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经幄管见五

经幄管见卷四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8–24 段

九月初一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读《论贡举》篇。大中祥符八年,上览礼部所奏进士名,顾近臣曰:“今岁举场似少谤议。”适赵安仁等对,亦以此语之矣。王旦曰:“条制该偹,可守而行;至公无私,尽在于此。”上曰:“举人久留京师,速当廷试。”旦曰:“今岁人数虽多,未知几何能中精选。”上曰:“为国求人,无出此道。然程试之际,亦不可料:有大手笔偶不得意者,有素无才称卓然特异者。信知一名一第,固非偶然。”臣读毕口奏:“进士大手笔却场屋间,有偶不得意者,有素无才称却卓然特异者。诚如眞宗皇帝圣谕,大凡科举取士,全在主司得人。盖诗赋之与经义,在场屋之士,何人不作?得一篇,但须观其器识,异时可以逺到,乃为得人。若诗赋只论声病,经义只看破头,则拘拘謭謭者常得志,而魁伟磊落之士常不中选。惟主司得人气类相感,然后拔茅连茹,可以致君泽民。选择之初,不可不察也。”大中祥符九年,上与宰相议贡举,因曰:“举子大不易,寒畯之士非主司尽公,则何由得进?至于经学望进场第,尤更艰难。”陈恕知举,咸言至公,朕熟察之,颇得文学之士,然不与五科进场第,大招怨谤。王旦曰:“恕本洪州人,是岁江南举子以乡里避嫌,多不为解,甚招萋斐。大约持心平允,无所不可,何必于父母之邦故为不足耶?”臣读毕口奏:“当大中祥符九年时,已有糊名封卷首之法矣。陈恕知举,何为不解江南人?若不许收试,则是已取者犹拆卷而黜之也。古人举子举雠,皆所以为国。若乃避嫌不解乡人,将以示公,乃所以为私也。欲避一己之谤,而使江南之士皆不与选,上以孤人主爱贤之意,下以阻寒畯致君之路,岂不谓之以私害公耶?”是日又读论科试篇。咸平二年,殿中丞皇甫选请复制科。眞宗曰:“今之诗赋俊秀事业,若取时才政事,当在策论,俟商榷行之。”臣读毕,口奏:“祖宗以制科取士,最为得人。如富弼、吴育、张方平、苏轼兄弟,皆由此选。近来少有应者,遂不复降诏。外间不知,妄谓朝廷无意于此,不知乃主司之过也。制科取士,固欲其博洽,然经史明文有所不知,乃可责其肤浅。若主司撰造题目,多方以误之,则爱贤之意果安在哉?闻往岁试过阁六论,有以尧舜汤禹如何为题者,取西汉魏相传内所载赵尧、李舜儿、汤贡禹之序,以乱尧舜禹汤之名,欲其不通报罢,是以古圣人之名为戏。其为失体,莫甚于此。今若修祖宗故事,复举制科,必须出当道正大题目,取其四通,俟其对策疏谬报罢可也。若虽对策可取,异时履行不称,则擢用不擢用,却在君相造命矣。”十七日,便殿聚讲,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论选集》篇。景徳二年,有司以常选人奏御,上谓王旦曰:「比年审官、流内铨引对官吏,皆积留多日,方一引对,且旅寓辇毂,淹久可念。又于所司颇有所费用,若主判者不能振举,即选士愈为不易。朝廷既责其亷,岂得更容邀滞?自今当为定制,不得复然。」臣读毕,口奏:「国初铨选之法,承袭五代之弊,未能尽革。祖宗随时制宜,多所是正。今铨选法宻,虽未能有所甄别,然守之而行,亦可以示公。」若眞宗皇帝论审官、流内铨之弊,一则虑积留多日,有旅寓之费;二则虑主判者不能振职,有所司之费。且谓朝廷既责其亷,岂可更容邀滞?大哉圣训!此所谓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者也。不恤之于其初,使之浪有所费,贤而亷者固不应改节;中人以下之性,未有不责偿于此者,岂不为大可虑?昔之审官院,乃今之尚左;昔之流内铨,乃今之侍左。果能体真宗皇帝之训,关会急速,不使之有所积留,检柅吏奸,又不使之有所观望,然后可以责其亷矣。二十日,入讲筵,同侍讲陈贵谊待对。是日读《择官篇》。至道元年,广南官年满未代者,有司请先次差官。上曰:“岭南服从王化,夷俗丕变,尤须择平允识事体者任之,则逺人受赐。若虑浅常材闇于理道,徒益生事耳。”益州张咏上言:“所部知县三人,欲以他官对易之。”上曰:“任官之道,各有所宜。蜀民轻浮,好为逰乐,官吏政寛,能与之浮沉,民即便安。若稍执纲纪,动即怨怼。朕每命一官,无非愼选。咏之所奏,未可许也。”臣读毕,口奏:“祖宗时,广南、川蜀向化未久,择平允识事体及政寛与之浮沉者治之,乃其宜也。今日之患,又不在此,但虑官吏贪求扰及逺民耳。盖广南与蛮猺、黎洞接境,川蜀除北边之外,又与吐蕃、六诏接境,仕于其间者,不问中外之事体,朝廷之委任,以其地产金珠,又多物货,享厚禄者更欲商贩,恃威力者遂至白攫,边衅之起,常必由此。

译九月初一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等待皇帝召问。这天仍然读《论贡举》篇。大中祥符八年,皇上查看礼部奏报的进士姓名,回头对近臣说:“今年科举考场似乎少有非议。”恰逢赵安仁等人应召回答,也这样对他们说了。王旦说:“条令制度已经完备,可以遵守实行;极其公正而不偏私,全在于此。”皇上说:“举子长久滞留京师,应当尽快举行殿试。”王旦说:“今年人数虽然很多,却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通过精选。”皇上说:“为国家求取人才,没有比这更好的途径了。不过考试之时,也难以预料:有文才卓越的人偶然没有发挥好,有一向没有才名却显得特别卓异的人。确实可以知道,取得一个名次、获得一个科第,本来就不是偶然的。”臣读完后口头奏道:“进士中的大手笔,在考场之间,有时会偶然没有发挥好;有一向没有才名却显得特别卓异的人。”[原文“却场屋间”“素无才称却卓然特异者”疑有文字讹误,语义据上下文暂译。]正如真宗皇帝的圣谕所说,大凡科举取士,全在于主考官是否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诗赋和经义,对于考场中的士人来说,谁不会作呢?得到一篇文章,只须观察他的器量见识,看他将来能否有远大的成就,这样才算得到了人才。如果诗赋只评判声调格律,经义只看开头破题,那么拘谨浅陋的人常常能够得志,而魁伟磊落的人却常常不能入选。只有主考官选得合适,志趣相同的人彼此感应,然后才能像拔茅草一样牵连荐举人才,从而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开始选拔时,不可不加以考察。大中祥符九年,皇上与宰相商议贡举,因而说:“举子实在很不容易,寒门而有才学的人,如果主考官不能完全公正,又怎么能够得到进用?至于经学之士想通过考试取得名次,就更加艰难了。”陈恕主持贡举,人人都说他极其公正,朕仔细观察,确实选得了不少有文学才华的人,但他不让五科的举子参加考试取第,引起了很大的怨言和毁谤。王旦说:“陈恕本是洪州人,这一年江南举子为了避嫌,很多人没有被取为解额,因而招来很多诋毁。大体上只要内心平正公允,就没有什么不可以,何必在父母之邦故意降低标准呢?”臣读完后口头奏道:“在大中祥符九年时,已经有糊名、封闭试卷卷首的办法了。陈恕主持贡举,为什么不取江南人参加考试?如果不允许他们收试,那就是已经取中的人还要拆开试卷再黜退他们。古人让举子举荐仇敌,都是为了国家。至于为了避嫌而不取本乡人,表面上是为了显示公正,实际上正是徇私。想要躲避自己一人的毁谤,却使江南士人都不能参加选拔,上则辜负君主爱惜贤才的意旨,下则阻塞寒门士人通达君主的道路,难道不可以说是以私害公吗?” 这天又读《论科试》篇。咸平二年,殿中丞皇甫选请求恢复制科。真宗说:“如今诗赋方面才俊之士的学业成就,如果考察当时的才干和政事能力,应当放在策论中,等商议后实行。”臣读完后口头奏道:“祖宗用制科取士,最能得到人才。例如富弼、吴育、张方平、苏轼兄弟,都由这一选拔途径入仕。近来应试的人少,便不再下诏举行。外间不知道实情,妄称朝廷无意于此,却不知道这是主考官的过错。制科取士固然希望考生学识广博通达,但经史中的明文有不知道的地方,才可以责备其浅薄。如果主考官编造题目,从各方面故意使考生迷误,那么爱惜贤才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呢?听说往年试阁六论,曾以“尧舜汤禹如何”为题,取用《西汉魏相传》中所记赵尧、李舜儿、汤贡禹的次序,来扰乱尧、舜、禹、汤的名称,想让考生不能通晓而黜退,这就是拿古代圣人的名字开玩笑。论其失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如果修明祖宗旧例,恢复举行制科,必须出正大而合于治道的题目,考察其四方面是否通达;等到他们对策荒疏错误时,再报告黜退即可。如果对策虽然可以录取,但日后施行时不相称,那么是否擢用,仍在于君主和宰相作出决定。” 十七日,在便殿集中讲读,与侍讲范楷等待皇帝召问。这天读《论选集》篇。景德二年,有司把按照通常选法选出的人员名单奏报御前,皇上对王旦说:“近年来审官院、流内铨引见官吏,都积压多日后才引见一次,而且他们寄居京城,滞留长久,实在值得怜悯;又在主管部门那里颇有一些费用。如果主判官不能振作职务、加以整顿,那么选拔士人就更加不容易。朝廷既然要求他们廉洁,怎么还能容许他们故意拖延、索取滞留之费?从今以后应当制定固定制度,不得再这样。”臣读完后口头奏道:“开国初年铨选的办法承袭五代的弊病,没有能够全部革除。祖宗根据时势制定合宜的办法,纠正了许多问题。如今铨选法律严密,虽然还不能做到充分甄别人才,但遵守它并实行,也可以显示公正。如果真宗皇帝论审官院、流内铨的弊病,一是担心官吏积压多日,造成寄居京城的费用;二是担心主判官不能振作履行职务,造成主管部门的费用。并且说朝廷既然要求他们廉洁,怎么可以再容许他们故意拖延?圣训真是伟大!这就是所谓光明照耀四海而不遗漏细微之处。若不在事情开始时加以体恤,使人白白产生费用,那么贤能而廉洁的人固然不应改变节操;但中等以下资质的人,没有不要求从这里得到补偿的,这难道不是非常值得忧虑吗?” 过去的审官院,就是现在的尚左;过去的流内铨,就是现在的侍左。如果真能体会真宗皇帝的教诲,办理文书、会同审核都迅速,不让人有所积压滞留;又查禁吏员的奸弊,不让他们有所观望等待,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保持廉洁。二十日,进入讲筵,与侍讲陈贵谊等待皇帝召问。这天读《择官》篇。至道元年,广南地区官员任期已满而尚未替代的,有司请求优先派官接替。皇上说:“岭南归服王化,夷俗已经大为改变,尤其必须选择公平允当、懂得事体的人任用他们,这样远方百姓才能受到恩惠。如果选用见识浅薄的普通才干之人,他们对治道昏暗不明,只会徒然增加事端。”益州张咏上奏说:“我所管辖的三名知县,想用其他官员同他们对调。”皇上说:“任用官员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蜀地百姓轻浮,喜欢游乐;官吏政令宽缓,能够和他们一起随时调整,百姓就能安定。如果稍微拘守纲纪,动不动就会招来怨恨。朕每次任命一名官员,无不慎重选择。张咏的奏请,不能答应。”臣读完后口头奏道:“祖宗时期,广南、川蜀归向教化还不久,选择公平允当、懂得事体的人,以及政令宽缓、能与当地百姓随势相处的人治理,正是适宜的。今天的忧患却不在这里,只是担心官吏贪求财利,扰害远方百姓。广南与蛮、猺、黎、洞接壤;川蜀除北部边境之外,又与吐蕃、六诏接壤。在那里做官的人,不论中外事务是否合宜,也不顾朝廷的委任,只因当地出产金珠、物货又多,享受厚禄的人还想兼做商贩,倚仗威势力量的人甚至发展到公然抢夺,边境事端的发生,往往一定由此而起。

