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幄管见卷二
二十二日入讲筵,同侍讲陈贵谊待对。是日读《论国体》篇。三司言陜西入粟多髙其价直,以取官钱,且意边臣有盗取入市者。诏直史馆盛元按其事。召元谓曰:「守边郡皆朝廷信臣,职田俸禄皆有菽粟。道途既逺,不可辇致。或平价输官,即议加罪,亦所未便。汝当审思此事,但诘问民吏可也。」臣读毕口奏:「用人必须加详,立法不须太察。且如食廪出纳,以人情参之。官兵俸禄,岂无请多而用少者?用之不尽,岂无愿粜者?若出纳频数,则支出者必有耗折,交纳者或有湿恶,食廪之弊未易尽革。所以坐仓收籴,近世以为良法。若使实有是物,实有是价,在公在私可为两便。但作弊者不可不革耳。」真宗皇帝闻陜西入粟有髙价盗取之弊,虽遣使按之,然犹知守边官吏职田俸禄皆有谷粟,道路既逺,不可辇致,平价输官,难议加罪,可谓尽见人情矣。必曰守边者皆朝廷信臣,则知用人之初固已加详于此,然后稍寛其法,孰不勉励自克以报际遇?两淛铸钱少铜,有献议请于铜铅中参用瓦末十之二。有司言若同鼓铸,与常钱无异。上曰:「国家禁民为伪,若是乃教人为伪,不可许也。」臣读毕口奏:「铸钱本以便民,非以谋利也。生民之初,种粟而后食,织布而后衣,以有余补不足,然后有贸易之道。粟布固可以易械,器械器固可以易粟布。然而升斗与丈尺不相合,巨屦与小屦不同价。于是铸铜为钱,以权物价之轻重,谓之圜法。贱者一钱可得,贵者贯陌可售,此所以为便民也。若欲其费省,则半両五铢不得如鹅眼水浮;若欲其易成,则冶铜冶铁不得如鹿皮楮币。然而贵此而不贵彼,其不为谋利明矣。又况古人作事,无非所以寓教民之意。教民以实,犹恐其伪;教民以伪,何以能继?」真宗皇帝务实去伪,以教民为重也。景徳元年,上谓侍臣曰:「诏令之出尤宜慎重,每一令行,舆人不免横议,或稍抑之,又塞言路。李沆曰:「搢绅之间易出谤议,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臣读毕口奏:「御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真宗皇帝虑诏令之行,不免横议,或稍抑之,又塞言路,不以止横议为急,而以谨重诏令为急,可谓得其道矣。李沆当时名相,尚以为搢绅之间易生谤议,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谓之易生谤议,谓之多言可畏,不归咎于诏令之不谨,而归咎于谤议之可畏,恐不足以发明真宗皇帝之本意。景徳元年冬,契丹犯边,澶州张秉上言:「已集兵夫治城。」上曰:「戎冦在境内,地亟完城垒,无乃揺动人心,以畏戎而谋城守耶?」亟诏罢其役。臣读毕口奏:「春秋鲁威公之时,齐人侵鲁疆,疆吏来告公曰:『疆场之事,谨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自古疆吏有常职,备战于无事之时,而应敌于有警之际,胜不告捷,败不失守,然后狙诈不能窥其际,多方不能误其定。今契丹犯边,乃始集兵夫治城,可谓不整暇矣。何况是时,真宗皇帝方欲幸澶却敌,而守臣措置乖方如此,宜诏罢其役也。」二十六日入讲筵,同侍讲陈贵谊待对。是日仍读《论国体》篇。三司言:“民犯茶有违法者,望许家人论告。”上曰:“是犯教义,非朝廷所当言,不许。”臣读毕,口奏:“教义者,万世之公道;榷禁者,一时之利。孔、茶、盐、酒三者,人间之所必用。笼其利而夺之,一作此俑,更圣哲不能弛其禁,非得已也。所谓家人者,上而父子兄弟,下至僮仆,凡聚庐而处者,皆家人也。若使因茶禁而许家人论告,以此而徼微利,此齐景公所谓‘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者也。大哉,真宗皇帝之训乎!以为‘是犯教义,非朝廷所当言’十字而已,该括备尽。急于谋利者可媿矣。窃闻绍兴之末,有建议禁铜器,亦欲许家人论告者。此说一行,即有以仆吿主之事。时名臣张焘留守建康,不欲行法,具奏弛其禁,人心乃安。以此见言利犯教义之人,何世不有?通达国体之臣,主盟公道之主,未尝不以教义为本也。”商贾自京便钱付外州,多不即给付。上闻之,谓近臣曰:“州郡稽滞,何尝无之?然失信于人,非国家大体。当谕三司速给遣之。”臣读毕,口奏:“商贾便钱,非商自为之也。朝廷许其入纳,乃敢为之。且如今日,朝廷欲支见钱十万贯和籴于平江,必须顾船搬运,必须差官部送,迁延一两月,所费水脚等钱不赀,然后可以事济。若未及支降,却商贾有见钱十万贯愿于平江入纳,续次赴行在,请领无顾船差官之扰,无日月迁延之患,又无水脚不赀之费,岂不公私俱便?但是给付一时,孰不愿与官司交易?若已纳而稽滞不与,不特失国家大体,自是有合兊便处,为商贾者亦不愿入纳矣。”知杂御史王随上言:“所鞫杀人贼狱成,望许凌持区断。”
译二十二日进入讲筵,与侍讲陈贵谊等候召对。这天讲读《论国体》篇。三司说,陕西运入粮食时把价格抬得很高,以此取得官钱,并且怀疑边地官员有盗取粮食入市出售的。真宗下诏让直史馆盛元查办此事。召见盛元,对他说:“守边郡的都是朝廷信任的臣子,他们的职田和俸禄都有菽粟。道路遥远,不能用车运送到那里;有的人按平价把粮食交给官府,如果也议论加罪,实在不妥。你应当慎重考虑这件事,只询问百姓和官吏就可以了。”我读完后口头奏道:“任用人必须更加详慎,制定法律却不必过于苛察。比如廪食的收纳和发放,也应结合人情来考虑。官兵的俸禄,难道没有请求多发而实际使用较少的人吗?用不完的粮食,难道没有愿意卖掉的人吗?如果收发频繁,支出的一方必然有损耗折损,交纳的一方也可能有受潮变坏的粮食;廪食的弊端不容易全部革除。所以坐仓收籴,近世认为是良法。如果确实有这样的粮食,确实有这样的价格,那么对公家和私人都可以两便。