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幄管见卷一
’茍睿思徘徊,属于一物,必神灵肸蠁有所启焉。今神龟所得之处,地名寿春。陛下顷升皇储,实自寿邸。由是言之,则是龟也,特为陛下而言,将使陛下后天而老,既寿且昌乎?又龟在水族,义主乎阴。介者刚物也,毛者柔物也。夫夷狄之类,皆禀阴气。天戒若曰:‘将有强梗不宾之虏,柔伏来庭。’且陛下自即大位,首念西北之人困于飞挽,虽继迁凶羯,亦降使推恩,不问前罪。且继迁亡命日久,亦厌兵矣。胁从之党亦厌乱矣。悛心革面,匪朝而夕。北戎倔强,为患滋深。部族携离,亦荐饥歉,必恐相率怀柔,愿伸欵附。望陛下钦若天意,弥阐皇猷,虽休勿休,日谨一日。则灵物之出,岂徒然哉?”臣读毕口奏:“用兵之害,不但两军相加,肝脑涂地而已。飞挽之劳,不减锋镝,暴露之久,甚于临敌。以至边民避难,永业渐废,强壮应募耕夫渐少,流离转徙,使老弱疾病之人少有全者。怨气所感,多致旱蝗饥饿疾疫而死者,又不可胜计。简册所载,未必详尽,惟身厯而后知之。此寝兵所以为帝王极功也。”景德四年,上谓宰相曰:“前诏诸路无得献祥瑞,近日颇逾旧制,当令礼部申禁之。”宰相曰:“福应之至,以显盛猷。虽睿徳谦冲,务于自损,若史臣不纪,来世何观望?止令报礼部闗送史官。”上勉从之。臣读毕口奏:“祥瑞之与灾变,相为有无。有祥瑞则无灾变,有灾变则无祥瑞。古人以晏安为酖毒,以谴告为仁爱。盖覩祥瑞则易至自满,遇灾变则易生恐惧。昔魏相相汉宣帝,凡四方逆贼灾变之事,无不奏言之,正得此意。”真宗皇帝禁诸路无献祥瑞,圣意。深逺,惜乎当时大臣尚欲闗送史官也。大中祥符元年正月,天书降左承天门上,召近臣对崇政殿西序,谕其事。王旦曰:「陛下以至诚事天地,以仁孝事祖宗,恭已爱人,夙夜求治,以至殊方修睦,犷俗请吏,干戈偃戢,年谷屡丰,皆陛下兢兢业业,日谨一日之所致。臣等尝谓天道不逺,必有昭报。今者神授秘文,实彰佑徳之应。然兹事非常,简策所无,又未审所谕之事,启封之际,当屏左右。」上曰:「既有天命,须当祇受,适恐皇城司遽便收进,已使止之。朕当诣门望拜,焚香跪受。」所云屏人以启,虽云勿泄天机,朕以为上天所贶,当与众共之。旦曰:「葢未测书意,不欲显示于众。」上曰:「天若谪视阙政,当与卿等祇畏改悔。若告戒朕躬,亦当责已自修,岂宜隐之使人不知乎?当便与卿等启读,但虑文莫能辨,宜访明习篆籕之人以从。」旦曰:「陛下肃奉天命,非臣等所能测度。」臣读毕口奏:「天人相与之际,无有间断。人主与天为一,得知阙政所在,必将修徳用贤,以补治之。
译而来。由此说来,这只龟正是特意为陛下而出现,将使陛下寿命长久而衰老得晚,既长寿又昌盛吗?而且龟属于水族,意义上主阴;带甲的是刚强之物,长毛的是柔弱之物。夷狄之类,都承受阴气。上天的警戒似乎是在说:‘将有强横顽梗、不肯来朝的敌虏,最终柔顺地来朝。’况且陛下自即位以来,首先想到西北百姓困于运输粮饷,即使对继迁这样的凶恶强悍之人,也下令派使者推行恩惠,不追问从前的罪过。继迁逃亡在外已经很久,也厌倦战争了;被胁迫跟随他的党羽也厌恶动乱了。他们改过自新、改头换面,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北戎强悍倔强,造成的祸患日益深重;部族离散,又屡遭饥荒,恐怕最终会相继接受安抚,希望表达诚意而归附。” 希望陛下敬重并顺应上天的意旨,更加阐明皇家的治道,即使有美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这样,灵异之物的出现难道会是没有原因的吗?”我读完后口头奏道:“用兵的危害,不只是两军交战、肝脑涂地而已。运输粮饷的劳苦,不亚于刀枪箭镞;长期暴露在外,比临敌作战更加艰苦。以至边民逃避灾难,世代经营的产业渐渐荒废,强壮者应募从军,耕田的人逐渐减少;百姓流离转徙,老弱病残之人很少有能够保全的。怨气所感,又多导致因旱灾、蝗灾、饥饿、疾疫而死的人,实在无法计算。史册记载的未必详尽,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知道。正因为如此,停止战争才是帝王最大的功业。景德四年,皇上对宰相说:‘从前诏令各路不得进献祥瑞,近来颇有超过旧制的,应当命令礼部重申禁令。’宰相说:‘福瑞应验到来,是为了彰显盛大的治功。即使陛下明睿而谦逊,务求贬损自己,如果史官不加记载,后世将看什么、仰望什么?只需让他们报告礼部,转送史官即可。’皇上勉强听从了。臣读完后口头奏道:‘祥瑞和灾变彼此相因,有此便没有彼此;有祥瑞就没有灾变,有灾变就没有祥瑞。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毒酒,把上天的谴责和告诫看作仁爱。因为看见祥瑞就容易自满,遇到灾变就容易产生恐惧。’ 从前魏相辅佐汉宣帝,凡是四方逆贼和灾变的事情,没有不奏报的,正是领会了这个道理。真宗皇帝禁止各路进献祥瑞,圣意深远,可惜当时的大臣还想把它转送给史官。大中祥符元年正月,天书降落在左承天门上,皇上召集近臣到崇政殿西序,告诉他们这件事。