未有推究病端,削平祸本者。今下州小县,时取一小吏按发之,不足以变贪俗着治效。其要切不在此也。若朝廷遴选监司、帅守以刺举切责之,不过数人,而六路治矣。此今日最急之务也。”至道二年,上谓近臣曰:“国家取士,必歴级而升。下位之人韬晦才行,诚亦有之,当勿以此为限,成朕急贤之意。”因言:“为臣之道,治平之代难见功效,乱世止用其才。如陈平、韩信,顷刻可立功业。治平之世,即此辈无以施其谋略。故孔子四科以徳行为首。”咸平二年,眞宗令宰相选官堪三司职事者数人,因谓之曰:“庶官中求才干则不乏,询徳行则罕见其人。夫徳为百行之先,徳行之门必有忠臣孝子,岂无徳者能全其忠孝乎?”臣读毕,口奏:“太宗皇帝取士以徳行为首,眞宗皇帝选官亦以徳行为先,此万世不易之论也。古人以徳行为才,故髙阳氏、髙辛氏之才子,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忠肃恭懿、宣慈惠和,此十六字。者无非徳行之所发见,后世以欺诈暴虐为才,如狄之酆舒,晋之知伯,齐之盆成括,皆以才称,至于败事。故有徳胜才为君子,才胜徳为小人之论,其实本非才也。韩信、彭越之徒,以术数事髙祖,髙祖亦以术数待之,君臣之间,以势利相持,至葅醢而后止。人徒见小人之术数粗若可喜,引而用之,谓且使之集事,不知人无忠信不保其往。如王安石之用吕惠卿,韩忠彦之用蔡京,不独误国,又从而挤之,然后知取士选官,非徳行不可。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又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圣人之示戒,其严如此,可不深鉴。二十四日,入讲筵,同侍讲章■〈扌来〉待对。是日,仍读《择官篇》。景徳元年,内出京朝官二十四人名,付阁门,召对崇政殿【案:真宗朝察羣臣有闻望者,得刑部郎中边肃等二十四人,令阁门引对,观其辞气文义,并得优升,见《宋史·选举】在外者,乘传代归。上采于朝论,皆以廉干称者。及对,或试其辞业,或观其言论,多寘于台省馆殿,迁秩任之。是冬,契丹请和,上以河朔诸州易置牧守,召近臣对资政殿,御笔题李允则等十二人示之曰:“朕酌庶官能否,以边城逺近要害,分命治之,庶保宁静。卿等当更详议。”毕士安曰:“陛下所择,皆才适于用,望付外施行。”从之。臣读毕,口奏:真宗皇帝欲选台省官,则内出京朝官二十四人;欲选边城官,则内出李允则等十二人。自常情论之,人才天下公器,何必以内出姓名为重?盖真宗皇帝励志求贤,或取之荐举,或考之奏对,既聴其言,又观其行;既信其人,又观其所主。非如自古人主得之于宦官宫妾,创为内降,以害朝政也,公莫甚焉。所谓二十四人与夫十二人者,虽不尽见姓名,只以李允则推之,则真宗在潜邸时,固已识其名矣。时允则行事未有功业者,至此题其姓名而用之,明效大验,昭不可掩。论本朝守边之臣,未有出于允则之右者。人主留意人才如此,安得而不致治?二十七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读《择官篇》。大中祥符八年,上尝阅两省班簿,谓王旦等曰:“近侍之列,各有所长,然求文武适用可委方面者,亦鲜。每念唐贤比肩而出,何当时得人之多也?”旦曰:“方今下位,岂无才俊?或恐拔擢未至。然观前古进贤乐善者甚众,故人不求备,不以小疵累大徳,是以人得足用。今立朝之士,谁则无过?陛下无不保庇,然流言稍多,终亦梗于任使。大都迭相推誉,近乎党;纠讦乖谬,近乎公。鉴其爱憎,惟托圣明,则庶无弃人矣。”臣读毕,口奏:“唐贤比肩而出,得人最多,实如真宗皇帝圣谕。”王旦之对,虽合事情,然亦似有为而发。臣尝论唐朝取士与今日事体不同,名为科举,实采誉望。其不由科举进者,又有藩镇辟召,或以白丁命官,或自下僚选擢,考其平素,取其行实,故为士者知自爱重。其始也,莫不学为有用之才;其出也,莫不重于所事。士类歆艳,以为美谈。及其久于幕府,习熟事机,一旦朝廷用之,便为显官。在内则论思献纳,在外则仗钺守边,惟其所用,无施不可。今日诸大帅,虽皆有辟召之权,然或压于势要,惑于亲旧,凡所汲引,未必皆是。当才不得如唐藩镇遴选之公,至使缓急差除,无以应手。今欲慕唐朝得人之多,必须畧加警策,取其得人多者有以旌异之,得人少者小小戒勑之,则自今以往,每有所荐,必深加思虑,不敢泛然应故事矣。

