、太宗的土地。假如没有明断的才能,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用兵本来就是难事,何况面对六十年来叛乱离散的地区,朝廷又习惯于姑息;一旦决定出兵征讨,只因为明断,最终就取得了成功。如果军国大事没有达到这样艰难的程度,天子凭明断去施行,难道还有办不成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李■〈庸阝〉辞去平章事 史论说:李■〈庸阝〉辞去平章事,旧史说李■〈庸阝〉虽然出入显贵重要的职位,平素却没有把自己当作宰辅看待,这是记事的人不能了解贤人心迹的表现。李■〈庸阝〉当初做李怀光的从事,不顾李怀光凶恶叛逆的气焰,奋发施展忠义,以郎官身份出使徐州,向叛兵说明祸福,使他们平息服从。任京兆尹时,树立了刚强严明的声名。李■〈庸阝〉的风骨节操就是这样。元和初年,授任凤翔节度使;这个藩镇过去任用武将,有“神策行营”的称号。他刚接受任命时,按惯例必须到军中修谒,李■〈庸阝〉上奏请求取消此事,可见他一向不依附宦官。后来镇守淮南,正逢吐突承璀任监军;吐突承璀当时正受尊贵宠信,李■〈庸阝〉也以刚严自持,两人彼此畏惧而敬重,从未互相失礼。吐突承璀回到朝廷后推荐李■〈庸阝〉,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命李■〈庸阝〉担任宰相。李■〈庸阝〉同吐突承璀相处而不失礼,是因为同天子宠信的重臣共事,不能屈服,也不能轻慢,只须事事合乎礼仪罢了。我谨守礼节,对方也就不能骄横;对方不骄横,就不能扰乱我的政事。李■〈庸阝〉的意思不过如此,难道是想让他推荐自己吗?君子在当时得到任用,不可以失去正道,何况宰相的职位,怎么可以由宦官援引取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