但作弊的人不能不革除。”真宗皇帝听说陕西运粮有抬高价格、盗取粮食的弊端,虽然派使者查办,却仍然知道守边官吏的职田和俸禄都有谷粟,道路遥远,不能用车运送,按平价交给官府又难以议论加罪,可以说完全体察了人情。一定要说守边的人都是朝廷信任的臣子,那么就知道在开始任用他们时本来已经对此详加审察,然后才稍微放宽法律;这样一来,谁不会勉励自己、约束自己,以报答这种知遇呢?两浙铸钱所用铜料少,有人献议,请在铜和铅中掺入十分之二的瓦末。有关官署说,如果把它们一起熔铸,铸成的钱与普通钱没有差别。真宗说:“国家禁止百姓制造伪物,如果这样做,就是教人制造伪物,不能允许。”我读完后口头奏道:“铸钱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不是为了谋利。百姓开始生活时,先种粟然后才有粮食,先织布然后才有衣服,以有余补不足,这以后才有贸易的道理。粮食和布帛当然可以交换器械,器械也当然可以交换粮食和布帛。然而升斗与丈尺并不相合,大鞋与小鞋的价格也不相同。于是铸造铜钱,用来权衡物价的轻重,称为圜法。便宜的东西一钱就可以买到,贵重的东西要用一贯或百陌钱才能买到,这就是铸钱用来便利百姓的原因。如果希望节省费用,那么半两、五铢钱就不能像鹅眼钱那样轻得能浮在水面;如果希望容易铸成,那么冶炼铜铁也不能像鹿皮、楮币那样容易。然而重视这种东西而不重视那种东西,铸钱不是为了谋利,已经很清楚了。何况古人做事,无非都是借此寄托教化百姓的意思。用真实教导百姓,尚且担心他们作伪;用虚伪教导百姓,又怎么能够延续下去呢?” 真宗皇帝注重实际、摒弃虚伪,把教化百姓看得最重。景德元年,皇帝对侍臣说:“诏令发布尤其应当慎重。每实行一项命令,普通人免不了横加议论;如果稍加压制,又会堵塞言路。”李沆说:“士大夫之间很容易产生诽谤议论,人的多言也实在可怕。”我读完后口头奏道:“抵御寒冷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真宗皇帝考虑到诏令施行后免不了有人横加议论,若稍加压制又会堵塞言路,因此不把制止横议作为当务之急,而把慎重发布诏令作为当务之急,可以说是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李沆当时是著名宰相,尚且认为士大夫之间容易产生诽谤议论,人的多言也可怕。说它容易产生诽谤议论,说多言可怕,不把责任归于诏令发布得不慎重,而归于诽谤议论本身可怕,恐怕不足以阐明真宗皇帝的本意。景德元年冬天,契丹侵犯边境,澶州张秉上言:“已经集合士兵和民夫修治城池。”皇帝说:“戎寇就在境内,仓促修完城垒,岂不是会动摇人心,使人因为害怕戎寇而谋划修城防守吗?”立即下诏停止这项劳役。我读完后口头奏道:“《春秋》中鲁威公时,齐国人侵犯鲁国疆界,守边官吏来报告,鲁公说:‘边疆上的事情,只应谨慎守住既定防线,同时防备意外情况,姑且把能够防备的都做好。事情到了眼前才交战,又何必请示呢?’自古以来,守边官吏都有固定职责:在无事时准备作战,在有警报时应对敌人;这样,胜利时不必报告战果,失败时也不会失守,然后狡诈之徒就不能窥探我方的空隙,各种计谋也不能扰乱我方的决断。如今契丹侵犯边境,才开始集合士兵和民夫修城,可以说是毫无从容整饬的准备了。何况当时真宗皇帝正要亲临澶州击退敌人,而守臣的安排又这样违背常理,确实应该下诏停止这项劳役。” 二十六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陈贵谊等候皇帝召问。这天仍然读《论国体》篇。三司说:“百姓犯茶禁而违法的,希望允许其家人告发。”皇帝说:“这是违犯教义的事情,不是朝廷应当做的,不准许。”我读完后口头奏道:“教义是万世共同的公道;专卖禁榷只是当时一时的利益。孔、茶、盐、酒三者,都是人间必需之物。把这些利益笼罩起来而加以垄断,一旦开此先例,即使圣哲也不能解除禁令,不是出于不得已就不应这样做。所谓家人,上至父子兄弟,下至僮仆,凡是聚居一处的,都叫家人。如果因为茶禁而允许家人互相告发,借此谋求微小利益,这就是齐景公所说的‘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得到并吃它吗’。真宗皇帝的训诫真伟大啊!用‘这是违犯教义的事情,不是朝廷应当做的’十个字,就概括得全面而完备了。那些急于谋利的人真应感到惭愧。我私下听说绍兴末年,有人建议禁止铜器,也想允许家人互相告发。这一说法一实行,就出现了仆人告发主人的事情。当时名臣张焘留守建康,不愿实行这项法律,详细上奏请求放宽禁令,人心才安定下来。由此可见,谈论利益而违犯教义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呢?通晓国家大体的臣子、主持公道的君主,从来没有不把教义作为根本的。商人从京城取得便钱后交付外州,往往不能立即兑付。皇帝听说后,对近臣说:“州郡拖延滞留,什么时候没有过呢?然而对人失信,不合乎国家的大体。应当告谕三司,迅速给付并遣送。”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商人的便钱,并不是商人自行制造的,而是朝廷允许他们缴纳,商人才敢这样做。比如今天朝廷想用十万贯现钱在平江和籴,就必须雇船运输,必须派官员押送,拖延一两个月,所花的水脚等钱数目很大,然后事情才能办成。如果还没有来得及拨付下来,却有商人拿十万贯现钱,愿意在平江缴纳,随后到行在领取,既免去雇船、派官的麻烦,又没有日月拖延的忧患,也没有数目巨大的水脚费用,岂不是公私双方都方便吗?只要能够及时兑付,谁不愿意同官府交易?