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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读通鉴论一

(卷首)(1/2)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200 段

《读通鉴论》 清 王夫之

卷一

◎秦始皇

〖一〗

两端争胜,而徒为无益之论者,辨封建者是也。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必有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安于其位者习于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虽愚且暴,犹贤于草野之罔据者。如是者数千年而安之矣。疆弱相噬而尽失其故,至于战国,仅存者无几,岂能役九州而听命于此数诸侯王哉?于是分国而为郡县择人以尹之。郡县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灭者六国耳,非尽灭三代之所封也。则分之为郡,分之为县,俾才可长民者皆居民上以尽其才,而治民之纪,亦何为而非天下之公乎?

古者诸侯世国,而后大夫缘之以世官,势所必滥也。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而天之生才也无择,则士有顽而农有秀;秀不能终屈于顽,而相乘以兴,又势所必激也。封建毁而选举行守令席诸侯之权,刺史牧督司方伯之任,虽有元德显功,而无所庇其不令之子孙。势相激而理随以易,意者其天乎!阴阳不能偏用,而仁义相资以为亨利,虽圣人其能违哉!选举之不慎而守令残民,世德之不终而诸侯乱纪,两俱有害,而民于守令之贪残,有所藉于黜陟以苏其困。故秦、汉以降,天子孤立无辅,祚不永于商、周;而若东迁以后,交兵毒民,异政殊俗,横敛繁刑,艾削其民,迄之数百年而不息者亦革焉,则后世生民之祸亦轻矣。郡县者,非天子之利也,国祚所以不长也;而为天下计,则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呜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罢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测,有如是夫!

世其位者习其道,法所便也;习其道者任其事,理所宜也。法备于三王,道著于孔子,人得而习之。贤而秀者,皆可以奖之以君子之位而长民。圣人之心,于今为烈。选举不慎,而贼民之吏代作,天地不能任咎,而况圣人!未可为郡县咎也。若夫国祚之不长,为一姓言也,非公义也。秦之所以获罪于万世者,私己而已矣。斥秦之私,而欲私其子孙以长存,又岂天下之大公哉!

〖二〗

孔鲋藏书,陈余危之。鲋曰:“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为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呜呼!能为无用之学,以广其心而游于乱世,非圣人之徒而能若是乎?

诗曰:“握粟出卜,自何能穀。”谷者,在我而已,何用卜为?屈其道而与天下靡,利在而害亦伏;以其道而与天下亢,身危而道亦不竞。君子之道,储天下之用,而不求用于天下。知者知之,不知者以为无用而已矣。故曰“其愚不可及也”。秉道以自安,慎交以远物,存黄、农、虞、夏于盗贼禽兽之中,奚不可穀,而安用卜为!庄周惩乱世而欲为散木,言无用矣,而无以储天下之大用。握粟忧深而逃羿彀,其有细人之情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易简以消天下之险阻,非圣人之徒,其孰与归?

〖三〗

商始兴而太甲放,周始兴而成王危,秦并天下而扶苏自杀,汉有天下而惠帝弗嗣,唐则建成死于刃,宋则德昭不令其终,汔乎建文之变而憯尤烈。天下初定,人心未靖,则天命以之不康,汤、武且不能弭,后代勿论已。然而胡亥杀兄,旋以死亡;太甲、成王,终安其位;则伊尹、周公之与赵高,相去不但若霄壤也。

秦始皇之宜短祚也不一,而莫甚于不知人。非其不察也,惟其好谀也。托国于赵高之手,虽中主不足以存,况胡亥哉!汉高之知周勃也,宋太祖之任赵普也,未能已乱而足以不亡。建文立而无托孤之旧臣,则兵连祸结而尤为人伦之大变。徐达、刘基有一存焉,奚至此哉?虽然,国祚之所以不倾者,无谀臣也。

译《读通鉴论》清·王夫之 卷一 ◎秦始皇 〖一〗 两方面争论胜负,却只是发表无益的议论,说的就是辨析封建制和郡县制的人。郡县制延续了将近两千年而不能改变,古今上下都安于这种制度,顺应形势的趋向,难道不是合乎道理才会这样吗?上天使人必须有君主,这并非有人刻意安排,却自然形成了这种局面。所以在最初,各地都推举德行能够胜过众人、功劳能够惠及众人的人奉为君主,因而又特别推举其中一人作为天子。人不是不想使自己尊贵,但一定要奉戴一人为尊,这是人类共同的心愿。安于君位的人熟悉君主之道,于是形成了世代相承的道理;即使继承者愚昧而暴虐,也仍然胜过那些出身草野、没有凭据的人。这样延续了几千年,人们也安于这种制度。后来疆土强弱相互吞噬,终于完全失去了原来的秩序;到了战国,所剩的诸侯已经没有几个,难道还能役使九州、让天下听命于这几个诸侯王吗?于是把诸国分为郡县,选择人才来治理它们,使有才干、能够治理百姓的人都居于民众之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而治理百姓的制度,又有什么不是天下的公义呢?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后来大夫又沿袭这种做法,世代担任官职,按这种趋势发展,必然会泛滥。士人的儿子总是做士人,农民的儿子总是做农民;可是上天生育人才并不加以选择,因此士人中有愚顽者,农民中也有秀异者。秀异者不可能永远屈居于愚顽者之下,必然相互争夺而兴起,这又是形势必然激发的结果。封建制被破坏,选拔人才的制度兴起,郡守、县令承接了诸侯的权力,刺史、州牧、都督承担了方伯的职任;即使有人有大德、立大功,也没有什么可以庇护他那些不肖的子孙。形势相互激发,事理也随之改变,想来这就是天意吧!阴阳不能偏用,而仁义相互资助,才能通达顺利,即使是圣人又怎能违背这个道理呢?选举不谨慎,郡守县令就会残害百姓;世代相传的德行不能长久,诸侯就会扰乱纲纪。这两方面都有害处,但百姓对于郡守县令的贪婪残暴,还可以借助黜免升迁来减轻困苦。所以秦、汉以来,天子虽然孤立无所辅佐,国祚不如商、周长久;但如果像东迁以后那样,彼此交战、毒害百姓,政令不同、风俗各异,横征暴敛、刑罚繁多,削弱残害百姓,延续数百年而不停止,那么后世百姓的灾祸也会更加严重。郡县制并不是天子的利益所在,正是国祚不能长久的原因;但替天下考虑,它所造成的祸害,远不如封建制滋生的祸害多。唉!秦始皇因为把天下看作自己的私产而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可上天却借助他的私心来实现天下的大公;神明的意旨深不可测,大概就是这样吧!世代占有君位的人熟悉君主之道,这是法律所便利的;熟悉君主之道的人承担治理事务,这是事理所应当的。三王时期已经具备了法律制度,孔子又阐明了治道,人们能够学习并掌握它。贤能而秀异的人,都可以用君子的地位来奖赏他,使他治理百姓。圣人的心意,到今天反而更加显著。选举不谨慎,残害百姓的官吏接连出现,天地尚且不能承担这样的罪责,何况圣人呢?不能把这些归咎于郡县制。至于国祚不能长久,是针对一姓而言的,并不是天下的公义。秦之所以获罪于万世,只是因为它把天下据为己有罢了。斥责秦的私心,却又想让自己的子孙私有天下而长存,这难道又是天下的大公吗?〖二〗 孔鲋藏匿书籍,陈余认为这会给他带来危险。孔鲋说:“我所做的是无用的学问,了解我的人就是我的朋友。秦国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危险呢?”唉!能够从事无用的学问,来开阔心胸、在乱世中自由遨游,若不是圣人的门徒,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诗经》说:“拿着粮食出去占卜,凭什么就能获得丰收呢?”谷物和收成在于自己罢了,为什么要占卜呢?如果屈曲自己的道义,随同天下人一起沉浮,虽然眼前有利,但祸害也会潜伏其中;如果坚持自己的道义,与天下相抗,自身会有危险,但道义也不会因此得到施行。君子的道义,是为天下储备有用的东西,却不求被天下任用。了解它的人自然了解,不了解的人只会认为它没有用罢了。所以说:“那种愚拙,是别人无法赶上的。”坚守道义使自己安定,谨慎交往以远离外物,在盗贼禽兽之中保存黄帝、神农、虞舜、夏禹的道统,有什么不能获得丰收的,哪里用得着占卜呢!庄周因惩戒乱世而想成为无用的木材,虽说到了无用,却没有为天下储备最大的功用。手握粮食却忧虑深重,逃避后羿的箭法,其中难道有小人的情怀吗?懂得进退、生死存亡而不失去正道,以平易简约的方式消除天下的险阻,若不是圣人的门徒,还有谁能同他一道呢?〖三〗 商朝刚兴起时,太甲被放逐;周朝刚兴起时,成王面临危难;秦统一天下后,扶苏自杀;汉拥有天下后,惠帝没有后嗣;唐朝则建成死于刀刃之下;宋朝则德昭不能善终;直到建文之变,惨烈尤其严重。天下刚刚安定,人心还没有平静,因此天命也不会安宁,连汤、武都不能消除这种情况,后代更不用说了。然而胡亥杀死兄长,很快自己也死去;太甲、成王最终安稳地保住了君位。这样看来,伊尹、周公与赵高之间的差距,岂只是天壤之别而已吗?秦始皇的国祚本应短促,原因不止一个,但没有比他不知人更严重的了。他不是不能察看,而是喜欢听谄媚的话。把国家托付在赵高手中,即使是中等才智的君主也不足以保全国家,何况胡亥呢?汉高祖能够识别周勃,宋太祖能够任用赵普,虽然不能立即平息乱局,却足以使国家不至于灭亡。建文帝即位后,没有可以托付孤儿的旧臣,因此战争接连、祸患相结,尤其成为人伦关系的巨大变故。徐达、刘基只要有一人还在,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即便如此,国祚之所以没有倾覆,还是因为没有谄媚之臣。

◎二世〖一〗陈婴之不自立也,周巿之不王魏也,其情均也,而周市贤矣。巿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义之所不敢出,害不敢自之而远。居尊以为天下不义之魁,“负且乘,致寇至”,灼然易见,而人不能知。非不知也,无志义以持其心,流俗之蛊之者进矣。陈婴非幸而有其母,亦殆矣哉!市之一言,所谓“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者乎!陈余自矜儒者,而不能守义以自王。周巿虽死而如生。陈余碌碌以死,又何称焉?〖二〗李斯之对二世曰:“明主灭仁义之涂,绝谏争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尽古今概贤不肖,无有忍言此者,而昌言之不忌。呜呼!亦何至此哉!斯亦尝学于荀卿氏矣,亦尝与始皇谋天下而天下并矣。岂其飞廉、恶来之所不忍言者而言之不忌,斯之心其固以为然乎?苟非二世之愚,即始皇之骄悖,能受此言而不谴乎?斯抑谓天下后世之不以己为戎首而无所恤乎?无他,畏死患失之心迫而有所不避耳。夫死亦何不可畏也。失不可患,而亦何必于失也。前所以自进者非其道,继所以自效者非其功,后所以自保者非其术,退所以自置者无其方,则失果可患而死果可畏。欲无畏无患、以不言其所不忍言,又奚得乎!天下无必死之涂,而亦无可几幸之得。正志于早而后无所迫,则不忍不敢之心以全。早不能图度于正,迨其后失有形、死有机,虽欲不为此言而不得。不待上蔡东门之欢,肺肝先已自裂。斯岂果无人之心哉?易曰:“履霜坚冰至。”辨人于早,不若自辨于早也。〖三〗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众怒之不可犯,众怨之不可任,亦易喻矣。申、商之言,何为至今而不绝邪?志正义明如诸葛孔明而效其法,学博志广如王介甫而师其意,无他,申、商者,乍劳长逸之术也。无其心而用其术者,孔明也;用其实而讳其名者,介甫也;乃若其不容掩之藏,则李斯发之矣。李斯曰:“行督责之术,然后绝谏争之路。”申不害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谏争绝,桎梏脱,则虽目劳于刑名文籍之中,而耽酒嗜色、佚游骄乐,可晏享而不辍。苟未忘逸豫之情者,恶能不以此为两得之术哉!任法,则人主安而天下困;任道,则天下逸而人主劳。无一切之术以自恣睢,虽非求治之主,不能高居洸瀁于万民之上,固矣。以孔明之淡泊而尽瘁也,以介甫之土木其形而好学深思也,然且乐奉名法者,何也?俭以耳目,勤以耳目,而心思从其康逸也。贤者且然,况令狐绹、张居正之挟权势者哉!使读李斯之言,知其为导谀劝淫之术也,能勿靦然而汗下与?〖四〗怀王之立,非项氏之意也,范增之说,以为从民望而已。臣主之名立,而其心不相释,项氏成而怀王固不能有楚。怀王念此至悉,故一乘项梁之败而夺上将军之权以授宋义;义适遇其际而获怀王之心,故与计事而大悦。非悦其灭秦之计,悦其夺项之计也。宋义壁于安阳而项羽斩之,非愤其救赵之迟,愤其夺己之速也。义之壁安阳而不进也,非欲乘秦、赵之敝,欲得当以收项羽之兵也;其遣子相齐而送之无盐也,非不恤士卒之饥寒以自侈,为怀王树外援于齐而因以自固也。宋义死,诸将慴然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羽之情见矣,义之情亦见矣,怀王之不能终安于项氏,情亦见矣。救赵则命宋义,入关则命沛公,梁死羽孤,为偏裨于宋义旌牙之下,为怀王谋项者之计得矣,而抑无以服楚人之心。幸而秦之君二世也,其相赵高也,其将章邯、王离也,无有能乘臣主之隙以閒楚耳。不然,虽沛公且无以自持,况义之浅谋、羽之徒勇者乎!于是而知君臣之非独以名为义也,天之所秩,性之所安,情之所顺,非是则不能以终日。范增立楚之说,董公缟素之谋,不足与于兴亡久矣。〖五〗秦之所殄灭而降辱者,六王之后也;戍之徒之而寡其妻孤其子者,郡县之民也;而剸二世之首,欲灭宗室,约楚降而分王关中者,赵高也。故怨在敌国,而敌国或有所不能;怨在百姓,而百姓或有所不忍;狎及小人,而祸必发于小人。故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且难之,况中主以降乎!

译◎二世 〖一〗 陈婴不自行称王,周巿不在魏地称王,他们的心情是相同的,但周巿更为贤明。周巿说:“天下昏乱,忠臣才会显现。”在道义上不敢出头,就会远离祸害而不使祸害殃及自身。身居尊位,却成为天下不义的首领,正如“背负重物又乘车,招来盗寇”,这是明白易见的事情,但人们却不能认识到。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有坚持道义的志向来守持自己的内心,于是流俗的蛊惑者便得以进身。陈婴如果不是幸而有他的母亲,也危险了啊!周巿这句话,难道就是所谓“大水漫天却不能使人沉溺,猛烈的雷声震裂山岳却不能使人震动”吗?陈余自以为是儒者,却不能守住道义而自行称王。周巿虽然死了,却好像活着一样。陈余庸碌一生而死,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二〗 李斯回答二世说:“英明的君主应当消灭仁义的道路,断绝进谏争辩的言论,显然地实行放纵暴戾的心意。”纵观古今,不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人忍心说出这种话,而李斯却公开说出,毫不忌惮。唉!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李斯也曾向荀卿学习,也曾同始皇谋划天下,并使天下归于统一。难道连飞廉、恶来都不忍心说的话,他却毫不忌惮地说出来,李斯内心果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吗?如果不是二世愚昧,就是始皇骄横悖逆,怎么会听受这种话而不责罚他呢?李斯难道认为天下后世不会把自己看作首恶,而自己也无需顾虑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怕死、担心失去权势的心情逼迫着他,使他无所顾忌罢了。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失去权势并不值得忧虑,又何必一定要害怕失去呢?以前用来求进身的道路不正确,后来用来效力的功劳不够,最后用来保全自身的方法不对,退下来安置自己的办法又没有,那么失去权势确实值得忧虑,死亡也确实可怕了。想要没有恐惧、没有忧患,却不说出自己不忍心说的话,又怎么能做到呢?天下没有一定会死的道路,也没有可以侥幸求得的利益。及早把志向端正,后来就不会受到逼迫,不忍心做、不敢做的心就能保全。早先不能按照正道谋划衡量,等到后来失势的迹象已经显现、死亡的机会已经出现,即使想不说出这样的话,也做不到了。还不等到在上蔡东门欢笑,肺肝早已自行裂开。李斯难道果真没有人的心肠吗?《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及早辨别人,不如及早辨明自己。〖三〗 人人都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而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众人的怨恨不可承受,也很容易明白。申不害、商鞅的言论,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绝迹呢?志向正直、义理明白如诸葛孔明的人,却采用他们的方法;学问广博、志向宏大如王介甫的人,却以他们的意图为师。没有别的原因,申不害、商鞅所说的,是突然劳苦一时而长久安逸的办法。没有他们那种心,却采用他们的方法,是诸葛孔明;采用他们的实际做法,却忌讳说出他们的名字,是王介甫;至于那种无法掩饰、藏在其中的真实心态,则由李斯揭示出来了。李斯说:“实行督责之术,然后断绝进谏争辩的道路。”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把这叫作以天下为桎梏。”进谏争辩断绝,桎梏脱去,那么即使眼睛劳累于刑名文书之中,也可以沉溺于饮酒好色、纵情游乐和骄奢享受之中,安然享乐而不停止。如果还没有忘掉安逸享乐的心情,怎么能不把这看作一举两得的办法呢?任用法术,君主就安逸而天下困苦;任用道义,天下就安逸而君主劳苦。若没有一种可以任意放纵、满足自己的办法,即使不是追求治理天下的君主,也不能高高在上、放纵地处于万民之上,这是必然的。以诸葛孔明的淡泊,却仍然为国事竭尽劳瘁;以王介甫外表像土木一样朴拙,却喜好学习、深入思考,然而他们尚且乐于奉行名义和法术,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让耳目少受劳苦,勤于耳目之事,而使心思获得安逸。贤者尚且如此,何况凭借权势的令狐绹、张居正呢?假使读了李斯的话,知道那是引导谄媚、助长淫逸的办法,难道还能不惭愧得汗流满面吗?〖四〗 怀王的拥立,并不是项氏的意愿,只是范增劝说这样做,以为顺从民众的愿望罢了。君臣的名分既已确立,但他们的内心并未彼此释怀;项氏势力成功以后,怀王自然不能真正拥有楚国。怀王对此考虑得非常周全,所以一遇到项梁失败的机会,便夺取上将军的权力,交给宋义;宋义正好遇上这个时机,获得了怀王的信任,因此怀王同他商议政事而非常高兴。他高兴的不是宋义消灭秦国的计策,而是高兴宋义能够夺取项氏权力的计策。宋义驻军安阳而项羽杀了他,并不是因为恼怒他救援赵国迟缓,而是恼怒他夺取自己权力太快。宋义驻军安阳而不进兵,不是想趁秦、赵两国疲敝,而是想找准时机收取项羽的军队;他派儿子到齐国任相,又送他到无盐,并不是不顾士卒的饥寒而自我夸耀,而是想替怀王在齐国树立外援,并借此巩固自己。宋义死后,诸将惊惧地说:“最初拥立楚王的是将军家。”项羽的心意显露出来了,宋义的心意也显露出来了,怀王不能始终安于项氏之下的心意也显露出来了。救援赵国,任命宋义;进入关中,任命沛公;项梁死后项羽孤立,成为宋义旗帜牙门下的偏将副将;替怀王谋划对付项氏的人,计策已经成功,却仍然没有办法使楚人心服。幸而秦的君主是二世,丞相是赵高,将领是章邯、王离,没有人能够利用君臣之间的裂隙来离间楚国。否则,即使沛公也将无法自保,何况谋略浅薄的宋义和只有匹夫之勇的项羽呢!由此可知,君臣关系并不只是靠名分来确定道义;上天所安排的秩序、人性所安适的状态、情感所顺应的方向,不是这样就无法终日维持。范增拥立楚王的主张、董公披缟素的谋划,早已不足以参与决定兴亡大事了。〖五〗 秦所消灭并降服、侮辱的,是六国君王的后代;派去戍守而使他们妻子减少、儿子成为孤儿的,是郡县的百姓;而砍下二世的头、想要消灭秦的宗室、约定楚军投降后分封诸侯并让自己称王于关中的,是赵高。因此,怨恨在敌国,敌国有时还无力报复;怨恨在百姓,百姓有时还不忍心这样做;但如果轻慢地牵连小人,祸害一定会从小人那里爆发。所以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最难以相处。”圣人尚且难以对付,何况中等才智以下的君主呢?

小人之心,智者弗能测也,刚者弗能制也。料其必不能,而或能之矣;料其必不欲,而或欲之矣。项羽之暴也,沛公之明也,章邯之怨方新也,尽天下欲食高之肉而寝处其皮也,使高灭嬴氏之宗,开关以讲于诸侯,岂能免于刀俎,而况受纳地之封乎?则以智者料高,而固知其与秦相终始;以愚者料高,而亦决其与秦同齏粉也。然而必弑胡亥以徼幸于一得,岂徒胡亥之愚,矢入幄而不觉哉?明而熟于计者,未有谓为且然者矣。祸福之外,有无藉之欲焉;死生之外,有无方之谲焉;俄顷之閒,有忽变之情焉。利亦有所不喻,而无所不逞,而后君子莫能为之防。故圣人且犹难之,诚哉其难之也!“濡有衣袽,终日戒”。终日者,无竟之辞也。舍禔躬慎微而求驭之之术,不堕其阱中者鲜矣。〖六〗孰谓秦之法密,能胜天下也?项梁有栎阳逮,蕲狱掾曹咎书抵司马欣而事得免。其他请托公行、货贿相属、而不见于史者,不知凡几也。项梁,楚大将军之子,秦之所尤忌者,欣一狱掾,驰书而难解。则其他位尊而权重者,抑孰与御之?法愈密,吏权愈重;死刑愈繁,贿赂愈章;涂饰以免罪罟,而天子之权,倒持于掾史。南阳诸刘屡杀人而王莽不能问,皆法密吏重有以蔽之也。设大辟于此,设薄刑于彼,细极于牛毛,而东西可以相窜。见知故纵,蔓延相逮,而上下相倚以匿奸。闰位之主,窃非分而寐寝不安,藉是以箝天下,而为天下之所箝,固其宜也。受天命,正万邦,德足以威而无疚媿者,勿效尔为也。宽斯严,简斯定。吞舟漏网而不敢再触梁笱,何也?法定于一王,而狱吏无能移也。

译小人的心思,聪明人也不能测度,刚强的人也不能制伏。料定他一定做不到,他却有时能做到;料定他一定不想做,他却有时偏偏想做。项羽暴烈,沛公明智,章邯的怨恨又正新鲜,天下人都想把赵高剥皮吃肉、睡在他的皮上;假如赵高灭掉嬴氏宗族,打开关门同诸侯讲和,难道能够免于被刀斧砍杀,何况还能接受分封土地的封爵吗?因此,用聪明人的心思来推测赵高,本来就知道他会同秦朝共始终;用愚人的心思来推测赵高,也必然断定他会同秦朝一起化为齑粉。然而他却一定要杀死胡亥,以求侥幸得到一次成功,难道只是因为胡亥愚蠢,像箭射入帷帐却还没有察觉吗?明智而且熟悉谋略的人,从来没有认为事情会这样发展。祸福之外,还有不凭借任何条件而产生的欲望;生死之外,还有没有常规、无法预料的诡谲;顷刻之间,还有突然变化的情势。利益有时也不能使他明白,却没有什么不敢放纵去做,到了这种地步,君子就无法防备他了。所以圣人尚且仍然认为难以对付,这确实是难以对付啊!“沾湿了衣服,便要整天戒备。”所谓“终日”,是说没有终了的意思。若舍弃谨慎修身、慎防细微之处,却去寻求驾驭小人的办法,那么不掉进他的陷阱中的人就很少了。〖六〗 谁说秦朝的法令严密,就能胜过天下呢?项梁在栎阳被捕,蕲县狱掾曹咎写信送给司马欣,事情便得以免除。其他公开请托、接连行贿,而史书没有记载的事情,不知道总共有多少。项梁是楚国大将军的儿子,是秦朝尤其忌惮的人;司马欣只是一名狱掾,却通过驰送书信使事情得以解脱。那么其他地位尊贵、权力重大的人,又有谁能抵御这种情况呢?法令越严密,官吏的权力就越大;死刑越繁多,贿赂就越公开;人们用粉饰掩盖来逃避罪网,于是天子的权力反而被掾史倒转掌握。南阳刘氏宗族的人多次杀人,王莽却不能追究,都是因为法令严密、官吏权力过重,使他们得以遮蔽罪行。在这里设置重刑,在那里设置轻刑,细密到了牛毛一样,而东西两边的人可以互相逃窜。知道罪行却故意放纵,牵连蔓延、相互逮捕,上下又彼此依靠来隐藏奸恶。篡夺帝位的君主,窃取非分的地位,连睡觉都不得安宁,借此来钳制天下,最后反而被天下钳制,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接受天命、端正万邦、德行足以威服天下而内心没有愧疚的人,不要仿效这种做法。宽缓便会严明,简约便会安定。即使吞舟的大鱼漏过了网,也不敢再次触碰鱼梁和笱,为什么呢?因为法令由一位君王确定,狱吏没有能力加以改变。

卷二◎汉高帝〖一〗有天下者而有私财,业业然守之以为固,而官天地、府万物之大用,皆若与己不相亲,而任其盈虚。鹿桥、钜臺之愚,后世开刱之英君,皆席以为常,而贻谋不靖,非仅生长深宫、习奄人汙陋者之过也。灭人之国,入其都,彼之帑皆我帑也,则据之以为天子之私。唐克西京,而隋氏之有在唐;宋入周宫,而五代之积在宋;蒙古遁,而大都之藏辇而之于南畿。呜呼!奢者因之以侈其嗜欲,俭者因之以卑其志趣,赫然若上天之宝命、祖宗之世守、在此怀握之金赀而已矣。祸切剥床,而求民不已,以自保其私,垂至其亡而为盗资,夫亦何乐有此哉!汉王之入秦宫而有心,见不及此。樊哙曰:“将欲为富家翁邪?”英达之君而见不及哙者多矣。范增曰:“此其志不在小。”岂徒一时取天下之雄略乎!以垂训后嗣,而文、景之治,至于尽免天下田租而国不忧贫,数百年君民交裕之略,定于此矣。天子而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贫必在国;士大夫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败必在家;庶人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后世必饥寒以死。周有大赉,散之唯恐不速,故延及三十世,而亡之日,上无覆宗之惨,民亦无冻馁攘夺之伤。后之王者,闻樊哙富翁之诮,尚知惩乎!〖二〗韩信数项羽之失曰:“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繇斯言也,信之所以徒任为将而不与闻天下之略,且以不保其终者,胥在是矣。封爵者,因乎天之所予而隆之,非人主所以市天下也。且爵赏亦岂必其足荣哉?荣以其难得而已。人主轻之,天下猎之;人主重之,天下荣之。宋艺祖许曹彬下江南授使相。彬早知不得而安焉,故封爵不侈而彬服。非然,则更始之侯林立,而不救其亡,期于必得之不足歆也。羽不惜屈己以下人,而靳天爵,何遽非道而必亡乎?汉高天下既定之后,侈于封矣,反者数起,武帝夺之而六寓始安。承六王之敝,人思为君,而亟予之土地人民以恣其所欲为,管、蔡之亲不相保,而况他人乎!以天下市天下而己乃为天子,君臣相贸,而期报已速,固不足以一朝居矣。抑信之为此言也,欲以胁高帝而市之也。故齐地甫定,即请王齐,信之怀来见矣。挟市心以市主,主且窥见其心,货已雠而有余怨。云梦之俘,未央之斩,伏于请王齐之日,而几动于登坛之数语。刀械发于志欲之妄动,未有爽焉者也。信之言曰:“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为人主者可有是心,而臣子且不可有是语。况乎人主之固不可以是心市天下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宋祖之慎,曹彬之明,保泰居盈之道得之矣。奚必践姑许之言而亵天之景命哉!若夫项羽之所以失者,非吝封爵之故。信之说,不如陈平之言之允也。陈平曰:“项王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故羽非尽不知人,有蔽之者也。琐琐姻亚,踞朊仕,持大权,而士恶得不蔽?虽然,亦有繇尔。羽,以诈兴者也;事怀王而弑之,属宋义而戕之,汉高入关而抑之,田荣之众来附而斩艾掠夺之。积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轻残杀者,大怨在侧而怨不可狎。左顾右盻,亦唯是兄弟姻党之足恃为援。则使轻予人以权,己且为怀王,己且为宋义。惴惴慄慄,戈戟交于梦寐,抑恶能不厚疑天下哉?然而其疑无救也。为汉王之腹心者项伯也,其兄弟也;追而迫之刭者吕马童也,其故人也。从之于大败之余者三十余骑,而兄弟姻亚不与焉。怀慝求援,而终以孤立。非刓印不与者惎己而贼之,其亲戚之叛已久矣。不疚于天,则天无不祐;不媿于人,则人皆可驭。正义以行乎坦道,而居天下之广居;无所偏党,而赏罚可以致慎而无所徇;得失之几,在此而不在彼,明矣。不然,舍亲贤,行诱饵,贱名器,以徇游士贪夫之竞躁,固项羽之所不屑为者也。〖三〗名义云者,因名以立义,为可繇不可知之民言也。不知义矣,为之名以使之顾而思,抑且欲其顾而思而不但名也,况君子之以立民极而大白于天下者哉!谓董公说高帝为义帝发丧为汉之所以兴者,率天下后世而趋于伪,必此言夫!忠孝非人所得而劝也。如其劝之,动其不敢不忍之心而已。心生而后有事,事立而后有礼,礼行而后有名。名者,三累之下。天下为之名,而忠孝者不欲自居。高帝无哀义帝之心,天可欺乎?人可愚乎?彭城之败,几死几亡,而缟素之名,不能为之救;则涂饰耳目以故主复雠之名,无当于汉之兴,明矣。

译卷二 ◎汉高帝 〖一〗 拥有天下的人却还要积聚私人财产,小心翼翼地守护这些财产以求稳固;至于掌管天地、收藏万物、供天下使用的巨大财富,却好像同自己没有关系,任凭它有无盈亏。鹿桥、钜臺的愚蠢做法,以及后世开创基业的英明君主,都把它当作常规,结果留下的治国谋略不得安定,这不只是那些生长于深宫、习惯宦官污秽浅陋生活的人的过错。灭掉别人的国家,进入别人的都城,既然对方的府库都成了我的府库,就据为天子的私产。唐朝攻克西京,隋氏的财物便归于唐;宋朝进入后周宫室,五代积累的财物便归于宋;蒙古退走,元大都的宝藏被运到南畿。唉!奢侈的人借此放纵自己的嗜好欲望,节俭的人借此降低自己的志趣;他们显赫的样子,仿佛上天赐予的宝命、祖宗世代守护的基业,都只存在于手中握着的金钱财物罢了。祸害已经逼近剥床,却仍不停地向百姓索取,用来保全自己的私产,直到接近灭亡时反而成为盗贼的资财;这样拥有它又有什么快乐呢?汉王进入秦宫时就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樊哙说:“难道想做一个富家翁吗?”英明通达的君主却没有樊哙看得透,这样的人很多。范增说:“他的志向不在小处。”难道这只是汉王一时夺取天下的雄才大略吗?他还把这种思想垂示给后代,因此有了文帝、景帝的治理,甚至做到免除天下的田租,而国家也不担心贫困;这种使君主和百姓数百年都富足的方略,正是在此时确定的。天子如果斤斤计较地积聚财物留给子孙,那么贫困一定会出现在国家;士大夫如果斤斤计较地积聚财物留给子孙,那么败亡一定会出现在家庭;平民如果斤斤计较地积聚财物留给子孙,那么后世一定会因饥寒而死。周朝有大规模的赏赐,唯恐分散得不够快,所以延续了三十世;到灭亡那天,君主没有遭受覆灭宗族的惨祸,百姓也没有遭受冻馁和争夺的伤害。后世的君王听到樊哙关于富家翁的讥讽,难道还知道警戒吗?〖二〗 韩信列举项羽的过失说:“有功劳应当封爵的人,印章都磨损破旧了,他却忍心不给。”从这句话来看,韩信之所以只被任用为将领而不能参与天下大计,并且最终不能保全自己,原因全都在这里。封爵,是顺应上天所给予的功劳而加以尊崇,并不是君主用来收买天下的东西。况且爵位和赏赐难道一定足以使人荣耀吗?只是因为难以得到,所以才显得荣耀。君主轻视爵位,天下人就会争夺它;君主重视爵位,天下人就会以获得它为荣。宋太祖曾许诺曹彬攻下江南后授予使相之职。曹彬早已知道自己未必能得到,却能安然处之,所以封爵并不奢侈,曹彬也能接受。若不是这样,像更始帝时那样侯爵遍地,也不能挽救他的灭亡;对于必然要得到的东西,不值得令人欣喜。项羽不吝惜屈己礼贤,却吝惜赐予天爵,怎么就一定不是治道、一定会灭亡呢?汉高祖在天下平定以后,大量分封,反叛者多次兴起;武帝夺回诸侯的封地,天下才开始安定。承接六国衰败的局面,人们都想做君主,汉高祖又急忙把土地和人民给予他们,任凭他们放纵欲望而行事;即使管叔、蔡叔这样的亲属也不能彼此保全,何况其他人呢?用天下来买卖天下,自己却想凭此成为天子;君臣彼此交易,又期望报偿很快到来,这种局面本来就一天也不能维持。难道韩信说这话,是想用它来胁迫高帝,以此向高帝讨价还价吗?所以齐地刚刚平定,他就请求封为齐王,韩信心中所怀的意图已经显露出来了。拿交易的心思去和君主交易,君主早晚会看出他的心思;一旦交易成功,心中却还留下怨恨。云梦擒获韩信、未央宫斩杀韩信之事,早已埋伏在他请求封齐王的那一天,只是几乎在登坛时的几句话中就发动了。刀兵从妄动的欲望中发出,没有不因此失误的。韩信说:“把天下的城邑封给功臣,还有什么人会不服?”作为君主,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作为臣子,却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何况君主本来就不能用这种心思来向天下讨价还价!说话不一定非要兑现,做事也不一定非要果断到底。宋祖的谨慎、曹彬的明智,都得到了保全太平、身居盈满而不失守的道理。何必一定要践行当初姑且许下的话,从而亵渎上天的重大命令呢!至于项羽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因为他吝惜封爵。韩信的说法,不如陈平的话说得确切。陈平说:“项王所任用、所宠爱的人,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之士,也不能任用。”所以项羽并非完全不懂得识别人,只是有人蒙蔽了他。那些琐屑的姻亲,占据着[“踞朊仕”原文如此,疑有讹字],掌握大权,士人怎么能不受蒙蔽?不过,这也有他自己的原因。项羽是靠欺诈兴起的:侍奉怀王却杀害了他,归属宋义麾下却又杀害了宋义,汉高帝入关时便压制他,田荣的军队来归附又将其斩杀、摧残、掠夺。长期积聚嫉妒残害之心的人,总是用自己的心思揣度别人,怀疑别人也要嫉妒、残害自己。轻易残杀别人的人,身边总有强烈的怨恨,因此怨恨不能轻易亲近。他左顾右盼,也只有兄弟姻亲党羽值得依靠作为援助。这样一来,如果轻易把权力交给别人,自己就会成为怀王,自己就会成为宋义。他整日惴惴不安、战战兢兢,梦中仿佛也有戈戟交战,怎么能不深深怀疑天下人呢?然而他的猜疑也救不了自己。汉王的心腹是项伯,是他的兄弟;追赶并逼迫他自刭的人是吕马童,又是他的旧友。跟随他走到大败之后的只有三十多名骑兵,兄弟姻亲却没有一个参与其中。他怀着疑忌寻求援助,最终却孤立无援。并不是因为有人不肯交出刻损的印信而嫉恨他、陷害他;他的亲戚背叛他,早就开始了。对上天没有愧疚,上天就没有不保佑的;对别人没有惭愧,别人就都可以驾驭。以正义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居处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不偏袒党羽,赏罚就可以做到慎重而不徇私;成败得失的关键,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这是很清楚的。不这样的话,舍弃亲近而贤能的人,采用诱骗手段,轻贱名位器物,去迎合游士和贪夫争强好胜、急躁冒进的行为,本来就是项羽所不屑于做的事。〖三〗 所谓名义,是借名来确立义,用来向那些不知道可以遵循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不可做的百姓说明道理。百姓既然不懂义,就替他们建立名目,使他们回头思考;又或者希望他们回头思考,而不只是停留在名目上,何况君子还要借此树立百姓共同遵循的准则,并把它大白于天下呢!说董公劝说高帝为义帝发丧,是汉朝兴起的原因,必定会率领天下后世走向虚伪,大概就是这句话了!忠孝不是别人可以强行劝成的。如果要劝导它,也不过是触动人不敢不忍的那颗心罢了。先有内心的产生,然后才有行动;行动确立之后,才有礼;礼施行之后,才有名。名,是排在这三层之后的。天下人替忠孝建立名声,而忠孝的人自己并不愿把这些名声据为己有。高帝没有哀悼义帝的内心,难道可以欺骗上天吗?难道可以愚弄人吗?彭城战败时,几乎死去、几乎灭亡,而披麻戴孝的名声并不能救他;那么借为故主复仇的名义来粉饰耳目,对于汉朝的兴起没有实际作用,这是很清楚的。

虽然,以此正项籍之罪,使天下耻戴之为君长也则有余。何也?籍者,羋氏之世臣也。援立义帝者,项梁之以令诸侯者也。刘氏世不臣于楚,其屈而君怀王也,项氏制之耳。高帝初无君怀王之心,则可不哀怀王之死。为天下而讨弑君之贼,非人弑己君而有守官之责者也。故发丧之后,高帝亦终不挟此以令天下;而数羽之罪,不嫌以背约不王己于秦为首。则董公之说,亦权用之一时,而高帝亦终不以信诸心。呜呼!貌为君子者,日言心而以名为心,日言义而以名为义,告子恶得不以义为外而欲戕贼之乎?秦灭国,互相噬而彊者胜耳。若其罪,莫甚于殄周。楚幸不亡于秦,而楚且为秦。非其世臣,非其遗胄,抑何必戴楚以为君。戴楚者,项氏之私义也。汉亦何用引项氏之义以为己义乎!此义不明,但有名而即附诸义焉。李嗣源,夷裔也,名为唐而唐之;李昪,不知其为谁氏之子也,名为唐而又唐之。有名而无义,名为义而义不生于心,论史者之乱义久矣。中国立极之主,祖考世戴之君,明明赫赫在人心而不昧;臣子自有独喻之忱,行其不敢不忍者,而岂但以名哉!〖四〗毒天下而以自毒者,其唯贪功之人乎!郦生说下齐,齐已受命,而汉东北之虑纾,项羽右臂之援绝矣。黥布盗也,一从汉背楚而终不可叛。况诸田之耿介,可以保其安枕于汉也亡疑。乃韩信一启贪功之心,从蒯彻之说,疾击已降,而郦生烹,历下之军,蹀血盈野,诸田卒以殄其宗。惨矣哉!贪功之念发于隐微,而血已漂卤也。龙且亦犹是也,军于高密,客说以深壁勿战,令齐王招散民,反汉而归己,汉客兵不容于久留而必溃败,以全三军尊楚势而保齐,岂不贤于浪战以死亡乎?且则曰:“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虽其后胜败不同,而且之心亦信之心也。信以其毒毒齐,而齐民骈死,田氏以亡;且以其毒自毒,而潍水涌流,楚军大覆,田氏不救。举人之宗社人民存亡生死之大,而不满忮人之谿壑,毒螫人而蠭虿亦死。信幸破齐以自请王齐,而未央之诛已伏于此,且亦以其身毙于潍水之上。然则贪功而毒人,亦自雠其项领而速之斮也。悲哉!愚不可瘳已。李左车下全燕而燕不叛,随何收九江而黥布无疑。善用人者,亦何利有贪功之人,以贼天下而多其衅哉!汉虽有齐而力已疲,楚覆救齐之兵而项王大惧,忮人不黜而能定天下,未之有也。〖五〗韩信下魏破代而汉王收其兵,与张耳破赵而汉王又夺其兵,何以使信帖然听命而抑不解体以颺去哉?此汉王之所以不可及也。制之者气也,非徒气也,其措置予夺之审有以大服之也。结之者情也,非徒情也,无所偏任,无所听荧,可使信坦然见其心也。吾之所为,无不可使信知之矣。信固知己之终为汉王倚任而不在军之去留也,故其视军之属汉也无以异于己。无疑无怨,何所靳而生其忮惎乎?假使夺信军而授之他人,假使疑信之反而夺共军以防之,项王一印之刓而信叛,三军之重,岂徒一印之予夺乎!心不可使人知者,以柔用之而败,以刚用之而速亡。有所偏听、怙党而疑人者,不能制之而死于其人,能制之而其人速叛以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十人之同乎武王,武王同之也。〖六〗汉王甫破项羽,还至定陶,即驰夺韩信军,天下自此宁矣。大敌已平,信且拥彊兵也何为?故无所挟以为名而抗不听命,既夺之后,弗能怨也。如姑缓之,使四方卒有不虞之事,有名可据,信兵不可夺矣。夺之速而安,以奠宗社,以息父老子弟,以敛天地之杀机,而持征伐之权于一王,乃以顺天休命,而人得以生。且信始不从蒯彻之言与汉为难者,项未亡也。参分天下,鼎足而立,蒯彻狂惑之计耳。昔者韩尝以此持天下之纵横,然吞于秦而不救,其覆轨矣。信反于齐,则张耳扼其西,彭越控其南,鼎足先折而徒为天下蟊贼。信知其不可而拒彻,计之深也。项王灭,汉王倦归于关中,信起而乘之,乃可以得志。彻之说,信岂须臾忘哉?卞庄子小死大毙一举而两得之术,俟时而发,发不旋踵矣。其曰“不忍背汉”者,姑以谢彻耳。削王而侯,国小而无兵,尚欲因陈豨以发难;拥三齐之劲旅,西嚮而虎视,尚谁忌哉?或曰宋太祖之夺藩镇也类此。而又非也。信者,非石守信、高怀德之俦也。割地而王,据屡胜之兵,非陈桥拥戴之主也。故宋祖惩羹吹齏而自弱,汉高拔本塞源以已乱,迹同而事异。其权不在形迹之閒也。〖七〗

译不过,用这件事来纠正项籍的罪行,使天下人以拥戴他为君长为耻,那还是有余的。为什么呢?项籍是芈氏的世代臣属。拥立义帝,是项梁借此号令诸侯的做法。刘氏世代没有臣属于楚,只是屈服而奉怀王为君,是项氏控制他们罢了。高帝起初并没有奉怀王为君的心思,因此可以不为怀王之死哀痛。为天下讨伐弑君的贼人,并不是那种杀害自己君主、负有守官责任的人。所以发丧之后,高帝最终也没有拿这件事来号令天下;列举项羽的罪行时,首先说他背约、不肯在秦地封自己为王,也并不忌讳。这样看来,董公的说法只是权宜地在一时采用,高帝最终也没有把它当作内心真正相信的原则。唉!那些外表像君子的人,天天谈论内心,却把名目当作内心;天天谈论义,却把名目当作义。告子怎么能不把义看作外在之物,并想要摧残它呢?秦朝灭掉各国之后,不过是彼此吞噬,强者取胜罢了。若论秦的罪行,没有比灭绝周更严重的了。楚国幸而没有被秦灭掉,可楚国又将成为秦国。既不是楚国的世代臣属,也不是楚国的遗胄,又何必拥戴楚国作为君主呢?拥戴楚国,是项氏私人的义。汉又何必援引项氏的义来作为自己的义呢!正因为这种义没有弄清楚,所以只要有名目,就把它附会到义上。李嗣源是夷族后裔,只因名义上姓李、称唐,就把他当作唐;李昪不知道究竟是谁家的儿子,只因名义上姓李、称唐,又把他当作唐。有名而没有义,名义上称为义而义并没有从内心产生,议论历史的人扰乱义的含义,已经很久了。中国树立纲常的君主,祖先世代拥戴的君主,明明赫赫地存在于人心而不昧;臣子自然有独自体会的忠诚,去做自己不敢不忍却必须做的事,哪里只是因为名目呢!〖四〗 毒害天下而又毒害自己的人,大概只有贪求功劳的人吧!郦生劝说齐王投降,齐国已经接受汉朝命令,于是汉军东北方向的忧虑得到缓解,项羽右臂的援助也断绝了。黥布本是盗贼,只要一归附汉而背叛楚,最终就不可能再反叛汉。何况诸田刚直有节操,当然可以安稳地在汉朝统治下睡觉,毫无疑问。可是韩信一动贪功的念头,听从蒯彻的主张,迅速进攻已经投降的齐军,结果郦生被烹杀,历下的军队使鲜血遍野,诸田最终因此灭绝了宗族。惨啊!贪功的念头刚在隐微处产生,鲜血已经漂满大地了。龙且也是这样。他驻军高密时,有人劝他深沟高垒、不要交战,让齐王招集散亡百姓,反叛汉军而归附自己;汉军作为客军,不能长久停留,必然会溃败。这样既能保全三军,又能尊崇楚国声势、保全齐国,难道不比轻率交战而导致死亡更好吗?龙且却说:“救援齐国,不交战就使它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即使后来两人的胜败不同,龙且的心思也和韩信的心思一样。韩信用这种毒害毒害齐国,齐民接连死去,田氏因此灭亡;龙且用这种毒害毒害自己,潍水涌流,楚军大败,田氏也没有被救活。把一个人的宗族、国家、百姓的存亡生死这样重大的事情,都拿来填不满嫉妒之人的欲壑,毒害别人,自己也像毒蜂毒蝎一样同归于尽。韩信幸而攻破齐国,借此请求封齐王,而未央宫的诛杀已经伏在这件事中了;龙且也因此死在潍水之上。这样看来,贪功而毒害别人,也就是自己仇视自己的脖颈,催促自己遭受斩首。可悲啊!愚蠢已经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李左车使燕国全部归降,燕国并没有反叛;随何收服九江,黥布也没有疑心。善于用人的人,又何必任用贪功的人,让他们毒害天下、增加变乱的机会呢?汉朝虽然得到了齐国,但力量已经疲惫;楚军覆灭了前来救援齐国的军队,项王非常恐惧。嫉妒残害别人的人不被排除,却想安定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五〗 韩信攻下魏、击破代以后,汉王收走了他的军队;他和张耳攻破赵以后,汉王又夺走了他的军队,为什么还能使韩信安然听命,而不至于解散部众、扬长而去呢?这就是汉王不可及之处。能够控制韩信,靠的是气势;又不只是气势,还因为汉王在安排、授予和剥夺方面审慎周密,足以使韩信完全心服。能够结交韩信,靠的是感情;又不只是感情,还因为汉王没有偏私任用,没有听信迷惑之言,可以使韩信坦然看见他的内心。汉王所做的一切,没有什么不能让韩信知道。韩信本来知道自己最终会被汉王倚重任用,而不在于军队是留在自己手中还是被收走,所以他看待军队归属于汉王,与看待归属于自己没有不同。既然没有疑虑,也没有怨恨,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会产生嫉妒和怨恨呢?假如汉王夺走韩信的军队交给别人,假如怀疑韩信会反叛,夺走他的军队来防备他,那么项王只是因为没有给他一枚印信、使印信有所缺损,韩信就会反叛;三军这样重大的事情,难道只是一个印信授予或剥夺的问题吗!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内心,却用柔弱的方式来驾驭人,必然失败;用强硬的方式来驾驭人,则会很快灭亡。偏听一方、倚仗党羽而怀疑别人,不能控制别人,反而会死在那个人手里;即使能够控制,那个人也会很快反叛离去。武王说:“我有十位治乱之臣,同心同德。”这十个人能够与武王同心,是因为武王也与他们同心。〖六〗 汉王刚刚击破项羽,返回到定陶,就立即奔驰而去夺取韩信的军队,天下从此安宁。最大的敌人已经平定,韩信还拥有什么强大的军队要做什么呢?所以他没有可以凭借的理由来抗拒命令、不听号令;军队既然已经被夺走,也就不能再怨恨。如果姑且拖延,万一四方发生意外之事,韩信有名义可以据守,军队就不能夺取了。迅速夺取军队而使天下安定,是为了安定宗庙社稷,使父老子弟得到安宁,使天地间的杀机收敛,并把征伐的权力集中在一位君王手中;这样才是顺应上天、承受美好的命运,也使人民能够生存。况且韩信起初没有听从蒯彻的话同汉朝为难,是因为项羽还没有灭亡。把天下分成三份,鼎足而立,不过是蒯彻狂妄迷惑的计策。过去韩国曾经凭借这种纵横之术掌持天下,然而最终被秦国吞并而无人救援,这就是覆灭的前车之鉴。韩信如果反叛齐地,张耳会在西面扼制他,彭越会在南面牵制他,鼎足之势先行折断,只会白白成为天下的祸害。韩信知道这条路行不通,所以拒绝蒯彻,考虑得很深远。等到项王灭亡,汉王疲惫地退回关中,韩信才起兵乘机进攻,这样才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蒯彻的主张,韩信难道片刻也没有忘记吗?卞庄子先击杀一只老虎、再击毙另一只,一举两得的办法,要等待时机发动;一发动,就会立即行动。他所说“不忍背叛汉王”,姑且只是用来向蒯彻推辞罢了。后来被削去王爵而封为侯,封国狭小又没有军队,他还想借陈豨发动变乱;如果拥有关中以东三齐的精锐军队,向西进军并虎视天下,还有谁能不忌惮他呢?有人说,宋太祖夺取藩镇的权力与此相似。但其实又不相同。韩信不是石守信、高怀德一类的人。他割据土地而称王,拥有屡次取胜的军队,并不是陈桥拥戴的君主。所以宋祖是因为害怕重蹈覆辙而自我削弱,汉高帝则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来平息祸乱;表面迹象相同,事情实质却不同。关键不在外在行迹之间。〖七〗

汉王初即皇帝位,未封子弟功臣,而首以长沙王吴芮、闽粤王无诸,此之谓“大略”。二子者,非有功于灭项者也,追原破秦之功而封之。以天下之功为功,而不功其功,此之谓“大公”。楚、汉争于北,而南方无事,久于安则乱易起,立王以镇抚之,此之谓“制治于未乱”。以项羽宰天下不公为罪而讨之,反其道而首录不显之绩,此之谓“不遐遗,得尚于中行”。若此者,内断之心,非留侯所得与,况萧何、陈平之小智乎!量周天下者,事出于人所不虑,若迂远而实协于人心,此之谓“不测”。〖八〗秦、项已灭,兵罢归家,何其罢归之易而归以即乎安?古者兵皆出于农,无无家者也,罢斯归矣。汉起巴蜀、三秦之卒,用九江、齐、赵之师,不战其地,不扰其人,无閭井之怨,归斯安矣。后世召募失业之民,欲归而无所归,则战争初息而遣归之也难。善师古者,旁通而善用之。则汉抑有“民相聚山泽不书名数者,复其故爵田宅,教训而优恤之”之诏,是可为后世师者也。无所侵伤于民,而禁其仇杀;非有官爵田里,而为之授以隙地;宽假以徭役,而命为稍食之胥卒。以此散有余之卒,熟计而安存之,奚患亡术哉?高帝甫一天下,而早为之所。国不糜,农不困,兵有所归。下令于流水之源,而条委就理,不谓之有“大略”也得乎!〖九〗以大义服天下者,以诚而已矣,未闻其以术也;奉义为术而义始贼。义者,心之制也,非天下之名也。心所勿安而忍为之,以标其名,天下乃以义为拂人之心而不和顺于理。夫高帝当窘迫之时,岂果以丁公为可杀而必杀之哉?当诛丁公之日,又岂果能忘丁公之免己而不以为德哉?欲惩人臣之叛其主,而先叛其生我之恩,且嚣然曰是天下之公义也。则借义以为利,而吾心之恻隐亡矣。夫义,有天下之大义焉,有吾心之精义焉。精者,纯用其天良之喜怒恩怨以为德威刑赏,而不杂以利者也。使天下知为臣不忠者之必诛而畏即于刑,乃使吾心违其恩怨之本怀,矫焉自诬以收其利。然则义为贼仁之斧而利之囮也乎?故赦季布而用之,善矣,足以劝臣子之忠矣。若丁公者,废而勿用可也;斩之,则导天下以忘恩矣。恩可忘也,苟非刑戮以随其后,则君父罔极之恩,孰不可忘也?呜呼!此三代以下,以义为名为利而悖其天良之大慝也。〖一○〗留侯欲从赤松子游,司马温公曰:“明哲保身,子房有焉。”未足以尽子房也。子房之言曰:“家世相韩,为韩报雠。”身方事汉,而暴白其终始为韩之心,无疑于高帝之妒。其忘身以伸志也,光明磊落,坦然直剖心臆于雄猜天子之前。且曰:“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视汉之爵禄为鸿毛,而非其所志。忠臣孝子青天皎日之心,不知有荣辱,不知有利害,岂尝逆亿信之必夷、越之必醢,而厪以全身哉!抑惟其然,而高帝固已喻其志之贞而心之洁矣,是以举太子以托之,而始终不忮。呜呼!惟其诚也,是以履虎尾而不疚。即不幸而见疑,有死而已矣,弗能内怀忠而外姑为佞也。曹操之惎毒也,徐庶怀先主之知,终始不与谋议,而操无能害,况高帝之可以理感者乎!若夫未忘故主,而匿情委曲以避患,谢灵运之所以身死而名辱。“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孰听之哉?〖一一〗中国夷狄之祸,自冒顿始。冒顿之阑入句注、保太原,自韩王信之叛降始。信失韩之故封而徙于太原,其欲甘心于汉久矣。请都马邑,近塞而易与胡通;数使之胡求和,阳为汉和而阴自为降地;畜不逞以假手于冒顿,不待往降之日,而早知其志在胡矣。非韩信则冒顿不逞,非石敬瑭则邪律氏不横,求如郭子仪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而无贰心者,今古无两人。然则以狡焉不逞之彊帅置之边徼,未有不决隄焚林以残刘内地者也。饥鹰猘犬,不畜之樊圈,而轶之颺飞奰走之地,冀免祸于目前,而首祸于千古。甚哉高帝之偷也!〖一二〗鲁两生责叔孙通兴礼乐于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之时,非也。将以为休息生养而后兴礼乐焉,则抑管子“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之邪说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氏无信不立。”信者,礼之干也;礼者,信之资也。有一日之生,立一日之国,唯此大礼之序、大乐之和、不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伤者何以必恤?此敬爱之心不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顺,爱焉而和有必浃,动之于无形声之微,而发起其庄肃乐易之情,则民知非苟于得生者之可以生,苟于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亲,不相背弃,而后生养以遂。故晏子曰:“唯礼可以已乱。”然则立国之始,所以顺民之气而劝之休养者,非礼乐何以哉?譬之树然,生养休息者,枝叶之荣也;有序而和者,根本之润也。今使种树者曰待枝叶之荣而后培其本根。岂有能荣枝叶之一日哉?

译汉王刚登上皇帝之位,还没有封赏子弟和功臣,却首先封长沙王吴芮、闽粤王无诸,这叫作“大略”。这两人并没有为消灭项羽立下功劳,只是追溯、推原他们攻破秦朝的功劳而封赏他们。把天下共同的功劳当作自己的功劳,而不把他们后来具体所立的功劳作为唯一依据,这叫作“大公”。楚、汉在北方争战,而南方没有战事;长期处于安定状态,祸乱容易兴起,所以设置王爵来镇守安抚,这叫作“制治于未乱”。以项羽治理天下不公作为罪名而讨伐他,反过来采取与他相反的做法,首先记录那些并不显赫的功绩,这叫作“不遐遗,得尚于中行”。像这样的谋略,是汉王内心独断的见识,不是留侯能够参与的,何况萧何、陈平那样的小聪明呢!能够周全地衡量天下大势,事情往往出在人们没有想到的地方,看似迂远,实际上却符合人心,这叫作“不可测”。〖八〗 秦、项已经灭亡,军队停止作战回到家乡,为什么遣散回乡这样容易,而且一回去就立即安定了呢?古代的军队都出自农民,没有无家可归的人;军队一解散就回家,回家就安定。汉朝起兵于巴蜀、三秦的士卒,使用九江、齐、赵的军队,他们不在当地作战,也不扰害当地百姓,没有乡里居民的怨恨,所以一回去就能安定。后世招募失业的百姓,他们想回去却无处可归,因此战争刚刚停止,遣散他们回乡也很困难。善于师法古代的人,还要融会贯通并善于运用古法。汉朝大概有这样的诏令:“那些百姓聚集在山泽之间、不登记姓名和户数的,恢复他们原来的爵位、田地和住宅,对他们加以教导训练,并优厚地抚恤。”这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借鉴。不侵扰伤害百姓,同时禁止他们互相仇杀;即使没有官爵和田地,也给他们授予空闲土地;宽免他们的徭役,并命令他们担任领取稍食的胥卒。用这些办法遣散有余的士卒,周密谋划,使他们安定生存,哪里还忧虑没有办法呢?高帝刚刚统一天下,就早早为他们安排了安置之道。国家不致耗损,农民不困苦,士兵也有归宿。在水流的源头下达命令,支流末端自然得到治理,不称其为有“大略”,可以吗!〖九〗 用大义使天下人服从,只靠真诚罢了,从未听说靠权术做到;把义奉为权术,义才开始受到损害。义,是内心的准则,不是天下人共同标举的名目。内心认为不安,却强忍着去做,并给它标上义的名目,天下人就会把义看成违背人心、不合道理的东西。高帝处于窘迫之时,难道真的认为丁公该杀,所以一定要杀他吗?在诛杀丁公的那一天,又难道真的能够忘记丁公曾放过自己,而不把这件事当作恩德吗?他想惩罚臣下背叛君主,却先背叛了生养自己的恩德,还喧嚷着说这是天下共同的大义。这样就是借义来谋取利益,于是自己内心的恻隐之心也消失了。义有天下共同的大义,也有我内心最精纯的义。所谓精义,就是完全依据天良所产生的喜怒、恩怨来施行德化、威势、刑罚和赏赐,而不掺杂私利。假如只是要让天下知道,不忠于君主的臣子必定要被诛杀,使人一听到刑罚就畏惧,于是就会违背自己内心对于恩怨的本来感受,故意矫饰自己、欺骗自己,以求取得利益。那么,义岂不就成了损害仁的斧头、为利诱人的诱饵了吗?所以赦免季布而任用他,是正确的,足以劝勉臣子尽忠。像丁公这样的人,废弃不用就可以了;如果杀掉他,就是引导天下人忘记恩德。恩德都可以忘记,假如不让刑戮随后跟上,那么君主和父亲无边无际的恩德,还有什么不能忘记的呢?唉!这是三代以后以义为名、以利为实而违背天良的最大罪恶。〖一 ○〗 留侯想跟随赤松子出游,司马温公说:“明智地保全自身,子房做到了这一点。”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子房。子房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要替韩国报仇。”他本人正在侍奉汉,却公开说明自己始终怀有为韩国的心,这无疑会招致高帝的嫉妒。他忘掉自身而伸张志向,光明磊落,坦然在猜忌心很重的天子面前剖白自己的内心。而且他说:“我愿意抛弃人世间的事情,跟随赤松子出游。”把汉朝的爵禄看得像鸿毛一样,并不是自己的志向所在。忠臣孝子的内心如青天白日般光明,不知道什么叫荣辱,也不知道什么叫利害,哪里曾经预料到韩信必定被夷灭、越王必定被醢杀,然后仅仅为了保全自身呢?正因为如此,高帝已经明白他的志向坚定、内心纯洁,所以才把太子托付给他,并且始终没有嫉恨他。唉!正因为他真诚,所以即使踩着老虎尾巴,也没有愧疚。即使不幸被人怀疑,也不过一死而已,不能内心怀有忠诚、表面却暂且装作奸佞。曹操是那样阴险狠毒,徐庶心怀先主刘备的知遇之恩,始终不参与谋议,曹操也无法伤害他,何况高帝是可以用道理感动的人呢!至于没有忘记旧主,却隐藏真实感情、委曲求全来躲避祸患,谢灵运就是因此身死而声名受辱。“本来是江海之人,因忠义感动君子”,又有谁会听信这话呢?〖一一〗 中国遭受夷狄祸患,是从冒顿开始的。冒顿侵入句注、据守太原,是从韩王信叛变投降开始的。韩王信失去了原来韩国的封地,又被迁徙到太原,他想向汉朝发泄怨恨已经很久了。他请求把都城设在马邑,使它靠近边塞而容易同胡人交通;多次派使者向胡人求和,表面上替汉朝讲和,暗中却把自己作为投降胡人的根据地;蓄养那些不得志的人,借冒顿之手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不必等到他前往投降的那一天,早就可以看出他的志向在于投靠胡人了。如果没有韩信,冒顿就不会肆意妄为;如果没有石敬瑭,耶律氏就不会横行。古今像郭子仪那样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分却没有二心的人,只有这一人。既然如此,把狡诈而不得志、又不安分的强将安置在边疆,没有不决堤放水、焚烧树林,残害刘氏内地的。饥饿的鹰、凶猛的狗,不把它们豢养在篱笼之中,却放到可以任其飞扬奔驰的地方,希望免除眼前的祸患,却在千古之后造成祸根。高帝的苟且偷安太严重了!〖一二〗 鲁国的两位老儒责备叔孙通在死者还没有下葬、伤者还没有起身的时候兴办礼乐,这是不对的。如果认为应当先让百姓休息生养,之后再兴办礼乐,那就是管子“衣食充足之后礼义才能兴起”的错误说法了。孔子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原文作‘氏无信不立’,疑‘氏’为讹字]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信用,是礼的骨干;礼,是信用的凭借。只要还有一天生存,就要建立一天的国家,只有这种大礼的次序、大乐的和谐,是一刻也不能停止的。死者为什么一定要下葬?伤者为什么一定要抚恤?只是因为敬爱之心不容昏昧罢了。因为敬重,所以礼的次序必定要遵循;因为爱护,所以和谐必定要普遍融洽。在无形无声的细微处发动这些情感,使人产生庄严肃穆、和乐平易的情怀,那么百姓就会知道,不能只顾苟且求生的人才可以生存,也不能只顾苟且求利的人才可以获利;他们彼此体恤、彼此亲爱,不互相背弃,然后生养休息才能顺利实现。所以晏子说:“只有礼可以平息祸乱。”既然如此,建立国家之初,要顺应百姓的气势、鼓励他们休养生息,除了礼乐还能靠什么呢?这就像树一样:生养休息,是枝叶的繁茂;有秩序而和谐,是根本的滋润。如今如果让种树的人说,等枝叶繁茂之后再培护根本,难道枝叶还能有一天繁茂吗?

故武王克殷,驾甫脱而息贯革之射,修禋祀之典,成象武之乐。受命已未,制作未备,而周公成其德,不曰我姑且休息之而以待百年也。秦之苛严,汉初之简略,相激相反,而天下且成乎鄙倍。举其大纲,以风起于崩坏之余,亦何遽不可?而非直无不可也;非是,则生人之心、生人之理、日颓靡而之于泯亡矣。唯叔孙通之事十主而面谀者,未可语此耳。则苟且以背于礼乐之大原,遂终古而不与于三王之盛。使两生者出,而以先王安上治民、移风易俗之精意,举大纲以与高帝相更始,如其不用而后退,未晚也。乃必期以百年,而听目前之灭裂。将百年以内,人心不靖,风化未起,汲汲于生养死葬之图;则德色父而谇语姑,亦谁与震动容与其天良,而使无背死不葬、捐伤不恤也哉?卫辄之立,乱已极矣。子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务本教也。汉初乱虽始定,高帝非辄比也。辄可兴而谓高帝不可,两生者,非圣人之徒与?何其与孔子之言相剌谬也!于是而两生之所谓礼乐者可知矣,谓其文也,非其实也。大序至和之实,不可一日绝于天壤。而天地之产,中和之应,以瑞相祐答者,则有待以备乎文章声容之盛。未之逮耳。然草创者不爽其大纲,而后起者可藉,又奚必人之嫺于习而物之给于用邪!故两生者,非不知权也,不知本也。〖一三〗萧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示威。”其言鄙矣,而亦未尝非人情也。游士之屦,集于公卿之门,非必其能贵之也;蔬果之馈,集于千金之室,非必其能富之也。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熒其异志,抑何为而不然哉!特古帝王用之之怀异耳。古之帝王,昭德威以柔天下,亦既灼见民情之所自戢,而纳之于信顺已。奏九成于圜丘,因以使之知天;崇宗庙于七世,因以使之知孝;建两观以县法,因以使之知治;营灵台以候气,因以使之知时;立两阶于九级,因以使之知让。即其歆动之心,迪之于至德之域,视之有以燿其目,听之有以盈其耳,登之、降之、进之、退之、有以诒其安。然后人知大美之集,集于仁义礼乐之中,退而有以自惬。非权以诱天下也;至德之荣观,本有如是之洋溢也。贤者得其精意,愚不肖者矜其声容,壮丽之威至矣哉!而特不如何者徒以宫室相夸而已。不责何之弗修禮乐以崇德威,而责其弗俭。徒以俭也,俭于欲亦俭于德。萧道成之鄙吝,遂可与大禹并称乎?〖一四〗国无贵人,民不足以兴;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任子贵于国,而国愈偷;贾人富于国,而国愈贫。任子不能使之弗贵,而制其贵之擅;贾人不能使之弗富,而夺其富之骄。高帝初定天下,禁贾人衣锦绮、操兵、乘马,可谓知政本矣。呜呼!贾人者,暴君汙吏所亟进而宠之者也。暴君非贾人无以供其声色之玩,汙吏非贾人无以供其不急之求,假之以颜色而听其煇煌,复何忌哉!贾人之富也,贫人以自富者也。牟利易则用财也轻,志小而不知裁,智昏而不恤其安,欺贫懦以矜夸,而国安得不贫、民安得而不靡?高帝生长民间而习其利害,重挫之而民气苏。然且至孝文之世,后服帝饰如贾生所讥,则抑末崇本之未易言久矣。〖一五〗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人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彊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生子必为太子,谕以礼节,无敢抗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一时之利害者,无不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就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富豪大族之所以彊者,因其地也。诸田非勃海鱼、盐之利,不足以彊;屈、昭、景非云梦泽薮之资,不足以彊;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不足以彊。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燄沮丧。曹子桓云:“客子常畏人。”谅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彊以为国彊邪?固不如休息余民而生聚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疆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之民于辇毂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匈奴之有余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不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余。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余,而遑臣中国哉!

译所以武王攻克殷朝,车驾刚刚脱下挽具,就停止练习贯革的射箭,修治禋祀的典礼,制作成《象武》之乐。接受天命以后,制作礼乐尚未完备,周公便成就了这些德业,并没有说“我姑且先休息,等待一百年以后再做”。秦朝的苛刻严酷,与汉初的简略宽疏,彼此激荡、相互反作用,于是天下将要变得鄙陋乖戾了。只要提出大纲,说这是在崩坏之后因势而起,又怎么就一定不可以呢?而且不只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是这样,百姓的心性和人性的道理就会日益颓废,走向泯灭。只有像叔孙通那样侍奉十多位君主、当面阿谀的人,才不可以和他谈这些。若只是苟且行事,违背礼乐的大原则,就会永远不能参与三王盛世的事业。假使“鲁两生”出来,把先王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的精义,提纲挈领地拿来同高帝重新开始;即使高帝不用他们,之后再退隐也还不晚。可是他们偏偏一定要等到百年以后,任凭眼前的制度残缺破碎。若百年以内人心不得安定,教化没有兴起,只急切地谋求生养死葬之事;那么即使责备父亲不慈、姑母出言不逊,又有谁来震动并舒展他们的天良,使他们不至于违背死者而不安葬、伤害他人而不加体恤呢?卫辄被拥立时,天下的乱局已经到了极点。孔子说:“礼乐不兴起,刑罚就不能恰当,百姓便无所适从。”这是着力于根本教化。汉初的乱局虽然刚刚平定,高帝却并不等同于卫辄。卫辄可以兴起礼乐,却说高帝不可以;那两位先生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为什么同孔子的话如此矛盾!由此可知,两位先生所谓的礼乐是什么了:他们说的是礼乐的形式,不是礼乐的实质。礼乐大序中至和的实质,一天也不能断绝于天地之间。可是天地所产生的祥瑞,以及中和之气的感应,要等到条件具备,才能完备礼乐文章声容的盛大形式。只是当时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罢了。然而,草创时期只要不失掉大纲,后来兴起者便可以有所凭借,又何必一定要等到人人熟习、器物充足才行呢?所以两位先生不是不知道权宜变通,而是不知道根本。一三 萧何说:“天子把四海作为家业,如果不修建壮丽的宫室,就没有什么可以显示威严。”这话虽然鄙陋,却也未尝不是人情。游士的鞋子聚集在公卿门下,并不一定是公卿真能使他们显贵;蔬果的馈赠聚集在拥有千金的人家,也不一定真能使他们富有。佛、老的宫观装饰得金碧辉煌,奏起笙钟,献媚者匍匐请命,也不一定是诚心信奉它们的教义,只是被它们的庄严华丽打动罢了。使愚昧的百姓因这些荣耀的景象而心折神迷,内心惊异,因而消除异志,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古代帝王运用这些手段时,所怀的用意不同罢了。古代帝王彰显德行和威严,以此安抚天下,也是已经明白地看到了百姓心中自然会受到约束的地方,然后把他们引入信服顺从的境地。于圜丘演奏九成之乐,借此使他们知道敬天;尊崇七世祖先的宗庙,借此使他们知道孝;建立两观悬示法令,借此使他们知道治理;营建灵台观察节气,借此使他们知道时令;在九级台阶旁设置两阶,借此使他们知道谦让。顺着他们容易受到感动的心,引导他们进入最高道德的境域;让他们看到足以照耀眼睛的事物,听到足以充盈耳朵的声音;使他们登上、降下、前进、后退,都有安排来给他们安宁。这样以后,人们才知道最大的美好汇聚在仁义礼乐之中,退下来后也能自得其乐。这不是用权术诱骗天下,而是最高道德的荣耀和景象本来就这样洋溢。贤者能够领会其中的精义,愚昧不肖者也会珍视它的声容形式,于是壮丽威严的作用就达到极点了!至于不懂这一点的人,只是拿宫室互相夸耀而已。不责备萧何没有修明礼乐来崇尚德行和威严,却责备他不够节俭。只是追求节俭,结果在欲望上节俭,在德行上也节俭。萧道成的鄙吝,难道竟可以同大禹并称吗?一四 国家没有显贵之人,百姓就不足以兴盛;国家没有富有之人,百姓就不足以繁殖。任氏子弟在国中显贵,国家反而更加苟且;商人在国中富有,国家反而更加贫穷。不能让任氏子弟不显贵,就应当限制他们擅自享有尊贵;不能让商人不富有,就应当夺去他们因富有而产生的骄横。高帝刚刚平定天下时,禁止商人穿锦绮、持兵器、乘马,可以说是懂得政治的根本了。唉!商人,是暴君污吏急于提拔、宠幸的人。暴君若没有商人,就无法供给自己的声色享乐;污吏若没有商人,就无法满足自己的非紧要需求。他们给商人一点脸色,任凭商人炫耀显赫,又有什么顾忌呢!商人的富有,是靠贫民来使自己富有的。谋利容易,就轻易使用财物;志向狭小而不知道节制,头脑昏昧而不顾自身安危,欺凌贫弱者来显示夸耀自己,这样国家怎么能不贫穷、百姓怎么能不衰败呢?高帝生长于民间,熟悉其中的利害,严厉打击商人,使民气得以恢复。然而到了孝文帝时,皇后的服饰和帝王的装饰仍然像贾谊所讥刺的那样,这说明抑制末业、尊崇根本,长期坚持并不容易说到做到。一五 娄敬的小聪明足以打动君主,但他给天下带来的祸害却十分惨烈!把六国后裔以及豪杰、名门大族迁居关中,认为这样可以加强根本、削弱末业,看起来似乎有道理。派女子嫁给匈奴,所生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再用礼节教导他,使他不敢抗礼,渐渐称臣,认为这样可以用夏人的制度改变夷人,看起来似乎也有道理。凡是被一时利害迷惑的人,没有不被这些说法打动的。姑且不必同他谈违背百姓本性的道理,只顺着他的说法加以驳斥,娄敬的主张又怎么能够得逞呢?富豪大族之所以强大,是依靠他们原有的地位和环境。田氏诸族如果没有渤海的鱼盐之利,就不足以强大;屈氏、昭氏、景氏如果没有云梦泽薮的资源,就不足以强大;世家大族如果没有姻亲的兴盛、朋友的联合以及小民彼此依附,也不足以强大。抛弃他们的田地乡里,离开他们的宗族党羽,夺走他们赖以便利的条件,违背他们习惯的生活,把他们像羁旅一样寄居在关中的土著之间,不到十年,生计就已经衰落,气势也沮丧了。曹子桓说:“客居的人常常害怕别人。”确实如此啊!害怕别人,还能靠自己强大来使国家强大吗?本来就不如让疲敝的百姓休养生息、繁衍聚集。因而贫民还可以迁徙,离开贫瘠的土地,改变鄙陋的习俗,可以使他们强盛。至于豪杰和大族,则会被摧折残破,日益衰落。在京城之下聚集失业而怨恨叹息的百姓,他们软弱就会消沉,强悍就会怨怒,哪里会有好结果呢?而当时这种虐待尤其严重。匈奴所多的,是勇猛强悍;所缺少的,是智谋机巧。不只是他们的天性如此,也是他们的习俗造成的。天性承受于出生时所禀受的气质,习俗则在幼年弱小时形成。天子把女子嫁给夷人,臣民习惯了这件事,竟不认为是耻辱;夷人还往来于内地,内地女子嫁给胡人的也很多。胡人的孩子兼有母亲的气质,又熟悉母亲的语言,像父亲一样强悍暴戾,像母亲一样聪慧机巧,于是以自己所缺少的东西补益自己原有的长处。因而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这些人,他们的狡猾竟超过曹操、曹丕、司马懿而凌驾其上。这样一来,礼节只会增长他们文饰奸诈的工具,使他们足以屈服中国、让中国称臣,哪里还会甘心臣服于中国呢?