王旦说:‘陛下以至诚侍奉天地,以仁爱孝道侍奉祖宗,端正自身、爱护百姓,早晚寻求治理,以至于远方各地修好和睦,强悍的习俗之地请求设置官吏,战争平息,年年谷物丰收,这些都是陛下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所导致的。我们曾经说过,天道并不遥远,一定会有明显的报应。如今神灵授予秘文,确实彰显了上天佑护圣德的应验。但这件事非同寻常,简册中从未有过,又还不知道天书所说的事情,开封时应当让左右侍从退下。’皇上说:‘既然是天命,就应当恭敬接受;只是担心皇城司突然把它收进来,所以已经命令他们停止。我应当到门前遥拜,焚香跪受。至于所说的让人退下后再开封,虽然说是不要泄露天机,但我认为这是上天所赐,应当与众人共同知晓。’王旦说:‘大概是还没有测知书中的意思,所以不想让众人看见。’皇上说:‘如果上天是在责备朝廷的政事有缺失,就应当与卿等一同敬畏并改过;’ ‘如果是告诫我自身,也应当责备自己、修养德行,怎么可以把它隐藏起来,使别人不知道呢?应当立即与卿等开封阅读,只是担心文字无法辨认,应该访求精通篆书、籀书的人来处理。’王旦说:‘陛下恭敬奉行天命,不是我们臣下所能测度的。’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没有间断。君主与上天合为一体,知道政事的缺失在哪里,就一定会修养德行、任用贤能,以补救治理。这就是周宣王
此周宣遇灾而惧,所以王化复行也。若掩覆不已,如愚人之讳病,其初唯恐人知,其后遂至于不可措手。」当大中祥符时,宁有阙政?真宗皇帝恐惧修省如此,天下安得不治?「上曰:」朕自即位,每祠祀祝词,但以人民为心,未尝别有祈请。今内殿道场亦致宻词,惟求年谷丰穰,人民康乐。因出示旦等。旦曰:「自古秘祝之词,皆有所请。陛下以亿兆为心,有以见子育之意,超絶前古。」臣读毕口奏:「得人心而为天子,则社稷自然巩固。若福萃于人主,而灾徧于天下,为人主者,亦何安于此也?」
译遇到灾害而恐惧,所以王道教化得以重新推行的原因。如果一味掩盖,就像愚人忌讳疾病一样,起初只是害怕别人知道,后来终于到了无法下手救治的地步。大中祥符年间,难道会有政事缺失吗?真宗皇帝能够这样恐惧、修身反省,天下怎么会不太平?’‘皇上说:’‘我自即位以来,每次祭祀时的祝词,只把百姓作为中心,从未另有祈求。如今内殿道场也写下密词,只求年成丰收、百姓安康快乐。’于是拿出来给王旦等人看。王旦说:‘自古以来秘密祷祝的文辞,都是有所请求的。陛下把亿万百姓放在心上,由此可以看出您像父母养育子女一样的心意,远远超过前代。’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得到人心而成为天子,国家自然会巩固。如果福气聚集在君主一人身上,而灾祸遍及天下,作为君主,又怎么能对此感到安心呢?’
「天书扶侍使丁谓言:」崇政殿阅新制法物,双鹤度天书辇,飞舞良久。翌日,上顾左右曰:「昨所观鹤止于辇上飞度,若云飞舞良久,文则文矣,恐不为实,当易此奏也。」王旦曰:「陛下以至诚奉天,以不欺临物,正此数字所系尤。深帝皇徽猷,莫大于此。望付中书,载于时政记。上俛然从之。臣读毕,口奏:「人主奉天临民,以不欺为主。若以鹤度为鹤舞,欺天罔民,不特天鉴昭昭,民心不服,滥觞不止,必将有如汉臣指鹖雀为神雀者矣。」十月初三日,便殿聚讲,同侍讲陈贵谊候对。是日读《寳训》崇祀礼篇。淳化三年,秘书监李至上言:“国初举藏氷之礼,修司寒之祭,常以四月行之。按《诗·豳·七月》‘四之日献羔祭韭’,周以十一月为正,四月即今之二月。《春秋》传曰:‘日在北陆而藏氷,谓夏十二月,日在虚危也。献羔而启之,谓二月春分,献羔祭韭,始开氷室也。火出而毕赋,火星昏见,谓三月四月中也。’又《月令》‘仲春天子献羔开氷,先荐寝庙’,详其开氷之祭,当在春分,乃有司之失也。”上曰:“今四月韭长,可苫屋矣,何谓荐新耶?”即命正其礼。臣读毕,口奏:“夏正建寅,人道之所便;周正建子,天道之所始。自古未有兼用之者。惟《豳·七月》之诗,作于成周之时,乃上述后稷先公事。一篇之中,既有夏正,又有周正,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之类,凡以月言者,皆夏正也。‘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二之日凿氷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之类,凡以日言者,皆周正也【按经文,凡阳生以后之月言日,凡阴生以后之月言月。四月言月者,阳极阴生,当夏至进退之期也。苐谓杂周正、夏正,虽本朱子义,似未尽】李至所言,引用献羔祭韭一事,已合经意。臣恐后人疑其诗杂周正、夏正,故为别白言之。至道二年,礼仪使宋白上言:“按仪注,朝享太庙,皇帝先诣罍洗奠瓒;郊祀未诣罍洗,先奠玉币,于礼未叶。欲请先诣罍洗。”上览奏,遽召白洎宰相问之曰:“前代祀上帝,未罍洗而先奠玉币,于礼可乎【按杜佑《通典》开元礼祀圜丘仪,于进熟之先,太常卿引诣罍洗,在奠玉币后。宋初尚沿其旧】吕端等曰:“王者亲执玉帛以见上帝,且玉帛者,接神明之贽,尤宜蠲洁。若未盥沃而奠献,殊失恭虔之意。”