如果已经缴纳却拖延不予兑付,不仅失掉国家的大体,而且自然会有应当兑换、便于办理的地方,商人也就不愿意再缴纳了。”知杂御史王随上言:“所审问的杀人盗贼,案件已经结成,希望允许用凌持之刑分别处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 皇帝把这话告诉宰相,说:“朕看他的供状,起初只是图谋财物,恐怕本来没有害人的意思。后来家人呼喊,巡捕到来,他挥刀逃走。国家自有常法,只有在用兵之际、事情出于不得已时,才可以施加这种刑罚。”王旦说:“御史台负责纠察弹劾,凡是弹劾的事情,自有法典规定,这不是适合提出的主张。况且事情的真相已经明白,处死一人也已经是极刑了。”我读完后口头奏道:“五刑中有笞、杖、徒、流、死,都载在法令中,丝毫都必须按照规定计算。至于凌持,必定是罪行极其凶恶,才列入这种刑典。难道能由朝廷大臣一时的奏请来增减吗?大体说来,进言的臣子很少有熟悉法令的,一时提出建议,往往冲撞条例;懂得法令的人,又常常对这种做法感到切实痛苦。何况凌持之罪,难道可以任意拟定吗?这正是为什么真宗皇帝不赞同它。‘凌持’与法令中的‘陵迟’二字写法不同,意义却相同。旧例,皇城司每天派遣若干名亲事卒,在京城侦察。皇帝曾经向内侍询问,并且说:‘这些人侦察事情,必然会恐吓骚扰百姓。从今以后,除非是奸盗以及民间风俗中的异常事情,主管部门没有立即逮捕的,不得把它报告上来。’
上以语宰相曰:“朕观其欵,占初止规财物,恐本无害人之意。及家人叫呼,廵捕者至,挥刃而遁。国家自有常法,若行兵之际,事不得已,乃加此刑。”王旦曰:「风宪之任,凡所抨弹,自有典法,此非宜言。况事情可见,一死亦已极矣。」臣读毕口奏:「五刑中有笞、杖、徒、流、死,载在令中,毫厘必计。甚而至于凌持,必其罪极凶恶乃入是典。岂廷臣一时奏请所得增损也?大抵进言之臣,少有习熟法令者,一时建议,徃往冲动条例。知法令者,又常切苦之。而况凌持之罪,可以任意拟之乎?宜真宗皇帝所不与也。」凌持自与法令中「陵迟」字不同,其义则一。旧例,皇城司日遣亲事卒若干辈,京城伺察。上尝访于内侍,且曰:「此軰察事,必恐喝扰人。自今非奸盗及民俗异事,所由司不即捕者,勿得以闻。」其言:「主典受赂,须明得赃物,方许言。」上右正言鲁宗道上言:「皇城司遣人侦事,民间细务一例以闻,颇亦非便。」上曰:「丛脞之事,多寝而不行。攸司之职,不可废也。」臣读毕口奏:「刺探外事,本非朝廷令典。若使朝廷之上用得其人,则大臣可以开陈,台谏、侍从可以献纳,下情得以上达矣。里巷细务,虽不知亦可也。」祖宗时,皇城司刺探外事,往往承袭前朝之制。所幸丛脞之事,寝而不行。主典受赂,须明得赃证,乃许言。上始为得体,不然将有如真宗皇帝圣训所云:「此辈察事,必有恐喝扰人者矣。」十二月初三日,聚讲同侍讲王塈待对。是日读《抑奔竞篇》。右补阙胡旦献《河平颂》,太宗览之,谓宰相曰:“旦凶险躁愤,文词率谬。今朝廷清肃,安可置之台阁?又闻操履乖滥,今须窜之逺地。所献颂当示三馆,使众知其过。”遂黜为商州刺史。臣读毕,口奏:“奔竞者,古今圣贤之所共恶。然而不能革,则以奔竞者不耻于求也。恬退者,古今之所共喜。然而不能用,则以恬退者无意于进也。惟其无意于进,故愈不用;则愈静。而不耻于求者,巧意窥测,随时所尚,或以勇辩,或以奸诈,或以謟谀,或以嗜欲。如唐太宗所云者,世常有之。若使随取随与,递相仿效,奔竞之风何从而革?惟圣明在上,察其情实,躁愤者不用,而恬退者选擢,则奔竞者不期息而自息矣。”十三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读论文史篇。太平兴国九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读书必究微旨。尚书云:‘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三篇以训太甲,此伊尹忠于太甲,其理明矣。杜预《春秋后序》云:‘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乃自立也。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立其子陟。’又《左氏传》云:‘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然则太甲虽见放,还杀伊尹,犹以其子为相,此与《尚书》序说太甲事不同。不知伏生昏忘,将此古书,乃当时杂记,未足审也。岂有杀其父而复相其子者乎?且伊尹著书训君,具在方册,必无自立之意。杜预通博,不当慿汲冡杂说,特立疑义,使伊尹忠节疑于后人。臣读毕,口奏:万物纷错,则垂诸天;众言淆乱,则折诸圣。自古传记之说,当天下混一之时,已不免时有差误。至周衰之后,国异政,家殊俗,旧典礼经不传于诸国,乘梼杌不合于《春秋》,欲其不淆乱,不可得也。何况汲冡之书,作于战国魏哀王之时,其言鲁隐公、晋献公等尚是追书,则其言太甲、伊尹相去辽邈,传闻之事常多失实,宜其不合也。今考之《伊训》《太甲》诸篇,辞旨温厚,其言‘皇天眷佑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则必无伊尹自立之事;其言‘尚赖匡救之徳,圗惟厥终’,必无潜出杀伊尹之事。则知叙书者与孟子所言‘复归于亳’,皆孔门定书之正论也。杜预晚见汲冡书,明知其杂碎怪妄,特以数事符同于《左氏》,欲尽信其说,以辟《公羊》《糓梁》二传,遂并与书序而疑之。不思《左氏》所谓‘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与汲冡所载自不同也。”非太宗皇帝深究微旨,不足以证杜氏之误。上尝问左右曰:“今何人修史?”