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而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又不待辨而折者也。〖一六〗陈豨之反,常山郡亡其二十城,周昌请诛其守尉,高帝曰:“是力不足,亡罪。”守尉视属城之亡而不效其死力,昌之请诛,正也。虽然,有辨。寇自内发,激之以反,反而不觉,觉而匿不以闻,不为之备,不亟求援,则其诛勿赦也无疑。寇自外发,非其所激,非所及觉,觉而兵已压境,备而不给,待援不至,其宥也无疑。故立法者,无一成之法,而斟酌以尽理,斯不损于国而无憾于人。陈豨之反,非常山之所能制而能早觉者也。故周昌之按法,不如高帝之原情。虽然,止于勿诛而已矣,其人不可复用也。所谓“近死之心不可复阳也”。〖一七〗叔孙通之谏易太子也,曰:“臣愿伏诛以颈血汙地。”烈矣哉!夫抑有以使之然者:高帝之明,可以理喻也;吕后之权足恃也;留侯、四皓之属为之羽翼,而诡随者惮高帝而不敢竞也。通知必不死,即死而犹有功,何惮而不争?呜呼!以面谀事十余主之通,而犯颜骨骾也可使如此。上有明君,下有贤士大夫,佞者可忠,柔者可彊,天下岂患无人材哉!匪上知与下愚,未有不待奖而成者也。

◎惠帝

〖一〗

曹参因萧何之法而治,非必其治也,唯其时之不得不因也。高帝初崩,母后持权于上,惠帝孱弱而不自振,非因也,抑将何为哉?鲁两生曰:“礼乐百年而后兴。”唯惠帝之时言此为宜尔。周公之定礼也,流言未靖,东郊未定,商、奄未殄,不遑及也。参非周公之德而值其时,乃欲矫草创之失以改易一代之典,则人心不宁而乱即于此起。易于益之初曰:“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无吉而后无咎,利者非其利也。风风淫于上而雷迅于下,其吉难矣。

夫饬大法、正大经、安上治民、移风易俗,有本焉,有末焉,有质焉,有文焉。立纲修纪,拨乱反正,使人知有上下之辨、吉凶之则者,其本也。缘饰以备其文章,归于允协者,其末也。末者,非一日之积也。文者,非一端之饰也。豫立而不可一日缓者,其本质也。俟时而相因以益者,其末文也。

高帝之时,不可待也,而两生之说非矣。无以植其本,则后起者无藉也,而锢人心风俗于简略慢易之中,待之百年而民俗益偷。虽有其志而无其征,虽有其主而无其臣。故迄乎武帝,仅得董仲舒之疏漏;而曲学阿世之公孙弘者且进也,不足以有为矣。此高帝不夙、两生不出之过也。

惠帝、曹参之时,不可不因也。有周之遗文,六国之遗老,虽有存者,可与釐定萧何之法、叔孙通之礼,以折衷三代,昭示来兹;而母后悍,权奸张,内难且作,更张未几,而祸发于中,势将指创制显庸为衅端,天下抑且以修明制作为戒。

译这两方面,都是娄敬邪曲谄佞的主张;用这些道理加以破斥,谁还能插嘴呢?至于迁徙百姓的不仁、和亲政策的无耻,也不必等到辩说就足以驳倒了。一六 陈豨反叛时,常山郡丧失了二十座城,周昌请求诛杀守尉,高帝说:“这是他们力量不足,不是有罪。”守尉眼看所属城邑失守,却没有尽力战死,周昌请求诛杀,是正确的。虽然如此,这里仍有区别:如果敌寇从内部发动,是守尉激成了反叛;反叛后没有察觉,察觉后又隐瞒不上报,不作防备,也不赶快请求援助,那么他们确实罪不可赦。如果敌寇从外部发动,不是守尉激成的,也不是他们所能及时察觉的;等察觉时敌兵已经压境,作了防备却力量不足,等待援兵而援兵没有到,那么他们确实应当宽宥。所以制定法律的人,不应只有一成不变的法条,而应斟酌情理以求周全;这样才不会损害国家,也不会使人留下遗憾。陈豨的反叛,不是常山郡所能控制、又能及早察觉的。因此周昌按照法令处理,不如高帝按照实际情形宽宥。不过,也只能止于不诛杀而已,这个人不能再任用了。正所谓:“接近死亡的心,不能再恢复生气。” 一七 叔孙通劝谏更换太子时说:“我愿意伏法受诛,用脖颈上的血污在地上。”真是刚烈啊!然而,也有促使他这样做的条件:高帝明智,可以用道理劝说;吕后的权势足以依靠;留侯、四皓之类为太子作羽翼,而那些诡诈顺从的人畏惧高帝,不敢争夺。叔孙通知道自己不一定会死,即使死了也仍然有功,还有什么可怕而不敢争的呢?唉!像叔孙通这样靠当面阿谀侍奉十多位君主的人,遇到君主也能犯颜直谏、刚直不屈,竟然可以做到这样。上面有明君,下面有贤士大夫,谄佞者可以变得忠诚,柔弱者可以变得刚强,天下难道还担心没有人才吗?除了上智和下愚之外,没有人不是要等待奖掖才能成就的。惠帝 一 曹参沿用萧何的法令来治理,并不一定是因为那套治理方式本身最好,只是当时不得不沿用。高帝刚去世,太后在上面掌握权力,惠帝软弱,不能自我振作;如果不沿用旧法,又能怎么办呢?鲁两生说:“礼乐要经过百年以后才兴起。”只有在惠帝这个时代说这话才合适。周公制定礼乐时,流言还没有平息,东郊还没有安定,商、奄还没有灭亡,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事。曹参没有周公那样的德行,却遇上了周公那样的时势,竟想纠正草创时期的缺失,改换一代的典章,那么人心就会不安,祸乱也会从这里开始。《易经》益卦初爻说:“适宜大有作为,大吉,没有灾祸。”先有吉,随后才没有灾祸;所谓有利,并不是任意妄为的便利。风在上面过度吹荡,雷在下面迅疾震动,这样要得到吉祥就难了。整顿大法、端正大经、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都有根本,也有末节;有实质,也有文饰。建立纲领、整饬法纪,拨乱反正,使人知道上下尊卑的区别、吉凶祸福的准则,这是根本。加以修饰,使礼制文章完备而归于恰当协调,这是末节。末节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文饰也不是单靠一种手段完成的。预先建立、一天也不能缓慢的,是根本和实质;等待时机,因势相承而逐渐增益的,是末节和文饰。高帝的时代不能等待,而两位先生的主张是错误的。如果没有树立根本,后来的兴起者就没有凭借;人心和风俗也会被禁锢在简略、怠慢、苟且的状态中,等上百年,民俗反而更加苟且。即使有建立礼乐的志向,却没有相应的征验;即使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相应的臣子。所以直到武帝时,也只得到董仲舒疏略的主张;而曲解学术、阿谀世俗的公孙弘又得到进用,已经不足以有所作为了。这是高帝没有及早实行、两位先生没有出来任事的过错。惠帝、曹参的时代,不能不因循旧制。当时还有周代遗留下来的礼制文献,也有六国遗留下来的老臣,即使仍有人在世,也可以同他们一起厘定萧何的法令、叔孙通的礼制,折衷三代制度,昭示后世。然而太后强悍,权奸势力扩张,内部的灾难即将发生;改革刚开始不久,祸乱便从内部爆发,形势将会把创制显功指作祸端,天下也将因此把修明制度视为戒惧之事。其弊

其弊也,诗书道圮,俗学苟容,人心趋靡,彝伦日斁,渐渍以益流为偷薄,所必然矣。

呜呼!方正学死,而读书之种绝于天下,则汉之犹有贾、董、臧、绾以存古道于百一者,非曹参有以养之乎?故唯曹参者,可以因也,时也。前此而为高帝,当敦其质,后此而为文、景,必致其文,时也。两生傲而不出,文、景让而不遑,违乎时,违乎道矣。

〖二〗

语曰:“明王有道,守在四夷。”制治保邦之道至矣。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竞以德也,非竞以兵也。诗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民所止也,非兵所聚也。易萃之象曰:“除戎器,戒不虞。”萃聚二阳于四五,而分四阴于上下。阳,文德也;阴,武功也。近九五者阳,而屏阴于外,内文外武而不虞以戒矣。

汉聚劲兵于南北军,而兵积彊于天子之肘腋,以是为竞王室、巩邦畿、戒不虞之计焉。然天子岂能自将之哉,必委之人。而人不易信,则委之外戚,委之中官,以为暱我而可无虞者。乃吕禄掌北军,吕产掌南军,吕后死,且令据兵卫宫以遂其狂逞,而刘氏几移于吕。其后窦、梁、何进与中官迭相握符,而恣诛杀以胁天子者,蹀血相仍。即其未乱也,人主之废立,国事之措置,一听命于大将军,而丞相若其府史。使利器不操于其手,则三公九卿持清议于法宫之上,而孰敢恣睢以逞乎?天下散处而可以指臂使者也。兵者,卫四夷而听命于帅者也,近在肘腋而或制之矣。周勃佹得而成,窦武佹失而败,人主赘立于上,而莫必其操纵,则亦危矣。

唐当天宝之前,无握禁兵于辇毂者,故扑二张、诸武如缚雏之易。借曰不竞,然且安、史犯阙而旋踵以平。真元以后,鱼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刘季述所挟以骄,而废主弑君如吹枯而振槁,其所恃者,岂非天子所欲聚以自竞之兵乎?垂及五代,郭氏攘于前,赵氏夺于后,不出郊关而天下以移。究所以御夷狄而除盗贼者,又不藉此也。则天子未能有兵,聚兵以授人之乱而已。

边徼之备不修,州郡之储不宿,耀武于法宫明堂之侧,舍德而欲以观兵,弃略而欲以衒勇,天子之服天下,岂以左矛右戟、遥震遐方而使讋乎!唯兵在外而守在夷也,则外戚奄宦、辽远而不相及,利不足以相啖,威不足以相灼,怵然畏天下之议其后而无挟以争。即有逆臣猝起以犯顺,亦互相牵曳而终以溃败。推而大之,舜、禹之舞干而三苗效顺,亦惟不与天下竞勇而德威自震,胥此道焉耳矣。呜呼!聚兵于王室以糜天下于转输,只以召乱而弗能救亡,岂非有天下者之炯戒哉!

译端就是《诗》《书》的道统崩坏,庸俗学说苟且取容,人心趋向衰靡,常道伦理日益败坏,逐渐浸染扩散,变得苟且浅薄,这是必然的。唉!方正学死后,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就断绝了;那么汉代还能够有贾、董、臧、绾这些人,使古道保存百分之一,难道不是曹参有所培养的结果吗?所以只有曹参可以因循旧制,这是时势决定的。在这以前如果是高帝,应当着重敦厚其质朴;在这以后如果是文帝、景帝,就一定要完成其文治,这都是时势决定的。两位先生骄傲而不肯出来,文帝、景帝谦让而没有余暇,既违背时势,也违背正道了。二 古语说:“贤明的君王有道,守卫就在四夷。”这是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最高原则。《尚书》说:“引导夏后,才会有家国大为强盛。” 所谓强盛,靠的是德行,不是靠兵力强盛。《诗经》说:“京城四周方圆千里,是百姓安居的地方。”说的是百姓安居之地,不是军队聚集之地。《易经》萃卦的卦象说:“除去兵器,戒备意外。”萃卦把两个阳爻聚集在四、五爻,把四个阴爻分布在上下。阳代表文德,阴代表武功。接近九五的是阳爻,把阴爻屏置在外面,就是内修文德、外备武功,并以防备意外为戒。汉朝把精锐军队聚集在南军、北军,使兵力集中在天子的肘腋附近,原本是用来强盛王室、巩固京畿、戒备意外的办法。然而天子难道能亲自统领这些军队吗?必定要委托给别人。可是人又不容易信任,于是便交给外戚,交给宦官,认为他们亲近自己,可以不必担忧。结果吕禄掌管北军,吕产掌管南军;吕后死后,还命令他们据有兵力、守卫宫廷,以满足他们的狂妄放纵,刘氏天下几乎转移到吕氏手中。后来窦氏、梁氏、何进以及宦官交替掌握兵符,任意诛杀来胁迫天子,血流满地,接连不断。即使国家尚未发生动乱,君主的废立、国家事务的处置,也全都听命于大将军,丞相反而像他的属官。如果这样的利器不掌握在大将军手中,那么三公九卿在朝廷上坚持公正的舆论,谁敢放纵暴戾地任意施为呢?天下军队分散驻守,却可以像手臂和手指一样指挥使用。军队本来是用来守卫四夷、听命于统帅的,却因靠近天子肘腋而可能被人控制。周勃侥幸夺得兵权而成功,窦武侥幸失去兵权而失败;君主像赘疣一样立在上面,却不能确定谁在操纵兵权,这同样危险。唐朝在天宝以前,没有人在京城掌握禁军,所以扑灭二张、诸武,就像捆绑幼鸟一样容易。即使说这算不上强盛,然而安禄山、史思明侵犯宫阙后,也很快就被平定。真元以后,鱼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刘季述等人凭借所掌握的兵力而骄横,废黜君主、弑杀皇帝就像吹落枯枝、抖动枯槁一样容易;他们所依靠的,难道不正是天子想聚集起来使自己强盛的军队吗?到了五代,前有郭氏夺取政权,后有赵氏夺取政权,都没有走出郊关,天下便转移了。究其用来抵御夷狄、铲除盗贼的军队,又并不依靠这些禁军。这样看来,天子并没有真正拥有军队,只是聚集军队交给他人,造成动乱罢了。边境的防备不修整,州郡的储备不积存,却在朝廷明堂附近炫耀武力,舍弃德行而想用军队显示威势,放弃谋略而想夸耀勇武;天子使天下服从,难道是靠左手拿矛、右手持戟,遥遥震慑远方来使人恐惧吗?只有把军队置于外部,让守卫在夷地,外戚和宦官彼此相隔遥远,不能互相接近;利益不足以互相诱惑,威势不足以互相逼迫,只能惊惧地害怕天下议论自己的后果,没有可以挟持君主来争权的凭借。即使有逆臣突然起来犯上作乱,也会彼此牵制拖累,最终溃败。推而广之,舜、禹舞动盾牌而使三苗归顺,也只是因为不与天下争强斗勇,而德行威势自然震动四方,都是同一个道理。唉!把军队聚集在王室手中,使天下因运输军粮而疲敝,只能招致动乱,却不能挽救灭亡,难道不是拥有天下的人应当深切警戒的吗?

◎文帝〖一〗诚以安君之谓忠,直以正友之谓信,忠信为周。君子周而上下睦,天下宁矣。周勃平诸吕,迎立文帝,而有德色;非有罔上行私之慝也,不学无术而忘其骄耳。袁盎与俱北面事君,尊卑虽殊,固有同寅之义;规而正之,勃岂遽怙而不改。藉其不改而后廷折之,勃过不揜而文帝之情亦释矣。乃弗规弗折而告文帝曰:“丞相骄,陛下谦让,臣主失德。”斯言出而衅忌生,勃之祸早伏而不可解,险矣哉!帝之谦,非失德也,尊有功而礼大臣,亦何非太甲、成王之盛心;而导之以猜刻,此之谓不忠。谅其心之无他,弗与规正,而行其谗间,此之谓不信。盎之险詖,推刃黾错而夺之权,于勃先之矣。小人之可畏如此夫!乃抑有奸不如盎者,浅而躁,褊迫而不知大体,击于目即腾于口,贻祸臣主,追悔而弗及,非盎类而害与盎等。故人主之宜远躁人,犹其远奸人也。则亲亲尊贤之道,其全矣乎!〖二〗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君子而后有终,非君子而谦,未有能终者也。故“撝”也、“呜”也、“劳”也,而终之以“侵伐”。虽吉无不利,而固非以君子之道终矣。君子之谦,诚也。虽帝王不能不下邱民以守位,虽圣人不能不下刍荛以取善。理之诚然者,殚心于此,而诚致之天下。见为谦而非有谦也,而后可以有终。故让,诚也;任,亦诚也。尧为天下求贤,授之舜而不私丹朱;与禹之授启、汤之授太甲、武王之授成王,一也,皆诚也。舜受于尧,启受于禹;与泰伯之去句吴、伯夷之逃孤竹,一也,皆诚也。若夫据谦为柄,而“撝”之,而“呜”之,而“劳”之;则姑以此谢天下而不自居于盈,则早已有填压天下之心,而祸机伏而必发,故他日侵伐而无不利。黄、老之术,离诚而用伪久矣。取其“呜谦”之辞,验其“侵伐”之事,心跡违,初终贸,抑将何以自解哉!故非君子,未有能终其谦者也。有司请建太子,文帝诏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诸父昆弟之懿亲,宜无所施其伪者。而以观其后,吴濞、楚戊、淮南长无一全其躯命者。尺布斗粟之谣,取疚于天下而不救。然则诏之所云,以欲翕固张之术,处于谦以利用其忍,亦险矣哉!且夫言者,机之所自动也。吴、楚、淮南闻斯语而歆动其妄心,则虽欲扑之而不得。故曰“火生于木而焚生火之木”,自生而自克也。文帝亦何利焉?至于侵伐而天下亦殆矣。君子立诚以修辞,言其所可行,行焉而无所避,使天下洞见其心,而鬼神孚之;兵革之萌销于心,而机不复作;则或任焉而无所用谦,或让焉而固诚也,非有伪而托于“呜”者也。何侵伐之利哉!〖三〗汉兴,至文帝而天下大定。贾谊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斯其时矣。鲁两生百年而后兴之说谬矣。虽然,抑岂如谊之请遽兴之而遂足以兴邪?武帝固兴之矣,唐玄宗欲兴之矣,拓拔氏、宇文氏及宋之蔡京亦皆欲兴之矣。文帝从谊之请,而一旦有事于制作,不保其无以异于彼也。于是而兴与不兴交错,以凋丧礼乐,而先王中和之极遂斩于中夏。夫谊而诚欲兴也,当文帝之世,用文帝之贤,导之以中和之德,正之于非僻之萌,养之以学问之功,广之以仁义之化,使涵泳于义理之深。则天时之不可逆,而正朔必改;人事之不可简,而服色官名之必定;至德之不可斁,而礼乐之必兴;怵惕而不安于其心,若倦于游而思返其故。抑且有大美之容,至和之音,髣髴于耳目之间,而迫欲遇之。则以文从质,以事从心,审律吕于铢絫之间,考登降于周旋之际,一出其性之所安,学之所裕,以革故而鼎新,不待历岁年而灿然明备矣。谊之不劝以学而劝以事,则亦诏相工瞽之末节,方且行焉而跛倚,闻焉而倦卧,情文不相生,焉足以兴?故文帝之谦让,诚有歉于此也,固帝反求而不容自诬者也。礼乐不待兴于百年,抑不可遽兴于一日,无他,惟其学而已矣。或曰:成王幼沖,德未成而周公亟定宗礼,何也?曰:周公之自定之也,非成王之能也。迨其后成王日就月将而缉熙于光明,乃以用周公之所制而不惭。谊固非周公,藉令其能如周公,而帝以黄、老之心行中和之矩范,自顾其不类而思去之,又奚能以终日乎?〖四〗文帝罢卫将军军,不欲使兵之宂集于京师也;罢太尉官属丞相,不欲兵柄轻有属也;合将与相而一之,故匈奴侵上郡而灌婴以丞相出将。以是为三代文武同涂之遗制与!抑论之:罢卫军,罢太尉,未尝不宜也。天子者,不待拥兵以为威;假待之以为威,则固不可更授其制于一人。乃若合将相于一,而即相以将,则固不可。灌婴者,可将者也,非可相者也;其可相者,则又非可将者也。故三代之制,不可行于后世者有二:农不可兵,兵不可农;相不可将,将不可相也。

译文帝 一 真正以安定君主为忠,正直地纠正朋友为信,忠信兼备才算周全。君子做到周全,上下就会和睦,天下就会安宁。周勃平定诸吕,迎立文帝,却流露出有功自得的神色;他并没有欺骗君上、营私舞弊的邪恶,只是没有学问和谋略,忘记了自己的骄傲罢了。袁盎同他一起面向北方侍奉君主,虽然尊卑不同,本来却有共同敬事的情义;如果规劝并纠正他,周勃难道会立即固执而不改吗?假如周勃不改,然后再在朝廷上当面驳斥他,使他的过错无法掩盖,文帝的疑虑也就可以消释了。可是袁盎既不规劝,也不当面驳斥,却告诉文帝说:“丞相骄傲,陛下谦让,君臣都失去了应有的德行。”这话一说出来,嫌隙和猜忌就产生了;周勃的祸患早已潜伏,再也无法化解,真是危险啊!文帝的谦让并不是失德,而是尊重有功之人、礼遇大臣,这有什么不是太甲、成王那样的盛德之心呢?袁盎却引导君主产生猜忌刻薄之心,这就叫不忠。明知周勃内心没有别的企图,却不去规劝纠正,反而施行离间诬陷,这就叫不信。袁盎的险诈刻薄,推波助澜地削弱周勃、夺取他的权力,在对付周勃这件事上已经先行了一步。小人的可怕竟是这样啊!还有一种奸诈之人,比袁盎更为浅薄急躁,心胸狭窄而不知大体,眼睛看到什么,马上就说出口,给君臣带来祸害,等到追悔时已经来不及;他们虽然不同于袁盎,造成的危害却同袁盎一样。因此君主应当远离急躁之人,就像应当远离奸诈之人一样。这样看来,亲近亲族、尊重贤者的道理,才算完整吧!二 《易经》说:“谦卦亨通,君子能够有好的结局。”只有君子才能有好的结局;不是君子却假装谦逊,没有能够善终的。所以卦辞中有“谦让退避”、有“鸣谦”、有“劳谦”,最后却以“侵伐”结束。虽然说是吉祥、没有不利,但这本来就不是以君子的道行善终。君子的谦逊是真诚的。帝王虽然也不能不降低身份、亲近平民,以此守住君位;圣人也不能不向樵夫请教,以此采纳善言。凡是确实合乎道理的事,都要竭尽心力去做,并且真诚地把它推广到天下。表面上看是谦逊,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谦逊,之后才可以有好的结局。所以退让是真诚,任用也是真诚。尧为天下寻求贤人,把帝位授给舜,而不偏爱丹朱;禹把帝位授给启,汤把帝位授给太甲,武王把帝位授给成王,也都是同样的道理,全都是真诚。舜从尧那里接受帝位,启从禹那里接受帝位;泰伯离开句吴,伯夷逃往孤竹,也都是同样的道理,全都是真诚。至于把谦逊当作手段,口头上说“退避”、说“鸣谦”、说“劳谦”,只是暂且用这些话向天下谢让,而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充满功德;其实早已有压服天下的心思,祸乱的契机已经潜伏,必定会爆发,所以后来才会侵伐而无往不利。黄老之术,脱离真诚而使用虚伪,已经很久了。取用“鸣谦”的言辞,考察其“侵伐”的行为,内心和行迹相违,开头和结局相反,又将用什么为自己辩解呢?所以,不是君子,就没有能够始终保持谦逊的。有关官员请求册立太子,文帝下诏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这些叔父兄弟都是亲近的宗亲,本来不应对他们施展欺诈。但看看后来,吴王濞、楚王戊、淮南王长没有一个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的歌谣,使文帝在天下人面前蒙受了忧患,却也无法挽救他们。既然如此,诏书所说的话,是想用先收拢、后张开的策略,处在谦让的位置来利用他们的忍耐,这也太危险了!况且,言语一说出口,事情的机势就会自行发动。吴、楚、淮南听到这些话而妄念受到鼓动,那么即使想扑灭它,也做不到。所以说:“火从木头中产生,却把产生火的木头烧掉。”这是自己产生,又自己克制自己。文帝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一旦发展到相互侵伐,天下也就危险了。君子以立诚来修饰言辞,只说自己能够实行的事;说了就去做,不回避任何事情,使天下人完全看见自己的心意,也使鬼神信服;这样,战争的萌芽就在心中消除,事机也不再发动。那么,有时即使承担责任,也不必使用谦让;有时即使辞让,也确实出于诚意,并不是心怀欺诈而假托“呜呼”之类的话。这样又有什么侵伐的好处呢!〖三〗 汉朝兴起,到文帝时天下已经大定。贾谊请求改正朔、变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这正是时候。鲁国两位老儒说要等一百年以后才兴起礼乐,是错误的。即使如此,难道像贾谊所请求的那样,立即兴办这些事,就足以真正兴盛礼乐吗?武帝确实兴办过,唐玄宗也想兴办,拓拔氏、宇文氏以及宋朝的蔡京也都想兴办。文帝如果听从贾谊的请求,一旦着手制作制度,也不能保证不会和他们一样。于是,礼乐的兴废交错发生,反而使礼乐衰败丧失,先王所达到的中和极致终于在中原断绝了。假如贾谊确实想兴盛礼乐,那么在文帝时代,凭借文帝的贤明,应当用中和的德行引导他,在错误和偏邪刚刚萌发时加以纠正,用学习和求知的功夫培养他,用仁义的教化扩大影响,使他沉浸在义理的深厚境界中。这样,天时不可违逆,正朔必定会改变;人事不可简略,服色和官名必定会确定;最高的德行不可败坏,礼乐必定会兴起。他内心警惕不安,就像游玩疲倦后想返回故乡一样。甚至会有大美的形态、至和的声音,仿佛出现在耳目之间,迫切想要亲自遇见它们。这样,便会使文饰服从于质朴,使具体事务服从于内心,在铢、絫的细微差别中审定律吕,在进退周旋之间考察升降,一切都出于本性所安、学问所充裕的境界,用来革除旧制、创立新制,不必经过多年,就能灿然明备。贾谊不劝文帝学习,却只劝他办事,那也不过是教导乐工、瞽者的末节;这样做起来必然跛行偏倚,听起来也会使人疲倦欲睡,感情和文饰不能相互生成,怎么足以兴盛礼乐呢?所以,文帝的谦让,在这方面确实有所不足;这本来就是文帝反躬自求、不能容忍自我欺骗的地方。礼乐不必等一百年才兴起,却也不能在一天之内仓促兴起;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学习罢了。有人说:成王年幼,德行尚未成熟,而周公却急忙确定宗庙礼制,为什么呢?回答说:礼制是周公亲自制定的,并不是成王能够制定的。等到后来成王日有所进、月有所长,在光明之德上不断修明,于是才可以采用周公制定的礼制而不感到惭愧。贾谊当然不是周公,假使让他能够像周公一样,而文帝却以黄、老之学的心态实行中和的规范,自己看到两者不相类似,便想去掉这种做法,那么又怎么能够一整天坚持下去呢?〖四〗 文帝撤销卫将军的军队,是不想让军队杂乱地聚集在京师;撤销太尉的官属而归并于丞相,是不想让兵权轻易有所归属;把将领和丞相合并为一,所以匈奴侵犯上郡时,灌婴便以丞相身份出任将领。难道这是把三代文武同职的遗制用于此吗?进一步说,撤销卫军、撤销太尉,本来没有不合适的。天子不需要依靠掌握军队来树立威势;假如必须依靠军队来树立威势,那么本来就不应再把这种权力交给一个人。至于把将领和丞相合并为一,并且让丞相兼任将领,那当然不可行。灌婴是可以任将领的人,却不是可以任丞相的人;适合任丞相的人,又未必适合任将领。所以,三代的制度不能实行于后世,有两点:农民不能兼作士兵,士兵不能兼作农民;丞相不能兼任将领,将领不能兼任丞相。

且夫古之将相合一者,列国之事尔。楚之令尹,楚之帅也;晋之将中军,晋之相也。所以然者,何也?列国无议礼、制度、考文之事,无百揆、四门、大麓之典;其执政者,不必有变阴阳、兴教化、敍刑赏之任。而其为帅也,亦邻国之不辑,相遇于中原,以一矢相加遗,而犹有礼焉;非如后世之有天下者,与夷狄盗贼争社稷之存亡也。其谓之将相者,今一郡之倅判而已;又其小者,一县之簿尉而已。若天子,则吉甫、山甫、方叔、南仲各任其任而不相摄。然则三代且不然,而况后世统万方之治乱,司边徼之安危者乎!盖相可使之御将,而不可使为将;将可与相并衡,而不可与六卿并设。宋之以枢密司兵而听于相,庶几近之矣。以枢密总天下之戎务,而兵有专治;以宰相司枢密之得失,而不委以专征。斟酌以倣三代之遗意,而因时为节宣,斯得之与!阁臣督师,而天下速毙。呜呼!殆矣夫!〖五〗審食其之死,文帝伤淮南王长之志,赦而弗治,亦未为失也。汉廷之大臣,无有敢请治之者,国无人矣。张释之为廷尉,虽在食其已死之后,而追请正邢侯、雝子之刑,抑非事远而不可问;姑市其直于太子、梁王之行驰道,而缄口于淮南。则其直也,盖“见可”“知难”之直,畏彊御而行于所可伸者也。天子诎于情,而廷臣挫于势,故其后王安欲反,而谓汉廷诸臣如吹枯振落之易。其启侮于诸侯久矣。张释之其尤乎!〖六〗以一人之誉而召季布,以一人之毁而遣季布,天下将窥其浅深。虽然,何病?人主威福之大权,岂以天下莫能窥为不测哉!布之悻悻于罢去,而仰诘人主以取快,其不足以为御史大夫,明矣。使酒难近之实,自露而不可掩矣。文帝之失,轻于召布也,非轻于罢布也。慎用大臣而不吝于改过,闻人之言,迟之一月,而察其非诬,默然良久,而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所以养臣子之耻也,非惭也。如其惭邪,抑以轻于召布而媿其知人之不夙也。〖七〗贾谊、陆贽、苏轼,之三子者,迹相类也。贽与轼,自以为谊也,人之称之者,亦以为类也。贽盖希谊矣,而不能为谊,然有愈于谊者矣。轼且希贽矣,而不能为贽,况乎其犹欲希谊也。奚以明其然邪?谊之说:豫教太子以端本,奖廉隅以善俗,贽弗逮焉。而不但此,傅梁怀王,王堕马毙,谊不食死,贽弗能也。所以知其不能者,与窦参为难之情,胜于忧国也。顾谊之为学,觕而不纯,几与贽等。而任智任法,思以制匈奴、削诸侯,其三表五饵之术,是婴稚之巧也;其削吴、楚而益齐,私所亲而不虑贻他日莫大之忧,是仆妾之智也;贽之所勿道也。故辅少主、婴孤城、仗节守义,以不丧其贞者,贽不如谊;而出入纷错之中,调御轻重之势,斟酌张弛以出险而经远也,谊不如贽。是何也?谊年少,愤盈之气,未履艰屯,而性之贞者略恒疏,则本有余而末不足,斯谊与贽轻重之衡,有相低昂者矣。若夫轼者,恶足以颉颃二子乎!酒肉也,佚游也,情夺其性者久矣。宠禄也,祸福也,利胜其命者深矣。志役于雕虫之技,以耸天下而矜其慧。学不出于揣摩之术,以荧天下而雠其能。习于其父仪、秦、鞅、斯之邪说,遂欲以揽天下而生事于平康之世。文饰以经术,而自曰吾谊矣;诡测夫利害,而自曰吾贽矣;迷失其心而听其徒之推戴,且曰吾孟子矣。俄而取道于异端,抑曰吾老耼矣,吾瞿昙矣。若此者,谊之所不屑,抑贽之所不屑也。绛、灌之非谊曰:“擅权纷乱。”于谊为诬,于轼允当之矣。藉授以幼主危邦,恶足以知其所终哉!乃欲推而上之,列于谊与贽之间,宋玉所云“相者举肥”也。王安石之于谊,似矣,而谊正。谊之于方正学,似矣,而正学醇。正学淩谊而上之,且不能以戢祸乱,而几为咎首。然则世无所求于己,己未豫图其变,端居臆度,而欲取四海而经营之,未有能济者也。充谊之志,当正学之世,尽抒其所蕴,见诸施行,殆可与齐、黄并驱乎!贽且不能,而轼之淫邪也勿论已。故抗言天下者,人主弗用而不足惜。惟贽也,能因事纳忠,则明君所衔勒而使驰驱者也。〖八〗文帝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固自以为利民也。夫能铸者之非贫民,贫民之不能铸,明矣。奸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多其钱以敛布帛、菽粟、紵漆、鱼盐、果蓏,居赢以持贫民之缓急,而贫者何弗日以贫邪!耕而食,桑苧而衣,洿池而鱼鳖,圈牢而牛豕,伐木艺竹而材,贫者力以致之,而获无几;富者虽多其隶傭,而什取其六七焉。以视铸钱之利,相千万而无算。即或贷力于贫民,而雇值之资亦仅耳,抑且仰求而后可分其波润焉。是驱人听豪右之役也。

译况且,古代将领和丞相合为一职,只是列国的事情。楚国的令尹,就是楚国的统帅;晋国统率中军的将领,就是晋国的丞相。为什么会这样呢?列国没有讨论礼制、制定制度、考订文书的事务,也没有总理百官、管理四方、登用大臣等典章;执政者不一定承担调和阴阳、兴办教化、安排刑罚和赏赐的职责。他们作为统帅时,也只是因为邻国不和,在中原相遇,彼此发射一支箭,尚且还遵守礼节;并不像后世拥有天下的君主那样,要同夷狄、盗贼争夺国家的存亡。所谓将相,在今天不过相当于一郡的倅判;再小一些,不过相当于一县的簿尉。至于天子,则由吉甫、山甫、方叔、南仲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彼此不相兼任。既然三代尚且不是这样,何况后世统治天下各地的治乱、掌管边疆安危的人呢!大概可以让丞相指挥将领,却不能让丞相亲自担任将领;可以让将领与丞相权力相当,却不能把将领同六卿并列设置。宋朝让枢密院掌管军务而听命于丞相,差不多接近这种办法了。由枢密院总管天下军事事务,使军务有专门机构治理;由宰相掌管枢密院的得失,却不把专门出征的权力交给宰相。斟酌采用三代制度的遗意,又根据时势加以节制和调节,这才算得当吧!让阁臣统率军队,天下就会迅速灭亡。唉,危险啊!〖五〗 审食其死后,文帝哀伤淮南王刘长的心情,赦免他而不治罪,也不能说是错误。汉廷的大臣没有一个敢请求治他的罪,国家已经没有人了。张释之担任廷尉,虽然是在审食其死后,但追查请求依法惩处邢侯和雝子的刑罚,也并不是事情过去久远而不能追问;他姑且在太子、梁王纵马驰行御道这件事上显示自己的正直,却对淮南王的事闭口不言。这样看来,他的正直,不过是所谓“见到可以做的便做,知道困难便回避”的正直,是害怕强有力的人,只在能够伸张的地方行使正直。天子屈服于亲情,廷臣又受挫于权势,所以后来王安想要反叛时,便说汉廷诸臣如同吹动枯枝、振落枯叶一样容易对付。汉廷早已使诸侯产生轻侮之心了。张释之尤其如此吧!〖六〗 因为一个人的赞誉便召回季布,因为一个人的诋毁便遣走季布,天下人将要看出文帝的深浅。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妨害呢?君主掌握赏罚祸福的大权,难道非要天下人无法窥测,才算深不可测吗?季布因被罢免而愤愤不平,竟抬头责问君主,以求一时痛快;他不适合担任御史大夫,已经很明显了。他嗜酒使性、难以亲近的真实情状,也就自行暴露,无法掩盖。文帝的过失,在于轻率召回季布,而不在于轻率罢免季布。应当慎重任用大臣,却不吝于改正过错;听到别人的话,过了一个月,查明并非诬陷,便默然良久,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特意召回你。”这是为了培养臣子的羞耻心,并不是因为惭愧。如果说是惭愧,那也是因为轻率召回季布,而为自己不能早日识人感到羞愧。〖七〗 贾谊、陆贽、苏轼,这三个人的行迹有相似之处。陆贽和苏轼都自认为是贾谊一类的人,称赞他们的人也认为他们相似。陆贽大概仰慕贾谊,却不能成为贾谊;但有些地方胜过贾谊。苏轼又仰慕陆贽,却不能成为陆贽,更何况还想仰慕贾谊呢。凭什么说明是这样呢?贾谊的主张包括:预先教育太子以端正根本,鼓励廉洁方正以改善风俗,这些陆贽都比不上。不仅如此,贾谊辅导梁怀王,梁怀王坠马而死,贾谊因此不进食而死,这一点陆贽也做不到。之所以知道陆贽做不到,是因为他同窦参争论时,维护自身处境的心情胜过了忧虑国家。只是贾谊的学问粗疏而不纯粹,几乎同陆贽相等。他任凭智谋和法术,想借此制服匈奴、削弱诸侯;所谓“三表五饵”的策略,是幼稚的机巧。他削弱吴、楚,却增加齐国的力量;偏爱自己的亲近者,却没有考虑给后世留下极大的忧患,这是仆妾一样的智谋,是陆贽不会说的话。所以,辅佐年幼君主、守卫孤城、奉持节义而不丧失自己的贞正,陆贽不如贾谊;而在纷乱交错的局势中出入,调节控制轻重缓急的形势,斟酌张弛以摆脱险境并谋求长远,贾谊不如陆贽。这是为什么呢?贾谊年轻,愤激之气充盈,没有经历艰难困顿,而本性中的贞正又稍显疏略,所以根本有余而末节不足。正因如此,贾谊和陆贽的轻重高下,才会彼此有所升降。至于苏轼,哪里足以同这两个人抗衡呢!他沉溺酒肉,放纵游乐,被情欲夺去本性已经很久了;又深受宠禄和祸福的影响,让利害胜过自己的性命。他把志向耗费在雕琢文章的小技上,以此震动天下并夸耀自己的聪明;学问不出于揣摩权术,以此迷惑天下并炫耀自己的才能。他受父亲所传仪、秦、鞅、斯等人的邪说影响,竟想掌握天下,在太平安定的时代制造事端。他用经术来文饰自己,自称“我是贾谊”;诡诈地揣测利害,自称“我是陆贽”;迷失本心,听任门徒推尊拥戴,又自称“我是孟子”。不久又取法于异端,甚至说“我是老聃,我是瞿昙”。像这样的人,是贾谊所不屑的,也是陆贽所不屑的。绛侯、灌婴批评贾谊说:“他擅权而使政事混乱。”这对贾谊来说是诬陷,对苏轼来说却完全恰当。假如把年幼的君主和危急的国家交给苏轼,他哪里能够知道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呢?竟然还想把他推到更高的位置,列在贾谊与陆贽之间,这正是宋玉所说的“相马的人只举肥壮的”啊。王安石同贾谊相似,但贾谊更加正直;贾谊同方正学相似,但方正学更加醇厚。方正学超过贾谊,却不能平息祸乱,几乎反而成了祸乱的首要责任者。既然如此,世上没有向自己提出要求,自己也没有预先筹划事变,只是安坐着凭空推测,却想取得天下来经营治理,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假如扩充贾谊的志向,使他处在方正学所处的时代,把自己胸中所蓄积的全部施展出来,落实到实际施行上,大概可以同齐、黄并驾齐驱吧!陆贽尚且做不到,苏轼的淫邪就更不必说了。所以,敢于直言天下大事的人,君主不任用他,也不值得惋惜。只有陆贽能够根据具体事情进献忠言,是明君所要驾驭并使其驰骋效力的人。〖八〗 文帝废除禁止私人铸钱的法令,使百姓可以自行铸钱,本来是自以为有利于百姓。能够铸钱的不是贫民,而贫民不能铸钱,这是很明显的。奸猾的富人会更加富有,朴实的贫民会更加贫困;富人增加钱财,用来收取布帛、菽粟、紵漆、鱼盐、果蓏等物,囤积盈余,乘贫民急需之时控制他们,而贫民怎么会不一天比一天贫困呢!耕种来获得粮食,种桑苧来获得衣料,在池塘中养鱼鳖,在圈栏中养牛豕,砍伐树木、栽种竹子来获得木材,这些都要靠贫民出力才能得到,而他们所得却很少;富人即使增加了奴隶和雇工,也要抽取其中六七成。把这些同铸钱的利益相比,相差千万,无法计算。即使有时向贫民借力,支付给他们的雇佣工钱也很少,而且还要仰赖富人需要他们时,才能分到一点利益。这实际上是在驱使人听命于豪强的役使。

故先王以虞衡司山泽之产而节之,使不敢溢于取盈,非吝天地之产,限人巧而使为上私利也。利者,公之在下而制之在上,非制之于豪彊而可云公也。推此义也,盐之听民自煮,茶之听民自采,而上勿问焉,亦名美而实大为荑稗于天下。或曰:盐可诡得者也。茶之利,犹夫耕之粟,而奚为不可?曰:古之耕也以助,今之耕也以贡。助以百亩为经,贡以户口为率。法圮于兼并,而仍存其故。茶之于民也,非赖以生如粟也。制于粟而不制于茶,即有山之劳,而亦均于逐末。故漆林之税,二十而五,先王不以为苛。恶在一王之土,食地之力,可任狡民之舍稼穑以多所营,而不为之裁制邪?抑末以劝耕,奖朴而禁奸,煮海种山之不可听民自擅;而况钱之利,坐收逸获,以长豪黠而奔走贫民,为国奸蠹者乎!金、银、铅、锡之矿,其利倍蓰于铸钱,而为争夺之衅端。乃或为之说曰:听民之自采以利民。弄兵戕杀而不为禁,人亦何乐乎有君?〖九〗铸钱轻重之准,以何为利?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而利莫有外焉矣。如以利,则榆荚线缳尚矣,殽杂铅锡者尚矣,然而行未久而日贱,速敝坏而不可以藏。故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且夫五谷、丝苧、材木、鱼盐、蔬果之可为利,以利于人之生而贵之也。金玉珠宝之仅见而受美于天也,故先王取之以权万物之聚散。然亦曰以是为质,可以致厚生之利而通之,非果以为宝,而人弗得不宝也。然既仅有仅见,而因天地自然之质也。铜者,天地之产繁有,而人习贱之者也;自人制之范以为钱,遂与金玉珠宝争贵,而制粟帛材蔬之生死;然且不精不重,则何弗速敝坏而为天下之所轻。其唯重以精乎!则天物不替而人功不偷,犹可以久其利于天下。故长国家者,知天人轻重之故,而勿务一时诡得之获。一钱之费,以八九之物力人功成之,利亦未有既也。即使一钱之费如一钱焉,而无用之铜化为有用,通计初终,而多其货于人间,以饶益生民而利国,国之利亦溥矣。一钱之费用十之八九,则盗铸无利而止。钱一出于上,而财听命于上之发敛,与万物互相通以出入,而有国者终享其利。故曰不以利言,而利莫有外也。则“五铢”之轻,不如“开元”之重;殽杂铅锡,不如金背漆背之精;通计之而登耗盈虚之数见,非浅人所易知也。以苟且偷俗之情,与天地之德产争美利,未有能胜者也。〖一○〗淮南王长反形已具,丞相、御史奏当弃市,正也。所谓“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者也。文帝赦而徙之,与蔡叔、郭邻之罚等,臣子法伸而天子之恩纪不靳。长愤恚不食而死,“怙终贼刑”,免于讨,足矣。袁盎请斩丞相、御史,憸人之心,不可穷诘,有如此者!或者其欲以恩私外市诸侯而背天子,挟庄助外交之心,以冀非望,未可知也。抑或憎妒大臣之轧已,而欲因事驱逐,以立威于廷,而攘人位,未可知也。文帝避杀弟之名,置盎不谴而参用其说。盎之无惮以逞,面欺景帝,迫黾错而陷之死,终执两端,与吴、汉交市,而言之不衷也显矣。盎,故侠也;侠者之心,故不可致诘者也。有天下而听任侠人,其能不乱者鲜矣!〖一一〗呜呼!自汉以后,治之不古也有自矣。太甲、高宗、成王之姿,非必其轶文帝而上之;然而伊尹之训,傅说之命,周公之告,曰“无安厥位惟危”,曰“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曰“所其无逸”,未尝贬道以诱之易从也。岂其如贾生之言曰:“使为治,劳志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欲立经陈纪,为万世法。”斯其为言,去李斯之言也无几。何也?以法术制天下,而怙以恬嬉,则其法虽異于秦之法,而无本以立威于末,劳天下而以自豫,其能以是一朝居乎!使天下而可徒以法治而术制焉,裁其车服而风俗即壹,修其文辞而廉耻即敦,削夺诸侯而政即咸统于上,则夏、商法在,而桀、纣又何以亡?夫文帝而幸非纵欲偷乐之主也,其未免于田猎钟鼓之好而姑以自逸,未有以易之耳。得醇儒以沃乃心,浸灌以道义之腴,建中和而兴王道,诸侯奚而不服,风俗奚而不移,廉耻奚而不崇?而先导谀以冀讎其说,文帝幸不为胡亥耳,文帝而胡亥,谊虽欲自异于李斯也不能。乃后世或犹称之曰“善诱其君以兴治”。下恶得有臣,上恶得有君哉!〖一二〗贾生之论教太子,本论也。虽然,尤有本焉。士庶之子,杯酒之耽,博弈之好,夺其欲而教之,且反脣曰“夫子未出于正”矣。况天子之子,淫声曼色交于前,妇人宦寺罗于侧,欲有与导,淫有与宣;为君父者,忘志虑之劳,惮身体之苦,逐钟鼓驰驱之乐,徒设严师以闲之于步履拜揖之间,使其听也,一偶人之威仪耳。成帝穆穆皇皇,而淫荒以滋乱。况其闻风志荡,徒怨君父之我夺,而思快于一且乎!

译所以先王让虞衡掌管山林川泽的物产并加以节制,使人不敢过度取用以求获利;这不是吝惜天地的物产,也不是限制人的技巧来使它成为君上的私利。所谓利益,是在下由百姓共同享有,而在上加以制约;如果制约的是豪强,却还说这是公利,那是不对的。按照这个道理,盐听任百姓自行煮制,茶听任百姓自行采摘,而君上不加过问,也只是名义上美好,实际上却会成为天下的荑稗。有人说:盐是可以用欺诈手段取得的东西。茶的利益,就像耕种所得的粮食一样,为什么反而不可以呢?回答说:古代耕种是为了助税,今天耕种是为了贡税。助税以百亩为标准,贡税以户口为标准。兼并使法制败坏,但旧有制度仍然存在。茶对于百姓来说,并不像粮食那样是赖以生存的东西。只限制粮食而不限制茶,即使有开采山地的劳苦,也同样属于追逐末业。所以,漆林的税率是二十取五,先王并不认为苛刻。怎么能让同一君王土地上的人,凭借土地的力量生活,却任由狡猾的百姓放弃农桑而经营许多事情,而不加裁制呢?更何况,抑制末业来劝勉耕种,奖励朴实而禁止奸邪,煮海、种山之类的事情都不可以听任百姓自行专擅;何况铸钱的利益可以坐享其成,借此助长豪强奸黠,使贫民奔走服役,成为国家的奸蠹呢!金、银、铅、锡的矿产,其利益比铸钱大数倍,却会成为争夺的祸端。竟然还有人提出主张说:听任百姓自行开采,以此使百姓获利。任由他们动用武器、互相杀戮却不加禁止,那么人们又有什么乐意拥有君主呢?〖九〗 铸钱轻重的标准,以什么为有利?回答说:这确实是利益,却不能只从眼前获利来谈;但利益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如果只讲眼前利益,那么榆荚钱、线缳钱还算好的,掺杂铅锡的钱也还算好的;然而流通不久就一天天贬值,很快破败损坏,不能保存。所以说,这确实是利益,却不能只从眼前获利来谈。况且,五谷、丝苧、材木、鱼盐、蔬菜水果之所以可以产生利益,是因为它们有利于人的生活,所以人们看重它们。金玉珠宝只是偶然出现、难得一见,因而被天地视为美好,所以先王取用它们来调节万物的聚散。但也只是说,把这些作为货币的凭质,可以借此达到使生活富足的利益并使之流通,并不是果真把它们当作宝物,而是人们不得不把它们看作宝物。然而,它们既然稀少难见,又是天地自然形成的质料。铜是天地间产量很多的东西,人们一向轻视它;自从人们把铜铸成钱,铜便同金玉珠宝争贵,并且决定粮食、丝帛、木材、蔬菜等物资的生死;但如果钱币不精良、不厚重,又怎么不会很快破败损坏而被天下人轻视呢?关键就在于厚重而精良!这样,天地的物产不会废弃,人的功力也不会偷薄,才还可以使它的利益长久流通于天下。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懂得天地和人的轻重之理,不要致力于一时用欺诈取得的利益。花费一钱的成本,用八九成的物力和人工来铸成,利益也不会因此耗尽。即使铸造一钱所花的费用正好等于一钱,但把无用的铜变成有用的钱,综合计算从开始到最后的得失,又增加了民间流通的货币,使百姓生活富足并有利于国家,国家得到的利益也很广大。一钱的铸造费用达到十成中的八九成,私自铸钱就无利可图,自然会停止。钱币一律出自君上,财货便听从君上的发放和收敛,同万物彼此流通出入,国家最终享有其中的利益。所以说,不能只从眼前获利来谈,但利益没有比它更大的了。那么,“五铢”的轻薄,就不如“开元”的厚重;掺杂铅锡,就不如金背、漆背的精良;综合考察这些情况,升降、损耗、盈亏的数目才会显现出来,这不是见识浅薄的人容易知道的。凭借苟且偷安、因循败俗的心态,同天地所生的美好利益争胜,从来没有能够胜过它的。〖一 ○〗 淮南王刘长谋反的形迹已经具备,丞相、御史奏请判处弃市,判得正确。这就是所谓“臣子不能有叛逆的意图,有叛逆意图就一定诛杀”的道理。文帝赦免刘长而把他迁徙,与蔡叔、郭邻所受的处罚相等;臣子的法度得到伸张,而天子的恩典也没有吝惜。刘长愤懑不平,不肯进食而死,这是“固执于过错最终自取刑罚”,能够免于公开讨伐,就已经足够了。袁盎请求斩杀丞相、御史,这是奸邪之人的心思,无法穷尽追问,竟有这样的人!也许他想用私人恩情在外面收买诸侯,背离天子,怀着庄助从事外交的心思,以求非分的愿望,这一点无法知道。也可能是憎恨嫉妒大臣排挤自己,想借此事驱逐他们,在朝廷树立威势并夺取他人的职位,这一点也无法知道。文帝为了避免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没有责罚袁盎,反而部分采用了他的意见。袁盎后来肆无忌惮地逞强,面对景帝欺骗君上,逼迫晁错使他陷入死地,最终又两面讨好,同吴王、汉王互相交易,而他的言论前后不一致,也明显暴露出来了。袁盎本来就是侠客;侠客的心思,本来就难以穷究诘问。拥有天下却听任侠客行事,能够不发生混乱的很少!〖一一〗 唉!汉朝以后,治理天下不能像古代那样,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太甲、高宗、成王的资质,未必超过文帝而达到更高境界;然而伊尹的训诫、傅说的告诫、周公的教导,都说:“不要安于自己的职位,要时刻感到危险”;说:“不要只图安逸享乐,否则只会使百姓陷于混乱”;说:“要把无逸作为自己的志向。”他们从未降低道理的标准来诱导君主,使君主容易接受。难道能像贾谊所说的那样:“让他治理国家,耗费心思,劳苦身体,缺少钟鼓之乐,这些都不要做。享乐同现在一样,却想建立经常之法、陈列纲纪,作为万世的法则。”这样的话,同李斯的话相差不远了。为什么呢?用法术控制天下,却又依靠它安逸嬉游,那么它的法虽然不同于秦朝的法,却没有根本来支撑末端的威势,只是使天下劳苦而让自己享乐,这样怎么能够长久存在呢?假使天下可以只靠法令治理、靠权术控制,裁减车舆服饰就能使风俗统一,修饰文辞就能使廉耻敦厚,削弱、剥夺诸侯就能使政令全都统一于君上,那么夏、商的法令仍然存在,桀、纣又为什么会灭亡呢?文帝并不是一个纵情声色、苟且享乐的君主;他只是还没有免除田猎、钟鼓之类的爱好,姑且借此自我放纵罢了,并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假如得到醇厚的儒者来浇灌他的心灵,使道义的精华逐渐浸润其中,建立中和之治,振兴王道,那么诸侯有什么理由不服从,风俗有什么理由不改变,廉耻有什么理由不受到尊崇呢?可是贾谊却先用阿谀来引导他,希望文帝认可自己的主张。文帝幸亏没有成为胡亥;如果文帝成了胡亥,那么贾谊即使想使自己不同于李斯,也做不到。可是后世竟还有人称赞他说:“善于诱导他的君主来兴起治道。”这样一来,哪里还会有能做臣子的臣,哪里还会有能做君主的君主呢!〖一二〗 贾谊关于教育太子的议论,本来就是在讨论根本问题。不过,这个问题还有更根本的一层。士人和平民的子弟,沉溺于饮酒,喜好博弈,如果夺去他们这些欲望来教育他们,他们还会反过来撇嘴说:“老师的做法没有出于正道。”何况天子的儿子,淫荡的音乐和柔媚的美色交相出现在面前,妇人与宦官罗列在身旁;想要得到引导,就有人引导他,想要纵欲,就有人替他宣泄。做君父的人忘掉劳心之苦,害怕身体劳累,只追逐钟鼓声中的驰驱之乐,却只设置严师,让他在行走、跪拜、作揖之间受到约束,使他所听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偶人的威仪罢了。成帝表面上庄严肃穆、仪态堂皇,实际上淫乱荒唐日益滋长而造成祸乱。何况太子听到这种风气后心志动荡,只会怨恨君父剥夺了自己的欲望,想着在一旦之间寻求快意呢!

成王幼而武王崩,无所取仪型也,则周公咏豳风,陈王业之艰难;作无逸,举前王之乾惕;遥立一文、武以为之鹄。亦惟文、武之果可以为鹄,而后周公非徒设以冀其观感。如其以逸乐为德,以法术为治,以声音笑貌为道,以师保傅之谆谆为教,此俗儒之徒以苦人,而父子师友之间,相蒙以伪,曾不如文帝之身治黄、老术,而以授其子之足使信从也。故贾生之论,非立教之本论也。〖一三〗等贤而上之,则有圣人;等贵而上之,则有天子。故师一善者,希圣之积也;敬公卿大夫者,尊王之积也。此陛尊、廉远、堂高之说也。郡县之天下,夷五等,而天子孤高于上,举群臣而等夷之,贾生所以有戮辱太迫、大臣无耻之歎焉。呜呼!秦政变法,而天下之士廉耻泯丧者五六矣。汉仅存之;唐、宋仅延之而讫不能延之;洪武兴,思以复之,而终不可复。诚如是其笞辱而不怍矣,奚望其上忧君国之休戚,下畏小民之怨读乎!身为士大夫,俄加诸膝,俄坠诸渊,习于诃斥,历于桎梏,褫衣以受隶校之淩践,既使之隐忍而幸于得生。则清议之讥,非在没世而非即唾其而,诅咒之作,在穷簷而不敢至乎其前,又奚不可之有哉?虽然,为士大夫亦有以致之矣。萧何出狱而仍相,周勃出狱而仍侯,不能禁上之不以囚隶加己,而何不可禁己之无侯以相也?北寺之狱,廷杖之辱,死诤之臣弗避焉,忠也。免于狱,不死于杖,沾沾然自以为荣,而他日复端笏垂绅于堂陛,是亦不可以已乎?如邹尔瞻之复为九卿也,于亏体辱亲之罪奚避焉?人主曰:是尝兴囚隶同挞系而不以为耻者也,是恶足改容而礼乎!上弗奖之,下安受之;下既安之,上愈贱之。仁宗之宽厚,李祭酒之刚直,且荷校而不能引退,斯则贾生所宜痛哭者也。〖一四〗子之于父母,可宠、可辱,而不可杀。身者,父母之身也。故宠辱听命而不惭。至于杀,则父母之自戕其生,父不可以为父;子不能免焉,子不可以为子也。臣之于君,可贵、可贱、可生、可杀,而不可辱。刑赏者,天之所以命人主也,贵贱生死,君即逆而吾固顺乎天。至于辱,则君自处于非礼,君不可以为君;臣不知媿而顺承之,臣不可以为臣也。故有盘水加剑,闻命自弛,而不可捽。抑臣之异于子,天之秩也。人性之顺者不可逆,健者不可屈也。贾生之言以动文帝,而当时之大臣,抑有闻而媿焉者乎?微直当时,后世之诏狱廷杖而尚被章服以立人之朝者,抑有媿焉者乎?使诏狱廷杖而有人自裁者,人君之辱士大夫,尚可惩也。高忠宪曰:“辱大臣,是辱国也。”大哉言乎!故沈水而逮问之祸息。魏忠贤且革其凶威,况人主哉?〖一五〗汉初封诸侯王之大也,去三代未远,民之视听,犹习于封建之旧,而怨秦之孤,故势有所不得遽革也。秦政、李斯以破封建为万世罪,而贾谊以诸侯王之大为汉痛哭,亦何以异于孤秦。而论者若将黥刖秦而揖进贾生以坐论,数十年之间,是非之易如水火。甚矣夫论史者之惛惛也!谊之言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以为是殆三代之遗制也与?三代之众建而俭于百里,非先王故俭之也,故有之国不可夺,有涯之宇不可扩也。且齐、鲁之封,征之诗与春秋传,皆踰五百里,亦未尝狭其地而为之防也。割诸王之地而众建之,富贵驕淫之子,童心未改,皆使之南面君人,坐待其陷于非辟,以易为褫爵。此阳予阴夺之术,于骨肉若仇雠之相逼,而相縻以术,谊之志亦奚以异于嬴政、李斯?而秦,阳也;谊,阴也;而谊憯矣!汉之剖地以王诸侯,承三代之余,不容骤易。然而终不能复者,七国乱于前,秦革于后,将灭之镫余一燄,其势终穷,可以无烦贾生之痛哭。即为汉谋,亦唯是巩固王室,修文德以静待其自定,无事怵然以惊也。乍见封建之废而怵然惊,乍见诸侯之大而怵然惊,庸人之情,不参古今之理势,而唯目前之骇,未有不贼仁害义而启祸者。言何容易哉!至其论淮南之封侯,而忧白公、子胥、鱄诸、荆轲之事,则周公之封蔡仲也,曰:“尔尚盖前人之愆。”将亦忧蔡仲剸刃以冲成王之胸乎?于是而谊之刻薄寡恩,不可揜矣。淮南之终叛也,皆以为谊言之中也。谊昌言于廷曰:“安且为白公、子胥。一而安能无以白公、子胥为志哉!然则淮南之叛,谊导之矣。淮南王长之废,国法也;其子受封,亲亲之仁也。淮南终得国,而长犹然文帝之弟,安犹然文帝之从子,白公、子胥也乎哉!不引而亲之,顾推为雠而虑之,以杀机往者以杀机报,为天子司天下之生杀,日取天下而虑其雠,蔑不雠矣。甚哉,谊之不闻道而只为术也!〖一六〗

译成王年幼而武王去世,没有可以用来取法的仪表和榜样,于是周公吟咏《豳风》,陈述王业的艰难;创作《无逸》,列举先王勤勉警惕的事迹;又遥遥树立文王、武王作为成王的目标。这也只有文王、武王确实可以作为目标,周公才不是徒然设置榜样来希望成王有所观感。如果反而把安逸享乐当作德行,把法术当作治理,把声色笑貌当作道路,把师、保、傅的絮絮叨叨当作教育,那就是庸俗儒者用来苦害人的做法;父子、师友之间,彼此用虚伪相蒙蔽,还不如文帝亲自实行黄、老之术,再把它传授给自己的儿子,足以使儿子相信并遵从。因此,贾谊的议论,并不是建立教育的根本议论。〖一三〗 把贤者排列在自己之上并继续往上推,就有圣人;把尊贵者排列在自己之上并继续往上推,就有天子。所以向一位老师学习一项长处,是积累成为圣人的基础;敬重公卿大夫,是积累尊奉君王的基础。这就是所谓尊崇君位、使廉耻远离、抬高朝堂的道理。到了郡县制统治天下的时代,五等爵位被废除,天子孤高地居于上位,把所有群臣都一概视为与自己平等卑下,所以贾谊发出了刑辱过于逼迫、大臣没有廉耻的感叹。唉!秦的政治改变了制度,天下士人的廉耻丧失了大半。汉朝只是勉强保存它;唐、宋只是勉强延续它,最终也不能继续延续;洪武兴起后,想要恢复它,最终却仍然不能恢复。如果士大夫真的这样受鞭打侮辱却不感到惭愧,又怎么能指望他们上忧君国的安危祸福,下畏小民的怨讟呢?身为士大夫,转眼间可能被压到膝下,转眼间又可能坠入深渊;习惯于遭受呵斥,经历过桎梏,被剥去衣服接受隶卒、校尉的凌辱践踏,最终只使他们隐忍苟安,以能够活命为幸。这样一来,清议的讥刺还不是等到死后才有,甚至当面唾骂他们;诅咒之声出现在穷困的屋檐下,却不敢传到他们面前,又有什么不可以发生的呢?不过,士大夫也有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萧何出狱后仍然任相,周勃出狱后仍然封侯;他们不能禁止君主把囚徒、奴隶般的待遇加在自己身上,难道就不能禁止自己无耻地接受封侯、任相吗?遭受北寺之狱、廷杖之辱,乃至以死进谏的大臣都不逃避,这是忠诚。可是免于入狱、不死于廷杖,便沾沾自喜地认为这是荣耀,过些日子又手执笏板、垂着绶带站在朝堂之上,这难道还不应该停止吗?像邹尔瞻那样重新任九卿,对于亏损身体、辱没亲族的罪责,又有什么可逃避的呢?君主会说:这个人曾经和囚徒、奴隶一起受鞭打捆绑,却不以为耻,这哪里值得我改变脸色来礼待他!上面不奖赏这种行为,下面怎么会接受呢;下面既然安然接受,上面就更加轻视他们。仁宗的宽厚,李祭酒的刚直,尚且被戴上刑具而不能引退,这正是贾谊所应当痛哭的事情。〖一四〗 子女对于父母,可以接受宠爱,也可以接受侮辱,却不能接受被杀。人的身体,就是父母身体的延续。因此,宠爱和侮辱都听从父母的命令而不感到惭愧。至于杀害子女,就是父母亲自毁灭自己的生命;父亲便不能再算作父亲,子女也无法避免这种关系,子女便不能再算作子女。臣子对于君主,可以被尊贵,可以被卑贱,可以被赦生,也可以被杀死,却不能接受侮辱。刑罚和赏赐,是上天用来授予君主人权力的方式;至于贵贱、生死,君主即使违逆天意,我本来也应当顺从上天。可是到了侮辱这一层,君主就是自己处在非礼之中,君主便不能再算作君主;臣子如果不知惭愧而顺从承受,臣子也不能再算作臣子。因此,臣子有时已经摆设盘水、加剑在前,听到命令便自行解衣赴死,却不能被人强行捉拿。只是臣子不同于子女之处,在于这是上天所规定的秩序。人的本性中顺从的一面不可违逆,刚健的一面不可屈服。贾谊的话能够打动文帝,那么当时的大臣中,难道竟没有听到这些话而感到惭愧的人吗?即使当时没有正直之臣,后世遭受诏狱、廷杖,却仍穿着官服站立在朝廷上的人,难道也没有感到惭愧吗?假如遭受诏狱、廷杖而有人因此自裁,那么君主侮辱士大夫的行为还可以受到惩戒。高忠宪说:“侮辱大臣,就是侮辱国家。”这话说得多么伟大啊!所以沈水而逮问的祸患才止息。魏忠贤尚且因此收敛了他的凶威,何况君主呢?〖一五〗 汉初分封诸侯王的势力很大,距离三代还不远,百姓的见闻和观念仍然习惯于封建旧制,又怨恨秦朝把天下变成君主孤立的局面,所以形势使它不能立即改变。秦的政治和李斯把破坏封建说成贻害万世的罪过,而贾谊又把诸侯王势力过大说成汉朝的重大忧患,这同秦朝把天下变成孤立局面又有什么不同?可是评论者却好像要给秦朝施加黥刑、刖刑,而请贾生上来据理争论;几十年之间,是非判断竟像水火一样完全反转。评论史事的人昏暗糊涂,实在太严重了!贾谊说:“大量分立诸侯,使他们的力量减弱。”他难道以为这大概就是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吗?三代大量分封诸侯,却把封地限制在百里之内,并不是先王故意吝惜土地,而是因为已经封给某国的土地不能夺取,疆界有限的区域也不能任意扩张。况且齐、鲁的封地,据《诗经》和《春秋》传记载,都超过五百里,也不曾因为防备诸侯而缩小它们的土地。割取诸王的土地,再把它分割成许多封国;那些富贵而骄纵淫逸的子弟,童心尚未改变,却都让他们面向南方做君主,坐等他们陷入不正当的行为,以便轻易剥夺爵位。这是表面给予、暗中夺取的权术,对骨肉亲属如同仇敌般相互逼迫,又用权术把他们束缚起来;贾谊的用心同嬴政、李斯有什么不同?秦是明着这样做,贾谊是暗着这样做,而贾谊更加残酷!汉朝分割土地来封立诸侯,是承接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不可能突然改变。然而最终不能恢复封建,是因为七国之乱在前,秦朝变革在后,封建制度像将要熄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缕火焰,形势终究已经走到尽头,本来不必劳烦贾生痛哭。即使替汉朝谋划,也只应巩固王室,修养文德,安静等待形势自行安定,不必无故惊惧。刚看到封建废除就惊惧,刚看到诸侯势力强大又惊惧,这是庸人的情感;他们不参照古今的道理和形势,只被眼前的惊骇驱使,没有不损害仁义、开启祸患的。说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啊!至于他谈到淮南封侯,担忧白公、子胥、鱄诸、荆轲的事情,那么周公封蔡仲时说:“你还要遮盖前人的过错。”难道他也会担忧蔡仲挥刀刺入成王的胸口吗?由此可见,贾谊的刻薄寡恩,再也无法掩盖了。淮南最终反叛,大家都认为是贾谊的话促成的。贾谊在朝廷上公开说:“安也将成为白公、子胥。”这样一来,安怎么能不把白公、子胥作为自己的志向呢?那么淮南的反叛,就是贾谊引导的了。淮南王长被废黜,是国法;他的儿子受封,是亲爱亲族的仁道。淮南最终仍然得到封国,长仍然是文帝的弟弟,安仍然是文帝的侄子,难道是白公、子胥吗?不把他们引导过来亲近,反而把他们推作仇敌来防备;对方带着杀人的意图而来,便以杀人的意图回应。君主掌管天下人的生死,却天天从天下人的角度思虑自己的仇敌,那么没有谁不会成为仇敌。贾谊不懂得大道而只会使用权术,真是太严重了!〖一六〗