译从来没有推究弊病的根源、削平祸患的根本。如今对下州小县,时常只取办一个小吏,审查揭发其罪行,这不足以改变贪婪的风气、显示治理的成效。关键并不在这里。如果朝廷选拔监司、帅守,让他们负责察举并严厉追究责问,不过用到几个人,六路就能得到治理。这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至道二年,皇上对近臣说:“国家选取士人,必须逐级升迁。处在低位的人隐藏自己的才干和品行,确实也有这种情况,不应以此作为限制,以成就朕急于求贤的心意。”又说:“做臣下的道理是,在太平时代很难显出功效,在乱世只能使用他的才干。像陈平、韩信那样的人,片刻之间就能建立功业;在太平时代,即使是这类人,也没有办法施展他的谋略。所以孔子列举四科时把德行放在首位。”咸平二年,真宗命宰相选出几名能够担任三司职事的官员,因而对他们说:“一般官员中寻求有才干的人并不少,考察德行却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德是各种品行的首要,具备德行的人必定有忠臣孝子,难道没有德行的人能够完全做到忠孝吗?”臣读完后口头奏道:“太宗皇帝取士以德行为首,真宗皇帝选官也以德行为先,这是万世不变的论断。” 古人把德行看作才干,所以高阳氏、高辛氏的才子所表现出的“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忠肃恭懿、宣慈惠和”这十六个字,无不是德行的显现。后世却把欺诈、暴虐当作才干,例如狄国的酆舒、晋国的知伯、齐国的盆成括,都以才干著称,最后却导致事情败坏。因此有“德胜过才便是君子,才胜过德便是小人”的说法;其实这种人的才并不是真正的才。韩信、彭越这类人,凭借权术计谋侍奉高祖,高祖也用权术计谋对待他们,君臣之间以势力和利益相互牵制,直到被剁成肉酱才结束。人们只看到小人的权术大致似乎有可取之处,便引荐任用他们,认为姑且可以使他们成就事情,却不知道一个人没有忠信,就不能保持其一贯作为。比如王安石任用吕惠卿、韩忠彦任用蔡京,不仅贻误国家,后来又反过来排挤他们,这才知道取士、选官不能没有德行。《易经》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又说:“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圣人给人的警戒如此严厉,怎么可以不深切鉴戒呢?二十四日,进入讲筵,与侍讲章■〈扌来〉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仍然讲读《择官篇》。景德元年,朝廷从内廷拿出二十四名京朝官的姓名,交给阁门,召到崇政殿应对【案:真宗朝考察群臣中有声望的人,选得刑部郎中边肃等二十四人,命阁门引见应对,观察他们的言辞、气度和文章义理,并且给予优先升迁,见《宋史·选举》】;在外任职的人,则乘驿传接替原任官员回来。这些人是皇帝根据朝廷舆论选出的,都以廉洁能干著称。召对时,有的考察其辞章学业,有的观察其言论,大多安排在台省、馆殿任职,提升品秩任用他们。这年冬天,契丹请求议和,皇帝考虑到河朔各州需要更换州牧郡守,召近臣到资政殿应对,亲笔写下李允则等十二人的姓名给他们看,说:“朕斟酌各级官员的才能,把边境城镇按照远近和重要程度分别任命官员治理,希望能够保全安宁。你们应当再详细议论。”毕士安说:“陛下所选的人,都有与职任相称的才能,希望交给外廷施行。”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真宗皇帝想选任台省官员时,便从内廷拿出二十四名京朝官的姓名;想选任边城官员时,便从内廷拿出李允则等十二人的姓名。从通常的情理来说,人才是天下共有的器用,何必把皇帝亲自从内廷提出姓名看得如此重要呢?这是因为真宗皇帝励志求取贤才,有时从推荐选举中选取,有时通过奏对考察;既听取他们的言论,又观察他们的行为;既信任其为人,又观察他们所主持办理的事情。这并不像自古以来有些君主从宦官、宫妾那里取得人员名单,创设内降任命来损害朝政,真宗的做法是最为公正的。所谓二十四人和十二人,虽然不能全部看到姓名,但只从李允则推想,真宗在居藩邸时就已经知道他的姓名了。当时李允则任事还没有功业,到这时皇帝亲自写出他的姓名而任用他,明显的成效和充分的验证,昭然可见,不可掩盖。评论本朝守卫边疆的臣子,还没有谁能超过李允则。君主像这样留心人才,怎么会不能达到天下大治呢?二十七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仍然讲读《择官篇》。大中祥符八年,皇帝曾经查看两省官员的班簿,对王旦等人说:“近侍官员各有所长,但是要寻求文武兼备、能够委任一方事务的人,也很少。我常常想到唐代贤才并肩出现,为什么当时得到人才那么多呢?”王旦说:“如今身居下位的人,难道没有才俊吗?恐怕只是提拔任用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然而考察前代那些进用贤才、乐于行善的人很多,所以他们不求全责备,不因小的瑕疵连累大的德行,因此人才都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如今在朝为官的人,谁能没有过错?陛下无不加以保护,但流言稍微多一些,最终也会妨碍任用。大多互相推许赞誉,就近于结党;纠察揭发过失谬误,就近于公正。考察他们的爱憎,只托付给圣明的判断,这样或许就不会遗弃人才了。”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唐代贤才并肩出现,得到的人才最多,确实如真宗皇帝的圣谕所说。”王旦的回答虽然符合实际情况,但似乎也是有所指而发。我曾经评论,唐朝取士与今日的情形不同,名义上是科举,实际上重在采择声誉和名望。那些不通过科举入仕的人,又有藩镇征召,有的以白丁身份授官,有的从低级属官中选拔;考察他们平日的表现,取用他们实际的品行功绩,所以做士人的都知道自爱自重。他们开始求学时,无不学习成为有实际用处的人才;出仕以后,无不重视自己所任的职事。士人们羡慕这种风气,把它当作美谈。等到他们长期任职于幕府,熟悉政务和军务,一旦朝廷任用他们,便成为显要官员。在朝廷内就参与议论政事、献纳意见;在外任职就持节统兵、镇守边疆,只要有用武之地,什么职事都能胜任。如今各位大帅虽然都有征召属官的权力,但有的受权势显要压制,有的被亲旧关系迷惑,凡是所提拔引荐的人,未必都合适。这样人才就不能像唐代藩镇选拔人才那样公正,以至于遇到缓急事务需要差遣任用时,无法随时找到合适的人手。如今想要羡慕唐朝得到人才多,就必须略加警戒策励:对得到人才多的加以表彰,对得到人才少的略作告诫。那么从今以后,每有推荐人才,必定会深思熟虑,不敢泛泛地照旧例办理了。

十月初四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论荐举篇》。淳化五年,上尝语宰相曰:「君子与小人趣向不同。君子畏慎矜荘不欺闇室,执持名节,造次靡踰;小人内荏外刚,见人亦能卑谦有礼,但发言则似忠信,履行则多颇僻。此所以难辨,然亦不能常久。其始仕宦也,惟利是视,狥私黩货,罔畏宪章,茍暂时获免,终亦彰露。当未败之际,日怀忧惧,故不自安。」薛智周为侍御史,知婺州政,以贿成。土俗多以罗帛为献,州民谓之「罗端公」,则其治可知。卿等居庙堂之上,以审官求贤为职,今来择人举官,以是逐末。若更不择举主,则何由得人?臣读毕,口奏:「太宗皇帝论君子小人趣向情状,可谓详且明矣。今欲遵而行之,则黜陟之际,尤当有所执守。任贤在于勿贰,去邪在于勿疑。祖宗时,小人徇私黩货,虽曰罔畏宪章,然犹日怀忧惧,故不自安。今州县间,小人恣为贪墨,捆载席卷,殊无忌惮。推求其故,或者施行之际,任贤犹有贰,而去邪犹有疑也。任贤而贰,则监司帅守无举刺之权;去邪而疑,则赃吏无警惧之意。不可忽也。」窃怪今日士大夫敢于害物,至所以待赃吏酷吏者,何其恕也?且如监司帅守按发一知县不法,歴数其罪,至于永不得与亲民差遣,其为人可想见矣。顾乃厚赂胥吏,极意结托,不过一二年间行下保明,便与无过人一等。士大夫明知其不可,不敢任怨,放行参部,便受一县。此等习惯成风,视贪虐为当然,扬扬得志,少有变其旧习者,则斯民受苦,何时而已耶?今欲任贤去邪,必须明降指挥。今后监司帅守按发赃吏酷吏,已降指挥永不得与亲民差遣者,如遇改正,必须得两省侍从台谏三人以上列衔保举,见得前奏委是寃滥,方与放行。若前奏装饰太甚,别无事迹,亦可以证监司帅守欺罔之过。如或不然,何忍使无辜赤子受祸?于此辈之手也。初九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论》《甄叙》篇。真宗皇帝即位诏,俟易月公除,始行恩命。吕端曰:“今亡官失爵之人翘望甄録,不可稽也。”上勉从之。臣读毕,口奏:“国初丧礼,行前代以日易月之制,故以二十七日为公除。自孝宗皇帝以来,行古道三年之丧,故以二十七月为公除。今陛下行三年之丧礼,无违者。既御正殿,观瞻一新,行庆施惠,乃其时也。前者登极之初,虽已赦过宥罪,然二年以来,犯法者众。士大夫自蹈宪网,官职且不必问,惟是迁谪遐方,使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甚者不服水土,有性命之忧。圣明之世,不宜有此。不于此时行一次寛典,恐未有可生之路也。本朝自元佑以前,爱惜士大夫,赏重罚轻,以为家法。唐介论事失当,仁宗震怒,责授春州别驾。越明日即改英州,不数月又改郴州酒税,复以潭州通判用之。愿陛下于正殿未御之前,体仁宗所以闵唐介之意,与大臣熟议行之,不胜幸甚。”十四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奬干臣篇。景徳元年,引进使何承矩再任雄州,上曰:“承矩将家子,知书好名,练习军旅边防之事,今命领郡,当择美名授之。”即命为英州团练使。三年,上览太常博士李及奏议,顾宰相曰:“及昨日对来,为人详审。臣僚居下位,怀才守道,固亦有之。”王旦曰:“及与父凖并登进士第,在官有治迹,群臣之中,晦能韬光,诚亦有之。惟陛下精择。”上又谓王旦等曰:“藩城长吏,尤頼循良之士。永兴孙全照,驭下峻整,当择其代。如边宿、孙仅皆可此授。”冯拯曰:“仅尝佐京府,熟于民政。”上然之。大中祥符元年,亳州李廸上言:“州卒亡命,聚众近境为盗,乡邑惮其凶悍,已遣使臣有武干者分领戍兵,各处要路捕逐,至宿州就擒。”上曰:“廸有才力,谦下和众,若非临时有断,岂能如此集事?甚可嘉也。”臣读毕,口奏:“今日所读,皆真宗皇帝奬干臣圣语。”仰惟真宗皇帝好善而忘势,恭俭而礼下,询学问于蒭荛,受诽谤于民庶,故能知民疾苦,使士大夫心术了然无隐于黼座之前,则贤且能者莫不勉力自慰,愚不肖者亦能恐惧修省。如此而天下不治,未之有也。今陛下守祖宗成宪,日对羣臣,自宰执奏事之外,台谏则有论疏,讲筵则有诵说,职事官皆有轮对,监司郡守到罢则有奏事,博采而广求之,则士大夫心术无不尽知矣。古人明见万里之外,不过如此。