译其中说:“主典接受贿赂,必须明确查得赃物,才准许告发。”右正言鲁宗道上言:“皇城司派人侦察事情,民间的琐碎事务一概上报,颇为不便。”皇帝说:“琐碎细小的事情,大多会被搁置而不实行;有关部门的职务,不可废除。”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刺探外间事务,本来就不是朝廷的正式法令。如果朝廷之上任用得当,大臣可以公开陈述,台谏、侍从可以进献意见,下面的情况就能够上达了。至于里巷间的琐碎事务,即使不知道也可以。”祖宗时期,皇城司刺探外间事务,往往承袭前朝的制度。所幸琐碎的事情大多被搁置而没有实行。主典接受贿赂,必须明确查得赃证,才准许告发。皇帝起初这样做才合乎体制;否则将会出现真宗皇帝圣训所说的情形:“这些人侦察事情,必定会有恐吓骚扰百姓的行为。” 十二月初三日,聚集讲读,与同侍讲王塈等候皇帝召问。这天读《抑奔竞篇》。右补阙胡旦献上《河平颂》,太宗看后对宰相说:“胡旦凶险、浮躁、愤懑,文章大多荒谬。如今朝廷清明肃正,怎么可以把他安置在台阁之中?又听说他的操守行为乖张放纵,现在必须把他流放到远地。他所献的颂文应当拿给三馆看,使众人知道他的过错。”于是降职为商州刺史。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奔走竞争,是古今圣贤共同厌恶的事情。然而不能革除,是因为热衷奔竞的人不以求取进用为可耻。安然退处的人,是古今共同喜爱的人。然而不能任用,是因为安然退处的人无意于进取。正因为他们无意进取,所以更加不被任用;于是就更加安静。而那些不以求取为耻的人,则巧妙揣测,迎合当时所崇尚的事物,有的凭借勇敢善辩,有的凭借奸诈,有的凭借谄媚,有的凭借嗜欲。正如唐太宗所说的那样,这种人世间常有。如果随时取用、随时授予,使人相互仿效,奔竞的风气从哪里能够革除呢?只有圣明的君主在上,察知他们的真实情况,不任用浮躁愤懑的人,而选拔任用安然退处的人,那么奔竞之风即使不期待它停止,也会自行停止。” 十三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范楷等候皇帝召问。这天读《论文史篇》。太平兴国九年,太宗对侍臣说:“朕读书一定探究其中的精微旨意。《尚书》说:‘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三年后穿着冕服奉送继承王位的太甲回到亳。’又作了三篇文章来训导太甲,由此看来,伊尹忠于太甲,道理是明白的。杜预《春秋后序》却说:‘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是要自行立为王。七年后,太甲秘密从桐宫出来,杀死伊尹,立他的儿子陟。’《左氏传》又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最终太甲没有怨恨的神色。’那么,太甲虽然被放逐,回来后却杀了伊尹,仍然任用他的儿子为相,这与《尚书》序中所说的太甲之事不同。不知道伏生年老昏忘,把这部古书当成了当时的杂记,所以不值得审信吗?难道有杀死他父亲却又任用他儿子为相的道理吗?况且伊尹著书训导君主,完整地保存在典册中,他必定没有自行立王的意图。杜预学识广博,不应凭借汲冢杂说,特意树立疑义,使后人怀疑伊尹的忠节。”我读完后口头奏道:“万物纷杂错乱,就应当向上考察天理;众说混杂混乱,就应当以圣人之言加以裁断。自古以来各种传记的说法,即使在天下统一的时候,也免不了有时发生差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到了周朝衰落以后,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旧有的典章礼经不能在各诸侯国流传,《乘》《梼杌》等史书又与《春秋》不相合,想要它们不混淆乱杂,是不可能的。何况汲冢之书作于战国魏哀王时期,其中所说的鲁隐公、晋献公等事尚且是后来追记的,那么它所说的太甲、伊尹相隔年代遥远,传闻之事常常失实,当然应当与其他记载不合。现在考察《伊训》《太甲》等篇,文辞旨意温厚,其中说‘上天眷顾保佑商,使继承王位的君王能够最终完成他的德业’,那么必定没有伊尹自行立王的事情;其中说‘还要依靠匡正挽救的德行,谋划并考虑他的终身大业’,必定没有太甲秘密出来杀死伊尹的事情。由此可知,《尚书》序的叙述和孟子所说的‘重新回到亳’,都是孔门确定《尚书》的正统说法。杜预晚年见到汲冢书,明知其中杂乱、琐碎、怪诞荒谬,却特意把其中几件事同《左氏》相符合,想要完全相信它的说法,以排斥《公羊》《穀梁》二传,于是连《尚书》序也一并加以怀疑。他没有想到,《左氏》所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最终太甲没有怨恨的神色’,本来就与汲冢书所记载的不同。如果不是太宗皇帝深入探究精微旨意,就不足以证明杜氏的错误。皇帝曾问身边的人说:‘现在由什么人修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九年、三年、三篇、七年〕 苏易简说:“杨徽之、张佖、梁周翰都担任修撰。”皇帝说:“史才非常难得,在于善恶都必须记载,务求搜取事实而去除个人的爱憎,这才是良史。大凡帝王的举动,贵在自然。朕阅览《唐史》,看到唐太宗的作为大概是喜欢虚名;每做一件事,一定先声张造势,然后才实行,重视的是在史册上传扬,这难道是自然的吗?”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孟子说:‘仁的实际内容,是侍奉父母;义的实际内容,是顺从兄长。’治理达到太平要从整齐家庭开始,由治理家庭推及治理国家,所以不追求虚名而追求实际功效,实际成效自然会显现。唐太宗的家道最不端正,内在品行没有修整,却只想凭借英武的资质仰慕魏征【按原本作‘魏证’,因避仁宗嫌名,今改正】关于仁义的言论;即使想长久借用这种名声而不归还,使它流传在史册上,他的虚名显露出来,最终也无法掩盖。传下一代之后,唐朝便发生动乱;虚名对于政治的危害,最终没有益处,实在不可不引以为鉴。”皇帝又对宰相谈到文章,说:“大凡写文章,必须禀承自然天性,这才是俊秀。如果只是沿袭别人的踪迹,就与出自自己相去很远了。过去名贤选取士人,必定从诗赋中考察,因为诗赋出自人的胸臆,可以观察一个人的才智见识,所以这件事很难。”