宋白曰:“傥允臣所陈,止一次登坛。”上愯然改容曰:“朕亲奉大祭,竭诚尽物,葢为苍生祈福。倘变礼为允,固当依卿所奏,如合遵旧典,朕虽百次登,亦不为劳。端等皆言礼官所陈得中,遂从白议。臣读毕口奏:宋白请郊祀先盥沃而后奠献,从礼之厚也。以两次登坛为劳,而以一次为便,礼之杀也。太宗皇帝竭诚尽物以事上帝,岂以再登坛为劳而变其礼哉?其意则是,其言则非。吕端等取其意而不取其言,始足以释太宗之惑。人臣献策,意是而言非,足以害事,不可以不谨。十二日,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读《崇祀礼》篇。初,礼官草封禅仪,上览之,谓王旦曰:「封禅久废,非礼典备具,岂为尽美?朕遍览所定仪注,有二十余事,虑未合宜,已手诏改定。如未备者,当复议之。虽有司已经讲肄,其如未尝躬习。」王旦曰:「大凡祀事,未闻帝王自为仪,升降之节,止在有司。」上曰:「王者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寅恭之志,岂惮于劳?及亲习毕,又以御札记三事,付有司曰:「行事官避朕褥位而不顾昊天上帝之位,但昭报天地,严配祖宗,岂于朕躬过为崇奉?当谕行事官,无得更有回避。」朕以封禅之事,不比常祀,自十一月朔,即御蔬膳【原注:大中祥符元年十月二十四日辛亥,有事于泰山,其月以戊子为朔,初四日辛卯,车驾发京师,恐御蔬膳当在十月朔,诸本皆作十一月朔者误也】旦曰:「陛下躬行大礼,曲尽严恭,然日月尚遥,道途渉寒,虑非保卫之道。况南郊亦祀天地,不闻预屏荤茹,望俟致斋,或散斋方进素膳。」旦等累表陈前,上曰:「朕志已定,不烦固请。」及升泰山,毎道经险峻,必降辇徒歩。所司议增扶卫,皆却之。导从者或至疲顿,上词气益壮。及行礼,侍从导卫悉令减去,拂翟止于壝门,烛笼前导亦撤之。及禅祭,自山下歩出大次,侍臣言:「山路峻滑,靴袍而行,跻升匪易,请乘歩辇。」上曰:「接神在近,敢不徒行。」五使等复固请,上终不许。臣读毕,口奏:「封禅之说,始见于管夷吾之书,以无怀氏、伏羲氏为首,莫知其有无也。设或有之,是时礼文简畧,固无伤财动众之事。至三代之季,齐威公偶欲行之,廹于世变,非昔者洪荒之比。虽泰山在其近境,管氏已知其不可。所谓一茅三脊,鱼比目而鸟比翼者,皆饰辞以为难耳。后世乃指为实迹,更求祥瑞。
译天书扶侍使丁谓说:…… 十月初三日,在便殿会集讲读,与侍讲陈贵谊等候召见。这天进读《宝训》的《崇祀礼》篇。淳化三年,秘书监李至上奏说:“国家初年举行藏冰之礼,修行祭祀司寒之神的礼仪,通常在四月举行。考察《诗经·豳风·七月》说‘四之日献羔祭韭’;周代以十一月为正月,四月就是现在的二月。《春秋》传说:‘太阳位于北陆时收藏冰,这说的是夏历十二月,太阳位于虚宿、危宿。献羔羊而启用冰,这说的是二月春分,献羔羊、祭韭菜,开始打开冰室。火星出现时结束征收赋税,火星在黄昏出现,这说的是三月、四月之间。’《礼记·月令》又说‘仲春之月,天子献羔开冰,先荐于寝庙’,详细考察开冰之祭,应当在春分举行,如今却是有关部门的错误。”皇上说:“现在已经是四月,韭菜都长高了,可以用来盖屋了,怎么还说是进献新物呢?”随即命令纠正这一礼仪。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夏正以寅月为岁首,是人事所便利的;周正以子月为岁首,是顺应天道开始的。自古以来从没有同时采用两种历法的。只有《豳风·七月》这首诗,作于成周时期,所叙述的是后稷和先公的旧事。一篇诗中,既有夏正,也有周正,例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这一类,凡是用月份来说的,都是夏正。”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二年〕 宋白说:“如果陛下同意我的意见,只需一次登坛。”皇上惊惧地变了脸色,说:“朕亲自奉行大祭,竭尽诚意、备尽祭品,本来就是为百姓祈求福祉。假如改变礼仪确实合理,当然应当依照卿的奏议;如果合于旧典,朕即使登坛一百次,也不认为劳苦。”吕端等都说礼官所陈述的意见适中,于是皇上听从了宋白的建议。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宋白请求郊祀时先洗手,然后再献祭,是遵从厚重礼意的做法。他把两次登坛看作劳苦,而把一次登坛看作便利,是削减礼仪的做法。太宗皇帝竭尽诚意、备尽祭品来侍奉上帝,难道会因为再次登坛劳苦就改变礼仪吗?他的用意是对的,但说法却不对。吕端等取其正确的用意而不取其错误的说法,这才足以解除太宗皇帝的疑惑。臣下进献策略时,用意正确而言辞错误,足以贻误事情,不能不谨慎。”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十一月、元年、十月、二十四日、四日〕 况且南郊也祭祀天地,没有听说要预先禁止荤食,希望等到致斋时,或者散斋时再进食素食。”王旦等人多次上表陈述先前的意见,皇上说:“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不必再反复请求。”