贾谊畏诸侯之祸,议益梁与淮阳二国之封,亙江、河之界,以制东方,何其言之自相背盭也!谊曰:“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今高拱以成六国之势。”则其师秦之智以混一天下,不可揜矣。乃欲增益梁、淮阳而使横亙于江、河之间。今日之梁、淮阳,即他日之吴、楚也。吴、楚制而梁、淮阳益骄,而使横亙于江、河之间以塞汉东乡之户,孰能御之哉?己之昆弟,则亲之、信之;父之昆弟,则疑之、制之;逆于天理者,其报必速,吾之子孙,能弗以梁、淮阳为蠭虿而雠之乎?夫封建之不可复也,势也。虽然,习久而变者,必以其渐。秦惟暴裂之一朝,而怨满天下。汉略师三代以建侯王,而其势必不能久延,无亦徐俟天之不可回、人之不思返,而后因之。七国之变未形,遽起而翦之,则亦一秦也。封建之在汉初,镫炬之光欲灭,而姑一耀其燄。智者因天,仁者安土,俟之而已。谊操之已蹙,而所为谋者,抑不出封建之残局,特一异其迹以缓目前尔。繇此言之,则谊亦知事之必不可以百年,而姑以忧贻子孙也。封建之尽革,天地之大变也,非仁智不足以与于斯,而谊何为焉!〖一七〗黾错徙民实边之策伟矣!寓兵于农之法,后世不可行于腹里,而可行于塞徼。天气殊而生质异,地气殊而习尚異。故滇、黔、西粤之民,自足以捍蛮、苗,而无踰岭以窥内地之患。非果蛮、苗弱而北狄彊也,土著者制其吭,则深入而畏边民之捣其虚也。虽然,有未易者焉。沿边之地,肥硗不齐,徙而授以瘠壤,不逃且死者寡。吏失其人,绥抚无术,必反而为北狄用。此二患者,轻于言徙,必逢其咎,而实边之议,遂为永戒。错之言曰:“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始事之不可不密也。地诚硗矣,虽有山谿之险,且置之为瓯脱,而移塞于内,无忧也;我所不得居,亦彼所不能据也。若夫吏人之得失,在人而不在法。然法善以待人,则人之失者鲜矣。后世之吏于边者,非羸贫无援之乙科,则有过迁补之茸吏;未有能入而为臺谏郎官者,未有擢而为监司郡守者。以日暮涂穷衰飒之心,而仅延簪绂之气,能望其忧民体国而固吾圉哉?若择甲科之选,移守令课最之贤者以为之吏,宽其法制,俾尽其材,以拊循而激劝之,轻徭赋以安之,通商贾、教树畜以富之,广学宫之选以荣之,宠智能豪隽之士以励之;则其必不为北狄用以乘中国之衅者,可以保之百年,边日以彊,而坐待狄之自敝。故曰:错之言伟矣。特其曰:“绝匈奴不与和亲,其冬来南,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此则未易言也。非经营于数十年之久,未能效也。羁縻以和亲,而徐修实边之策,或不待大治而自不敢南犯。其不悔祸而冒昧以逞与,大治之,无虑其不克矣。〖一八〗入粟而拜爵免罪,黾错之计,亦未失也。其未为失计也,非谓爵可轻而罪得以赀免也,谓其可以夺金钱之贵而授之粟也。轻齏折色,有三易焉:官易收,吏易守,民易输。三易以趋苟节之利便,而金夺其粟之贵,则宁使民劳于输,官劳于收,吏劳于守,而勿徇其便。此参数十世而能纯成其利,非俗吏之所知也。虽然,入粟六百石而拜爵上造,一家之主伯亚旅,力耕而得六百石之赢余者几何?无亦彊豪挟利以多古,役人以佃而收其半也;无亦富商大贾以金钱笼致而得者也。如是,则重农而农益轻,贵粟而金益贵。处三代以下,欲抑彊豪富贾也难,而限田又不可猝行,则莫若分别自种与佃耕,而差等以为赋役之制。人所自占为自耕者,有力不得过三百亩,审其子姓丁夫之数,以为自耕之实,过是者皆佃耕之科。轻自耕之赋,而佃耕者倍之,以互相损益,而协于什一之数。水旱则尽蠲自耕之税,而佃耕者非极荒不得辄减。若其果能躬亲勤力,分任丁壮,多垦厚收,饶有赢余,乃听输粟入边,拜爵免罪。而富商大贾居金钱以敛粟,及疆豪滥占、佃耕厚敛多畜者不得与。如此,则夺金之贵而还之粟,可十年而得也。充错之说,补错之未逮,任牧民于良吏,严拜爵免罪之制于画一,乃不窒碍而行远。不然,输粟之令且变而为轻齏折色,天下益汲汲于金钱,徒以乱刑赏之大经,为败亡之政而已矣。〖一九〗肉刑之不可复,易知也。如必曰古先圣王之大法,以止天下之恶,未可泯也;则亦君果至仁,吏果至恕,井田复,封建定,学校兴,礼三王而乐六代,然后复肉刑之辟未晏也。不然,徒取愚贱之小民,折割残毁,以唯吾制是行,而曰古先圣王之大法也;则自欺以诬天下,憯孰甚焉。

译贾谊害怕诸侯造成祸患,建议增加梁国和淮阳国的封地,使它们横贯江、河之间,以控制东方,他的话为什么这样自相矛盾!贾谊说:“秦朝日夜费尽心力来消灭六国,如今却高拱着手养成了六国的形势。”由此可见,他学习秦朝用智谋统一天下的思想,是无法掩盖的。可是他又想增加梁、淮阳两国的封地,使它们横贯在江、河之间。今天的梁、淮阳,就是将来的吴、楚。吴、楚受到控制而梁、淮阳反而更加骄纵,又让它们横贯江、河之间,堵塞汉朝向东方的门户,谁能抵御它们呢?对于自己的兄弟,就亲近他们、信任他们;对于父亲的兄弟,却猜疑他们、控制他们。违背天理的人,报应一定来得很快;我们的子孙难道不会把梁、淮阳当作蜂虿而仇视它们吗?封建制度不能恢复,是形势决定的。不过,习惯长久而要改变,必定要逐渐进行。秦朝只在一天之内用暴力强行改变,怨恨便充满天下。汉朝大致仿效三代来建立侯王,但这种形势必定不能长久延续,不如慢慢等待上天无法挽回、人们也不再想恢复旧制,然后顺应形势处理。七国之乱还没有形成,就仓促起来剪除诸侯,那也不过是另一个秦朝。汉初的封建制度,像灯火将要熄灭时姑且再次明亮一下火焰。聪明的人顺应天时,仁厚的人安定土地,等待时机罢了。贾谊操持此事过于急迫,而他所谋划的,也没有超出封建制度的残局,只是改变一下形式来缓解眼前局势罢了。由此说来,贾谊也知道这件事必定不能维持百年,只是姑且把忧患留给子孙。封建制度彻底改革,是天地间的大变局;不是有仁德和智慧的人,不能参与其中,贾谊又能做什么呢!〖一七〗 黾错迁徙百姓来充实边地的策略是伟大的!把军队寓于农业之中的办法,后世不能在腹地实行,却可以在边塞地区实行。天气不同,人的禀性就不同;地气不同,习俗风尚就不同。所以滇、黔、西粤的百姓,自然足以抵御蛮、苗,而不会发生越过山岭窥伺内地的忧患。并不是蛮、苗真的弱而北狄真的强,而是当地居民扼住了他们的咽喉,使他们深入后又害怕边民袭击其空虚之处。不过,其中有些事情不容易处理。沿边土地有肥沃和贫瘠的不同,迁徙百姓却把瘠薄的土地授给他们,不逃亡而死去的人很少。官吏选用不当,又没有安抚的办法,他们必定反过来被北狄利用。这两种祸患,若轻率地谈论迁徙,必定会遭到相应的灾祸,于是充实边地的主张就成了永远的警戒。黾错说:“考察当地阴阳是否调和,尝试当地水泉的滋味。”开始办理这件事时,不能不周密。如果土地确实贫瘠,即使有山川溪流的险要,也可以把它设置成瓯脱,把边塞内移,就没有忧患;我方不能居住的地方,敌方也不能占据。至于官吏任用得当或失当,关键在人而不在法。可是法令如果善于对待人,那么人的过失就少了。后世在边地任职的官吏,不是贫弱困穷、无人援引的乙科出身,就是因过失迁调补缺的庸吏;从来没有能够入朝担任臺谏郎官的人,也没有被擢升为监司、郡守的人。他们怀着日暮途穷、衰颓萧瑟的心情,只勉强延续做官的气息,怎么能指望他们忧虑百姓、体恤国家并巩固我们的边防呢?如果选用甲科出身的人,把考核守令成绩最优者调来担任边地官吏,放宽法制,使他们充分发挥才干,用安抚来使他们归心,用激励来促使他们奋发;减轻徭役赋税来安定百姓,疏通商贾往来、教导种植和畜牧来使百姓富足,扩大学校选拔人才的范围来使他们荣耀,优待有才智、豪杰、俊秀的人来激励他们;那么,他们必定不会被北狄利用来乘中国的危机,这种局面可以保持一百年;边地会一天天强盛,坐等北狄自行衰败。因此说,黾错的主张是伟大的。只是他说:“断绝与匈奴的关系,不同他们和亲;他们如果在冬天南下,就狠狠地整治一次,这样他们终身都会受到创伤。”这件事就不容易这样说了。若不经营几十年之久,不能见效。暂且用和亲加以羁縻,同时逐渐修治充实边地的策略,也许不用等到狠狠整治,匈奴自己就不敢南犯了。如果他们不吸取祸患的教训,冒险逞强而来,就把他们狠狠整治一番,不必担心不能取胜。〖一八〗 缴纳粮食便授予爵位、免除罪责,黾错的计策也没有错。他说它没有成为错误的计策,并不是说爵位可以轻易授予、罪行可以用财物赎免,而是说可以夺去金钱的尊贵地位,把这种地位授予粮食。减轻粟米、改用折色征收,有三种便利:官府容易收取,官吏容易掌管,百姓容易输纳。为了追求苟且节省的便利,三方面都觉得容易;但如果金钱夺去了粮食的尊贵地位,那么宁可让百姓输纳辛劳、官府收取辛劳、官吏掌管辛劳,也不要顺从这种便利。这个道理要经过二三十代才能完全实现其利益,不是庸俗官吏所能理解的。不过,缴纳六百石粮食便授予上造爵位,使一家之主成为伯、亚、旅,能够辛勤耕作并获得六百石余粮的人有多少呢?恐怕不是豪强凭借势力大量囤积粮食,役使他人耕种而收取一半;就是富商大贾用金钱笼络收买粮食而取得爵位。这样一来,重视农业反而使农业更加轻贱,尊重粮食反而使金钱更加贵重。处在三代以下的时代,想要抑制豪强和富商很难,而限田又不能仓促实行,那么不如区分自己耕种和租佃耕种,再分等级制定赋役制度。百姓自己占有并自行耕种的土地,有能力的不得超过三百亩;审查其子弟、家属和丁夫的人数,以此核定真正能够自行耕种的土地,超过这个数的都列入租佃耕种的类别。减轻自行耕种者的赋税,而租佃耕种者的赋税加倍,使两者相互损益,合于什一的数额。遇到水旱灾害,就把自行耕种者的税全数免除;租佃耕种者除非遭遇极严重的荒歉,不得随意减免。如果他们确实能够亲自勤劳耕作,分配丁壮承担劳作,多开垦土地并获得丰收,确有余粮,才允许他们输送粮食到边地,授予爵位、免除罪责。富商大贾囤积金钱来收敛粮食,以及豪强滥占土地、对佃农横征重敛并大量蓄积粮食的人,不得参与其中。这样,夺取金钱的尊贵地位而还给粮食,十年左右就可以实现。充实黾错的主张,弥补黾错没有涉及的地方,任用良吏治理百姓,把授爵免罪的制度严格统一执行,才不会阻塞而能够长久推行。否则,输送粮食的命令将变成减轻粟米、改用折色,天下更加急切地追逐金钱,只会扰乱刑赏的大原则,成为导致败亡的政治罢了。〖一九〗 肉刑不能恢复,这是容易明白的。如果一定要说它是古代先圣先王用来制止天下罪恶的大法,不可以废除,那么也要等君主确实至仁,官吏确实宽恕,井田制恢复,封建制确定,学校兴盛,尊奉三王的礼制、采用六代的音乐,然后恢复肉刑的刑罚也还不晚。否则,只是取来对愚昧卑贱的小民施加割裂残毁,只按自己的制度来实行,却说这是古代先圣先王的大法,那么就是自我欺骗并欺罔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呢?

抑使教养道尽,礼乐复兴,一如帝王之世,而肉刑犹未可复也。何也?民之仁也,期以百年必世,而犹必三代遗风未斩之日也。风未移,俗未易,犯者繁有,而毁支折体之人积焉,天之所不祐也。且也,古未有笞杖,而肉刑不见重;今既行笞杖,而肉刑骇矣。故以曹操之忍,而不敢尝试,况不为操者乎!张苍之律曰:“大辟论减等,已论而复有笞罪,皆弃市。”严矣。虽然,固书所谓“怙终贼刑”者也。故详刑者,师文帝之诏、张苍之令,可也。〖二○〗汉有杀人自告而得减免之律,其将导人以无欺也与!所恶于欺者,终不觉而雠其慝也。夫既已杀人矣,则所杀者之父兄子弟能讼之,所司能补获之,其恶必露,势不可得而终匿也,而恶用自告为?小人为恶而揜蔽于君子之前,与昌言于大廷而无怍赧也,孰为犹有耻乎?自度律许减免而觊觎漏网者,从而减之,则明张其杀人之胆,而恶乃滔天。匿而不告者鼠也;告而无讳者虎也。教鼠为虎,欲使天下无欺,而成其无忌惮之心,将何以惩?故许自告者,所以开过误自新之路,而非可以待凶人。凶人而自匿,民彝其犹有未斁,不较瘥乎?〖二一〗什一之赋,三代之制也。孟子曰:“重之则小桀,轻之则小貉。”言三代之制也。天子之畿千里;诸侯之大者,或曰百里,或曰五百里,其小者不能五十里。有疆场之守,有甲兵之役,有币帛饔飧牢饩之礼,有宗庙社稷牲币之典,有百官有司府史胥徒禄食之众,其制不可胜举。聘义所云:“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是已。故二十取一而不足。然而有上地、中地、下地之差,有一易、再易、莱田之等,则名什一,而折衷其率,亦二十而取一也。自秦而降,罢侯置守矣。汉初封建,其提封之广,盖有倍蓰于古王畿者,而其官属典礼又极简略,率天下以守边,而中邦无会盟侵伐之事。若郡有守,县有令,非其伯叔甥舅之交,而馈问各以其私。社稷粗立,而祀典不繁。一郡之地,广于公侯之国,而掾史邮徼,曾不足以当一乡一遂之长。合天下以赡九卿群司之内臣,而不逮周礼六官之半。是古取之一圻而用丰,今取之九州而用俭,其视三代之经费,百不得一也。什一而征,将以厚藏而导人主之宣欲乎?不然,亦奚用此厚敛为也!文帝十三年,除田租税;景帝元年,复收半租,三十而税一;施及光武之世,兵革既解,复损十一之税,如景帝之制;诚有余而可以裕民也。封建不可复行于后世,民力之所不堪,而势在必革也。〖二二〗汉文短丧,而孝道衰于天下,乃其繇来有渐也;先王权衡恩义之精意,相沿以晦,而若强天下以难从也。礼曰:“事亲致丧三年,事君方丧三年。”方也者,言乎其非致也。嗣君之丧,致丧也。外而诸侯,内而公卿大夫,方丧也。苟其为方丧,则郊可摄,社稷五祀可祭,会盟征伐可从事,于臣也奚病?弟子之丧师也,群居则绖,出则否;以意通之,然则臣为君丧,有事焉而摄吉以行,可矣。昏礼之辞曰:“三族之不虞。”君不与焉,则冠昏且得行矣。天地社稷,越绋而行事,则祭固不废矣。文帝之诏曰:“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盖秦有天下,尊君已侈,禁天下以严,制天下之饮食,绝其祭祀,失先王之精义,而溢分以为物情之难堪,非三代之旧也。抑文帝之诏,统吏民而壹之,则无差等也。礼有之:“诸侯为天子斩衰。”惟诸侯也。“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斩衰,布带绳屦。”

译即使教化和养育百姓的道路已经充分,礼乐重新兴盛,一切都如同帝王时代,肉刑仍然不能恢复。为什么呢?因为要使百姓仁厚,期限应当以百年甚至一世为期,而且还必须等到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尚未断绝的那一天。风气没有改变,习俗没有更易,犯法的人很多,毁坏肢体的人不断积累,这是上天所不会保佑的。况且,古代还没有笞刑、杖刑时,肉刑并不显得过重;如今既然已经实行笞刑、杖刑,肉刑就令人惊骇了。所以以曹操的残忍,也不敢试行肉刑,何况不是曹操的人呢!张苍的法律规定:“判处大辟的罪减等后,已经定罪而又犯有笞刑之罪的,一律弃市。”够严厉了。不过,这本来就是书中所说的“怙恶不悛,终至贼刑”。所以,详慎地制定刑法,学习文帝的诏令、张苍的法令,就可以了。〖二 ○〗 汉朝有杀人后自首便可以减轻或免除处罚的法律,这难道是想引导人不要欺骗吗?厌恶欺骗的人,最终是因为没有察觉,反而把他的罪恶当作仇敌来对待。既然已经杀了人,被杀者的父兄子弟可以控告,主管官吏也能够捕获他,他的罪恶必定暴露,按形势不可能永远隐藏,又何必自首呢?小人做了坏事,在君子面前遮掩隐瞒,却在大庭广众中公开宣扬而不感到羞惭,谁还会认为他仍有廉耻呢?自己估量法律允许减免,便希望逃脱法网,于是对他减刑,这就公开助长了他的杀人胆量,使罪恶发展到滔天。隐藏罪行而不自首的是老鼠;自首却毫不隐讳的是老虎。把老鼠教成老虎,想让天下人不再欺骗,却反而形成他们肆无忌惮的心态,将来凭什么惩罚呢?所以允许自首,是为了给过失犯罪者打开自新的道路,而不是用来对待凶恶之人。凶恶之人反而能够把罪行隐藏起来,这说明民间常理还没有完全败坏,难道不是好得多吗?〖二一〗 什一之赋,是三代的制度。孟子说:“赋税加重,就近似小桀;赋税减轻,就近似小貉。”说的就是三代的制度。天子的王畿方圆千里;诸侯中大的,有的说方圆百里,有的说方圆五百里;小的连五十里也不到。那里有边疆守备,有兵役,有赠送币帛、供应饭食牲畜的礼制,有宗庙、社稷祭祀所需牲畜和币帛的典制,还有众多百官、有司、府史、胥徒的俸禄和食粮,这些制度多得数不尽。《聘义》所说:“古代使用财物,不能做到平均。”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即使二十份取一份,也还不够。然而又有上地、中地、下地的差别,有一易、再易、莱田的等级,因此名义上是什一,折中计算其税率,也就是二十份取一份。自秦以后,废除诸侯分封,设置郡守。汉初实行封建,所封土地的广阔,大概有古代王畿的五倍,而官属和典礼又极其简略,大体上把天下的力量用于守边,中原没有会盟、侵伐之事。那时郡有郡守,县有县令,彼此并不是伯叔甥舅那样的亲属关系,馈赠慰问也各自出于私人交往。国家大体建立起来了,祭祀典礼却并不繁多。一个郡的土地,比公侯的封国还要广大,而郡中的属官、邮传和巡逻人员,竟然不足以抵得上一个乡、一个遂的长官。把天下的财赋合起来,也只是供养九卿等各部门的内臣,尚不到《周礼》六官所需的一半。古代只取一个小区域的赋税,费用却很充足;如今征取九州的赋税,费用反而很节省。和夏、商、周三代的经费相比,百份还不到一份。按十分之一征税,是想使国库充实而放纵君主的欲望吗?如果不是,又何必实行这样重的征敛呢!汉文帝十三年,免除田租;汉景帝元年,又恢复征收一半田租,即三十税一;到了光武帝时期,战乱已经平息,又减为十分之一的税率,沿用景帝的制度;确实是财力有余,可以使百姓生活宽裕。封建制度不能在后世重新实行,是因为民力无法承受,而形势又决定了必须改革。〖二二〗 汉文帝缩短丧期,使天下的孝道衰落,这其实有一个逐渐形成的缘由;先王权衡恩情与义理的精微用意,世代沿袭而逐渐被遮蔽,好像是强行要求天下人去做难以遵从的事。《礼》说:“侍奉父母,应当尽情服丧三年;侍奉君主,服丧方丧三年。”所谓“方”,是说不能尽情服丧。继位君主的丧礼,是尽情服丧;对外的诸侯、对内的公卿大夫,则是方丧。如果属于方丧,那么郊祭可以由人代行,社稷和五祀可以照常祭祀,会盟、征伐也可以照常办理,对于臣下来说又有什么妨碍呢?弟子为老师服丧,平时群居时戴丧带,外出时则不戴;按这个意思推而广之,臣子为君主服丧,有政事时由人代行吉礼,也是可以的。婚礼的辞例说:“三族之内如果发生意外。”其中不包括君主,那么冠礼和婚礼也可以举行。祭祀天地、社稷时,即使越过丧服下摆去办事,祭祀本来就不应废止。文帝的诏书说:“减少我的饮食,断绝鬼神的祭祀,以加重我不具备德行的罪责。”大概秦统一天下后,尊崇君主已经过分,又用严厉的禁令约束天下,规定天下人的饮食,断绝他们的祭祀,失去了先王礼制的精义,把超出本分的做法说成是人情难以承受;这并不是夏、商、周三代的旧制。或者说,文帝的诏书把官吏和百姓一概统称并同样对待,就没有区别等级了。《礼》有这样的规定:“诸侯为天子服斩衰。”这里说的只是诸侯。“公士、大夫的众臣为自己的君主服斩衰,系麻布带,穿绳鞋。”

传曰:“近臣,君服斯服矣。”是从服也,非近臣则杀矣。“庶人为国君齐衰三月。”国君云者,对在国之民而言,于天子则畿内之民也,不施及天下明矣。统天下之臣民,禁其嫁娶、祠社、饮酒、食肉,皆秦之苛法也。秦统而重之,文帝统而轻之,皆味分殊之等,而礼遂以亡。唯夫嗣君者,虽天子,固子也。达于庶人,性之无可斁,一也。同姓之诸侯王,爵则古诸侯也,自汉以下,无民事焉,无兵事焉,尤其可伸者也。宰辅以下,至于外吏之卑者,一也,皆臣也。吉凶杂用,推布带绳屦之礼而通焉。特非涖祀,则降采而素焉可矣。郡县之天下,无内外之殊,通庶人三月之制,施及天下可矣。唯是“谅闇”之礼,举兵戎刑赏之大政,皆总己以听于冢宰,抑有难行于今者。非但冢宰之难其人而僭乱为忧也。古之天子所治者千里之畿尔,四夷之守,藩卫任之。彊臣内擅,诸侯得而问罪焉。外内相制。而诸侯之生死予夺,非朝廷所得意为恩威,则冢宰亦不得以意乱之。郡县之天下,统四海之治,总万方之赋,兼四裔之守。监司守令,刑赏听命,而莫有恒经。是非交错,恩威互致,冢宰孰敢以一身任之?非但无伊、周之德也,与百僚同拔于贡举资格之中,望自不足以相涖也。故欲行商、周之制,伸孝子之情,定天下之志,体先王之精意而无有弊,非穷理尽性以适时措之宜者,未易言也。沿三代之遗文于残阙之后,矫嬴政之过,而不内反诸心、外揆之时,达于事之无不可遂。则文帝之短丧,遂以施行于万世,而有志者莫挽,不亦悲乎!夫文帝犹有古之遗意也。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未葬以前,固皆斩衰也。礼:“天子七月而葬。”虞祔卒哭,将已期矣,期而小祥,古有受服焉。大功小功者,受服之变也;纤,禫服也;虽短之,犹未失古之意,而促已甚。文帝以己亥崩,乙巳葬,合而计之,四十三日耳。景帝速葬而速除,不怀甚矣。以日易月,非文帝之制也,愈趋而愈下也。〖二三〗文帝崩年四十有六,阅三年而吴王濞反。濞之令曰:“寡人年六十有二。”则其长于文帝也,十有三年。当文帝崩,濞年五十有九,亦几老矣。诈病不观,反形已著贾谊、黾错日画策而忧之。文帝岂不知濞之不可销弭哉?赐以几杖而启衅无端,更十年而濞即不死,亦以衰矣。赵、楚、四齐,庸劣无大志,濞不先举,弗能自动。故文帝筹之已熟,而持之已定。文帝幸不即崩,坐待七国之瓦解,而折箠以收之。是谊与错之忧,文帝已忧之。而文帝之所持,非谊与错所能测也。吉凶之消长在天,动静之得失在人。天者人之所可待,而人者天之所必应也。物长而穷则必消,人静而审则可动。故天常有递消递长之机,以平天下之险阻,而恒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长以为动静,而恒苦于躁者之不测其中之所持。若文帝者,可与知时矣。可与知时,殆乎知天矣。知天者,知天之几也。夫天有贞一之理焉,有相乘之几焉。知天之理者,善动以化物;知天之几者,居静以不伤物,而物亦不能伤之。以理司化者,君子之德也;以几远害者,黄、老之道也;降此无道矣。庸人不测,恃其一罅之知,物方未动,激之以动。激之以动,而自诧为先觉。动不可止,毒遂中于天下,而流血成渠。国幸存,而害亦憯矣。呜呼!谋人家国者,可不慎哉!自非桀、纣,必有怀来,有一罅之知者,慎密以俟之,毋轻于言,而天下之祸可以息。

译《传》说:“近臣,君主穿什么丧服,他们就穿什么丧服。” 这属于从服;不是近臣,丧服就减轻了。“庶人为国君服齐衰三个月。”所谓国君,是相对于本国百姓而言的;对于天子来说,就是王畿以内的百姓,显然不施行到天下所有人。把天下的臣民一概统合起来,禁止他们嫁娶、祭祀社神、饮酒、吃肉,这些都是秦代的苛法。秦把这种做法推向严酷,文帝把它放宽;他们都混淆了等级差别,礼制也因此灭亡。至于继位的君主,即使是天子,本来也是儿子。推及庶人,人的本性都是不可改变的,这一点是相同的。同姓的诸侯王,爵位就是古代的诸侯;自汉代以后,他们不参与民政,也不参与军务,尤其可以实行这种较宽的丧礼。宰辅以下,直到外任官吏中地位卑下的人,情况也是一样,都是臣子。吉礼和凶礼可以交错使用,把布带、绳鞋的礼制推展开来使用即可。只是如果不亲临祭祀,就降用彩色丧服而改穿素服,也就可以了。郡县制统治天下,没有内外的区别,采用庶人服丧三个月的制度,施行到天下即可。只是“谅闇”的礼制规定,军队、刑罚、赏赐等重大政务都由君主收敛自身而听命于冢宰,这在今天恐怕有难以实行的地方。不仅是冢宰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且可能造成僭越和叛乱。古代天子所治理的只是方圆千里的王畿,四夷地区由诸侯承担守卫,内有强臣擅权,诸侯还可以前来问罪,内外相互制约。而诸侯的生死和爵位黜陟,并不是朝廷可以任意施恩用威的事情,冢宰也不能凭个人意愿加以扰乱。郡县制统治下的天下,统辖四海的政务,总理各地的赋税,还兼管四方边裔的防守。监司、郡守、县令都听命于朝廷施行刑赏,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常规。是非交错,恩威相互施用,冢宰哪里敢以一己之身承担这一切?他不仅没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德行,而且和百官一样都是从贡举资格中被选拔出来的,声望本来就不足以统领他们。所以想实行商、周的制度,伸张孝子的情感,安定天下人的心志,体察先王礼制的精义而不产生弊端,如果不是穷究事理、尽明人性,以适应时势来妥善施行,就很难谈得上。若只是在残缺之后沿袭三代留下的文字,纠正嬴政的过错,却不向内反省本心,向外考察时势,直到事情无一不能办成,那么文帝缩短丧期的制度,最终就会施行于万世,而有志之士也没有人能够挽回,岂不可悲!文帝毕竟还保留着古代遗制的意思。棺材下葬后,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在下葬以前,本来都应服斩衰。《礼》规定:“天子七个月下葬。”举行虞祭、祔祭,直到卒哭祭结束时,差不多已经满一年了;满一年举行小祥祭,古代有更换丧服的制度。大功、小功,就是更换丧服后的变化;纤,是禫祭时所穿的丧服。虽然文帝缩短了丧期,仍未完全失去古制的本意,只是缩短得太厉害了。文帝在己亥日去世,在乙巳日下葬,合起来计算只有四十三天。景帝下葬快,除去丧服也快,实在是过于不念亲情。以日数代替月份来计算丧期,并不是文帝的制度,而是越来越趋于卑下。〖二三〗 汉文帝去世时四十六岁,过了三年,吴王濞反叛。濞的命令说:“寡人年六十二岁。”这样算来,他比文帝大十三岁。文帝去世时,濞已经五十九岁,也几乎老了。他假称有病而不入朝,反叛的形迹已经很明显,贾谊、黾错天天谋划此事并为之忧虑。文帝难道不知道濞无法消除和弭平吗?却赐给他几杖,开启了没有必要的事端;再过十年,即使濞没有死,也已经衰老了。赵、楚、四齐的诸侯庸碌无能,没有大志;如果濞不先发动,他们也不能自行起兵。所以文帝对此已经谋划成熟,持守的方针也已经确定。文帝幸而没有立即去世,便可以坐等七国瓦解,再用折断的鞭子将它们收服。这正是贾谊和黾错所忧虑的事,文帝早已忧虑到了;而文帝所坚持的策略,却不是贾谊和黾错能够测知的。吉凶的消长取决于天,行动或静止的得失取决于人。天,是人可以等待的;人,则必然要回应上天。事物发展到极盛而走向困穷,就一定会衰落;人沉静而审慎,就可以采取行动。因此上天常有交替消长的机会,以平定天下的险阻,却总是苦于人不能彼此等待。聪明的人懂得根据天的消长来决定行动和静止,却总是苦于急躁的人不能测知其中所持守的时机。像文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时势的。能够懂得时势,差不多就是懂得天意了。懂得天意,就是懂得上天变化的征兆。上天有恒常专一的道理,也有相互乘除变化的时机。懂得天道常理的人,善于行动来改变事物;懂得变化时机的人,安静守持而不伤害事物,事物也不能伤害他。依靠常理来主持变化,是君子的德行;依据时机来远离祸害,是黄、老之道;再降一等,就是无道了。平庸的人不能测知事势,只凭自己窥见的一点迹象,在事物还没有发生变化时,就刺激它使它发生变化;刺激它发生变化后,又自夸为先知先觉。事情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毒害于是侵入天下,流血汇成沟渠。国家幸而保存下来,但祸害也极其惨重。唉!谋划别人家族和国家事务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只要不是桀、纣那样的暴君,必然会有可以怀柔招致的地方;对那些只窥见一点迹象的人,应当谨慎周密地等待,不要轻易发言,这样天下的祸患就可以平息。

卷三◎景帝〖一〗甚哉名义之重也,生乎人之心,而为鍼铓剑刃以刺人于隐者也。故名以生实,而义不在外。苟违乎此,疑在肘腋而先战乎心。夫欲有所为,而无可信之人,必危;有可信之人,而固不敢信,必败。吴太子之谏王濞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人亦且反王。”以此疑田禄伯,不遣循江、淮入武关,而坐困于下邑。其不信禄伯而因以败也,则太子任其失。藉令假禄伯以兵,而禄伯且反也,亦未可知。是两穷之术,而姑保其可疑。太子固曰“王以反为名,兵难以借人”。名不正,义不直,浮鼓其忿欲以逞,其中之铓刃,常不去于肺肝。是以无名无义而欲有为于天下,即以之攻无道而不克,况以之犯顺哉?故自疑者必疑人,信人者必自信也。自不可信,人不可保,疑之而隳功,信之而祸亦起。苻坚以不疑而亡于慕容垂,安庆绪以不疑而亡于史思明。吴太子之言,固天理显露之一几,以震小人而褫之,恶能强哉!恶能强哉!〖二〗文帝且崩,戒景帝曰:“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则文帝未尝须臾忘制吴也。故几杖之赐,欲以销其雄心而待其自敝,非玩也。中有所恃,则可静以待动,而不为祸先,无已,则固有以胜之矣。柔而不陷于弱,本立焉耳。黾错者,焉知此!迫而无以应,则请上自将而身居守,有亚夫之可恃而不知任也,身之不保,宜矣哉!故柔而玩、竞而不知自强之术,两者异出而同归于败。〖三〗周亚夫请以梁委吴,绝其食道,景帝许之。梁求救而亚夫不听,上诏亚夫救梁,而亚夫不奉诏。于是而亚夫之情可见,景帝之情亦可见矣。委梁于吴以敝吴,而即以敝梁。梁之存亡,于汉无大损益;而今日之梁为他日之吴、楚,则敝梁于吴而恃以永安。亚夫以是获景帝之心,不奉诏而不疑。景帝之使救也,亦聊以谢梁而缓太后之责也,故可弗奉诏而不疑也。呜呼!景帝之心忍矣,而要所以致之者,太后之私成之也。帝初立,年三十有二,太子荣已长,而太后欲传位于梁王。景帝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探太后之旨而姑为之言也。窦婴正辞而太后怒,则景帝之惎梁久矣。亚夫委之敝而弗救,与帝有密约矣。不然,兄弟垂危,诏人往援,不应而不罪,景帝能审固持重如此其定哉?后愈私之,帝愈惎之,梁其不为叔段、公子偃者,幸也。故兄弟之际,非父母所得而与。亲者自亲,爱者自爱,信者自信,猜者自猜。全中人于不相激,而使贤者得自伸其恩义,则以养子孙于和平坦易之中,而无隐情以相倾。太后妇人,不足以知此,为君子者,尚其鉴诸!〖四〗国无人而不可与立,彝伦斁也。韩安国泣请于梁王,而羊胜、公孙诡伏诛;田叔悉烧狱辞,而梁王之罪解。以诚信行于家国骨肉之间,彝伦危而得安;汉之人才,所以卓越乎后世也。邹阳见王信而雠其说,策士之小慧耳。假天性合离之权于闺房,阳之智与胜、诡等;自诧其巧,而不知适成乎乱。安国也,叔也,守贞以全仁孝之大者也,非佞人之得有功也。〖五〗法严而任宽仁之吏,则民重犯法,而多所矜全。法宽而任鸷击之吏,则民轻犯法,而无辜者卒罹血不可活。景帝诏有司谳不能决,移谳廷尉,谳而后谳不当,谳者不为失,立法宽矣。乃郅都、宁成相继为中尉,则假法于残忍之小人,姑宽为之法,以使愚民轻于蹈阱,而幸其能出而终不免也。且也谳不当而不为罪,无论失入之憯也,即数失出而弗谴,亦以导赇吏之鬻狱,而淫威之逞,冤民且无如之何也。于是而高帝宽大之意斩,武帝严酷之风起矣。严之于法而无可移,则民知怀刑;宽之以其人而不相尚以杀,则民无滥死。故先王乐进长者以司刑狱,而使守画一之法,雷电章于上,雨露润于下,斯以合天理而容保天下与!〖六〗算资十而得官,景帝减而为四,争之于铢两之间,亦恶足以善风俗乎!应劭曰:“古者疾吏之贪,衣食足,知荣辱,赀盈十万,乃得为吏。”劭所云古者何古也,殆秦人之法也。举富人子而官之,以谓其家足而可无贪,畏刑罚而自保,然则畏人之酗饮,而延醉者以当筵乎?富而可为吏,吏而益富,富而可贻其吏于子孙。毁廉耻,奔货贿,薄亲戚,猎贫弱,幸而有赀,遂居人上,民之不相率以攘夺者无几也。自非嬴氏为君、商鞅为政,未有念及此以为得计者也。

译卷三 ◎景帝 〖一〗 名分和义理的力量多么重大啊!它产生于人的内心,却像针芒剑刃一样,从隐秘处刺伤人。因此,名分一旦确立,实际内容也随之产生,而义理并不在外部。如果违背了这一点,猜疑就会在身边产生,首先在内心交战。想要有所作为,却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必然危险;有可以信任的人,却始终不敢信任,也必然失败。吴太子劝吴王濞说:“大王以反叛为名,这支军队很难交给别人,别人也将反过来背叛大王。”吴王因此怀疑田禄伯,不派他沿江、淮进入武关,结果坐困于下邑。他不信任禄伯,因而失败,太子应当承担这个过失。假使把军队交给禄伯,而禄伯将要反叛,也未必就能知道。这是使双方都陷入困境的办法,只是姑且保留了对他的怀疑。太子本来就说“大王以反叛为名,军队很难交给别人”。名分不正,义理不直,只是表面上鼓动自己的愤怒和欲望来逞强,内心的锋刃却始终刺在肺肝之间。因此,没有名分、没有义理,却想在天下有所作为,即使凭此攻打无道之人也不能成功,更何况要冒犯顺理的一方呢?所以自己怀疑别人,是因为自己本来就疑虑;能够信任别人,也必须先自信。自己不可信任,别人也无法保全;因怀疑而毁掉功业,因信任不当而招来祸患,也都会发生。苻坚因为不疑慕容垂,最终败亡于慕容垂之手;安庆绪因为不疑史思明,最终败亡于史思明之手。吴太子的话,本来就是天理显现的一种征兆,用来震慑并剥夺小人的力量,小人哪里还能逞强呢!哪里还能逞强呢!〖二〗 文帝将要去世时,告诫景帝说:“如果有缓急之事,可以任用周亚夫统率军队。”可见文帝从来没有片刻忘记制服吴国。所以赐给几杖,是想消磨吴王的雄心,等待他自行败坏,并不是把这件事当作儿戏。内心有所凭借,就可以安静地等待事变,而不先制造祸患;万不得已时,本来就有办法战胜他。外表柔和却不陷于软弱,只是根本立得住罢了。黾错哪里知道这一点!形势逼迫而无从应对,便请求皇帝亲自统兵,自己留守;明明有周亚夫可以倚仗,却不知道任用他,最终自身不能保全,也就很合理了。因而,柔弱而把事情当作儿戏,争强而不知道自我奋发求强,这两种做法虽然出发点不同,结果却同样归于失败。〖三〗 周亚夫请求把梁国交给吴军,断绝吴军的粮道,景帝答应了。梁王请求救援,亚夫却不听;皇帝下诏命亚夫救梁,亚夫也不奉诏。由此可以看出亚夫的心意,也可以看出景帝的心意。把梁国交给吴军,是为了使吴军疲敝,同时也会使梁国疲敝。梁国的存亡,对汉朝没有多大得失;但今天的梁国,将来可能成为吴国、楚国,因而让梁国在吴军攻击下疲敝,便可以凭此换取长久安定。亚夫因此取得了景帝的信任,即使不奉诏,景帝也不怀疑他。景帝派他救梁,也只是姑且用来向梁王表示歉意,并缓解太后的责备,所以即使不奉诏,景帝也不怀疑他。唉!景帝的心肠确实狠,但促成这一做法的关键,是太后偏爱梁王造成的。景帝刚即位,年三十二岁,太子荣已经长大,而太后想把帝位传给梁王。景帝说:“我千秋万岁以后,就把帝位传给王。”这是探察太后的心意,姑且这样说。窦婴严正地进言,太后因此发怒,可见景帝谋害梁王已经很久了。亚夫把梁国交给吴军使之疲敝而不救,和景帝之间一定已有秘密约定。不然,兄弟将要陷入危境,皇帝下诏命人前去救援,对方不响应却不加罪,景帝怎么可能审慎坚定、持重到这种地步呢?太后越偏爱梁王,景帝就越忌恨他;梁王没有成为叔段、公子偃那样的人,只能说是幸运。所以兄弟之间的关系,不是父母可以插手干预的。亲近的人自然亲近,疼爱的人自然疼爱,信任的人自然信任,猜疑的人自然猜疑。应当使内心平和的人不彼此激怒,使贤能的人能够自行伸张恩义;这样才能在和平平顺的环境中养育子孙,而不会怀着隐情彼此倾轧。太后只是妇人,不足以懂得这个道理;作为君子,难道不应当把它作为鉴戒吗!〖四〗 国家如果没有人才,就无法与之共同建立功业,这是人伦常道败坏了。韩安国在梁王面前哭泣请求,于是羊胜、公孙诡被处死;田叔把审判文书全部烧掉,梁王的罪责便得到解除。在家族和国家骨肉之间以诚信行事,可以使危险的人伦关系转危为安;汉代的人才之所以胜过后世,就在这里。邹阳拜见梁王,取得信任后却反过来驳斥他的说法,不过是策士的小聪明罢了。假如把男女闺房之间决定亲疏离合的权力交给这种人,邹阳的智慧就和羊胜、公孙诡一样了;他自以为机巧,却不知道正好造成了混乱。韩安国、田叔,都是守持正道、保全仁孝大义的人,并不是靠阿谀取巧的人所能建立功劳的。〖五〗 法律严厉,却任用宽厚仁慈的官吏,那么百姓就会重视犯法,并且有许多人能够得到怜悯而保全性命。法律宽松,却任用凶狠打击的官吏,那么百姓就会轻视犯法,无辜的人最终会遭受血腥刑罚而无法活命。景帝下诏规定,有司审判不能决断的案件,移交廷尉审理;即使审理后仍判断不当,审理者也不算失职,这说明立法是宽松的。可是郅都、宁成相继担任中尉,于是把法律交给残忍的小人掌握,姑且制定宽松的法律,却让愚民轻易踏入陷阱,侥幸逃出,最终也不能免罪。况且审判不当却不治罪,不必说误把无罪判为有罪的惨酷,即使屡次把有罪判为无罪而不加谴责,也会诱使贪赃的官吏出卖狱讼、滥施威势,受冤的百姓将无可奈何。这样一来,高帝宽厚仁慈的本意就断绝了,武帝严酷的风气便兴起。法律虽然严格,但如果没有可以随意改变的余地,百姓就知道畏惧刑罚;对执法之人宽厚,却不互相以滥杀相标榜,百姓就不会随意死亡。所以先王乐于任用忠厚长者掌管刑狱,使他们遵守划一的法律;上面刑罚如雷电般彰明,下面恩泽如雨露般滋润,这才符合天理,也才能容纳、保全天下啊!〖六〗 以财产资格十万才能得到官职,景帝削减为四万,却在极细微的数量差别上争执,这怎么足以改善风俗呢!应劭说:“古人憎恶官吏贪婪;衣食富足,就知道荣辱;财产达到十万,才可以做官。”应劭所说的古人,是哪个时代的古人呢?恐怕就是秦人的制度。选取富人的子弟授予官职,认为他们家中富足,就可以不贪;害怕刑罚,就能自我保全。那么,这就像害怕别人酗酒,便请已经醉倒的人来主持宴席一样吗?富有的人可以做官,做官后就更加富有,富有之后还可以把官位传给子孙。这样会毁掉廉耻,奔逐货贿,轻视亲戚,掠夺贫弱之人;侥幸拥有财产,便居于众人之上,百姓不彼此跟随而抢夺的就没有多少了。若不是嬴氏做君主、商鞅执掌政事,从来没有人会想到把这件事当作得计。

呜呼!亦有自来矣。世之乱也,一策行而取卿相,一战胜而有封邑。故草野贫寒之子,忘躯命,游于刀锯鼎镬之下,以弋获官邑。于是而如馁者之得食焉,快贪饕而忘哽噎。于是天下苦之,人主厌之,而矫之以任富人之子,以是为愈于彼也。虽然,岂必无以养天下之廉耻而需此哉?矫枉者之枉甚于所矫,而天下之枉不可复伸。为君子者,清品类,慎交游,远挟策趋风之贱士,以使人主知所重轻焉。何至贻朝廷以菲薄贤智、轻侧陋之心,问居赢而揖进之哉?〖七〗班固叙汉初之富庶详矣。盖承六国之后,天下合而为一,兵革息,官吏省,馈享略,置邮简,合天下而仅奉一人,以王而府天下,粟帛货贿流通,关徼弛而不滞,上下之有余宜矣。呜呼!后之天下犹汉也,而何为忧贫孔棘,而上下交征之无已也!班固推本所由,富庶原于节俭。而曰:“高帝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虽弛其禁,然市井之子孙,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

山川园池市井租税,自天子至于封君,皆取其入为私奉养,不领于经费。”知言也夫!尤要者,则自困辱商贾始。商贾之骄侈以罔民而夺之也,自七国始也。七国者,各君其国,各有其土,有余不足,各产其乡,迁其地而弗能为良。战争频,而戈甲旌旄之用繁;赂遗丰,而珠玑象贝之用亟;养游士,务声华,而游宴珍错之味侈。益之以骄奢之主、后宫之饰、狗马雁鹿袨服殊玩之日新,而非其国之所有。于是而贾人者越国度险,罗致以给其所需。人主大臣且屈意下之,以遂其所欲得,而贾人遂以无忌惮于天下。故穷耳目之玩、遂且暮之求者,莫若奖借贾人之利;而贫寒之士,亦资之以霑濡。贾人日以尊荣,而其罔利以削人之衣食,阳与而阴取者,天下之利,天子之权,倒柄授之,而天下奚恃以不贫?且其富也不劳,则其用也不恤,相竞以奢,而殄天物以归糜烂。弗困弗辱,而愚民荣之,师师相效,乃至家无斗筲,而衣丝食粲,极于道殣而不悔,故生民者农,而戕民者贾。无道之世,沦胥而不救,上下交棘而兵戎起焉。非此之惩,国固未足以立也。高帝之令,班固之言,洵乎其知本计也。人主移于贾而国本凋,士大夫移于贾而廉耻丧。许衡自以为儒者也,而谓“士大夫欲无贪也,无如贾也”。杨维桢、顾瑛遂以豪逞而败三吴之俗。濠、泗之迁,受兴王之罚,而后天下宁。移风易俗,古今一也。

译唉!这种情况也是有来由的。世道混乱时,实行一个策略就能取得卿相之位,打胜一仗就能获得封邑。因此乡野贫寒的子弟不顾性命,在刀锯鼎镬之下奔走,以求取得官位和封邑。这就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一样,只顾贪吃而忘了噎住的危险。于是天下人苦于这种风气,君主也厌恶这种现象,便改为任用富人子弟,以为这样比前一种做法好。即使如此,难道一定要靠这种办法,才能培养天下人的廉耻之心吗?纠正偏差的人本身偏得更厉害,天下的偏差就再也无法纠正。作为君子,应当分别品行高下,谨慎选择交往,远离那些挟带策书、趋附风气的卑劣士人,使君主知道什么应当重视、什么应当轻视。何至于把朝廷引向轻视贤能智者、轻视地位卑微者的心态,反而询问谁家富有,便向谁作揖请进呢?〖七〗 班固叙述汉初的富足详尽极了。大概是承接六国之后,天下合为一体,战争停止,官吏减少,馈赠供享简略,邮传设置简便;合天下的财力,只供养一个人,以君主之尊统摄天下府库,粮食、丝帛和货财流通,关卡和边界放松而不阻滞,上下都有余裕是自然的。唉!后世的天下仍然像汉代一样,为什么却为贫困极度忧虑,而上下相互征取,没完没了呢?班固推究根本原因,认为富足源于节俭。他说:“高帝下令,不许商人穿丝衣、乘车,又加重租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虽然放宽了禁令,但市井人家的子孙仍不得出仕做官。估量官吏的俸禄,核定官府的用度,再把这些费用赋加给百姓。” 山川、园池、市场的租税,从天子到封君,都取其收入作为私人的供养,不列入国家经费。这真是懂得言论的根本道理啊!尤其重要的是,先从困辱商人开始。商人的骄横奢侈,是从欺骗百姓、掠夺百姓开始的,这种风气始于七国。七国各自统治本国,各有自己的土地,物产有余或不足,各地生产本地物品,即使把货物运到别处,也不能使它们变成良品。战争频繁,戈甲旌旄等军用物资消耗繁多;赠送贿赂丰厚,珠玑、象牙、贝币等物品的需求急迫;豢养游士,追求声名华美,游宴和珍馐美味十分奢侈。再加上骄奢的君主、后宫的装饰,以及狗马、雁鹿、华丽服饰和奇异玩物日益翻新,其中许多又不是本国所有。于是商人越过国境、跋涉险阻,搜罗货物来满足他们的需要。君主和大臣还要屈尊降低身份来对待商人,以满足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于是商人便在天下肆无忌惮。所以,要穷尽声色耳目的享受,满足早晚不断的欲求,没有比奖励、借助商人的利益更有效的了;贫寒的士人也靠此得到浸润。商人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而他们明里给予、暗中夺取,削减百姓的衣食;天下的利益、天子的权力,倒转权柄交给了他们,天下还凭什么不贫困呢?而且他们的财富来得不劳苦,所以花用时也不爱惜,彼此竞相奢侈,糟蹋天物,使之归于腐烂。既不困厄他们,也不使他们受辱,愚民反而把这种生活当作荣耀,纷纷仿效,甚至家中没有一斗一筲的粮食,却还穿丝衣、吃精米,最后到了道路上饿死也不悔改。所以,使百姓生存的是农民,而残害百姓的是商人。无道的时代,百姓相互牵连沉沦而无人救助,上下都陷入困急,于是战争兴起。不惩治这种现象,国家本来就不足以建立。高帝的法令、班固的话,确实是懂得根本谋划的。君主沉溺于经商,国家的根本就会凋敝;士大夫沉溺于经商,廉耻就会丧失。许衡自认为是儒者,却说:“士大夫想要不贪婪,没有比经商更好的办法了。”杨维桢、顾瑛于是凭借豪放逞强败坏了三吴的风俗。濠州、泗州的迁徙,是因为受到兴王的惩罚,此后天下才安宁。移风易俗,古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武帝〖一〗董仲舒请使列侯郡守岁贡士二人,贤者赏,所贡不肖者有罚,以是为三代乡举里选之遗法也,若无遗议焉。夫为政之患,闻古人之效而悦之,不察其精意,不揆其时会,欲姑试之,而不合,则又为之法以制之,于是法乱弊滋,而古道遂终绝于天下。郡县之与封建殊,犹裘与葛之不相沿矣。古之乡三年而宾兴,贡士唯乡大夫之所择,封建之时会然也。成周之制,六卿之长,非诸侯入相,则周、召、毕、荣、毛、刘、尹、单也。所贡之士,位止于下大夫,则虽宾兴,而侧陋显庸者亡有。且王畿千里,侯国抑愈狭矣。地迩势亲,乡党之得失是非,且夕而与朝右相闻。以易知易见之人才,供庶事庶官之宂职,臧否显而功罪微。宾兴者,聊以示王者之无弃材耳,非举社稷生民之安危生死而责之宾兴之士也。郡县之天下,统中夏于一王。郡国之远者,去京师数千里。郡守之治郡,三载而迁。地远,则贿赂行而无所惮。数迁,则虽贤者亦仅采流俗之论,识晋谒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遽进于其前。且国无世卿,廷无定位,士苟闻名于天下,日陟日迁,而股肱心膂之任属焉。希一荐以徼非望之福,矫伪之士,何惮不百欺百雠以迎郡守一日之知,其诚伪淆杂甚矣。于是而悬赏罚之法以督之使慎,何易言慎哉!知人则哲,尧所难也。故鲧殛,而佥曰试可者勿罪。生不与同乡,学不与同师,文行之华实,孝友之真伪,不与从事相觉察,偶然一日之知,举刑赏以随其后,赏之滥而罚者冤,以帝尧之难责之中材,庸讵可哉?其弊也,必乐得脂韦括囊之士,容身畏尾,持禄以幸无尤。又其甚者,举主且为交托营护,而擿发者且有投鼠忌器之嫌。则庸驽竞乘,而大奸营窟,所必至矣。闻乡之有月且矣,未闻天下之有公论也。一乡之称,且有乡原;四海之誉,先集伪士;故封建选举之法,不可行于郡县。易曰:“变通者时也。”三代之王者,其能逆知六国彊秦以后之朝野,而豫建万年之制哉?且其后汉固行之矣,而背公死党之害成,至唐、宋而不容不变。故任大臣以荐贤,因以开诸科目可矣。限之以必荐,而以赏罚随其后,一切之法,必敝者也。封建也,学校也,乡举里选也,三者相扶以行,孤行则踬矣。用今日之才,任今日之事,所损益,可知已。而仲舒曰:“王之盛易为,尧、舜之名可及。”谈何容易哉!〖二〗乡举之法,与太学相为经纬,乡所宾兴,皆乡校之所教也。学校之教,行之数十年,而乡举行焉。所举不当者罚之,罚其不教也,非罚其不知人也。仲舒之策,首重太学,庶知本矣。不推太学以建庠序于郡国,而责贡士于不教之余,是以失也。经天下而归于一正,必同条而共贯,杂则虽矩范先王之步趋而迷其真。惟同条而共贯,统天下而经之,则必乘时以精义,而大业以成。仲舒之策曰:“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义存矣。何也?六艺之科,孔子之术,合三代之粹而阐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经义取士,踵仲舒而见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安石之经学不醇矣,然不能禁后世之醇,而能禁后世之非经。元祐改安石之法,而并此革之,不知通也。温体仁行保荐以乱之,重武科以亢之,杨嗣昌设社塾以淆之,于是乎士气偷、奸民逞,而生民之祸遂极。皆仲舒之罪人也,况孔子乎!若夫割裂鞶帨而无实也,司教者之过也。虽然,以视放言绮语、市心恶习、睨径窦以徼诡遇者,不犹愈乎!习其读,粗知其义,虽甚小人,且以是为夜气之雨露,教亦深矣。〖三〗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西隔大山,南穷炎海,自合浦而北至于碣石,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相为俦类;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坏也。五岭者,培塿高下之恒也,未能踰夫大行、殽函、剑阁、龟阨之险也。若夫东瓯之接吴、会,闽、越之连余干,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雞犬相闻,田畴相入,市买相易,昏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睽,而天地之气阂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八殥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当亦内媿于心矣。夫穷内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流沙也。

译◎武帝 〖一〗 董仲舒请求让列侯和郡守每年各推荐士人二人,贤能的给予奖赏,所推荐的人不贤能则加以惩罚,并把这看作三代乡里推举、选拔人才的遗法,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异议。治理政事的弊病在于,听说古人的成效便喜欢,却不考察其中的精义,不衡量时代和时势,想姑且试行;试行不合适,又制定法令加以限制。这样一来,法令混乱,弊病滋长,古道终于在天下彻底断绝。郡县制与封建制的差别,就像皮衣和葛衣不能沿袭使用一样。古代乡里三年一次宾兴人才,所贡举的士人只是由乡大夫选取;在封建时代,时势确实如此。成周的制度中,六卿的长官如果不是诸侯入朝为相,就是周公、召公、毕公、荣公、毛公、刘公、尹公、单公等人。所贡举的士人,职位最高只到下大夫;这样即使宾兴人才,也没有使出身卑微而才能卓异的人显达任用的可能。况且王畿方圆千里,侯国的地域反而更加狭小。地域相近,关系亲密,乡党之中的得失是非,早晚就能传到朝廷近臣耳中。凭借容易了解、容易看见的人才,供给各种事务、各种官职中的闲杂职位,善恶很容易显现,而功罪却不明显。宾兴人才,不过是姑且表示君王不遗弃人才罢了,并不是把国家和百姓的安危、生死全都交给宾兴之士负责。郡县制下的天下,由一个君王统辖中原。边远的郡国,距离京师数千里。郡守治理郡事,任职三年便调动。地方偏远,贿赂就会盛行而没有什么顾忌。任期屡次调动,即使是贤者,也往往只能采纳流俗的议论,认识那些善于求见请托的人,而孤僻幽隐、卓异超群的人不能很快来到他面前。况且国家没有世袭卿相,朝廷也没有固定的职位;士人只要在天下闻名,就会日日升迁,而国家股肱心腹的重任也会交给他。为了求得一次推荐、侥幸获得非分的福禄,那些虚伪的人有什么顾忌,不肯百般欺骗、百般仇视,以迎合郡守一时的知遇呢?真诚和虚伪混杂得太厉害了。到了这种情形,却悬设赏罚的法令来督促郡守,使他们谨慎行事;谨慎又岂是容易说做到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连尧都难以做到。所以鲧被诛杀,而群臣都说应当先试用他,提出这一意见的人却不获罪。一个人的出生地与郡守不同乡,求学又不与郡守同师;他的文章品行是华美还是充实,孝友是真诚还是虚伪,郡守都没有和他共事来加以考察,只凭偶然一天的了解,便把刑罚和奖赏紧接着施加在他身上;奖赏泛滥而受罚的人蒙受冤屈,拿帝尧那样的要求来责备中等才质的人,怎么可以呢?这样的弊病,必然使人乐于得到那些圆滑逢迎、闭口自守的人:他们只求容身,处处畏缩,守住俸禄以求幸免过失。更严重的是,推荐者还会为被推荐者托关系、加以庇护,而揭发问题的人又会有投鼠忌器的顾虑。这样一来,平庸无能的人争相钻营,大奸大恶之徒营造藏身之处,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听说乡里有月旦评已经很久了,却没有听说天下有公正的舆论。一个乡里的称誉,尚且会有乡愿之人;四海的声誉,也会先集中到伪诈之士身上。因此,封建时代的选举制度不能施行于郡县。​​​​《易》说:“能够随时变通,就是顺应时势。”三代的君王,难道能够预先知道六国强盛、秦国兴起以后朝野的情形,而提前建立万世不变的制度吗?况且后来汉朝确实实行过这种制度,但背弃公道、结党营私的祸害形成了,到唐、宋时就不能不改变。因此,任用大臣推荐贤才,并借此开设各种科目,是可以的。若限定必须推荐,并把赏罚跟在后面,一切这样的制度都必然会败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封建制、学校制度、乡里推举选拔人才,这三者相互扶助才能施行,孤立地实行其中一个就会受挫。用今天的人才,担任今天的事务,其中的利弊,是可以看清的。可是仲舒却说:“君王的盛治容易做到,尧、舜的美名也可以赶上。”这话说得多么容易啊!〖二〗 乡里推举人才的制度,与太学相互配合,如同经纬交织;乡里宾兴的人才,都是乡校所教育的。学校教育实行了几十年,然后乡里才举行推举。所推举的人不恰当,就惩罚乡里;惩罚的是乡校没有教育好他们,并不是惩罚乡里不能识别人。仲舒的建议首先重视太学,大概是知道根本所在了。可是他没有推广太学,在郡国建立庠序,却责成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贡献士人,这就是他的失误。治理天下而归于一个正道,必定要有同一条理、贯通一致的原则;如果杂乱并用,即使表面上遵循先王的规矩、模仿先王的步伐,也会迷失其真实精神。只有条理相同、贯通一致,统摄天下而治理它,才能顺应时势而阐明精义,从而成就大业。仲舒的建议说:“不属于六艺科目、不是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它的传播。”这不是三代的制度,然而三代的精义却保存在其中。为什么呢?六艺的科目、孔子的学说,正是会合三代精粹并阐发其深藏义理的东西。因此,王安石用经义取士,继承仲舒的做法并付诸施行,可以实行千年而不改变。安石的经学已经不纯正了,但不能禁止后世的纯正学术,却能够禁止后世背离经学。元祐年间改变安石的法令,连这一点也一并革除,是不知道变通。温体仁实行保举荐用,使制度混乱;又加重武科,使其凌驾于文科之上;杨嗣昌设置社学,使教育更加混杂。于是士气苟且偷安,奸民肆意逞强,百姓的祸患终于达到极点。这些人都是仲舒的罪人,何况孔子呢!至于把经义割裂成片段、只讲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那是主管教育者的过错。即便如此,与那些放纵言论、说浮华之语、沾染市井恶习、窥伺旁门小径以求侥幸的人相比,不是仍然好一些吗?学习诵读这些内容,粗略懂得其中的意义,即使是极其卑劣的小人,也还可以把它当作夜气中的雨露;这样的教育作用也已经很深了。〖三〗 淮南王刘安劝谏不要讨伐南越,不用追问也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读他上奏的书文,其中揭露天子的过错以动摇人心,背叛汉朝而使自己获得恩德,哪里有忧虑国家、体恤百姓的仁义之心呢?南越不能不收归中国,这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形势,也是拥有天下者本来应当遵循的道理。天地的情势,显现在山川形势之中,而情理寄托在那里。水所环绕的地方、山所盘曲的地方合成一个区域,那里百姓的气息就能彼此感应。中国的地势,北面受沙漠阻隔,西北以河水、湟水为界,西面隔着大山,南面直到炎热的大海;从合浦向北直到碣石,都被大海环绕。地势相合,风气就彼此呼吸感应;风气彼此呼吸感应,人的天资禀性就相互类似;天资禀性相似,性情就彼此相通并必然能够感应。南越本来就是海内的一部分。五岭不过是高低不齐的土丘,还不能超过大行、殽函、剑阁、龟阨那样的险要。至于东瓯连接吴、会,闽、越连接余干,更像人的股与掌彼此相连。他们的百姓鸡犬之声互相听见,田地彼此相接,市场上互相交易,婚姻彼此往来;如果把他们划在化外之地,那么人类的本性就会彼此乖离,天地之气也会被阻隔。孟子说:“我听说过用夏的文化来改变夷人的。”帝王最深厚的仁德和大义,就在于改变;而刘安却说:“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这不是太荒谬了吗!但看他所著的书,大肆谈论极远荒僻之地、八方边远之地和九州的广大,如今却又想把天地在山海围聚之中割裂开来。“将要背叛的人,说话时会感到惭愧”,他内心大概也应当对此感到惭愧了。只顾穷究内地而致力于对外,是拥有国家的大忌;这里所说的,是指东面越过大海、西面隔绝流沙那种情况。

书曰:“宅南交。”则交阯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非荒远之谓也。新造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恡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遶、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云之民,画塘水三关以绝之,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四〗言有迹近而实异者,不可不察。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于以责武帝之崇儒以虚名而亡实,相似也。然而异焉者,申公之言,儒者立诚之辞也;汲黯之言,异端贼道之说也。黯之自为治也,一以黄、老为师,托病卧闺閤而任丞史,曹参之余智耳,而抑佐以傲忽之气。其曰“奈何欲效唐、虞”,则是直以唐、虞为不必效,而废礼乐文章,苟且与民相安而已。内多欲,则仁义不能行,固也。乃匹夫欲窒其欲,而无仁义以为之主,则愈窒而发愈骤;况万乘之主,导其欲者之无方乎。故患仁义之不行,而无礼以养躬,无乐以养心耳。如其日渐月摩,涵濡于仁义之腴,以庄敬束其筋骸,益以彊固;以忻豫涤其志气,益以清和。则其于欲也,如月受日光,明日生而不见魄之闇也,何忧乎欲之败度而不可制与!故救多欲之失者,唯仁义之行。而黄、老之道,以灭裂仁义,秕穅尧、舜,谕休息于守雌之不扰,是欲救火者不以水,而豫撤其屋,宿旷野以自诧无灾也。黯挟其左道,非侮尧、舜,胁其君以从己,而毁先王仅存之懿典,曰:“仁义者,乃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曰:“言则非先王之道。”又曰:“吾君不能谓之贼。”黯之谓与!武帝之不终于崇儒以敷治,而终惑于方士以求仟,黯实有以启之也。庄助称“黯辅少主,贲、育不能夺”,恃其气而已。刘安惮黯而轻公孙弘,安固黄、老之徒,畏其所崇尚而轻儒耳,非果有以信黯之大节而察弘之陋也。主少国疑,唯行仁义者可以已乱。周公几几于有践之笾豆,冲人安焉。充黄、老之操,“泛兮其可左右”,亦何所不至哉!黯其何堪此任也!〖五〗太史公言:“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乐从广而苦程不识。”司马温公则曰:“傚不识,虽无功犹不败;做李广,鲜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论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将兵,有将将。为将者,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不识之正行伍,击刁斗,治军簿,守兵之将也。广之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束伍严整,斥堠详密,将众之道也。刁斗不警,文书省约,将寡之道也。严谨以攻,则敌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以守,则敌乘其罅隙而相薄。将众以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易溃。将寡以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故广与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存乎将将者尔。将兵者不一术,将将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论也。人主,将将者也。大将者,将兵而兼将将者也。三代而下,农不可为兵,则所将之兵,类非孝子顺孙,抑非简以驭之,使之乐从,固无以制其死命。则治军虽严,而必简易以为之本。非春秋、列国驰骤不出于畛轨,追奔不踰于疆域,赋农以充卒,夕解甲而旦相往来,可以准绳相纠,而但无疏漏即可固圉之比也。故严于守而简于攻,闲其纵而去其苦,有微权焉,此岂可奉一法以为衡而固执之哉?班超以简,而制三十六国之命,子勇用之而威亦立。诸葛孔明以严,而司马懿不敢攻,姜维师之而终以败。古今异术,攻守异势,邻国与夷狄盗贼异敌。太史公之右广而左不识,为汉之出塞击匈奴也。温公之论,其犹坐堂皇、持文墨以遥制閫外之见与!〖六〗

译《尚书》说:“安置在南方交趾。” 这样看来,交阯甚至属于尧所封的疆域,而南越就在其中。南越,是大禹的后裔,是先王用来封赏亲近贵戚的地方,并不是所谓荒远之地。新开辟的土地,赋税不能平均征收,正如刘安所说:“贡酎不能运入大内,一个士卒也不能供给朝廷事务。”这些情况确实存在。况且城郭、兵防、设置官吏、建立学校的费用,都要依靠县官供给;从利益来计算,不能说没有小的损失。然而,假如让盗贼侵扰我们的边疆,损害我们的农事,设置军队驻守,严重时还要发兵抵御,把百年的利弊总计起来,不过是贪图小利而受到大损伤,这是明君所鄙弃的,难道也是仁人所忍心的吗?君子对待禽兽,因为犬马亲近人,就给它们套上缰绳、驾驭它们、驯服它们、抚养它们,使它们发挥作用。反而让那些山脉环绕、海洋围绕、天地相连的百姓,成为先王声教所及之人,却悍然处在伦理之外,不能使他们归附;代替天子治理百姓的人,难道能容忍把他们弃置不顾吗!武帝平定东瓯、闽越,开拓南越,到如今都成为崇尚文教的郡邑。宋朝却把河朔、燕、云的百姓安置在外,划定塘水三关与他们隔绝,使他们逐渐受到夷人风俗的浸染。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益向南转移,上天也会欣喜汉朝的功业而厌弃宋朝的苟且偷安。刘安挟带私意来攻击武帝,言辞虽然有辩才,明智的人却不会听信。〖四〗 有些话表面上相近而实际意义不同,不可不加以辨察。申公说:“治理政事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努力去做得怎么样罢了。”汲黯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仿效唐、虞的治理呢?”用这些话来责备武帝崇尚儒学只是追求虚名而没有实际,也似乎相同。然而二者有区别:申公的话,是儒者建立诚信的言辞;汲黯的话,却是异端邪说、损害正道的言论。汲黯自己治理政事,把黄、老之学一概当作准则,借口有病躺在内室,把政务交给丞史处理,只不过有曹参遗留下来的那点才智罢了,而且还用傲慢轻忽的气派来辅助它。他说“怎么能想要仿效唐、虞”,就是直接认为唐、虞没有必要效法,于是废弃礼乐和文章,只求苟且与百姓相安而已。内心欲望很多,仁义固然不能实行。但一个普通人想要堵塞自己的欲望,如果没有仁义作为主导,就越是压抑,欲望爆发得越迅猛;何况万乘之主,若引导其欲望的人没有方法呢?所以真正应当挽救的,是仁义不能实行的弊病;应当用礼来涵养自身,用乐来涵养心灵。如果每天逐渐熏陶、每月不断磨砺,使自己浸润在仁义的深厚滋养中,用庄重恭敬约束筋骨形体,使其更加坚强稳固;再用喜悦和愉快涤荡志气,使其更加清明平和。那么对于欲望,就像月亮承受太阳的光辉,明亮的一面日益生成,而看不见月魄的幽暗,又何必担心欲望会败坏法度而无法控制呢?所以挽救欲望过多的过失,只有实行仁义。黄、老之道却割裂毁弃仁义,轻视尧、舜,把在守雌不扰中休养生息说成道理;这就像想要救火却不用水,反而预先拆掉房屋,住在旷野中自夸没有灾祸一样。汲黯挟持他的旁门邪说,不只是侮慢尧、舜,还胁迫君主听从自己,毁坏先王仅存的美好典章,说:“仁义,是唐、虞、三代已经衰落的德行。” 孟子说:“所说的话竟然背离先王之道。”又说:“我的君主不能这样做,却称他为贼。”说的不就是汲黯吗!武帝没有始终崇尚儒学来施行治理,最后反而迷惑于方士而求仙,实际上正是汲黯为他开启了这条道路。庄助称赞说:“汲黯辅佐年少的君主,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这不过是依仗他的气势罢了。刘安畏惧汲黯而轻视公孙弘,是因为刘安本来就是黄、老之学的信徒,害怕汲黯所推崇的东西而轻视儒学,并不是真正因为相信汲黯的大节、看清公孙弘的浅陋。君主年少、国家疑惧不安,只有实行仁义才能平定动乱。周公几乎可以凭借已经实行的礼制安定年幼的君主。若充满黄、老那种“广泛而可以左右摇摆”的操守,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汲黯哪里能够承担这样的重任!〖五〗 太史公说:“匈奴害怕李广的谋略,士卒也乐意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司马温公却说:“效法程不识,即使没有功劳,至少不会失败;效法李广,很少有不覆亡的。”这两种说法都只是偏于一面的论断。用武力平定天下,有统率士兵的将领,也有统率将领的人。作为将领,有负责进攻的,也有负责防守的;有统率众多军队的,也有统率少量军队的。程不识整顿队伍,敲击刁斗,治理军中文书,是守军的将领。李广处事简便,使人人都能自如行动,是进攻军队的将领。整饬队伍、严格纪律,是统率众多军队的方法;刁斗不必时时警戒,文书简略省约,是统率少量军队的方法。进攻时过于严谨,敌人就能窥见我军的进退行动,因而不能取胜;防守时过于简便,敌人就会乘我军的空隙逼近。统率众多军队却采用简便的办法,指挥就不能如臂使指,容易溃败;统率少量军队却过于严谨,就会受到拘束牵制,自陷困境而失败。因此,李广和程不识各自发挥了一种长处,关键在于统率将领的人罢了。统率士兵不能只用一种方法,统率将领的人则要兼用各种方法,不能一概而论。君主,是统率将领的人;大将,是既统率士兵又统率将领的人。三代以后,农民不能充当士兵,那么将领所统率的士兵,大多不是孝子顺孙;如果不采用简便的方法驾驭他们,使他们乐意跟随,本来就没有办法控制他们去拼死作战。因此,治理军队虽然要严明,却必须以简便为根本。这不同于春秋、战国时各国军队奔驰作战不超出一定轨道,追击败军不越过疆界,把农民征发来充当士卒,晚上脱下铠甲,早晨又彼此往来;那种情形可以用规矩相互约束,只要没有疏漏便足以固守边疆。因而防守时要严整,进攻时要简便;放宽他们的行动,免除他们的困苦,其中自有细微的权变。这难道能够奉行一条法则作为尺度而固执不变吗?班超采用简便的方法,控制了三十六国的命运;耿恭沿用这种方法,威势也建立起来了。诸葛孔明采用严整的方法,司马懿不敢进攻;姜维学习他的做法,最终却因此失败。古今的战术不同,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邻国与夷狄、盗贼也属于不同的敌人。太史公推重李广而贬低程不识,是因为说的是汉朝出塞攻打匈奴的情形。温公的论断,难道不就像坐在朝堂之上,拿着文书远距离控制边疆将领的看法吗!〖六〗