苏易简曰:“杨徽之、张佖、梁周翰皆为修撰。”上曰:“史才甚难,在乎善恶必书,务摭实而去爱憎,乃为良史。大凡帝王举动,贵其自然。朕览《唐史》,见太宗所为葢好虚名者也,每为一事,必预张声势,然后行之,贵传简册,此岂为自然乎?臣读毕口奏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致治始于齐家,自家刑国,故不事虚名而实效自着。」唐太宗家道最不正,内行不修饬,徒欲以英武之资慕魏征【按原本作魏证,避仁宗嫌名,今改正】仁义之论,虽欲久假不归,传诸简册,而其虚名著见,终不可掩。一传之后,唐室遂乱,虚名之害,终无益于政治,如此不可不鉴也。上又对宰相言及文章曰:「大凡为文,须禀自天然,是为俊秀。茍袭他人踪迹,与自己出者逺矣。」向来名贤取士,必采于诗赋,出人胷臆,可观智识,所以为难。苏易简曰:「顷前亦有请令礼部废诗赋,止以策论取士。且百家子书,皆致理之本,旨趣典雅,若附之策论辩别,亦难。」比来贡举有帘献三五十轴而无赋者,就试之日,含毫邈然,多是失律,乃知赋咏为难。臣读毕口奏:「声律起于风雅颂,散文起于典谟训诰。风雅颂一变而为离骚,又变而为诗赋;典谟训诰一变而为诏令书檄,又变而为策论经义。以此取士,皆足以得人,特在上之人所以鼔舞天下者如何耳。」祖宗朝初以诗赋取士,中其选者如王曾、范仲淹軰,皆浑厚君子,则诗赋安得不重?熙宁崇观间以策论经义取士,主其事者如章惇、蔡京軰,则论策经义安得不轻?非科举之有敝也,人实敝之也。自中兴以后,髙宗、孝宗兼用诗赋、论策、经义,无所偏废,得人之盛,项背相望,在朝廷之上奨进士气,以器识求人,则诗赋、论策、经义皆可以得士也。十八日,入讲筵,同侍讲范楷待对。是日,仍读论文史篇。上尝谓近臣曰:「凡人多言祷神可以延福,未必如此。能行好事,神必福之。如礼记世子篇注云:『文王以忧勤损寿,武王以快乐延寿』。且圣经之旨,必不如此。葢注者不思之甚也。文王焦思劳神,以忧天下,岂得减寿耶?夏禹焦劳,有锡圭之瑞,而享国永年。大约帝王能忧人之忧,不自暇逸,岂无感应?郑康成注此,颇不近理,安足为之鉴戒?朕尝与邢昺论之,昺不能对。」臣读毕,口奏:「忧勤逸乐二者,常相倚伏。忧勤之效,必有逸乐。孔子曰:『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逸乐之过,常至于忧勤。诗曰:『汝虽湛乐,从弗念厥绍,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此之谓也。本朝名臣苏辙论此事,最为有理。其言曰:『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虑矣。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虑也。』合于诗序「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之意。若谓文王以忧勤损寿,武王以逸乐延年,既非事实,亦非所以示训也。」景徳四年,上问王旦:「仲尼作春秋,因言五经大义。朕在藩邸时,邢昺继日讲说。但经籍立言,各有旨趣,不能无同异。每询于昺,但引义疏以对,推之圣人应机设教,所说同异,终不能谈其微旨。至若孔子言管仲如其仁,复云与召忽事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乃归齐,相桓公,九合诸侯。岂非召忽以忠死,管仲不能固其节耶?为臣之道,当若是乎?」昺不能对。似此常别举故事明之。臣读毕,口奏:「管氏之学,不粹于圣人之道,出处之际,容有可议者,故其成功止于覇者之事而已。圣人于其人,或褒或贬,随其事而言之,不举一而废一。既以小器目之,又于其有三归而讥其焉得俭,于其树塞门而责其不知礼,爱而知其恶也。然至于纠合诸侯,不以兵车,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憎而知其善也。出处虽有可议,而功过不相掩矣。二十六日入讲筵,同侍讲陈贵谊待对。是日仍读论文史篇。上尝谓王旦等曰:“经史垂文,有国之龟鉴,保邦治民之要,尽在是矣。然三代之后,典章制度,声名文物,参古今而适时用,莫若汉史。学者不可不尽心焉。”旦曰:“孔子生于周衰,厯聘诸国,退而删诗书,定礼乐,以五常之道垂万世法。后之王者,虽上圣,必师范之。古人云:‘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葢以此也。如云志在《春秋》者,欲以褒贬极笔为终古诛赏之法,使乱臣贼子观而知惧,兹立教之深旨,为国之大要。司马迁自谓一家之书,葢知《春秋》凡例不可继作,故曰‘纪’曰‘书’曰‘世家’曰‘列传’,惩劝之微旨在焉。班固而下不出其意,但增辞采而已。”上曰:“夫子之道不可斯须而舍。迂儒或言尧舜之时无夫子亦治,此浅识之甚。
译苏易简说:“不久以前也有人请求命令礼部废除诗赋,只凭策论取士。况且诸子百家的书,都是推究事理的根本,旨趣典雅;如果把它们附入策论中加以辨别,也很困难。近来贡举考试中,有人带着三五十轴文章应试,却没有赋;到了考试那天,提笔茫然,多数不合声律,这才知道写赋咏是很难的。”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声律起源于《风》《雅》《颂》,散文起源于《典》《谟》《训》《诰》。《风》《雅》《颂》发展一次成为《离骚》,又发展一次成为诗赋;《典》《谟》《训》《诰》发展一次成为诏令、书檄,又发展一次成为策论、经义。用这些来选取士人,都足以得到人才,关键只在于居上位的人用什么办法来鼓舞天下。祖宗朝起初凭诗赋取士,考中入选的如王曾、范仲淹这一类人,都是浑厚的君子,那么诗赋怎么会不受重视?熙宁、崇观年间凭策论、经义取士,主持其事的如章惇、蔡京这一类人,那么论、策、经义怎么会不被轻视?不是科举本身有弊病,而是人使它产生了弊病。中兴以后,高宗、孝宗兼用诗赋、论策、经义,没有偏废任何一种,得到人才之盛,前后相接、接踵而来;只要朝廷之上能够奖励和振作士气,以器识来求取人才,那么诗赋、论策、经义都可以用来得到士人。” 十八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范楷等候皇帝召问。这天仍然读《论文史篇》。皇帝曾对近臣说:“一般人多说祈祷神灵可以延长福寿,未必是这样。能够行善事,神灵一定会降福给他。比如《礼记·世子篇》的注说:‘文王因为忧劳勤勉而减损寿命,武王因为快乐而延长寿命。’况且圣经的旨意一定不是这样,大概是注释者思考得太不周到了。文王焦虑思虑、劳心劳神,是因为忧虑天下,怎么能因此减寿呢?夏禹焦心劳苦,却有赐予玉圭的祥瑞,并且享有国家长久的年岁。大体说来,帝王能够忧虑百姓的忧虑,不贪图自身的闲逸,难道会没有感应吗?郑康成这样作注,很不近情理,哪里足以拿来作为鉴戒呢?朕曾经和邢昺讨论这件事,邢昺不能回答。”我读完后口头奏道:“忧劳勤勉和安逸享乐这两者,常常相互依存、彼此转化。忧劳勤勉的结果,必定会有安逸享乐。孔子说:‘如果知道做君主的困难,岂不是几乎只用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吗?’安逸享乐的过失,常常会导致忧劳勤勉。