等到登上泰山,每次经过险峻的道路,皇上一定下车徒步行走。有关部门提议增加扶卫人员,都被他拒绝了。引导随从的人有时疲惫不堪,皇上的言辞气势却更加坚定。举行礼仪时,又命令侍从、引导和护卫全部减少,拂翟只停在壝门,前面引路的烛笼也撤去了。举行禅祭时,皇上从山下步行走出大次,侍臣说:“山路险峻湿滑,穿着靴袍行走、登上山去很不容易,请乘坐步辇。”皇上说:“接近神明就在眼前,怎么敢不徒步行走?”五使等人再次坚决请求,皇上始终不答应。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封禅的说法,最早见于管夷吾的书,以无怀氏、伏羲氏为首,但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即使确实有这些人,当时礼仪文饰简略,本来没有耗费财物、惊动众人的事情。到了三代末期,齐威公偶然想举行封禅,迫于时代变化,已不是往昔洪荒时代的情形。虽然泰山在齐国境内,管氏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行的。所谓一茅三脊、鱼长着双目而鸟生有双翼,都是用来增饰文辞、制造困难的说法。后世却把它们当作真实事迹,更进一步寻求祥瑞。”
然泰皇、汉帝因行幸而为之,犹是简径。至光武溺于谶纬,更作宻词,于是玉牒、玉检之文金镂金泥之制,纎悉备具,为其臣梁松等所鄙。至唐髙宗,则又从以宫女,饰以锦绣,尤更可笑。今真宗皇帝亲制仪注,又躬自肄习,御蔬膳于两旬之前,却歩辇于峻滑之地。凡所以事神者,无不恭恪;凡所以自奉者,无不谦退。可谓万世封禅之标准也。但近世封禅之礼,事大体重,必须伤财,必须动众,不可以无怀。伏羲氏为口实,必如真宗之时,家给人足,上恬下熙,而又以孝敬行之,始为无玷。舎是不足以格神,秖足以害民也。二十六日入讲筵,同侍讲陈贵谊待对。是日读寳训崇文儒篇。咸平元年,学究刘可名上经书疑误,上因访通经义者。李至曰:“国学讲书崔颐正,博通诸经,尤善诵说。”上曰:“朕宫中无事,甚乐听书,尝求其人,尤未易得。”翌日召頥正于后园说《尚书·大禹谟》,赐五品服。谓宰相曰:“頥正讲诵有功,卿等更于班行中择性行淳朴、通经义、知损益者一两人,具名进来。”臣读毕口奏:“通经义、知损益者易得,性行淳朴者难求。夫讲读于人主之前,必其人先能正已,而后可以正君。若使口道先王语,而行若市人,则于讲读之际,希望官职,萋斐忠贤,或迎合上意,或傅会经旨,如先朝诸臣吕惠卿、邢恕之徒,非不稍通经义,而性行不淳朴,甘为小人渠魁,虽生于圣明之世,亦足以惑乱天下。以此知真宗皇帝择性行淳朴以为讲读,有深意也。”上尝谓近臣曰:“朕听政之日,未尝虚度时日,探赜编简,素所耽玩。但古圣奥旨有未晓处,不免废忘。昨置侍讲、侍读学士,自今令秘阁官每夕具名奏来,朕欲召见得以访问。”是后毎当直或召对,多至二三鼔而退。臣读毕口奏:“讲学之道,不必拘于诵说之时,惟于藏焉、修焉、息焉、游焉之际,最为亲切。汉光武讲论经理,夜分乃寐,所以致中兴之治,卜年卜世,与前汉相似。本朝祖宗时,近臣内直多近燕闲偃息之所,故太宗时吕文仲、真宗朝杨徽之、夏侯峤、邢昺之徒,往往召对询访,或至中夕,从容闲暇,使古人事业与今日施行相为表里,使古人制行与今日圣徳互相发明,较之讲殿讲筵所得,又争深浅。何况燕闲之时,亲儒生之时常多,则宦官宫女进见之时差少,此又圣人执徳信道之微权,有深意也。”咸平五年,召近臣观书龙图阁,上曰:“朕自幼至今读经典,其间有听过数四者。”臣读毕口奏:“真宗皇帝读经典,听过数四。”不以为厌,最得为学之要。大凡读书,不在贪多,必使口中成诵,心中黙识。其初所见,容有未尽,其后益更增长,与泛然过目者不同,最为有益。时敏既务厥修,自来有不可遏者。景徳二年,幸国子监,厯览书库,覩羣书镂版,问其数。邢昺曰:“国初印板止四千,今已十万,经史义疏悉备。”臣始业儒,侪軰间能具书疏,百无一二,葢难得正本,或力不能缮写。今士庶之家多藏典籍,信逢时之至幸。上曰:“国家崇尚儒术,然非四方无事,亦何以臻此?”臣读毕口奏。真宗皇帝谓:“国家崇尚儒术,非四方无事,何以臻此?葢兵革一用,岂但征战馈餫之劳,流离转徙之苦。臣前读符瑞篇,固已畧举用兵之害矣。上而为君,不免宵衣旰食;下而为臣,不免罢于奔命。此古之圣贤所以偃武而后修文,息马而后论道也。”真宗皇帝“四方无事”之语发于景徳二年,是时澶渊之盟,契丹纔一年耳,而圣训已及此,则知兵革不用乃圣人本心,自是絶口不谈兵矣。大中祥符元年,幸曲阜,谒文宣王庙,有司定仪止肃揖,上特展拜,以表严师崇儒之意。又幸孔林,以林木拥道,降舆乘马,诣坟拜奠。臣读毕口奏。尧舜之道,载于五篇之书,寂寂简端,非圣哲不能尽究。孔子之道广大悉备,立标准于天下,后世靡所不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故当时弟子以为贤于尧舜逺矣,非卓然髙识好善而忘势,孰肯举特拜之礼也。