王恢言:“全代之时,北有疆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匈奴不敢轻侵。”夫恢抑知代之所以安而汉之所以困乎?恢言以不恐之故,非也。汉穷海内之力,与匈奴争,而胜败相贸。夷狄贪鸷而不耻败,何易言恐也!全代之安者,代弗系天下之重轻也。匈奴即有代,而南有赵,东有燕,不能震动使之瓦解。燕、赵起而为敌方新,势且孤立而不能安枕于代,而觊觎之情以沮。天下既一于汉,则一方受兵而天下摇。率天下之力以与竞,匈奴坐以致天下之兵,一不胜而知中国兵力止此也,恶得如全代之时,曾莫测七国之浅深哉?西汉都关中,而匈奴迫甘泉;东汉都雒阳,而上谷、云中被其患;唐复都长安,而突厥、回纥、吐蕃乘西墉以入;宋都汴,契丹攻澶、魏,卒使女直举河北以入汴,元昊虽屡胜而请和。天子之所在,郑重以守之,彼即睨是为中国全力之所注,因殚其全力以一逞,幸覆败之,则天下若栋折而榱自崩。且京师者,金帛子女之所辏也,其朵颐而甘心者,非且夕矣。繇此推之,代之所以捍匈奴而有余者,唯无可欲而不系中国之安危,故不争也。南蛮之悍,虽不及控弦介马之猛,然其凶顽奰发而不畏死,亦何惮而不为。乃间尝窃发,终不出于其域。非其欲有所厌也,得滇、黔、邕、桂而于中国无损,天子遥制于数千里之外,养不测之威,则据非所安,而梦魂早为之震叠。中国之人心亦恬然,俟其懈以制之,而不告劳,亦不失守以土崩。滇、粤可以制南,燕、代可以制北,其理一也。女直、蒙古之都燕,所以远南方也。中国之全力在于南,天子孤守于北,何为者乎?代以一国制匈奴则有余,秦以天下则不足,汉、唐任之边臣而苟全,天子都燕,一失而不复收,其效大可睹矣。威以养而重,事以静而豫,如是者之谓大略。〖七〗主父偃、徐乐、严安,皆天下之憸人也。而其初上书以徼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于道。然则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乐为不道之言者也,则夫人亦未有乐为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与民相迩,与天下之公论相习。习而欲当于人心,则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为之动。迨其已得当于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为者不在是;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于当世者,又不在是;遂与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怀禄结主之风尚相习。习而欲合乎时之所趋,则其行邪而言亦随之。故不患天下之无善言也,患夫天下之为善言者行之不顾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动也,患夫下之动上也,以谔谔于俄顷;而下之动于上也,目荧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中人者,情生其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亦奚不可与后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惟文王有之也。若夫穷居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当于天下之论;遇主而以所言为守,不数变以求遂其私;此龙德也,非可轻责之天下者也。〖八〗徐乐士崩瓦解之说,非古今成败之通轨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势以异。瓦解者,无与施其补葺,而坐视其尽。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蠭起,不数年而社稷夷、宗枝斩,亡不以渐,盖瓦解也。栋本不固,榱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以坠,俄顷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视其亡而无有为之救者;盖当其瓦合之时,已无有相浃而相维之势矣。隋、元亦犹是也。周之日削,而三川之地始入于秦;汉之屡危,而后受篡于魏;唐之京师三陷,天子四出,而后见夺于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沈于海。此则土崩也。或支庶犹起于遐方,或孤臣犹守其邱垄,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宁宇,社移而下有逃禄之遗忠;盖所以立固结之基者虽极深厚,而齧蚀亦历日月而深,无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数百年而继以瓦解,瓦解已尽而天下始宁。际瓦解之时,天之害气,人之死亡,彝伦之戕贼,于是而极。其圮坏而更造之,君相甚重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敍伦拨乱自责也。〖九〗主父偃之初上书曰:“蒙恬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暴兵露师,死者不可胜计,蜚刍輓粟,百姓靡敝,天下始畔秦。”立论严矣。迨其为郎中,被亲幸,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广中国,减胡之本。”遂力请于武帝,排众议,缮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漕运山东,民劳国虚。同此一人,同此一事,不数年,而蒙恬之功罪,河南之兴废,自相攻背如此其甚。由是言之,辨奸者岂难知哉?听之勿骤,参酌之勿忘,而已曙矣。武帝两听而不疑,其为江充所惑以戕父子之恩,宜矣哉!〖一○〗

译王恢说:“代国完整存在的时候,北面有强悍胡人的敌人,内部又连接着中原的军队,尚且能够奉养老人、抚养幼童,按照时令种植树木,匈奴不敢轻易侵犯。”王恢难道还不知道代国之所以安宁、汉朝之所以困顿的原因吗?王恢说是因为匈奴没有恐惧,这不对。汉朝耗尽天下的力量与匈奴争战,胜负彼此相当。夷狄贪婪凶悍,并不以失败为耻,怎么能轻易说他们会恐惧呢!代国完整时能够安宁,是因为代国没有承担天下安危轻重的重任。匈奴即使占有代地,南面还有赵国,东面还有燕国,也不能震动天下使它瓦解。燕、赵一旦起兵成为新的敌人,匈奴的势力就会孤立,不能在代地安睡,对代地的觊觎之心也会因此受挫。天下既然统一于汉朝,一方受到攻击,天下就会动摇。汉朝集中天下的力量与匈奴争战,匈奴坐等天下的军队到来;只要一次不能取胜,就知道中原的兵力不过如此,哪里还能像代国完整存在时那样,始终摸不清七国力量的深浅呢?西汉定都关中,匈奴却逼近甘泉;东汉定都雒阳,上谷、云中受到匈奴祸患;唐朝再次定都长安,突厥、回纥、吐蕃从西面城墙乘隙入侵;宋朝定都汴京,契丹进攻澶州、魏州,最终使女直夺取河北而进入汴京;元昊虽然屡次取胜,却仍请求议和。天子所在的地方,要郑重地守卫;敌人一旦窥见这里是中国全部力量集中的地方,就会竭尽全力来求一次逞强,侥幸攻陷它,天下便会像栋梁折断、椽子自行崩塌一样。况且京师是金帛、子女聚集之处,敌人对它垂涎并想据为己有,并不是一天两天了。由此推论,代国之所以能够抵御匈奴而力量有余,只是因为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欲求的东西,也不关系中国的安危,所以匈奴不去争夺。南方蛮人的凶悍,虽然比不上善于骑射、披甲乘马之人的勇猛,但他们凶残顽强、暴烈发作而不怕死,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然而他们偶尔偷偷发动侵扰,最终也没有越出自己的地界。并不是他们的欲望有所满足,而是即使得到滇、黔、邕、桂,对中国也没有损害;天子在数千里之外遥相控制,培养着不可测的威势,他们占据这些地方也不会感到安稳,连梦魂早晚都会因此震动。中国人的心情也安然自得,等待他们懈怠时加以制服,不感到劳苦,也不会失去守备而像土地崩裂那样溃败。滇、粤可以制约南方,燕、代可以制约北方,道理是一样的。女直、蒙古把都城设在燕地,是为了远离南方。中国的全部力量在南方,天子却孤独地守在北方,这是为什么呢?代国用一国的力量制约匈奴还绰绰有余,秦朝拥有天下的力量却仍感不足;汉、唐把边防交给边臣,才勉强保全。天子定都燕地,一旦失守就不能再收复,其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威势要在休养中培育并因此厚重,事情要在安静中准备并因此预先有备,这才叫作大谋略。〖七〗 主父偃、徐乐、严安,都是天下奸邪之人。然而他们最初上书,是为了求得武帝的知遇,所说的都切中利害而不违背正道。这样说来,言论本来就不足以用来取用人才吗?人没有喜欢说不合道义的话的,因此人也没有喜欢做不合道义的事的。士人尚未得到知遇时,接近百姓,熟悉天下的公论;既然熟悉公论而又想使言论符合人心,那么他说的话就是好的。言论说得好,君主就不能不因此受到触动。等到他已经得到君主的知遇,而君主所喜爱、所要做的事情却不在这些方面;上至朝廷,下至郡邑,士大夫所求取、想与当世相合的东西,也不在这些方面,于是就会逐渐习惯于迎合君主的私欲,以及士大夫贪恋俸禄、结交君主的风气。既然习惯于迎合时代所趋向的东西,他们的行为就会邪僻,言论也会随之改变。所以不必担心天下没有好的言论,只应担心天下说好话的人实行起来却不顾及它。不必担心言论正确而君主不受触动,只应担心臣下触动君主时,只在片刻之间以直言相争;而君主被臣下触动之后,目光迷乱、耳根改变,心意倾向、精神向往,不能自我守持。中等之人,是情感产生了他的性情,而性情又不能制约他的情感。能够改变他的情感的,不过是居上位者所喜好的,以及社会风俗所崇尚的罢了。假使天下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又怎么不可以同后世那些人一样,或被疏远,或被亲近呢?所以说,文王有四位朋友,只有文王才有这样的朋友。至于有人困居穷处却把天下放在心上,不求符合天下人的议论;遇到君主便以自己所说的话作为操守,不屡屡改变来求得实现自己的私意:这就是龙德,不是可以轻易责备天下人的。〖八〗 徐乐所说的土崩瓦解,并不是贯通古今的成败规律。土崩和瓦解,灭亡的结果相同,但形势不同。瓦解,是没有人能够加以修补,只能坐看它彻底毁灭。土崩,则是有人想支撑它,却无能为力。秦并不是土崩:一个人呼喊一声,天下便纷纷起兵,不到几年,社稷覆灭,宗室枝属被诛杀,灭亡不是逐渐发生的,大概属于瓦解。栋梁的根本本来就不坚固,椽子的根本本来就不安稳,东、西、南、北彼此分裂而坠落,顷刻间溃散,连一片瓦也不剩;天下只是看着它灭亡,没有人出手救援。这是因为在它如瓦片般聚合的时候,早已没有彼此浸润、彼此维系的力量了。隋、元也是如此。周朝日渐削弱,直到三川之地开始归入秦国;汉朝屡遭危难,后来才被魏篡夺;唐朝京师三次陷落,天子四处出奔,后来才被梁夺取;宋朝先后失去一汴、二杭、三闽、四广,最后才沉没于海中。这些就是土崩。或者支庶仍在远方起兵,或者孤臣仍守护祖先的坟墓;城池陷落了,郊野还有可以躲避的安宁住所;社稷迁移了,臣下仍有逃离禄位而保存忠节的遗民。这是因为建立牢固团结的根基虽然极其深厚,但被侵蚀也经历了日月而逐渐深入,终于无可奈何。土崩之后,必定经历数百年,随后才瓦解;瓦解彻底结束,天下才开始安宁。在瓦解之时,上天降下的灾害之气、人的死亡以及人伦纲常的伤残,都会达到极点。国家败坏之后重新建造,君主和宰相肩负的责任非常重大;凡是有志之士,本来就不能不以整饬人伦、拨乱反正自我要求。〖九〗 主父偃当初上书说:“蒙恬攻打胡人,开拓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军队长期在外作战,死者多得数不清;飞刍挽粟,百姓疲敝,天下才开始背叛秦。”他的立论很严正。等到他做了郎中,受到亲近宠幸,便又说:“河南之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阻隔,蒙恬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扩大中国,削弱胡人的根本。”于是极力向武帝请求,排除众议,修缮蒙恬修筑的边塞,凭借黄河作为防固,调运山东的粮食,结果百姓劳苦,国家空虚。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不到几年,关于蒙恬功罪以及河南兴废的说法,竟然彼此攻讦、互相背离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由此说来,辨别奸邪难道很难吗?听取意见不要仓促,参考斟酌时不要忘记这些,相互参验,真相就已经显露了。武帝两次听信而不加怀疑,因而被江充迷惑,伤害了父子之间的恩情,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一 ○〗

分藩国推恩封王之子弟为列侯,决于主父偃,而始于贾谊。谊之说至是而始雠,时为之也。當谊之时,侯王彊,天下初定,吴、楚皆深鸷骄悍而不听天子之裁制,未能遽行也。武帝承七国败亡之余,诸侯之气已熸,偃单车临齐而齐王自杀,则诸王救过不遑,而以分封子弟为安荣,偃之说乃以乘时而有功。因此而知封建之必革而不可复也,势已积而俟之一朝也。高帝之大封同姓,成周之余波也。武帝之众建王侯而小之,唐、宋之先声也。一主父偃安能为哉!天假之,人习之,浸衰浸微以尽泯。治天下者,以天下之禄位公天下之贤者,何遽非先王之遗意乎?司马氏惩曹魏之孤,欲反古而召五胡之乱,岂其智不如偃哉?不明于时故也。〖一一〗公孙弘请诛郭解,而游侠之害不滋于天下,伟矣哉!游侠之兴也,上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也。秦灭王侯、奖货殖,民乍失侯王之主而无归,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侠遂横于天下。虽然,逆弥甚者失弥速,微公孙弘,其能久哉?若夫荀悦三游之说,等学问志节之士于仪、秦、剧、郭之流,诬民启乱,师申、商之小智,而沿汉末嫉害党锢诸贤之余习尔。曹操师之以杀孔融、夺汉室;朱温师之以歼清流、移唐祚;流波曼衍,小人以之乱国是而祸延宗社。韩侂胄之禁伪学,张居正、沈一贯之毁书院,皆承其支流余裔以横行者也。虽然,郭解族而游侠不复然于后世。若夫学问志节之士,上失教,君子起而教之,人之不沦胥于禽兽者赖此也。前祸虽烈,后起复盛,天视之在人心,岂悦辈小人所能终揜之乎!游行之讥,只见其不知量而已矣。〖一二〗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弘之诈岂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其小,细矣。黯非翘细过以讦人者。黯之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之教也。以曾、史为桎梏,以名教为蹄衡羁络,为善而不欲近名,大白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禄甚多,布被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黯固以为诈而不足效也。弘起诸生,四十而贫贱,安于布被,则布被已耳,弘之诈岂在此乎?黯沈酣于黄、老,欲任情以远名,而见以为诈焉耳。〖一三〗淮南王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亦云博矣。而所谋兴兵者,率儿戏之策;所与偕者,又童昏之衡山王赐及太子迁尔。叛谋不成,兵不得举,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瘳矣。成皋之口何易塞,三川之险何易据,知无能与卫青敌,而欲徼幸于刺客,安即反,其能当青乎?即刺青,其能当霍去病乎?公孙弘虽不任为柱石臣,而岂易说者?起贫贱为汉三公,何求于淮南,而敢以九族试雄主大将之欧刀邪?内所恃者,徒巧亡实之严助;外所挟者,轻僄亡赖之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之伍被,怀异志于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于如此,固高煦、宸濠之所不屑为,而安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由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而非然也。取安之书而读之,原本老氏之言,而杂之以辩士之游辞。老氏者,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如阴阳何也。所挟者术,则可以窥见气机盈虚之衅罅,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动静之大经,而无如阴阳何矣;则其自以为窥造化而盗其藏、而天下无不可为者,一如婴儿之以廷击贲、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诞而丧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学,其自杀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于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与凶为徒也。读刘安之书,可以鉴矣。〖一四〗张汤治狱为酷吏魁,而其决于诛伍被也,则非酷也,法之允也。被者,反覆倾危之奸人,持两端以贸祸者也。不诛之,又且诡遇于汉廷,主父偃、江充之奸,被任之有余矣。被之始谏安也,非果禁安使勿反,称引汉德,为他日兔脱计耳。已而为安尽反谋矣,俄而又以谋反踪迹告矣。“宫中荆棘”之谏,“侯无异心、民无怨气”之语,盖亦事后自陈、规救其死之游辞,而谁与听之哉!与人谋逆而又首告,纵舍勿诛,则谗贼相踵,乱不可得而弭矣。故汤之持法非过,而被之诛死允宜也。呜呼!为伍被者不足道,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廷,可去也,则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以避之;又不然,直词以折之;弗能折,则远引自外而不与闻。身可全则可无死;如其死也,亦义命之无可避者,安之而已;过此则无术矣。谋生愈亟,则逢祸愈烈;两端不宁,则一途靡据。故曰“有道则知,无道则愚”。诚于愚者,有全生,无用术以求生;有义死,无与乱以偕死者也。〖一五〗

译分割诸侯国,推行推恩令,把诸王的子弟分封为列侯,这件事由主父偃提出,而起始于贾谊。贾谊的主张到这时才得到报偿,是时代形势促成的。当贾谊所处的时代,侯王势力强大,天下刚刚安定,吴、楚都深沉凶悍、骄横强暴,不接受天子的裁制,所以还不能立即施行。武帝承接七国败亡之后,诸侯的气势已经衰微;主父偃乘单车到齐国,齐王便自杀了,于是各诸王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只得把分封子弟视为安定和荣耀,主父偃的主张才借助时势取得了功效。由此可以知道,封建制度必然要改革,不能恢复,相关形势早已逐渐积累,只是在等待某一个时机一举实现。高帝大规模分封同姓诸侯,是成周遗留下来的余波。武帝广泛设置王侯而削弱他们,是唐、宋的先声。一个主父偃哪里能够造成这些变化!这是上天借助时势,人们又顺应时势,制度逐渐衰弱、逐渐微小,最终全部消失。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禄位公正地授予天下的贤者,这难道突然就不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本意了吗?司马氏鉴于曹魏宗室孤弱,想要反古复旧,结果招来了五胡之乱,难道他的智慧还不如主父偃吗?只是因为他不明白时代形势罢了。〖一一〗 公孙弘请求诛杀郭解,使游侠的祸害没有在天下滋长,真是伟大啊!游侠兴起,是因为上层不能养活百姓,游侠便养活他们。秦灭亡王侯,奖励经商致富,百姓突然失去了王侯的主宰而无所归依,富有而豪强的人便起来招揽他们,于是侠客就横行天下。即便如此,越是悖逆,失势就越快;如果没有公孙弘,游侠之势难道能够长久吗?至于荀悦关于三种游侠的说法,把有学问、有志节的人与仪、秦、剧、郭一类人相提并论,这是诬陷百姓、开启祸乱,学习申不害、商鞅那种小聪明,也只是沿袭汉末嫉妒、残害党锢诸贤的旧习罢了。曹操以此为师,杀孔融,夺取汉室;朱温以此为师,消灭清流,转移唐朝国运;这种流弊不断扩展,小人借此扰乱国是,祸患延及宗庙社稷。韩侂胄禁止伪学,张居正、沈一贯毁坏书院,也都是承袭它的支流余脉而横行的。即便如此,郭解被灭族以后,后世的游侠便不再像从前那样了。至于有学问、有志节的人,在上层失去教化时,君子便起而教导他们;人们没有一起沦落为禽兽,正是依靠这个。前面的祸患虽然猛烈,后来兴起的人又重新昌盛;上天的意志表现在人心中,难道是荀悦一类小人所能永远遮蔽的吗?对游侠行为的讥刺,不过说明讥刺者不知道分寸罢了。〖一二〗 汲黯责备公孙弘用布被来装作俭朴,公孙弘的欺诈难道在于布被吗?汲黯不斥责他的大问题,却挑剔他的小问题,实在太琐细了。汲黯并不是那种专门夸大细小过失来揭发别人的人。汲黯的学术专门推崇黄、老之学,认为甘美的饮食、华美的衣服是老氏的教导。他把曾参、史鱼视为束缚,把名教视为套在牲口脚上的衡木和缰络;行善却不愿接近名声,极其清白却不愿因此受辱,所以汲黯说:“为什么要想仿效唐、虞的治理呢?”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却用布被来欺诈。尧、舜富有四海,却住茅屋、登土阶,汲黯本来就认为这种做法是欺诈而不值得效法。公孙弘从诸生起家,四十岁时仍贫贱,如果安于使用布被,那也只是布被罢了;公孙弘的欺诈难道在这里吗?汲黯沉浸于黄、老之学,想要任凭性情而远离名声,却因此把公孙弘看作欺诈罢了。〖一三〗 淮南王刘安著书二十篇,谈论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说很博大了。然而,他所谋划的起兵之事,大多是儿戏般的策略;他所联合的人,又只是昏蒙幼稚的衡山王刘赐和太子刘迁罢了。叛乱的谋划没有成功,军队也没能发动,他便在宫廷中自刎;他的愚蠢可笑,他的狂妄却已经无可救治了。成皋的关口哪里是容易堵塞的,三川的险要哪里是容易据守的?明知没有人能够与卫青抗衡,却想靠刺客侥幸取胜。刘安即使反叛,难道能够抵挡卫青吗?即使刺杀了卫青,难道能够抵挡霍去病吗?公孙弘虽然不能担当柱石之臣,难道是容易劝说的人吗?他从贫贱之中起家,做到汉的三公,淮南王能向他求取什么,竟敢拿九族去试探雄主和大将的刑刀吗?刘安在内部所依靠的,只是徒有巧智而没有实际本领的严助;在外部所倚仗的,是轻浮无赖的左吴、赵贤、朱骄;还有首鼠两端的伍被,他在身边怀有异志,刘安却不知道。刘安的愚蠢竟到了这种地步,本来是高煦、宸濠都不屑于做的事,而刘安却凭借文章辞采获得了后世的名声。由此说来,文章不足以辨别人的智愚,难道竟到了这种程度吗?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拿刘安的书来读,它的根本出自老氏的言论,却夹杂着辩士游说的空泛辞藻。老氏之学,是凭借权术去控制阴阳的命运,却不知道自己对阴阳根本无可奈何。既然所依仗的是权术,就可以窥见气机盈亏的缝隙,借机来满足自己的志愿。然而一旦违背了动静运行的大道,又对阴阳无可奈何,那么他自以为能够窥探造化、盗取天地的秘密,因而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做,就像婴儿拿着兵器去攻击孟贲、夏育,还自以为勇武一样。沿着这种道路走下去,会使人荒诞而丧失操守,狂妄放纵而不思量自身所处的地位。刘安学习的就是这一套,他自杀身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老氏之学教人超脱吉凶生死之外,却不知道这样会与凶祸结伴。读刘安的书,就可以把它作为鉴戒了。〖一四〗 张汤审理案件,是酷吏中的首领;但他决定诛杀伍被,却不是因为残酷,而是因为依法处理得当。伍被是反复无常、倾覆危害的奸人,采取两面态度来招致祸乱。若不诛杀他,他还会在汉廷中诡诈应对;主父偃、江充那样的奸人,伍被已经绰绰有余了。伍被起初劝谏刘安,并不是真要阻止刘安反叛,而是称引汉朝的恩德,为日后逃脱作打算。后来他又替刘安把反叛的谋划全部完成,不久却再次把谋反的踪迹告发了。他所谓“宫中荆棘”的劝谏,以及“侯无异心、民无怨气”的话,大概也只是事后为自己申辩、设法挽救性命的浮辞罢了,又有谁会听信呢?参与别人谋划叛逆,却又首先告发;如果宽赦不杀,谗佞和贼乱便会接连发生,祸乱就无法平息。因此,张汤执法并没有过错,伍被被诛杀处死也完全应该。唉!伍被这种人不值得一提。君子不幸陷入叛逆作乱的朝廷,如果可以离开,就赶快离开;否则,就假装疯狂或托称痼疾来躲避;再不然,就用直率的言辞折服、驳斥他们;如果不能驳斥,就远远离去,置身事外,不参与其中。只要能够保全自身,就可以不死;如果确实要死,也只是义理和命运所决定、无法逃避的事,安然接受罢了;除此之外便没有办法了。越急于谋求生存,遭遇的祸患就越猛烈;两面观望而不能安定,就没有一条道路可以依凭。所以说:“有道则知,无道则愚。”真正做到愚拙的人,能够保全生命,却不使用权术来求生;能够为义而死,却不与叛乱者一同赴死。〖一五〗

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虽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强也。天欲开之,圣人成之;圣人不作,则假手于时君及智力之士以启其渐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禹之治九州,东则岛夷,西则因桓,南暨于交,北尽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讫于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动而劳之,以是声教暨四海,此圣人善因人以成天也。汉武抚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复有事西夷,驰情宛、夏、身毒、月氏之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则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读起。虽然,抑岂非天牖之乎?玉门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于中国,天地之势,即天地之情也。张骞恃其才力强通之,固为乱天地之纪。而河西固雝、凉之余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也、越巂也、滇也,则与我边鄙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而非有駤戾冥顽不可向迩者也。武帝之始,闻善马而远求耳,骞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之可辟在内地也。然因是而贵筑、昆明垂及于今而为冠带之国,此岂武帝、张骞之意计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时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气之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天之所启,人为效之,非人之能也。圣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迄於南海之滨、滇云之坏,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汉肇之也。石敬瑭割土于契丹,宋人弃地于女直,冀州尧、舜之余民,化为禽俗,即奉冠带归一统,而党邪丑正,与宫奄比以乱天下,非天也,人丧之也。将孰俟焉以廓风沙霾噎之宇,使清明若南国哉!〖一六〗武帝游宴后宫阅马,嫔御满侧,金日磾于数十人之中独不敢窃视,武帝以此知日磾,重用之而受托孤之命,非细行也。盖日磾非习于君子之教,而规行矩步以闲非礼者也。不期而谨于瞻视焉,不期而敦其敬畏焉,不期而非所视者勿视焉,勿曰细行也。神不守于中,则耳目移于外而心不知。让千乘之国,而变色于箪豆;却千金之璧,而失声于破甑;才足以解纷,勇足以却敌,而介然之顷,莫能自制其耳目;岂细故哉!君子黈纩以养目,琇莹以养耳,和鸞佩玉以养肢体,兢兢乎难之,而恐不胜于俄顷。贞生死、任大任,而无忧惑,此而已矣。武帝之知人卓矣哉!诸葛公年廿七而昭烈倚为腹心,关羽、张飞所莫测也。武帝举日磾于降胡,左右贵戚所莫测也。知人之哲,非人所易测久矣。诸葛公之感昭烈,岂仅以三分鼎足之数语哉!神气之间,有不言而相喻者在也。乃既有言矣,则昭烈之知益审,而关、张之疑益迷。日磾之受知,非有言也,故武帝之知深矣。卫、霍之见知,犹众人之常也。心持于黍米,而可以动天地,自非耳食道听之庸流,岂待言而后相知。〖一七〗武帝之劳民甚矣,而其救饥民也为得。虚仓廥以振之,宠富民之假贷者以救之,不给,则通其变而徙荒民于朔方、新秦者七十余万口,仰给县官,给予产业,民喜于得生,而轻去其乡以安新邑,边因以实。此策,黾错尝言之矣。错非其时而为民扰,武帝乘其时而为民利。故善于因天而转祸为福,国虽虚,民以生,边害以纾,可不谓术之两利而无伤者乎!史讥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然则疾视民之死亡而坐拥府库者为贤哉?司马迁之史谤史也,无所不谤也。〖一八〗以名誉动人而取文士,且也跻潘岳于陆机,拟延年于谢客,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轩轾失衡,公论犹绌焉,况以名誉动人而取将帅乎!将者,民之死生、国之存亡所系者也。流俗何知而为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为之扼腕。浸授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任,而万人之扬诩,不能救一朝之丧败。故以李广之不得专征与单于相当为憾者,流俗之簧鼓,士大夫之臭味,安危不系其心,而漫有云者也。

译在遥远荒僻的地方,如果有可以收纳教化、成为冠带之民的人,就应当借此扩大天地的恩德,树立做人的根本道理;这并不是圣道所能废弃的,而且还可以借此缓解边地百姓所遭受的侵扰,使他们安定。即便如此,这仍然是天意,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上天想要开启他们,圣人便促成此事;圣人不出现,就借助当时君主和有智力之士的手,逐步开启局面。从一时的利害来说,这会给天下造成负担;贯通古今来计算,则利益重大,圣道也因此得到弘扬。所谓天,是汇合往古来今而形成的纯全之物。禹治理九州,东到岛夷,西因循桓水,南抵交趾,北至碣石;尧、舜垂衣而治的恩德,终于达到遥远荒僻之地。禹凭借治水的功劳,顺应天下的变化而使人们劳作,因此声教达到四海;这就是圣人善于顺应人事来成全天意。汉武帝安抚已经平定的天下,百姓正希望休养生息。然而他北伐匈奴,南诛瓯、越,又对西夷用兵,并把心思驰向宛、夏、身毒、月氏等遥远地区。天下安静而武帝发动战争,于是一时的祸害波及百姓,怨恨和非议便兴起了。即便如此,这难道不也是上天在启示他吗?玉门关以西的水向西流,不能与中国相合;天地的形势,就是天地的实情。张骞凭借自己的才力,强行沟通这些地方,本来就是扰乱天地的秩序。然而河西本来就是雝、凉旧地的延伸。至于駹、冉、邛僰、越巂、滇等地,则与我国边境的百姓犬牙交错、彼此相连,声息相通,物产相互资助,并不是那些凶暴顽固、无法接近的人。武帝初年,只是听说有优良马匹而想远方求取罢了;张骞借此迎合了他的愿望,也没有想到牂柯可以开辟为内地。然而因这件事,贵筑、昆明一带逐渐接近今日而成为冠带之国,这难道是武帝、张骞当时所能谋划预料的吗?所以说,这是上天在启示他们。君臣父子的伦理,以及《诗》《书》《礼》《乐》的教化,圣人难道不想让普天之下、所有土地上的人都沐浴其中吗?只是时机尚未到来,不能提前实行。等到形势的气机已经发动,即使是不善的君臣、难以忍受劳役的百姓,也会因顺应这种形势而成事;把他们的过失当作所得,把他们的罪行当成功劳,实在有不可测的地方。上天所开启的,人只是顺势去完成,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独自做到的。圣人辛勤建立的事业,人若不守护,罪责在于人而不在于天。江、浙、闽、楚的文教日益兴盛,直到南海之滨、滇云之地,理学、节义、文章、事功方面的人才接连出现,这是上天的保佑,也是汉朝开创的结果。石敬瑭把土地割让给契丹,宋人把土地丢给女直,使冀州尧、舜遗民变成禽兽般的风俗;即使后来他们奉行冠带、归于一统,却又结党邪恶、诋毁正人,同宦官相互勾结来扰乱天下,这不是天意,而是人自己丧失了它。将来要等谁来开拓这片被风沙尘霾堵塞的天地,使它像南方诸国那样清明呢?〖一六〗 武帝在后宫游宴、检阅马匹时,嫔妃侍御满在身旁,金日磾在几十人之中独自不敢偷看;武帝因此了解金日磾,重用他并接受了托付孤儿的遗命,这不是微小的行为。大概金日磾并不是熟习君子教诲之后,才刻意规行矩步来防止非礼;他是不期然而然地谨慎于视线,不期然而然地加强敬畏,不该看的就不看,不能说这是小节。精神不能守持于内,耳目就会被外物引动,而内心自己还不知道。有人能够辞让千乘之国,却在一箪饭、一豆羹面前变色;能够推却价值千金的玉璧,却因破甑而失声;才智足以化解纷争,勇力足以击退敌人,却在极短的片刻间不能控制自己的耳目,这难道是小事吗?君子用黈纩来涵养眼目,用琇莹来涵养耳朵,用和鸾、佩玉来涵养四肢身体,小心谨慎,唯恐片刻之间不能胜任。能够守定生死、担当重大责任而没有忧惧迷惑,不过如此而已。武帝识人的眼光真是卓越啊!诸葛公二十七岁时,昭烈帝就倚任他为心腹,这是关羽、张飞都无法测知的。武帝从投降的胡人中提拔金日磾,也是身边的人和贵戚无法测知的。识人的智慧,向来不是一般人容易测度的。诸葛公感念昭烈帝,难道仅仅是因为那几句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话吗?人的精神气质之间,本来就有不用说话而彼此理解的地方。既然已经说出了话,昭烈帝对诸葛亮的了解就更加明确,而关羽、张飞的疑惑也更加深重。金日磾之所以受到武帝知遇,并不是因为有过言语,所以武帝对他的了解更加深刻。卫青、霍去病受到知遇,还只是一般众人所能理解的情形。内心专注于黍米这样细小的事物,却可以感动天地;若不是那些只靠耳朵听来、道听途说的庸俗之人,难道要等到说出来以后才彼此了解吗?〖一七〗 武帝使百姓劳苦得太厉害了,但他救济饥民,却是做得对的。他打开空虚的仓廪来赈济百姓,优待那些借贷给富民、用以救济灾民的人;仍然供应不足,就顺应形势采取变通办法,把灾区百姓迁徙到朔方、新秦,共七十余万口,使他们仰赖县官供给,给予产业。百姓因获得生路而高兴,轻易离开故乡,到新城邑安居,边地也因此充实。这项策略,黾错曾经说过。但黾错不合时宜而造成百姓骚扰,武帝则乘合适的时机而给百姓带来利益。因此,善于顺应天时、把祸患转化为福祉,虽然国家空虚,百姓却得以生存,边患也得以缓解,难道不能说这是两方面都有利而没有损害的策略吗?史书讥讽他耗费以亿计、数也数不清,那么难道冷眼看着百姓死亡、却坐拥府库的人反而贤明吗?司马迁的史书就是诽谤历史,什么都要诽谤。〖一八〗 用名誉打动人心来选取文士,尚且把潘岳抬举到陆机之上,把延年比作谢客;这并不是掌管重大利害的事,但评价高低失去平衡,连公论也还嫌不足,何况用名誉打动人心来选取将帅呢!将帅关系到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存亡。流俗之人懂得什么,却为此流泪;士大夫懂得什么,却为此扼腕叹息。逐渐把国家存亡安危的责任交给这样的人,而万人对他的吹捧,也不能挽救一朝的丧败。所以,那些把李广不能独自领兵出征、不能与单于相抗当作遗憾的说法,不过是流俗之人的鼓动和士大夫的意气偏好;他们心里不把安危放在首位,却随意发表议论罢了。

广出塞而未有功,则曰“数奇”,无可如何而姑为之辞尔。其死,而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广之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见矣。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悠悠者恶足以知之?广之得此誉也,家无余财也,与士大夫相与而善为慷慨之谈也。呜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讥仅此耳。可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乎?卫青之令出东道避单于之锋,非青之私也,阴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也。方其出塞,武帝欲无用,而固请以行,士大夫之口啧啧焉,武帝亦聊以谢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广深矣。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黜廉颇而亡,燕疑乐毅而偾,而武帝何以收绝幕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陈余以违李左车而丧赵,武侯以沮魏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奏寘颜之捷,则置广于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将将之善术,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测,固矣。东出而迷道,广之为将,概可知矣。广死之日,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不已愈乎!广之为将,弟子壮往之气也。“舆尸”之凶,武帝戒之久矣。岳飞之能取中原与否,非所敢知也;其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胜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钺,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谈笑慰藉、苞苴牍竿之小智,以得悠悠之欢慕者所可任哉!〖一九〗忠佞不并立。立人之廷者,谗不必忧,讥不可避,而必为国除蟊贼以安社稷,斯国之卫也。虽然,食其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不委其责,去而隐,屏而在外,则亦终远小人而不与为缘尔,非取于必胜以自快也。所恶于佞者,恶其病国而己不可浼也,非与为仇讎而必欲得位以与胜也。汲黯之恶张汤,允矣。君任之以諷,则攻击之无余,以报君之知。既无言责,而出守外郡,则抑效忠于淮阳而臣道以尽。复固请为中郎,補过拾遗,以冀与汤争荣辱,何为者邪?引国家之公是公非为一己之私恨,干求持权,以几必胜,气矜焉耳,以言乎自靖则未也。或曰:屈原放而不忘萧艾之怨,非乎?曰:屈原,楚之宗臣也,张仪、靳尚之用,楚国危亡之界也,而黯岂其伦哉?婞婞然属李息以攻排,而必快其志,气矜焉耳,非君子之道也。〖二○〗张汤治囚“导官”,见鲁谒居之弟,阴为之而佯不省,奸人诡秘之术也。而谒居弟以之而怨汤,汤以之而死。诈者卒死于诈,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术御也。祸生非所能测矣,奸人挟此术以雠奸,而终以自覆也,固然。曾君子而为之乎?周顗弗择而以施之王导,遂与汤同受其祸,愚矣哉!王敦之罪,不加于导,身为大臣,何嫌何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诈乎!阳与阴取,欲翕固张,顗沈溺于老氏之教,而不知其蹈张汤之回遹。为此术者,小以灭身,大以偾国,是以君子恶夫术之似智而贼智也。节之初六曰:“不出户庭,无咎。”密也。密者,慎之谓也,非隐其实、顾反用之、以示不测之谓也。秘而诡,虽无邪而犯神人之忌,可不戒哉!〖二一〗乐成侯丁义荐欒大,大诈穷而义弃市。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惩一人而天下诫,国家之福也。义之荐大,非武帝奖之弗荐也。弗与惩之,继义而荐者相踵矣。义既诛,大臣弗敢荐方士者,畏诛而自不敢尝试也。义诛,而公孙卿之宠不复如文成、五利之烜赫。其后求僊之志亦息矣,无有从臾之者也。故刑赏明而佥壬戢。武帝淫侈无度而终不亡,赖此也夫!〖二二〗鬼神日流行于两间,而以怳忽无象、摇天下之耳目而疑之。立教者不能矫谓之无,精意莫传,浅陋者遂托焉。佛、老之教虽诐也,然其始教未尝倚乎鬼神。乃其流裔一淫于鬼神,而并悖其虚无寂灭之初心。岂徒佛、老然哉!君子之道,流而诬者亦有之。魏、晋以下,佛、老盛,而鬼神之说托佛、老以行,非佛、老也,巫之依附于佛、老者也。东汉以前,佛未入中国,老未淫巫者,鬼神之说,依附于先王之礼乐诗书以惑天下。儒之驳者,屈君子之道以证之。故驳儒之妄,同于缁黄之末徒,天下之愚不肖者,有所凭藉于道,而妖遂繇人以兴而不可息。汉之初为符瑞,其后为讖纬,驳儒以此诱愚不肖而使信先王之道。呜呼!陋矣。武帝之淫祠以求长生,方士言之,巫言之耳。儿宽,儒者也,其言王道也,琅琅乎大言之无惭矣;乃附会缘饰,以赞封禅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为表里,武帝利赖其说,采儒术以文其淫诞,先王之道,一同于后世缁黄之徒,而灭裂极矣。沿及于讖纬,则尤与莲教之托浮屠以鼓乱者,均出一轨。呜呼!儒者先裂其防以启妄,佛、老之慧者,且应笑其狂惑而贱之。汉儒之毁道徇俗以陵夷圣教,其罪复奚逭哉!

译李广出塞而没有功劳,流俗便说他是“命数不好”,这是无可奈何,只好替他找的借口罢了。他死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流泪;李广喜欢求取名声、收买恩惠来打动人心,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三军的事情,进退的关键,都由一个人的心来掌握;事情成功而谋略不泄露,那些悠闲旁观的人哪里足以知道其中的内情?李广得到这种声誉,是因为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又常常和士大夫交往,擅长发表慷慨激昂的谈论。唉!凭笑容相互投合,凭施惠相互感动,士大夫和流俗之人的褒贬也就只有这些罢了。难道凭这些就能在一生一死的关头经受考验,与上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吗?卫青下令从东道出兵,避开单于的锋芒,并不是卫青的私意,而是暗中接受了武帝的告诫,考虑到正面交战可能失败。当他正要出塞时,武帝本想不启用他,他却坚决请求出征;士大夫们议论纷纷,武帝也只是姑且用这件事向他们交代,暂时不任用李广,这正说明武帝对李广的了解很深。否则,有良将却不使用,赵国废黜廉颇而灭亡,燕国怀疑乐毅而败坏,那么武帝凭什么取得横绝大漠的功劳?如果因为猜忌偏将而牵制主帅,陈余因为违背李左车而使赵国丧败,武侯因为阻止魏延而没有功绩,那么卫青又凭什么取得寘颜的胜利?把李广置于不任用的位置,姑且借此牵制匈奴,这是统率将帅的高明策略,本来就不是士大夫和流俗之人所能测度的。向东出发却迷失道路,李广作为将领的情况,大概可以由此知道了。李广死的那天,宁可让天下人为李广流泪,也不要让天下人为汉朝的社稷和百万百姓痛哭,这不是好得多吗!李广作为将领,是弟子们凭借壮勇之气前往追随的对象。“舆尸”的凶兆,武帝早已警戒很久了。岳飞能不能收复中原,我不敢断定;但他在士大夫口中获得的声誉、在流俗人心中引起的感动,正恐怕会成为他不能胜任的原因。接受君命,执掌兵权,以生命同强敌争夺生死,掌握枢机大事,难道是那些靠谈笑慰藉、馈赠礼物和书札等小聪明来取得悠悠众人欢慕的人所能胜任的吗!〖一九〗 忠臣和奸佞不能同时立于朝廷。身处君主朝廷的人,不必忧虑谗言,也不能回避讥刺,但必须替国家除掉祸害社稷的蟊贼,使社稷安定,这才是国家的捍卫者。即使如此,既食其禄就不躲避灾难,身居其职就不推卸责任;离职而退隐,被排斥而居于外地,也不过是始终远离小人,不与他们结交罢了,并不是为了必定获胜来满足自己。之所以厌恶奸佞,是厌恶他们祸害国家,而不是因为自己受到玷污;并非把他们当作仇敌,必定要取得职位同他们争胜。汲黯厌恶张汤,是正确的。君主任用他负责讽谏时,他便毫无保留地攻击张汤,以报答君主的知遇。后来既然没有谏官的职责,出任外郡太守,那么就应当在淮阳尽忠,从而尽到臣子的道义。可是他又坚决请求担任中郎,弥补过失、拾取遗缺,希望同张汤争个荣辱,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把国家公认的是非当作个人的私怨,借助权势谋求职位,以求必胜,不过是意气矜夸罢了;若说是为了自我安定,还谈不上。有人说:屈原被放逐,却不能忘记对萧艾的怨恨,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说:屈原是楚国的宗室大臣,张仪、靳尚被任用,是楚国走向危亡的关头;汲黯难道能同他相比吗?他倔强地嘱托李息去攻击排斥张汤,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志痛快,只是意气矜夸罢了,不是君子的道路。〖二 ○〗 张汤审理囚犯“导官”时,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暗中替他办理,却假装不知道,这是奸诈之人诡秘的手段。谒居的弟弟因此怨恨张汤,张汤也因此而死。行诈的人最终死于诈术,鬼神不可欺骗,人也不能靠权术驾驭。灾祸的产生,本来就不是人所能预料的;奸人凭借这种手段去报复奸人,最终也会因此覆灭,这是必然的。难道曾经是君子的人也会这样做吗?周顗没有选择合适的方法,却把这种手段施用于王导,终于同张汤一样遭受祸患,真是愚蠢啊!王敦的罪过不应归加于王导;身为大臣,有什么可嫌疑的,为什么不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承担,却采用奸人的诈术呢?表面上赞同而暗中取利,想要收敛却故意张扬,周顗沉溺于老氏的教说,却不知道自己正走上张汤邪曲的道路。采用这种手段,小则毁灭自身,大则败坏国家,所以君子厌恶那种似乎聪明、实际却损害智慧的权术。《节》卦初六说:“不走出门户庭院,没有灾祸。”这是说严密。严密,是谨慎的意思,不是隐藏真实情况、反而利用它、以显示自己深不可测的意思。秘密而诡诈,即使没有邪恶,也会触犯神人所忌,怎么能不警戒呢!〖二一〗 乐成侯丁义推荐欒大,欒大的大骗局败露后,丁义被弃市。小人不以不仁为耻,也不畏惧不义;小小惩罚而能给予大的警诫,是小人的福分;惩罚一个人而使天下人受到警诫,是国家的福分。丁义推荐欒大,如果没有武帝的奖赏,他也不会推荐。若不惩罚丁义,接着推荐方士的人就会接踵而来。丁义被诛杀后,大臣不敢再推荐方士,是因为害怕被诛杀,自己也不敢再试。丁义被诛杀后,公孙卿所受的宠幸也不再像文成、五利那样显赫。此后求仙的意志也消退了,没有人再从旁怂恿。因此刑罚和赏赐明确,奸邪小人就会收敛。武帝荒淫奢侈、没有节制而最终没有亡国,大概就是依靠了这一点吧!〖二二〗 鬼神每天都在天地之间运行,人们却因为它们恍惚无形,摇动天下人的耳目而对它们产生疑惑。创立教说的人不能假称鬼神不存在,于是精微的意旨无法传达,浅陋之人便借鬼神来寄托自己的说法。佛教、老氏之教虽然偏邪,但它们最初的教说未曾依靠鬼神。后来它们的流派逐渐沉溺于鬼神,又一并违背了自己关于虚无寂灭的初衷。难道只有佛教、老氏之教如此吗!君子的道术流传下来而被歪曲的,也有这种情况。魏、晋以下,佛、老盛行,鬼神之说便借佛、老之名流行起来;这不是佛、老本身,而是巫觋依附佛、老的结果。东汉以前,佛教尚未传入中国,老氏之教也没有沉溺于巫术,鬼神之说便依附先王的礼乐诗书来迷惑天下。那些驳杂的儒者,扭曲君子之道来为鬼神之说作证明。因此,驳杂儒者的妄说,同缁衣、黄冠之徒的末流一样;天下愚昧不肖的人有了可以借托的道理,妖妄之事便因人而兴起,不能平息。汉朝初年表现为符瑞,后来表现为讖纬;驳杂儒者用这些东西诱导愚昧不肖之人,使他们相信这是先王之道。唉!真是鄙陋。武帝以荒淫的祠祀求长生,不过是方士说这些话,巫觋也说这些话罢了。儿宽是儒者,他谈论王道,声音铿锵,大胆宣讲而毫不惭愧;可是后来竟牵强附会、增饰文辞,赞助封禅之举,同公孙卿一类人互相表里。武帝从他的说法中获利,便采用儒术来文饰自己的荒诞妄想,使先王之道同后世缁衣、黄冠之徒的说法混为一体,破坏到了极点。发展到讖纬,更同莲教借托浮屠来煽动乱事一样,出自同一条路。唉!儒者先毁坏了防线,开启妄说,佛、老中有智慧的人尚且会嘲笑他们的狂妄迷惑而鄙视他们。汉代儒者毁坏道术、迎合世俗,使圣教衰落,他们的罪过又怎么能够逃脱呢!

盖鬼神者,君子不能谓其无,而不可与天下明其有。有于无之中,而非无有于无之中,而又奚能指有以为有哉!不能谓其无,六经有微辞焉,郊庙有精意焉,故妄者可托也。天下之喻微辞、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者,鲜矣。无已,则宁听佛、老之徒徇愚不肖而诱之,俾淫妄者一以佛、老为壑,而先王之道,犹卓然有其贞胜。则魏、晋以下,儒者不言鬼神,迄于宋而道复大明,佛、老之淫祀张,圣道之藩篱自固,不犹愈乎!〖二三〗治河之道,易知而无能行。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古今之通弊尽此矣。中国之形如箕,西极之山,箕之膺也;南北交夹,连山以趋于海,箕之两胁也;其中为汗下平衍,达于淮、泗之浦,箕之腹与舌也。近山者,土润而黏以坚;汗下而平衍者,土燥而轻以脃。盖坟散沙尘自高迤下,而积以虚枵,河出山而径其中,随所冲决而皆无滞,若有情焉,豫审其易归于海之地,而唯便以趋耳。当尧之时,未出山而先阻,故倚北山之麓,夺济、漯以入海,其地坚也。是以垂之千余年,至周定王之世而始决,因其倚山也。禹乘之而分二渠,疏九河,纾豫、徐之灾。河偶顺而禹适乘之,有天幸焉,非禹可必之万世者也。南岸本弱也,日蚀日薄而必决,至决而南而不可复北,神禹生于周、汉之余,且将如之何哉!汉武之塞瓠子而可塞也,其去决也未久,北河尚浚,而可强之使从也。不百年而终不可挽矣。则梁、楚、淮、泗之野,固河所必趋之地,虽或强之,终必不从。至于宋,而王安石尚欲回使北流,其愚不可瘳矣。徐、豫、兗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归者也。河之赴海也,必有所夺以行,而后安流而不溢。所夺者必大川也,漯也、济也、漳也,皆北方之大川也。自河阴而东,南迤于徐,北迤于汶,水皆散而无大川以专受其夺,则唯意横流而地皆可夺矣。顾其地沙卤硗脃,不宜于稻粱,抑无金锡楩相竹箭桑麻之利,而其人嗜利怀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瘠,盖中国之陋壤也。然则河既南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蔡以东,带灊、霍而迤于江浦,抑河所必不能齕蚀之者,后世弗庸治也。弃数邑之汙壤,并州县而迁之,减居者之赋,制迁者之产,于国家所损者无几,而治河之劳永弛矣。然而不可行者,在廷惜田赋之虚籍,惮建置之暂费,而土著之豪,肩货贿、恋田庐以疾呼而相挠也。孟诸,薮也;濠、泗之野,牧豕之地也;为万世之利,任其为河可也。故苟无贪水利之心,河可无治;如其大有为也,因河之所冲,相其汙下,多为渠以分釃之,而尽毁其隄,神禹再兴,无以易此。抑必待泛滥之时,河自于徐、泗旷衍之浦,盪滌而有大川之势,于以施功,尤自然之获矣。如其未也,姑捐利以释河勿治,而徐俟之后世,其犹愈乎!瓠子宣防,数十年之涂饰,为戏而已矣。〖二四〗旅之象曰:“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离,明也;艮,止也;明而慎,可以止矣,而必求明于无已,则留狱经岁,动天下而其害烈矣。汉武帝任杜周为廷尉,一章之狱,连逮证佐数百人,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奔走会狱,所逮问者几千余万人。呜呼!民之憔悴,亦至此哉!缘其始,固欲求明慎也。非同恶者,不能尽首恶之凶;非见知者,不能折彼此之辩;非被枉者,不能白实受之冤。三者具,而可以明慎自旌矣。居明慎之功,谢虚加之责,而天下络绎于徽纆,明慎不知止而留狱,酷矣哉!且夫证佐不具,而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也。虽然,其失出也,则罪疑而可轻者也;即其失入也,亦必非矜慎自好者之无纤过而陷大刑者也。若夫赇吏豪民之殃民也,民既受其殃矣,朝廷苟有以暴明其罪,心已恔矣,奚必廷指之而后快?其所朘削于弱民者,已失而固无望其复得;安居休息,而凋残之余,尚可以苏。复驱之千里之劳,延之岁月之久,迫之追呼之扰,困之旅食之难,甚则拘之于犴狱,施之以五木;是饮堇幸生而又食之以附荝,哀我惮人,何不幸而遇此明慎之执法邪!故台谏之任,风闻奏劾,巡察之任,访逮豪猾,事状明而不烦证佐,其得无留之旨与!法密而天下受其茶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其不明而不慎也。〖二五〗治奸以迫,则奸愈匿,而盗其尤者也。盗之初觉也,未有不骇而急窜者也。当其为盗之日,未有不豫谋一可匿之穴以伏者也。求之愈急,则匿益固,匿之者亦恐其连坐而固匿之。则虽秦政之威,不能获项伯于张良之家,况一有司而任数不可诘之隶卒乎?迨其渐久,而上之求之也舒,则盗不能久处橐闭之中,匿者亦倦而厌之,则有复归田里、翱翔都市而无忌者,于是而获之易于圈豕。夫不才之有司,岂以盗之贼民病国为忧哉?畏以是为罪谪耳。

译鬼神这种东西,君子不能说它不存在,却也不能向天下人明确证明它存在。它存在于不存在之中,并不是在“不存在”之中另有一个实有;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指着某种存在说它就是存在呢!不能说鬼神不存在,《六经》中有隐微的言辞,郊祀、宗庙中有精微的意旨,因此妄说者可以借此寄托。天下人能够理解隐微言辞、考察精微意旨,从而知道幽明道理的,很少。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么宁可听任佛、老之徒迎合愚昧不肖之人并诱导他们,使荒淫妄诞之说都归入佛、老之流,而先王之道仍然卓然保持其正固和胜势。这样,魏、晋以下,儒者不谈鬼神,一直到宋代,道术又大为彰明;佛、老的淫祀虽然盛张,圣人之道的藩篱却自行稳固,难道不是仍然好一些吗!〖二三〗 治理黄河的办法容易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盘庚说:“不要总把财货珍宝放在首位,要使百姓生生不息,各自凭本领自食其力。”古今共同的弊病,全都在这里了。中国的地形像簸箕:西边尽头的山,是簸箕的底部;南北两面交相夹持,群山连绵向海延伸,是簸箕的两胁;中间是低洼平衍之地,通向淮、泗的水口,是簸箕的腹部和舌部。靠近山的地方,土壤湿润、黏结而坚硬;低洼平衍的地方,土壤干燥、轻松而脆弱。大概土丘和散沙从高处逐渐向下,堆积成空虚的地势,黄河出山后从其中流过,随水冲决之处都没有阻滞,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预先选择容易流入海中的地方,只是顺着便利之处流去罢了。尧的时候,黄河还没有出山就先受到阻碍,所以倚靠北山山麓,夺取济水、漯水的河道流入海中,因为那里地势坚固。因此延续了一千多年,到周定王时期才开始决口,正是因为它倚靠山势。禹顺应水势,把它分成两条渠道,疏导九河,缓解豫、徐的水灾。黄河恰好顺流,禹又恰好顺势利用它,其中有天幸,并不是禹能够保证万世如此的。南岸本来就薄弱,日渐侵蚀、日渐削薄,必然决口;一旦向南决口,就不能再返回北方,即使神禹生在周、汉以后,又将能怎么办呢!汉武帝堵塞瓠子决口,是可以堵塞的,因为距离决口时间还不久,北河仍然深浚,还可以强行使它顺着北方流去。不到一百年,最终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梁、楚、淮、泗的原野,本来就是黄河必然趋向的地方,即使有时强行改变它,最终也不会顺从。到了宋代,王安石还想把黄河改回向北流,他的愚蠢已经无可救治了。徐、豫、兖南部的境域,是上天让它承受黄河归宿的地方。黄河流向大海,必定要夺取其他水道来通行,然后才能安稳流淌而不泛滥。它所夺取的必定是大河,漯水、济水、漳水,都是北方的大河。从河阴向东,向南曲折延伸到徐地,向北曲折延伸到汶水,水流都散开了,却没有大河专门承受它所夺取的水势,于是只能任意横流,到处都可能被冲夺。只是那里的土地含沙带盐,贫瘠脆弱,不适宜种植稻、粱,也没有金、锡、楩木、相木、竹、箭竹、桑、麻等物产;那里的人贪利怀奸,狡猾的人一天比一天富有,愚拙的人一天比一天贫瘠,大概是中国贫陋的土地。然而黄河既然向南流而不能再回北方,那么南山山麓一带,顺着汝水、蔡水向东,沿着灊山、霍山延伸到长江水口,又是黄河必定不能侵蚀的地方,后世本来不必治理。放弃几个县的污劣土地,连同州县一并迁移,减轻居民的赋税,给迁徙者安排产业,对国家的损失没有多少,而治理黄河的劳役却可以永远减免。然而不能实行的原因,在于朝廷吝惜田赋的虚额,害怕设置建制的暂时费用;当地土著豪强又肩负财货贿赂,留恋田地房舍,纷纷疾呼阻挠。孟诸是沼泽,濠、泗一带的原野是放牧猪的地方;为了万世的利益,任凭它成为黄河的河道也可以。所以如果没有贪图水利的心思,黄河可以不治理;如果一定要大有作为,就应当顺着黄河冲刷的地方,察看低洼之处,多开渠道分流,并且把堤防全部毁掉,即使神禹再次兴起,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办法。或者一定要等到泛滥的时候,黄河自然在徐、泗之间宽阔平衍的水面上冲荡洗涤,形成大河的形势,然后再施行工程,那尤其是顺其自然所得的结果。如果还没有到这种时候,暂且放弃水利上的利益,放任黄河而不治理,慢慢等待后世,难道不是仍然好一些吗!瓠子决口的宣泄和堵防,几十年来不过是粉饰装点,作为儿戏罢了。〖二四〗 《旅》卦的《象》辞说:“先王因此明察谨慎地使用刑罚,不使狱讼滞留。”离代表光明,艮代表停止;既明察又谨慎,就可以止息了;如果一定要无休止地追求明察,致使案件拖延数年,惊动天下而造成严重祸害,那就太过分了。汉武帝任用杜周做廷尉,一件案件牵连逮捕、审问证人和佐证的人数百人,少的也有几十人,远的相隔数千里,奔走到一起会审;被逮捕审问的人有几千余万人。唉!百姓的憔悴,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追究它的起因,本来固然是想做到明察谨慎。不是同恶的人,不能完全揭发首恶的罪行;不是亲眼见知的人,不能裁断双方的争辩;不是受到冤屈的人,不能说明实际承受的冤情。三者都具备,就可以用明察谨慎来证明自己正确了。已经取得明察谨慎的功劳,却又推卸虚妄加给自己的责任,使天下人络绎不绝地陷入刑狱;明察谨慎不知道停止,反而使案件长期滞留,实在残酷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况且证人和佐证不齐全,就会有误放和误判的弊病,这是无法保证避免的。即使如此,误放的人,是罪行有疑问、可以从轻处理的人;即使是误判的人,也一定不会是那种丝毫没有过错、因为清白自守而反遭重刑的人。至于受贿官吏和豪强百姓给百姓造成的祸害,百姓既然已经遭受了祸害,朝廷如果能够把他们的罪行公开揭明,心里已经痛快了,何必一定要把他们押到公堂指认之后才觉得痛快?他们从弱民那里搜刮的东西,已经失去,本来就没有希望再追回;让百姓安居休息,凋残剩余的人口还可以得到复苏。如今又驱使他们奔走千里,拖延数月经年,逼迫他们承受追呼之扰,使他们困于旅途中的饮食艰难,严重时还把他们拘押在监狱里,给他们戴上五木刑具;这就像让饮了堇毒、侥幸活下来的人又吞食附荝。可怜我们这些惧怕祸患的百姓,为什么不幸遇到这样以“明慎”为名执法的人呢!所以台谏官的职责,是根据传闻上奏弹劾;巡察官的职责,是访察并逮捕豪强奸猾之徒。事情和罪状已经明白而不烦劳证人和佐证,这才符合不使案件滞留的旨意吧!法令过于严密而使天下受其毒害,所谓明察谨慎却不知道停止,还不如不明察也不谨慎。〖二五〗 用逼迫的办法查捕奸人,奸人反而越发隐藏,盗贼尤其如此。盗贼刚被察觉时,没有不惊惧而赶紧逃窜的;在他们成为盗贼的那一天,没有不预先谋划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来躲藏的。追捕得越急,藏得越牢;藏匿他们的人也害怕受到连坐,于是更加严密地包庇他们。这样,即使秦始皇政治的威势,也不能在张良家中捕获项伯,何况一个官府把任务交给数量众多、无法盘问追究的差役呢?等到时间逐渐久了,上面的追捕放缓,盗贼不能长久藏在封闭的囊袋中,藏匿他们的人也厌倦了,他们就会重新回到乡里,在城市中自由活动而无所顾忌;到了这时,捕获他们就比圈捕猪还容易。那些没有才能的官吏,难道是担忧盗贼危害百姓、损害国家吗?他们只是害怕因此获罪受贬罢了。

武帝之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则欲吏之弗匿盗不上闻、而以禁其窃发也,必不可得矣。秦之亡于盗也,吏匿故也。故高帝三章之法,唯曰“盗者抵罪”,而责之不急。盗者,人之所众恶者也,使人不敢恶盗,而恶逐盗之法,盗恶得而不昌?善治盗者,无限以时日,无宽以赦后,获之为功,而不获无罪,人将唯盗是求而无所惮,盗乃恶得而不绝?呜呼!上失其道而盗起,虽屡获伏法,仁者犹为之恻然。况凭一往之怒,立一切之法,以成乎不可弭之势哉!汉武有丧邦之道焉,此其一矣。〖二六〗善者非以赏故善也,王者以赏劝善,志士蒙其赏而犹耻之。小人则怀赏以饰善,而伪滋生,而赏滋滥。乃流俗复有阴德之说,谓可劝天下以善,而挟善以求福于鬼神,俗之偷也,不可救药矣。阴德之说,后世浮屠窃之,以诱天下之愚不肖,冀止其恶。然充其说,至于活一昆虫、施一箪豆,而豫望无穷之利;迨其死无可徼之幸,而又期之他生。驱愚民,胁君子,而道遂丧于人心。东汉以上,浮屠未入中国,而先为此说者史氏也,则王贺阴德之说是也。贺逐盗而多所纵舍。法之平也不可枉,人臣之职也;人之无罪也不可杀,并生之情也。而贺曰:“所活者万人,后世其兴乎?”市沾沾之恩,而怀私利之心,王莽之诈,贺倡之矣。故王氏之族终以灭,而为万世乱贼之渠魁,以受春秋之鈇钺。史氏以阴德称之,小人怀惠,坏人心,败风俗,流为浮屠之淫辞,遂以终古而不息。近世有吴江袁黄者,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夫亦知王贺之挟善徼天而终赤其族乎?〖二七〗汉发七科讁充战士征胡,法已苛矣,乃犹有正俗重农之意焉。吏有罪,一也;使为吏者惜官箴而重自爱也。亡命,二也;使民有罪自伏而不逃亡以诡避也。赘壻,三也;使民不舍其父母而从妻以逆阴阳之纪也。贾人,四也;故有市籍,五也;父母有市籍,六也;大父母有市籍,七也。农人力而耕之,贾人诡而获之,以役农人而骄士大夫,坏风俗,伤贫弱,莫此甚焉。重其役者,犹周制贾出车牛乘马之赋、以抑末而崇本也。汉去古未远,政虽苛暴,不忘贱货利、重天伦、敦本业之道焉。至于唐,承五胡十六国之夷习,始驱农民以为兵。读杜甫石壕吏之诗,为之陨涕。汉即不可法,成周之遗制,甲兵之资取之于商贾,万世可行之法乎!〖二八〗情之所发,才之所利,皆于理有当焉。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则才情皆以广道之用。止才情之流者,性之贞也。故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而一顺乎道。武帝曰:“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有是心,为是言,而岂不贤乎?戒后世以为情,立大法、谨大防以为才,固通志成务者所不废也。然而终以丧德而危天下者,才利而遂无所择,情动而因滥于他也。因是而慕神仟、营宫室、侈行游,若将见为游刃有余之资,可以唯吾意而无伤;而淫侈妖巫之气,暗引之而流。无他,才无所诎而忘其诎于道,情无所定而不知定以性也。固其得于天者,偏于长而即有所短。而方其崇儒访道,董仲舒、儿宽之流,言道言性,抑皆性道之郛郭,而味其精覈,无能儆所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乐其天也。虽然,武帝之能及此也,故昭帝、霍光承之,可以布宽大之政,而无改道之嫌。宋神宗唯不知此,而司马君实被三年改政之讥,为小人假绍述以行私之口实。则武帝之为此言也,其贤矣乎!〖二九〗刘屈氂之攻戾太子也,非果感于周公诛管、蔡之言而行辟也。武帝曰:“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其词缓,未有督责屈氂之意,则陈大义以责太子而徐为解散也,岂繄无术?而必出于死战,此其心欲为昌邑王地耳。太子诛,而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知之矣。其要结李广利,徇姻亚而树庶氂,屈氂之慝,非一日之积矣。然而屈氂旋诛,奸人戕天性以徼非望,未有能幸免者矣。顾孰使险如屈氂而为相也,则武帝狎宠姬、任广利、而为之左右也。用人假耳目于私昵,而不保其子,悲夫!〖三○〗司马迁挟私以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亦允矣。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揜。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衒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迁之书,为背公死党之言,而恶足信哉?

译武帝一察觉盗贼就立即派人捕捉,而没有达到规定等级的盗案,从二千石以下直到小吏,主管者都要处死;这样却想让官吏不包庇盗贼、不使上面听不到消息,并借此禁止盗贼突然发生,必定不可能做到。秦朝亡于盗贼,是因为官吏包庇的缘故。所以高帝的三章法令只说“盗者抵罪”,却不急迫追究盗贼。盗贼是众人都厌恶的;如果使人们不敢厌恶盗贼,反而厌恶追捕盗贼的法令,盗贼怎么会不昌盛?善于治理盗贼的人,不用期限来限制捕盗,不因赦免之后而宽纵;捕获盗贼是功劳,捕获不到也不治罪。这样人们将只去搜求盗贼而无所顾忌,盗贼又怎么会不能断绝呢?唉!上面失去了正确的治理之道,盗贼才兴起;即使盗贼屡次被捕获伏法,仁人仍然会为他们感到悲悯。何况凭一时的愤怒,制定一概而论的法令,以形成无法平息的局势呢!汉武帝有败亡国家的做法,这就是其中之一。〖二六〗 善人并不是因为赏赐才行善,王者用赏赐来劝勉行善,有志之士即使得到赏赐,仍然会以此为耻。小人却把赏赐放在心上,用来装饰自己的善行,于是伪善滋生,赏赐也越发泛滥。后来流俗又产生了阴德之说,认为可以用它劝天下人行善,并借行善向鬼神求取福报,这是世俗偷巧的做法,已经不可救药了。阴德之说,后来被浮屠窃取,用来诱导天下愚昧不肖的人,希望阻止他们作恶。然而把这种说法推展开来,竟到了救活一只昆虫、施舍一箪豆子,也预先期待无穷利益的地步;等到死后无法求得侥幸的福分,又把希望寄托在来生。它驱使愚民,胁迫君子,于是道义终于丧失在人心之中。东汉以前,浮屠尚未传入中国,而最先创说这种道理的是史氏,王贺关于阴德的说法就是如此。王贺追捕盗贼,却放纵释放了许多人。法律公平就不能枉曲,是人臣的职责;人没有罪就不能杀,是使人共同生存的仁心。但王贺却说:“我使万人得以活命,后世大概会兴盛吧?”他沾沾自喜于施恩的名声,却怀有谋求私利的心思;王莽的欺诈,是王贺首先倡导的。因此王氏一族最终覆灭,王莽还成为万世乱臣贼子的首领,受到《春秋》诛讨乱贼的刑罚。史氏却用阴德来称赞王贺,使小人贪恋恩惠,败坏人心,破坏风俗,流变为浮屠的淫邪言辞,终于延续到万世而不止。近世有个吴江人袁黄,用这种说法迷惑天下,愚昧的人也被他迷惑。他难道也知道王贺挟持善行向上天求福,最终却使王氏全族遭受诛灭吗?〖二七〗 汉朝征发七科讁人充当战士,出征讨伐胡人,法令已经很苛刻了,但其中仍有端正风俗、重视农业的意思。官吏有罪,这是第一类;这是要使做官的人顾惜官箴,重视自爱。亡命之徒,这是第二类;这是要使有罪的百姓自己伏法,不逃亡来欺诈躲避。赘婿,这是第三类;这是要使百姓不抛弃父母而跟从妻家,不违背阴阳的纲纪。商人,这是第四类;原来有市籍的人,这是第五类;父母有市籍的人,这是第六类;祖父母有市籍的人,这是第七类。农人出力耕作,商人用欺诈手段获利,役使农人而在士大夫面前骄横,败坏风俗、伤害贫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加重他们的劳役,仍然类似周代制度中商人出车、牛、乘马之赋,用来抑制末业、推崇本业。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政治虽然苛刻暴虐,却没有忘记轻视货利、重视天伦、敦厚本业的道理。到了唐代,承袭五胡十六国的夷狄习俗,才开始驱使农民充当士兵。读杜甫《石壕吏》一诗,真为此流下眼泪。汉代的制度即使不能完全效法,成周遗留下来的制度——军队所需的财物从商人那里取得——难道不是万世都可以实行的办法吗!〖二八〗 情感所发作,才智所发挥,都有合乎道理的地方。只是特意设置限制来戒止它们流于过度,这样才智和情感都能用来推广大道。限制才智和情感流溢的,是端正的本性。所以先王的情感深厚,才智宏大,用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务,而一切都顺合于道。汉武帝说:“如果我不变更制度,后世就没有办法;如果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得安宁;做这些事,不得不使百姓劳苦。后世如果又像我这样做,就是重蹈灭亡的秦朝的旧路了。”有这样的心意,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贤明吗?他以此告诫后世,使后世把建立大法、谨慎防范作为才智,这本来就是通达民志、成就事务所不可废弃的原则。然而最终因为丧失德性而使天下陷于危乱,是由于才智发挥而不再有所取舍,情感发动后又因此放纵于其他方面。他由此羡慕神仟,营造宫室,奢侈出游,仿佛以为这可以成为游刃有余的凭借,任凭自己的意愿而不会受损;于是淫靡奢侈和妖巫之气暗中引导他,使其流荡不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才智没有受到约束,忘记了才智也必须受道的约束;情感没有确定的准则,也不知道应当用本性来使它确定。他本来从天赋所得的资质,就偏长于某一方面,因而也随即有了短处。当他尊崇儒学、访求道术时,董仲舒、儿宽这类人所谈的道和性,也都只是性与道的外围范围,未能体味其中精微确实之处,不能警醒他自身所未达到的地方,引导他深入思考,使他自己乐于发挥天性。即便如此,汉武帝能够达到这一层,所以昭帝、霍光承继其后,便可以施行宽厚的政令,而没有改变正道的嫌疑。宋神宗只是不了解这一点,司马君实因此受到“三年改政”的讥讽,也给了小人借“绍述”之名来行私欲的口实。那么,武帝说这些话,难道不是贤明的吗!〖二九〗 刘屈氂攻打戾太子,并不是果真受到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之说的感动,才采取这种行动的。武帝说:“丞相已经没有周公的风范了。”这话说得缓和,并没有督责刘屈氂的意思;他不过是陈述大义来责备太子,同时慢慢设法使事情消解罢了,难道会没有策略吗?而刘屈氂一定要出战死战,这是因为他心里想替昌邑王谋求地位。太子被诛杀,昌邑王按次序承继天下,连路人都知道这一点。他结交李广利,徇私于姻亲,扶植庶氂,刘屈氂的罪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然而刘屈氂很快就被诛杀了。奸人残害自己的天性,以求非分的愿望,从来没有能够幸免的。只是,究竟是谁使像刘屈氂这样阴险的人做了丞相呢?是武帝亲近宠姬、任用李广利,并且从旁为他们助力。任用私人亲近之人来充当自己的耳目,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真可悲啊!〖三 ○〗 司马迁挟带私意来写成史书,班固讥刺他不忠,也确实是正确的。李陵投降时,罪状较为明显,无法掩盖。如果说他是孤军抵挡敌虏而没有援兵,那么他率领五千步兵出塞时,李陵自己夸耀勇武,并不是武帝命令他不得不这样做。如果说李陵一族的祸患是李绪造成的,那么后来李广利征讨匈奴时,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日,难道也要把罪责推给李绪吗?如果说李陵受单于控制,不得不追击败军、辗转作战,那么匈奴难道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吗?假如李陵怀有两面讨好的心思,单于又怎么会信任他,把重兵交给他,使他深入汉地与汉将相持呢!司马迁替李陵掩饰过错,唯恐还不够,却又不断称颂李广,以此奖掖自己的世业。司马迁写的书,是背弃公义、为死党辩护的言论,哪里值得相信呢?