译十月初四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讲读《论荐举篇》。淳化五年,皇帝曾对宰相说:“君子和小人的志趣趋向不同。君子畏惧谨慎,庄重自持,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欺骗自己;坚守名节,即使仓促急迫也不逾越。小人内心软弱,外表刚强,见到别人也能表现得谦卑有礼,但开口说话似乎忠诚守信,实际行事却多有邪曲乖僻。这就是他们难以辨别的原因,但他们也不能长久如此。他们开始做官时,只看重利益,徇私枉法,贪污财货,完全不害怕法令;即使侥幸暂时逃脱,也终究会暴露。在没有败露之前,他们每天都心怀忧惧,所以不能安宁。”薛智周任侍御史,主管婺州政务,靠受贿办成事情。当地风俗多把罗帛作为献礼,州民称他为“罗端公”,那么他的治理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你们身居朝廷之上,以考察官员、访求贤才为职责,如今来选择人才、推荐官员,却只做这些追逐末节的事。如果连推荐人的资格都不加选择,又怎么能够得到人才呢?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太宗皇帝评论君子和小人的志趣趋向、情态表现,可以说既详尽又明白。如今想要遵照这些话实行,那么在升降官员的时候,尤其应当有所坚持。任用贤人要在于不三心二意,罢黜邪恶要在于不犹疑。祖宗时期,小人徇私贪赃,虽然说他们不害怕法令,但仍然每天心怀忧惧,所以不能安宁。如今州县之间,小人肆意贪污,捆扎装载、席卷财物,完全没有顾忌。推究其中的原因,或许是在施行法令时,任用贤人仍然有所疑贰,罢黜邪恶仍然有所迟疑。任用贤人却心存疑贰,监察官和州郡长官就没有举发和刺察的权力;罢黜邪恶却心存疑虑,贪赃官吏就没有警惧之意。对此不可忽视。”我私下感到奇怪,如今士大夫竟敢于残害百姓,而对待贪赃官和酷吏却是多么宽恕啊!比如监察官、州郡长官查办并揭发一个知县的不法行为,历数他的罪过,甚至判定他永远不得再任亲民差遣,由此可想见此人的为人了。可是他竟然厚贿胥吏,极力结交托请,不过一两年间,便下令让人保明其无罪,和没有过错的人一样得到任用。士大夫明知这样不可以,却不敢承担怨恨,放行让他参加吏部铨选,便又让他得到一个县的职任。这种风气已经形成习惯,把贪婪残虐视为理所当然,得意洋洋;很少有人改变旧习,于是百姓受苦,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如今想要任用贤人、斥退邪恶,必须明确下达指挥。今后监察官、州郡长官查办揭发贪赃官和酷吏,已经下达指挥规定永远不得再任亲民差遣的,如果遇到改正这一处分,必须有两省侍从、台谏官三人以上联署保举,证明先前奏报确实是冤枉滥罚,才可以放行任用。如果先前的奏报有过分粉饰,而另外没有事实根据,也可以据此追究监察官、州郡长官欺骗蒙蔽的罪过。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忍心让无辜百姓遭受这些人的祸害呢?初九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讲读《论》《甄叙》篇。真宗皇帝即位时下诏,等到按易月之制服丧期满、解除公服,才开始施行恩赏任命。吕端说:“如今丧失官职爵位的人都翘首盼望得到甄别录用,不能拖延。”皇帝勉强听从了他的意见。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国初实行丧礼,沿用前代以日代月的制度,所以以二十七日为公除。自孝宗皇帝以来,实行古制三年之丧,所以以二十七个月为公除。如今陛下实行三年之丧礼,没有违背礼制。既然已经临朝御正殿,朝廷气象焕然一新,施行庆贺、施加恩惠,正是时候。此前登极之初,虽然已经赦免过错、宽宥罪犯,但两年以来,犯法的人很多。士大夫自己触犯法网,官职暂且不必说,只是迁谪到遥远地方,使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儿女离散;严重的还因不服水土而有性命之忧。圣明的时代,不应当有这种情况。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施行一次宽大的恩典,恐怕他们就没有可以获得新生的道路了。本朝自元祐以前,爱惜士大夫,赏赐从重,刑罚从轻,把这作为家法。唐介论事失当,仁宗震怒,降职授为春州别驾。第二天就改任英州,不到几个月又改任郴州酒税,后来又任用他为潭州通判。希望陛下在尚未临御正殿以前,体会仁宗怜悯唐介的用意,与大臣们仔细商议后施行,那就非常幸运了。” 十四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讲读《奬干臣篇》。景德元年,引进使何承矩第二次任职雄州,皇帝说:“承矩是将门子弟,知书而好名,熟悉军旅和边防事务,如今命他统领一郡,应当选择一个美好的名号授给他。”于是立即任命他为英州团练使。景德三年,皇帝阅看太常博士李及的奏议,对宰相说:“李及昨天来应对,为人周详审慎。臣僚身居下位而怀有才华、恪守正道的,本来也是有的。”王旦说:“李及与父亲李凖一同考中进士,在任上有治理的功绩;群臣之中,能够收敛才华、隐藏锋芒的,确实也有这样的人。只是希望陛下精心选择。”皇帝又对王旦等人说:“藩镇州城的长官,尤其要依靠循良之士。永兴的孙全照,驾驭部下严整,应当选择人来代替他。像边宿、孙仅,都可以授予这个职务。”冯拯说:“孙仅曾经辅佐京府,熟悉民政。”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大中祥符元年,亳州李迪上奏说:“州中士卒逃亡,聚众在附近地区作盗,乡邑都害怕他们凶悍,已经派遣有武才干略的使臣分别统领戍兵,在各处要道捕捉追逐,直到宿州才将他们擒获。”皇帝说:“李迪有才干力量,谦逊下士,能够团结众人,如果不是临事时果断决断,怎么能这样办成事情呢?很值得嘉奖。”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今天所读的内容,都是关于真宗皇帝奖励有才干臣子的圣谕。”我仰思真宗皇帝喜好善行而不顾身份权势,恭敬节俭而礼遇地位较低的人,向樵夫询问学问,承受百姓的诽谤,所以能够了解百姓的疾苦,使士大夫的心术在朝廷之前都清楚显露、没有隐瞒;这样一来,贤能的人无不努力而感到欣慰,愚昧无能的人也能够恐惧反省、修正自己。像这样做而天下还不能得到治理,是从来没有过的。如今陛下遵守祖宗确立的成法,每天接见群臣,除宰执奏事之外,台谏有论疏,讲筵有诵说,职事官都有轮流应对,监察官和郡守到任、罢任时都有奏事,通过广泛采纳意见、广泛寻求情况,士大夫的心术就没有不能完全知道的了。古人能够明察万里之外,也不过如此。