译然而泰皇、汉帝因出行巡幸而举行封禅,还算是简便直接。到了光武帝沉溺于谶纬,又制作秘密祷词,于是玉牒、玉检的文字以及用金镂刻、用金泥书写的制度,纤细详尽无不具备,反而被他的臣子梁松等人鄙弃。到了唐高宗,又让宫女随行,用锦绣加以装饰,就更加可笑了。如今真宗皇帝亲自制定仪注,又亲自练习,在两旬之前便食用蔬食,到了险峻湿滑的地方又拒绝乘坐步辇。凡是用来侍奉神明的事情,没有不恭敬谨慎的;凡是用来奉养自己的事情,没有不谦逊退让的。可以说是万世封禅的标准了。但是近世的封禅礼仪,事情重大、体制尊严,必然耗费财物,必然惊动众人,不能拿无怀氏、伏羲氏作为借口;一定要像真宗时期那样,家家给足、人人丰足,上下安宁和乐,又以孝敬之心来举行,才算没有瑕疵。舍弃这些条件,就不足以感格神明,只足以伤害百姓。”}], 二十六日进入讲筵,与侍讲陈贵谊一起等候召对。这天讲读《宝训》中的《崇文儒》篇。咸平元年,学究刘可名上奏经书中有疑误之处,真宗于是询问通晓经义的人。李至说:“国学讲书崔颐正,博通各种经书,尤其擅长诵读讲说。”真宗说:“朕在宫中无事,很喜欢听讲书,曾经寻求这样的人,却尤其难以得到。”第二天,真宗在后园召见颐正,让他讲说《尚书·大禹谟》,赐给五品官服。真宗对宰相说:“颐正讲诵有功,你们再从朝班中选一两名品性操行淳朴、通晓经义、懂得损益的人,把姓名具奏上来。”我读完后口头奏道:“通晓经义、懂得损益的人容易找到,品性操行淳朴的人却难以求得。在君主面前讲读,讲读者一定要先能端正自己,然后才可以端正君主。假如口头讲的是先王的话,行为却像市井小人,那么在讲读之际,就会希望求取官职,谗毁忠贤,或者迎合皇上的心意,或者牵强附会经书旨意。像先朝的吕惠卿、邢恕之流,并不是稍微不通经义,而是品性操行不淳朴,甘愿成为小人的首领;即使生在圣明的时代,也足以迷惑扰乱天下。由此可知,真宗皇帝选择品性操行淳朴的人担任讲读,是有深远用意的。” 真宗曾对近臣说:“朕处理政务的日子,从来没有虚度时光,探究深奥义理、阅读典籍,一向就是朕所喜好的事情。但古代圣人的深奥旨意有些地方还没有弄明白,难免因此荒废遗忘。昨天设置了侍讲、侍读学士,从今以后命秘阁官员每天晚上把姓名具奏上来,朕想召见他们,以便询问。”此后每逢当值或被召对,常常到二三更才退下。我读完后口头奏道:“讲学的方法,不必拘泥于诵读讲说的时候,只有在收藏、修习、休息、游息之际,才最为亲切。汉光武帝讲论经义,直到半夜才睡,因此成就中兴之治,预卜年数和世数,与前汉相似。本朝祖宗时期,近臣在内值宿之处多接近帝王燕居休息的地方,所以太宗时的吕文仲、真宗朝的杨徽之、夏侯峤、邢昺之流,常常被召见询问,有时直到半夜;在从容闲暇之中,使古人的事业与今日的施行相互表里,使古人的立身行事与今日圣人的德行相互发明,这同在讲殿、讲筵所得的收获相比,深浅又有不同。何况在燕居闲暇之时亲近儒生的时间常常很多,那么宦官、宫女进见的时间就相对少了;这又是圣人执守德行、信奉正道的一种微妙权宜,意义深远。”咸平五年,真宗召近臣到龙图阁观书,说:“朕从幼年到现在读经典,其中有些内容已经听过四次。” 我读完后口头奏道:“真宗皇帝读经典,听过四次,却不因此厌烦,这是最能掌握为学要领的做法。大凡读书,不在于贪多,必须做到口中能够背诵,心中能够默默记住。初次看到的内容,或许有尚未完全理解的地方;后来不断增长理解,这与泛泛看过一遍是不同的,最为有益。当时敏于学习而致力于修养自己,久而久之便有不可遏止的成效。景德二年,真宗临幸国子监,逐一查看书库,看见群书的雕版,询问数量。邢昺说:‘建国初年,印版只有四千,现在已经有十万,经书、史书以及义疏全都齐备。’我刚开始学习儒学时,同辈中能够具备经书义疏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大概是因为难以得到善本,或者力量不足以抄写。如今士人和百姓家中大多收藏典籍,实在是适逢时代的最大幸运。真宗说:‘国家崇尚儒术,然而如果四方没有战事,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我读完后口头奏道。真宗皇帝所说的‘四方无事’,是说:国家崇尚儒术,如果四方没有战事,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这是因为一旦动用兵革,哪里只是征战和运输军粮的劳苦,还包括百姓流离迁徙的痛苦。对上作为君主,免不了早起晚睡、忧劳政事;对下作为臣子,也免不了疲于奔命。这就是古代圣贤先停止武事而后修治文教,先让战马休息而后讲论道理的原因。” 真宗皇帝说“四方无事”,是在景德二年提出的;这时澶渊之盟才一年,而圣训已经谈到这一点,由此可知,不用兵革才是圣人的本心,从此便绝口不再谈论兵事。大中祥符元年,真宗临幸曲阜,拜谒文宣王庙,有司制定礼仪只行肃揖礼,真宗特意行展拜礼,以表示尊敬老师、崇尚儒学的心意。又临幸孔林,因为林木阻塞道路,便下车乘马,前往孔子坟墓拜祭。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尧舜之道,记载在五篇经书中,静静地存在于简册之间,不是圣哲之人不能完全探究。孔子之道广大而完备,为天下确立了准则,后世没有什么不包括在其中,取用不尽,用之不竭。因此当时的弟子认为孔子远远贤于尧舜;若不是卓越而有高见、喜好善道并且忘却权势的人,谁肯举行特意拜礼呢?”