《诗经》说:‘你虽然沉溺于享乐,却不思考继承祖业;就像那泉水不断流淌,不要一起陷入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本朝名臣苏辙论述这件事,最为有理。他说:‘古代的圣人,没有事情时就深深忧虑,有事情时就不再忧虑了。因为没有事情时深深忧虑,正是为了有事情时能够不忧虑。’这与《诗序》所说‘开始于忧劳勤勉,终于安逸享乐’的意思相合。如果说文王因忧劳勤勉而减损寿命、武王因安逸享乐而延长寿命,既不是事实,也不是用来显示教训的道理。景德四年,皇帝问王旦:‘孔子作《春秋》,因而谈到五经的大义。朕在藩邸时,邢昺接连不断地讲说。但经籍立言,各有旨趣,不可能没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每次询问邢昺,他只是引用义疏来回答;推求圣人根据时机设置教化的道理,以及其中所说的同异,他始终不能谈到精微的旨意。比如孔子说管仲具有仁,又说管仲曾参与召忽侍奉公子纠的事情。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仲却归顺齐国,辅佐齐桓公,使诸侯九次会盟。难道不是召忽以忠而死,管仲却不能坚守自己的节操吗?做臣子的道理,应当这样吗?’邢昺不能回答。像这样的事情,常常应该另举故事来说明。我读完后口头奏道:“管氏的学问并不纯粹合于圣人的道理,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容许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所以他的成功也只达到了霸主之事而已。圣人评价这个人,有时褒扬,有时贬斥,随着不同的事情分别评论,并不因为肯定一面就废弃另一面。既以器量狭小来评价他,又因他有三归之台而讥刺他‘哪里称得上俭朴’,又因他树立塞门之屏而责备他不懂礼,这是既喜爱他又知道他的缺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然而至于他纠合诸侯,不使用兵车,就使天下得到匡正,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赐,这就是既憎恶他的缺点又知道他的长处。出仕和退处虽然有可以议论的地方,但功劳和过失并不能互相遮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二十六日进入讲筵,与同侍讲陈贵谊等候皇帝召问。这天仍然读《论文史篇》。皇帝曾对王旦等人说:“经书和史书留下的文章,是拥有国家者的借鉴;保全国家、治理百姓的关键,全都在这里了。然而三代以后,典章制度、声名文物,参酌古今而适合当时施用的,没有比汉史更好的。学者不可不尽心学习。”王旦说:“孔子生在周朝衰落之时,周游聘问各国,退处以后删定《诗》《书》,订定礼乐,把五常之道垂示为万世的法则。后世的君王,即使是最圣明的,也一定要以孔子为师法。古人说:‘自从有生民以来,从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如同说孔子的志向在《春秋》,是想用褒贬之笔,最终建立永远的诛罚和奖赏之法,使乱臣贼子看到后知道畏惧;这是孔子立教的深远旨意,也是治理国家的大要。司马迁自称写成一家之书,大概知道《春秋》的凡例无法继续照样创作,所以采用‘纪’‘书’‘世家’‘列传’的体例,其中也寄寓着劝善惩恶的微妙旨意。班固以后的人没有领会它的本意,只是增加文辞采饰罢了。”皇帝说:“孔子的道一时一刻也不可舍弃。有些迂腐的儒生或许说,尧舜之时即使没有孔子也能治理好,这真是见识浅薄到了极点。” 二十六日,入宫讲经,与侍讲陈贵谊一起等候皇帝召见。这一天仍然讲读《论语》中文史方面的篇章。皇帝曾对王旦等人说:“经书和史书留下的文字,是治理国家的借鉴,是保全国家、治理百姓的要领,全都在这里了。然而,三代以后,若论典章制度、声名文物,能够参考古今而适合当时施用的,没有比《汉书》更好的。学者不可不尽心学习。”王旦说:“孔子生于周朝衰微之时,周游聘问各国,退居之后删定《诗》《书》,制定礼乐,以五常之道为万世留下法则。后世的君王,即使是最高明的圣人,也一定要以孔子为师法。古人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说孔子‘志在《春秋》’,是想通过《春秋》褒贬人物、穷尽笔力,建立永远作为诛罚和赏赐依据的法则,使乱臣贼子看到之后知道畏惧;这正是孔子立教的深远宗旨,也是治理国家的重大要领。司马迁自称所作是自成一家的史书,大概知道《春秋》的编纂体例无法继续照作,所以分别称为‘纪’、‘书’、‘世家’、‘列传’,其中包含着劝善惩恶的深刻宗旨。班固以后的人没有超出他的本意,只是增加了辞藻文采而已。”皇帝说:“孔子的道义一刻也不能舍弃。迂腐的儒生有时说,尧舜时代即使没有孔子也能治理好国家,这是见识浅薄到了极点。”
殊不知夫子之道,尧舜之道也。故曰‘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又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其为尊尧而宗舜至矣。非谓夫子之道与尧舜异者也。”臣读毕口奏:“上古之时,民淳事简,故尧舜躬行而天下大治。三代之后,人伪日滋,故周公孔子立言垂训,以惠天下后世。然而尧舜之时犹且都俞吁咈,讲明义理,非冥行而偶合者也。若谓尧舜之时无夫子亦治,教天下亦任智自私,不由讲学,此仲由所谓‘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论,其口才足以动人,要之实非正理,宜孔子以为佞而恶之也。”是日又读《议修书篇》。景徳三年,真宗临幸崇文院,访编修君臣事迹,次序有未允者,亲改正之。上曰:“朕编此书,葢欲着明厯代君臣徳美之事,为将来法。至于开卷览古,亦有资于学者。”自后日以草藁二卷进御,上览之。翌日必条其舛误而谕之。上曰:“昨见编録,亦有不尽本末之处。前代诏令,皆事出于一时,必有所为而作,今悉除之,即不见本意,尤当区别善恶,务在审正。茍前史褒贬不当,即诏敕厘革时事,当时因权臣专恣,挟爱恶而为者,亦辨析于后,庶览之即明邪正。”修书若贵速成,必难精要。大业末撰着尤多而罕传者,岂非芜杂之甚耶?上又曰:“此书本欲存君臣鉴戒,所以经史之外,异端小说,咸所不取。每篇撰序,冠于其首,深可为之典法。今所著序,皆引经史,颇尽体要,然于戒劝或有未尽。如直谏门,但旌谠直,若帝王饰非拒谏,茍不极言,即为邦国之患,褒之可也。茍国家常务偶有阙失,又非帝王率情违法,或以言比讽致其感悟,即为美矣。茍极加暴扬,使恶归于君,显阙政而卖已直,亦非所取。如文学门,谓帝王当学际天人,岂在歌诗赋颂?若是则帝王无所用心,皆不学矣。