二十二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戒官吏》篇。淳化四年,上尝语宰相曰:“今天下至广,勿谓好人少。盖设官分职,在外者众,傥若聚之则多矣。朕每逢一尽公有操检者,恨不能分而用之。茍尽心于国,不惟爵赏并至,神明亦当拥护。臣僚每授使外州,卿以此言谕之,以表朕意。”臣读毕,口奏:“自古天下有君子,有小人。世治则好人常多,世乱则好人常少。其故何也?盖人才有三等:上焉者,所谓上智不移,不能为不善;下焉者,所谓下愚不移,亦不能为善;惟中人之性,可以语上,亦可以语下。时乎清明,必能勉强振作,求为君子之归,故世治则好人常多;时乎混淆,亦能狐媚茍合,沦入于小人之党,故世乱则好人常少。然则好人之多少,系乎中人可上可下者之所为,在人主作成之耳。本朝太宗盛时,人才辈出:赵普、李昉、吕蒙正、张齐贤、吕端为宰相;李穆、李至、冦凖、向敏中为执政;田锡、王旦、毕士安、王禹偁之徒为两制。在上位者如此,则在下者可知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举直错诸枉,则枉者自直。在人主加意焉。”十一月初三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读《戒官吏》篇。大中祥符元年,上尝语近臣曰:“有司临事,惟在执守,不当曲徇物情以沽时誉。若使怨讟归于上,美声萃其身,非良吏也。”臣读毕,口奏:“人臣善则称君,过则称已。若使怨讟归于上,美声萃其身,可谓非良吏也。然而徇物情以沽时誉,与咈物情以徇已私者,每相反对。故尧舜之时,以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与咈百姓以从已之欲者,明为儆戒,谓其皆足以害治也。本朝盛时,恤民者有赏,而虐民者有罚。咈百姓以从已之欲者,固所不敢;而违道以干誉者,容或有之。故真宗皇帝以徇物情、沽时誉为戒。然二者常相倚伏,习尚变迁,时移事异,所当深察。近时掊克聚敛,咈百姓以从已欲者常多,违道以干誉者常少,则二者皆当示戒也。”二年,谓近臣曰:“臣僚赴外任,有升殿者,朕皆喻以所行之事,期于振举。若不升殿者,今当各以其事为戒励,词摹印赐之。先帝尝以《儒行》篇赐臣下,今当复印分赐文臣,仍于戒励敇中申谕先帝之旨。且汉制刺史以六条问事,齐有五条,晋有六条。但汉世令长未睹训勉之词,令长亦亲人之官,今当喻以举政经急、民病为本。”乃御制文臣、武臣七条:文臣一曰清心,谓平心待物,不为喜怒爱憎之所迁;二曰奉公,谓公直洁己,则民自畏服;三曰修徳,谓以徳化人,不必专尚威猛;四曰责实,谓专求实效,勿竞虚誉;五曰明察,谓明察民情,勿使职役不均,刑罚不中;六曰劝课,谓劝谕下民,勤于孝悌之行,农桑之务;七曰革弊,谓求民疾苦而厘革之。武臣一曰修身,谓修饬其身,使士卒有所法则;二曰守职,谓不越其职,侵扰州县民政;三曰公平,谓均抚士卒,无有偏党;四曰训习,谓教训士卒,勤习武艺;五曰简阅,谓阅视士卒,识其勤惰勇怯;六曰存恤,谓安抚士卒,甘苦皆同常使齐心,无令失所。七曰威严,谓制驭士卒,无使犯禁。分赐文武,授外任者,仍许刋石图壁,奉以为法。臣读毕,口奏真宗,作文武七条,传之后世。与宋无极,但当时所分赐与所刋石图壁,今少有存者。人情积久,易以弛玩。愿陛下清闲之燕,亲洒宸翰,勒之金石,摹赐内外文武臣僚,庶几一新观瞻,知所自警也。初九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论道》教篇。开寳二年,车驾幸华州,召道士苏澄隐对行宫,使掖升殿,谓之曰:“朕于京师起建隆观,思得有道之士居之,闻师自前朝不应聘召,岂尚恋乡土耶?”澄隐曰:“梁园帝里,天下繁会,林泉之士,非可寄迹。又幸所居。”问之曰:“师年余八十,容貌甚少,是能养生也,宜以其术教朕。”澄隐曰:“臣所养生不过精思炼气,若帝王飬生则异于是。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正。无为无欲,凝神太和。’轩辕黄帝享国永年者,得此道也。”上大悦。太平兴国九年,华山道士陈抟至京师,上谓宰相曰:“抟独善其身,不干名利,信乎?方外之士常言三教之理,其归一揆。释氏以慈悲,老子以清净,宣尼序五常,俱化民之要道。若安民治世,舎五常之教,固亦不可。

译二十二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讲读《戒官吏》篇。淳化四年,皇帝曾对宰相说:“如今天下非常广大,不要说好人少。设置官职、划分职掌,在外任职的人很多,假如把他们聚集起来,人数就更多了。我每当遇到一个完全公正、操守严谨的人,总恨不能把他们分开来任用。如果他们尽心为国,不只是爵禄赏赐会一并得到,神明也应当护佑他们。臣僚每次被授任出任外州,你们要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以此表明我的心意。”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自古以来天下都有君子,也都有小人。世道太平时好人通常多,世道混乱时好人通常少。这是什么原因呢?人才大致有三等:上等的人,就是所谓上等智慧不可改变的人,不能做坏事;下等的人,就是所谓下等愚昧不可改变的人,也不能做善事;只有中等人的性情,可以引导他趋向上等,也可以引导他趋向下等。时代清明时,他们一定能够勉励振作自己,努力归入君子的行列,所以世道太平时好人通常多;时代混乱时,他们也可能像狐狸一样献媚、苟且迎合,沉沦到小人的党羽中,所以世道混乱时好人通常少。然而好人的多少,取决于这些可上可下的中等人如何作为,而在于君主怎样造就他们。本朝太宗盛治时期,人才成批出现:赵普、李昉、吕蒙正、张齐贤、吕端担任宰相;李穆、李至、寇准、向敏中担任执政;田锡、王旦、毕士安、王禹偁这些人担任两制。身居上位的人尚且如此,那么身居下位的人也就可以推知了。人总是按类别聚集,物总是按群体分开;声调相同就互相应和,气息相同就互相求取。举用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者之上,那么邪曲的人自然也会变得正直。这全在于君主是否用心。十一月初三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仍然讲读《戒官吏》篇。大中祥符元年,皇帝曾对近臣说:“有司处理事务,关键只在于坚持操守,不应当曲意顺从世俗人情来沽取一时的声誉。假如让怨恨和责骂归于皇上,而把美好的声誉集中到自己身上,就不是良吏。”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臣下有善行就称颂君主,有过错就归于自己。假如让怨恨和责骂归于皇上,而把美名集中到自己身上,可以说不是良吏。然而,顺从世俗人情来沽取一时声誉,与违逆世俗人情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常常是相互对立的。因此尧舜之时,把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称誉,以及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都明确作为警戒,认为二者都足以危害治理。本朝盛治时期,体恤百姓的人有赏,虐待百姓的人有罚。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本来是不敢做的;但违背正道来求取声誉的情况,或许还会有。所以真宗皇帝把顺从世俗人情、沽取一时声誉作为警戒。然而二者常常相互依存、相互转化,风气会随着时间改变,时势变化、事情不同,所应当深入察看。近来搜刮聚敛、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欲望的人常常很多,违背正道来求取声誉的人常常很少,那么这两种情况都应当加以警戒。”大中祥符二年,皇帝对近臣说:“臣僚赴外任时,有升殿应对的,我都把应当办理的事情告诉他,希望他能够振兴事业、整顿政务。如果没有升殿应对的,今后也应当分别把各自任内的事务作为戒励,把文辞摹印后赐给他们。先帝曾经把《儒行》篇赐给臣下,现在应当重新刊印,分赐给文臣,并且在戒励敕书中重申先帝的旨意。况且汉代制度规定刺史以六条考察政事,齐有五条,晋有六条。但汉代的令长没有见过训勉他们的文辞,令长也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如今应当把举政中最紧要的事情和百姓疾苦作为根本来晓谕他们。”于是皇帝亲自制定文臣、武臣各七条。文臣第一条是清心,意思是平心对待事物,不因喜怒爱憎而改变;第二条是奉公,意思是公正正直、洁身自持,百姓自然会畏惧服从;第三条是修德,意思是用德行教化人,不必专门崇尚威猛;第四条是责实,意思是专门追求实际成效,不要争逐虚假的声誉;第五条是明察,意思是明察民情,不要使职役分配不均、刑罚不适当;第六条是劝课,意思是劝导下民,勤勉实行孝悌之行,努力从事农桑事务;第七条是革弊,意思是寻求百姓疾苦并加以整顿革除。武臣第一条是修身,意思是修养整饬自身,使士卒有所效法;第二条是守职,意思是不越过自己的职权,不侵扰州县民政;第三条是公平,意思是平等抚恤士卒,不偏袒结党;第四条是训习,意思是教导训练士卒,勤于操练武艺;第五条是简阅,意思是检阅察看士卒,了解他们的勤惰、勇敢和怯弱;第六条是存恤,意思是安抚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常常使他们同心协力,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第七条是威严,意思是控制驾驭士卒,不让他们触犯禁令。将这些分别赐给文臣、武臣以及授任外职的人,并且允许他们刻在石上、绘在墙壁上,奉行它作为准则。我读完后口头奏报说:真宗制定文臣、武臣各七条,流传到后世,与宋朝相终始。不过当时分赐的文本以及刻石绘壁的遗迹,如今很少保存下来。人情日积月累,容易松弛轻忽。希望陛下在清闲宴息时,亲自挥洒御笔,把它刻在金石上,摹印赐给内外文武臣僚,或许可以使观瞻焕然一新,让人知道应当从哪里警戒自己。初九日,进入讲筵,与侍讲范楷一起等候召对。这一天讲读《论道教篇》。开宝二年,皇帝车驾临幸华州,召道士苏澄隐到行宫应对,让人搀扶他登殿,对他说:“朕在京师兴建建隆观,想得到有道之士居住其中,听说先生从前朝以来都不接受征召,难道还留恋乡土吗?”澄隐说:“梁园和帝都,是天下繁华汇聚之地,居于林泉的人,不适合在那里寄托踪迹。又幸而我所居之处正合心意。”皇帝问他说:“先生年过八十,容貌却很年轻,这是能够养生的缘故,应当把养生的方法教给朕。”澄隐说:“臣所采用的养生方法,不过是专心思虑、炼养气息;如果帝王养生,那就与此不同。老子说:‘我无为,百姓就会自行教化;我无欲,百姓就会自行归于正道。无为无欲,精神就能凝聚于太和之境。’轩辕黄帝享有天下长久,就是得到了这种道理。”皇帝非常高兴。太平兴国九年,华山道士陈抟来到京师,皇帝对宰相说:“陈抟只是独善其身,不求取名声利禄,确实如此吗?方外之士常常谈论三教的道理,它们的归宿是一致的。佛教以慈悲为本,老子以清静为本,宣尼讲述五常,都是教化百姓的重要道理。至于安抚百姓、治理天下,如果舍弃五常的教化,本来也是不可以的。”