十一月初三日,便殿聚讲,同侍讲王塈候对。是日读奨词学篇。张洎为翰林学士,上顾左右曰:“洎富有词藻,于今力学,江东士人中首出也。搢绅之士,当念徳行居先,茍空持文学,亦所不取。仲尼四教止言文行,吕蒙正曰:‘唐裴行俭尝言,王、杨、卢、骆四子虽有文学,为人轻浮,匪惟不享重禄,兼虑弗克令终。’后果如其言,则徳行为先,诚如圣旨。”臣读毕口奏:“有文士之文,有贤者之文。贤者之文得于学问,本于践履,义理深熟,自然成文,如先朝欧阳修、苏轼之伦,为一代端人正士,文既浩博,而徳望可称,此贤者之文也。文人之文不可谓之不工,然不敢保其为人,如丁谓、夏竦之徒,凡所著述亦足以脍炙人口,然不可为法于后世。太宗皇帝论文学之士,必以徳行居先,则知太宗之好文不在于絺章绘句之间矣。”上阅殿中丞李虚已课绩,赐御书印纸。虚已献诗称述,且言祖母八十余,覩此荣耀,益为殊美。上览而嘉之,御笔批其诗尾云:“李虚已学古为官,荣亲事主,知恩奉上,欲布新规,朕已得良二千石矣。宜赐绯鱼赉钱五十万,惠及祖母。”时已命知荣州,即日改遂州。又语宰相曰:“朕不遗片善,想虚已承朕褒谕,固不为恶事矣。”乃召两制三馆,徧示之。又闻虚已父寅亦御前及第,休官侍养。上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非虚语也。”臣读毕口奏:“人才有三等,上焉者天资律已有心爱民,劝戒之所不必用刑罚之所不必施;次焉者可与为善,可与为恶,观人主意向所在,利而行之,亦足以助治;下焉者知有利而不知有仁义,知有已而不知有君民,必须小惩大戒,然后知畏。”太宗皇帝阅李虗已课绩,既亲书印纸以宠之,又谓虚已承此褒谕不为恶事,君臣之懿,亘古无比,举直错诸枉,可使枉者直矣。然至于贪酷之吏,畧不少贷,轻者配隶居作,重者置之极。典本朝以仁厚开国,何至于此而加重?葢贪酷不已,则民生不能遂;民生不能遂,则邦本不能固。严于贪酷之吏,乃所以仁爱天下之极也。上尝览词臣所献《圣制琴阮颂》,谓宰相曰:“迩来朝廷文学之盛,近代无及。朕徧阅颂赞,第其工拙,惟杨亿、赵安仁、李宗谔词理惬当,有老成之风;呉淑、安徳裕、胡旦,或词采古雅,或学问优博,抑其次也。”即诏宗谔、安仁各迁一官,赐亿绯鱼,及召淑等褒谕之。亿对又戒之曰:“朕素知汝文学,更当遵守儒行,韬晦其能,茍谦虚守道,可保令名。”因问年几何?曰:“始年十一释褐授官,今二十二矣。”上笑曰:“少年聪明,信是天赋。”李宗谔者,司空致仕昉之子。翌日,昉亦入谢,上命坐。昉曰:“男宗谔所献文,已闻陛下过赐赏叹,不谓复与进秩。父子感恩,何以为报?”上曰:“此新题也,尤难为工。杨亿最可称奨。自幼在馆,俄忽二十二,文学大进。朕闻唐王勃十五作《滕王阁记》,时辈叹服,观亿亦勃之比也。”杨亿尝上表,上曰:“亿天与文性,好学不倦。毎览制作不易,多得温仲舒曰:‘陛下好文,故才俊间出。亿若不遇圣鍳,乃京华一旅人尔。’”臣读毕口奏:“天下未尝无才,视人主意向何如耳。好儒雅则儒雅进,好忠直则忠直进,好廉勤则廉勤进,好笃行则笃行进,无所不好则无所不进。自古无所不好,未有若汉武之甚者。好征战则有卫青、霍去病;好财利则有孔仅、桑宏羊;甚至好滑稽则有东方朔、枚皋;好神仙则有公孙卿、栾大。彼盖误用其心者,犹能以得人之盛称于后世。何况人主一意儒雅,一意忠直,一意廉勤,一意笃行,安有上作而下不应之理?”温仲舒谓太宗好文,故英俊间出,特为好文一事而发,因得以推广之。初九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进讲奨词学篇。上览集贤校理晏殊所献赋,谓宰相曰:“殊年少孤立,力学自奋,加以沉宻,造次不踰矩。京城赐酺,但掩闗,与弟观书着文,亦可称也。”臣读毕口奏:“此赐酺当是景徳四年也。”此礼久废,太宗皇帝始行于雍熙元年,至真宗皇帝复行之。殊以景徳初试文赐出身,当是此时。酺字或从酉,或从月,或从食,或音歩,或音蒲,或音逋【按说文酺王徳布大■〈〈今上酉下〉欠〉酒也,从酉甫声,薄乎切。脯干肉也,从肉甫声,方武切。餔日加申时食也,从食甫声,博狐切。三字音义逈别。司马光类篇酺脯并蓬逋切,义同,未知何据】在三代时,载于周礼者有春秋祭酺之事,族师之官因祭酺而与民以酒食相献酬,遂以为会聚酒食之名。赵武灵王灭中山,始赐酺五日。