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关羽之复归于昭烈,幸也;假令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则终为反面事雠之匹夫,而又奚辞焉?李陵曰:“思得当以报汉”媿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三一〗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迹相疑,当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托孤者三人,而上官桀为戎首,与霍光、金日磾若缁素之别。乃自其得当于帝者推之,其迹显,其心见矣。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非以逢帝之欲而为尔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也。桀谢马瘦之责,而曰:“闻上不安,日夜忧惧,意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桀非与国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在马而已,其泣也,何为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悦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大,而唯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躬。于此审之,忠邪之不相杂久矣。唯我为子故尽孝,唯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躬,耳目在体而心函于内,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践其身心之则。光与日磾天性近之,而特未学耳,桀乌足与齿哉?武帝以待光、日磾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日磾也。知人之难,唯以己视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也。

卷四◎汉昭帝〖一〗金日磾,降夷也,而可为大臣,德威胜也。武帝遗诏封日磾及霍光、上官桀为列侯,日磾不受封,光亦不敢受。日磾病垂死,而后强以印绶加其身。日磾不死,光且惮之,况桀乎?桀之逆,日磾亡而光受其欺也。霍光妻子之骄纵,至弑后谋逆以亡其家,无日磾镇抚之也。光之不终,于受封见之矣。日磾没,而光施施自得,拜侯封而若不及,早已食上官桀之饵,而为其所狎。利一时之荣宠,丧其族于十年之后,“厉熏心”,鲜不亡矣。光之咎,非但不学无术也;利赖之情浅,虽有憸人与其煽妻逆子,恶得而乘之?若日磾者,又岂尝学而有他术哉!〖二〗策者曰:“夷狄相攻,中国之利。”呜呼!安所得亡国之言而称之邪!孱君、懦将、痿痺之谋臣,所用以恣般乐怠傲而冀天幸者也。楚不灭庸、夔、群舒,不敢问鼎;吴不取州来、破越、胜楚,不敢争盟;冒顿不灭东胡,不敢犯汉;女直不灭辽,蒙古不灭金,不敢亡宋。夷狄非能猝彊者也,其猝彊者,则又其将衰而无容惧者也。刘渊之鸷,不再世而即绝;元昊之凶,有宁夏而不敢踰环庆之塞,惟其骤起也。若夫若爝火在积薪之下,日吞其俦类,浸以荧荧,而中国不知。如或知之,覆以自慰曰:此吾之利也。乃地浸广,人浸众,战数胜,胆已张,遂一发而不可遏。火蕴于积薪之下,燄既腾上,焦头灿额而无所施救矣。赵充国藉藉称夙将,而曰:“乌桓数犯塞,匈奴击之,于汉便。”此宋人借金灭辽、借元灭金之祸本也。充国之不以此误汉,其余几矣!霍光听范明友追匈奴便击乌桓,匈奴县是恐,不能复出兵,韪矣哉!〖三〗人与人相于,信义而已矣;信义之施,人与人之相于而已矣;未闻以信义施之虎狼与蠭虿也。楚固祝融氏之苗裔,而周先王所封建者也。宋襄公奉信义以与楚盟,秉信义以与楚战,兵败身伤而为中国羞。于楚且然,况其与狄为徒,而螫嘬及人者乎!楼兰王陽事汉而阴为匈奴间,傅介子奉诏以责而服罪。夷狄不知有耻,何惜于一服,未几而匈奴之使在其国矣。信其服而推诚以待之,必受其诈;疑其不服而兴大师以讨之,既劳师绝域以疲中国,且挟匈奴以相抗,兵挫于坚城之下,殆犹夫宋公之自衄于泓也。傅介子诱其主而斩之,以夺其魄,而寒匈奴之胆,讵不伟哉!故曰:夷狄者,歼之不为不仁,夺之不为不义,诱之不为不信。何也?信义者,人与人相于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四〗严延年劾奏霍光擅废立无人臣礼,其言甚危,其义甚正,若有敢死之气而不畏彊御。或曰:光行权,而延年守天下之大经,为万世防。延年安得此不虞之誉哉!其后霍氏鸩皇后,谋大逆,以视光所行为何如,延年何以噤不复呜邪?光之必有所顾忌而不怨延年,宣帝有畏于霍氏,必心利延年之说而不责延年,延年皆虑之熟矣。犯天下之至险而固非险也,则乘之以沽直作威,而庸人遂敬惮之。既熟虑诛戮之不加,而抑为庸人之所敬惮,延年之计得矣。前乎上官桀之乱,后乎霍禹之逆,使延年一讦其奸,而刀锯且加乎身,固延年所弗敢问也。矫诡之士,每翘君与大臣危疑不自信之过,言之无讳以立名,而早计不逢其祸,此所谓“言辟而辨,行伪而坚”者也。有所击必有所避,观其避以知其击,君子岂为其所罔哉?

译作为将领却投降,投降后又替敌方拼死作战,即使想洗刷他的污点,也如同已经染黑的白色织物,不能再恢复洁白;大节已经丧失,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可洗刷的了。关羽重新归附昭烈帝,是他的幸运;假如在白马之战中,他不敌颜良而战死,那么他最终就只能是反过来侍奉仇敌的匹夫,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李陵说“希望得到机会来报答汉朝”,这是因为惭愧于苏武而替自己说的辩辞。他的背叛和逆反,本来就不是司马迁所能替他掩饰的。〖三一〗 忠臣和奸邪本来也是容易辨别的,但当内心和外在行迹彼此有疑问时,处在当事人面前的人也容易迷惑。武帝托付后事的有三人,而上官桀是祸乱的首倡者,与霍光、金日磾之间有如黑白之别。只要从他们各自得到皇帝认可的地方推究,就能看清行迹,显露内心。霍光出入宫殿门,进退行动都有一定的法度;金日磾侍立在皇帝身边,几十年都不敢斜视;这并不是为了迎合皇帝的欲望,而是为了自我约束行为,不失为履行正道的端正品格。上官桀为马瘦而受到责备时谢罪,说:“听说皇上身体不安,我日夜忧惧,心思不在马身上。”话还没说完,眼泪便流下数行。上官桀不是与国家休戚相关的大臣,厩令的职分只在管理马匹而已,他为什么要哭呢?谨慎自守而使自己安定的,是君子一类的人;用谄媚讨好别人,是小人一类的人。君子知道有一个真实的自我,所以把自己置于天下大事之中,只看重自己不可丧失的本心;小人害怕获罪而求取宠幸,迎合别人的喜怒哀乐,反而忘记了自身。由此仔细考察,忠与邪早就不会混杂了。只是因为我是儿子,所以我尽力行孝;只是因为我是臣子,所以我尽力尽忠。回顾人的七尺之躯,耳目都在身体上,而心藏在内里;忠臣孝子并不是靠这些外在形体来侍奉君父,而只是践行身心所应遵守的准则。霍光和金日磾的天性接近这种境界,只是还没有学习罢了;上官桀哪里配与他们相提并论!武帝用对待霍光、金日磾的方式对待上官桀,是不了解上官桀,也不了解霍光、金日磾。知人之难,就在于只用自己的眼光看人,而不能按照那个人自己立身处世的方式来观察他。卷四 ◎汉昭帝 〖一〗 金日磾是投降的夷人,却可以做大臣,是因为他的德行和威望胜过常人。武帝遗诏封金日磾、霍光、上官桀为列侯,金日磾不接受封爵,霍光也不敢接受。金日磾病重将死,后来才强行把印绶加在他身上。金日磾不死,霍光尚且对他有所畏惧,更何况上官桀呢?上官桀的叛逆,是因为金日磾死后,霍光受到他的欺骗。霍光的妻子和儿女骄横放纵,发展到毒杀皇后、图谋叛逆而使全家灭亡,正是因为没有金日磾镇抚他们。霍光不能善终,从接受封爵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金日磾死后,霍光洋洋自得,接受侯爵封赏唯恐不及,早已吞下上官桀的诱饵,受到他的轻慢。贪图一时的荣宠,却在十年之后使自己的宗族丧亡;“厉熏心”,很少有不灭亡的。霍光的过错,不只是没有学习、没有谋略;如果他对利禄依赖的心很浅,即使有奸邪之人煽动他的妻子和悖逆的儿子,又怎么能乘隙而入呢?像金日磾这样的人,又何尝是曾经学习过什么、掌握了别的术数呢!〖二〗 有一种说法说:“夷狄彼此攻伐,是中国的利益。”唉!哪里能得到这种亡国之论,还把它称道一番呢!这是孱弱的君主、怯懦的将领、痿弱无能的谋臣用来纵情享乐、懒惰傲慢并企望得到上天侥幸保佑的说法。楚国不消灭庸、夔、群舒,就不敢问鼎;吴国不夺取州来、攻破越国、战胜楚国,就不敢争夺盟主地位;冒顿不消灭东胡,就不敢侵犯汉朝;女直不消灭辽,蒙古不消灭金,就不敢灭亡宋朝。夷狄并不是能够突然强大的;它们突然强大起来时,往往又正是将要衰败、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时候。刘渊的凶悍,不到两代就断绝了;元昊虽然凶暴,占有宁夏,却不敢越过环庆的边塞,只是因为他骤然兴起。至于有些势力,就像火星藏在积薪下面,每天吞并同类,逐渐变得光亮,而中国却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了,反而倒过来用一句“这是对我有利的”来自我安慰。于是土地逐渐扩大,人口逐渐增多,战争多次获胜,胆气已经壮大,最终一旦爆发便不可遏制。火藏在积薪之下,火焰已经腾起,到了焦头烂额时就无从施救了。赵充国自称久经战阵的老将,却说:“乌桓多次侵犯边塞,匈奴去攻打它们,对汉朝有利。”这正是宋人借金灭辽、借元灭金的祸根。赵充国没有因为这番话而误了汉朝,真是差一点就误事了!霍光听从范明友的意见,追击匈奴,顺便攻打乌桓;匈奴因此十分恐惧,不能再出兵,这才是正确的啊!〖三〗 人与人相交,靠的只是信义;信义的施行,也只适用于人与人的交往;从未听说把信义施用于虎狼和蜂虿。楚国本来是祝融氏的后裔,也是周先王所分封建立的国家。宋襄公奉行信义与楚国结盟,秉持信义与楚国交战,结果兵败受伤,成为中原诸国的羞耻。对楚国尚且如此,何况是与夷狄为伍、毒害他人的对象呢!楼兰王表面侍奉汉朝,暗中却替匈奴作内应,傅介子奉诏责问他,使他服罪。夷狄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哪里会珍惜一次认罪服罪;没过多久,匈奴的使者就又出现在他的国家。相信他的服罪而推诚相待,一定会受他的欺骗;怀疑他没有真正服罪而兴起大军讨伐,既劳师远征、使中国疲敝,又会挟持匈奴与汉朝抗衡,军队在坚城之下受挫,几乎就像宋襄公在泓水自行遭受挫败一样。傅介子诱杀楼兰王,斩下他的头来夺其魂魄,使匈奴胆寒,难道不伟大吗!所以说:夷狄,消灭它们不算不仁,夺取它们不算不义,诱骗它们也不算不守信。为什么呢?信义是人与人相交的准则,不是用来施于非人的对象的。〖四〗 严延年弹劾霍光擅自废立皇帝、没有人臣之礼,他的话十分危险,所持的道理却十分正直,仿佛有敢于舍死进谏的气概而不畏强权。有人说:霍光行使权力,严延年则守护天下的大经大法,为万世留下防范。严延年哪里配得到这种意外的赞誉呢!后来霍氏毒杀皇后、图谋大逆,用这些事来对照霍光生前的作为,严延年为什么又闭口不再发声了呢?霍光一定有所顾忌,所以没有怨恨严延年;宣帝对霍氏必然有所畏惧,也一定在心里认为严延年的话有利,却没有责罚严延年;这些情况严延年都已经反复考虑过了。他触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却本来并不真正危险,于是便利用它来沽名直谏、树立威势,庸人也因此敬畏他。既然他已经充分考虑到不会遭到诛杀,又能得到庸人的敬畏,严延年的计策就成功了。在上官桀作乱之前、霍禹叛逆之后,如果严延年只要揭发一次他们的奸谋,刀锯之刑就会加到自己身上,这本来就是严延年不敢过问的事。奸诈诡变的人,常常抓住君主和大臣处在危险疑惧之中、不能自信的过失,毫无顾忌地发表言论来树立名声,却又事先盘算好不让自己遭遇祸患;这就是所谓“言语乖僻而善于辨说,行为虚伪而坚持到底”的人。凡有所攻击,就必然有所回避;观察他回避什么,就可以知道他攻击什么,君子难道会被这种人蒙蔽吗?

◎宣帝〖一〗爵赏者,人君驭下之柄,而非但以驭下也,即以正位而凝命也。辞受者,人臣自靖之节,而非但以自靖也,即以安上而远咎也。故赏有所不行,爵有所不受,而国家以宁。帅昧之始,君与开国之臣,为天下而已乱。迨其中叶,外寇内奸,不逞于宗社,而殃及兆民,大臣代君行讨,底定以绥之,而天下蒙安。斯二者,君爵之而非私,下受之而无惭,霍光岂其然哉!昌邑之废,光之不幸也。始者废长立少,不择而立昌邑,光之罪也。始不慎而轻以天下授不肖,已而刱非常之举,以臣废君,而行震世之威。若夫迎立宣帝,固以亲以贤,行其所无事者,非其论功之地也。宣帝纪定策功,加封光以二万户,侯者五人,关内侯者八人。宣帝之为此,失君道矣。己为武帝曾孙,遭家不造,以贤而立乎其位,所固有也。震矜以为非望之福,德戴己者而酬之,然则觊非望者,可县爵赏以贸天下之归,而天位亦危矣。爵赏行,而宣帝之立亦不正矣,以爵赏贸而得之者也。光不引咎以谢严延年之责,晏然受之而不辞,他日且为霍山请五等之荣,则光之废主,乃以邀功而贸赏,又何怪其妻之鸩后而子之谋逆乎?则抑何异司马昭、萧道成之因以篡,苗傅、刘正彦之敢于行险以徼幸乎?

论者曰:“光不学无术。”学何为者也?非揽古今之成败而审趋避之术也。诸葛公有云:“非澹泊无以明志。”又云:“学须静也。”惟澹与静,以养廉耻之心,以明取舍之节,以昭忠孝之志,纯一于天性,终远于利名。故可贵、可贱、可履虎尾而不咥、可乘高墉而射隼,居震世之功,而不媿于屋漏。无他,无欲故静。皎然白其志于天下,流俗不能移,妻子不能乱。君以顺天休命而无私,臣以致命遂志而不困。光之不学,未能学乎此也。非此之学,而学于术,以巧为避就。曹操盖尝自言老而好学矣,曾不如金日磾之顓愚,暗合乎道也。〖二〗宣帝欲尊武帝为世宗,荐盛乐,过矣。然其过也,所谓君子之过,失于厚也。夏侯胜讼言讦之,如将加诸鈇钺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殆是谓乎!春秋之法,“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春秋以正乱臣贼子之罪,垂诸万世者也。桓、宣弑立而微其辞,尊则君,亲则祖,未有不自敬爱其尊亲而可以持天下之公论者也。宣帝者,武帝之曾孙也。假令有人数夏侯胜乃祖乃父之恶于胜前,而胜晏然乐听之,其与禽兽奚择哉!而胜以加诸其君而无忌,是证父攘幸之直也。而天理灭矣。苟其曰武帝之奢纵而泽不及民。万世之公论,不可泯也。则异代以后,何患无按事迹而覈功罪者。鲧不以配帝而揜圮族之恶,吾弗从臾以效尤可尔。留直道以待后人,全恩礼以尽臣道,各有攸宜,倒行则乱。

译◎宣帝 〖一〗 爵位和赏赐,是君主驾驭臣下的权柄,却不只是用来驾驭臣下;也用来端正君位、凝聚天命。辞谢和接受,是臣子自我安定的操守,却不只是为了自我安定;也用来使君主安宁、远离祸患。所以有些赏赐可以不施行,有些爵位可以不接受,而国家因此安宁。衰昧之初,君主和开国功臣,只是为了天下而已,天下已经陷入混乱。到了中叶,外有寇敌、内有奸臣,不能使宗庙社稷安定,灾祸波及百姓;大臣代替君主进行讨伐,平定局势来使百姓安宁,天下因此获得安定。这两种情况,君主授予爵位并不是出于私意,臣下接受也没有惭愧;霍光难道属于这种情况吗!昌邑王被废,是霍光的不幸。起初废长立少,没有慎重选择就立昌邑王,这是霍光的罪过。起初不谨慎,轻率地把天下交给不肖之人;后来又发动非常之举,以臣下身份废黜君主,施行震动天下的威势。至于迎立宣帝,本来是因为他既亲近又贤明,霍光只是做了本来无需特别作为的事,并不是可以据此论功的地方。宣帝在《汉宣帝纪》中把定策之功加以记载,给霍光加封二万户,封侯五人,封关内侯八人。宣帝这样做,失去了君主之道。宣帝自己是武帝的曾孙,遭逢家国不幸,凭借贤能而被立于帝位,本来就是他应有的地位。他却以震惊自矜,把它看作非分所得的福分,酬报那些以德拥戴自己的人;这样一来,觊觎非分之福的人,就可以悬置爵位赏赐来交换天下人的归附,连皇位也会因此危险。爵赏一经施行,宣帝的即位也就不正当了,因为他是用爵赏交换而得到的。霍光不引咎来答复严延年的责难,安然接受封赏而不推辞,后来还替霍山请求五等爵位的荣宠;那么,霍光废黜君主,原来是为了邀功换取赏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竟至于他的妻子毒杀皇后、儿子图谋叛逆呢?这又与司马昭、萧道成借此篡位,苗傅、刘正彦敢于冒险求取侥幸,有什么不同呢?评论者说:“霍光没有学习,也没有谋略。” 学习是为了什么?不是要考察古今成败,从中审慎掌握趋避的原则吗?诸葛公曾说:“不淡泊就不能明确志向。”又说:“学习必须安静。”只有淡泊和安静,才能培养廉耻之心,明白取舍的操守,彰显忠孝的志向,使这些纯一地合乎天性,终身远离利禄名位。因此,可以尊贵,也可以卑贱;可以冒险如同踩老虎尾巴而不被咬,可以登上高墙射取鹞鹰;身居震动天下的功业之中,却不愧对屋漏之处的神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欲望,所以能够安静。把自己的志向明白地昭示给天下,流俗不能改变,妻子儿女不能扰乱。君主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而无私,臣子献出生命、实现志向而不困顿。霍光所谓不学习,是没有学到这些,并不是没有学习其他知识。他不学习这种学问,却去学习权术,以巧诈来决定趋避。曹操大概曾经说过自己年老仍喜爱学习,却还不如金日磾那样专一愚直、暗中合乎道义。〖二〗 宣帝想尊奉武帝为世宗,并为他荐献盛大的乐舞,这是过错。然而他的过错,正是所谓君子的过错,是失之于厚道。夏侯胜争辩着说出讦告之辞,好像要把刑具加到自己身上一样。子贡说:“厌恶把揭发别人的隐私当作正直。”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吧!《春秋》的原则是“为尊者避讳,为亲者避讳”。《春秋》是为了端正乱臣贼子的罪行,并把教训流传给万世。桓公、宣公弑君自立,记载时却隐约其辞;尊者就是君主,亲者就是祖先。没有人能够不自我敬爱自己的尊长和亲人,却又可以主持天下的公论。宣帝是武帝的曾孙。假如有人在夏侯胜面前数说他祖父、父亲的罪恶,而夏侯胜安然乐意听取,这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夏侯胜却把这种做法施加于他的君主而毫无顾忌,这是把指证父亲盗取祭肉的直率当作正直,而天理也就灭亡了。假如他说武帝奢侈放纵,恩泽没有施及百姓,万世的公论不可磨灭,那么到了后世不同的时代,自然不愁没有根据事实考核功罪的人。鲧没有因为配享帝王而掩盖败坏宗族的罪恶,我不赞成跟随这种做法以重蹈覆辙。保留正直之道以等待后人,保全恩义礼法来尽到臣子的职责,各有各的适宜之处;倒行逆施就会造成混

恶武帝之无恩于天下,而己顾无礼于上,宣帝按不道之诛,不亦宜乎!〖三〗霍光死而魏相兴,此后世大臣兴废,而国政变更、人材进退之始也。霍光非尽不可与言者也,严延年廷劾之而勿罪,田延年所与共废立者而不阿,悍妻行弑,欲自举发,特茬苒而不能自胜耳。上书者以副封先达领尚书者而后奏,光亦惩昌邑之失而正少主之视听,特未深知宣帝之明而持之太过耳。相当光之时,奏记于光,俾去副封可也;昌言于廷,俾宣帝敕光去之可也。为人臣者,言苟当于纪纲之大,难有所不避,况光之犹可与言而无挟以不相听从者乎!待光之死而后言之,相之心不纯乎忠。而后世翘故相以树新党者,相实为之倡。是殆授兴革之权于大臣,而人主幸大臣之死以行己意。上下睽,朋党兴,国事数变。至于宋,而宰相易,天子为之改元。因是而权臣有感于此,则恋位以免祸,树党以支亡,迭虚迭盈而国为之敝。斯其为害,三代亡有也;高、文、景、武之世,亦亡有也。故曰:自相始也。抑相之进也,言正而心诐,迹贞而行诡,所因者许广汉也,听起伏于外戚而莫能自遂也。司马温公奉宣仁太后改新法,而章悙、邢恕犹指宫闱以为口实,况缘外戚以取相乎?君子之慎始进也,枉尺而直寻不为也。春秋之世,不因大夫而立功名者,颜、曾、冉、闵而已。汉之不因外戚,后世之不因宦寺者,鲜矣。此风俗邪正、国事治乱之大辨也。〖四〗路温舒之言缓刑,不如郑昌之言定律也。宣帝下宽大之诏,而言刑者益淆,上有以召之也。律令繁,而狱吏得所缘饰以文其滥,虽天子日清问之,而民固受罔以死。律之设也多门,于彼于此而皆可坐,意为重轻,贿为出入,坚执其一说而固不可夺。于是吏与有司争法,有司与廷尉争法,廷尉与天子争法,辨莫能折,威莫能制也。巧而彊者持之,天子虽明,廷尉虽慎,卒无以胜一狱吏之奸,而脱无辜于阱。即令遣使岁省而钦恤之,抑惟大凶巨猾因缘请属以逃于法,于贫弱之冤民亡益也。唯如郑昌之说,斩然定律而不可移,则一人制之于上,而酷与贿之弊绝于四海,此昌之说所以为万世祥刑之经也。夫法之立也有限,而人之犯也无方。以有限之法,尽无方之慝,是诚有所不能该矣。于是而律外有例,例外有奏准之令,皆求以尽无方之慝,而胜天下之残。于是律之旁出也日增,而犹患其未备。夫先王以有限之法治无方之罪者,岂不审于此哉?以为国之蚕、民之贼、风俗之蜚蜮,去其甚者,如此律焉足矣,即是可以已天下之乱矣。若意外无方之慝,世不恒有,苟不比于律,亦可姑俟其恶之已稔而后诛,固不忍取同生并育之民,逆亿揣度,刻画其不轨而豫谋操蹙也。

译乱。厌恶武帝没有给天下恩惠,自己却反而对君上无礼,宣帝按不道之罪加以诛罚,不也是应该的吗!〖三〗 霍光死后魏相兴起,这是后世大臣兴废、国政变更、人才进退的开端。霍光并不是完全不能与之论说的人:严延年在朝廷上弹劾他而没有获罪,田延年是与他共同参与废立的人,却没有阿附他;他的悍妻实行弑杀,魏相想自行揭发,只是迟疑拖延而不能战胜自己罢了。上书的人先把副本送给主持尚书事务的人,然后才上奏;霍光也吸取昌邑王被废的教训,纠正少主的视听,只是没有充分了解宣帝的明察,因而把持得过分罢了。魏相在霍光当权时,可以写奏记给霍光,请他去掉副本;也可以在朝廷上直言,请宣帝命令霍光删去副本。做臣子的,如果所说的确实关系到纲纪的大事,就不应有所回避,何况霍光还可以与之论说,并没有挟持权势到使人无法劝说、他也不肯听从的地步呢!魏相等到霍光死后才发言,他的内心就不纯粹是忠诚了。后来世人抬高已故的宰相来树立新的党派,魏相实际上是首先倡导这种做法的人。这大概就是把兴革政事的权力交给大臣,而君主只能庆幸大臣死后才推行自己的意旨。上下离心,朋党兴起,国事屡次变动。到了宋代,宰相更换,天子还因此改元。权臣如果由此受到启发,就会贪恋职位以求免祸,树立党羽来支撑自己免于灭亡,党势时虚时盛,国家也因此衰敝。这种做法造成的祸害,夏、商、周三代从未有过;高祖、文帝、景帝、武帝时期也从未有过。所以说:这是从魏相开始的。再说魏相的进用,言论正直而内心邪曲,外在行迹端正而实际行为诡诈;他所凭借的是许广汉,听任外戚在外面起伏操弄,自己不能凭本领成就事业。司马温公奉宣仁太后的意旨改行新法,章悙、邢恕尚且还指斥宫闱,把它当作攻击的口实,何况依靠外戚来取得宰相之位呢?君子谨慎于开始进身时,哪怕弯曲一尺、伸直八尺,也不肯这样做。《春秋》时代,不凭借大夫而建立功名的,只有颜、曾、冉、闵几个人。汉代不依靠外戚,后世不依靠宦官的,少得很。这是辨别风俗正邪、国家治乱的大原则。〖四〗 路温舒所说的宽缓刑罚,还不如郑昌所说的确定法律。宣帝下诏实行宽大政策,但谈论刑法的人反而更加混乱,这是由于上面给了他们这样做的机会。法律条文繁多,狱吏便有了借题发挥、用文饰掩盖滥刑的凭借;即使天子每天亲自查问,百姓也本来就会受其蒙蔽而死。法律的设置有许多门径,这样可以定罪,那样也可以定罪;他们任意决定罪刑轻重,以贿赂决定出入,固执地坚持其中一种说法,谁也不能改变。于是狱吏与有关官员争执法律,有关官员与廷尉争执法律,廷尉又与天子争执法律;彼此辩论谁也不能折服谁,威权也无法制止争论。机巧而强横的人掌握着这种权力,天子即使英明,廷尉即使谨慎,最终也无法胜过一个狱吏的奸诈,更不能把无辜者从陷阱中救出。即使派使者每年巡察,恭敬地体恤百姓,也只是让那些大凶大恶之徒凭借请托关系逃避法律,对贫弱的冤民并没有益处。只有按照郑昌的主张,明确制定法律而不可任意改变,才能由上面一人作出裁断,使酷刑和贿赂的弊端断绝于天下;这就是郑昌的主张成为万世刑法准则的原因。法律的制定是有限的,而人犯罪的方式却没有一定之规。用有限的法律来穷尽没有一定之规的罪恶,确实有无法完全涵盖的地方。于是法律之外又有成例,成例之外又有奏请批准的命令,都是想用来穷尽各种罪恶、制服天下残暴行为的。这样一来,法律的旁支便日益增加,却还担心它不够完备。古代先王用有限的法律治理各种没有定规的罪行,难道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一点吗?他们认为,像国家的蠹虫、百姓的盗贼、败坏风俗的蜮虫,只要铲除其中最严重的,制定这样的法律也就够了;有了这些,就足以平定天下的祸乱了。至于意料之外、没有定规的罪恶,世上并不常有;如果不与法律相合,也可以暂且等到它的罪恶充分暴露后再诛罚,实在不忍心把同生共育的百姓一概猜测揣度,刻意描画成不轨之人,预先谋划着加以拘束。法律简

律简则刑清,刑清则罪允,罪允则民知畏忌,如是焉足矣。抑先王之将纳民于轨物而弭其无方之奸顽者,尤自有教化以先之,爱养以成之,而不专恃乎此。则虽欲详备之,而有所不用,非其智虑弗及而待后起之增益也。乃后之儒者,恶恶已甚,不审而流于申、韩。无知之民,苟快泄一时之忿,称颂其擿发之神明,而不知其行自及也。呜呼!可悲矣夫!〖五〗

译明,刑罚就清楚;刑罚清楚,定罪就公允;定罪公允,百姓就知道畏惧和避忌。这样也就够了。况且,先王想让百姓遵守法度、消除各种奸顽行为,尤其还先用教化引导他们,用爱护养育他们,并不专门依靠法律。因此,即使想把法律制定得详尽完备,也有不必使用的时候,并不是他们的智慧和谋虑达不到,而是没有必要等待后世再来增补。可是后世的儒者,厌恶邪恶到了极点,不加审察便流于申不害、韩非的做法。无知的百姓,只要一时发泄了愤怒,便称颂那些揭发罪行的人神明,却不知道这种做法最终也会伤及自身。唉!真是可悲啊!〖五〗

霍光之祸,萌于骖乘。司马温公曰:“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固也。虽然,骖乘于初谒高庙之时,非归政之日也,而祸已伏。虽避去,且有疑其谖者。而谗贼间起,同朝离贰,子弟不谨,窦融所以不免,而奚救于祸?夫骖乘之始,宣帝之疑畏,胡为而使然邪?张安世亦与于废立,而宣帝亡猜。无他,声音笑貌之间,神若相逼,而光不知,帝亦情夺意动而不知所以然也。子夏问孝,子曰:“色难。”岂徒子之于父母哉。上之使民,朋友之相结,宾主之相酬,言未宣,事未接,而早有以移民之情。惟神与气,不可强制之俄顷而获人心者也。诗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德之用大矣,而温恭为之基。温恭者,仁之荣也,仁荣内达而德资以行,岂浅鲜哉!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非便辟之谓也。其气静者,貌不期而恭;其量远者,色不期而温。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宽以居之,仁以守之,学问以养之,然后和气中涵而英华外顺。呜呼!此岂霍光之所及哉!立震世之功名,以社稷为己任,恃其气以行其志,志气动而猝无以持,非必骄而神已溢,是以君子难言之也。周公处危疑而几几,孔子事闇主而与与,则虽功覆天下,终其身以任人之社稷而固无忧。夫周、孔不可及矣,德不逮而欲庶几焉者,其在曾子之告孟敬子乎!敬其身以远暴慢,心御气而道御心。有惴惴之小心,斯有温温之恭德。虽有雄猜之主、忮害之小人,亦意消而情得。故君子所自治者身也,非色庄以求合于物也。量不弘,志不持,求不为霍光而不可得,岂易言哉!〖六〗流俗之毁誉,其可徇乎?赵广汉,虔矫刻覈之吏也,怀私怨以杀荣畜而动摇宰相,国有此臣,以剥丧国脉而坏民风俗也,不可复救。乃下狱而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流俗趋小喜而昧大体,蜂涌相煽以群迷,诚乱世之风哉!小民之无知也,贫疾富,弱疾彊,忌人之盈而乐其祸,古者谓之罢民。夫富且彊者之不恤贫弱,而以气凌之,诚有罪矣。乃骄以横,求以忮,互相妨而相怨,其恶惟均。循吏拊其弱而教其彊,勉贫者以自存,而富者之势自戢,岂无道哉?然治定俗移而民不见德。酷吏起而乐持之以示威福,鸷击富彊,而贫弱不自力之罢民为之一快。广汉得是术也。任无藉之少年,遇事蠭起,敢于杀戮,以取罢民之祝颂。于是而民且以贫弱为安荣,而不知其幸灾乐祸,偷以即于疲慵,而不救其死亡。其黠者,抑习为阴憯,伺人之过而龁齧之,相雠相杀,不至于大乱而不止。愚民何知焉,酷吏之饵,酷吏之阱也。而鼓动竞起,若恃之以为父母。非父母也,是其嗾以噬人之猛犬而已矣。宣帝以刻覈称,而首诛广汉刻覈之吏,论者犹或冤之。甚矣流俗之惑人,千年而未已,亦至此乎!包拯用而识者忧其致乱,君子之远识,非庸人之所能测久矣。〖七〗萧望之之不终也,宜哉!宣帝欲任之为宰相,而试以吏事,出为左冯翊,遂愤然谢病,帝使金安上谕其意,乃就。望之而有耻之心也,闻安上之谕,可媿死矣。世之衰也,名为君子者,外矜廉洁而内贪荣宠,位高则就之,位下则辞之。夫爵禄者,天之秩而人君制之者也。恃其经术奏议之长,择尊荣以为己所固得;充此志也,临大节而不以死易生、不以贱易贵、以卫社稷也,能乎?处己卑而高视禄位,揽非所得以为己据,诚患失之鄙夫,则亦何所不可哉!其或以伉直见也,徒畏名义以气矜自雄耳,非心所固耻而不为者也。人主轻之,小人持之,而终不免于祸,不亦宜乎!武帝以此薄汲黯而终不用,黯得以令终,武帝可谓善驭矣。宣帝温谕以骄望之,非望之之福也。〖八〗居心之厚薄,亦资识与力以相辅,识浅则利害之惑深,力弱则畏避之情甚。夫苟利害惑于无端而畏避已甚,则刻薄残忍加于君臣父子而不恤。张敞,非昌邑之故臣也,宣帝有忌于昌邑,使敞觇之,敞设端以诱王,俾尽其狂愚之词,告之帝而释其忌,复授以侯封,卒以令终,敞之厚也。徐铉,李煜之大臣也,国破身降,宋太宗使觇煜,而以怨望之情告,煜以之死。铉之于煜,以视敞于昌邑,谁为当生死卫之者?而太宗之宽仁,抑不如宣帝之多猜。铉即稍示意旨,使煜逊词,而己藉以入告,夫岂必逢太宗之怒;则虽为降臣,犹有人之心焉。铉遂躬为操刃之戎首而忍之,独何心乎!无他,敞能知人臣事君之义,导主以忠厚,而明主必深谅之,其识胜也。且其于宠辱祸福之际,寡所畏忌,其力定也。而铉孱且愚,险阻至而惘所择,乃其究也,终以此见薄于太宗而不得用。小人之违心以殉物也,亦何益乎!

译霍光的祸患,萌芽于他担任骖乘的时候。司马温公说:“霍光长期独掌大权,却不知道避开权位、离去。”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霍光担任骖乘是在宣帝初次拜谒高庙时,并不是他归还政权的那一天;但祸患已经潜伏下来了。即使他避开权位离去,也还会有人怀疑他是在欺骗。况且谗言和奸贼接连出现,同朝官员离心背叛,子弟又不谨慎,窦融尚且因此不能免祸,霍光又怎么能靠避去来挽救祸患呢?霍光开始担任骖乘时,宣帝为什么会对他疑惧呢?张安世也参与过废立之事,宣帝却没有猜疑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在声音、笑容和面貌之间,霍光的神态仿佛在逼迫宣帝,而霍光自己不知道,宣帝也被这种情势夺去常情、改变了心意,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难在和颜悦色。”这难道只适用于子女对父母吗?君上役使百姓,朋友彼此结交,宾主彼此应酬,在言语还没有说出口、事情还没有接触之前,就已经有某种东西先改变了人的感情。只有精神和气质,不可能在顷刻之间强行控制而取得人心。《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根基。”德行的作用很大,而温和恭敬是它的根基。温和恭敬,是仁德显露出来的光彩;仁德的光彩由内而外,德行凭借它才能施行,这难道是浅薄微小的事情吗?孔子说:“恳切诚挚,互相勉励,和乐相处,这才可以称为士。”这不是指善于逢迎、装模作样。气质沉静的人,不待刻意表现,面貌自然恭敬;器量深远的人,不待刻意表现,脸色自然温和。对社会有益却不自我夸耀,德行广大而能感化他人,以宽厚自处,以仁德自守,用学问来涵养自己,然后和顺之气蕴藏于内,精华自然从外表流露出来。唉!这哪里是霍光所能达到的呢?霍光建立了震动天下的功名,把国家社稷视为自己的责任,依仗自己的气势来推行志向;志气一受到触动,突然便无法自持。这未必一定是骄傲,但他的精神已经外溢,所以君子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周公处在危险和疑忌之中而始终谨慎自持,孔子侍奉昏暗的君主而安详从容;因此,即使功业覆盖天下,他们终其一生都把国家社稷托付给贤能之人,始终没有忧患。周公、孔子是无法企及的;道德不及他们而想努力接近他们的人,大概就在曾子告诫孟敬子的话中吧!恭敬地修养自身,以远离暴躁和傲慢;用心来控制气,用道来控制心。有战战兢兢的小心谨慎,才有温和恭敬的德行。即使遇到多疑而刚愎的君主、嫉妒加害的小人,也能使他们的意念消退而显露真实情感。所以君子所自我治理的是自身,并不是故意摆出庄重姿态来求得与外物相合。器量不宽宏,志向不能坚持,却想不成为霍光也做不到,这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六〗 流俗的毁誉,难道可以顺从吗?赵广汉是一个虔诈、矫饰、苛刻而精细的官吏,他怀着个人怨恨杀死荣畜,又借此动摇宰相。有这样的臣子在国家中,必然会剥蚀国家的根本、败坏百姓的风俗,已经无法挽救了。可是赵广汉下狱后,守在宫阙前号哭的官吏和百姓竟有数万人。流俗追逐小小的快意而不顾大体,像蜂群一样涌动,彼此煽动,集体陷入迷乱,这确实是乱世的风气啊!小民没有知识,贫穷的人憎恨富裕的人,弱小的人憎恨强大的人,嫉妒别人生活富足,却以别人的灾祸为乐,古人称这种人为“罢民”。富强者不体恤贫弱者,反而凭势凌辱他们,确实有罪。可是贫弱者又骄横放纵,互相嫉恨,彼此妨害、彼此怨恨,双方的恶行是相同的。奉行仁政的官吏抚恤弱者而教导强者,勉励贫穷者依靠自己生存;富者的势力自然会收敛,这难道没有道理吗?然而政治安定、风俗改变之后,百姓并不觉得这是恩德。酷吏兴起,乐于利用这种情形来显示自己的威权和恩惠,猛烈打击富强者,贫弱而不能自立的罢民因此感到痛快。广汉掌握了这种办法。他任用没有凭籍、无所顾忌的少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起,敢于杀戮,以取得罢民的祝颂。于是百姓竟把贫弱看作安稳和荣耀,却不知道幸灾乐祸,只会苟且偷安、趋于疲懒,并不能挽救自己的死亡。其中狡黠的人,反而习惯于阴险残酷,窥伺别人的过错而加以啃噬,彼此仇杀,不到大乱便不会停止。愚民哪里知道,这正是酷吏给他们的诱饵,也是酷吏设下的陷阱。他们却受到鼓动而争相参与,仿佛把酷吏当作父母来依靠。酷吏不是父母,只不过是唆使他们咬人的凶猛猎犬罢了。宣帝以严苛精细著称,却首先诛杀了像广汉这样严苛精细的官吏,评论者仍有人替他喊冤。流俗迷惑人,竟严重到这种程度;千年以后还没有停止,竟也到了这种地步吗?任用包拯时,有见识的人就担心他会导致动乱;君子的深远见识,长久以来本来就不是庸人所能测度的。〖七〗 萧望之不能善终,实在是应当如此!宣帝想任用他为宰相,却先用处理官吏事务来考验他,把他调出任左冯翊。萧望之于是愤然称病推辞,宣帝派金安上向他说明自己的意思,他才接受任命。萧望之竟然有以此为耻的心。听到金安上的说明,他真应该惭愧至死了。世道衰微时,那些名义上被称为君子的人,表面上自矜清廉正洁,内心却贪恋荣宠;职位高就接受,职位低就推辞。爵禄是上天所规定的等级,由君主掌握。凭借自己经学和奏议方面的长处,便挑选尊贵荣耀的职位,认为那是自己本来就应当得到的;如果把这种心志发展下去,到了关系重大节义的时候,能够不以死换生、不以卑贱换取尊贵,以此保卫社稷吗?处身卑下却高看俸禄爵位,把并非自己所得的东西攫取来据为己有,实在就是一个害怕失去利益的鄙夫;这样一来,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的人或许以刚直著称,其实只是害怕名声和道义,凭借意气自我夸耀,并不是内心真正以某些事情为耻而坚决不做。君主轻视他,小人利用他,他最终免不了祸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汉武帝因此鄙薄汲黯,始终没有任用他;汲黯得以善终,汉武帝可以说是善于驾驭臣下了。宣帝用温和的言辞来劝说萧望之,反而助长了他的骄矜,这并不是萧望之的福气。〖八〗 内心的厚道或刻薄,也要凭借见识和力量相互辅助;见识浅薄,对利害的迷惑就深;力量薄弱,畏惧躲避的情绪就严重。如果利害关系无端地使人迷惑,畏惧躲避又过了头,那么即使把刻薄残忍加在君臣父子之间,也不会顾惜。张敞不是昌邑王的旧臣。宣帝对昌邑王有所忌惮,便让张敞去窥察他。张敞设下由头诱导昌邑王,使他把狂妄愚蠢的话全都说出来,再报告给宣帝,从而消除了宣帝的疑忌;宣帝又授予昌邑王侯爵封号,昌邑王最终得以善终,这说明张敞为人厚道。徐铉是李煜的大臣。国家灭亡、本人投降后,宋太宗派徐铉去窥察李煜,徐铉却把李煜含有怨望的情绪报告上去,李煜因此被处死。徐铉对待李煜,与张敞对待昌邑王相比,谁才是应当守护对方生死的人?而且宋太宗的宽厚仁慈,或许还不如宣帝多疑。徐铉如果稍微透露太宗的意旨,让李煜说些谦逊的话,自己再借此报告上去,难道一定会触怒宋太宗吗?那样即使是降臣,也还保有人心。徐铉却亲自成为持刀杀人的首领,竟忍心这样做,他究竟怀着什么心肠呢?没有别的原因,是张敞懂得臣子侍奉君主的道义,能够引导君主走向忠厚,而英明的君主也一定会深切谅解他;这是因为张敞的见识胜过徐铉。况且,张敞在宠辱祸福面前很少有所畏惧和顾忌,这是因为他的力量坚定。徐铉却懦弱而愚昧,遇到险阻便茫然不知选择;到最后,他因此被宋太宗鄙薄,不能得到任用。小人违背本心来殉从外物,又有什么益处呢?

有见于此而持之,则虽非忠臣孝子,而名义之际,有余地以自全。无见于此而不克自持,则君父可捐,以殉人于色笑。若铉者,责之以张敞之为而不能,况其进此者乎?故君之举臣,士之交友,识闇而力柔者,绝之可也。一旦操白刃而相向,皆此俦也。〖九〗尹翁归卒,家无余财,宣帝赐其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于朱邑亦然,非徒其财也,荣莫至矣。故重禄者,非士所希望以报忠者也,而劝士者在此。刻画人以清节,而不恤其供祭祀、养父母、畜妻子之计。幸而得廉士也,则亦刻覈寡恩、苛细以伤民气之褊夫,而流为酷吏,然且不能多得。而渔猎小民以求富者,藉口以无忌而不惭。唐、宋以前,诏禄赐予之丰,念此者至悉,犹先王之遗意也。至于蒙古,私利而削禄,洪武之初,无能改焉。禄不给于终岁,赏不踰于百金,得百轩輗,而天下不足以治,况三百年而仅一轩輗乎?城垂陷,君垂危,而问饲猪,彼将曰救死而不赡。复奚恤哉!〖一○〗汉人学古而不得其道,矫为奇行而不经,适以丧志。若韦玄成避嗣父爵,诈为狂疾,语笑昏乱,何为者也?所贵乎道者身也,辱其身而致于狂乱,复何以载道哉!箕子之佯狂,何时也?虞仲断发文身,过矣,蓋逃于句吴而从其俗以安,非故为之也。然而亏体辱亲,且贻后嗣以僭猾夏之巨恶矣。且古之诸侯,非汉诸侯之比也。国人戴之,诸大夫扳之,非示以必不可君,则不可得而辞也。若夫玄成者,避兄而不受爵,以义固守,请于天子,再三辞而可不相强,奚用此秽乱辱身之为以惊世哉!丞相史责之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乃能垂荣于后。”摘其垂荣之私意,而勉之以文义,玄成闻此,能勿媿乎?士守不辱之节,不幸而至于死,且狱立海腾以昭天下之大义;从容辞让之事,谁为不得已者?而丧其常度,拂其恒性,亦愚矣哉!韦氏世治经术,而玄成以愚。学以启愚也,不善学者,复以益其愚;则汉人专经保残之学,陷之于寻丈之间也。〖一一〗史称宣帝元康之世,比年丰稔,谷石五钱,而记以为瑞,盖史氏之溢辞,抑或偶一郡县粟滞不行,守令不节宣而使尔也。一夫之耕,上农夫之获,得五十石足矣。终岁勤劳而仅获二百五十钱之赀,商贾居赢,月获五万钱,而即致一万石之储,安得有农人孳孳于南亩乎?金粟之死生,民之大命也。假令农人有婚丧之事,稍费百钱,已空二十石之囷积,一遇凶岁,其不馁死者几何邪?故善养民者,有常平之廪,有通糴之政,以权水旱,达远迩,而金粟交裕于民,厚生利用并行,而民乃以存。腐儒目不窥牖,将谓民苟得粟以饱而无不足焉;抑思无布帛以御寒,无盐酪蔬肉以侑食,无医药以养老疾,无械器以给耕炊,使汝当之,能胜任焉否邪?〖一二〗赵充国之策羌也,制狡夷初起之定算也。夷狡而初起,其锋铦利,谋胜而不忧其败。谋胜而不忧其败,则致死而不可撄。败之不忧,则不足以持久而易溃。其徒寡,其积不富,其党援不坚,而中国之吏士畏之不甚。是数者,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不易之道也。狡夷之初起亦微矣,而中国恒为之敝。有震而矜之者而人心摇,有轻而蔑之者而国谋不定。彼岂足以敝我哉?尝试与争而一不胜,则胁降我兵卒,掠夺我刍粮,阑据我险要,而彼势日猖。党而援之者,益信其必兴而交以固。盛兵以往,溃败以归,而我吏士之心,遂若疾雷之洊加而丧其魄。故充国持重以临之,使其贫寡之情形,灼然于吾吏士之心目,彼且求一战而不可得,地促而粮日竭,兵连而势日衰,党与疑而心日离。能用是谋而坚持之,不十年而如坚冰之自解于春日矣。虽然,一人谋之已定,而继之者难也。夷无耻者,困则必降,降而不难于复叛。充国未老,必且有以惩艾而解散之,而辛武贤之徒不能,故羌祸不绝于汉世。然非充国也,羌之祸汉,小则为宋之元昊,大则为拓拔之六镇也,而拓拔氏以亡矣。〖一三〗宣帝之诏充国曰:“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数岁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呜呼!此鄙陋之臣以惑庸主而激无穷之害者也。幸充国之坚持而不为动,不然,汉其危矣!为国者,外患内讧,不得已而用兵。谓之不得已,则不可得而速已矣;谓之不得已,则欲已之,亦惟以不已者已之而已矣。何也?诚不可得而已也,举四海耕三余九之积,用之一隅,民虽劳,亦不得不劳;国虽虚,亦不得不虚。鄙陋之臣,以其称盐数米于烓厨之意计而为国谋,庸主遂信以为忧国者,而害自此生。司农怠于挽输,忌边帅之以军兴相迫,窃敝之有司,畏后事之责,猾胥疲民,一倡百和,鼓其欲速之辞,而害自此成。茫味徼功之将帅,承朝廷吝惜之指,翹老成之深智沈勇以为耗国毒民,乃进荡平之速效,而害自此烈矣。

译如果能看清这一点并且坚持它,那么即使不是忠臣孝子,在关系名分道义的时候,也还有余地保全自己。如果看不清这一点,又不能自我坚持,那么连君主和父亲都可以抛弃,只为了他人的一笑一怒而牺牲自己。像徐铉这样的人,要求他做到张敞所做的事尚且做不到,更何况要求他做得比这更进一步呢?所以,君主任用臣子,士人结交朋友,对于见识昏暗而力量柔弱的人,可以断绝关系。一旦拿起白刃彼此相向,都是这类人。〖九〗 尹翁归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宣帝赐给他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祭祀;对朱邑也是这样。这不只是财物上的优厚,更是无上的荣耀。所以,厚重的俸禄并不是士人希望用来报答忠诚的东西,但劝勉士人的作用正在这里。有人刻意要求士人保持清节,却不体恤他们供奉祭祀、奉养父母、养活妻子儿女的打算。幸而得到廉洁之士,反而又有一些刻薄精细、缺少恩情、苛细伤害民气的偏狭之人,他们流变为酷吏,却仍然不能得到很多廉士。那些搜刮小民、追求财富的人,则借此为口实,肆无忌惮而不知羞惭。唐、宋以前,诏令给予俸禄赏赐很丰厚,充分考虑到这些事情,这仍然是先王遗留下来的用意。到了蒙古时期,为了私人利益而削减俸禄;洪武初年,也没有能力改变这种情形。俸禄不足以供一整年生活,赏赐不超过百金;即使得到百辆轩輗,天下也不足以治理,何况三百年才仅有一辆轩輗呢?城池将要陷落,君主将要遇到危险,却还询问喂猪的事情;对方将会说,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能供养猪呢?此外还顾惜什么呢!〖一 ○〗 汉人学习古代,却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故意装出奇异而不合常理的行为,反而足以丧失志向。像韦玄成为了躲避继承父亲的爵位,假装疯狂生病,说话嬉笑而神志昏乱,这是为什么呢?道之所以可贵,在于修养自身;使自身受辱而达到疯狂混乱的地步,又凭什么承载道呢?箕子假装疯狂,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情形呢?虞仲割断头发、在身上刺纹,是过分了;大概他逃到句吴,是为了顺从当地风俗以求安全,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然而,这样仍然损害身体、使父母受辱,而且给后代留下了僭越正统、扰乱华夏的重大罪名。况且,古代的诸侯,不同于汉代的诸侯。国人拥戴他,诸大夫扶助他;如果不表现出自己绝对不能做君主,就无法推辞君位。至于韦玄成,他为了避让兄长而不接受爵位,以义理坚守,请求天子批准;只要多次辞让,天子自然可以不强迫他,何必采取污秽混乱、辱没自身的做法来惊动世人呢?丞相史责备他说:“古人辞让,一定有文辞和义理可以观赏,这样才能把荣耀流传给后世。”丞相史指出他想流芳后世的私心,又用文辞义理来勉励他;韦玄成听到这些话,难道能不惭愧吗?士人守护不受辱的节操,不幸到了死亡的地步,尚且可以让刑狱高悬、声名远播,以昭示天下的大义;至于从容辞让爵位的事情,谁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呢?却丧失通常的尺度,违背一贯的本性,也真是愚蠢啊!韦氏世代研究经术,韦玄成却因此变得愚蠢。学习本来是用来启发愚昧的;不善于学习的人,反而会使自己的愚昧更加严重。可见,汉人专门拘守经书、保存残缺旧说的学问,把人陷在狭小的范围之中了。〖一一〗 史书称宣帝元康年间,连续几年丰收,每石谷只值五钱,并把这记作祥瑞。这大概是史官夸大的说法,或者只是偶然有某个郡县的粮食滞销,太守县令没有调节流通,所以才出现这种情况。一名农夫耕种,按照上等农夫的收获,得到五十石粮食就够了。一年到头辛勤劳动,却只得到价值二百五十钱的财物;商人囤积获利,每月收入五万钱,很快便能积储一万石粮食,农民怎么还会勤勤恳恳地耕作田地呢?金钱和粮食的存亡,是百姓生存的大事。假如农民遇到婚丧之事,稍微花费一百钱,就已经耗空二十石粮仓中的积蓄;一旦遇到灾年,能不饿死的还有几人呢?所以善于养活百姓的人,要有常平仓的储粮,有流通买卖粮食的政策,用来调节旱涝,沟通远近,使钱和粮在百姓手中都充足;让生活得到保障、物资得到利用同时实行,百姓才能生存。那些迂腐的儒生眼睛从不向窗外看,却会说百姓只要得到粮食吃饱就没有不足;难道不想想,没有布帛抵御寒冷,没有盐、酪、蔬菜、肉类佐餐,没有医药供养老人、治疗疾病,没有器械用来耕田和烧饭,假如让你处在这种情形中,你能承担得了吗?〖一二〗 赵充国谋划对付羌人,是针对狡猾夷人的势力刚刚兴起时制定的确定策略。夷人狡猾而刚刚起兵,锋芒锐利,谋划取胜而不担心失败;谋划取胜而不担心失败,就会拼死作战,无法轻易触犯。既然不担心失败,就不足以长期坚持,很容易崩溃。他们同党少,积蓄不丰,援助不坚固,而中国的官吏士卒也并不十分畏惧他们。这几方面都适合防守而不适合进攻,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狡猾夷人的势力刚刚兴起时也很微弱,但中国却常常因此受害。有的人一受到震动便过分畏惧他们,因而人心动摇;有的人轻视蔑视他们,因而国家的谋略不能确定。他们哪里足以损害我们呢?但如果试着同他们交战而一次没有取胜,他们就会胁迫我们的士卒投降,抢掠我们的草料粮食,占据我们的险要之地,于是他们的势力一天比一天猖獗。那些结党援助他们的人,更加相信他们一定会兴盛,彼此交结也更加牢固。我们派大军前往,却溃败而归;我方官吏士卒的心情于是仿佛接连遭受疾雷轰击,丧失了魂魄。所以赵充国采取慎重态度面对他们,使他们贫穷、人数少的情形清楚地呈现在我方官吏士卒眼前。这样,他们想求得一次交战也不可得;地盘狭促,粮食日益耗尽;战事接连而势力日益衰弱;党羽互相猜疑,人心日益离散。能够采用这个谋略并坚持下去,不到十年,他们就会像坚冰在春日中自行融解一样瓦解。然而,一个人已经谋划确定的策略,后来继承执行却很困难。夷人没有廉耻,困窘时一定投降,投降后又不难再次反叛。赵充国还没有年老时,一定会设法惩治他们,使他们离散;但辛武贤等人做不到,所以羌人的祸患在汉代始终没有断绝。但如果没有赵充国,羌人给汉朝造成的祸患,小则会成为宋朝的元昊,大则会成为拓拔氏的六镇,而拓拔氏也因此灭亡了。〖一三〗 宣帝下诏对赵充国说:“将军不考虑中国的费用,想用几年时间战胜敌人。将军,谁会不愿意这样做呢?”唉!这是浅陋的臣子用来迷惑平庸君主、激发无穷祸害的话。幸亏赵充国坚持己见,没有因此动摇;否则,汉朝就危险了!治理国家的人,遇到外患和内乱,不得已才用兵。既然说是不得已,就不可能很快结束;既然说是不得已,想要结束它,也只有用持续作战的办法来结束它罢了。为什么呢?确实不可能立即结束它。即使拿天下各地耕作三年所积存的粮食,取出其中的三分之一用于一个偏远地区,百姓虽然劳苦,也不得不劳苦;国家虽然空虚,也不得不空虚。浅陋的臣子把自己在厨房里计较盐米、盘算用度的心思拿来谋划国事,平庸的君主于是相信他们是忧虑国事的人,祸害从此产生。司农怠于运输粮饷,忌惮边帅以军事兴办相逼;主管官署暗中破坏事务,害怕承担后续责任;奸猾的小吏和疲惫的百姓一人倡导、百人附和,鼓吹急于求成的言论,祸害从此形成。那些茫然无知、只想侥幸求功的将帅,迎合朝廷吝惜费用的旨意,把老成之士深远的智慧和沉着勇气视为耗费国家、毒害百姓,于是提出迅速荡平敌人的短期效果,祸害从此更加剧烈。

充国之至金城也,以神爵元年之六月,其振旅而旋,以二年之五月,持之一年而羌以瓦解,则所云欲以数岁而胜敌者,盖老成熟虑之辞,抑恐事不必速集,而鄙陋之庸臣且执前言以相责耳。非果有数岁之费以病国劳民,显矣。甚矣,国无老臣而庸主陋臣之自误也!惮数岁之劳,遽期事之速效,一蹶不振,数十年兵连祸结而不可解,国果虚,民果困,盗贼从中起,而遂至于亡。以田夫贩坚数米量盐之智,捐天下而陆沈之,哀哉!〖一四〗宣帝重二千石之任,而循吏有余美,龚遂、黄霸、尹翁归、赵广汉、张敞、韩延寿,皆藉藉焉。迹其治之得失,广汉、敞、霸皆任术而托迹于道。广汉、敞以虔矫任刑杀,而霸多伪饰,宽严异,而求名太急之情一也。延寿以礼让养民,庶几于君子之道,而为之已甚者亦饰也。翁归虽察,而执法不烦;龚遂虽细,而治乱以缓;较数子之间,其愈矣乎!要此数子者,唯广汉专乎俗吏之为,而得流俗之誉为最;其余皆缘饰以先王之礼教,而世儒以为汉治近古,职此繇也。夫流俗之好尚,政教相随以滥;礼文之缘饰,精意易以相蒙;两者各有小著之效,而后先王移风易俗、缘情定礼之令德,永息于天下。救之者其惟简乎,故夫子言南面临民之道,而甚重夫简;以法术之不可任,民誉之不可干,中和涵养之化不可以旦夕求也。如广汉者,弗足道矣。继广汉而兴,为包拯、海瑞者,尤弗足道矣。至于霸、延寿、翁归,循其迹而为之,何遽不如三代?而或以侈败,或以伪讥,何为其致一时之感歆,反出广汉下乎?虽然,亡其实而犹践其迹,俾先王之显道不绝于天下,以视广汉与敞之所为,犹荑稗与五谷,不可以熟不熟计功也。褊躁以徇流俗之好恶,效在一时,而害中于人心,数百年而不复,亦烈矣哉!〖一五〗萧望之曰:“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故春秋大士匄之不伐丧。”遂欲辅匈奴之微弱,救其灾患,使贵中国之仁义,亦奚可哉?恩足以服孝子,非可以服夷狄者也;谊足以动诸侯,非可以动夷狄者也。梁武拯侯景于穷归,而死于台城;宋徽结女直于初起,而囚于五国。辅其弱而彊之,彊而弗可制也;救其患而安之,安而不可复摇也。汉之于匈奴,岂晋之于齐、均为昏姻盟会之友邦哉?望之之说春秋也,失之矣。〖一六〗苏威以五教督民而民怨,黄霸以兴化条奏郡国上计而民颂之。盖霸以赏诱吏,而威以罚督民,故恩怨殊焉,而其为治道之蠹,一也。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道不拾遗,传记有言之以张大圣人之化者矣;而诗书所载,孔门所述,未尝及焉。故称盛治之民曰“士悫女憧”,言乎其朴诚而不诡于文也。故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礼之不可望庶人,犹大夫之不待刑也。圣人之训,炳如日星矣。孔子没,大义乖,微言绝;诸子之言,激昂好为已甚,殆犹佛、老之徒,侈功德于无边,而天地日月且为之移易也。夫圣人之化,岂期之天下哉?尧有不令之子,舜有不恭之弟,周公有不道之兄,孔子有不杇不雕之弟子,艸野无知,而从容中道于道路,有是理哉?以法制之,以刑束之,以利诱之,民且涂饰以自免;是相率为伪,君子之所恶也。汉之儒者,辞淫而义诡,流及于在位,袭之以为政。霸之邪也,有自来矣。君子之道,如天地之生物,各肖其质而使安其分,斯以为尽人物之性而已矣。〖一七〗耿寿昌“常平”之法,利民之善术也,后世无能行之者,宋人倣之,而遂流为“青苗”。故曰:非法之难,而人之难也。三代封建之天下,诸侯各有其国,其地狭,其民寡,其事简,则欲行“常平”之法也易。然而未尝行者,以生生之计,宽民于有余,民自得节宣焉,不必上之计之也。上计之而民视以为法;视以为法,则惮而不乐于行,而黠者又因缘假借以雠其奸。故三代之制,裕民而使自为计耳。虽提封万井之国,亦不能总计数十年之丰歉而早为之制也。郡县之天下,财赋广,而五方之民情各异,其能以一切之治为治乎?然则“常平”之制不可行与?曰:“常平”者,利民之善术,何为而不可行也?因其地,酌其民之情,良有司制之,乡之贤士大夫身任而固守之,可以百年而无弊,而非天子所可以齐一天下者也。寿昌行之而利,亦以通河东、上党、太原、弘农之粟于京师而已矣。〖一八〗

译赵充国到达金城是在神爵元年六月,他整顿军队返回是在神爵二年五月;坚持了一年,羌人便瓦解了。这样看来,所谓“想用几年时间战胜敌人”,大概是老成谋虑之人的说法;也可能是担心事情不一定能迅速成功,而浅陋平庸的臣子将来会拿前面的话来责难自己。可见,并不是果真要耗费几年的军费来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国家没有老臣,而平庸君主和浅陋臣子自取错误,实在太严重了!害怕几年劳苦,便急于期待事情迅速见效;一旦失败便无法振作,几十年战事相连、祸患纠结而不能解决,国家果然空虚,百姓果然困苦,盗贼又从内部兴起,最终便走向灭亡。凭着农夫和贩夫计较米价、估量盐价的智慧,抛弃天下,使天下沉沦,真可悲啊!〖一四〗 宣帝重视二千石官员的职责,因此循吏中留下美名的很多,龚遂、黄霸、尹翁归、赵广汉、张敞、韩延寿,都声名显著。考察他们施政的得失,赵广汉、张敞、黄霸都任用权术,却把行迹寄托在圣道上。赵广汉、张敞凭借表面的矫饰任意使用刑杀,黄霸则多作虚伪的修饰;宽严虽各不相同,但急于求取名声的心情是一样的。韩延寿用礼让来教养百姓,差不多接近君子之道,但他做得过分,也有矫饰的成分。尹翁归虽然明察,却执法不繁琐;龚遂虽然处理事务细密,却以缓和的方式治理乱局。把这几个人比较起来,尹翁归和龚遂大概还要好些吧!总的来说,这几个人中,只有赵广汉专门做俗吏所做的事,并且得到流俗的称誉最多;其余的人都借助先王礼教来装饰自己,所以后世儒者认为汉代的治理接近上古,原因就在这里。流俗所崇尚的东西,会使政教彼此跟随而流于泛滥;礼制文饰的外表,也容易把精微的本意掩盖起来。这两者各自都有一些短期显著的效果,但先王移风易俗、顺应人情而制定礼制的美德,却会永远在天下消失。要挽救这种情况,大概只有简约这一办法吧。所以孔子谈到君王面南而治、面对百姓的道理时,特别重视简约;因为不能依靠法术,也不能迎合民众的称誉,而中和涵养的教化又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取得。像赵广汉这样的人,就不值得称道了。继赵广汉之后兴起,成为包拯、海瑞那样的人,就更不值得称道了。至于黄霸、韩延寿、尹翁归,如果沿着他们的行迹去做,怎么就突然不如三代呢?有的人因为过分铺张而失败,有的人因为虚伪而受到讥评,为什么他们取得一时的感动和赞叹,反而还比不上赵广汉呢?即便如此,他们虽然没有真实的内在,却仍然践行先王的行迹,使先王彰明的道不至于在天下断绝;同赵广汉、张敞所做的事相比,仍如同荑稗之类的杂草与五谷,不能只按照是否成熟来计算功效。性情偏狭急躁,只迎合流俗的好恶,效果虽在一时,却把祸害留在人的心中,几百年都不能恢复,这也真是厉害啊!〖一五〗 萧望之说:“恩德足以使孝子服从,义理足以使诸侯感动,所以《春秋》称赞士匄不去攻伐正在服丧的国家。”于是他想扶助弱小的匈奴,救济它的灾患,使它尊重中原的仁义,这难道可以吗?恩德足以使孝子服从,却不能用来使夷狄服从;义理足以使诸侯感动,却不能用来使夷狄感动。梁武帝在侯景困窘归附时救助他,后来却死在台城;宋徽宗在女直刚刚兴起时同它结盟,后来却被囚禁在五国城。扶助它的弱小而使它强大,等它强大后就无法控制;救济它的灾患而使它安定,等它安定后就不能再动摇。汉朝对于匈奴,难道能像晋朝对于齐国那样,把它当作通过婚姻盟会结交的友邦吗?萧望之解释《春秋》,错了。〖一六〗 苏威用五教督促百姓,百姓因此怨恨;黄霸以兴起教化的条目上奏郡国上计,百姓却称颂他。大概黄霸是用赏赐诱导官吏,而苏威是用刑罚督促百姓,所以得到恩爱和怨恨各不相同,但他们对治理之道所造成的损害,却是一样的。耕田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遗失在道路上的东西没有人捡取,传记中曾有这些话,用来夸大圣人的教化;但《诗》《书》所记载的、孔门所传述的,却从未提到这些。所以称赞盛世治理下的百姓,说他们“士悫女憧”,是说他们质朴诚实,不在文饰上弄虚作假。因此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礼不能要求庶人达到,就如同大夫不应等到受刑一样。圣人的训诫,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孔子去世后,大义乖离,精微的言论断绝;诸子百家的言论激昂,喜欢把事情做得过分,几乎像佛、老一类人那样,把功德夸张到无边无际,甚至天地日月也仿佛要因此改变运行。圣人的教化,难道能期待天下所有人都达到吗?尧有不善的儿子,舜有不恭敬的弟弟,周公有不守道的兄长,孔子有不能朽坏、不能雕琢的弟子;野草般无知的百姓,竟能从容地在道路上合乎中道,这有这样的道理吗?用法令制约他们,用刑罚束缚他们,用利益诱导他们,百姓只会用表面修饰来使自己免罪;这样就会彼此带动而一起作伪,这是君子所厌恶的。汉代的儒者,言辞过度而义理诡谲,这种风气流传到在位者那里,他们又承袭它来施政。黄霸的邪曲,是有来由的。君子之道,就像天地生成万物,各自按照本质成长,使它们安守自己的分际;这样才算完全顺遂万物和人的本性。〖一七〗 耿寿昌创立的“常平”之法,是有利于百姓的好办法;后世没有人能够实行它,宋人仿效它,后来却流变成了“青苗”。所以说:困难不在于法令,而在于人的实行。三代封建天下时,诸侯各自拥有自己的国家,土地狭小,百姓较少,事务简单,因此想实行“常平”之法很容易。然而当时并没有实行,这是因为谋求生计、使百姓在有余时得到宽裕,本来就让百姓自己调节安排,不需要由上面替他们谋划。上面替他们谋划,百姓就把它看成法令;既把它看成法令,就会有所畏惧而不乐意实行,奸黠的人又会趁机假借此事来报复、施展奸计。所以三代的制度,只是使百姓富足,让他们自己谋划罢了。即使是拥有方圆万井土地的国家,也不能总括计算几十年间的丰歉,并预先制定制度。郡县制的天下,财赋广泛,而四面八方百姓的情形各不相同,难道能够用一种整齐划一的治理方式来治理吗?那么,“常平”的制度就不能实行了吗?回答说:“常平”是有利于百姓的好办法,为什么不能实行呢?根据当地情况,斟酌当地百姓的情形,由贤能的官吏制定办法,再由当地贤士大夫亲自承担责任并坚决守持它,就可以实行百年而没有弊病;但它不是天子能够用来整齐划一治理天下的办法。耿寿昌实行它而取得利益,也只是把河东、上党、太原、弘农的粮食运到京师罢了。〖一八〗

宣帝临终,属辅政于萧望之,其后望之被谮以死,而天下冤之。夫望之者,固所谓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者也。望之于宣帝之世,建议屡矣,要皆非人之是,是人之非,矫以与人立异,得非其果得,失非其固失也。匈奴内溃,群臣议灭之,望之则曰:“不当乘乱而幸灾。”呼韩邪入朝,丞相御史欲位之王侯之下,望之则曰:“待以不臣,谦亨之福。”韩延寿良吏也,忌其名而讦其小过以陷之死。丙吉贤相也,则倨慢无礼而以老侮之。且不但已也,出补平原太守,则自陈而请留;试之左冯翊,则谢病而不赴。迹其所为,盖揽权自居,翘人过以必伸,激水火于廷,而怙位以自尊者也。若此者,其怀禄不舍之情,早为小人之所挟持;而拂众矫名,抑为君子所不信。身之不保,而安能保六尺之孤哉!见善若惊,见不善如雠,君子犹谓其量之有涯而不可以任大;况其所谓善者不必善,所谓不善者非不善乎!宣帝之任之也,将以其经术与?挟经术而行其偏矫之情,以王安石之廉介而祸及天下,而望之益之以侈;抑以其议论与?则华而不实,辩而窒,固君子之所恶也。主父偃、徐乐岂无议论之近正,而望之抑奚以异?盖宣帝之为君也,恃才而喜自用,乐闻人过以示察者也,故于望之有臭味之合焉。以私好而托家国之大,其不倾者鲜矣。

◎元帝〖一〗朋党之兴,始于元帝之世,流风所染,千载不息,士得虚名获实祸,而国受其败,可哀也夫!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固雅意欲为君子者也。其攻史高、弘恭、石显,以弼主于正,固君子之道也。夫君子者,岂徒由其道而遂以胜天下之邪哉?君子所秉以匡君而靖国者,蹇蹇之躬,可生可死,可贵可贱,可行非常之事,可定众论之归,而不倚人以为援。若夫进贤以卫主,而公其善于天下,则进之在已,而举错一归之君。且必待之身安交定之余,而不急试之危疑之日。然且避其名而弗居,以使贤士大夫感知遇于吾君,而勉思报礼。身已安,交已定,道已行,小人已远,则善士之进,自拔以其彙,而不肖者不敢饰说以干。于身为君子,于国为大臣,恃此道也。今萧、周二子者,奉遗诏,秉国政,辅柔弱之主,甫期年耳。元帝浮慕之而未尝知之。使二子果以抑群小、清政本为远图,身任之,以死继之,其孰敢不震叠焉?乃其所为有异是者,郑朋欲附之,望之受之,周堪听之,华龙闻其风而欲附焉。□□□□□□□□□□□□□而杨兴、诸葛丰之徒,皆仰望而欲攀倚。以此思之,则此数子者,必县朝廷之禄位以引躁进喜事之人,而望其援,讼其直以击恭、显。身为大臣,国是不决,乃借资于浮薄之徒,或激或叛,以成不可解之祸。

译宣帝临终时,把辅佐政事的责任托付给萧望之;后来萧望之因受人谗毁而死,天下人为他感到冤屈。萧望之本来就是所谓只能处理小事、不能承担大任的人。萧望之在宣帝时期多次提出建议,大体都是把不是人的说成人,把是人的说成不是人,故意用这种方式同别人唱反调;该得到的未必真能得到,不该失去的却被说成必然该失去。匈奴内部崩溃,群臣商议消灭它,萧望之却说:“不应趁着动乱而幸灾乐祸。”呼韩邪入朝,丞相、御史想把他的位次排在王侯之下,萧望之却说:“应当以不臣之礼相待,这是谦退亨通的福分。”韩延寿是良吏,萧望之却嫉妒他的名声,揭发他的小过失,使他陷于死地。丙吉是贤相,他却傲慢无礼,并以年老来轻侮丙吉。不仅如此,他出任平原太守时,自己上书陈述而请求留任;试任左冯翊时,又称病推辞而不赴任。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大概是把权力据为己有,专挑别人的过失,务求自己的意见得到伸张,在朝廷上激起水火般的冲突,又依恃职位来抬高自己。像这样的人,贪恋禄位、不肯舍弃的心情,早已被小人抓住利用;而他违拗众人、矫饰求名,又被君子所不信任。自身都不能保全,怎么能够保全六尺之孤呢!见到善行就惊惧,见到不善就像遇到仇敌一样,君子尚且认为他的器量有限,不能让他承担大任;何况他所谓的善未必真是善,他所谓的不善也未必真是不善呢!宣帝任用萧望之,是因为他的经术吗?如果他挟持经术而实行偏执矫饰的情怀,那么即使有王安石那样的廉洁耿介,也会祸及天下,而萧望之还要在这方面更加过分;还是因为他的议论吗?那就只是华美而没有实际,善辩却闭塞固执,本来就是君子所厌恶的。主父偃、徐乐难道没有接近正道的议论吗?萧望之又凭什么同他们不同呢?大概宣帝作为君主,依仗才智而喜欢亲自作主,又乐于听闻别人的过错来显示自己的明察,所以他同萧望之在气味上相投。把个人的爱好寄托在国家大事上,国家不倾覆的情况就少了。◎元帝 〖一〗 朋党兴起,始于元帝时期;这种流风所染,千年不息,士人得到的是虚名,招来的却是实际祸患,国家也遭受由此造成的败坏,真可悲啊!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本来都是诚心想做君子的人。他们攻击史高、弘恭、石显,以辅佐君主走上正道,本来就是君子之道。君子难道只是沿着这条道路做下去,就能因此战胜天下的邪恶吗?君子用来匡正君主、安定国家的,是自己忠贞不屈的身躯;可以为此生,也可以为此死,可以显贵,也可以卑贱,可以实行非常之事,可以决定众论的归向,却不能依靠别人来作为援助。至于推荐贤人来保卫君主,并把他的善行公之于天下,那么推荐的责任在自己,任用和处置全归于君主。而且一定要等到自身安全、交往关系稳固之后再这样做,不能在危疑之日急于尝试。还要避开推荐贤人的名声而不据为己有,使贤士大夫感到是我们的君主知遇他们,从而努力思考如何报答恩礼。自身已经安定,交往已经稳固,道已经施行,小人已经远离,那么贤人的进用就会使同类自我拔擢,不肖之人也不敢用虚饰的言辞来求取进用。对自身来说,这是君子之道;对国家来说,这是大臣之道,所依靠的就是这个原则。如今萧望之、周堪二人,奉行遗诏,掌握国政,辅佐柔弱的君主,不过刚满一年。元帝只是浮泛地仰慕他们,却从未真正了解他们。假使二人果真把压制群小、澄清政治根本作为长远谋划,亲自承担责任,以死相继,那么谁敢不震恐敬畏呢?可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同于此:郑朋想依附他们,萧望之接受了他,周堪听任此事,华龙听到这种风声,也想来依附。□□□□□□而杨兴、诸葛丰一类人,也都仰望着他们,想攀附依靠他们。由此看来,这几个人必定是悬挂朝廷的禄位来招引急于求进、喜欢生事的人,并希望得到他们的援助,借他们申诉自己的正直来攻击弘恭、石显。身为大臣,国家大事却没有决定,竟借助浮薄之徒,有的激烈煽动,有的背叛作乱,终