何不但序文徳光被,缉熙帝载之事?至于吟咏情性,存乎歌诗,若大风、横汾之比,但戒其流荡侈靡可也。又务农门,序帝王藉田事迹,如汉之文武藉田年号,并可注于其下云‘事自此始’,所贵便于检阅。大扺疑义阙闻之事,慎勿以意更之,但于下注臣等所疑、所阙及未详之意。”王钦若曰:“陛下出于睿思,缵集此书,精选名儒,共议编缀,今则渐成篇次。至于垂宪立例,类事分门,经史去留,事迹枉正,皆陛下立其纲要,示其条目。其间违疑未安者,动咨宸谟,用成楷事。适蒙宣谕,义取劝戒为先,实垂世立教之急务也。”上曰:“褒贬古人行事,根究圣人用心,亦甚难事。茍书成外人无所攻斥,则为善矣。臣读毕,口奏:「今日所读数叚,皆真宗朝命王钦若、杨亿軰所编君臣事迹。立例之初,详于议论,而此一叚最为精详。」此书纂修于景徳之初,成于大中祥符之末,八年而成,凡一千卷,诏题曰《册府元龟》。其间布置纲目,斟酌去取,皆出于真宗圣意,无不深切。最是论直谏一门,于治道尤为有益。既言帝王饰非拒谏,又言人臣显阙政而卖已直,可谓两尽君臣之道。葢饰非拒谏者,自是人君之过,为人臣者当积诚恳恻,委曲言之可也。显阙政而卖已直,自是人臣之罪,为人君者含忍而优容之可也。为君尽君道,为臣尽臣道,岂不甚美?若使人君听言之际,常疑其臣卖直,人臣进言之际,常疑其君饰非,不忧已之职,而忧他人之职,为害甚大。宜乎真宗皇帝有所不取也。寳庆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入读,同侍讲王塈待对。是日读《任宰执篇》。开寳八年,太祖谓宰相曰:「年榖方登,庶物丰盛,若非上天垂佑,何以及斯?所宜共思济物,或有阙政,当即振举,以成开泰之基。」太宗命赵普为相,谕之曰:「朕以卿先帝旧臣,功参佐命,所宜励心以副朕意,勿以位髙自纵,勿以权重自骄。但能慎赏罚,举贤能,弥爱憎,何虑军国不治?朕若有过,卿勿面从。古人耻致君不及尧舜,汝其念之。」太平兴国八年,宋琪、李昉平章事,李穆、吕蒙正、李至参知政事,张齐贤、王沔佥书枢宻院,对于玉华殿上。谓之曰:「朕为官择人,惟恐不当今。两制之臣十余人,皆文学适用,操履方洁。李穆顷莅京府,甚闻严肃,今此奨擢,葢推公也。因思闾里间每旦焚香祝天子万岁,次则大臣眉寿,朕与卿等,焉得不日思善事,以副亿兆之祷?」
译却不知道,孔子的道就是尧舜的道。所以说“继承尧舜的事业,以文王、武王为法”,又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道”,可见孔子尊崇尧、以舜为宗法,已经到了极点。这并不是说孔子的道与尧舜的道不同。臣读完后口头奏道:“上古时期,民风淳朴,事务简单,所以尧舜亲自实行治理,天下得以大治。三代以后,人的伪诈日益增多,所以周公、孔子著书立说,留下训诫,以惠及天下后世。然而,尧舜之时尚且有‘都俞吁咈’这样的讨论,讲明义理,并不是不加思考地行事而偶然相合。若说尧舜时代即使没有孔子也能治理好天下,教化天下也只凭个人才智、任由私意,而不必通过讲学,这就是仲由所谓‘有民众,有社稷,何必读书以后才算学习’的说法。这种说法口才足以打动人,但归根结底并不是正理,难怪孔子认为这是巧言谄媚而厌恶它。” 这一天又读《议修书篇》。景徳三年,真宗亲临崇文院,询问编修君臣事迹的情况;对于编次次序中有不妥当的地方,亲自加以改正。皇上说:“朕编纂这部书,是想把历代君臣德行美善的事迹彰明出来,作为后世的法则。至于打开书卷阅览古事,也有助于学者学习。”从此以后,每天把两卷草稿进呈御览,皇上阅看。第二天一定逐条指出其中的错误并告诉他们。皇上说:“昨天看到所编录的内容,也有不能完全说明事情始末的地方。前代诏令都是在一时因事而发,必定有其发布的原因;如今如果把这些原因全都删去,就看不出原来的用意了。尤其应当区别善恶,务必审慎公正。如果前史褒贬不当,就应当说明诏敕以及厘革时事的情况;当时如果是因为权臣专横放纵,挟带个人爱憎而作出的,也应在后面加以辨析,这样读者一看就能明白邪正。”修书如果只图尽快完成,就必定难以做到精审简要。大业末年撰写的著作尤其多,却很少流传下来,难道不是因为芜杂得太厉害吗?皇上又说:“这部书本来是想保存君臣的鉴戒,所以除经史之外,异端邪说和小说一概不取。每篇撰写序文,放在篇首,这很可以作为典范。现在所写的序文,都引用经史,大体已经充分把握了体制和要旨,但是在劝善惩恶、警戒劝勉方面,或许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 例如《直谏门》,只应表彰正直敢谏的人。如果帝王掩饰过错、拒绝劝谏,而臣下不极力直言,就会成为国家的祸患,这种直谏可以褒扬。如果国家的日常政务偶有缺失,又不是帝王任性违法,或者臣下用言语委婉讽谏而使帝王有所醒悟,这也就是美事。如果过分张扬,使罪恶都归于君主,显露政务缺失而借此炫耀自己的正直,也不是应当取法的。又如《文学门》,说帝王应当学习贯通天人之际的道理,难道只在于作歌诗、辞赋和颂文吗?如果是这样,帝王便无须用心学习,等于什么都不学了。为什么不只叙述帝王文德广被、勤勉光明地治理国事的事迹呢?至于吟咏性情,则保存在歌诗之中,像《大风歌》《秋风辞》以及《横汾》之类,只须告诫其流于放荡奢靡即可。又如《务农门》,叙述帝王亲自举行藉田礼的事迹,像汉代文帝、武帝藉田的年号,都可以注在下面,说明‘此事从这里开始’,所看重的是便于查阅。大体说来,对于有疑义、缺少记载的事情,千万不要凭主观意思改动,只须在下面注明‘这是臣等所疑’、‘这是臣等所缺’以及‘这是臣等尚未详知的意思’。”王钦若说:“陛下凭借睿智的思虑,汇集编纂这部书,精选名儒,共同商议编排,现在已经逐渐形成篇次。至于垂示法则、确立条例,按类别分门,经史取舍,事迹是非,都由陛下确立纲要,指示条目。” 其中有违背疑义、尚不妥当的地方,动辄都要请示圣上的谋划,借以形成可作楷模的成例。恰好承蒙皇上宣示,这部书应当把劝善惩恶、警戒劝勉放在首位,确实是垂范后世、树立教化的紧要事务。”皇上说:“褒贬古人的行为,探究圣人的用心,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书成之后,外人无从攻击斥责,那就很好了。”臣读完后口头奏道:“今天所读的几段,都是真宗朝命王钦若、杨亿等人编纂的君臣事迹。起初制定编纂条例时,议论很详细,而这一段最为精详。”这部书在景徳初年开始纂修,到大中祥符末年完成,历时八年,共一千卷,诏令题名为《册府元龟》。其中安排纲目、斟酌取舍,全都出自真宗的圣明意旨,没有一处不深切周到。尤其是论述《直谏门》的部分,对于治理之道特别有益。既说帝王掩饰过错、拒绝劝谏,又说臣下显露政务缺失、借此炫耀自己的正直,可以说把君臣双方的道理都说尽了。掩饰过错、拒绝劝谏,本来就是人君的过失;作为人臣,应当积聚诚恳悲切之心,委婉曲折地进言,这才可以。显露政务缺失、炫耀自己的正直,本来就是人臣的罪过;作为人君,应当含容忍耐,宽厚包容,这才可以。