译十一月初三日,进入便殿聚集讲读,与侍讲王塈等候召对。这天讲读《奖词学》篇。张洎任翰林学士时,真宗回头对左右说:“张洎文才丰富,到今天仍努力学习,是江东士人中的佼佼者。士大夫应当想到德行居于首位;如果只是空有文学,也不取用。孔仲尼的四项教导只说文和行,吕蒙正说:‘唐朝裴行俭曾说,王、杨、卢、骆四人虽有文学,但为人轻浮,不仅不能享受优厚俸禄,还恐怕不能善终。’后来果然如他所说,那么德行居先,确实如圣旨所说。”我读完后口头奏道:“有文士的文章,也有贤者的文章。贤者的文章得自学问,以亲身实践为根本,义理深厚纯熟,自然形成文章;如先朝欧阳修、苏轼之流,都是一代端正之人、正直之士,文章既浩博,德望又值得称道,这就是贤者的文章。文士的文章不能说不精巧,但不敢保证他们的为人;如丁谓、夏竦之流,凡是所著述的文章也足以脍炙人口,却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太宗皇帝谈论文学之士时,必定把德行放在首位,由此可知,太宗喜好文章,并不在于雕饰华丽的辞章句子之间。” 真宗查阅殿中丞李虚已的考绩,赐给他御书印纸。李虚已献诗称颂,又说祖母已经八十多岁,看到这份荣耀,更觉得格外美好。真宗看后嘉奖他,亲笔在诗的末尾批道:“李虚已学习古人而做官,使亲人荣耀、侍奉君主,知恩而奉上,想要推行新的规章,朕已经得到一位优秀的二千石官了。应当赐给他绯衣鱼袋,并赏钱五十万,使恩惠惠及他的祖母。”当时已经任命他为知荣州,当天又改任遂州。真宗又对宰相说:“朕不遗漏任何一点善行,想来虚已承受朕的褒奖训谕,当然不会再做坏事了。”于是召集两制、三馆官员,把这件事遍示给他们。又听说李虚已的父亲李寅也曾在御前及第,后来辞官侍养老母。真宗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不是空话。”我读完后口头奏道:“人才有三等。上等的人,天资能够自我约束,心中爱护百姓,不必使用劝勉告诫,也不必施用刑罚;次等的人,可以同他一起行善,也可以同他一起作恶,他观察君主的意向所在,认为有利便去做,也足以帮助治理;下等的人只知道有利益,不知道有仁义,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君主和百姓,必须小惩大戒,然后才知道畏惧。”太宗皇帝查阅李虚已的考绩,既亲笔书写印纸来宠异他,又说虚已承受这番褒奖训谕后不会做坏事,君臣之间的美善关系,自古无可比拟;举用正直的人而置于邪曲者之上,可以使邪曲者也变得正直。” 然而对于贪婪残酷的官吏,却一点也不宽贷:轻者发配充军服劳役,重者处死。太宗以仁厚开国,为什么到了这里反而加重刑罚?这是因为贪婪残酷不止,百姓的生活就不能安定发展;百姓的生活不能安定发展,国家的根本就不能稳固。对贪婪残酷的官吏严厉,正是仁爱天下的极致。真宗曾看过词臣进献的《圣制琴阮颂》,对宰相说:“近来朝廷文学兴盛,近代没有能够比得上的。朕遍览颂赞文章,评定它们的工拙,只有杨亿、赵安仁、李宗谔的文辞和义理恰当,有老成的风格;吴淑、安德裕、胡旦,有的文辞藻采古雅,有的学问优长博洽,稍次于他们。”于是下诏,宗谔、安仁各升一官,赐杨亿绯衣鱼袋,并召见吴淑等人加以褒奖训谕。杨亿进见时,真宗又告诫他说:“朕一向知道你的文学才能,更应当遵守儒者的品行,收敛隐藏你的才华;如果能够谦虚守道,就可以保全美好的名声。”于是问他年纪多大,杨亿说:“十一岁时开始脱去布衣授官,如今二十二岁了。”真宗笑说:“少年聪明,确实是上天赋予的。”李宗谔是司空致仕李昉的儿子。第二天,李昉也入朝谢恩,真宗命他入座。李昉说:“小儿宗谔所献的文章,已经听说陛下过分地加以赏叹,没想到又给他进升官秩。” 父子二人感恩,又拿什么来报答呢?”真宗说:“这是一篇新颖的题作,尤其难以写得精工。杨亿最值得称赞。自幼在馆阁中学习,转眼间已经二十二岁,文学大有长进。朕听说唐朝王勃十五岁写作《滕王阁记》,当时同辈都惊叹佩服;看杨亿,也可以同王勃相比。”杨亿曾经上表,真宗说:“杨亿天生具有文章禀性,好学不知疲倦。每次看到他的制作都不容易得到,常常想起温仲舒说过的话:‘陛下喜好文章,所以才俊之士接连出现。杨亿如果没有遇到圣明的鉴识,也不过是京城中的一个普通旅人罢了。’”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看君主的意向如何罢了。喜欢儒雅,儒雅之士就会进用;喜欢忠直,忠直之士就会进用;喜欢廉洁勤勉,廉洁勤勉之士就会进用;喜欢笃实躬行,笃实躬行之士就会进用;没有什么不喜好的,就没有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进用。自古以来没有什么不喜好的君主,没有比汉武帝更严重的了。喜欢征战,就有卫青、霍去病;喜欢财利,就有孔仅、桑弘羊;甚至喜欢诙谐滑稽,就有东方朔、枚皋;喜欢神仙,就有公孙卿、栾大。他虽然用心有所错误,尚且能够因得到人才众多而在后世获得称誉。何况君主一心喜好儒雅,一心喜好忠直,一心喜好廉勤,一心喜好笃行,怎么会有上面有所作为而下面不响应的道理呢?” 温仲舒说太宗喜好文章,所以英俊人才接连出现,这句话只是就喜好文章这一件事说的,因此可以由此推广开来。