呜呼!四子者,果捐躯以报上,独立不惧,而奚以此闻声附和之宵人为哉?县汲引以诱人,利则从,害则叛,固其常也。况乎风相煽,譌相传,一时之气燄,小民之视听且骇,而况孱主孤立于群小之间乎!故朋党之兴,必有败类以相附,而贻小人之口实。使为君子者,远爵赏之权,泯交游之迹,不歆便佞之推戴,不假新进以攻排,无瑕可求,孤立自任,则败类恶得而乘之?狄仁杰且以制诸武之凶,李沆终不受梅询、曾致尧之惑,大臣之道,当如此矣。四子而能然也,元帝虽孱,恭、显虽横,亦孰与相激,而令宣帝之业隳于一朝乎?申屠嘉之困邓通,困之而已;韩魏公之逐内竖,逐之而已;何所藉于群不逞而为之羽翼?司马温公任二苏以抑王安石,而秦观、张耒以狭邪匪人缘之,以忝清流之选,故终绌于绍述之党。杨、左广结台谏以抗魏忠贤,而汪文言以无赖赀郎窃附以召祸。浮薄之徒,一得当于君子,而使酒狂歌、呼卢谑傲以嗣萧艾兰茝之音,其气羶,其燄绿。为君子者,可勿豫戒之哉!〖二〗元帝诏四科举士,即以此第郎官之殿最,一曰质朴,二曰敦厚,三曰逊让,四曰有行。盖孱主佞臣惩萧、周、张、刘之骨鲠,而以柔惰销天下之气节也。自是以后,汉无刚正之士,遂举社稷以奉人,而自诩其敦厚朴让之多福。宣帝曰:“乱我国家者,必太子也。”其言验矣。虽然,有自来矣。极重必反者,势也。文、景、武、昭之世,贤不肖杂进,而质朴未亡,君子无赫赫之名,而小人亦无难见之恶。气矜如汲黯,名胜如贾谊,人主甚器其材,而终不显。至于逞风采以徼人主之知,动天下之色,如主父偃、徐乐、终军、东方朔,以洎刑名聚敛之臣,皆旋用而旋弃。迨宣帝切于求治,以文法为尚,而天下翕然从之。于是而沽名衒直之士,矫为人所不能以自旌,气燄足以淩人主,而人主厌其苛覈,非但贵戚宦寺之疾之也。魏相以之赤霍氏之族,萧望之以之持丙吉之短,张敞以之攻黄霸之私,势已成乎极重,则其反而相奖以诡随也,天下且乐其易与,而况乎人主之与戚宦哉?屈伸之理,一彼一此;情伪之迁,一虚一盈。故人主驭天下之人材,不轻示人以好恶而酌道之平,诚慎之也。畏其流而尤畏其反也。〖三〗赵充国持重以破羌,功莫盛矣,二十余年而羌人复反,吾故曰:难乎其为继也。当充国时,求战不得、坐而自困之羌,心灰而不敢竞者阅二十年,而皆已衰老。后起之胡雏,未尝躬受挫抑,将曰:汉但能自守,而不能有加于我,前人无能为而受其困,我别有以制汉而汉穷矣。藉令充国未老,天子终以西事任之,抑必有锐师以继之于挫折之余,而辛武贤之徒弗能也。

译于造成无法挽救的祸患。唉!这四个人如果真能捐躯报答君上,独立不惧,又何必让这些靠闻声附和的宵小之徒来参与呢?悬挂着引荐任用来诱惑人,有利就跟随,有害就背叛,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何况风气互相煽动,讹言互相传播,一时的气焰,连小民的耳目都感到惊骇,更何况孤立无援、夹在群小之间的弱主呢!所以朋党兴起,必定有败类前来依附,并给小人留下攻击的口实。假使做君子的,远离爵禄赏赐的权力,抹去交游往来的痕迹,不因便佞之人的推戴而动心,不借助新进之人来攻击排斥别人,使人找不到自己的瑕疵,孤立而自行承担责任,那么败类又怎能乘机而入呢?狄仁杰尚且能够制服诸武的凶势,李沆始终不接受梅询、曾致尧的迷惑,大臣之道就应当这样。四个人如果能够这样做,即使元帝柔弱,弘恭、石显强横,又有谁能同他们相互激发,导致宣帝的事业在一朝之间毁掉呢?申屠嘉困制邓通,也只是困制他而已;韩魏公驱逐宦官,也只是驱逐他们而已;哪里需要借助一群不得志的人来充当羽翼呢?司马温公任用苏轼、苏辙二人来压制王安石,秦观、张耒却凭借狭邪之行、非正之人而攀附他们,玷辱了清流的选拔,因此最终被绍述之党排斥。杨涟、左光斗广泛结交台谏官来抗拒魏忠贤,汪文言却以无赖出身的赀郎身份偷偷依附,因而招来祸患。浮薄之徒一旦得到君子的信任,就会纵酒狂歌、呼卢嬉笑傲慢,接续萧艾与兰茝的声调;他们的气息腥膻,火焰呈绿色。做君子的,难道可以不预先戒备他们吗!〖二〗 元帝下诏按照四种标准举荐士人,并据此评定郎官的优劣高下:第一是质朴,第二是敦厚,第三是谦让,第四是有德行。这大概是柔弱的君主和谄媚的臣子为了惩治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那样的耿直刚强,便用柔弱怠惰来销蚀天下人的气节。从此以后,汉朝没有刚正之士,终于把社稷整个奉送给别人,却自夸敦厚、质朴、谦让多福。宣帝说:“扰乱我国的,必定是太子。”他的话应验了。即便如此,这种情况也是有来由的。事物发展到极端就必然反转,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文帝、景帝、武帝、昭帝时期,贤人和不肖之人混杂进用,而质朴的风气还没有消失;君子没有显赫的名声,小人也没有明显可见的恶行。像汲黯那样意气自负的人,像贾谊那样声名胜过他人的人,君主非常器重他们的才干,却始终没有使他们显达。至于炫耀风采以求取君主的知遇、举动足以震动天下的人,如主父偃、徐乐、终军、东方朔,以及后来那些以刑名、聚敛为务的臣子,都很快被任用,又很快被抛弃。到了宣帝急切求治、崇尚文法的时候,天下人一齐顺从这种风气。于是那些沽名钓誉、炫耀正直的人,故意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来标榜自己,气焰足以凌驾君主;而君主厌恶他们苛刻挑剔,厌恶他们的并不只是贵戚和宦官。魏相借此诛灭霍氏一族,萧望之借此抓住丙吉的短处,张敞借此攻击黄霸的私事。形势发展到极端,反过来就会互相奖掖、彼此附和;天下人尚且乐于看他们容易相处,何况君主和贵戚宦官呢?屈伸的道理,就是一方屈而另一方伸,此消彼长;真情和虚伪的变化,也是一时虚弱、一时充盈。所以君主驾驭天下人才,不应轻易向人表明自己的好恶,而应斟酌情势,持守公正的原则,这确实需要谨慎。既要害怕这种风气的流弊,更要害怕它反转后的结果。〖三〗 赵充国持重而击破羌人,功劳极为盛大;过了二十多年,羌人又反叛,所以我说:要想继承他的事业,困难啊!在赵充国当时,想交战却不能得到机会、只能坐困自守的羌人,心灰意冷,不敢同汉朝争竞;二十年间,他们都已经衰老。后来兴起的胡人幼辈,从未亲身遭受挫败压抑,便会说:汉朝只能自守,不能进一步胜过我;前人没有办法,只能受困于汉,我另有办法制服汉朝,而汉朝已经穷途末路了。假使赵充国没有老去,天子始终把西部事务交给他,或者一定会有精锐军队在挫折之后接续进攻;但辛武贤一类人却做不到。外表上他们

外忌充国之功,而内实私幸之以偷安。故冯奉世曰:“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有轻边吏之心。彡姐骄狂而骤起,实有由来矣。”于是而奉世之决于进讨,功不可泯;韦玄成、郑弘之固陋,罪抑不可揜矣。羌之初起也,持重以困之而自敝,万全之道也。过此而彡姐踵乱,非先零比矣。一起一败而不能无疑畏焉。已尽之炷,狂焰一熺而膏不给,胜则前,败则降,习先零故事,而无致死之心,是其必当勦除也明甚。故奉世决于大举,合六万人以捣之于初起,盖与充国之策异术而同功。奉世不可师充国之守,充国不可用奉世之攻,因时度敌而善其操纵,其道一也。

译忌惮赵充国的功劳,内心实际上却私下庆幸,借此偷取安逸。因此冯奉世说:“守战的准备,长久废弃而不整治,夷狄已经产生轻视边吏的心思。彡姐骄横狂妄而突然兴起,确实是有来由的。”这样看来,冯奉世果断出兵征讨,功劳不可磨灭;韦玄成、郑弘的固陋无能,罪责也不能掩盖。羌人刚开始兴起时,采取持重的办法使它困顿,让它自己衰败,是万全之策。过了这个阶段,彡姐接连作乱,就不是先零可比的了。它一度兴起、一度失败,却不能没有疑惧之心。将要燃尽的灯炷,疯狂的火焰突然旺盛一下,但油脂已经不足;胜利就前进,失败就投降,沿袭先零的旧事,而没有拼死作战的心,这显然是必定应当剿除的。因此冯奉世决定大举进攻,在它刚刚兴起时集合六万人捣击它,大概同赵充国的策略手段不同而功效相同。冯奉世不能照搬赵充国的防守,赵充国也不能采用冯奉世的进攻;根据时势、估量敌情而善于掌握进退,这一道理是相同的。

夫羌地亘河、湟,南接秦、陇,于长安为肘腋;力虽小而骄之则大,种虽散而使之相并则合;使其得志以逞,非但唐之回纥、宋之元昊已也。迨乎东汉,幸而都雒耳;使都长安,庸臣师玄成、郑弘之说,茸闒以召侮,羌且逼王畿城下而莫惩,汉其亡于羌乎!奉世翦之于始,张奂、段颎夷灭之于后,羌乃不能为中国腹心之患。其后虽姚弋仲之桀雄,不乘刘、石之余而不敢起。垂至于今二千年,秦、陇、河、岷、阶、文之间,严险瓯脱而防闲不设,则二汉之猷远矣。冯奉世首建大议以申天讨,善体充国之意而通其变,民到于今受其赐,非玄成等偷安一时之所能知也。〖四〗贡禹、匡衡之言,其不醇者盖亦鲜矣。禹曰:“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自娱乐而已。”衡曰:“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汤,善恶有以相推,宜省靡丽、考制度、近忠正、远巧佞,以崇至仁。”又曰:“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彊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又曰:“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正,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又曰:“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又曰:“佞巧之奸,因时而动,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又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读其文,绎其义,想见其学,非公孙弘、儿宽之勦旧闻而无心得者所及;亦且非韦玄成、薛广德之择焉而不精者所可与匹俦也。论者谓元帝柔而少断,禹与衡不以为言,而但就帝之长,孜孜以恭谨节俭相奖,为禹、衡之罪,过矣。元帝所以优游不断者,惟其心之不清,几之不慎,而中不适有主也。则其所为恭谨节俭,亦唯其名而无其实。天子之尊富,即省之又省,而以溺其志者尚多。燕间游息之下,史高、石显岂无导侈之为?而特未甚耳。不然,何知其邪而不能去乎?由是言之,使无禹、衡之正,称诗、礼精严之旨以防其流,则以帝之柔而益以骄淫,安所得十六年之安,内无寇攘,而外收绝域之功乎?君子出所学以事主,与激于时事之非而彊谏之臣异。以谏为道者,攻时之弊,而不恤矫枉之偏。以学事主者,规之以中正之常经,则可正本以达其义类,而裁成刚柔一偏之病;主即不悟,犹可以保其大纲而不乱。故以孔子之圣,告茬弱之哀公,唯规之以人道政本之大端,而不屑取奔越之祸豫为之防。夫岂不达于时变哉?以道豫立而变自消也。且衡之言曰:“近忠正,远邪佞,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固已尽元帝之所短,而特不为矫枉之论,导之鸷击耳。夫可喻者,则微言而喻矣;不可喻者,则痛哭流涕以谈而固不喻也。是以君子之言,有体有要,而不诡于大常;补偏救弊之术,二子有所不尚,夫亦犹行君子之道乎!论者徒见萧望之、周堪之死不以罪,咎元帝而因以咎焉、衡。乃石显之奸恶不及于天下,而海内晏安,则儒者雍容涵养之功,亦岂可诬哉?汉之中亡也,成、哀之奢纵成之,非元帝优柔致之也。又奚可以张焉、孔光之罪罪二子也!〖五〗邪说之行于天下,必托于君子之道。释氏之言心性,亦君子之言也;老氏之言道德,亦君子之言也;天下以其为君子之雅言,遂谓其有当于治与道而信之。故六经之支说,皆以破道而有余,焦延寿、京房之于易是已。易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日,取其象之一端大略而言也。屯、蒙以下之策,老少杂而非三百六十者多矣。期之日三百六十有五而有余分,不尽如乾、坤之策也。圣人观天地人物之变而达其会通,以为是肖其大纲耳;亦犹二篇之策万一千五百二十以象万物,而物固不可以万计也。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二子者,乃欲限六十四卦之爻以各当一日,无以处余四卦,不得已而以震、兑、坎、离居分至之位。则不知二分二至在六十卦之外而为之纲维邪?抑二分二至一日而二卦以異于余卦邪?东震、西兑、南离、北坎者,位也;二分二至之日,时也。时经而位纬,二子取而错乱之也何居?故延寿者,筮史日者之流,以小术测阴阳之迹,似不足以知天化而敍治理。房是之学,乃敢以与人宗社哉?其为术也,立典要以为方体,于是而有八宫世应之说。抑自乾至剥而穷,又不得已而措晋、大有于其末。垂至于今,鬻技之卜师,相因以断吉凶之大故,而不能明言其所以然之理,徒以惑民而徼幸。然则延寿与房,虽欲辞为妖妄之魁也而不得。何也?非天理之自然,则皆妖也。房以是欲与石显、五鹿充宗竞贞邪于天人之际,吾未见妖之足胜邪也。邪者获罪于人,妖者获罪于天,妖尤烈矣。

译羌人所居之地横贯河、湟,南面连接秦、陇,对于长安来说就像肘腋之患;它力量虽小,轻视它就会使它壮大;部族虽分散,使它们彼此联合就会合成一体。假使让它得志而逞强,就不只是唐代的回纥、宋代的元昊那样的祸患了。到了东汉,幸好国都在雒;假使国都在长安,庸臣采用韦玄成、郑弘的说法,软弱怯懦而招来侮辱,羌人将逼近王畿城下却无人惩治,汉朝难道不会亡于羌人吗?冯奉世在羌人刚开始时剪除它,后来张奂、段颎又将其夷灭,羌人于是不能成为中原腹心的祸患。后来即使有姚弋仲那样桀骜雄强的人,也不借助刘、石之后的余势就不敢起兵。直到今天,已经两千年了;秦、陇、河、岷、阶、文之间,如果严密险要的边塞地区不加防守设置,那么二汉的谋略就太高远了。冯奉世首先提出大计,以申明天讨,善于体察赵充国的本意而通达地加以变通,百姓直到今天仍承受他的恩赐,这不是韦玄成等人只求一时偷安所能理解的。〖四〗 贡禹、匡衡的言论,其中不纯正的地方大概也很少。贡禹说:“上天生圣人,大概是为了万民,并不是只供自己娱乐。”匡衡说:“天与人的关系,精气和灾气可以相互影响,善恶也可以彼此推移;应当减少奢靡华丽,考察制度,亲近忠正之人,远离机巧谄媚之人,以尊崇最高的仁德。”他又说:“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分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缺乏决断;沉静安闲的人,要警惕错过时机;心胸宽广宏大的人,要警惕遗忘。”他又说:“婚姻的礼制端正以后,各类事物才能顺利成长,天命才能端正。孔子解释《诗经》,以《关雎》开头,这是纲纪的首要,也是王道教化的开端。”他又说:“圣人行动、静止、出游、宴乐以及所亲近的人和物,都能各得其序。”他又说:“奸邪的谄媚机巧,会趁时机发动;圣人谨慎地防范它的端倪,在尚未发生时就加以禁止,不因私人的恩情损害公共的正义。”他又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读他的文章,推究其中的义理,可以想见他的学问;这不是公孙弘、儿宽那种只抄取旧闻而没有心得的人所能相比的,也不是韦玄成、薛广德那种有所选择却不精深的人可以与之匹敌的。评论者说,元帝性情柔弱而少有决断,萧禹和匡衡没有把这作为劝谏内容,只是顺着元帝的长处,勤勉地用恭谨节俭来互相勉励,把这说成是萧禹、匡衡的罪过,是错的。元帝之所以优游犹豫、不能决断,只是因为他的内心不清明,对事机不够谨慎,内心没有适当的主宰。因此,他所表现的恭谨节俭,也只是有其名而没有其实。天子的尊贵和富有,即使一再节省,仍有很多东西会使他的志向沉溺。燕居闲暇、游乐休息之时,史高、石显难道没有引导他奢侈享乐吗?只是还没有太过分罢了。否则,元帝明知他们邪佞,为什么不能除掉他们呢?由此说来,假如没有萧禹、匡衡的正直,以《诗》《礼》精严的宗旨来防止事态流变,那么元帝本已柔弱,再加上骄纵淫逸,怎么能得到十六年的安定,内无寇盗侵扰,外还能取得绝域的功业呢?君子拿自己所学的道理出来侍奉君主,这与因激愤于时事的错误而强行进谏的大臣不同。把进谏作为方法的人,专门攻击时政的弊病,不顾矫枉过正的偏失;用学问侍奉君主的人,则以中正的常道加以规劝,这样可以端正根本,通达事理,调和刚柔一偏的弊病;即使君主不能醒悟,仍然可以保住政治的大纲,使之不致混乱。所以,凭孔子的圣明,向孱弱的鲁哀公进言时,只是用人道和为政根本的大端来规劝,并不屑于预先防范奔走逃亡之类的祸患。难道他不通晓时势变化吗?因为预先树立了正道,变化自然会消除。况且匡衡说过:“亲近忠正之人,疏远邪佞之徒;对于孤陋寡闻、见识浅少的人,要警戒其闭塞蒙蔽;对于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戒其缺乏决断。”这已经完全指出了元帝的短处,只是没有采用矫枉过正的议论,引导他采取猛烈攻击的做法。能够晓喻的人,用含蓄的话就能晓喻;不能晓喻的人,即使痛哭流涕地劝说,也终究不能晓喻。因此,君子的言论有体统、有要领,不违背根本常道;至于补偏救弊的方法,萧禹、匡衡有所不崇尚,这不也仍然是在行君子之道吗?评论者只看到萧望之、周堪之死并非因罪,于是责怪元帝,进而也责怪萧禹、匡衡。可是石显的奸恶没有祸及天下,而海内仍然安宁,那么儒者从容涵养所取得的功效,难道也可以诬蔑吗?西汉中道衰亡,是成帝、哀帝的奢侈放纵造成的,并不是元帝优柔寡断导致的。又怎么可以把张禹、孔光的罪过,归罪于萧禹、匡衡二人呢?〖五〗 邪说能够流行天下,一定要假托君子之道。佛教谈论心性,也是君子所谈的内容;老子谈论道德,也是君子所谈的内容。天下人把它们当作君子的雅正言论,于是就认为它们合乎治国之道,因而相信它们。所以,六经的旁支学说,往往都足以破坏正道而有余,焦延寿、京房对于《易》的说法就是这样。《易》中乾、坤两卦的策数为三百六十,这是按照一年的日数取其象征的一端,大略而言。屯卦、蒙卦以下的策数,老阳、少阳、老阴、少阴错杂,其中不属于三百六十的很多。一年的日数是三百六十五天还有余分,并不完全像乾、坤两卦的策数。圣人观察天地、人物的变化,通达其中的会通之处,只是认为卦象大体上类似于这些而已;也如同上下两篇的策数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用来象征万物,但万物本来就不能按一万来计算。所以说:“神妙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周遍流行于六虚,不能把它作为固定的典要。”焦延寿、京房二人却想限制六十四卦的爻,使每一卦各自对应一天;没有办法安排多出的四卦,只好把震、兑、坎、离安置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位置上。这样做,难道不知道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在六十卦之外,是作为纲领统摄的吗?还是认为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各占一天,而一天配两卦,与其余卦不同呢?东方为震、西方为兑、南方为离、北方为坎,说的是方位;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日期,说的是时令。时令纵向贯通,方位横向铺陈,焦延寿、京房却把两者错乱了,这算什么道理?所以,焦延寿不过是筮史、日者一类的人,用小术推测阴阳的迹象,似乎不足以知晓上天的变化、叙述治理之道。京房凭借这样的学问,竟敢拿它同别人一起议论人君和国家社稷吗?他们把这种术数作为方法,树立固定的典要,作为方位和形体的准则,于是有了八宫、世应之说。又从乾卦推到剥卦而走到尽头,只好把晋、大有放在最后。直到今天,出售技艺的卜师相互沿袭,用它来判断吉凶大事,却不能说明其中所以然的道理,只是借此迷惑百姓,侥幸求利。这样看来,焦延寿和京房即使想推辞自己是妖妄之说的魁首,也办不到。为什么呢?不是天地自然之理的,便都是妖妄。京房凭此想同石显、五鹿充宗在天人关系上争论谁是真正正直、谁是邪曲,我却没有看见妖妄能够胜过邪曲。邪曲之人得罪于人,妖妄之说得罪于天,妖妄尤其严重。

或曰:房之按日以候气,分卦以征事,所言者亦与当时之得失祸福合,何也?曰:石显之邪,而君德以昏,国是以乱,众耳众目具知之矣。事既已然,取而求其所以然者,而实固非也。势已成,形已见,谓天之象数亦然,亦恶从而辨之?故日月之有灾眚,岁时之有水旱,禽虫艸木之有妖,人民之有疴沴,山川之有崩沸,吾知其不祥;而有国者弗可不恐惧以修省耳。铢纍而分之,刻画而求之,幸而弋获之妖人,以是取显名、致厚利而惑天下;王制所谓“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其宜膺天刑久矣。房内挟此以与邪臣竞,自杀其躯而邪益张,宜矣哉!何也?托君子之道,诬圣人之教,矫造化之神,三者皆获罪于天而不可逭者也。〖六〗京房考课之法,迂谬而不可举行;即使偶试而效焉,其不可也固然。何也?法者,非一时、非一人、非一地者也。房曰:“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毁誉之不当者多也,然而天下之公论存焉。虽甚拂人之性,亦不能谓尧暴而跖仁也。舍此而一以功业程之,此中、韩之陋术,而益之以拘迫,不肖者涂饰治具以文其贪庸;不逮,则鞭策下吏、桎梏民庶以副其期会,灾不在天,异不在物,而民已穷、国已敝矣。先后异时也,文质相救而互以相成,一人之身,老少异状,况天下乎?刚柔异人也,不及者不可强,有余者不可裁,清任各有当,而欲执其中,则交困也。南北异地也,以北之役役南人,而南人之脃者死;以南之赋赋北土,而北土之瘠也尽;以南之文责北士,则学校日劳鞭扑;以北之武任南兵,则边疆不救危亡。其间损乃以益,杀乃以生,简乃以备,一视为吏者居心之仁暴、忧国之诚伪。而唯考课其一切之功能,此王莽所以乱天下者,房为之开先矣。塾师之教童子也有定课,而童子益愚;耕夫之驭牛也有定程,而牛以敝。梏四海九州彊智柔和于房一人之意见,截鹤胫以续凫,其不亡也何待焉?盖房之为术,以小智立一成之象数,天地之化,且受其割裂,圣人之教,且恣其削补。道无不圆也,而房无不方,大乱之道也,侮五行而椓二仪者也。郑弘、周堪从而善之,元帝欲试行之,盖其补缀排设之淫辞有以熒之尔。取天地人物、古今王霸、学术治功,断其长,擢其短,令整齐瓜分如弈者之局、厨人之饤也,此愚所以闻邵子之言而疑也,而况房哉!〖七〗汉之亡。非元帝之咎也,帝弱而寡断,然而无所伤于天下,石显仅逞于异己,而恶不及于民,国之元气未斵焉。故曰:非元帝之咎也。王氏,元后之族也,王凤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为篡弑之阶。然非元帝之宠后族而早任之,帝崩,成帝乃假凤以大权,而帝无遗命。故曰:非元帝之咎也。虽然,其所自来,抑岂非元帝隐伏之咎肇于不测哉?帝以成帝耽燕乐为不能胜大位,而欲立山阳王,识之早也。重易国储,闻史丹之谏而止,亦正也。然知成帝之不克负荷,而不择贤臣以辅正之,幸傅昭仪而迟回于山阳,遘重疾而忽忽不定,闻史丹之谏,知命之已促,而徒有善辅之言,无托孤之遗命,以听哲妇孺子之自求亲信,而王凤进矣。成帝之在东宫也,既为元帝之所憎而孤危甚,摇摇于废立之间者将十年。匡衡、史丹亦但以大义规元帝,而非必与成帝为腹心。所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徒王凤耳。元后宠衰,而忧祸之及,所与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亦凤兄弟耳。人情出危险之中而思故时之同患者,未有不深信而厚倚之。故成帝一立,而顾瞻在廷,无有如凤之亲己者,岂复忧他日之攘己乎?呜呼!于是而知叔孙舍之不赏私劳以杀竖牛,卓乎其不可及已。天位者,天所位也;人君者,人所归也。为主器之长子,膺祖宗之德泽,非窃非夺,天人所不能违;而翕訾以相保,呴沫以相怜,私忧过计,贪天功为己力,此其人亦何足任而戴之不忘乎?唐玄宗知张说之奸,怀其潜邸之恩而不能远,以召均、垍之逆;况杨复恭之以家奴而门生天子乎?呜呼!自非攘功擅权之小人,孰敢以大宝之攸归自任为己绩者?赵汝愚不欲行内禅之赏,可法也,而犹存其迹也;丙吉护宣帝于狱而终不自白,故能相天子以成中兴之业。然则汉文却周勃之私言,世庙罢新都之政柄,不得谓之刻覈而寡恩;成帝之碌碌,何足以语此哉!元帝不能顾命史丹,而使凤得以私劳惑庸主,亦其暱爱山阳而愤然不恤之咎与!故曰:隐伏之咎,肇于不测也。

译有人说:京房按日子来观测气候,分配卦象来验证事情,他所说的又确实同当时的得失祸福相合,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石显的邪佞,君德因此昏暗,国事因此混乱,众人的耳目都已经知道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拿它去寻找所以发生的原因,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形势已经形成,迹象已经显现,却说上天的象数也是如此,又怎么从中辨别呢?所以,日月出现灾异,年岁时令有水旱,禽鸟虫鱼、花草树木出现妖异,人民有疾病灾疫,山川发生崩塌沸涌,我知道这些都是不祥之兆;有国家的君主不可不因此恐惧,修身反省。却把它们细分到铢、累,刻意描画,去搜求其中的征兆;侥幸捕捉到一个妖妄之人,便凭此取得显赫名声、获得丰厚利益,迷惑天下。《王制》所说的“借助鬼神、时日、卜筮来使众人疑惑的,应当处死”,这样的人早就应该遭受天刑了。京房内心凭借这种说法同邪臣争斗,结果自取灭亡,反而使邪说更加张扬,不正是应当如此吗?为什么呢?假托君子之道,诬蔑圣人之教,矫造天地化育的神妙,这三种罪过都得罪于上天而不可逃脱。〖六〗 京房的考课法,迂腐荒谬,不能实行;即使偶然试行而见效,它本身不能实行也是必然的。为什么呢?法令不能只适用于一个时刻、一个人、一个地方。京房说:“末世凭毁誉来选取人才,所以功业荒废而招致灾异。”毁誉不当的情况确实很多,然而天下仍有共同的公论。即使这种公论严重违背人的情感,也不能说尧是暴君、盗跖是仁人。舍弃公论而一概按照功业来考核,这是申不害、韩非那种鄙陋的办法,又加上拘束逼迫;不肖之人便粉饰治理措施,以文饰自己的贪婪平庸;达不到期限,就鞭打下级官吏、给百姓戴上枷锁,以满足考核期限。这样,灾祸不在上天,异常不在万物,而百姓已经穷困、国家已经衰敝了。有先有后,时代不同,文与质相互补救、互相成就;同一个人的身体,年老和年轻时形态也不同,何况天下呢?刚强和柔弱适合不同的人,能力不足的不能强求,能力有余的也不能削减;清明和任事各有适宜之处,若想一概执守其中,反而会彼此困扰。南方和北方是不同的地方:拿北方的劳役去役使南方人,南方脆弱的人就会死;拿南方的赋税标准去征收北方土地,北方贫瘠的土地就会完全承受不了;用南方的文治标准要求北方士人,学校里每天都会疲于鞭打;用北方的武力标准任用南方士兵,边疆就无法救助危亡。在这些事情中,减损反而可以增益,杀戮反而可能使人得生,简略反而可以完备,关键在于任官者是心地仁厚还是暴虐、忧虑国事是真诚还是虚假。若只考核他们一切事务的功效,这就是王莽使天下混乱的原因,京房已经替他开了先例。私塾教师教孩子,有固定的课程,孩子反而更加愚笨;农夫驾驭牛,有固定的进度,牛反而因此疲敝。把四海九州都束缚起来,强使聪明和柔和都服从京房一人的意见;这就像截断鹤的腿来接续野鸭的腿,国家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京房这种方法,是用小聪明树立一套固定的象数,于是天地的变化也要受其割裂,圣人的教导也任其删削增补。大道没有不圆通的,而京房没有不方整的,这是导致大乱的道路,是轻侮五行、砍削天地的行为。郑弘、周堪跟着认为它好,元帝想试行它,大概是因为它那些拼凑安排、过分铺陈的言辞足以迷惑人。把天地、人物、古今王霸、学术和治国功业拿来评断,截取长处,拔出短处,使它们整齐地瓜分排列,如同棋局,又如厨师摆放的菜肴;这就是我听到邵子的言论便产生怀疑的原因,更何况京房呢?〖七〗 汉朝的灭亡,不是元帝的过错。元帝软弱而少有决断,但没有因此伤害天下;石显只是对异己逞威风,罪恶没有祸及百姓,国家的元气尚未受到伤害。所以说,不是元帝的过错。王氏是元后的族人,王凤任大将军、录尚书事,成为后来篡位弑君的阶梯。但如果不是元帝宠爱后族、过早任用他们,元帝死后,成帝也不会把大权授给王凤,而元帝也没有留下这样的遗命。所以说,不是元帝的过错。虽然如此,这些事情的根源,难道不是元帝潜伏的过错在不可预料之处开始显现了吗?元帝认为成帝沉溺燕乐,不能胜任君位,因此想立山阳王,这是他很早就看出的。后来郑重更换国储,听到史丹的劝谏而停止,也算正确。然而,他既然知道成帝不能承担重任,却没有选择贤臣来辅佐、匡正成帝;一方面宠幸傅昭仪,对山阳王的事情犹豫不决,另一方面遇到重病而心神不定;听到史丹的劝谏,知道自己的寿命已经不长,却只有让贤臣辅佐的好话,没有留下托孤的遗命,任凭聪明的妇人和幼小的君主自行寻求亲信,于是王凤就得以进用。成帝在东宫时,已经被元帝所憎恶,处境十分孤危,在废立之间摇摆不定,差不多有十年。匡衡、史丹也只是以大义规劝元帝,并不一定同成帝结成心腹。暗中忧虑、私下交谈谋划的人,只有王凤。元后的宠爱衰退,担心祸患波及自己,暗中忧虑、私下交谈谋划的人,也只有王凤兄弟。人在危险中,会思念过去共同患难的人,从来没有不深信并厚加依赖的。因此成帝一即位,回头看朝廷中的人,没有谁像王凤那样亲近自己,哪里还会担心将来有人夺取自己的权力呢?唉!由此才知道,叔孙舍不奖赏私下的功劳而杀死竖牛,他的高明是后人无法企及的。天子的君位,是上天所安排的;人君,是众人所归附的。作为掌管宗庙重器的长子,承受祖宗的德泽,不是窃取、不是夺取,是上天和人事都不能违背的;而王凤等人却彼此私下称誉、互相保全,彼此以微薄的帮助相怜,因私情忧虑并过度谋划,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让人任用、拥戴而永远不忘呢?唐玄宗明知张说奸邪,却念及他在潜邸时的恩情,不能疏远他,因而召致张均、张垍的叛逆;何况杨复恭凭借家奴身份而成为天子的门生呢?唉!如果不是那些攘夺功劳、专擅权力的小人,谁敢把大宝归属自己说成是自己的功绩?赵汝愚不愿接受内禅之赏,值得效法,但仍留下了接受此赏的痕迹;丙吉在狱中保护宣帝,始终不为自己表白,所以能够辅佐天子成就中兴大业。既然如此,汉文帝拒绝周勃的私下请求,世庙罢免新都的政柄,就不能说他们刻薄苛察而缺少恩德;成帝那样庸碌无能,又哪里配谈这些呢?元帝不能把后事托付给史丹,却让王凤凭私下的功劳迷惑庸主,这也是他偏爱山阳王、因愤懑而不顾后果的过错!所以说,潜伏的过错,是在不可预料之处开始的。

卷五◎成帝〖一〗读杜钦进谏之章,与其奏记王凤之书,及论王章之事,竟以王氏之篡,归祸始于钦之党奸,非平情之论也。成帝之无道也,足以亡国。王凤初起,犹修饰而有类于社稷之臣;其视张放、淳于长、史育之导欲以宣淫者,不若也。五侯之专,莽之篡,岂钦之所能前知哉?士志于有为,而际昏庸之主,思有所造于国家,不得自达于上,不获已而见大臣之可与言者,因之以效“纳约自牖”,而“遇主于巷”,所谓救失火而不暇问主人者也。故以陈蕃之刚正,而依窦武以行其志,能早知自别以远嫌者鲜矣。至于凤已成乎专偪,心知其误,而卒不能自拔,钦固有无可如何者,而其情亦可愍矣。故君子之爱身也,甚于爱天下;忘身以忧天下,则祸未发于天下而先伏于吾之所忧也。外戚也,宦寺也,女主也,夷狄也,一失其身,虽有扶危定倾之雅志,不得自救其陷溺;未有身自溺而能拯人之溺者也。孔子行乎季孙而鲁几治,非孔子固弗敢也。圣人之大用,中材所不敢效也。虽然,圣人岂有不测之术哉?齐人服,郈、费堕,季斯一受女乐,而即决于行,无所凝滞,而必不与之推移。则一旦释然忘前此之功业,而逌然以去,无他,纯乎道而无私焉耳。圣人不可学而可学者,此也。凤之专,王氏之盛,成帝之终不足与有为,威福下移,形势已成,钦胡为其荏苒而不去也?能去则去,虽因季斯而不损其圣。事已不可,而尚惜其位,则钦虽持义之正,而不免于党奸。虽然,若钦者,固未易言去也;谏凤不听而去之,且无名而为其所忌,故非圣人不能去,不能去而可不早慎择所从哉?君子度德以自处。女主也,外戚也,宦寺也,夷狄也,即可与有为,而必远之夙,人道之大戒也。贾捐之、杨兴、崔浩、娄师德、张说、许衡,一失其身,而后世之讥评,无为之原情以贷者,皆钦之类也。可勿戒乎!〖二〗亡西汉者,元后之罪通于天矣。论者徒见其吝玺不予、流涕汉庙、用汉伏腊而怜之,妇人小不忍之仁,恶足以盖其亡汉之大憝哉!今有杀人者,流涕袒免而抚其尸曰:吾弗忍也,而孰听之?汉惩吕氏之祸,不举国柄而授之外威久矣。霍氏之持权,武帝拔霍光于下僚,与降胡厩吏等,非缘后族也;其既也,则以废闇立明安社稷之功也。宣帝之于史氏,元帝之于许氏,以恩泽侯而已矣。成帝年已二十,元帝未有属王氏之遗命焉;王凤起自卫尉,一旦而持天下之柄,孰为之邪?五侯并日而封,杨兴、驷胜争之而不得;苟参以异父弟强成帝以封侯,帝不听,而犹宠以侍中;刘向谏而不听,王章争而见杀,垂涕不食,以激成帝之诛章;刘向抗疏不已,成帝欢息悲伤,卒受制而不能决。凤死而音代,音死而商代,商死而根代,根死而莽代,一以世及之法取汉之天下,而使相嗣以兴,非后之内主于宫中,亦岂能蔓引绵延之如此哉?且夫王氏之横,未尝不可扑也。成帝察其奢僭不轨,而音、商、立、根藉槀负斧鑕以待罪;王立结淳于长之奸露,成帝下有司按治,而立杀其子以灭口;计其为人,非能险鸷于吕之产、禄,武之三思、懿宗也。乃吕氏私其族而终以国事付平、勃,武氏私其姪而终以国事付狄、娄,元后则笼刘氏之宗社于其鞶帨,而以授之私亲。逮乎哀帝之立,姑退莽以胁哀帝,而蛊在廷之心,纵董贤之不逞,乘其败以进莽,使恣行其鸩主之毒,晏然处之而不一诘。摄则使之摄矣,假则使之假矣,岂徒莽之奸足以恣行无忌哉?老妖不死,日蚀月齕,以殄汉而必亡之,久矣。故曰:罪通于天也。妇人之道柔道也,反其德而为刚,虽恶易折。大畜之五曰:“豮豕之牙,吉。”牙可豮也,而吕、武以之,周勃、狄仁杰豮之而吉矣。姤之初曰:“羸豕孚蹢躅。”羸云者,不壮而柔者也,以柔而结人心者也,而蹢躅之凶不可禁,元后以之,虽刘向痛哭以陈言,成帝悲伤而惧祸,而无如后之涕泣者何也!莽已篡,汉已灭,姑以一泣逃天下后世之诛,而谁信之?不然,莽之惎毒,无有于其子,后果有思汉之心,莽其能戴之没世而生荣死哀以相报哉?女祸之烈,莫如王氏,而论者犹宽之,蹢躅之孚,且以孚后世而免于史氏之诛,亦险矣哉!〖三〗

译卷五 ◎成帝 〖一〗 我读杜钦进谏的奏章、他写给王凤的奏记,以及他评论王章的事情,最后竟把王氏篡夺汉朝的祸根归结为杜钦结交奸臣,这不是平心静气的公允之论。成帝无道,已经足以亡国。王凤刚开始起用时,还懂得修饰自己,多少像社稷之臣;他同张放、淳于长、史育那些引导成帝放纵欲望、宣扬淫乐的人相比,还不如他们。五侯专权、王莽篡位,难道是杜钦能够事先知道的吗?士人有志于有所作为,却遇到昏庸的君主,想为国家建立功业,不能亲自向上达意,不得已而见到可以交谈的大臣,便借此实践“从窗户纳入约言”和“在巷中遇见君主”的道理,这就像救火时顾不上询问主人是谁一样。因此,即使有陈蕃那样刚正的人,依靠窦武来实现自己的志向,能够及早知道分辨自己、远离嫌疑的人也很少。至于王凤已经形成专权逼迫之势,杜钦心里知道自己错了,却最终不能抽身而退,杜钦固然有无可奈何之处,但他的处境也值得怜悯。所以君子爱护自己,胜过爱护天下;忘掉自身而忧虑天下,那么祸患还没有在天下发生,就先潜伏在自己的忧患之中了。外戚、宦官、女主、夷狄,任何一种势力,一旦使自己陷入其中,即使有扶危定倾的高尚志向,也不能自救于沉溺之中;从来没有自己已经溺水,却能救出别人溺水的道理。孔子曾在季孙氏门下任事,鲁国几乎因此得到治理,并不是孔子本来不敢这样做。圣人的重大作用,是中等才力的人不敢仿效的。虽然如此,圣人难道有什么不可测知的特殊方法吗?齐国人已经臣服,郈、费两邑已经被毁,季斯一接受女乐,孔子便立即决定离去,没有丝毫迟疑,也绝不随之改变。于是有一天,他就释然忘掉此前的功业,从容离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完全遵循道义而没有私心罢了。圣人不可完全学到,但可以学习的就是这一点。王凤已经专权,王氏已经盛大,成帝终究不足以共图大事,威势和福柄已经下移,形势也已经形成,杜钦为什么还要拖延不去呢?能够离去就应当离去,即使因此像季斯那样,也不会损害圣人的品格。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却还舍不得自己的职位,那么杜钦虽持守正义,也免不了被视为结党奸臣。虽然如此,像杜钦这样的人,确实不容易说走就走;劝谏王凤不被听取便离去,既没有名义,又会遭到王凤忌恨,所以若非圣人很难离去;既然不能离去,难道可以不及早慎重选择自己所依附的人吗?君子要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处境来安置自己。女主、外戚、宦寺、夷狄,即使可以同他们一起有所作为,也必须早早远离他们,这是为人处世的大戒。贾捐之、杨兴、崔浩、娄师德、张说、许衡,都是一旦使自己陷入其中,后世讥评他们时,没有人愿意推究原委而宽免他们;杜钦也属于这一类。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二〗 使西汉灭亡,元后的罪过真是上通于天。评论者只看到她舍不得交出玉玺、不肯给予王莽,流泪于汉朝宗庙,仍按汉朝旧制奉行伏腊祭祀,便怜悯她;妇人小事上的不忍之仁,哪里足以遮盖她使汉朝灭亡的大罪呢?如今如果有一个杀人者,流着泪,袒衣免冠,抚摸死者的尸体说:“我是不忍心的。”又有谁会听信他呢?汉朝鉴于吕氏之祸,已经很久不把国家权柄交给外戚。霍氏掌权,是武帝从下级官吏、与投降的胡人和厩吏等同列的人中提拔霍光,并不是因为他是后族;后来任用他,也是因为他有废黜昏暗之主、拥立明主、安定社稷的功劳。宣帝对史氏、元帝对许氏,也不过是因恩泽而封侯罢了。成帝已经二十岁,元帝却没有留下任用王氏的遗命。王凤从卫尉一跃而起,突然掌握天下大权,这是谁造成的呢?五侯同日受封,杨兴、驷胜争取阻止却没有成功;苟参凭借异父兄弟的关系,强迫成帝封侯,成帝没有听从,却仍宠幸他,任为侍中;刘向进谏而不被听取,王章争辩而被杀,成帝流泪绝食,以激使成帝诛杀王章;刘向不断上疏抗争,成帝又欢喜又悲伤,最终接受控制而不能决断。王凤死后王音接替,王音死后王商接替,王商死后王根接替,王根死后王莽接替,他们一概按照世袭相承的办法夺取汉朝天下,使彼此相继而兴盛;如果不是元后在宫中从内部主导,哪里能像这样蔓延相连、延续不绝呢?况且王氏的蛮横,未尝不是不能打击的。成帝察觉他们奢侈僭越、行为不法,王音、王商、王立、王根便藉着草席、背负斧钺等待治罪;王立勾结淳于长的奸事暴露后,成帝交给有关官员审查治罪,王立却杀死自己的儿子来灭口。按他们的为人,并没有吕氏的吕产、吕禄,武氏的武三思、唐懿宗那样阴险凶悍。吕氏却偏私自己的族人,最终仍把国事交给陈平、周勃;武氏偏爱自己的侄子,最终仍把国事交给狄仁杰、娄师德;元后却把刘氏的宗庙社稷包藏在自己的妇人佩饰之中,交给自己的亲族。到了哀帝即位,她姑且退让王莽,以此胁迫哀帝,同时蛊惑朝廷中的人心;放纵董贤胡作非为,等董贤失败后又趁势让王莽进用,使王莽恣意施行毒害君主的恶行,她却安然处之,一句责问也没有。说是让王莽代理政务,就让他代理;说是让王莽暂代君位,就让他暂代。难道只是因为王莽的奸邪足以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吗?这个老妖妇不死,日蚀月缺,早已决心要使汉朝灭亡。故曰:罪过上通于天。妇人的处世之道本来是柔顺之道,反过来违背这种德性而变得刚强,即使邪恶也容易折断。《大畜》卦九五说:“阉割过的公猪的獠牙,吉利。”獠牙可以被阉割,吕氏、武氏就利用这种办法,周勃、狄仁杰把它们阉割掉,于是获得吉利。《姤》卦初六说:“瘦弱的公猪,却相信自己会挣扎跳动。”所谓“瘦弱”,是说它不强壮而柔弱;它凭借柔弱来结交人心,却无法禁止挣扎跳动所带来的凶险。元后就是如此。即使刘向痛哭陈说,成帝悲伤并害怕祸患,也抵不过元后的哭泣,这又是为什么呢?王莽已经篡位,汉朝已经灭亡,她姑且凭一场哭泣逃避天下后世的诛责,又有谁会相信她呢?否则,王莽的毒害如果没有加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元后果真有思念汉朝的心,王莽难道能终身拥戴她,使她生前荣耀、死后备极哀荣,以此报答她吗?妇人带来的祸患,没有比王氏更猛烈的了,可评论者还要宽宥她;她以挣扎跳动来取信,甚至还想取信于后世而免受史官诛责,也真是阴险啊!〖三〗

成、哀之世,天地宗庙之祀倏废倏兴,以儿嬉而玩鬼神甚矣。其废而复兴也,或以天子之病,或以继嗣之不立,小人徼福之术,固不足道。其废也,始于贡禹而成于匡衡,所持者,三代之典礼也。宗庙远,有毁而无立者,义也;诚所不至,不敢黩焉,义所以尽仁也。儒者之言礼,文而已矣;以文而毁,犹之乎以文而立。夫汉之嗣君,于其所不废之祀而能以诚格之乎?执是以论,举凡天地祖宗之祀皆可毁矣,而何但七世以上兴五畤之郊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宫室之侈,妃嫔之众,服膳之奢,乐之淫,刑之滥,官之宂,赋之重,一能汰其所余以合于三代,而后议郊庙之毁,未晚也。且三代之靳祀于七世,岂徒然乎?抑创法者,自开国之君守约以待子孙之易尽其情而无伪,非祖宗立之而后王毁之也。自汉以降,百为不师古,礼乐之精意泯焉;而独于祧庙致严于祖宗之废兴,何其徇末而斵其本也?况古之祧也,于大禘而合食,则虽废而不忘。后世无禘而徒祧,几于忘其所自出。然则废五畤以伸上帝之孤尊,古之可法者也。制以七世而毁庙,古之未可遽法者也。君子之言礼,非但以其文也。〖四〗进言者极其辞,而必有所避就,非但以远嫌而杜小人之口实也,道存焉矣。嫌已远而小人无闲以指摘,则君之听不荧,而言乃为功于宗社。刘向忧王氏之势盛而移汉,见之远,虑之切,向死而汉亡,所系亦大矣哉!而于进言有未得者,故成帝虽感,而终不能庸,小人之党,且有挟以上摇主听而下惑人心。其言曰:“王氏、刘氏且不并立,宜援近宗室。”斯岂向所宜言者乎?以事言之,刘氏之贤,无有踰于向者,枢筦之任,不归王氏必归向矣,未有斥人之奸而自任者也。且刘氏、王氏岂颉颃而并论以争衰王者。颉颃而并论,妇人勃谿之说也;且假之以頡颃之名而王氏张。彼将曰:天下非彼则我也。况乎吕氏之祸,与吴、楚、淮南、燕、广陵互相盈虚,则外戚反脣而相讥,岂患无辞哉?以道言之,选贤任能以匡扶社稷者,天下之公也。尧之举禹、皋,禹之任稷、契,汤之托伊尹,高宗之立傅说,文王之任闳、散,皆非懿亲也。周道亲亲,而周、召以庸,管、蔡以诛;师尚父,邑姜之父,且以佐燮伐而位太师。王氏诚不可任,博求之天下,岂繄无贤;而必曰援近宗室,举大义而私之一家,又岂五帝三王之道哉?向于是而失言矣。以为独任,则不可有自请之情:以为博选宗室之贤,则歆之党逆,向且不能保之于子,而况他乎?成帝悟而不终,羣姦闻而不惮,未必非向之言有以召之也。故进言者,匪道是循,徒以致寇,而可不慎哉!〖五〗汉诸王之以禽兽行废者不一,汉廷无有能据道以处此者,而谷永能言之。其曰:“帝王不窥人私,而春秋为尊者讳。”此义行,迄乎东汉,秽德不章。永之言,其利溥矣。夫人之有耻,自耻者也;耻心荡而刑杀不能止,故知刑杀者,非可以善风俗、已祸乱者也。汉之于此,既无家法以正之于先,而纵苛察之吏、告讦之小人、扬之于后。无他,忌侯王之疆,日思翦艾以图安,而纨夸膏粱,卒投于阱而无从辨。呜呼!惎如是矣,恶得不拱手而授之贼臣哉?以刑制淫而固不可制,假暗昧以锄彊而只以自弱。谷永者,王氏之私人也,而虑能及此,故知永者,附权臣非有移鼎之心,宠利未忘,规一时之进取而已。汉能用之,亦何遽不为赞治之臣乎?〖六〗老之戒在得,至于老而所需于天下者微矣,得奚足以乱其心哉?子孙之情长,而道义之气馁,引子孙之得为已得,于是濒死而不忘。张禹之初,与王根毕也,犹有生人之气也;虑及子孙,而行尸走肉,遂祸人之宗社,冒万世之羞,朱云欲以齿剑而不惭。夫人为不善而贻怨于子孙,诚不可为也;身之无过,质之鬼神而不疚,则亦奚患哉?且夫祸福亦何常之有,假令王氏早败,而按同恶之诛,禹之子孙,又能保其富贵乎?故祸福者,天也;失得者,人也;老而忧子孙,引天之吉凶以私之没世,其愚不可疗矣。成帝不辑折槛以旌朱云,则所以待禹者亦可知矣。禹且不自保,而况其子孙?〖七〗

译成帝、哀帝时期,天地和宗庙的祭祀忽而废止、忽而恢复,竟把祭祀鬼神当作儿戏,实在太过分了。祭祀废止后又恢复,有时是因为天子患病,有时是因为继承人没有确立,这些小人祈求福报的做法,本来就不值得一提。祭祀的废止,开始于贡禹,完成于匡衡,他们所依据的是三代的典礼。宗庙年代久远,有的毁弃而不再建立,这是合乎义的;确实没有诚意达到的地方,就不敢轻慢地举行祭祀,这正是用义来充分实现仁。儒者谈论礼,只讲礼的形式罢了;因为形式而毁弃祭祀,同样也只是因为形式而建立祭祀。汉代的继承君主,对于那些没有废止的祭祀,难道能够用诚意感通神灵吗?按这个道理来论,凡是天地、祖宗的祭祀都可以毁弃了,又何必只说七世以上的祖先和五畤郊祀要恢复呢?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也不会凭空自行实行。宫室的奢侈、妃嫔的众多、衣服饮食的奢靡、音乐的淫荡、刑罚的滥用、官员的冗多、赋税的沉重,若能先从中削减一切多余之处,使之符合三代,然后再议论毁弃郊祀和宗庙,也还不晚。况且三代把祭祀限制在七世,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还是说,创制这项制度的人,是让开国之君守住简约的原则,等待子孙尽情而不虚伪地实行它,并不是祖宗先建立制度而后代君王再毁弃它。自汉代以来,各种作为都不以古人为师,礼乐的精微意义消失了;却唯独对祧庙的存废极其严苛,为什么这样拘泥于末节而砍伤根本呢?况且古代的祧庙,在大禘时还会合祭,所以即使迁毁了,也并没有忘记。后世没有大禘,只是一味祧迁,几乎等于忘记自己从哪里产生。因此,废除五畤以彰显上帝独尊,是古代值得效法的。按照七世之制毁弃宗庙,是古代不能仓促效法的。君子谈论礼,并不只是依据礼的形式。四 进谏的人把话说到极点,却必然有所回避和取舍,这不只是为了远离嫌疑、堵住小人的借口,其中还存有道。嫌疑已经远离,小人没有空隙可以指摘,君主的听闻就不会受到迷惑,而进言也就能对国家和宗庙有所贡献。刘向忧虑王氏势力强盛而取代汉朝,他看得长远,忧虑得深切;刘向死后汉朝灭亡,这件事所牵涉的意义也实在重大啊!但刘向的进言也有未能达到目的的地方,所以成帝虽然有所感动,最终却不能任用他;小人的党羽还会借此向上动摇君主的听闻,向下迷惑人心。他的话说:“王氏、刘氏将不能同时并立,应当援引亲近的宗室。”这难道是刘向所应当说的话吗?就事情本身而言,刘氏中贤能的人,没有超过刘向的;掌管国家机要的职责,如果不归王氏,必然就会归刘向,不会有一个斥责别人奸邪而又亲自求取这个职位的人。况且刘氏、王氏哪里能够势均力敌、相提并论,以争夺衰弱的王氏呢?把两者相提并论,是妇人争吵的话;而且借用势均力敌的名义,反倒使王氏声势壮大。他们将会说:天下不是他们的,就是我的。况且吕氏之祸,以及吴、楚、淮南、燕、广陵诸王之间彼此消长的情形,外戚反唇相讥,难道还怕找不到言辞吗?从道义上说,选拔贤能、任用人才来匡正扶助国家,是天下共同的原则。尧举用禹、皋陶,禹任用后稷、契,汤把政事托付给伊尹,高宗起用傅说,文王任用闳夭、散宜生,都不是关系亲近的亲属。周朝的原则是亲近亲属,但周公、召公因为功劳而任用,管叔、蔡叔却因罪被诛;师尚父是邑姜的父亲,尚且因为辅佐周武王讨伐而位居太师。王氏如果确实不可任用,就向天下广泛求取人才,难道会没有贤能吗?却一定要说援引亲近的宗室,提出大义而偏私于一家,这难道是五帝、三王的道吗?刘向在这件事上说错了话。若认为只能任用一个人,就不应有主动请求任职的心情;若认为应广泛选取宗室中的贤者,那么刘歆一党的叛逆,刘向尚且不能在自己的儿子那里保全他,更何况别人呢?成帝有所醒悟却没有贯彻到底,群奸听闻后更加无所畏惧,未必不是刘向的话招致了这种结果。因此,进言的人如果不遵循道义,只会招来祸患,怎么能不谨慎呢!五 汉代诸王因行为像禽兽而被废黜的,不止一人;汉廷没有谁能够依据道义妥善处理这件事,只有谷永能够把它说清楚。他说:“帝王不窥探别人的隐私,《春秋》则为尊者隐讳。”这一原则得以实行,一直到东汉,污秽的品德也没有被公开揭露。谷永的话,所带来的好处很广泛。人的羞耻心,要靠自己感到羞耻;羞耻心荡然无存,即使刑罚诛杀也不能制止,所以可知刑罚诛杀不能用来改善风俗、平息祸乱。汉朝在这件事上,既没有家法在事先加以匡正,后来又放纵苛刻察访的官吏和喜欢告发的小人,把丑事宣扬出去。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忌惮诸侯王势力强大,天天想着削弱消灭他们来求得安稳;而那些纨绔夸浮、出身富贵的人,最终陷入陷阱,却没有办法为自己申辩。唉!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拱手把自己交给奸臣呢?用刑罚来控制淫乱,本来就无法真正控制;借助暧昧不明的罪名来铲除强者,结果只会使自己更加削弱。谷永是王氏的私人亲信,却能考虑到这一层,所以可知谷永依附权臣,并不是怀有改朝换代的心思,只是没有忘记宠爱和利益,谋求一时的升进罢了。汉朝如果能够任用他,又怎么会立即不能成为辅佐治理国家的大臣呢?六 老年人的戒惧在于贪得;到了老年,自己向天下所求取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所得的东西哪里还足以扰乱他的心呢?只是对孙辈的感情深,而道义之气衰弱,把子孙所得的看作自己所得,于是临近死亡仍然不能忘怀。张禹当初和王根并列时,还有活人的气节;后来考虑到子孙,就变成了行尸走肉,终于祸害国家和宗庙,使自己蒙受万世的羞耻,朱云想用剑割断他的牙齿,他也不感到惭愧。人做了不善之事而给子孙留下怨恨,实在不能这样做;如果自身没有过错,面对鬼神质问也不感到惭愧,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祸福又哪里有恒常呢?假如王氏早早败亡,按照同恶之人的惩罚,张禹的子孙又能保住富贵吗?所以祸福是上天决定的,得失是人自己造成的;年老了还忧虑子孙,把上天的吉凶引来为自己私用,直到死也不放弃,这种愚蠢是无法医治的。成帝没有收起被折断的栏槛来表彰朱云,那么他将怎样对待张禹,也就可以知道了。张禹尚且不能保全自己,更何况他的子孙呢?七

谷永非杜钦之比也,永虽无党王篡汉之远图,而资王氏以荣宠,因为之羽翼焉,与钦之误合于小人、欲悔而不能也,其情毕矣。顾于此得人君听言之道焉。永,王氏之私人也,其心,王氏之心也;若其言,则固成帝膏肓之药石,可以起汉于死而生之也。夫王氏之固结而不解,帝忌之而不能黜,岂非以躬耽淫侈,畏昌邑之罚;而内护赵、李,外庇张放、淳于长之私心,有所恧缩,而倒授以权哉?宠骄妒之妾,饮食倖臣之家,加赋重敛以緃游,而失百姓之心,是持宗社以遗人之道也。使帝感永之言,悔过自艾,正己齐家而忧社稷,贤臣进,庶务理,民情悦以戴汉而不忘;权奸之谋自日以寝,而岂必诛戮放废以伤母氏之心乎?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永之谏不行,虽忘躯忧国之臣与奸贼争死生而无救于祸败。则读永书者,勿问其心可也。〖八〗何武欲分宰相之权而建三公,自成帝垂及东汉,行之二百余年,至曹操而始革。丞相,秦官也;三公,殷、周之制也。古者合文武为一涂,故分论道之职为三;秦以相治吏,以尉治兵,文武分,而合三公之官于一相。汉置相,而阃政专归于大将军,承秦之分,而相无戎政之权,大将军总经纬之任。故何武有戒心焉,分置三公,以大司马参司空、司徒之闲,冀以分王氏之权。乃名乍易而实不可更,莽之终以大司马篡也,亦其流极重而不可挽也。然而武之法行之终代而不易者,以防微杜渐之术,固人主之所乐用也。若以古今之通势而言之,则三代以后,文与武固不可合矣,犹田之不可复井,刑之不可复肉矣。殷、周之有天下也以戎功,其相天子者皆将帅。伊尹、周公,始皆六军之长也。以将帅任国政,武为尚而特缘饰之以文;是取武臣而文之,非取文臣而武之也。列国之卿,各以军帅为执政,敦诗书,说礼乐,文之于既武之后,秉周制也。所以必然者,三代寓兵于农,兵不悍,而治民之吏即可以治兵。其折冲而敌忾者,一彼一此,疆场之事,甲未释而币玉通,非有犷夷大盗争存亡于锋刃之下者也。而秦、汉以下不然,则欲以三公制封疆原野之生死,孰胜其任而国不为之敝哉?则汉初之分丞相将军为两涂,事随势迁,而法必变。遵何武之说,不足以治郡县之天下固矣。特汉初之专大政以大将军,而丞相仅承其意指,如田千秋、杨敞、韦玄成、匡衡,名为公辅,奉权臣以行法,则授天下于外戚武臣之手,而祸必滋。故武之说,可以救一时之欹重,而惜乎其言之晚也!相不可分也,将相不可合也,汉以后之天下,以汉以后之法治之,子曰:“所损益,可知也。”〖九〗成、哀之世,所可任为大臣者,王嘉而已矣。师丹之视翟方进,寻丈之闲耳,皆以其身试权奸之好恶而不能出其樊笼,即有所欲言,而必资以自达也。师丹之劾董弘,何武之援王莽,屈于时之所尚,而不得不为之羽翼。无他,王、傅二女主交相起伏,汉已无君与大臣久矣。方进之附淳于长也,欲与王氏忤,而长固王后之姊子也;长之不类,尤出诸王之上,资之以与诸王抗,而方进之欲不死也奚能?荧惑之变,驾言移祸于宰相,王氏之嫉也深,虽微荧惑,方进其能免乎?武与丹浮沈于积阴之闲,一彼一此,小有所效,而俱为女主效妒媢之功,其不被显戮,幸尔。呜呼!至于成、哀之季而无可为矣、君子慎所趋以自全,辞大位而不居,其庶几乎!一受其事,则非如王嘉之必死以自靖,而负咎于天人也,必不可浣。庄生曰:“游羿之彀中。”谓此时也。游其彀中而死焉,君子之徒也;游其彀中而免焉,小人之徒也;游其彀中,避死而得死焉,刑戮之民也。慎之!

译谷永不能和杜钦相比。谷永虽然没有参与王氏篡夺汉朝的长远谋划,却资助王氏取得荣耀和宠信,成为王氏的羽翼;这与杜钦误同小人、想要悔改却不能相比,他的真实情形已经很清楚了。不过,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人君听取进言的方法。谷永是王氏的私人亲信,他的心就是王氏的心;但就他说的话而言,本来正是能够医治成帝病入膏肓之症的药石,足以使汉朝起死回生。王氏势力牢固结成而不能解散,成帝忌惮它却不能罢黜,难道不是因为成帝亲身沉溺于淫逸奢侈,害怕受到昌邑王那样的惩罚;同时又在宫内袒护赵氏、李氏,在宫外庇护张放、淳于长的私情,心中有所惭愧退缩,反而把权力交给他们吗?宠爱骄横嫉妒的妾,常到宠臣家中饮食,加重赋税来纵情游乐,因而失去百姓的民心,这是拿国家和宗庙送给别人的办法。假使成帝受到谷永言论的感动,悔过自新,端正自身、整顿家庭而忧虑国家,贤臣得到进用,各项政务得到治理,民众心悦诚服地拥戴汉朝而不忘记它;权奸的谋划自然会一天天止息,又何必一定要诛杀、放逐、废黜他们来伤害太后的心呢?所以说:“君子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话。”谷永的谏言没有被实行,即使有忘却自身、忧虑国家的大臣同奸贼争死争生,也无法挽救国家的祸败。因此,读谷永的奏书,只管看他说的内容,不必追究他的内心。八 何武想要分割丞相的权力而设置三公,从成帝时期一直到东汉,实行了二百多年,到曹操时才开始改革。丞相是秦代的官职,三公是殷、周的制度。古代把文事、武事合为一途,所以把论议治国之道的职务分为三种;秦朝以丞相治理官吏,以太尉统领军队,文武分开,并把三公的职权合并到一个丞相手中。汉朝设置丞相,但边疆和军事政务专门归大将军掌管,这是承袭秦朝文武分治的做法;丞相没有军事政务的权力,大将军总揽国家经纬的职责。所以何武对此有戒心,分设三公,让大司马参与掌管司空、司徒之间的事务,希望借此分割王氏的权力。但名称虽突然改变,实际情形却无法更改;王莽最终凭大司马的职位篡位,也是这种制度流弊发展到极端而无法挽回的结果。然而何武的制度能够实行到一代终了而没有改变,是因为防微杜渐的办法,本来就是君主乐于采用的。如果从古今共同的形势来说,那么三代以后,文与武本来就不能再合为一体了,就像田地不能再恢复井田制、刑罚不能再恢复肉刑一样。殷、周拥有天下,靠的是武力功业;辅佐天子的那些人,都是将帅。伊尹、周公开始时都是统领六军的长官。用将帅担任国家政务,是以武为主,只是特意用文饰来装点它;这是把武臣文饰化,而不是把文臣武将化。列国的卿大夫,各自以军队统帅担任执政,在已经具备武力之后,再用诗书、礼乐来文饰,这也是遵循周代的制度。之所以必然如此,是因为三代把兵役寄寓于农业,士兵不强悍,而治理百姓的官吏也就可以兼治军队。那些击退敌人、抵御敌忾的事情,彼此各有胜负;边疆上的战争,铠甲还没有脱下,币帛玉器已经互相往来,并不是有凶悍的夷狄和大盗在刀刃之下争夺生死。可是秦、汉以后就不是这样了,若想让三公决定疆场原野上的生死,谁能胜任这种职责而又不使国家因此疲敝呢?所以汉初把丞相和将军分为两条职途,是事情随着形势变化,制度也必然要改变。遵循何武的主张,不足以治理郡县制的天下,这是确定无疑的。只是汉初把大政专门交给大将军,而丞相仅仅承受大将军的意旨行事;像田千秋、杨敞、韦玄成、匡衡,名义上是公辅,实际上奉承权臣来施行法令,这就把天下交到外戚和武臣手中,祸患必然越来越大。所以何武的主张,可以挽救一时权力过重的局面,只可惜他的言论来得太晚了!丞相的权力不能分割,将军和丞相也不能合为一体;汉代以后治理天下,应当用汉代以后形成的制度,孔子说:“制度中应当有所损益改变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 九 成帝、哀帝时期,能够任用为大臣的人,只有王嘉罢了。师丹看翟方进,相差不过寻丈之间;他们都拿自己的身家去试探权奸的好恶,却不能挣脱权奸的樊笼,即使有想说的话,也必然要借助权奸来使自己得以表达。师丹弹劾董弘,何武援助王莽,都是屈服于当时所崇尚的势力,不得不成为他们的羽翼。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王氏、傅氏两位女主相互兴衰起伏,汉朝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君主和大臣了。翟方进依附淳于长,是想同王氏抗争,但淳于长本来就是王后的外甥;淳于长的品行恶劣,尤其超过诸王,借助他来同诸王抗衡,翟方进想不死又怎么可能呢?荧惑星变的事情,王氏借口把祸患推给宰相,这是因为王氏嫉恨很深;即使没有荧惑星变,翟方进难道还能免死吗?何武和师丹在长期阴暗的政治局势中随波浮沉,时而依附这一方,时而依附那一方,虽稍有成效,却都为女主效力,成就了她们嫉妒妒忌的功业;他们没有被公开杀戮,已经算是幸运了。唉!到了成帝、哀帝末年,已经无可作为了。君子应当谨慎选择自己的趋向以保全自己,辞去高位而不居其位,或许还可以保全自己!一旦接受了那件事,就不是像王嘉那样以死来使自己清白,而把罪责归于上天和世人,便一定无法洗刷了。庄子说:“在后羿的箭法所能射到的范围内游走。”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在他的箭法范围内游走而死去,是君子一类;在他的箭法范围内游走而得以逃脱,是小人一类;在他的箭法范围内游走,躲过死刑却最终以另一种方式送死,是受刑戮的罪人一类。要谨慎啊!