君主尽君主之道,臣下尽臣下之道,难道不是非常美好吗?如果人君听取意见时,总怀疑臣下是在炫耀自己的正直;人臣进言时,总怀疑君主是在掩饰过错,彼此不忧虑自己的职责,反而忧虑对方的职责,危害就很大了。真宗皇帝不采纳这种做法,是理所当然的。寳庆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入宫讲读,与侍讲王塈等待皇上召问。这一天读《任宰执篇》。开寳八年,太祖对宰相说:“今年谷物正逢丰收,各种物产丰盛,如果不是上天垂佑,怎么能够达到这样?你们应当共同思考救济万物;政务中如有缺失,应立即振举补救,以成就开泰局面的基础。”太宗任命赵普为宰相,告诫他说:“朕因为卿是先帝的旧臣,功劳足以参与辅佐朕登上帝位,所以应当尽心竭力来符合朕的期望,不要因为职位高而放纵自己,不要因为权力重而骄傲自大。只要能够慎重处理赏罚,举荐贤能,消除个人爱憎,又何必担心军国大事治理不好?朕如果有过错,卿不要当面顺从。古人以辅佐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辱,卿要牢记这一点。”太平兴国八年,宋琪、李昉任平章事,李穆、吕蒙正、李至任参知政事,张齐贤、王沔签书枢密院,在玉华殿应对。皇上对他们说:“朕任命官员,是为官职选择合适的人,只怕不能恰当。两制的臣子有十多人,都有适用的文学才能,操守行为端正清白。李穆近来任职京府,听说他非常严肃;现在提拔他,大概是出于公正的推举。朕因而想到,乡里间每天早晨焚香祝愿天子万岁,其次祝愿大臣长寿,朕与卿等怎么能不每天思考做好政事,以符合亿兆百姓的祈祷呢?”
琪曰:「臣等蒙陛下非次擢用,又承戒谕,岂敢为不善之事,以负宸恩?惟思公勤,庶补万一。」咸再拜谢。臣读毕口奏:「今日所读,皆太祖、太宗任宰相事,节目不同,其要在委任责成而已。臣闻人主无职事,惟在于任相;宰相无职事,惟在于任贤。观祖宗任相之言,思虑周宻,遇年谷顺成,上天垂佑,则益思振举,以隆开泰之基;知闾里间祝天子万年,大臣眉寿,则日思善事,以副亿兆之祷。委任责成如此,为宰相者,安得不遵守圣训,举贤能,弥爱憎,以底治功也?」汉武帝怒宰相除吏,乃言:「卿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可谓失任相之道。唐太宗任房元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比闻听受词诉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可谓得任相之道。武帝上嘉,唐虞下乐,商周而乃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太宗委政于人,不亲细务,而乃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任相不任相,其明效大验如此。太宗又顾宰相曰:「中书职在进贤退不肖,但一郡一邑得一良吏,即民受其赐。卿在中书,何由尽知中外官吏之贤愚?他人举荐,各以类进。卿更审详可否,善恶渐分,亦致理之道也。臣读毕,口奏:人主所以任相大臣,所以任贤,皆所以为民也。立于朝者有爱民之论,任于外者有爱民之政,则恩泽可以流于民。庆厯大臣以为,欲知百姓利病,须得好县官;欲得好县官,须得好知州;欲得好知州,须先择转运使副。今日朝廷奨廉吏,恶贪吏,虽州县稍稍变革,而所谓真赃大慝未见按劾,则亦监司观望之过也。太宗皇帝论宰相进贤退不肖,而以一郡一邑为首,此致治之要务也。
经幄管见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经幄管见卷三
(宋)曺彦约 撰
译宋琪说:“臣等承蒙陛下破格提拔任用,又承受陛下的告诫训谕,哪里敢做不善之事,以辜负圣上的恩典?只愿想着公正勤勉,或许可以稍稍报答万分之一。”众人拜了两拜表示感谢。臣读完后口头奏道:“今天所读的,都是太祖、太宗任用宰相的事,具体条目虽然不同,关键只在于委任并要求他们完成职责而已。臣听说,人主没有具体职事,唯一的职责在于任用宰相;宰相没有别的职事,唯一的职责在于任用贤能。看祖宗任用宰相的话,思虑周密;遇到年谷顺利丰成、上天垂佑时,就更加思考振举政务,以巩固开泰局面的基础;知道乡里间祝愿天子长寿、大臣长寿,就每天思考做好政事,以符合亿兆百姓的祈祷。既然委任并要求宰相成就事业到了这样的程度,做宰相的怎么能不遵守圣训,举荐贤能,消除个人爱憎,以达到治理的功业呢?”汉武帝因宰相任用官吏而发怒,于是说:“卿任用官吏还没有结束吗?我也想任用官吏。”可以说是失去了任用宰相的道理。唐太宗任用房元龄、杜如晦时说:“公任仆射,应当广泛寻求贤人。近来听说你们每天听取、处理诉讼文书都忙不过来,怎么能帮助朕寻求贤人呢?”可以说是得到了任用宰相的道理。武帝在位时,上层感到满意;唐虞时期,下层百姓安乐;到了商周,天下却空虚困耗,户口减少了一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太宗把政务委托给他人,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却达到了外户不闭、行旅出行不必携带粮食的境地。任用宰相与不任用宰相,成效和验证竟然如此明显。太宗又回头对宰相说:“中书的职责在于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只要一个郡或一个县得到一名好官,百姓就能受到他的恩惠。卿在中书,怎么能够完全知道内外官吏的贤能或昏庸呢?其他人举荐人才,各自会按照类别来进用。卿再仔细审察是否可用,善恶逐渐分明,这也是达到治理的办法。”臣读完后口头奏道:“人主任用宰相,大臣任用贤能,都是为了百姓。立朝任职的人有爱护百姓的言论,任职外地的人有爱护百姓的政绩,那么恩泽就可以流布到百姓身上。庆厯年间的大臣认为,要想知道百姓的利弊疾苦,必须得到好的县官;要得到好的县官,必须得到好的知州;要得到好的知州,又必须先选择好的转运使、转运副使。如今朝廷奖励廉洁的官吏,厌恶贪污的官吏,州县虽然渐渐有所改革,但所谓真正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的人还没有被查办弹劾,这也是监司观望不作为的过失。太宗皇帝谈论宰相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却把一个郡、一个县放在首位,这是达到治理的紧要事务。” 《经幄管见》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经幄管见》卷三。(宋)曺彦约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