尝问修养之术,自云不知,烧炼亦无吐纳之理,但存神养气,意行则行,意卧则卧,直如白日上升,亦何益人间事?曷若圣贤治世,天下安乐如此,功徳岂不大哉?”宋琪曰:“抟服气修身,肥遁不仕。周世宗以厚礼聘召,暂到阙廷。今兹不召而至,盖帝徳光被,故异人自出。”臣读毕口奏:“释老二教,本皆所以独善其身,依圣世而后能立人,以其寡欲无求,特礼待之。又以其洁身无秽,可以奉行斋醮。其中有出羣拔萃者,亦能通知义理,粗识时务,非实有保国祚延寿之术也。后世张大其说,乃欲下视尧舜,鄙薄孔孟,背理伤道,不可以为训。时君世主有轻用其说者,大兴土木以为功,舍身践法以为敬,反与其教大相背戾。惟圣明之君乃不如此,彼稍知道者亦不如此。今苏澄隐能精思炼气,又能以无为无欲为享国永年之道;陈抟能存神养气,又能以天下安乐为治世功徳可谓知道之言,不欺于君上矣。非太祖太宗之圣,无以致其言也。”十四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论释教篇》。太平兴国八年,译经院上新译经。太宗出示宰相曰:“此胡僧新献贝叶,今以华言译之,无所增减。朕于此教深悟宗旨,凡为君治人,却是修行之地。行一好事,天下获利,即释氏所谓利他者也。凡庶之人,无权无位,纵或修行自苦,不过独善一身。如梁武舍身为寺家奴,此真大惑,书之史册,为后代笑。为君抚育万类,皆如赤子,无党无偏,各得其所,岂非修行之道乎?方外之说,亦有可观者,盖行其教,非溺于释氏也。”赵普曰:“陛下以尧舜之道治世,以如来之行修心,圣智髙逺,洞悟真理,固非臣下所及。”雍熙二年,上闻京城外有僧积薪将自焚,谓左右曰:“此辈幻惑众庶,不可长也,当配隶逺州,仍毁所住院。”因思比来奏请建寺甚众,屋无数间,便乞名额,多是不逞之辈,诳惑闾阎,藏隐奸弊,不惟干挠国法,抑亦玷辱梵教。自今非大寺院无得奏请赐额。臣读毕口奏,太宗皇帝论及佛教,以为人君抚育万类,皆如赤子,无党无偏,各得其所,即是修行之道,可谓深察浮屠氏之要旨。至庸僧欲积薪自焚,虑其幻惑众庶,即配隶逺州,毁所住院,不为异端所诳,如此惟公于道者乃能行之。十二月初三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重牧宰篇》。咸平初,直史馆乐黄目请自今差拟知州县令,俟及三十人,引对御前试时务策,取其材识明于吏理、达于政教者。真宗曰:“黄目词理颇精,然歴代沿革有异,难遽行也。今之求人,莫若择人,使其外举,闻州县官阙员甚多,当选清望官,勿限员数,各令举其所知,庶得良吏以亲吾民。”知杂御史范正辞上言:“牧宰之官,最为急务。今举屯田员外郎吴蒨等五人,堪知大郡,望令蒨等于京官选人内,各举县令三人。”上曰:“县令于民最亲,尤当慎选。”臣读毕,口奏:“人主以论相为职,必须委任大臣;大臣以抡材为职,必须择监司郡守。郡守之不职者,监司得以按察之;知县县令之有阙额者,郡守得以举辟之,则天下自治矣。今三边郡守黜陟付之制帅,县令有阙亦得举辟,虽未必一一皆公然,而要害去处亦不敢轻于用人。但内地知县县令注阙,铨曹惟意所向,能与不能,初无分别。为郡守者常恨知县县令之不相佐助;为知县县令者常恨郡守之不相体察。今若使知县县令有阙,许郡守于待阙任满或参部人中选而用之,但不可改差在任人,又不可冲他人窠阙。既州县事体相关,必不至冐昧妄有举辟。若其不恤事体,妄举非才,则给舍得以缴驳,台谏得以论列,监司得以按劾。然须先择监司郡守,乃可行此。”真宗皇帝所谓“求人莫若择人”,范正辞先举知大郡五人,令各举京官选人县令三人,即此意也。十四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议将帅篇》。国初诸僭国未下,西北未宾服,太祖留心将帅,命李汉超屯关南,马仁瑀守瀛州,韩令坤守常山,贺惟忠守易州,何继筠领棣州,以拒虏;郭进控西山,武守琪戍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勲镇昭义,以御太原;赵赞屯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灵武,以备西戎。其家族在京师者,抚之甚厚,州县管榷之利,悉以与之,恣其回涂贸易,免所过征税,许令召募骁勇,以为爪牙。凡军中事,许便宜。每来朝觐,必召对,命坐,赐以饮食,锡赉殊异,以遣之。由是边臣富于财,得以养敢死士,使为间谍,洞知蕃夷情状。每敌兵入冦,必能先知,预为之备,设伏掩击,多致克捷。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尽平诸国,盖推赤心,善御将之所致也。