◎哀帝〖一〗人之能为大不韪者,非其能无所惧也,唯其能无所耻也。故血气之勇不可任,而犹可器使;唯无所耻者,国家用之而必亡。成帝欲用孔光为丞相,刻侯印书赞而帝崩,是日光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汲汲然惟恐缓而改图,一如乞者之于墦閒,唯恐其馂之不余,而遽长跽以请也。张放者,幸臣也,帝崩,且思慕哭泣而死,而光矫凶为吉,犯天下之恶怒;然且卒无恶怒之者,光岂能不惧哉?冥然无耻,而人固容之也。始为廷尉,则承王莽之指,鸩杀许后,若无所惧也,而实无可惧也;莽为内主,天下无有难之者也。既则议为傅太后筑别宫,力请逐傅迁归故郡,抗定陶王之议,夺其立庙京师,若无所惧也,而非无所惧也;内主有人,群臣相保,故师丹获不测之祸,而光自若也。耻心荡然,而可清可浊,无不可为,以得宠而避辱。王嘉濒死,犹对狱吏曰:“贤孔光而不能进。”亦恶知光之谮其迷国罔上,陷嘉于死,机深不测也哉?而嘉云然者,其两端诡合以诱嘉,抑可知已。拜谒迎送、执臣主之礼于董贤者,光也;莽既乘权,去贤如敝屣者,光也;拱手以天下授之贼臣,幸早死而不与佐命之赏者,光也;莽既诛,犹无有声言其恶以殄其世者,光也。呜呼!人苟自尽丧其耻,则弑父与君而罪不及,亦险矣哉!有国者不辨之于早,徒忌鸷悍之疆臣,而容厚颜之鄙夫,国未有不丧者也。故管子曰:廉耻,国之维也。〖二〗限田之说,董仲舒言之武帝之世,尚可行也,而不可久。师丹乃欲试之哀帝垂亡之日,卒以成王莽之妖妄,而终不可行。武帝之世可行者,去三代未远,天下怨秦之破法毒民而幸改以复古;且豪彊之兼并者犹未盛,而盘据之情尚浅;然不可久者,暂行之而弱者终不能有其田,彊者终不能禁其兼也。至于哀帝之世,积习已久,彊者怙之,而弱者亦且安之矣;必欲限之,徒以扰之而已矣。治天下以道,未闻以法也。道也者,导之也,上导之而下遵以为路也。封建之天下,天子仅有其千里之畿,且县内之卿士大夫分以为禄田也;诸侯仅有其国也,且大夫士分以为禄田也;大夫仅有其采邑,且家臣还食其中也;士仅有代耕之禄也,则农民亦有其百亩也;皆相若也。天子不独富,农民不独贫,相倣相差而各守其畴。其富者必其贵者也,且非能自富,而受之天子、受之先祖者也。上以各足之道导天下,而天下安之。降及于秦,封建废而富贵擅于一人。其擅之也,以智力屈天下也。智力屈天下而擅天下,智力屈一郡而擅一郡,智力屈一乡而擅一乡,莫之教而心自生、习自成;乃欲芟夷天下之智力,均之于柔愚,而独自擅于九州之上,虽日杀戮而只以益怨,彊豪且诡激以胁愚柔之小民而使困于田。于是限之而可行也,则天下可徒以一切之法治,而王莽之化速于尧、舜矣。限也者,均也;均也者,公也。天子无大公之德以立于人上,独灭裂小民而使之公,是仁义中正为帝王桎梏天下之具,而躬行藏恕为迂远之过计矣。况乎赋役繁,有司酷,里胥横,后世愿朴之农民,得田而如重祸之加乎身,则疆豪之十取其五而奴隶耕者,农民且甘心焉。所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者也。轻其役,薄其赋,惩有司之贪,宽司农之考,民不畏有田,而疆豪无挟以相并,则不待限而兼并自有所止。若窳惰之民,有田而不能自业,以归于力有余者,则斯人之自取,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三〗成、哀之世,汉岂复有君臣哉!妇人而已矣。彭宣、何武、唐林,皆所谓铮铮者也,而所争者,仅一传喜之去留而已。哀帝之初,傅氏与王氏争而傅氏胜;哀帝之亡,王氏与傅氏争而王氏胜。胜者乘权,而不胜者愤;二氏之荣枯,举朝野而相激以相讼,悲夫!当傅迁之倾邪,而推喜以抑迁,亦何异乎王根、王立之骄横而推莽邪?其言曰:“喜,傅氏贤子,议论不合而退,百寮莫不恨之。”傅氏之贤子,何当于天下之安危、刘宗之存亡,而百寮何所容其恨?又何异乎王莽、王仁之就国,而天下多冤王氏者。傅喜幸而未败尔。莽之废,吏民叩阙而讼冤,贤良对策而交奖,伪谦所诱,人心翕归,而贤者不免,且较喜而弥甚。喜之贤,其孰信之?以四海之大,岂繄无人可托孤寄命者,唯区区王、傅二妪之爱憎是争。呜呼!率天下而奔走于闺房之频笑,流俗之溺流而不反如是哉!故圣王之治,以正俗为先,以辨男女内外之分为本。权移于妇人,而天下沈迷而莫能自拔,孰为为之而至此极!元后之阴狡,成帝之昏愚,岂徒召汉室之亡哉?数十年中原无丈夫之气,而王莽之乱,暴骨如山矣。〖四〗

译哀帝 一 人能够做出极其错误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害怕,而只是因为他没有羞耻心。所以,只有血气之勇的人不能任用,但还可以把他当作器物来使用;唯独毫无羞耻心的人,国家一旦任用他就必然灭亡。成帝想任用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制好侯印并写好诏书赞语,却在这时驾崩了。这一天,孔光在大行皇帝灵前拜受丞相、博山侯的印绶,急迫得唯恐稍有迟缓而使皇帝改变主意,就像乞丐在坟墓之间乞食,唯恐剩饭不够,赶紧长跪请求一样。张放是宠臣,成帝驾崩时,他还思念哭泣,几乎要悲痛而死;孔光却把凶事假装成吉事,触犯天下人的憎恶和愤怒。然而最终竟没有人对他表示憎恶和愤怒,难道孔光会不害怕吗?只是他昏然无耻,而人们本来就容忍他。孔光起初任廷尉时,就承奉王莽的意旨,毒杀许皇后,好像什么也不害怕,实际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害怕的;王莽在宫内有女主支持,天下没有人能为此责难他。后来议论为傅太后修筑别宫,孔光竭力请求把傅太后驱逐迁回原来的郡,又抗拒定陶王的主张,夺去傅太后在京师建立宗庙的权利,好像什么也不害怕,但他并非真的无所畏惧;只是宫内有女主支持,群臣彼此保护,所以师丹遭受了不可预测的灾祸,而孔光却安然自若。羞耻心荡然无存,于是可以忽清忽浊、无所不为,只要能获得宠信、躲避羞辱就行。王嘉临死时还对狱吏说:“认为孔光贤能,却不能推荐他。”他哪里知道孔光诬陷他迷惑国家、欺罔君上,使王嘉陷入死地,心机深沉得不可测呢?然而王嘉这样说,是因为孔光把两方面的说辞诡诈地拼合起来诱骗王嘉,这一点也就可以知道了。向董贤拜谒迎送、执行臣下对君主的礼节的人,是孔光;王莽已经掌握权势后,把董贤像破旧的鞋子一样抛弃的人,也是孔光;拱手把天下交给奸臣,只庆幸自己早死而没有参与佐命功臣封赏的人,还是孔光;王莽被诛杀后,仍然没有公开说出他的罪恶、使他的后代灭绝的人,还是孔光。唉!人如果完全丧失了自己的羞耻心,那么即使弑杀父亲和君主而不受到惩罚,也实在太危险了!拥有国家的人如果不在早期辨明这一点,只知道忌惮凶悍强横的大臣,却容忍厚颜无耻的鄙夫,国家没有不灭亡的。所以管子说:廉耻,是维系国家的绳索。二 限制田地占有的主张,董仲舒在武帝时期就说过,当时还可以实行,却不能长久。师丹却想在哀帝将要亡国的日子试行它,最终成全了王莽荒诞妄为的说法,而始终不能实行。武帝时期之所以可以实行,是因为距离三代还不远,天下人怨恨秦朝破坏制度、残害百姓而希望改弦更张、恢复古制;而且豪强兼并土地还没有兴盛,占据土地的情形还不深。但它不能长久,是因为暂时实行之后,弱者终究不能保有自己的田地,强者终究不能被禁止兼并。到了哀帝时期,积累的习惯已经很久,强者依仗这种情势,弱者也已经安于这种情势;如果一定要限制,只会扰乱他们罢了。治理天下要靠道,没有听说要靠法。道,就是引导;上面引导,下面遵循它作为道路。实行封建制度的天下,天子只有千里王畿,王畿以内的卿士大夫还要分得禄田;诸侯只有自己的封国,还要把土地分给大夫、士作为禄田;大夫只有自己的采邑,还要由家臣在其中分取食禄;士只有代替耕作的俸禄,农民也有自己的百亩田地;各个等级彼此相近。天子并不独自富有,农民也不独自贫困,彼此有相同也有差别,各自守着自己的田地。富有的人必定也是尊贵的人,而且不是能够凭自己变富,而是接受天子的赏赐、接受祖先留下的土地。上面以使各方面都得到满足的原则引导天下,天下也因此安定。到了秦朝以后,封建制废除,富贵和权力集中到一个人手中。他之所以能够独占,是因为用智力和武力使天下屈服。用智力和武力使一个天下屈服,就独占天下;使一个郡屈服,就独占一个郡;使一个乡屈服,就独占一个乡。没有人教导他们,人的欲望自然产生,习惯自然形成;秦朝却想铲除天下人的智力和力量,使他们都变得柔弱愚昧,而自己独占九州之上。即使天天杀戮,也只会增加怨恨;强豪还会用诡诈激烈的手段胁迫愚弱的小民,使他们困守在田地上。这样一来,如果限制田地占有就能实行,那么天下就可以只靠一刀切的法令治理,王莽的教化也会比尧、舜更快实现了。所谓限制,就是均平;所谓均平,就是公正。天子没有大公的德行而居于众人之上,却只把小民强行拆散、使他们表面上均平,这样仁义中正反而成了帝王束缚天下的工具,亲自实行宽恕和藏恕反而成了迂阔疏远的错误办法。况且赋税劳役繁重,主管官吏残酷,里胥横暴,后世那些愿意安守朴实生活的农民,得到田地却像身上遭受重大祸患一样,那么豪强拿走其中一半、让奴隶耕种,农民反而会甘心接受。这就是所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减轻劳役,减少赋税,惩治主管官吏的贪婪,放宽对司农的考核,百姓就不会害怕拥有田地,而豪强也没有可以凭借来兼并土地的条件,这样不用限制,兼并自然会有所停止。至于懒惰的百姓,有了田地却不能亲自经营,因而归给有余力的人,这属于他们自己造成的后果,即使圣人也没有办法处理。三 成帝、哀帝时期,汉朝哪里还重新有君臣呢!不过是妇人罢了。彭宣、何武、唐林,都是所谓铮铮有骨气的人,但他们所争的,不过是一个傅喜的去留而已。哀帝初年,傅氏与王氏争斗,傅氏获胜;哀帝将亡时,王氏与傅氏争斗,王氏获胜。获胜的一方掌握权势,失败的一方心怀愤恨;两家的荣枯,使朝廷内外全都互相激怒、彼此争讼,真可悲啊!当傅迁奸邪倾佞时,推崇傅喜来压制傅迁,这同王根、王立骄横时推崇王莽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傅喜是傅氏的贤子,因为议论不合而退职,百官无不为他抱怨。”傅氏的贤子,与天下的安危、刘氏宗室的存亡有什么关系,百官又有什么理由为他抱怨呢?这同王莽、王仁前往封国,而天下人多替王氏喊冤,又有什么不同?傅喜只是幸而没有败露罢了。王莽被废时,官吏百姓叩击宫门申诉冤屈,贤良应对策问,交相称誉他;他用虚伪的谦逊诱惑人心,使天下人纷纷归附,而贤者仍不能免祸,且比傅喜更加严重。傅喜的贤德,又有谁会相信呢?天下这样广大,难道竟没有可以托付孤儿、寄托性命的人,偏偏只争论王、傅二位老妇人的爱憎吗?唉!率领天下人奔走在闺房妇人的一颦一笑之间,流俗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所以圣王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为先,以辨明男女、内外的分别为根本。权力转移到妇人手中,天下人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这究竟是谁造成的,竟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元后阴险狡诈,成帝昏庸愚昧,难道只是招致汉室灭亡吗?几十年间,中原没有男子汉的气概,王莽之乱于是使暴尸遍地如山。〖四〗

历成、哀、平之三季,环朝野而如狂,所仅能言人之言者,一李寻而已,其他皆所谓人头畜呜也。寻推阴阳动静之义,昌言母后之不宜与政,岂徒以象数征吉凶哉?天地之经,治乱之理,人道之别于禽兽者,在此也。妇人司动而阴乘阳,阳从阴,履霜而冰坚,豕孚而蹢躅。天下有之,天下必亡;国有之,国必破;家有之,家必倾。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伦,以之而泯;厚生、正德、利用之道,以之而蔑。故曰:寻之言,言人之言,而别于禽兽也。妇者,所畜也;母者,所养也;失其道,则母之祸亦烈矣,岂徒妇哉?夫国有君子,国可不亡。寻昌言之无诛,而不能救汉之亡,又何也?寻非其人也。阴之干阳,其变非一。女子之干丈夫也,鬼之干人也,皆阴之干阳也。寻知乾之刚、阴之静矣,鬼亦阴也,静以听治于人者也。顾其识不及此,听甘忠可、夏贺良之邪说,惑上以妖,终以贬死燉煌,为天下笑;则亦以阴干阳,等于妇人之煽处尔。载鬼一车,而欲惩负涂之豕,奚其可?故阴阳动静之理大矣,其变繁矣,其辨严矣。立人之道以匡扶世教,无一而可苟焉者也。〖五〗治河之策,贾让为千古之龟监,而平当之数言决矣。当言“经义有决河深川,而无隄防壅塞之文”。此鲧所以殛,禹所以兴,而以尧、舜之圣,不能与横流之水争胜者也。让言“古之立国者,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殷所以世有河患,而盘庚奋然依山以避灾,无他,唯无总于货宝而已。细人之情,怙田庐之利,贪濒河之土,动天下以从其欲,贻沈没于子孙,而偷享其利,既古今之通弊矣。而后世之谋臣,要君劳民以陻塞逆五行之敍者,其不肖之情有二焉:其所谓贤者,竭民力,积一篑以障滔天而暂遏之,濒河之民,且歌谣而祷祀焉,遂以功显于廷,名溢于野,故好事者踵起以尝试而不绝。其不肖者,则公帑之出纳,浩烦而无稽,易为侵牟;民夫之赁佣,乘威以指使,而乾没任意;享其利而利其灾,河滨之士大夫与其愚民及其奸胥,交起以赞之,为危词痛哭以动上听。宜乎自汉以来,千五百年,奔走天下于河,言满公车,牍满故府,疲豫、兗、徐三州之民,供一河之溪壑,而一旦溃败,胥为鱼鼈,而但咎陻塞之不固也。可悲矣夫!古今之异者,南北之殊流耳,其理势则一也。繇让之言而推其利病之原,非河之病民,而民之就河贪利以触其害耳。贪退滩之壤,民有其土而国有其赋,锋端之蜜截舌,而甘之者不恤也。使能通百年之算,念天下之广,犹是民也,徙之而于国无伤,其愈于陻塞疲役之贫劳困毙与溃决之漂荡淹溺也,孰为利害哉?数千年而不出鲧之覆辙,君不明,而贪功嗜利之臣民,积习而不可破,平当之言,贾让之策,县巨烛于广廷,而昧者犹擿埴以趋也;不亦悲乎!〖六〗谷永请讳诸侯王之兽行,以全人道之耻,议之正者也;耿育请揜赵昭仪杀皇子之恶,以隐成帝之惑,议之不正者也;二说相似而贞邪分,精义以立法,不可不辨。永之正者,凯风之不怨也;育之不正者,小弁之怨也。淫妒之嬖妾,操刃以绝祖宗之胤胄,而曲为之覆,天子之子,不死于妖嬖者,其余几何哉!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故书“文姜逊于齐”、“哀姜逊于邾”,以昭大义,而不以逐母为嫌。昭仪之恶,宗庙所不容,况非嫡后君母,而可纵之乎?甚哉,育之言誖也,曰“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以致位”。是成帝戕父子之恩以为未然之迂图,其孰信之?育若曰“昭仪不杀皇子,则哀帝不得而立”,以蛊帝心而纵妖嬖。是哀帝本不与于篡弑之谋,而育陷之使入也。春秋严党贼之诛,哀帝不能免,而育之罪不可逭矣。解光问罪之爰书不伸,赵氏宫官之大罚不正,宫闱肆毒于社稷而莫之问,故元后党王莽以弑平帝、废孺子、而无所顾忌。胡三省者,乃谓其合春秋“为尊者讳”之义。邪说张,而贾继春资之以雠其庇李选侍之奸。清议不明,非一时一事之臧否已也。〖七〗鲍宣七亡七死之章,陈汉必亡之券以儆哀帝,正本之论也。王莽之奸奸而愚,非有操、懿之才,其于国又未有刘裕之功,轻移于衽席之上而莫之禁,莽其何以得此哉?唯民心先溃于死亡,而莽以私恩市之也。藉非成帝之耽女宠,哀帝之暱顽童,纵其鬻吏贼民而蛊民以寇攘,莽亦上官桀、霍禹之续尔,而汉祚奚其亡?

译经历成帝、哀帝、平帝三朝末年,朝野上下几乎像发了狂,能够勉强说出人的话的,只有一个李寻而已,其他人都是所谓徒有人头、发出畜牲般叫声的人。李寻推究阴阳动静的道理,公开说太后不应该参与政事,难道只是用天象数术来验证吉凶吗?天地的常理,治乱的道理,以及人之所以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就在这里。妇人主持行动,阴气压制阳气,阳气听从阴气,正如踩到初生的霜,最终冰会坚厚;又如公猪受孕后脚步踉跄。天下如此,天下必然灭亡;国家如此,国家必然破败;家庭如此,家庭必然倾覆。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的伦理,会因此泯灭;使人民生活富足、使德行端正、使物资得到利用的道理,也会因此被蔑视。所以说:李寻所说的是人的道理,因此区别于禽兽。妇人,是被蓄养的人;母亲,是承担养育的人;如果失去了正道,那么母亲造成的祸害也会很猛烈,难道只是妇人吗?国家有君子,国家就可以不灭亡。李寻公开直言却没有获罪,为什么仍不能挽救汉朝灭亡呢?因为李寻不是那样的人。阴气干预阳气,变化不止一种。女子干预丈夫,鬼干预人,都是阴气干预阳气。李寻知道乾阳刚健、阴气静止,却不知道鬼也是阴气,是应当安静地听从人来治理的。只是他的见识达不到这一层,听信甘忠可、夏贺良的邪说,用妖异之说迷惑皇上,最终被贬死于燉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也就是以阴气干预阳气,与妇人煽动内乱相同罢了。装载一车鬼神之说,却想惩治满身泥污的猪,怎么可能呢?所以阴阳动静的道理重大,变化繁多,辨别又极其严格。确立做人之道以匡正、扶助世间教化,没有一件事可以苟且对待。〖五〗 治理黄河的方略,贾让的意见可以作为千古的借鉴,而平当的几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平当说:“经典义理中有决开河堤、疏导深川的说法,却没有筑堤防、堵塞水流的文字。”这就是鲧因此被诛戮、禹因此兴起的原因;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同横流的洪水争胜。贾让说:“古代建立国家的人,一定会给河川湖泽留下分流的地方,估量水势所不能达到的范围。”殷代所以世世有河患,而盘庚奋然依山迁居以躲避灾害,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把财货视为最重要罢了。小人的常情,是依仗田地房舍的利益,贪图河边的土地,动员天下人满足自己的欲望,把沉没之患留给子孙,自己却苟且享受眼前利益,这已经是古今共同的弊病了。后来那些谋臣,要求君主、劳役百姓,筑堤堵塞河流,违背五行运行常理,他们不肖的心思有两种:其中自称贤能的人,竭尽民力,堆积一筐土石来阻挡滔天洪水,暂时遏制水势;河边百姓便为他们歌咏、祭祷,于是他们凭此功劳在朝廷显名,声名传遍民间,所以好事之徒接连兴起,不断试验这种做法。那些不肖的人,则利用公帑的收支,数额浩大、手续烦杂而又无人稽核,容易趁机侵吞;雇佣民夫时,凭借威势任意驱使,并随意侵吞工钱;他们从中享受利益,却又从灾害中获利,河边的士大夫、愚民以及奸诈的胥吏相互起来赞助,编造危急言辞,痛哭流涕来打动皇上的听闻。难怪自汉代以来一千五百年间,天下人奔走于治河之事,进言塞满公车,文牍堆满旧府库,使豫、兗、徐三州的百姓疲惫不堪,供一条河吞噬,而堤坝一旦溃决,百姓全都成为鱼鳖的食物,人们却只责怪堤防堵塞得不牢固。真是可悲啊!古今的不同,只是南北水流有所差异罢了,道理和形势却是一样的。由贾让的话推究利弊的根源,不是河水危害百姓,而是百姓趋近河流贪图利益,因而招致灾害。贪图退滩上的泥土,百姓得到了土地,国家得到了赋税;这就像刀锋上的蜜会割伤舌头,而贪甜的人却不顾这些。假如能够作百年的打算,想到天下这样广大,百姓仍然是这些百姓,把他们迁走而对国家没有损害,那么这比起筑堤堵塞、使百姓因劳役而贫困劳苦、困顿死亡,以及河水决口造成的漂流、淹没、溺死,究竟哪一种才是利、哪一种才是害呢?几千年来却始终没有跳出鲧失败的旧路,君主不明,而贪图功名、嗜好利益的臣民积习难改;平当的话、贾让的方略,像在广大的朝廷中高悬巨烛,而昏昧的人仍然摸索着泥土前行,难道不可悲吗!〖六〗 谷永请求避讳诸侯王禽兽般的行为,以保全人的道德羞耻,这是正确的议论;耿育请求掩盖赵昭仪杀害皇子的罪恶,以替成帝隐瞒他的昏惑,这是不正确的议论。这两种说法相似,但正邪有别;其中精微的义理关系到立法,不能不辨明。谷永的正确,在于合乎《凯风》不怨母亲的意思;耿育的不正确,在于合乎《小弁》的怨亲之意。淫乱妒忌的宠妾,拿刀断绝祖宗的后嗣,却曲意替她遮掩;天子的儿子不死在妖妾手中的,还能有几个呢?《春秋》写成以后,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所以记载“文姜逊于齐”“哀姜逊于邾”,以彰明大义,并不因为驱逐母亲而有所顾忌。赵昭仪的罪恶,是宗庙所不能容忍的,何况她不是嫡后、不是君主的母亲,怎么可以放纵她呢?耿育的言论荒谬,竟严重到这种地步,他说:“我知道陛下具有贤圣通明的德性,废黜皇后、让她迁居别馆的事正在逐渐形成,正是为了断绝微弱的后嗣,使皇位得以传承。”这就是把成帝残害父子恩情的行为说成尚未发生的迂回谋划,谁会相信呢?耿育如果说“赵昭仪不杀皇子,哀帝就不能即位”,就是在蛊惑成帝之心、放纵妖妾。这等于说哀帝本来没有参与篡弑的阴谋,耿育却陷害他,使他参与其中。《春秋》严厉惩罚结党助贼的行为,哀帝不能免罪,耿育的罪责也不可逃脱。解光请求追究罪责的爰书没有得到伸张,赵氏宫官应受的重罚没有得到公正执行,宫闱肆意向社稷施毒却无人追问,所以元后结党于王莽,使他弑杀平帝、废黜孺子,并无所顾忌。胡三省却说,这符合《春秋》“为尊者讳”的道理。邪说得到张扬,贾继春便借此为凭,替庇护李选侍的奸行报仇。清正的舆论不明白是非,并不只是一时一事的褒贬问题。〖七〗 鲍宣陈述“七亡七死”的奏章,拿汉朝必然灭亡的凭据来警告哀帝,是从根本上挽救时局的议论。王莽奸诈而又愚蠢,并没有曹操、司马懿的才干,对国家也没有刘裕那样的功劳,却轻易地在宫闱之中转移权力而无人禁止,王莽凭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只是因为民心先在死亡中溃散,王莽又用私人的恩惠收买了民心。假如不是成帝沉溺于女宠,哀帝亲近顽童,放纵王莽卖官、残害百姓,并以侵扰劫掠来蛊惑百姓,那么王莽也不过是上官桀、霍禹一类人的后继者,汉朝的国运怎么会灭亡呢?

张放、淳于长,王氏之先驱也;傅迁、董贤,王氏之劝驾也;曹爽、何晏,司马懿之嚆矢也;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之前茅也;蔡京、童贯、史弥远、贾似道,女直、蒙古之伥鬼也;而非君之溺于宠乐以忘民之死也不成。不然,孔光、扬雄之流,亦尝与闻名教;而宗室群臣以及四海之民,岂遽能以片饵诱婴克而辄弃其母乎?故宣陈亟救死亡之言,知探本矣,愈于刘向之欲挽横流而堙诸其下也。虽然,宣之言犹有病焉,后世言事之臣,增闇主之疑而授奸臣以倾妒之口实,皆此繇也。宣言:“慎选举,大委任,以儆官邪,而免民于死亡。”是矣。勿亦姑言贤者之当任,以听人主之自择,待有问焉,而后可臚列傅喜、何武、孔光、彭宣、龚胜之贤以告,未晚也。今乃不然,若天子之左石一唯其所建置,而君不得以司取舍之权,众不得以参畴咨之议,则偪上有嫌,而朋党之谤兴。且喜、武诸人皆大臣也,自不能邀人主之知而安其位,宣能以疏远片言取必于同昏之廷乎?知不可得而故言之,授奸人以背憎之资,石介遇明主而激党祸,况庸君佞倖权奸交乱之天下哉!进言者不知其道,徒以得后世之称而无益于时,皆此一时之气矜为之也。又况宣所称者,龚胜而外,吾未见有大臣之操焉。孔光巨奸而与于清流,宣失言矣。盈廷之士气,汉室之孤忠,唯一王嘉,而不能讼其屈抑。然则鲍宣者,亦一时气激之士,而未足以胜匡主庇民之任者乎!〖八〗易曰:“伏戎于莽,三岁不兴。”不兴者,虑其兴之辞也。三岁而不兴,逮其兴而燎原之焰发于俄顷矣。哀帝崩,元后一闻之,即日驾之未央宫,驰召王莽,诏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此高帝驰入赵壁夺韩信、张耳军之威权,后以一老妪断然行之,雷迅风烈而无疑畏;其提攜刘氏之天下授之王氏,在指顾之闲耳。非伏之三岁,爪牙具而羽翼成,安能尔哉?甚矣,悍妇之威,英雄所不能决,帝王所不能持,而指麾轻于鸿毛,至此极也!司马懿之杀曹爽,刘裕之克刘毅,朱温之争李克用,大声疾呼、深虑阴谋、頳颜流汗、喋血以争而仅得者,元后偃息谈笑而坐收之。故莽有伏戎藏于平芜蔓艸之中,无有险阻之形而不可测也。三岁伏而一旦兴,有国者可不戒哉!〖九〗何武以忤王莽而死,可以为社稷之臣乎?未也。武与公孙禄谋云:“吕、霍、上官几危社稷,不宜外戚大臣持权。”此汉室存亡之纽也。乃当其时,内而元后为伏莽之戎,外而孔光为翼戴之奸,武仅以孤立之势扑始然之火,既处于不敌之数矣。国之安危,身之生死,徒藉于一言,而言非可恃也,所恃者浩然之气胜之耳。公孙禄岂可终保者哉?而与之更相称说,武举禄,禄即举武,标榜以示私,授巨奸以朋党之讥,则气先馁而恶足以胜之!禄惟诡随,乃以幸免;武不欲为禄之诡随矣,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心不可质鬼神,道不可服小人,出没于宠辱之中,而欲援己倾之天下,以水溅沸膏,欲息其燄而燄愈烈,非直亡身,国因以丧,悲夫!〖一○〗平当、彭宣皆见称于班固,宣未可与当并论也。当临受侯封,卧病不起以固辞之,知世不可为,郁邑以死,可谓知耻矣。当之在位,丁、傅持权,而史称帝虽宠任丁、傅,而政自己出,异于王氏;则当逡巡以死,而不忝无实之封,于自守之道未失也。若宣者,位司空为汉室辅,王莽杀两后,诛异己,腹心爪牙交布朝廷,而元后为国贼之内主,此正宣肝脑涂地、激天下忠烈之气、以救一线之危者,而为全躯、保妻子之谋,谢不能以引退,尚足为人臣子乎?龚胜、邴汉且犹在梅福之下,所任异也,而况宣位三公之重哉?宣者,与董贤、孔光并居台辅而不慙者也,其生平可知矣。班固曰:“见险而止。”率天下以疾视君父之死亡而不恤,必此言夫!

译张放、淳于长,是王氏篡权的先驱;傅迁、董贤,是王氏篡权的助成者;曹爽、何晏,是司马懿行动的先声;李林甫、杨国忠,是安禄山行动的前导;蔡京、童贯、史弥远、贾似道,是女直、蒙古的帮凶鬼;而如果不是君主沉溺于宠爱享乐、忘记百姓的死亡,这些事情也不能成功。否则,孔光、扬雄之流也曾参与、听闻名教,宗室群臣以及四海百姓,难道会突然因为一点食物诱饵就引诱婴儿,使他立即抛弃自己的母亲吗?所以鲍宣反复陈说赶快拯救百姓死亡的言论,知道探究根本,胜过刘向想要挽回横流,却只想在下游筑堤堵塞。即便如此,鲍宣的话仍有缺陷。后世议论政事的臣子,增加昏暗君主的疑心,给奸臣提供倾轧、嫉妒的借口,都由此而来。鲍宣说:“慎重选择官吏,重用贤能,以警戒奸邪的官吏,使百姓免于死亡。”这话是对的。但不如姑且只说贤者应当任用,让君主自己选择,等君主有所询问以后,再依次列举傅喜、何武、孔光、彭宣、龚胜的贤能来报告,也还不晚。如今却不是这样,仿佛天子身边的近臣全都只能由他任意安置,君主不能掌握任免取舍的权力,群臣也不能参与谋议,这就有逼迫君上的嫌疑,而朋党的诽谤便会兴起。况且傅喜、何武这些人都是大臣,自己尚且不能取得君主的知遇而保全职位,鲍宣难道能凭一封疏远之臣的片言,在同样昏暗的朝廷中取得必然成功吗?明知不可能而偏偏这样说,就是给奸人提供背后憎恨的凭借。石介遇到明主尚且激成党争祸患,何况在庸君、佞幸、权奸相互扰乱的天下呢!进言的人不懂得进言的道理,只是为了得到后世的称誉,对当时毫无益处,都是凭一时意气逞强所造成的。何况鲍宣所称许的人,除了龚胜以外,我没有看出谁有大臣的操守。孔光是大奸臣,却混在清流之中,鲍宣失言了。满朝士人的气节、汉室仅存的忠贞,只有一个王嘉,却不能为自己申诉冤屈。这样看来,鲍宣也只是一个一时意气激发的人,还不足以承担匡正君主、庇护百姓的责任吗!〖八〗 《易》说:“把军队埋伏在草莽之中,三年不能兴起。”所谓“不兴”,其实是担心它兴起的说法。三年不兴,等到它兴起时,燎原的火焰便会在片刻之间燃起。哀帝去世,元后一听到消息,当天就乘车前往未央宫,飞驰召来王莽,下诏把发布调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等事务,全都交给王莽。这是高帝驰入赵军营垒、夺取韩信、张耳军权那样的威势,后来却由一个老妇人断然施行,迅疾如雷、猛烈如风,毫无疑惧;她把提携刘氏的天下交给王氏,只在举手顾盼之间。若不是潜伏三年,使爪牙齐备、羽翼丰满,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悍妇的威势竟厉害到这种地步,英雄不能决断,帝王不能掌握,而她发号施令却轻得像鸿毛!王莽杀曹爽、刘裕战胜刘毅、朱温争夺李克用,都是大声疾呼、深思阴谋、面红汗流、浴血奋战才勉强取得的;元后却安坐休息、谈笑之间便坐收其成。所以王莽像潜伏的军队,藏在平野的蔓草之中,没有险阻的形状,却使人无法测度。潜伏三年而一旦兴起,拥有国家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九〗 何武因为违逆王莽而死,可以称为社稷之臣吗?还不能。何武曾与公孙禄谋划说:“吕氏、霍氏、上官氏几乎危害社稷,不应让外戚大臣掌握权力。”这正是汉室存亡的关键。然而当时,内有元后作为潜伏王莽的军队,外有孔光作为拥戴奸臣的羽翼,何武仅凭孤立的力量扑灭刚刚燃起的火,已经处于必败的形势。国家安危、个人生死,徒然寄托在一句话上,而言语并不可靠,真正可以依靠的,是浩然正气能够胜过它。公孙禄哪里能够始终保全自己呢?何武却同他互相称赞,何武举荐公孙禄,公孙禄也举荐何武,以互相标榜来显示私交,把朋党的讥讽授予大奸臣,这样气势先已衰弱,恶势力又怎么会被战胜呢?公孙禄只是诡诈顺从,所以得以幸免;何武不愿像公孙禄那样诡诈顺从,于是也只能做到牺牲自己的身体罢了。内心不能拿给鬼神作证明,道义不能使小人服从;在宠辱之间进退,却想挽救已经倾覆的天下,就像用水泼在沸腾的油脂上,想熄灭火焰,火焰反而更加猛烈。这不只是自身丧命,国家也因此灭亡,真可悲啊!〖一 ○〗 平当、彭宣都受到班固称许,但彭宣不能同平当并论。平当临近接受侯爵封号时,卧病不起,坚决推辞,知道世事不可为,忧郁而死,可以说是知耻。平当任职时,丁氏、傅氏掌握权力,史书却称成帝虽然宠爱、任用丁氏、傅氏,但政令仍由自己发出,这不同于王氏专权;所以平当以退避的态度等到死亡,也没有辱没这个有名无实的封爵,在自守之道上并未失误。像彭宣这样,位居司空,担任汉室辅弼,王莽杀害两位皇后,诛除异己,心腹爪牙遍布朝廷,而元后又是国贼在宫中的主谋,这正是彭宣应当肝脑涂地、激发天下忠烈之气、挽救一线危局的时候;他却谋求保全身体、妻子,推辞不能做到而请求退隐,这还足以称为人臣吗?龚胜、邴汉尚且还在梅福之下,是因为所承担的职任不同,何况彭宣位居三公,责任如此重大呢?彭宣是一个同董贤、孔光并列居于台辅而不感到惭愧的人,他一生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班固说:“见到危险便停止。”率领天下人对君父的死亡冷眼相看而不加以怜惜,一定就是这句话的意思吧!

◎平帝〖一〗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崩,明年正月,益州贡白雉,群臣陈莽功德,号安汉公,天下即移于莽。以全盛无缺之天下,未浃岁而迁,何其速也!上有闇主而未即亡,故桓、灵相踵而不绝;下有权奸而未即亡,故曹操终于魏王;司马懿杀曹爽、夺魏权,历师、昭迄炎而始篡天下者,待一人以安危,而一人又待天下以兴废者也。唯至于天下之风俗波流簧鼓而不可遏,国家之势,乃如大隄之决,不终旦溃以无余。故莽之篡如是其速者,合天下奉之以篡,莽且不自意其能然,而早已然也。莽之初起,人即仰之矣;折于丁、傅,而讼之者满公车矣;元后拔之废置之中,而天下翕然戴之矣。固不知莽之何以得此于天下,而天下糜烂而无余,如疫疠之中人,无能免也。环四海以狂奔,氾滥滔天,而孰从挽之哉?夫失天下之人心者,成、哀之淫悖为之,而蛊天下之风俗者不在此。宣、元之季,士大夫以鄙夫之心,挟儒术以饰其贪顽。故莽自以为周公,则周公矣;自以为舜,则舜矣;周公矣,舜矣,无惑乎其相骛如狂而戴之也。当伪之初起也,匡衡、贡禹不度德,不相时,舍本逐末,兴明堂辟雍,仿周官饰学校于衰淫之世;孔光继起为伪之魁,而刘歆诸人鼓吹以播其淫响。而且经术之变,溢为五行灾祥之说;阳九百六之数,易姓受命之符,甘忠可虽死而言传,天下翕然信天命而废人事,乃至走传王母之筹而禁不能止。故莽可以白雉、黄龙、哀章铜匮惑天下,而愚民畏天以媚莽。则刘向实为之俑,而京房、李寻益导之以浸灌人心,使疾化于妖也。子曰:“无为小人儒。”儒而小人,则天下无君子;故龚胜、邴汉、梅福之贞,而无能以死卫社稷,非畏祸也,畏公议之以悖道违天加己也。小人而儒,则有所缘饰以无忌惮;故孔光诸奸,施施于明堂辟雍之上而不惭。莽之将授首于汉兵,且以孔子自拟,愚昧以为万世笑而不疑。传曰:“国有道,听于人;国无道,听于神。”古之圣人,绝地天通以立经世之大法,而后儒称天称鬼以疑天下,虽警世主以矫之使正,而人气迷于恍惚有无之中以自乱。即令上无闇主,下无奸邪,人免于饥寒死亡,而大乱必起。风俗淫,则祸眚生于不测,亦孰察其所自始哉?汉之伪儒,诡其文而昧其真,其淫于异端也,巫史也,其效亦既章章矣。近世小人之窍儒者,不淫于鬼而淫于释,释者,鬼之精者也。以良知为门庭,以无忌惮为蹊径,以堕廉恥、捐君亲为大公无我。故上鲜失德,下无权奸,而萍散波靡,不数月而奉宗社以贻人,较汉之亡为尤亟焉。小人无惮之儒,害风俗以陆沈天下,祸烈于蛇龙猛兽,而幸逸其诛。有心者,能勿伸斧钺于定论乎?〖二〗君子之道以经世者,唯小人之不可窍者而已;即不必允协于先王之常道而可以经世,亦唯小人之所不可窃者而已。君子经世之道,有质有文。其文者,情之已深,自然而昭其美者也。抑忠信已浃于天下,天佑而人顺之,固可以缘饰而增其华者也。是则皆质之余,而君子不恃之以为经世之本。于是而小人窃之,情隐而不可见,天命人心不能自显,则窃而效之,亦遂以为君子之道在于此而无惭。然则小人之所可窃者,非君子之尚,明矣。封建、井田、肉刑,三代久安长治,用此三者,然而小人无能窃也。何也?三者皆因天因人,以趣时而立本者也。千八百国各制其国,而汉之王侯仅食租税;五刑之属三千,而汉高约法三章;田亩之税十一,而汉文二十税一,复尽免之;小人无能窃也。何也?虽非君子之常道,然率其情而不恤其文,小人且恶其害已而不欲效也,非文也。七月之诗,劝农之事也,而王莽窃之,命大司农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以劝农桑,似矣。养生、送死、嫁娶、宫室、器服之有制,礼之等也,而王莽窃之,定制度吏民之品,似矣。若此类,君子之道盖有出于是者;而小人不损其欲,不劳其力,不妨其恶,持空文,立苛禁,一旦以君子之道自居而无难。则以此思之,君子经世之大猷不在此,明矣。何也?农桑者,小民所自劝也,非待法而驱也。制度者,士大夫遵焉,庶人所弗能喻,惟国无异政,家无殊俗,行之以自然耳,非一切之法限之不得而继之以刑者也。然而窃仿之而即似,虽不效而可以自欺,遂以施施于天下曰:吾既以行君子之道矣。故文者,先王不容已,而世有损益,初不使后世效之者也。承百王之敝,而仍有首出庶物之功名,乃能立高明阔远之崖宇,而小人望之如天之不可企及。无他,诚而已矣。诚则未有可窃者也。〖三〗

译◎平帝 〖一〗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去世;第二年正月,益州进贡白雉,群臣陈述王莽的功德,称他为安汉公,天下的权力随即转移到王莽手中。一个完整强盛、毫无缺损的天下,不到一年就发生转移,怎么会这样快!上面有昏暗的君主却没有立即灭亡,所以桓帝、灵帝相继而汉朝仍未断绝;下面有权臣奸臣却没有立即灭亡,所以曹操最终成为魏王;司马懿杀曹爽、夺取魏国权力,经过司马师、司马昭直到司马炎才开始篡夺天下,是因为国家安危系于一个人,而一个人又要等待天下形势来决定兴废。只有到了天下风俗随波逐流、受到煽动而无法遏止时,国家的形势才会像大堤决口一样,不到一天便溃败得一无所有。所以王莽篡位如此迅速,是因为天下共同拥戴他来篡夺,他自己还没有料到能够这样做,事情却早已成为现实。王莽刚开始兴起时,人们就已经仰望他;他被丁氏、傅氏压制时,为他申诉的人已挤满公车;元后把他从废置之中提拔出来,天下人便一致拥戴他。实在无法知道王莽凭什么得到天下人的拥护,而天下却像疫病侵入人体一样腐烂殆尽,无人能够幸免。环绕四海的人疯狂奔走,洪水泛滥直冲云天,又有谁能挽回它呢?使天下失去人心的,是成帝、哀帝的淫乱悖逆;但蛊惑天下风俗的,根源不在这里。宣帝、元帝末年,士大夫怀着鄙夫之心,挟持儒术来装饰自己的贪婪顽劣。所以王莽自以为是周公,他就被当作周公;自以为是舜,他就被当作舜;既然成了周公、舜,人们像发狂一样争相拥戴他,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平当伪说刚开始兴起时,匡衡、贡禹不衡量自己的德行,也不观察时势,舍本逐末,在衰败淫乱的时代兴建明堂、辟雍,仿照《周官》来装饰学校;孔光接着成为伪说的首领,刘歆等人又吹嘘宣扬,使这种淫靡的声调传播开来。而且经学发生变化,泛滥成五行灾祥之说;阳九、百六的数术,改朝换姓、承受天命的符瑞。甘忠可虽然死了,他的话却流传下来,天下人纷纷相信天命而废弃人事,甚至奔走传递王母的筹策,禁令也不能制止。因此王莽可以用白雉、黄龙、哀章的铜匮来迷惑天下,愚民畏惧上天而向王莽献媚。这样说来,刘向实际上是最初的倡导者,京房、李寻又进一步引导这种说法,逐渐浸润人心,使人迅速变化而迷信妖异。孔子说:“不要做小人儒。”儒者如果成为小人,天下就没有君子了。所以龚胜、邴汉、梅福虽然贞正,却不能以死保卫社稷,并不是害怕灾祸,而是害怕公共舆论以违背道义、违反天理的罪名加在自己身上。小人而又成为儒者,就会有所凭借来文饰自己,因而无所顾忌;所以孔光等奸臣在明堂、辟雍之上得意洋洋而不感到惭愧。王莽将要被汉军斩首时,还把自己比作孔子,愚昧到成为万世的笑柄却毫不怀疑。传说:“国家有道,就听从人的;国家无道,就听从神的。”古代圣人隔绝天地之间的交通,以确立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则;后来儒者却称说天命、鬼神来使天下人疑惑,虽然有时也能警告君主、纠正其行为使其走上正道,但人的精神陷入似有若无的恍惚之中,反而自行扰乱。即使上面没有昏暗的君主,下面没有奸邪之人,百姓免于饥寒死亡,大乱也一定会发生。风俗淫乱,灾祸便从不可预测之处产生,又有谁能察觉它从哪里开始呢?汉代的伪儒,曲解文章而不明白真实义理,他们沉溺于异端,如同巫觋、史官所传的说法,其后果已经清清楚楚了。近世那些以小人之心钻入儒学的人,不沉溺于鬼神,却沉溺于佛教;佛教,是鬼神之说的精致形式。他们以良知作为门庭,以无所顾忌作为道路,把堕落廉耻、抛弃君亲说成大公无私。因此,上面很少有失德的君主,下面也没有权奸,天下却像浮萍散开、波浪席卷一样,不到几个月便把宗庙社稷拱手送给别人,比汉朝的灭亡还要急迫。小人式的无所顾忌的儒者,损害风俗,使天下沉沦,其祸害比蛇、龙、猛兽还要猛烈,却侥幸逃脱诛罚。有志之士,难道能够不把斧钺用于定论吗?〖二〗 君子的经世之道,只有小人无法偷取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经世之道;即使不必完全符合先王一贯的常道,只要能够治理世务,也只有小人无法偷取的部分才是如此。君子经世的道理,有实质,也有文饰。所谓文饰,有的是感情已经深厚,自然显露出美好;有的是忠信已经遍及天下,得到上天保佑和人民顺从,本来可以借助文饰来增加光彩。这些都只是实质之外的东西,君子并不依靠它们作为经世的根本。于是小人偷取这些文饰,内心实情隐藏而不可见,天命和人心不能自行显现,小人便偷来仿效,竟认为君子的道就在这些方面,毫不惭愧。这样看来,小人能够偷取的东西,显然不是君子所崇尚的根本。封建、井田、肉刑,三代能够长久安定太平,使用的就是这三种制度;然而小人却无法偷取它们。为什么?因为这三者都是依据天时和人情,顺应时代而建立根本的。天下有一千八百国,各自治理自己的国家,而汉代的王侯不过是享用租税;五刑所属共有三千条,而汉高祖只约定法令三章;田地的税率是十分取一,汉文帝又改为二十取一,后来甚至全部免除。小人无法偷取这些做法。为什么?虽然它们未必符合君子一贯的常道,但只是顺着实际情形行事而不顾文饰;小人尚且厌恶这样做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不愿仿效,因为这不是表面的文饰。《七月》这首诗,讲的是劝勉农事,王莽却偷取它的形式,下令让大司农部丞十三人分别管理一州,以劝勉农桑,看起来相似。养生、送死、婚嫁、宫室、器物和服饰都有规定,这是礼制的等级;王莽也偷取这种形式,制定制度,规定官吏和百姓的品级,看起来相似。像这一类事情,君子的道理似乎有些表现在其中;但小人既不减少自己的欲望,也不劳苦自己的力量,不妨碍自己的恶行,只拿着空洞的文书,设置苛刻禁令,便可以一旦自居为实行君子之道而毫不困难。由此看来,君子经世的大道理显然不在这些表面形式上。为什么?农桑,是百姓自己就会努力的事情,并不是要等到法律驱使才去做。制度,是士大夫所遵守的,平民百姓却未必能够理解;只要国家没有相互冲突的政令,家家没有特殊怪异的习俗,自然地实行它就可以了,并不是用各种法律限制得不许不做,随后再用刑罚强迫实行。然而小人偷偷仿效这种形式,便自以为相似;即使实际上没有成效,也可以欺骗自己,于是洋洋得意地对天下说:我已经实行君子的道了。所以,文饰是先王不得不有的东西,而且世代之间还有增减变化,原本就不是要让后世照搬仿效的。承接历代君王留下的弊病,却仍能建立超出万物的功业,才能立起高明宏远的境界,使小人仰望它如同仰望无法攀登的高天。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真诚罢了。真诚是无法偷取的。〖三〗

天下相师于伪,不但伪以迹也,并其心亦移而诚于伪,故小人之诚,不如其无诚也。诚者,虚位也;知、仁、勇,实以行乎虚者也。故善言诚者,必曰诚仁、诚知、诚勇,而不但言诚。陵阳严诩,当王莽之世,以孝行为官,任颍川守,谓掾史为师友,有过不责,郡事大乱。王莽征为美俗使者,诩去郡时,据地而哭,谓已以柔征,必代以刚吏,哀颍川之士类必罹于法。此其呴沫之仁,盖亦非伪托其迹也。始于欲得人之欢心,而与人相暱,为之熟,习之久,流于輭媚者浸淫已深而不自觉。盖习于莽之伪俗,日蒸月变,其羞恶是非之心,迷复而不返。乃试思其泣也,涕泪何从而陨?则诘之以伪,而诩不服;欲谓之非伪,而诩其能自信乎?呜呼!伪以迹,而公论自伸于迹露之日;伪以诚,而举天下以如狂,莫有能自信其哀乐喜怒者,于是而天理、民彝澌灭尽矣。故天下数万蚩蚩之众,奔走以讼莽称莽而翕然不异,夫岂尽无其情而俱为利诱威胁哉?伪中于心肾肺肠,则且有前刀锯、后鼎镬而不恤者。蔡邕之欢董卓,姚崇之泣武瞾,发于中而不能自已。甚哉,诚于伪之害人心,膏肓之病,非药石之所能攻也。〖四〗陈涉、吴广败死而后胡亥亡;刘崇、翟义、刘快败死而后王莽亡;杨玄感败死而后杨广亡;徐寿辉、韩山童败死而后蒙古亡;犯天下之险以首事,未有不先自败者也。乱人不恤其死亡,贞士知死亡而不畏,其死亡也,乃暴君篡主相灭之先征也,先死以殉之可矣。胜、广、玄感、寿辉、山童,皆挟徼幸之心以求逞其志,非其能犯难以死争天下者也;天将亡秦、隋、蒙古而适承其动机也。二刘、翟义不忍国雠,而奋不顾身,以与逆贼争存亡之命,非天也,其志然也;而义尤烈矣。义知事不成而忘其死,智不逮子房而勇倍之矣。当莽之篡,天下如狂而奔赴之,孔光、刘歆之徒,援经术以导谀,上天之神,虞舜之圣,周公之忠,且为群不逞所诬而不能白。义正名其贼、以号召天下于魔魅之中,故南阳诸刘一起,而莽之首早陨于渐臺。然则胜、广、玄感、山童、寿辉者,天贸其死以亡秦、隋;而义也、崇也、快也,自输其肝脑以拯天之衰而伸莽之诛者也。不走而死,义尤烈哉!

译天下人相互学习虚伪,不仅行为表面变得虚伪,连内心也转而真诚地相信虚伪,所以小人的真诚,还不如没有真诚。真诚只是一个空名;智慧、仁爱、勇敢,才是实际用来充实这个空名的内容。因此,善于谈论真诚的人,一定会说真诚而仁、真诚而智、真诚而勇,而不会只说一个“真诚”。陵阳人严诩在王莽时代凭借孝行做官,任颍川守,把属官称为师友,有了过错也不责罚,结果郡里的政事大乱。王莽征召他担任美俗使者,严诩离开郡府时,伏地哭泣,说自己过去以柔和的方式治理,王莽一定会用刚硬的官吏来代替他,因此悲哀颍川的士人必定会遭受法令的祸害。他这种像鱼吐泡沫相互濡润般的仁爱,大概也不是假托行为来装出来的。他起初只是想得到人们的欢心,于是同人亲近,与人相处熟了,时间久了,渐渐流于柔媚而自己也没有察觉。大概是长期受到王莽虚伪风俗的熏染,日积月累地变化,羞耻和辨别是非的心迷失了,不能回头。现在试想他当时哭泣,眼泪究竟从哪里流下来?若责问他这是虚伪,他不会承认;若说这不是虚伪,他又能相信自己吗?唉!行为上的虚伪,到了虚伪暴露的那一天,公正的舆论自然会伸张;内心也真诚地相信虚伪,却会使整个天下如同发狂,没有人能够相信自己的哀乐喜怒,于是天理和民间常道全都消灭了。所以天下数万愚昧的民众,奔走着为王莽诉讼、称颂王莽,众口一词,难道全都没有真实感情,只是一起受到利益诱惑和威势胁迫吗?虚伪深入人的心肝脾肺,便会即使面前有刀锯、身后有鼎镬,也不顾惜自身。蔡邕对董卓的欢悦,姚崇对武瞾的哭泣,都是从内心发出而不能自我抑制的。虚伪竟真诚到这种地步,损害人心,成了深入膏肓的疾病,不是药物和针石所能医治的。〖四〗 陈涉、吴广失败而死,后来胡亥才灭亡;刘崇、翟义、刘快失败而死,后来王莽才灭亡;杨玄感失败而死,后来杨广才灭亡;徐寿辉、韩山童失败而死,后来蒙古才灭亡。冒着天下最大的危险首先起事的人,没有不先自行失败的。作乱的人不顾死亡,守正的人知道会死却不害怕;他们的死亡,正是暴君、篡位之主相继灭亡的先兆,先死去为此殉难也就可以了。陈胜、吴广、杨玄感、徐寿辉、韩山童,都怀着侥幸心理,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并不是有能力冒险赴死、争夺天下的人;只是上天将要灭亡秦、隋、蒙古,而他们恰好承接了这个时机。刘崇、刘快、翟义不忍心看到国仇未报,奋不顾身地同逆贼争夺国家存亡,并非因为天意,而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如此;其中翟义尤其壮烈。翟义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却置生死于度外;他的智慧比不上子房,但勇气超过了子房。王莽篡位时,天下人如同发狂一般奔向他,孔光、刘歆之流援引经术来引导谄媚,连上天的神明、虞舜的圣德、周公的忠心,也被一群不得志的人诬陷而无法申辩。翟义明确指斥王莽这个贼子,号召天下人反抗魔魅般的王莽,所以南阳的刘氏宗族一兴兵,王莽的首级很快就在渐臺丧失。这样看来,陈胜、吴广、杨玄感、韩山童、徐寿辉,是上天借他们的死亡来灭亡秦、隋、蒙古;而翟义、刘崇、刘快,则是自行献出肝脑,挽救天命的衰败,伸张上天对王莽的诛罚。不逃避而死去,翟义尤其壮烈啊!

◎王莽〖一〗王莽未灭,而刘歆先杀,歆未死而族先灭,哀哉!刘向之泽不保其子孙,而从学之门人与俱烬也。甄丰也,王舜也,皆推戴莽以分膏润者也。鬼夺其魄,而丰以乱诛,舜以悸死,于是而知鬼神之道焉。推戴已成而心不自宁,此心之动,鬼神动之也,二气之良能所见几而不可揜也;故皆不得其死,而歆之罚为尤酷焉。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歆小人也,蒙父向之余烈,自命于儒林,以窍先王之道;君子之器,其可乘乎?貌君子而实依匪类者,罚必重于小人。圣人之学,天子之位,天之所临,皆不可窃者也。使天下以窃者为君子,而王道斩、圣教夷,姚枢许衡之幸免焉,幸而已矣。〖二〗严尤之谏伐匈奴,为王莽谋之则得尔,而后世亟称之为定论,非也。莽之召乱,自伐匈奴始,欺天罔人,而疲敝中国,祸必于此而发。尤不敢言莽不可伐匈奴,而言匈奴不可伐,避莽之忌而讳之,岂果如蟁蝱之幸不至前,无事求诸水艸之薮以扑之哉。秦之毒天下而亡,阿房也,骊山也,行游无度而诛杀不惩也;非筑城治障斥远匈奴之害也。汉武之疲敝天下,建章也,柏梁也,祷祠祈僊而驰驱海岳也,贪一马而兴万里之师也;非埽幕南之王庭以翦艾匈奴之害也。秦得天下于力战,民未休息。而筑戍之役暴兴,则民怨起。汉承文、景休息之余,中国无事,而乘之以除外偪之巨猾,故武帝之功,至宣、元而收,垂及哀、平,而单于之臣服不贰。莽之得天下更悖于秦,而亟用其不知兵之赤子,是其为秦之续也,必剧于秦,尤心知之而不敢讼言耳。岂可以为定论而废汉武之功哉?兵者,毒天下者也,圣王所不忍用也。自非鳞介爪牙与我殊类,而干我藩垣,绝我人极,不容已于用也,则天下可以无兵。故莽之聚兵转饟以困匈奴,为久远计者,未尝非策。而严尤之欲深入霆击也,亦转计之谬焉者。莽非其人,莽之世非其时,故用莽之术而召天下之乱。自非莽也,尤之策,与赵普之弃燕、雲也均,偷安一时,而祸在奕世矣。〖三〗西汉之亡也,龚胜、薛方、郭钦、蒋诩、陈咸,皎然不辱,行迹相侔,而未可等也。薛方诡辞以免,何以处夫严光、周党际盛世而隐者乎?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可孙而不可诬。谓王莽为唐、虞,则唐、虞矣,谋诸心,出诸口,方亦何以自安乎?莽之逆以伪,而不足以延,苟有识者,无不知也,知之则必避之矣。避臣莽之诛于他日,抑避忤莽之祸于当时,方之工于术也,其得与龚胜齿哉?视纪逡、两唐而慧焉者尔。钦、诩则可谓自好矣。咸谢病不应,辞亦孙矣,而悉收汉之律令书文壁藏之,岂徒以俟汉氏中兴之求哉?诚有不忍者矣。子之慕亲也,爱其手泽;臣之恋主也,闵其典章;典章者,即先王神爽之所在也,故以知咸有不忍之心也。呜呼!胜以死自靖,咸以生存汉,恻怛之生心一也。微二子,吾孰与归?〖四〗天下相习于怪,无不怪也。郅恽引天文历数,上书王莽,令就臣位,复立汉室,可不谓怪乎?以莽之惨,无不可杀者,而恽免于死;莽诬天而以天诬人,故忌天而不加刑,恽故持之盈而发之无惮耳。恽以此故智,闭门不纳光武而蒙赏,世皆惊其奇而伟其志操,而不知为君子所必斥为怪而不欲语者也。怪士不惩,天下不平。使明主戮之,而天下犹惜之。大经不正,庶民习于邪慝,流俗之论,以怪为奇,若此类者众矣。

译◎王莽 〖一〗 王莽还没有灭亡,刘歆先被杀;刘歆还没有死,他的家族先被灭亡,真可悲啊!刘向留下的恩泽不能保全他的子孙,连跟随他学习的门人也一起化为灰烬。甄丰、王舜,都是推戴王莽以分得利益的人。仿佛鬼神夺去了他们的魂魄,甄丰因作乱被杀,王舜因惊惧而死,由此便可以看出鬼神之道。推戴王莽的事情已经成功,内心却不能安宁;这种内心的动荡,是鬼神使它动荡,阴阳二气的良能所显示的征兆,无法掩盖。因此他们都不得善终,而刘歆所受的惩罚尤其惨酷。《易》说:“小人却乘坐君子的器物,盗贼就想着夺取它。”刘歆是小人,凭借父亲刘向留下的声望,自命为儒林人物,来偷取先王之道;君子的器物,难道可以让他乘坐吗?外表像君子,实际上却依附于坏人一党,所受的惩罚必然比普通小人更重。圣人的学问、天子的位置,以及上天所临照的一切,都是不能偷取的。假使天下把偷取这些东西的人当作君子,那么王道就会断绝,圣教就会夷灭;姚枢、许衡能够幸免,也只是侥幸罢了。〖二〗 严尤劝阻攻打匈奴,如果说这是替王莽谋划,那还可以这样说;但后世急切地把它称为定论,却不对。王莽召来天下动乱,是从攻打匈奴开始的:欺骗上天,蒙蔽人民,使中国疲敝,祸乱必定从这里发生。严尤不敢说王莽不可以攻打匈奴,而说匈奴不可以攻打,是为了避开王莽的忌讳而加以隐讳;难道他果真像希望蚊虫不要飞到眼前,便无事可做,反而到水草丛中去寻找它们来扑打吗?秦朝毒害天下而灭亡,是因为阿房宫、骊山陵墓、无节制地巡游以及滥杀而不加惩治,并不是因为筑城、修边塞、排斥远方的匈奴所造成的祸害。汉武帝使天下疲敝,是因为建章宫、柏梁台、祭祀祈祷求仙以及奔驰于海岳之间,也是因为贪求一匹马而发动绵延万里的军队,并不是因为扫荡幕南的王庭、剪除匈奴所造成的祸害。秦靠武力战争取得天下,百姓还没有得到休息,筑城戍守的劳役又突然兴起,于是民怨产生。汉承接文帝、景帝休养生息的余裕,中原没有战事,于是趁此机会消除外部逼迫的大奸猾,所以汉武帝的功业,到了宣帝、元帝时才收到成效,甚至延续到哀帝、平帝时,单于仍然臣服而不改变。王莽取得天下,比秦更加悖乱,却急忙任用那些不懂军事的年轻人,这就是秦朝的延续,必定比秦更加严重;严尤心里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敢公开直说罢了。难道可以因此把他的说法当成定论,而废弃汉武帝的功业吗?战争,是毒害天下的东西,是圣明的君王所不忍使用的。除非对方不是与我们同类的鳞介爪牙之属,侵犯我们的藩篱,断绝人的正常生活,使我们不得不使用战争,否则天下本来可以没有战争。所以王莽聚集军队、转运粮饷来困扰匈奴,作为长远打算,未必不是一种策略;而严尤想要深入匈奴境内、像雷霆一样猛烈打击,也是错误的转运筹划。王莽不是合适的人,王莽所处的时代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所以采用严尤的办法,反而招来了天下的动乱。假如不是王莽,严尤的策略就同赵普主张放弃燕、云二地一样,只能偷取一时安宁,却会把祸患留给后世。〖三〗 西汉灭亡时,龚胜、薛方、郭钦、蒋诩、陈咸,都清白自守而不受辱,行为踪迹彼此相近,却不能等量齐观。薛方用诡辩的言辞来免祸,那么处在盛世而隐居的严光、周党又该如何评价呢?君子给人定名,必须能够说得通;所说的话可以谦逊,却不可以诬蔑。若把王莽说成唐尧、虞舜,那么他就是唐尧、虞舜;在心里筹划这种说法,出言却又如此,薛方凭什么使自己心安?王莽的叛逆是以虚伪为本,而虚伪不足以长久维持;只要有见识的人,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一定会躲避他。薛方究竟是躲避日后王莽诛杀臣下的灾祸,还是躲避当时违逆王莽的祸患?他在权术方面比龚胜高明,难道能够同龚胜并列吗?他只不过比纪逡、两位唐氏更聪明罢了。郭钦、蒋诩可以说是自爱自守。陈咸以有病为辞而不应召,这种辞说也很谦逊;但他把汉朝的全部律令、文书收藏起来,藏在墙壁中,难道只是等待汉氏中兴后有人来寻找吗?他实在有不忍之心。儿子思慕父亲,爱惜父亲手泽留下的遗物;臣子眷恋君主,怜惜君主留下的典章。典章,就是先王精神所在的地方。因此可以知道陈咸有不忍之心。唉!龚胜以死来保全自己的操守,陈咸以生来保存汉朝的典章,他们内心产生的恻隐悲痛是一样的。若没有这两个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呢?〖四〗 天下人相互习染怪异,便没有什么不怪异了。郅恽援引天文历数,上书王莽,要求王莽退居臣位,重新建立汉室,这难道不能说是怪异吗?以王莽的残酷,天下没有什么人是不可以杀的,但郅恽却免于一死;王莽欺骗上天,又借上天之名诬陷别人,所以忌惮上天而没有加刑,郅恽因此抓住这一点,把话说得充分而毫无顾忌。郅恽凭借这种故意卖弄的智谋,闭门不接纳光武帝,却反而得到奖赏,世人都惊叹他的奇异,赞美他的志节,却不知道君子一定会斥责他为怪异之人,不屑谈论他。怪异之士不受惩罚,天下就不得平正。即使明主把他杀掉,天下人仍会惋惜他。根本的常道不正,百姓便习染邪恶,流俗的议论把怪异当作奇异;像这样的人多得很。

卷六◎后汉更始〖一〗为名而有所推奉者,其志不坚;人为名而尊己者,其立不固;项梁之立怀王,新市、平林之立更始是已。天下愤楚之亡而望刘氏之再兴,人之同情也,而非项梁与张卬、王凤、朱鲔之情也。怀王、更始不思其反,受其推戴而尸乎其位,名岂足以终系天下而戢桀骜者私利之心乎?怀王任宋义、抑项羽,而祸发于项氏;更始终恃诸将、而无与捍赤眉之锋。徇不坚之志,立不固之基,疑之信之,无往而非召祸之门。呜呼!其危也,非一旦一夕之故也。而士之处斯世也难矣!彼以名而立君,而我弗事焉,则世且责我以名义;顺而与之,则今日之输忱,且为他日党贼之地。荀彧所以退不保其身,进不全其节也。嬴氏之暴,楚之亡,莽之篡,汉之中绝,苟有心者,孰不愤焉?而斟酌于从违,在间不容发之顷,一往之志,义未审而仆其生平。无他,不揣其实而为名所动也。慎之哉!〖二〗力均则度义,义均则度德;力可恃也,义可恃也,至于德而非可以自恃矣。伯升果有天下之志,与更始力相上下而义相匹,则以德相胜,而天下恶能去已?诸将之欲立更始,无亦姑听之而待其自獘。如其不弊,则天且授之,人且归之,而恶能与争?如其獘,则姑顺诸将之欲,自全于祸福之外,遵养以待时。故高帝受巴、蜀、汉中之封,而待三秦之怨、三齐之反以屈项羽,而羽终屈。伯升不知出此,婞婞然与张卬、朱鲔争,夫天下之大宝,岂有可自争而自得者乎?其见害于诸将也,不揆而犯难也。李轶且扼腕而思害焉,况他人乎?〖三〗王莽既诛,更始定都雒阳,赤眉帅樊崇将渠帅二十余人入见,安危存亡之大机也,于此失之,而更始之亡决矣。定天下之纷乱者,规模有可素定而未可全定也。莽之未诛,汉之力全注于莽;莽平,群盗方兴而未戢,固其所不豫谋者。一旦而莽诛矣,释其重忧而相庆以大定,猝然授以赤眉而不容其踌蹰以审处,豫谋所不及矣。莽未诛,赤眉者,莽之赤眉也;莽已诛,赤眉者,汉之赤眉也。以新造之邦,代莽而受赤眉之巨难,周章失措而不知所裁;及其算失事败,而后知前此之疏。当其时,气乍盈而易弛,机至速而难留,善已乱者,俄顷定之而永靖,将谓其有不测之智勇,而不知非然也。神不偏注于所重,而固有余力以待变也。故撄大敌,举大事,谋大功,敛精专气以求成者之非难;而大敌已灭,大事已决,大功已就,正天人交相责,而艰难萃于一人之身,此则中材以下者所不及谋,而大有为者立不拔之基,以应万变之迁流,权不可设而道则不穷也。更始君臣,恶足以及此哉!其遣使谕降赤眉也,亦忧其不降耳;不知不降之不足忧,而降之之忧更大。然则无前定之道,无抑姑置赤眉而急自治;未能如圣哲之坐制于俄顷也,则无如缓之以俟其定。将天自有不测之吉凶,人自有猝然之离合,可降也而后降之,可讨也而后讨之,夫亦可谓因天乘时而顺俟天命矣。其始也,无余力以待之;其继也,又弗能姑置焉;更始之亡,所以决于樊崇之入见也。〖四〗光武之拒更始,与昭烈之逐刘璋,一也;论者苛求昭烈,而舍光武,失其平矣。刘焉之于昭烈,分不相临,光武则固受更始大司马之命矣。更始起于汉室已亡之后,人戴之以嗣汉之宗社;刘焉当献帝之世,坐视宗邦之陵夷,方且据土而自尊。则焉父子有可逐之罪,而更始无之。如曰更始不能安位而存汉,则璋之弱,又岂足以保三巴而不授之曹操乎?然则以忠信坚贞之义相责,而昭烈有辞,光武无辞矣。乃光武之不与篡逆同罚也,则固有说。更始之立,非光武兄弟之志也;张卬、朱鲔动摇人心而不能遏,则奉更始而君之,受其鈇钺之赐,皆出于弗获已,而姑以自全。君臣之义,生于人心者也。天下方乱,君臣未定,无适主之分义,同兴讨贼之师,势均德齐而志不属。故更始不任为光武之君,拒之而心固不疚。义非外也,信诸心者,无大疚焉斯可矣。唯然,则光武可逸不忠之罚,昭烈可释不信之咎,皆非可执一切之信义以相纠者也,而于昭烈乎何诛?〖五〗

译卷六 ◎后汉更始 〖一〗 因为名义而推举奉立某人,推举者的志向不会坚定;别人为了名义而尊奉自己,地位也不会稳固;项梁拥立怀王,新市、平林拥立更始帝,就是这样。天下人对楚国灭亡感到愤怒,希望刘氏重新兴起,这是人们共同的感情,却不是项梁以及张卬、王凤、朱鲔的真实感情。怀王、更始帝没有考虑到这种推戴会反过来影响自己,只接受推戴而占据君位;名义难道足以永远系住天下,并收束那些桀骜之人的私利之心吗?怀王任用宋义、压制项羽,祸患便从项氏那里发生;更始帝始终依靠诸将,却没有人替他抵挡赤眉的锋芒。依循不坚定的志向,建立不牢固的根基,无论是怀疑还是相信,处处都是招致祸患的门径。唉!这种危险并不是一天一夜形成的。然而士人处在这样的时代,实在艰难啊!别人因为名义拥立君主,而我不去侍奉他,世人就会以名义和道义责备我;顺从而同他合作,今天输送的忠诚,反而会成为日后结党事奉贼人的基础。荀彧之所以退不能保全自身,进不能保全节操,就是这个原因。嬴氏的暴虐、楚国的灭亡、王莽的篡位、汉朝的中途断绝,只要有良知的人,谁不愤怒?但在服从还是违背之间斟酌,正处在间不容发的时刻,一旦确定行动的志向,自己一生的事业就可能毁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考察实际情形,受到名义的驱动罢了。对此要谨慎啊!〖二〗 力量相当,就要衡量道义;道义相当,就要衡量德行。力量可以依靠,道义可以依靠,但到了德行,却不能只靠自己来凭恃。伯升果真有取得天下的志向,若同更始帝力量相当、道义相称,那么就应该以德行取胜;天下人怎么会舍弃他呢?诸将想拥立更始帝,不如暂且顺从他们,等待更始帝自己败亡。如果他不败亡,那么上天将会把天下授予他,人民也将归附他,自己又怎么能同他争夺?如果他败亡,就暂且顺从诸将的愿望,使自己置身于祸福之外,积蓄力量以等待时机。所以高帝接受巴、蜀、汉中的封地,等待三秦的怨恨、三齐的反叛来使项羽屈服,项羽最终果然屈服。伯升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却强硬地同张卬、朱鲔争斗;天下这个最大的宝物,难道有可以靠自己争夺、靠自己取得的吗?他被诸将加害,是因为不自量力而冒险触犯祸难。连李轶都已经扼腕,想着要加害他,何况其他人呢?〖三〗 王莽被诛杀后,更始帝定都雒阳。赤眉军首领樊崇带领二十多名渠帅入朝觐见,这是关系天下安危存亡的重大关键;更始帝在这里错失了机会,他的灭亡也就决定了。平定天下的纷乱,谋划规模可以预先确定,却不能把一切细节都预先确定。王莽尚未被诛杀时,汉军的力量全部集中于王莽;王莽平定后,各路盗贼正在兴起而没有平息,这本来就是更始帝预先没有谋划到的。一旦王莽被诛杀,众人解除重大忧患,互相庆贺天下已经大定,突然面对赤眉,却不给自己留下从容考虑、审慎处理的时间,这就是预先谋划所没有涉及的地方。王莽未被诛杀时,赤眉是王莽的赤眉;王莽已经被诛杀后,赤眉就是汉朝的赤眉。以刚刚建立的国家取代王莽,却要承受赤眉造成的巨大灾难,便惊慌失措,不知如何裁处;等到谋划错误、事情失败之后,才知道此前的疏忽。当时士气刚刚充盈而容易松弛,时机来得极快而难以挽留。善于平定乱局的人,能够在顷刻之间使局势安定而长久肃清;人们会说他有不可测的智谋和勇气,却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精神并没有片面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本来就保留着余力来等待变化。所以,面对强大敌人,举办公共大事,谋求伟大功业,集中精力、专一意志以求成功,并不是最困难的;真正困难的是强敌已经消灭、大事已经决定、功业已经完成之后,正当天与人互相责成,艰难一起聚集到一个人身上。这是中等才力以下的人所无法谋划的,而真正有大作为的人能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以应对万般变化的流转;权宜之术虽然不能预先设置穷尽,但根本道理却没有穷尽。更始帝君臣,哪里能够做到这一点呢?他们派使者去劝降赤眉,只担心赤眉不投降,却不知道赤眉不投降还不是最值得忧虑的,赤眉投降后的忧患反而更大。既然如此,既没有预先确定的办法,又不能暂且搁置赤眉而赶紧治理自身;既然不能像圣哲那样在顷刻之间控制局势,那就不如暂缓处理,等待形势稳定。上天自有不可预测的吉凶,人也自有突然的离合;可以招降,等到适当时机再招降;可以讨伐,等到适当时机再讨伐,这也可以说是顺应天时、乘势而行,等待天命了。事情开始时,没有留下余力来等待变化;后来又不能暂且搁置赤眉;更始帝的灭亡,就是因此在樊崇入朝觐见时决定的。〖四〗 光武帝拒绝更始帝,和昭烈帝驱逐刘璋,是一样的;评论者苛责昭烈帝,却放过光武帝,这是失于公平。刘焉对于昭烈帝,名分上并不统属昭烈帝;光武帝则本来已经接受了更始帝所授的大司马之命。更始帝是在汉室已经灭亡之后兴起的,天下人拥戴他来继承汉朝的宗庙社稷;刘焉处在献帝时代,坐视宗族国家日益衰败,却还占据土地,自我尊大。因此刘焉父子有可以被驱逐的罪过,而更始帝没有。如果说更始帝不能安定帝位、保存汉朝,那么刘璋的软弱,又哪里足以保全三巴而不把它交给曹操呢?这样看来,若以忠信坚贞的道义来责难,昭烈帝有话可说,光武帝却无话可说。至于光武帝没有同篡逆者受到同样的惩罚,本来也是有道理的。拥立更始帝,并不是光武帝兄弟的本意;张卬、朱鲔动摇人心而无法遏止,所以才奉更始帝为君,接受他所赐的鈇钺,这些都是出于不得已,姑且借此保全自己。君臣之间的道义,是在人心中产生的。天下正在动乱,君臣关系尚未确定,没有归属某一君主的名分和道义;大家共同兴兵讨贼,势力相当、德行相称,志向却并不归属于同一人。因此,更始帝不具备成为光武帝之君的条件,光武帝拒绝他,内心并没有愧疚。道义不是外在的东西,能够使内心相信而没有大的愧疚,这就可以了。既然如此,光武帝可以免去不忠的惩罚,昭烈帝也可以免除不信的罪责;不能拿一种固定的信义标准来一概纠正他们,那么对于昭烈帝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五〗