初九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等候召对。这天仍然进讲《奖词学》篇。真宗看了集贤校理晏殊所献的赋,对宰相说:“晏殊年少而能独立自持,努力学习、自我奋发,加上性情沉静严密,即使仓促之间也不逾越规矩。京城赐酺时,他只是关起门来,和弟弟一起读书作文,也值得称道。”我读完后口头奏道:“这里所说的赐酺,应当是景德四年。这种礼仪废止已久,太宗皇帝在雍熙元年才开始实行,到真宗皇帝时又恢复了。晏殊在景德初年因考试文章而赐出身,应当就是这个时候。‘酺’字有的从‘酉’,有的从‘月’,有的从‘食’;有的读作‘步’音,有的读作‘蒲’音,有的读作‘逋’音【按:《说文》说,酺是君王施布恩德所赐的酒,字从酉、甫声,薄乎切;脯是干肉,字从肉、甫声,方武切;餔是太阳运行到申时所吃的饭,字从食、甫声,博狐切。这三个字的读音和意义相差很远。司马光《类篇》把酺、脯都切为蓬逋切,认为意义相同,不知依据是什么】。三代时期,《周礼》记载有春秋祭酺的事情,族师这一官职因祭酺而同百姓互相献酒献食,后来便把聚集饮酒吃饭称为酺。赵武灵王灭亡中山国后,开始赐酺五日。”
汉文帝自代来即帝位,亦赐酺五日。汉禁羣饮,故赐酺则许民会聚。唐无饮禁,故赐酺则聚作■〈亻攴〉乐,赐髙年酒麫。本朝则分日燕享,下及父老,法虽不同,其为聚会酒食一也。近代多读作奔模切,以孟子餔啜字从食与此同音也。是日又读《谨诏辞》篇。大中祥符四年,皇亲赴安陵襄事者,赐诏抚问,有言「归洛汭」之语。上指示近臣曰:「永安在洛水之南,言洛汭非也。学士属文用事,尤宜惬当即无讥嫌矣。」臣读毕,口奏:「尚书三言洛汭:在《禹贡》则「导河积石,东过洛汭」;在《五子之歌》则「厥弟五人,徯于洛之汭」;在《召诰》则「太保攻位于洛汭」。其地不同,皆在大河之南,洛水之北。故孔安国谓「水北曰汭」,郑康成谓「汭者内也【按「水北曰汭」见《禹贡》「泾属渭汭」,孔安国传;《召诰》孔颕达正义谓「水内曰汭」,郑康成笺《诗》「芮鞫之即」从之。而于《周礼》「雍州其川泾汭,其浸渭洛」,则以汭为水名,在豳地。贾公彦尝辨之。杜预注《左传》「馆于雒汭」,谓水曲流为汭,不泥南北之说。又《尔雅》「厓内为隩,外为隈」,邢昺疏云:「内曲里也,外曲表也。」取以证《五子之歌》「畋于有洛之表」之文义,似较胜】今本朝诸陵在永安县,乃在洛水之南。真宗皇帝考论及此,不特博通诸家注疏,又且深识山川面势,书生之所不到。当时学士可谓失职。
经幄管见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经幄管见卷二
(宋)曹彦约 撰
译汉文帝从代地来即皇帝位,也赐酺五日。汉朝禁止群体饮酒,所以赐酺时便允许百姓聚会。唐朝没有饮酒禁令,所以赐酺时便聚集起来作乐,并赐给高年老人酒和面。本朝则分日设宴享用,恩及父老;礼法虽然不同,但都是聚会饮酒吃饭。近代人大多把它读作奔模切,因为《孟子》中“餔啜”二字从食,和这个字同音。这天又讲读《谨诏辞》篇。大中祥符四年,皇亲前往安陵襄办丧事,真宗赐诏慰问,其中有“归洛汭”的说法。真宗指给近臣看,说:“永安在洛水以南,说洛汭是不对的。学士撰写文章、使用典故,尤其应当恰当,这样才不会受到讥刺和嫌疑。”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尚书》中三次说到洛汭:《禹贡》中说‘疏导黄河,源头在积石山,向东流经洛汭’;《五子之歌》中说‘他们五兄弟,等候在洛水的水湾’;《召诰》中说‘太保在洛汭营建宫室’。这些地方并不相同,但都在大河以南、洛水以北。所以孔安国说‘水的北面叫汭’,郑康成说‘汭就是内【按:“水北曰汭”见于《禹贡》“泾水汇入渭水之汭”,孔安国传;《召诰》孔颖达正义说“水内曰汭”,郑康成注《诗》“芮鞫之即”也依从此说。至于《周礼》“雍州的河流有泾、汭,水泽有渭、洛”,则把汭作为水名,指在豳地。贾公彦曾经辨析过此事。杜预注《左传》“馆于雒汭”,认为水流弯曲处叫汭,不拘泥于水南水北的说法。又《尔雅》说“岸内侧叫隩,外侧叫隈”,邢昺疏说:“内是弯曲的里面,外是弯曲的外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拿这些来证明《五子之歌》“在有洛水的外边打猎”这句话的文义,似乎更加有力】如今本朝各陵在永安县,正是在洛水以南。真宗皇帝考证论述到这件事,不仅博通各家注疏,而且深刻了解山川的形势,达到了书生所不能达到的程度。当时的学士可以说是失职了。《经幄管见》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经幄管见》卷二 (宋)曹彦约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