译我曾经问过修养的方法,他自己说不知道,烧炼也没有吐纳之术,只是存养精神、调养元气,意念想行走就行走,意念想躺下就躺下,简直如同白日飞升;但这对人间事务又有什么益处呢?哪里比得上圣贤治理天下,使天下这样安定快乐呢?这样的功德难道不是更大吗?宋琪说:“陈抟吐纳服气、修养自身,隐居避世而不出仕。周世宗以厚礼征聘他,他才暂时到朝廷来。如今他没有受到征召却自行前来,大概是因为皇帝的德泽光被四方,所以奇异之人自然出现。”臣读完后口头奏道:“释教、道教这两教,本来都是用来独善其身的,依靠圣明时代才能立身立人;因为他们少有欲望、没有求取,所以特别以礼相待。又因为他们洁身自好、没有污秽,可以奉行斋醮。其中有出类拔萃的人,也能通晓义理,粗略懂得时务,但并不是真的有保全国运、延长寿命的术法。后世扩大张扬他们的学说,竟想轻视尧、舜,鄙薄孔子、孟子,违背义理、伤害正道,不可以拿来作为训诫。后世的君主有轻率采用他们学说的,大兴土木来作为功业,舍弃自身、践行其法来表示敬意,反而同他们的教义大相违背。只有圣明的君主才不这样,那些稍微懂得道理的人也不这样。如今苏澄隐能够专心思虑、炼养元气,又能把无为无欲作为使国家长久、年寿延长的方法;陈抟能够存养精神、调养元气,又能够把天下安乐看作治理天下的功德,可以说是懂得道理的话,没有欺骗君主。若不是太祖、太宗那样的圣明君主,就不可能招致这样的言论。” 十四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范楷等待皇帝召对。这天讲读《论释教篇》。太平兴国八年,译经院进呈新译的佛经。太宗拿出来给宰相看,说:“这是胡僧新近献上的贝叶经,现在把它译成华言,没有增添,也没有删减。朕对这个教门深深领悟了它的宗旨:凡是做君主、治理人民,正是修行的地方。做一件好事,天下得到利益,就是释氏所说的利他。普通百姓没有权力、没有地位,即使有时修行而使自己受苦,也不过是独善其身。像梁武帝舍身去做寺院的奴仆,这实在是大惑不解;把这种事写入史册,只会被后代嘲笑。作为君主抚养、安定万物,把他们都当作自己的赤子,没有党援,没有偏私,使各自都得到适宜的位置,难道不是修行之道吗?方外之人的说法,也有值得观览之处;采用其中的教义,并不是沉溺于释氏。”赵普说:“陛下用尧、舜之道治理天下,用如来之行修养内心,圣明睿智高远,洞察并领悟真理,本来就不是臣下所能及的。雍熙二年,皇帝听说京城外有和尚堆积柴薪准备自焚,便对左右说:‘这些人迷惑百姓,不可让这种风气长久下去,应当发配到远州服役,并且毁掉他们所居住的寺院。’于是想到近来请求建寺的人很多,屋宇建了无数间,随后便乞求赐予寺额,其中多是无所作为、行为不法的人,欺骗迷惑乡里,藏匿隐瞒奸邪弊端,不但干扰国法,也玷污佛教。” 从今以后,非大寺院不得奏请赐予寺额。臣读完后口头奏道:太宗皇帝谈到佛教,认为君主抚养、安定万物,都像对待自己的赤子,没有党援、没有偏私,使各自都得到适宜的位置,这就是修行之道,可以说是深刻察知了浮屠氏教义的要旨。至于平庸的和尚想堆柴自焚,皇帝担心他迷惑百姓,于是把他发配到远州服役,毁掉他所居住的寺院,不受异端欺骗;像这样,只有真正公正地对待正道的人才能做到。十二月初三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范楷等待皇帝召对。这天讲读《重牧宰篇》。咸平初年,直史馆乐黄目请求从今以后选派知州、县令,等到有三十人时,引到御前,试问时务策,选取那些才干见识明白、通晓吏治,通达政教的人。真宗说:“乐黄目的言辞和义理颇为精当,但历代沿革各有不同,难以立即施行。如今寻求人才,不如先选择荐举人才的人;让他们在外任官时荐举人才。我听说州县官员空缺很多,应当选用有清望的官员,不限制人数,让每人都荐举自己所知的人,这样或许能够得到良吏来亲近、治理我的百姓。”知杂御史范正辞上奏说:“牧宰之官,是最为急迫的政务。如今荐举屯田员外郎吴蒨等五人,认为他们可以担任大郡知州,希望命令吴蒨等人在京官选人中各自荐举三名县令。”皇帝说:“县令同百姓关系最亲近,尤其应当谨慎选择。”臣读完后口头奏道:“君主的职责在于评论、任用宰相,必须委任大臣;大臣的职责在于选拔人才,必须选择监司和郡守。郡守中不称职的人,监司可以加以考察;知县、县令有空缺,郡守可以荐举任用,这样天下就能自行得到治理。如今三边郡守的黜免升降交给制帅,县令有空缺也可以荐举任用,虽然未必每一件事都完全公正,但在要害之地也不敢轻率用人。” 只是内地知县、县令遇到空缺,铨曹只凭自己的意向办理,能不能胜任,起初根本不加区别。做郡守的常常怨恨知县、县令不能相互协助;做知县、县令的常常怨恨郡守不能体察他们。如今如果知县、县令有空缺,允许郡守从等待任职的人或任满后等待调任、以及参加部选的人中选择任用,但不得改派现任官员,也不得冲占别人的空缺。既然州县事务彼此相关,就一定不至于冒昧妄行荐举任用。如果有人不顾事情的利害关系,胡乱荐举不称职的人,那么给事中、中书舍人可以封还驳正,台谏可以上奏论列,监司可以考核弹劾。不过,必须先选择好监司、郡守,才可以实行这一办法。”真宗皇帝所说的“寻求人才不如先选择荐举人才的人”,以及范正辞先荐举五名可以任大郡知州的人,再命令他们各自荐举三名京官选人担任县令,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十四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范楷等待皇帝召对。这天讲读《议将帅篇》。建国初年,各个僭越称国的政权还没有平定,西北还没有归顺,太祖留心选任将帅,命令李汉超屯驻关南,马仁瑀镇守瀛州,韩令坤镇守常山,贺惟忠镇守易州,何继筠统领棣州,以抵御敌军;郭进控制西山,武守琪戍守晋州,李谦溥镇守隰州,李继勋镇守昭义,以抵御太原;赵赞屯驻延州,姚内斌镇守庆州,董遵诲屯驻环州,王彦升镇守原州,冯继业镇守灵武,以防备西戎。他们的家族在京师的,朝廷都给予很优厚的抚恤;州县专卖收入的利益,全都给他们,任凭他们往返贸易,免除经过各地的税收,允许他们招募骁勇之士,作为自己的爪牙。军中的一切事务,都允许他们便宜行事。每次来朝觐见,必定召见应对,命令他们入座,赐给饮食,赏赐格外优厚,然后送他们回去。因此边臣拥有的财物多,能够供养敢死之士,让他们充当间谍,彻底了解蕃夷的情况。每当敌兵入侵,必定能够预先得知,事先做好防备,设下埋伏掩袭,多半能够取得胜利。二十年之间,没有西北的忧患,终于完全平定各国,大概是推心置腹、善于驾驭将领所造成的。”

臣读毕,口奏:任将之道,不过有三说。考其素,以观其能;久其任,以责其效;寛其财,以重其权。是三者,不可废一也。古人任将,常必由此。后世择之不审,固已不得其人;得其人而用之,又不能久其任,不能寛其财,纵有能者,亦不肯尽其技也。近日朝廷用人,固已重于选择,使其未有过失,亦不致轻于改易。惟是财赋一节,尚合区处。盖自十年防边以来,诸军出戍,少有在寨者,平时回易、酒课等利源,尽皆废弛。至军用钱,每每不给,无以旌别骁勇,收召豪杰,广布间探,甚至军中器械,不复修葺,缓急赴敌,惟见败事。今纵未能尽如太祖之制,筦榷之利,悉以与之,亦必与之区处,使之不至穷陋,亦太祖御将之本意也。二十五日,聚讲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读《议将帅》篇。淳化二年,上尝谓近臣曰:「古之烈士,誓以死节,许人未逢知己,或隐屠肆,或匿抱关,朱亥、侯嬴之辈是也。俟逢知己,一言道合,必死节报之。今见凶豪之辈,逢人必许以死,但恐临事之时,心口难副。」近臣曰:「古之烈士,如蔺相如、樊哙者,虽志雄毅,而相如能引车避廉颇,樊哙说髙祖不取秦中寳货而军灞上,此所谓屈伸有礼者也。任气之士,固不足取。」臣读毕,口奏:「勇者出于天资,义必出于学力。勇而不知义,则盗跖之徒耳,固不足道。知义而不知讲学,则朱亥、侯嬴之徒耳,遇知己道合则以死节报之,亦所以为义,惜乎其不大也。义之大者,必尊君亲上,必爱人利物,可以安国家,可以惠后世。见义而为,则其勇为达徳。蔺相如勇于秦而引车避怨,非畏廉颇也,知国事大于私争,而欲协力以强赵也。樊哙勇于战而说髙祖退军灞上,非不爱寳货也,知天下大于寳货,而欲胚浑汉业也。非素有讲明,何以知此?但古人为学得于胷臆,非如后世词章之富,故不可以相如、樊哙之徒为知学耳。」太宗皇帝论烈士之勇,而近臣之论有取于相如、樊哙,盖以义为主者,故得以推广之。寳庆三年正月十一日入讲筵,同侍讲章■〈扌来〉待对。是日仍读《议将帅》篇。大中祥符二年,上语近臣曰:“尝闻臣僚中有以丑言詈军士者,茍有罪,杖之可也,何须面辱?”李继和在边郡,虐使军士,无事具介胄,分部伍,坐公宇中,稍或不整,则挝击之,不下三十数。且安静之时,虚使劳苦,岂能乐用?朕屡申戒之,然其禀性未革。镇戎僻在一隅,屯兵不少,军中皆有流言。每代还者,畏其复去。观此,固非驭众之材。王旦曰:“伤于严急,则亦生患,或者自恃清洁故也。”上因论将帅材难,今文武中固亦有人,盖不经战阵,无由而知。虽边鄙无事,然兵不可去,战不可忘,古之道也。或有请用儒将者,王旦曰:“朝廷文武中贤才俊彦,固亦不乏,望歴试之以观能否。”臣读毕,口奏:“择将之道,难得全才。事姑息者易玩狎,好严急者难亲附,恃廉洁者多陵忽,甘秽浊者尚交结。有一于此,皆足以败事。惟人主明见至隐,必试而后用之,然后可以得人。若冐昧用将,非国家之利。”上又曰:“边城常整葺,积谷聚人,不可弛也。选练将帅,固须用心。”马知节曰:“将帅之才,非坐而知之,顾临事机变如何耳。”如咸平中,将帅方略无闻,措置未便,不能擒翦敌冦,盖未得其人。今朝廷士马雄盛,夐越前古,器甲犀利,边城坚固。茍契丹渝盟,边防有警,陛下得人授之成算,可无噍类。臣今未老,五七年间尚堪驱策,但得一副部署及名马五七匹,轻甲一聨足矣。上曰:“诚知卿可属此任,但四方无事耳。”因命制铜铁鎻子甲赐之。上又曰:“知节久在边防,以为御敌之策,何者为善?”知节曰:“边防之地,横亘虽长,然据要以扼其来路。惟顺安军至西山,不过二百里。若列阵于此,多设应兵,使其久莫得进,众将疲弊,时以竒兵轻骑逼而扰之。如敢来犯,即深入力战,彼必颠覆不暇。”今之将帅,喜用骑兵以多。为胜,且骑兵之多者,布满川谷,用之有限。茍墙进而前,小有不利,则莫之能止,非所谓节制之师也。臣尝谓:善用骑兵者,不以多为贵,但能设伏,观敌兵之多少,度地形之险易。敌少则邀而击之,众则聚而攻之。多依城邑为旋师之所,无不捷矣。臣读毕,口奏:「中国夷狄,皆有长技,人所共知,少有能兼収之者。夷狄之长技,惟弓与马。弃马而行,不能进一歩;持一弱矢,必命中一人。人以此畏之。不知一马之地,可以容十卒;十马之地,可以容百卒。弓以近取,中弩以逺得。力马无常性,人有定向。如此则歩胜于马,弩胜于弓。中国之长技,胜于彼长技者多矣。

译臣读完后口头奏道:任用将领的方法,不过有三点:考察他的平素表现,以观察他的才能;让他长期任职,以责求他的成效;放宽他的财用,以加重他的权力。这三点,一点也不能废弃。古人任用将领,通常一定遵循这些原则。后世选择将领不审慎,本来已经得不到合适的人;即使得到合适的人而任用他,又不能让他长期任职,不能放宽他的财用,即使有才能的人,也不肯把本领全部施展出来。近来朝廷任用人才,本来已经重视选择,即使他们还没有过失,也不至于轻易更换。只是财赋这一项,还需要合宜地安排。自从十年防守边境以来,各军出外戍守,很少有驻在营寨的,平时回易、酒课等财利来源,全都废弛了。至于军用钱,常常供应不足,无法赏别骁勇之士,招致豪杰,广泛布置间谍,甚至军中的器械也不再修缮,遇到缓急、出兵迎敌时,只能眼看着事情失败。如今即使不能完全按照太祖的制度,把专卖收入的利益全部给他们,也一定要替他们作出安排,使他们不至于穷困鄙陋,这也是太祖驾驭将领的本意。” 二十五日,与同侍讲范楷会聚讲读,等待皇帝召对。这天仍然讲读《议将帅篇》。淳化二年,皇帝曾对近臣说:“古代的烈士,发誓以死守节;答应为人效死,却没有遇到知己,有的隐身于屠宰行中,有的藏身于守关者之中,朱亥、侯嬴这类人就是这样。等到遇见知己,一句话说得志同道合,就一定以死守节来报答他。如今看见凶狠豪强之辈,遇到人便答应为其效死,只怕到了临事之时,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难以相符。”近臣说:“古代的烈士,如蔺相如、樊哙,虽然志向雄健刚毅,但蔺相如能够驾车避让廉颇,樊哙劝说高祖不要取用秦中珍宝财货、而把军队驻扎在灞上,这就是所说的屈伸合乎礼法。任性使气的人,本来不值得取用。”臣读完后口头奏道:“勇敢出于天资,义理一定出于学习的功夫。勇敢却不懂义理,不过是盗跖一类的人罢了,本来不值得称道。懂得义理却不知道讲习学问,不过是朱亥、侯嬴一类的人;遇到知己、志趣相合,就以死守节来报答他,这也算是行义,只可惜他们所行的义不够广大。最大的义,一定是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一定是爱护人、使万物获利,可以使国家安定,可以给后世带来恩惠。见到合乎义的事便去做,这样的勇敢才是通达的德行。蔺相如在秦国面前勇敢,却驾车避开私人怨仇,并不是害怕廉颇,而是知道国事大于私下争斗,想要协力来增强赵国。” 樊哙在战场上勇敢,却劝高祖把军队退驻灞上,并不是不喜爱珍宝财货,而是知道天下大事大于珍宝财货,想要奠定汉室的事业。如果平素没有讲习明白这些道理,怎么会懂得这样做?只是古人做学问是从内心领会所得,并不像后世那样以辞章丰富见长,所以不能因为蔺相如、樊哙这些人的行为,就说他们懂得学问。”太宗皇帝谈论烈士的勇敢,而近臣的议论又取法于蔺相如、樊哙,大概是以义为主,所以能够由此推广开来。宝庆三年正月十一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章■〈扌来〉等待皇帝召对。这天仍然讲读《议将帅篇》。大中祥符二年,皇帝对近臣说:“我曾听说臣僚中有人用丑恶的言语辱骂军士。如果军士有罪,杖责他就可以了,何必当面羞辱他呢?”李继和在边郡时,残酷役使军士;没有事情也让他们穿戴铠甲,编成队伍,自己坐在公堂中,军士稍有不整齐,就鞭打他们,少则三十下。况且在安定无事时,白白使人劳苦,怎么能使他们乐于效命?朕屡次告诫他,但他的禀性没有改变。镇戎军偏僻地处一隅,屯驻的士兵不少,军中都在流传怨言。每次轮换回来的士兵,都害怕再次被派去。由此看来,他本来就不是驾驭众人的材料。”王旦说:“如果伤害在于过分严厉急迫,也会产生祸患;也许是因为他自恃清廉洁身吧。”皇帝于是谈到将帅之才难得,说:“如今文武官员中固然也有人才,但大概不经过战阵,就无从知道他们的才能。即使边境没有战事,军队也不可废弃,战争也不可忘记,这是古代的道理。”有人请求任用儒将,王旦说:“朝廷文武官员中的贤才俊彦本来并不少,希望逐一让他们经受历练,以观察能否胜任。”臣读完后口头奏道:“选择将领的方法,难以得到各方面才能都完备的人。” 做事姑息的人容易同部下嬉戏亲狎,喜欢严厉急迫的人难以使人亲近归附,自恃清廉洁白的人往往轻视、怠慢别人,甘愿混同污浊的人则崇尚交结关系。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况,都足以坏事。只有君主明察最隐蔽的情况,一定先加以试用,然后才任命,才能得到合适的人。如果冒昧任用将领,就不是国家的利益。皇帝又说:“边城应当经常整修,积聚粮食,聚集人口,这些事不可松弛。选练将帅,本来就必须用心。”马知节说:“将帅的才能,不是坐在那里就能知道的,关键要看遇到事情时如何随机应变。像咸平年间,将帅没有显示出谋略,处置又不妥当,不能擒获、消灭敌寇,大概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如今朝廷的士卒和战马强盛,远远超过前古,兵器铠甲锐利,边城坚固。假如契丹违背盟约,边防出现警报,陛下得到合适的人,把成算交给他去执行,敌人就不会有一个活口。臣如今还没有老,五七年内还能够供驱使,只要给我一名副部署和五七匹名马、一领轻甲就够了。”皇帝说:“我确实知道你可以承担这个职任,只是四方没有战事罢了。”于是命令制造铜铁锁子甲赐给他。皇帝又说:“知节长期在边防任职,认为抵御敌人的策略中,什么最好?”马知节说:“边防地区横向绵延虽然很长,但应当占据要害来扼制敌人的来路。” 只有顺安军到西山,不过二百里。如果在这里列阵,多设置接应的部队,使敌人长久不能前进,等到众将疲惫时,再不时用奇兵、轻骑逼近骚扰他们。如果敌人敢来侵犯,就深入敌阵奋力作战,他们一定会颠覆溃败,来不及应对。”如今的将帅喜欢用大量骑兵,认为这样有利于取胜;而且骑兵多的,便布满山川谷地,但能够使用的地方有限。假如他们拥挤着向前推进,稍微遇到不利,就没有人能够制止,这不是所谓有节制的军队。臣曾说:善于使用骑兵,不以数量多为可贵,只要能够设下埋伏,观察敌兵多少,估量地形险易。敌人少,就拦截攻击;敌人多,就集中兵力进攻。多半依靠城邑作为军队回旋、休整的地方,就没有不取胜的。臣读完后口头奏道:“中原和夷狄,都各有擅长的技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很少有人能够兼收并蓄。夷狄擅长的技艺,只有弓和马。离开马徒步行走,就不能前进一步;拿着一支弱弓发出的箭,也一定能射中一人。人们因此畏惧他们。却不知道一匹马所占的地方,可以容纳十名步卒;十匹马所占的地方,可以容纳一百名步卒。弓适合近距离取敌,弩则能在远距离取敌。强健的马没有恒常不变的性情,人却有确定不移的意向。这样看来,步兵胜过骑兵,弩胜过弓。中原擅长的技艺,胜过他们所擅长的技艺的地方多得很。”

又中国多水乡,江淮荆鄂之间,多有湖泊,尤非骑兵之便。我之舟师,非彼所敢望也。今人但见彼以马来,亦欲以多马敌之,非善计也。」马知节谓:「骑兵布满川谷,用之有限,小有不利,莫之能止。但欲以骑兵设伏邀击,非深于知兵者不能语此。」

经幄管见卷四

译而且中原多水乡,江、淮、荆、鄂之间湖泊很多,更不是骑兵适宜驰骋的地方。我们的水军,不是他们所敢于企望相比的。如今人们只看见他们骑马而来,也想用更多的马匹来对抗他们,这不是好的计策。”马知节说:“骑兵布满山川谷地,但能够使用的地方有限,稍微遇到不利就没有人能够制止。只是想用骑兵设伏拦击,不是深知军事的人不能说出这种话。” 《经幄管见》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