更始不足以有为,史极言之,抑有溢恶之辞。欲矜光武之盛而揜其自立之非,故不穷更始之恶,则疑光武之有惭德也。乃若更始之亡也,则舍雒阳而西都长安也。当是时,赤眉在濮阳,城头子路、力子都在河、济间,力子都,后汉书任光传作刁子都。通鉴注云:姓谱:力,黄帝佐力牧,汉有力子都。今从之。铜马、大彤等贼在燕、赵,李宪在淮南,天下所岌岌未定者东方也。而遽避劳趋逸,欲拥关以自固,则天下深见其不可恃,而竞扼其虚。顾欲长保故宫之富贵以自封殖,是犹狐兔倚窟以安,而韩卢腾踯于外,甫一出而必不免于获也。王莽诛,关中无事,隗嚣委宗族而从己;于斯时也,得一重臣如寇恂者,镇抚长安而安集之,为雒阳之根本,而都雒以弹压山东,光武即解体于河北,其能遽收河内、下河东而无所顾畏邪?赤眉已降之余,不能驰骋任志如践无人之境,必矣。盖更始所任为大臣者,类皆群盗之长,贪长安之富盛,而藉口于复高帝之旧业以为廓清;其铮铮小异如朱鲔、刘嘉、鲍永之流,亦不胜盈廷訿之论;则塞颠当之户,耽燕雀之嬉,固其宜也。光武得士于崛起之中而任之,既无盗贼之习气;及天下甫定,复不以任三公,而别用深识之士;虚建西都,而定宅雒阳,以靖东方之寇;皆惩更始之失而反其道。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一更始之失,光武之资也。”〖六〗匈奴之祸,至元、成之世而大息矣。东汉之初,因卢芳而大为中国害,非徒王莽之激之,抑更始挑之也。更始尸位于关中,赤眉横行于曹、濮,萧王异志于河北,公孙述割据于巴、蜀,斯时也,岂有德有威足以及匈奴;而轻以一介之使,循故事以求匈奴之顺己,召其侮而授之以嫚词,自取之矣。故严尤之谏,为王莽言也。伐之不可,和之不能,夷狄焉知仁义,势而已矣。更始之势,曾莽之不若,而欲匈奴修呼韩邪之已事,不度德,不量力,贻数十年边关之祸。陈遵者,洵妄人也。易世而后,微窦宪、耿秉之矫矫,汉其危矣。

译更始帝没有成就大业的能力,史书对他的恶行说得非常严厉,其中或许也有夸大的话。史家想要夸耀光武帝的盛德而掩盖他自行起兵称帝的不当,所以不把更始的罪恶说尽;否则,就会使人怀疑光武也有可惭愧之处。至于更始的灭亡,是因为他放弃雒阳,向西把都城迁到长安。当时,赤眉军在濮阳,城头子路、力子都在河、济之间;力子都,《后汉书·任光传》作“刁子都”。《通鉴》注文说:《姓谱》记载,力姓出自黄帝的辅佐力牧,汉代有力子都。现在从《通鉴》的说法。铜马、大彤等贼军在燕、赵,李宪在淮南,天下最动荡而没有确定下来的地方正在东方。然而更始仓促地逃避劳苦、趋向安逸,想依仗关隘来巩固自己,于是天下人深知他不值得依靠,争相扼制他的空虚之处。他只想长久保有旧宫的富贵,以封闭自守、滋长势力;这就像狐兔依靠洞穴求安,而韩卢在外面奔驰跳跃,刚一出洞就必然免不了被捕。王莽被诛之后,关中并无战事,隗嚣抛下宗族来追随自己。在这个时候,如果得到一位像寇恂这样的重臣,镇守安抚长安并使那里安定聚集民众,作为雒阳的根本;同时定都雒阳来压制山东,那么即使光武帝在河北瓦解,他难道还能迅速收取河内、攻下河东而毫无顾忌吗?赤眉军已经投降的余部,必然不可能像进入无人之境那样纵横驰骋、任意施展志向了。更始所任用的大臣,大多是群盗的首领,只贪图长安的富庶兴盛,却借口恢复高帝的旧业来进行清剿;其中像朱鲔、刘嘉、鲍永这一类稍有不同的人,也抵挡不住满朝非议。于是,堵住门户,沉溺于燕雀般的嬉游,本来就是他们应有的结果。光武帝在突然兴起之际得到人才并任用他们,既没有盗贼的习气;等天下刚刚安定,又不任用他们充任三公,而另行任用有深远见识的人;表面上设置西都,实际上确定都城在雒阳,以安定东方的寇乱。这些做法都是吸取更始的过失而反其道而行。老子说:“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助。一切更始的过失,都是光武的资助。” 六 匈奴造成的祸患,到元帝、成帝时期已经大大减弱了。东汉初年,因为卢芳的缘故,匈奴又给中原造成巨大祸害;这不只是王莽激怒匈奴的结果,也是更始挑衅匈奴造成的。更始帝尸位于关中,赤眉军横行于曹、濮,萧王在河北另有异志,公孙述割据于巴、蜀。在这种时候,哪里有具备德行和威势、足以影响匈奴的人?却轻率地派一个使者,依照旧例要求匈奴顺从自己,招来匈奴的侮辱,又把傲慢轻侮的话送给匈奴,实在是自取其辱。因此,严尤的劝谏,在王莽时期所说的话,到这里仍然适用:不能用武力讨伐,也不能靠和亲使其服从;夷狄哪里懂得仁义,他们只看形势罢了。更始的势力尚且比不上王莽,却想让匈奴重演呼韩邪归服汉朝的旧事,既不估量自己的德行,也不衡量自己的力量,给边关留下了几十年的祸患。陈遵确实是个妄人。改朝换代之后,如果没有窦宪、耿秉那样杰出的人,汉朝就危险了。

◎光武〖一〗昆阳之战,光武威震天下,王业之兴肇此矣。王邑、王寻之师,号称百万,以临瓦合之汉兵,存亡生死之界也。诸将欲散归诸城,光武决迎敌之志,诸将不从,临敌而挠,倾覆随之。光武心喻其吉凶,而难以晓譬于群劣,则固慨慷以争、痛哭以求必听之时也。乃微笑而起,俟其请而弗迫与之言,万一诸将不再问而遽焉骇散,能弗与之俱糜烂乎?呜呼!此大有为者所以异于一往之气矜者也。寻、邑之众,且压其项背,诸将欲散而弗及,光武知之矣。知其欲散而弗及,而又迫与之争,以引其喧之口,相长而益馁其气,则不争而得,争之而必不得者也。而且不仅然也。藉令敌兵不即压境以相迫,诸将惊溃而敌蹑之,王邑无谋,严尤不决,兵虽众而无纪,外盛而中枵,则诸将溃败之余,敌兵骄懈,我乃徙中起以乘之,夫岂无术以处此?面特不如今此之易耳。诸将自亡,而光武固不可亡,项梁死而高帝自興,其明验已。一笑之下,绰有余地,而何暇与碌碌者争短长邪?而尤不仅然也。得失者,人也;存亡者,天也;业以其身任汉室之兴废,则寻、邑果可以长驱,诸将无能以再振,事之成败,身之生死,委之于天,而非人之所能强。苟无其存其亡一笑而听诸时会之量,则情先靡于躯命,虽慷慨痛哭与诸将竞,亦居然一诸将之情也。以偶然亿中之一策,怀愤而求逞,尤取败之道,而何愈于诸将之纷纭乎?天下之大,死生之故,兴废之几,非旷然超于其外者,不能入其中而转其轴。故武王之诗曰:“勿贰尔心。”慎谋于未举事之前,坦然忘机于已举事之后,天锡帝王以智,而必锡之以勇。勇者,非气矜也,泊然于生死存亡而不失其度者也。光武之笑起而不与诸将争前却,大有为者之过人远也,尤在此矣。〖二〗怀王遣高帝入关,而高帝之王业定;更始遣光武徇河北,而光武之王业定。大有为者之初起,不欲躬为戎首,抑必藉人以兴;迨其威名已著,而追随于行队之间,则得失兴丧之枢,不任己而因人;稍欲持权,而祸已发于肘腋,宋义之所以死于项羽,伯升之所以死于李轶、朱鲔也。然则项羽禁高帝不令入关,更始听朱鲔而拒刘赐之请,不委河北于光武,羽与更始,可以终保大位而无与争乎?曰:不能也。禽之相制以气,人之相役以道,项羽有韩信、陈平而不能禁其不去,更始有隗嚣而不能服,无以役之也。藉令置高帝、光武于股掌之上,用之不能,杀之不可,羽与更始且自困于无术。三齐甫受封而旋叛,彭越、陈余、英布翱翔桀骜以需时,王郎蠭起于河北,赤眉反戈而西向,羽与更始终无以固其位,而徒召乱于无已。尔朱兆且不能得之于高欢,况二帝之涵育者深乎!故以范增、朱鲔为忠谋者,愚也,无救于败而徒乱天下也。无御豪杰定四海之道,而操疑忌以困人,其亡愈速矣。〖三〗王者代天而行赏罚,参之以权谋,则逆天而天下不服,非但论功行赏、按罪制刑于臣民也。武王封武庚于东国,不得不封也,天也;周公相成王诛武庚,不得不诛也,天也。三代以上,诸侯有道,天下归之,则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叛之,退为诸侯。武庚宜侯者也,不得不封;武庚宜安侯服,而欲复干天命,不得不诛。既代天以赏罚,则洞然与四海公其袞钺,而无所委曲于操纵以为驾驭之术。苏洵氏唯不知此,故以权术测王者之举动,而成乎小人之邪说。王郎遣杜威纳降,威为郎请万户侯封,光武曰:“顾得全身可矣。”刘恭为盆子乞降,恭问所以待盆子者,帝曰:“待以不死耳。”大哉王言!奉天以行赏罚,而意智不与焉,斯乃允以继天而为之子。王郎者,妖人也。妖人倡乱,不可不诛;以其降而姑贳之,终拒其降而斩之,以惩天下之妖妄,而天下定。盆子者,愚而为人立者也。愚且贱,而欲干天位也,可诛;非其志而听命于人也,可宥;待以不死,而授之散秩以养之,义正而仁亦裕矣。所尤难者,光武决于一言,而更无委曲之辞以诱之,明白洞达,与天下昭刑赏之正,故曰:大哉王言,体天无私而为之子也。为权术之说者则不然,心恶之而姑许之,谓可以辑群雄之心,使刘永之俦,相仍而革面。独不见唐高祖之待李密,其后竟如之何也?狙诈兴而天下相长以伪,故终唐之世,藩镇倏叛倏服,以与上相市,而兵不可戢。然则权者非权也,伪以长乱而已矣。汤诰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诚帝心也,豈忧天下之有不服哉?何所葸畏而与人相为驵侩乎!故言权术以笼天下者,妾妇之智而已矣。〖四〗

译光武 一 昆阳之战使光武帝威震天下,王业的兴起就从这里开始了。王邑、王寻的军队号称百万,压向临时拼凑起来的汉军,这是关系到存亡生死的关头。诸将想要分散退回各城,光武决意迎敌,诸将不听;等到面对敌人又动摇退缩,覆灭便随之而来。光武心里明白其中的吉凶,却难以向这些庸劣的众将说明,于是本来正是应该慷慨争辩、痛哭请求他们一定听从的时候。他却微笑着起身,等他们来请教而不逼迫他们开口。万一诸将不再来询问,仓促惊散,他难道能不跟他们一起覆灭吗?唉!这就是成就大业的人与只凭一时意气、自负勇气的人不同之处。王寻、王邑的军队已经逼近到他们的颈背,诸将想要逃散却已来不及了,光武早已知道这一点。他既知道诸将想逃散而又来不及,却还逼着他们争辩,只会引出他们喧闹的言辞,使双方互相助长,反而更加削弱他们的士气;这样一来,不争辩反而能够成功,争辩则一定不能成功。而且事情还不只是这样。假使敌军没有立即逼近相迫,诸将惊慌溃散,敌军随后追击;王邑没有谋略,严尤又迟疑不决,军队虽然众多却没有纪律,外表强盛而内部空虚,那么诸将溃败之后,敌军骄傲懈怠,我们仍可以从中乘隙而起,难道会没有办法应付吗?只不过不如眼下这样容易罢了。诸将可以自己走向灭亡,光武却本来不会灭亡;项梁死后高帝仍能兴起,就是明白的验证。微微一笑之中,自有充分的余地,哪里有空闲同那些碌碌无能的人争高低呢?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成败得失取决于人,存亡生死取决于天;既然把汉室兴亡的事业担在自己身上,那么即使王寻、王邑果真长驱直入,诸将又没有能力再次振作,事情的成败、个人的生死,也应交给上天,而不是人力所能强求。假如不能把自己的存亡付之一笑,听凭时机的安排,那么精神先在身体和性命之前垮掉;即使慷慨痛哭、同诸将争执,也不过是具有了一个普通将领的心态。凭偶然猜中的一个计策,怀着愤怒而求取胜利,尤其是取败之道,又比诸将纷纷扰扰好在哪里呢?天下如此广大,生死的缘故、兴废的关键,如果不是心胸旷达、超然置身其外的人,就不能深入其中而转动它的枢轴。所以武王的诗说:“不要使你的心有二。”应在事情尚未发动之前谨慎谋划,事情既已发动之后便坦然忘掉机心;上天赐给帝王智慧,也必定赐给他们勇气。所谓勇,并不是意气用事、自逞刚强,而是淡然面对生死存亡而不失去分寸。光武微笑起身,不同诸将争论进退,这正是成就大业的人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二 怀王派高帝进入关中,高帝的王业因此奠定;更始派光武巡视河北,光武的王业也因此奠定。成就大业的人刚刚起兵时,不愿亲自充当首先用兵的人,往往必须借助他人来兴起;等到威名已经显著,却又跟随在行军队伍之间,那么得失兴亡的关键,就不由自己掌握而要因人成事。稍一想要把权力抓在自己手里,祸患就已经从身边发生了;宋义因此死于项羽之手,伯升因此死于李轶、朱鲔之手。既然如此,项羽禁止高帝、不让他进入关中;更始听信朱鲔,拒绝刘赐的请求,不把河北交给光武。难道项羽和更始就可以始终保住帝位而没有人同他们争夺吗?回答说:不能。禽兽之间以气势相互制约,人之间以道义相互役使。项羽有韩信、陈平,却不能阻止他们离去;更始有隗嚣,却不能使他服从,因为没有可以役使他们的办法。假使把高帝、光武置于股掌之间,既不能使用他们,又不能杀掉他们,项羽和更始反而会因无计可施而陷入困境。三齐刚刚受封便随即反叛,彭越、陈余、英布纵横驰骋、桀骜不驯,等待时机;王郎在河北蜂拥而起,赤眉军反戈向西;项羽和更始最终都无法巩固自己的地位,只会不断招来祸乱。连尔朱兆都不能从高欢手中取得胜利,何况高帝、光武所受到的涵养和磨炼更深呢?所以把范增、朱鲔看作忠诚而有谋略的人,是愚蠢的;他们不能挽救败局,反而只会扰乱天下。没有驾驭豪杰、平定四海的办法,却抱着猜疑嫉妒去困厄他人,灭亡只会更快。三 君王代替上天施行赏罚,如果又把权术谋略掺杂进去,就是违背天意,天下也不会服从;这不只是对臣民论功行赏、按罪定刑而已。武王把武庚封在东方,是不得不封,因为这是天意;周公辅佐成王诛杀武庚,也是不得不诛,因为这同样是天意。在三代以前,诸侯有道,天下归附他,他就成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背叛他,他就退回成为诸侯。武庚应当封为诸侯,便不得不封;武庚本来应当安守侯服,却想再次违抗天命,便不得不诛杀。既然代替上天施行赏罚,就应当洞然明白地把赏罚之权公之于四海,不能把它曲折地操弄成驾驭人的权术。苏洵只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用权术来揣测君王的举动,形成了小人的邪说。王郎派杜威前来纳降,杜威替王郎请求封为万户侯,光武说:“只求能够保全性命就可以了。”刘恭替盆子请求投降,刘恭问应当怎样对待盆子,光武帝说:“只让他不死罢了。”君王的话多么伟大!奉行天意来施行赏罚,不把个人的心意和智谋掺杂进去,这才是真正能够继承上天、成为上天之子的做法。王郎是妖人。妖人倡导叛乱,不可不诛;因为他投降,暂且宽赦他,后来却最终拒绝他的投降而把他斩杀,用来惩戒天下的妖妄之徒,于是天下安定。盆子是一个愚昧而被人拥立的人。他既愚昧又卑贱,却想要侵犯天子的地位,论罪可以诛杀;这并非出于他自己的志愿,而是听命于他人,便可以宽宥;只让他不死,再授予散秩供养他,义理正当而仁厚也充分。最难做到的是,光武只用一句话便作出决定,不再用曲折的话来诱导他,明白通达地向天下昭示刑赏的公正。所以说:君王的话多么伟大!他体察上天而无私,成为上天的儿子。讲权术的人却不是这样想:他们内心厌恶王郎,表面上姑且答应他,认为这样可以收拢群雄之心,使刘永一类的人接连改变面目、表示归顺。难道没有看见唐高祖对待李密,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吗?一旦狡诈兴起,天下人便互相助长虚伪,所以整个唐朝,藩镇一会儿叛乱、一会儿归服,拿这种态度同朝廷讨价还价,战争始终不能停止。这样看来,所谓权变并不是真正的权变,不过是用虚伪助长祸乱罢了。《汤诰》说:“有罪之人不敢赦免,天帝的臣子不加遮蔽,取舍全在天帝心中。”这正是天帝的心意,难道还忧虑天下有人不服吗?又有什么可畏惧的,要同别人充当买卖双方的中间人呢?所以用权术来笼络天下的人,不过是妇人的小聪明罢了。四

冯异招李轶于雒阳,轶报曰:“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异斩武勃,轶闭门不救,是宜受其款而雒阳可速下也。光武则宣露其书,使朱鲔杀轶。轶本与伯升俱起,谄事诸将,忌伯升而谮杀之,光武欲得而甘心久矣。轶死,而雒阳之围经年始拔,事有宁劳而不贪近功以申大义者,此是也。乃杀伯升者,朱鲔之本志,轶特徇鲔而从之者尔。帝之于鲔也,使岑彭说之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降,官爵可保,河水在,吾不食言。”鲔降而拜将军,封列侯,传封累世。同怨而异报,达于理者之制恩怨,非常情之所可测也如此。虽然,亦恶有不可测哉?伯升初起,始发于李轶,迎光武而与建谋,则轶固光武兄弟所倚为腹心也。更始立,朱鲔、张卬暴贵,轶遽背而即于彼。因势而迁者,小人之恒也,亦何至反戈推刃而无余情哉?及光武初定河北,始有入关之志。更始委三十万之重兵于轶守雒阳,而李松甫败于赤眉,轶又窥长安之不固而思附光武,靦然纳断金之言而不惭。光武曰:“季文多诈,不能得其要领。”特假手于鲔以杀之,而讨犹未伸,非可以鲔例之也。鲔起于平林,先光武以举事,与伯升未有交也;奉更始而为更始谋杀伯升者,亦范增之愚忠耳。更始之诸将,类皆贼也,而鲔独异。杀伯升,留光武而不遣,知有更始而不恤其他;诸将挟功而欲自王,更始弗能违也,鲔独守高帝之约,辞胶东之封;受命守雒,百战以与寇恂、冯毕争死生之命;及长安破,更始降于赤眉,雒阳孤立无援,且坚壁固守,以杀伯升为惭而不降。故通更始之廷所可与有为者,唯鲔一人而已。于事君之义,立身之恥,殆庶几焉。藉令光武以怨轶者怨鲔而拒戮之,则以私怨而废天下之公,且将奖人臣之操异志以介从违,而何以劝忠乎?子曰:“以直报怨。”直者,理而已矣,于轶何可忘,而于鲔何容芥蔕也。〖五〗效卓茂之为,可以化今之人乎?曰:何为其不可也。效卓茂之为,遂可以化人乎?曰:何为其可也。所以然者何也?素履无咎,居心无伪,而抑于大节不失焉,则行之也,和顺而无矫物之情,笃实而不期功名之立,动之以天而物弗能违矣。非然,则严诩之以乱颍川者,所谓“乡原德之贼也”。王莽之当国,上下相率以伪,效茂之迹以夸德化者,非直一严诩也;莽皆乐推之以诱天下,彼亦乐附莽而成其利达。莽居摄而茂以病免,名不照于当时,而莽无求焉。自拔于流俗,而居约以自汙,敦实行而远虚名,茂自此远矣。且其谕部民之言曰:“人所以群居不乱异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事也。”扩愚贱之昏瞀,而示以天理流行之实,夫岂托迹宽仁以干誉者之所能及此乎?茂唯有此,虽无皦皦之名,而志终不降;虽违物情之顺,而不爽天性之贞。自非然者,恭而谄,宽而弛,朴而鄙,无得于心,不全其大,徒饰为从容平易之容,石建以之猎显名厚实,而不保其子之令终。天不可罔,人固不可重欺也。故欲学茂者,无但求之事为之迹也。〖六〗鲍永、冯衍审知更始之亡而后降,正也。然既已事主不终,纳款以免战争攻守之祸,岂更有无妄之福可容其觊望乎?鲍永以立功而受封,虽可受之而无疚,要亦听新主之自为予夺耳。冯衍曰:“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苟知此矣,在贫如富,在贱如贵,悠游卒岁,俟命而无求,岂不成乎大丈夫哉!而怏怏失志,移怒忿于妻子,抒怨懟于文辞;然则昔之阻孤城、抗大敌而不降者,正留一不挑之节,为夫死更嫁之地,衍之生平,败于此矣。光武终废而不用,不亦宜乎!〖七〗光武之处彭宠,不谓之刻薄而寡恩,不得矣。王郎之乱,微耿况与宠之力不及此。天下粗定,置宠若忘,而以年少骄躁之朱浮位于其上,宠恶能不怨邪?泄浮之奏以激宠,使速反而殪之,诚不知光武之何心?意者宠之初发突骑助光武讨王郎,宠无固志,特为吴汉、王梁所胁诱,而耿况、寇恂从臾之,以此有隙焉,而虽功亦罪乎?夫天下竞起,疑王疑帝,岂易测之于风尘之下;既有功于己而拯其急,则固未可忘也。光武能忍于反侧子而不能忍于宠也何邪?

译冯异在雒阳招降李轶,李轶回信说:“千载难逢的一次会合,希望成就断金之交。”冯异杀了武勃,李轶却闭门不救;按理说,冯异本应接受李轶的投诚,雒阳也可以迅速攻下。光武却公开宣示李轶的书信,使朱鲔杀掉李轶。李轶原本与伯升一同起兵,后来谄媚侍奉诸将,嫉恨伯升而进谗使他被杀;光武想亲手报仇已经很久了。李轶死后,雒阳的包围经过一年才被攻破;有些事情宁可多费劳力,也不贪图眼前的功劳,以伸张大义,这就是一个例子。其实杀伯升本来是朱鲔的主意,李轶只不过迎合朱鲔而听从了他。光武对朱鲔,则派岑彭去劝说:“举大事的人不计较小的怨仇。朱鲔投降,官爵可以保全;黄河还在,我决不食言。”朱鲔投降后,被授为将军,封为列侯,封爵世代相传。同样有怨,却给予不同的报偿;通达事理的人处理恩怨,竟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常情所能测度的。不过,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可测度的吗?伯升当初起兵,最先是李轶发难;他迎接光武并同他谋划,因此李轶本来是光武兄弟所倚重的心腹。更始即位后,朱鲔、张卬突然显贵,李轶立即背弃他们而投向朱鲔、张卬。随形势变化而转移,是小人的常态,又何至于反戈持刃,毫无旧情呢?等到光武刚刚平定河北,开始有了进入关中的打算。更始把三十万重兵交给李轶守卫雒阳,而李松刚被赤眉打败,李轶又窥见长安不稳固,便想依附光武,厚着脸接受“断金”之言,竟不感到惭愧。光武说:“季文多诈,不能抓住他的要领。”于是只是借朱鲔之手杀了他,但对李轶的讨伐仍未完全伸张,因此不能把他同朱鲔相提并论。朱鲔起兵于平林,比光武先起事,与伯升原来没有交情;奉更始之命并替更始谋划杀死伯升,也不过是像范增那样的愚忠。更始的诸将大多是盗贼,唯独朱鲔有所不同。杀死伯升,却留下光武而不遣送,说明他只知道有更始而不顾其他人;诸将挟持功劳,想要各自称王,更始不能违背他们,只有朱鲔独自守住高帝的约定,辞去胶东的封爵;奉命守卫雒阳,经过百战,同寇恂、冯毕争夺生死存亡;等到长安被攻破,更始向赤眉投降,雒阳孤立无援,他仍然坚守城壁,不因杀死伯升而感到惭愧,因而不肯投降。所以,纵观更始朝廷,真正可以共谋大事的,只有朱鲔一人。在侍奉君主的道义和立身处世的羞耻感方面,他几乎可以说接近完善了。假使光武因为怨恨李轶,也怨恨朱鲔,便拒绝接受朱鲔的投降而杀掉他,那就是因为个人怨仇废弃天下的公义,还会鼓励臣下怀有异志,以便在顺从和违抗之间投机取巧,又凭什么劝导忠诚呢?孔子说:“用正直来报答怨恨。”所谓正直,不过是合乎义理罢了;对于李轶的罪行怎么可以忘记,对于朱鲔又怎么能存有一点芥蒂呢?五 效法卓茂的作为,能够教化当今的人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效法卓茂的作为,就一定能够教化人吗?回答说:为什么可以呢?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一个人平素行为没有过错,内心没有虚伪,并且在大节上也不失守,这样去实行,便会和顺而没有强行改变事物的意图,笃实而不期待功名建立;用天理来推动他,万物也不能违背。否则,像严诩那样以此扰乱颍川,正是所谓“乡愿是德行的贼”。王莽掌握国政时,上下都相继作伪;那些仿效卓茂的行为来夸耀德化的人,并不只有一个严诩。王莽都乐于推重他们来诱导天下,他们也乐于依附王莽来成就自己的仕进。王莽居摄时,卓茂因病免官,名声没有照耀当时,王莽也不再有所求于他。卓茂从流俗中拔身而出,安处困约来使自己蒙受卑污,致力于实际行动而远离虚名,这一点正是他远远超过他人的地方。而且,他晓谕属下百姓说:“人之所以能够群居而不混乱,区别于禽兽,是因为具有仁爱礼义,知道彼此敬重、彼此服事。”他扩展愚昧卑贱之人的见识,使他们明白天理流行的真实道理;这哪里是借宽仁的姿态来求取声誉的人所能做到的呢?卓茂正因为有这一点,虽然没有显赫的名声,但志向始终没有降低;虽然违背世俗人情所喜欢的顺从,却没有违背天性的贞正。如果不是这样,恭敬便会成为谄媚,宽厚便会成为松弛,朴实便会成为鄙陋,内心没有所得,大节也不能保全,只是装出从容平易的样子。石建便凭借这一套猎取显赫名声和丰厚实利,却不能保全他儿子的善终。上天不可欺骗,人也确实不能一再欺骗。因此,想要学习卓茂的人,不要只从他的外在行为和事迹上寻求。六 鲍永、冯衍确实知道更始灭亡以后才投降,这是正确的。然而既然已经侍奉君主却没有始终如一,只是接受投降以免遭战争攻守之祸,难道还可以妄想得到额外的福分吗?鲍永因为建立功劳而受封,虽然接受封爵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但归根结底也只能听凭新君主自行决定赏赐或夺取。冯衍说:“天命难以知晓,人道却容易守持;守道人臣,何必忧虑死亡?”如果真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处在贫困中如同处在富贵中,地位卑贱如同地位尊贵,悠然自得地度过一生,听候天命而不另有求取,难道不能成为大丈夫吗?可是他却怏怏不乐、意志消沉,把愤怒迁移到妻子儿女身上,又把怨恨发泄在文章辞句中。这样看来,他从前阻守孤城、抵抗强敌而不投降,正是留下了一条没有被挑动的节操,给日后改嫁留下余地;冯衍一生的败处,就在这里。光武最终废弃他而不任用,不也是应该的吗?七 光武帝对待彭宠,如果不说他刻薄寡恩,那就无法解释了。王郎之乱时,如果没有耿况和彭宠的力量,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天下大致安定后,光武却把彭宠置之不理,反而让年轻而骄躁的朱浮位居他之上,彭宠怎么能不怨恨呢?光武泄露朱浮的奏章来激怒彭宠,使他迅速反叛并被杀,实在不知道光武究竟是什么心意。难道是认为彭宠当初派遣突骑帮助光武讨伐王郎,并没有坚定的意志,只是被吴汉、王梁胁迫诱导,而耿况、寇恂又从旁鼓动,因此与他有了嫌隙;所以彭宠即使有功,也应当算作有罪吗?天下人竞相起兵,人人怀疑别人会称王称帝,这些事难道容易在战乱之中看透吗?既然彭宠对光武有功,又曾救助他的危急,本来就不可以忘记。光武能够容忍反复不定的人,却不能容忍彭宠,这是为什么呢?

乃宠之不得其终也,亦有以自取矣。耿况之始归光武,亦寇恂决之也;乃既决于听恂矣,则遣其子弇亲将而来,称帝之议,弇无所避而密陈之,故寇恂虽见委任,而不能揜况父子之输忠。宠弗然也,从汉与梁之策,即遣汉与梁任之,资以兵众,而成汉与梁之丰功,宠无与焉。汉与梁驰驱于中原,而己晏坐于渔阳,何其不自树立,倒柄以授人邪?宠之愚不应至是,则宠有犹豫之情可知矣。光武而兴,则汉与梁为己效功;光武而败,则汉与梁任其咎,而己犹拥郡以处于事外。呜呼!处乱世,拥重兵,势不可以无事,非儒生策士徘回顾虑之时也。虑未可以委身,则窦融虽后至而无猜;审可以托迹,则得丧死生决于一念;若其姑与之而留余地以自处,犯英主之大忌,受群言之交擿,未有能免者也。易曰:“需于泥,致寇至。”敬慎且危,而况悍妻群小之交煽乎?乱世之去就,决之以义而已;义定而守之以信,则凶而可以无咎。需者事之贼,非欲其躁也,无两端以窥伺之谓也。宠之不免,非旦夕之故矣。虽然,略其心,纪其绩,以不忘患难之初心,则物自顺焉。光武之刻薄寡恩也,不得以宠之诈愚而谢其咎也。〖八〗光武之得天下,较高帝而尤难矣。建武二年,已定都于雒阳,而天下之乱方兴。帝所得资以有为者,独河北耳。而彭宠抑叛于幽州,五校尚横于内黄。关以西,邓禹虽入长安,赤眉环绕其外,禹弗能制焉。郾、宛、堵乡、新野、弘农,近在咽颊之间,寇叛接迹而相为牵制,不毕更始之在长安时也。刘永、张步、董宪、苏茂,横互东方,为陈、汝眉睫之患;隗嚣、公孙述姑置而可徐定者勿论焉。其视高帝出关以后,仅一项羽,夷灭之而天下即定,难易之差,岂不远哉?或曰:项羽,劲敌也,赤眉、五校、刘永、张步、董宪、苏茂、董▯、苏况、隗嚣,皆非羽伦,则光武易。夫寇岂有常哉?项羽之彊也而可使弱,弱者亦何不可使彊也。曹操虑哀绍之难平,而卒与争衡者周瑜之一隅;苻坚荡慕容、姚氏之积寇,而一败不支于谢玄之一旅。时之所兴,势之所湊,人为之效其羽翼,天为之长其聪明,燎原之火,一爝未灭,而猝已焚林,讵可量邪?且合力而与争者一涂,精专志定,无旁挠焉,而恶得不易!分势而四应者杂起,左伏右起,无宁日焉,而恶得不难!使以高帝荥阳之相持,而遇光武丛生之敌,乘间持虚而掣其后,羽不待约,而人为之犄角,高帝不能支矣。则甚矣光武之难,而光武之神武不可测也。乃微窥其所以制胜而荡平之者,岂有他哉?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而已。帝之言曰:“吾治天下以柔道行之。”非徒治天下也,其取天下也,亦是而已矣。柔者非弱之谓也,反本自治,顺人心以不犯阴阳之忌也。孟子曰:“行法以俟命。“光武其庶几乎!高帝之兴,群天下而起亡秦,竞智竞力,名义无所伉,人心无所惑也。光武则乘思汉之民心以兴,而玄也、盆子也、孺子婴也、永也、嘉也,俱为汉室之胄,未见其分之有所定也。苟有分义以相摇,则智力不足以相屈,故更始亡而故将犹挟以逞志。然则光武所以屈群策群力而独伸焉者,舍道其何以哉?天下方割裂而聚斗,而光武以道胜焉。即位未久,修郊庙,享宗祖,定制度,行爵赏,举伏湛,征卓茂,勉寇恂以绥河内,命冯毕使抚关中,一以从容镇静结已服之人心,而不迫于争战。然而桀骜疆梁之徒,皆自困而瓦解。是则使高帝当之,未必其能耆定如此也。而光武之规模弘远矣。呜呼!使得天下者皆如高帝之兴,而无光武之大猷承之于后,则天下后世且疑汤、武之誓诰为虚文,而唯智力之可以起收四海。曹操何所惮而不为天子,石虎、朱温亦何能寒海内之心而不永戴之哉?三代而下,取天下者,唯光武独焉,而宋太祖其次也。不无小疵,而大已醇矣。〖九〗赤眉之弃长安、西走安定,非邓禹之力能驱之也,食尽而旁掠,固不以安定为终焉之计,而必返乎长安。邓禹不乘其有可溃之势,蹑其后以蹙之,而入长安晏坐以待其归,河决癕溃,容可御乎?于是退之云阳,士气已馁,而还攻之于坚城之下,其败宜矣。故善用兵者,知时而已。赤眉食尽,引兵东归,时毕乎昔,则唯扼之于险而可制其死命。禹乃违光武之令,就关内而与争,何昔之怯而今之忿也!然光武终能遏之于宜阳而尽降之,曾不恤归师勿揜之戒,塞决河而敛溃癕,则又何也?严陈以待,求战不得,求走不能,弗犯其锋,稍迟之而气即馁矣。帝以持重而挫其方决之势,禹以持重而失之方溃之初,相时之变,定几于顷刻,非智之所能知、勇之所能胜。岳鹏举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心不忘而时自应于其会,此未可以一成之论论之也。〖一○〗

译不过,彭宠没有得到善终,也有他自取的原因。耿况最初归附光武,也是寇恂决定的;既然已经决定听从寇恂,就派自己的儿子耿弇亲自率兵前来。称帝的建议,耿弇毫不回避地秘密陈说,所以寇恂虽然受到光武委任,也不能掩盖耿况父子的输诚。彭宠却不是这样。他听从吴汉、王梁的计策,立即派吴汉、王梁负责办理,给他们提供军队,成就了吴汉、王梁的丰功,而彭宠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吴汉、王梁奔驰于中原,而彭宠自己安坐渔阳,为什么不亲自树立功业,反而倒转权柄交给别人呢?彭宠的愚蠢不应当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可知他心中仍有犹豫。光武兴起,吴汉、王梁便为自己建立功劳;光武失败,吴汉、王梁承担罪责,而彭宠自己仍然拥有关郡,置身事外。唉!处在乱世、拥有重兵,形势决定了不可能置身事外,这不是儒生和策士徘徊顾虑的时候。如果还考虑不能把自身托付出去,那么窦融虽然后来才来,也不会受到猜疑;如果确实审慎决定可以托身,就应当把得失生死在一念之间决定下来。若只是姑且同他合作,同时留下余地以便自己置身事外,就会触犯英主最大的忌讳,遭受众人的交相指责,没有谁能够避免。《易经》说:“在泥中等待,将招致寇贼来到。” 处在危难之中尚且要谨慎,何况还有强悍的妻子和一群小人交相煽动呢?乱世中的取舍进退,只能用义来决定;既然义理已经确定,再用信念坚守,那么即使处境凶险,也可以不获罪。迟疑是成事的祸害;这里说的不是要人仓促行事,而是不要首鼠两端、暗中窥伺。宠之所以不免于祸,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即便如此,如果能体察他的内心,记取他的功绩,不忘患难之初的本心,那么事情自然会顺利。光武虽然刻薄寡恩,却不能因为宠欺诈愚弄了他,就推卸自己的过失。〖八〗 光武取得天下,比高帝更加艰难。建武二年,已经把都城定在雒阳,但天下的动乱才刚刚兴起。光武所得以有所作为的凭借,只有河北而已。可是彭宠在幽州压制叛乱,五校的军队仍在内黄横行。函谷关以西,邓禹虽然进入长安,赤眉却包围在城外,邓禹无法制服他们。郾、宛、堵乡、新野、弘农,都近在咽喉要害之间,盗寇和叛军接连出现,彼此牵制,局势还不如更始帝在长安时。刘永、张步、董宪、苏茂在东方纵横交错,成为陈、汝一带迫在眉睫的祸患;至于隗嚣、公孙述,姑且放在一边,因为他们还可以慢慢平定。与高帝出关以后只有一个项羽,消灭项羽天下就平定相比,难易的差别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有人说:项羽是强劲的敌手,赤眉、五校、刘永、张步、董宪、苏茂、董▯、苏况、隗嚣,都不能和项羽相提并论,所以光武比较容易取胜。其实,敌人哪里有固定的强弱呢?项羽虽强,也可以使他变弱;弱者又有什么不能使他变强的呢?曹操担心袁绍难以平定,最终却能同他争衡,只是因为有周瑜在一隅相助;苻坚扫荡慕容氏、姚氏长期积聚的盗寇,却因在谢玄一支军队面前一败而不能支撑。时势所兴起的事物,形势所汇聚的力量,人为它们增添羽翼,天又使它们更加聪明;原野大火只燃起一星火苗尚未熄灭,突然就已经烧遍树林,哪里能够估量呢?况且,合并力量与敌人争斗,只有一条战线,精力专一、意志坚定,没有旁支牵扰,怎么会不容易!分散势力而四处应战,敌人杂乱地同时兴起,左边埋伏、右边又起,无法安宁,怎么会不艰难!假如让高帝在荥阳相持的局面下,遇到光武这样四处丛生的敌人,敌人乘隙攻虚、牵制后方,项羽还不等来约定的援军,别人便已经从旁形成犄角之势,那么高帝就支撑不住了。这样看来,光武所处的形势实在太艰难了,而光武的神武又深不可测。仔细考察他凭什么制胜并荡平天下,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以静制动,以道制约权谋,以谋略制胜武力,以从容迟缓应对突然变故,以宽厚制服猛烈罢了。光武说过:“我治理天下,是用柔和的原则来施行。”这不只是治理天下如此,他取得天下,也是这样而已。所谓柔,并不是软弱,而是返归根本、自我修治,顺应人心而不触犯阴阳运行的规律。孟子说:“施行法度,同时等待天命。”光武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高帝兴起时,天下人群起而灭亡秦,彼此竞逐智谋和力量,名分大义没有抗争,人心也没有疑惑。光武则是乘着思念汉朝的民心而兴起,但玄、盆子、孺子婴、永、嘉,都属于汉室后裔,当时还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名分已经确定。如果各自以名分和义理相互动摇,那么智力和力量就不足以使对方屈服,所以更始帝灭亡以后,旧将仍然挟持他的名号来逞志。既然如此,光武之所以能使众多谋略和力量屈服,唯独使自己伸展出来,除了依靠道义还能靠什么呢?天下正处于分裂混战之中,而光武以道义取胜。即位不久,他便修治郊庙,祭享宗祖,制定制度,施行爵赏,起用伏湛,征召卓茂,勉励寇恂安抚河内,命令冯异、寇恂抚慰关中;一切都以从容镇静来收拢已经归服的人心,而不急于争战。然而,那些桀骜强横的人都自行陷入困境而瓦解了。假使让高帝处在这种局面,未必能像这样迅速安定天下。由此可见,光武的谋划和气度是多么宏大深远。唉!假如取得天下的人都只有高帝那样的兴起方式,后来又没有光武这样宏大的谋略承继其后,那么天下后世将会怀疑汤、武的誓诰只是空文,而只相信凭智力和武力就可以起兵收取四海。曹操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做天子,石虎、朱温又怎么会不能使天下人寒心,却不长久拥戴他们呢?三代以后,取得天下的人,只有光武最为独特,宋太祖其次。虽然并非没有小的瑕疵,但大的方面已经纯正了。〖九〗 赤眉放弃长安、向西逃往安定,并不是邓禹有力量把他们驱赶到那里;他们粮食吃尽而到处掠夺,本来就没有把安定作为最终计划,必然还会返回长安。邓禹没有乘着他们已经出现溃败趋势时追击其后、逼迫他们,却进入长安安坐下来等待他们回来;河堤一旦决口、溃疡一旦破裂,哪里还容得下防御呢?于是他退到云阳,士气已经衰弱,却又在坚城之下回头进攻,失败就是理所当然的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在于懂得把握时机。赤眉粮食吃尽,引兵向东返回;当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时,就只能在险要处扼制他们,才可以控制他们的生死。邓禹却违背光武的命令,进入关内同他们争战,为什么先前怯弱而如今又愤怒呢?可是光武最终却能在宜阳遏制他们,并使他们全部投降,竟然不顾“归来的军队不要袭击”的告诫,堵住决口的河流,收拾溃散的军队,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严整列阵等待敌人,使敌人想战而不能取胜,想逃也不能;不去触犯敌人的锋芒,只稍稍拖延一段时间,敌人的气势就会立即衰败。光武凭慎重稳健挫败了敌人正要决堤般爆发的势头,邓禹也凭慎重稳健错过了敌人刚开始溃败的时机。观察时势的变化,决定关键往往只在顷刻之间,并不是单靠智谋所能预知、单靠勇力所能取胜的。岳鹏举说:“运用得精妙,关键在于一心。”只要心中不忘根本,时机自然会在适当时候到来;这件事不能用一种固定的看法来论断。〖一 ○〗

所贵乎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也。为史者,记载徒繁,而经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枢机以效法之无繇也,则恶用更为?光武之始徇河北,铜马诸贼几数百万;及破之也,溃散者有矣,而受其降者数十万人。斯时也,光武之众未集,犹资之以为用也。已而刘茂集众十余万而降之于京、密;朱鲔之众且三十万而降之于雒阳;吴汉、王梁击檀乡于漳水,降其众十余万于鄴东;五校之众五万人降之于羛阳;余贼之拥立孙登者五万人,降之于河北;赤眉先后降者无算,其东归之余尚十余万人,降之于宜阳;吴汉降青犊,冯异降延岑、张邯之众,盖延降刘永之余,王常降青犊四万余人,耿弇降张步之卒十余万;盖先后所受降者,指窮于数。战胜矣,威立矣,乃几千万不逞之徒听我羁络,又将何以处之邪?高帝之兴也,恒患寡而亟夺人之军,光武则兵有余而抚之也不易,此光武之定天下所以难于高帝也。夫民易动而难静,而乱世之民为甚。当其舍耒而操戈,或亦有不得已之情焉,而要皆游惰骄桀者也。迨乎相习于戎马之间,掠食而饱,掠妇而妻,驰骤喧呶,行歌坐傲,则虽有不得已之情而亦忘之矣。尽编之于伍,而耕夫之粟不给于养也,织妇之布不给于衣也,县官宵夜以持等、不给于馈餫也。尽勒之归农,而田畴已芜矣,四肢已惰矣,恣睢狂荡、不能受屈于父兄乡党之前矣。故一聚一散,倾耳以听四方之动而随风以起,诚无如此已动而不复静之民气何矣!而光武处之也,不十年而天下晏然,此必有大用存焉。史不详其所以安辑而镇抚之者何若,则班固、荀悦徒为藻帨之文、而无意于天下之略也,后起者其阿征焉?无已,而求之遗文以髣髴其大端,则征伏湛、擢卓茂,奖重厚之吏,以调御其嚣张之气,使惰归而自得其安全,民无怀怨怒以摈之不齿,吏不吝教导以纳之矩矱,日渐月摩而消其形迹,数百万人之浮情害气,以一念敛之而有余矣。盖其觌文匿武之意,早昭著于战争未息之日,潜移默易,相喻于不言,当其从戎之日,已早有归休之志,而授以田畴庐墓之乐,亦恶有不帖然也?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何也?前而高帝,后而唐、宋,皆未有如光武之世,胥天下以称兵,数盈千万者也。通其意,思其变,函之以量,贞之以理,岂易言哉!岂易言哉!〖一一〗光武报隗嚣书,称字以与颉颃,用敌国礼,失御嚣之道矣,是以失嚣。嚣者,异于狂狡之徙,犹知名义者也。始起西州,歃血告于汉祖之神灵,知汉未绝于天,愿为中兴之元功耳。更始疑欲杀之,亦奔归秦、陇,而恥与张卬、谢禄同逆。达其情,奖之以义,正名之为君臣,而成其初志,嚣将以为得知己而愿委身焉。名义者,嚣所素奉之名也,待以敌国,而置之名义之外以相笼络,嚣且谓更始之始尊我而终忌我,今犹是也,奚以委身而相信哉?文帝之下尉佗也,佗本无戴汉之心,下之而骄气以平,非可与嚣比者也。怀疑未决,而又重授以疑,虽慷慨论列如马援,无能蠲其猜忮矣。〖一二〗上下相亲,天下之势乃固。故三代之王者,不与诸侯争臣民,立国数百年;其亡也,犹修天子之事守而不殄其宗社。汉承秦而罢侯置守,守非世守,而臣民亦迭易矣。然郡吏之于守,引君臣之义,效其忠贞,死则服之,免官而代为之恥,曲全其名,重恤其孤幼,乃至变起兵戎而以死卫之。如楚郡刘平遇龙萌之乱,伏太守孙萌身上,号泣请代,身被七创,倾血以饮萌,如此类者,尽东汉之世,不一而足。盖吏之于守,其相亲而不贰也,天子不以沽恩附势为疑,廷臣不以固结朋党为非,是以上下亲而迭相维系以统于天子。故盗贼兴而不能如黄巢、方腊之僭,夷狄竞而不能成永嘉、靖康之祸,三代封建之遗意,施于郡县者未斁也。延及后世,党议兴而惟恐人之不离,告讦起而惟恐部民之不犯其上,将以解散臣民而使专尊天子,而不知一离而不可复合,恶能以一人为羁络于清宫,而遍縻九州之风马牛哉?导民以义,而民犹趋利以忘恩;导民以亲,而民犹背公以瓦解;如之何更奖以刻薄犯顺之为也!三代以下,唯汉绝而复兴,后世弗及焉,有以夫!〖一三〗言一发而不可收,习相沿而不能革,无圣人出,则须其自已而后已。班彪之说隗嚣,窦融之决志以从光武,皆以符命为征;彪与融处乱世而身名以全,皆所谓豪杰之士也,然而所据者在此,况其他之琐琐者乎?仲尼没,七十子之徒,流风日远,舍理言天,而窥天以数,贤者不能自拔,而疑信参焉。刘杨造癭杨之讖以惑众,张丰宝肘石之玺以自迷,皆缘之以酿乱而亡其身。光武之明,且恐非此而无以动天下,刻画五行、割裂六艺者二百余年,迨魏、晋而始衰,害固如是之烈也!

译史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叙述过去的事情,给后来的人作借鉴。写史的人如果只是记载繁多,却不写明治理天下的大要,后人想了解其中成败的关键来效法,却没有途径,那么还何必重新撰写史书呢?光武开始巡行河北时,铜马等盗贼大约有数百万人;等到击破他们时,虽然有人溃散,但接受投降的有数十万人。当时光武的军队还没有聚集起来,仍然要依靠这些降众来充实和使用军力。不久,刘茂聚集十余万人,在京、密投降;朱鲔的部众将近三十万人,在雒阳投降;吴汉、王梁在漳水攻击檀乡,在鄴东使其部众十余万人投降;五校的五万部众在羛阳投降;其余拥立孙登的盗贼有五万人,在河北投降;赤眉前后投降的人数无法计算,他们向东返回时剩下的还有十余万人,在宜阳投降;吴汉使青犊投降,冯异使延岑、张邯的部众投降,盖延使刘永的残余部众投降,王常使青犊四万余人投降,耿弇使张步的士卒十余万人投降。总的说来,前后接受投降的人多得无法数清。既然已经战胜、威势已经树立,却有几千万人不安分的人听从我们的控制和联络,那么又将怎样安置他们呢?高帝兴起时,常常忧虑兵力少而急于夺取别人的军队;光武则兵力有余,但安抚和处置他们也并不容易。这就是光武平定天下比高帝更加困难的原因。百姓容易被煽动,却难以安定;乱世的百姓尤其如此。当他们放下农具拿起武器时,其中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总的说来都是游荡懒惰、骄横强悍的人。等到他们习惯了军旅生活,靠抢掠食物吃饱,靠抢掠妇女成婚,奔驰喧闹,行走时唱歌,坐下时傲慢,那么即使原来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已经把它忘掉了。把他们全部编入军队,农夫的粮食供不上军队的养给,织妇的布匹供不上军队的衣用,县官日夜操劳,仍然不能满足军队的粮饷供应。把他们全部勒令回归务农,可是田地已经荒芜,四肢已经懒惰,任性放纵、狂荡不羁,已经不能在父兄乡党面前忍受约束了。因此他们一聚一散,侧耳听着四方的动静,随风而起;对于这种已经发动起来而再也不能安静的民气,实在没有办法。可是光武处置这种局面,不到十年天下就安定了,这其中一定有高明的办法。史书没有详细说明他究竟怎样安辑、镇抚这些人,那么班固、荀悦就只是写了华丽的文章,却没有真正关心治理天下的大略;后来的史家难道能以此为依据吗?如果不得已而从遗留下来的文字中寻求线索,以大致看出其中的要领,那么可以看到:光武征召伏湛、提拔卓茂,奖用忠厚稳重的官吏,以调节和驾驭那些人的嚣张气势;使他们懒散下来而回归田里,自得其安稳。百姓没有怀着怨怒,不把他们排斥在外、不与他们交往;官吏也不吝惜教导,把他们纳入法度。这样日积月累地感化,逐渐消除他们原有的形迹,几百万人的浮躁情绪和危害之气,只要用一个根本的念头收束起来,也绰绰有余了。大概他显扬文治、隐藏武功的意图,在战争尚未停止的时候就已经早早显露;潜移默化之间,彼此无需言语便已经明白。那些人从军作战之时,内心早已有退役休息的愿望;如果再把田地、房屋和祭扫祖墓的乐趣交还给他们,又怎么会不安然顺服呢?三代以来,只有光武真正可以说是冠绝历代帝王。为什么呢?因为在他以前的高帝,以及后来唐、宋时期,都没有像光武时代这样,使天下人都拿起武器,人数达到几千万。要通晓他的用意,思考当时的变化,用器量包容它,用道理使它坚定,这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哪里是容易说清的!〖一一〗 光武给隗嚣回信时,称呼他的字,表示要和他抗衡,采用敌国之间的礼节,这是失去控制隗嚣之道的做法,因此失去了隗嚣。隗嚣不同于那些狂妄狡诈的人,他还懂得名分和道义。他最初在西州起兵,歃血向汉高祖的神灵告誓,知道汉朝并没有被上天抛弃,希望成为汉朝中兴的首要功臣。更始帝怀疑并想杀他,他也逃回秦、陇,却以和张卬、谢禄一起作乱为耻。如果能了解他的心意,用义理来奖赏他,正式确定君臣名分,成全他最初的志愿,隗嚣将会认为遇到了知己,愿意把自己托付给光武。名分和道义,正是隗嚣一向奉行的名义;如今却用敌国之礼对待他,把他置于名分和道义之外来加以笼络,他就会认为更始帝起初尊重自己、后来却猜忌自己,如今光武仍然如此,又怎么会愿意托身并相信光武呢?汉文帝使尉佗归顺时,尉佗本来没有拥戴汉朝的心,汉文帝使他归顺后,他的骄气便平息了;尉佗不能同隗嚣相比。隗嚣本来就心怀疑虑而没有决定,光武又加重了他的疑虑,即使像马援那样慷慨陈说,也无法消除他的猜忌和怨恨。〖一二〗 上下彼此亲近,天下的形势才会稳固。所以三代的君王,不同诸侯争夺臣民,国家得以维持数百年;国家灭亡时,仍然修行天子的职责和制度,守护而不使祖宗的社稷断绝。汉朝承袭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郡守不是世代相传,臣民也不断更换。然而郡吏对于郡守,仍然遵循君臣之义,效法他的忠贞;郡守死后便服丧,郡守被免官时,代替他感到耻辱,委曲周全他的名声,重重抚恤他的孤儿幼子,甚至发生战争时,还以死来保卫他。比如楚郡的刘平遇到龙萌之乱,伏在太守孙萌身上,号哭请求代替他受死,身体被砍了七处,流出的血甚至流进孙萌口中让他饮下;这样的事,在整个东汉时代并不少见。大概官吏对于郡守,彼此亲近而不背叛;天子不因这种报恩附势而怀疑,朝廷大臣也不以彼此结党为非,于是上下亲近,互相维系,共同统属于天子。所以盗贼兴起,却不能像黄巢、方腊那样僭越称帝;夷狄争强,也不能造成永嘉、靖康那样的灾祸。三代封建制度遗留下来的精神,施行在郡县制度中,并没有消失。延续到后世,党争兴起,人们只怕人与人不能分离;告发攻讦兴起,又只怕部属百姓不冒犯上级。这样做是想解散臣民,使天子独自尊贵,却不知道一旦离散便不能再重新结合,又怎么能只靠一个人把人心束缚在清静的宫廷中,使九州各地的风俗和人情都受到控制呢?用义理引导百姓,百姓尚且会趋逐利益而忘记恩义;用亲亲之道引导百姓,百姓尚且会背弃公义而彼此瓦解;为什么还要进一步奖励刻薄寡恩、冒犯上级的行为呢!三代以来,只有汉朝灭亡后又复兴,后世再也不能赶上它,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一三〗 话一说出就无法收回,习惯相沿而不能改变;如果没有圣人出现,就只能等它自行停止以后才会停止。班彪劝说隗嚣,窦融决定归附光武,都是把符命作为依据;班彪和窦融身处乱世而能保全自身和名声,都是所谓的豪杰之士。然而他们所凭借的只是这个,何况其他那些琐碎平庸的人呢?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子门徒的影响日渐久远,世人舍弃义理而谈论天命,用数术窥测上天;即使贤者也不能摆脱这种风气,疑惑和相信交杂在一起。刘杨制造“癭杨之讖”来迷惑众人,张丰得到“宝肘石之玺”而自我迷惑,他们都借此酿成动乱,最终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光武的明察,尚且恐怕不是借助这些符命就无法发动天下;刻画五行、割裂六经的风气延续了二百多年,直到魏、晋才开始衰退,其危害确实猛烈到这种程度!

孔子赞周易以前民用。道而已矣,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无道也。至于汉,乃有道外之数以乱道;更千年而濂、雒阐其微以距邪说,邵康节犹以其授于陈搏、穆修者,冒三圣之显道,以测皇王之升降,非君子之所知也。其殆京房、夏贺良之余尽,乘风而一煽者乎!〖一四〗疑信相参之际,人有隐情而我亦与之隐,则疑终不释;豁然发其所疑而示之以信,岂有不测之明威哉?无不可共见之心而已。窦融在河西,怀疑不决,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说进,此融所秘而不敢以告者也。光武赐书,开两端以擿发之,而河西震服。凡光武之诎群雄者,胥此道也。盖有所隐而不敢宣者,畏人之知。抑料人虽知我而无能禁我也,更相与隐之,则彼且畏我之含杀机以暗相制;不则谓其疑已而无如已何矣。晓然曰: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而终不以为罪;且亦不禁汝之勿然,而吾固无所惧也。则相谅以明恩,而无姑相隐忍之情以示懦。此非权术之为也,恃在己而不幸人之弗相害,洞然知合离得失之数,仰听之天,俯任之人,术也而道在其中。此光武之奇而不诡于正者与!〖一五〗起于学士大夫、习经术、终陟大位者三:光武也,昭烈也,梁武帝也。故其设施与英雄之起于艸泽者有异,而光武远矣。昭烈习于儒而淫于申、韩,历事变而权术荡其心,武侯年少而急于勋业,是以刑名乱之。梁武篡,而反念所学,名义无以自容,不获已,而闻浮屠之法有“心亡罪灭”之旨,可以自覆,故托以自饰其恶,愚矣。然而士大夫释服入见者,面无毁容,则终身不录,终不忍使大伦绝灭于天下,人道犹藉以仅存,固愈于萧道成之唯利是尚也。光武则可谓勿忘其能矣。天下未定,战争方亟,汲汲然式古典,修礼乐,宽以居,仁以行,而缘饰学问以充其美,见龙之德,在飞不舍,三代以下称盛治,莫有过焉。故曰:光武远矣。呜呼!古无不学之天子,后世乃有不学之相臣。以不学之相臣辅艸泽之天子,治之不古,自高帝始,非但秦也。秦以亡而汉以兴,亡者为后戒,而兴者且为后法,人纪之存,不亦难乎!〖一六〗王元说隗嚣据隘自守,以待四方之变,其亡也宜矣。天下方乱,士思立功名,而民思息肩于锋刃,能为之主者,众所待也,人方待我而我待人乎?待者,害之府也。无已,则儒生怀道术以需时而行者,待求治之主;不则武夫以方刚之膂力欲有所效者,待有为之君;是两者可待也。若夫欲创非常之业,目不营乎四海,心不周乎万民,力不足以屈群策群力而御之,谋不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乃端坐苟安,待人之起而投其隙。所待者而贤于我,则我且俛首而受制;所待者与己齐力而或不己若,则幸虽制彼而无以服天下之心。鹬蚌渔人之术,其犹鼠之俟夜乎!而何以为天下雄也?拥重兵,据险地,谋臣武士亦足以用,但立一待人之心,而即已自处于坐困之涂;延颈企之,仰窥天,俯视地,四顾海内而幸其蠭起,乱人而已。乱人者,未有不亡者也。〖一七〗严光之不事光武,以视沮、溺、丈人而尤隘矣。沮、溺、丈人知道不行,弗获已而废君臣之义者也,故子曰:“隐者也。”隐之为言,藏道自居,而非无可藏者也。光武定王莽之乱,继汉正统,修礼乐,式古典,其或未醇,亦待贤者以道赞襄之,而光何视为滔滔之天下而亟违之?倘以曾与帝同学而不屑为之臣邪?禹、皋陶何为胥北面事尧而安于臣舜邪?若周党者,则愈僻矣。召而至三,征而就车,偃蹇伏而不拜,忿惊之气,施于君臣礼法之下,范升劾其不敬,罪奚辞焉?党闻春秋报雠之说,非君非父之惨,称兵以与人相仇杀,党其北宫黝之徒与!黝固无严诸侯,党亦无严天子也。赐帛而罢之,恥孰甚焉!帝覆载以容之,而党藐乎小矣。王良应召而受禄,虽无殊猷,而恭俭以居大位,于君子之道尚不远矣。故君子者,以仕为道者也,非夷狄盗贼,未有以匹夫而抗天子者也。范希文曰:“蠱之上九,子陵有焉。”非其时而凭高以为尚,则“比之无首”而已矣,恶足法哉?〖一八〗来歙使隗嚣,愤然为危激之辞质责嚣,欲刺之,而嚣不能加害。史称歙有信义,言行不违,往来游说,皆可覆按,故西州士大夫敬爱而免之。信义之于人大矣哉!

译孔子称赞《周易》是为了先民的日常使用。除了道,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没有别的道。到了汉代,竟然出现道以外的数术来扰乱道;又过了一千年,濂、雒之学才阐明其中的幽微,用来抵制邪说。邵康节却还把自己从陈搏、穆修那里得到的东西,冒充三位圣人所阐明的显明之道,用来推测帝王兴衰,这不是君子所应知道的事。它大概就是京房、夏贺良一类遗风的余波,乘着风势一煽动便造成的吧!〖一四〗 在疑惑和信任交杂的时候,别人有隐情,而我也同他一起隐瞒,那么疑惑始终不能消除。若能豁然揭示他所疑惑的事情,并把信任明确表示给他,难道会没有使人无法测度的明察和威势吗?只在于没有一颗愿意把一切共同摆出来的心罢了。窦融在河西,心怀疑虑而不能决定,有好事之徒还把尉佗的事说给他听;这正是窦融藏在心中、不敢告诉别人的事情。光武赐给他书信,把双方的情形都揭示出来,河西于是震惊而服从。凡是光武使群雄屈服的地方,都是采用这种方法。大概人有所隐瞒而不敢公开,是害怕被别人知道;或者估量别人即使知道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能力制止自己,于是双方互相隐瞒,对方就会害怕自己暗藏杀机、用隐蔽手段相互制约;否则,他就会认为对方已经怀疑自己,而自己又拿对方没有办法。若能明白地说:“我已经知道你一定有这样的心情了,但始终不把它当作罪过;我也不禁止你这样做,而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那么双方就会因为坦白而彼此谅解,显示出光明的恩德,不会有姑且互相隐忍以显示怯弱的情形。这不是施展权术,而是凭借自身的力量,不希望别人伤害自己;彻底明白聚合、分离、得失的规律,抬头听凭上天,低头任用人事。虽说是权术,其中却包含着道。这就是光武的奇特之处,同时又不违背正道吧!〖一五〗 出身于学士大夫,学习经术,最终登上帝位的有三人:光武、昭烈、梁武帝。所以他们的施政措施同从民间起兵的英雄有所不同,而光武又远远超过他们。昭烈学习儒术,却沉溺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经历变故以后,权术扰乱了他的心;武侯年少时急于建立功业,因此被刑名之学扰乱。梁武帝以篡夺取得帝位,反而想起自己所学的道理,名分和道义使他无法容身;不得已之下,他听说佛法有“心亡罪灭”的旨意,可以用来掩盖自己的罪恶,于是借此装饰自己的恶行,实在愚蠢。然而,士大夫脱下官服入朝觐见,如果脸上没有表现出悲哀的容色,梁武帝就终身不予录用;他终究不忍心让君臣父子等大伦在天下断绝,人道还凭此勉强保存,这本来就胜过萧道成只知追逐利益。光武则可以说是没有忘记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天下还没有平定,战争正十分紧迫,他却急切地遵循古代典章,修明礼乐,以宽厚的原则安居,以仁德的原则施政,并用学问加以文饰来充实自己的美德;正如《易》所说见龙的德性,一旦飞腾便不肯停留。三代以来称为盛世的治理,没有超过他的。所以说:光武远远超过他们。唉!古代没有不学习的天子,后世却有不学习的宰相。让不学习的宰相辅佐从民间起兵的天子,治理天下不能合乎古道,从高帝开始就是这样,并不只是秦朝如此。秦朝因而灭亡,汉朝因而兴起;灭亡者成为后代的警戒,兴起者又成为后代的法则,人伦纲纪的保存,不是很艰难吗!〖一六〗 王元劝隗嚣据守险要,等待四方形势变化;他因此灭亡,是理所当然的。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士人希望建立功名,百姓希望从刀兵下得到喘息,能够做他们主人的人,正是众人所等待的;别人正在等待我,难道我反而要等待别人吗?等待,是祸害的聚集之处。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么读书人怀抱道术,等待时机而施行,所等待的是求治的君主;否则,武夫凭借强健刚猛的力量想有所效命,所等待的是有作为的君主。这两种人是可以等待的。至于想创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却眼中不经营天下,心中不周全万民,力量不足以使众多谋略和力量屈服并加以驾驭,谋略也不能先于天下建立廓清乱局的首功;只是端坐苟安,等待别人起兵,然后寻找空隙投靠。所等待的人如果比我贤能,那么我将低头受他控制;所等待的人如果力量与自己相当,或者还不如自己,那么即使侥幸控制了他,也无法使天下人心服。这种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伎俩,难道不就像老鼠等待黑夜一样吗?又怎么能成为天下的雄主呢?拥有重兵,占据险地,谋臣武士也足以任用,但只要产生了等待别人的心态,就已经把自己置于坐困的道路上;伸长脖子盼望,抬头窥望上天,低头观察大地,环顾天下,只希望各处蜂拥而起,这不过是在扰乱世人罢了。扰乱天下的人,没有不灭亡的。〖一七〗 严光不肯侍奉光武帝,比起长沮、桀溺和荷蓧丈人来,显得更加狭隘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是因为知道大道不能实行,不得已才废弃君臣之义,所以孔子说他们是“隐者”。“隐”的意思,是隐藏自己的道术而自居,并不是没有可以隐藏的道术。光武帝平定王莽之乱,继承汉朝正统,修明礼乐,遵循古代典章;即使还有不够醇厚完备的地方,也正等待贤者依据大道来辅助成就。严光为什么把这样的天下看作浑浊混乱而急于离开呢?难道是因为曾经和皇帝同学,便不屑于做他的臣子吗?禹、皋陶为什么都向尧面北称臣,而又安心做舜的臣子呢?像周党这样的人,就更加偏僻了。皇帝三次召他,他才来到;征召他上车,他却傲慢地伏在车上不拜,愤怒惊惧之气竟施加在君臣礼法之下。范升弹劾他不敬,他还有什么罪名可以推辞呢?周党听信《春秋》中报仇的说法,对于不是君、不是父却遭受惨祸的人,便兴兵同人相互仇杀;周党大概就是北宫黝一类的人吧!北宫黝本来不把诸侯放在眼里,周党也不把天子放在眼里。皇帝赐给他帛,打发他离去,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皇帝以天地覆载万物的宽容来容纳他,而周党实在太渺小了。王良应召入朝并接受俸禄,虽然没有特别的谋略,但身居高位而恭敬俭约,在君子之道上还不算太远。所以,君子是把出仕当作行道的途径;除非是夷狄、盗贼,从来没有平民可以凭一己之身抗拒天子的。范希文说:“《蛊》卦上九的道理,严子陵身上就有。”如果不处在合适的时代,却登高自矜,把这种行为当作高尚,那就只是“《比》卦没有首领”罢了,哪里值得效法呢?〖一八〗 来歙出使隗嚣那里,愤然用激烈而危险的话责问隗嚣,甚至想刺杀他,但隗嚣没有加害于他。史书称来歙有信义,言语行为没有违背,往来游说的事情都可以复核查验,因此西州士大夫敬爱他而放过了他。信义对于一个人,意义真是太大了!

士处纷争之世,往来传命而失信义者有二,而乱人不与焉。习于说术者,以为荐朴诚于雄猜狙诈之前,则且视为迂拙而见诎;以巧驭巧,以辩驭辩,机发于不测,而易以动人;而不知有尽之慧敌多方之诈,固不胜而适逢其怒也。又或胸无主而眩于物者,两雄相猜,其中未易测也,而所争所欲,和与战、合与离,两端而已,欲翕固张,薄为望而厚为责,有溢美溢恶之辞焉。乃无定情而惊其夸说,因而信之,遂与传之,而固不可覆按也;则未有欺而欺者多矣,欺已露而追悔无及也。是两者,失信失义而抑取憎于人者多矣。故庄周非知道者,而其言游说则尽矣,勿传其溢词,而信义可以不失,歙其明于此而持之固乎!履虎尾而不晊,素以往而已矣。〖一九〗建官之法,与选举用异而体合,难言之矣。省官将以息民,而士之待用者,滞于进而无以劝人于善。不省,则一行之士,可自试以交奖于才能;然而役多民劳,苦于不给,且也议论滋多,文法滋繁,责分而权不一,任事者难而事多牵制以疑沮。吏省而法简,则墨吏暴人,拥权自恣,无以相察;而胥史豪疆,易避就以雠其奸。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际,难言之也。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定理者,知人而已矣,安民而已矣,进贤远奸而已矣;无定法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闭,因乎时而不可执也。乱之初息,不患士之不劝于功名也,而患其竞。一夫有技击之能,一士有口舌刀笔之长,尝以试之纷纠之际而幸雠,效者接踵焉;而又多与以进取之涂,荡其心志,则损父母、弃坟墓、舍田畴以冒进者不息。唯官省而难容,乃退安于静处,而爵禄贵、廉耻兴焉。且也民当垫隘之余,偷安以自免之情胜。其有犯不轨者,类皆暴横恣睢,恶显而易见;不则疲敝亡赖而不知避就者;未容有深奸奇巧,诡于法而难于觉察者焉。则网疏吏寡,而治之也有余。抑百务艸创,而姑与天下以休息,虽有不举,且可俟之生遂之余,则郡县阔远而事为不详,正以绥不宁而使之大定,此则省官之法善矣。若夫天下已定,人席于安矣,政教弛而待张矣;于斯时也,士无诡出歧涂以幸功名之路,温饱安居而遂忘于进,则衣冠之胄,俊秀之子,亦且隳志于痒序,而自限于农圃。非多为之员、广为之科,以引掖之于君子之涂,则朴率之风,流为鄙倍,而诗书礼乐不足以兴方起之才。且彊暴不足以逞,而匿为巧诈;豪民日以磐固,而玩法自便;则百里一亭,千里一邑,长吏疏,掾督缺,而耳目易穷。乃官习于简略,而事日以积,教化之详,衣裙之备,官不给而无以齐民,事不夙而无以待变。是则并官以慎选,而不能尽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而无以理万民之治;吝爵吝权之害,岂浅于滥宂哉?故曰:理有定而法无定,因乎其时而已。光武建武六年,河北初定,江、淮初平,关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苛细之后,抑当四海纷纭、蛇龙竞起之余,徼幸功名之情,中于人心而未易涤,井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斯其时乎!斯其时乎!要之非不易之法也。〖二○〗窦融之责隗嚣曰:“兵起以来,城郭皆为邱墟,生民转于沟壑,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孤幼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仁人之言,其利溥如此哉!说人罢兵归附而以彊弱论,我居彊而孰甘其弱?激之已耳。以天命论,天视听自民视听,置民不言,而托之杳茫之符瑞,妄人不难伪作以惑众,而乱益滋。唯融之为言也如此,嚣虽不能听,而已怆于心,心怆而气夺矣。秦、陇之民闻之,固将怨嚣而不乐为之死;汉之荷戈以趋、负粮以馈者,亦知上之非忍毒我,而祸自彼发,不容已也。其利溥矣。然而融之为此言也,则非以是为制嚣之柄,而离秦、陇之心使去嚣也。何以知其然也?使融而操此以为术,则言之不能如是之深切;而融全河西以归命,实践此言,以免民于死,非徒言也。窦氏之裔,与汉终始,一念之永,百年之泽矣。〖二一〗治之敝也,任法而不任人。夫法者,岂天子一人能持之以遍察臣工乎?势且仍委之人而使之操法。于是舍大臣而任小臣,舍旧臣而任新进,舍敦厚宽恕之士而任徼幸乐祸之小人。其言非无征也,其于法不患不相傅致也,于是而国事大乱。江冯请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陈元争之,光武听元而黜冯之邪说,可谓知治矣。臣下之相容,弊所自生也;臣下之相讦,害所自极也。如冯之言,陪隶告其君长,子弟讼其父兄,洵然三纲沦、五典斁,其不亡也几何哉!

译士人处在纷争的时代,往来传达使命却失去信义的,大致有两种情形,扰乱人心的情况不算在内。熟悉游说术的人认为,在雄猜狙诈的人面前推荐朴实诚恳的人,对方只会把他看作迂腐笨拙而加以压制;用机巧驾驭机巧,用辩才驾驭辩才,使机锋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发动,容易打动人,却不知道有限的智慧面对多方的欺诈,本来就不能取胜,反而恰好触怒对方。又有一种人胸中没有主见,容易被外物迷惑;两个强者彼此猜疑,其中的真实情况本来就不容易测知,而他们所争夺、所希望的,不过是和与战、联合与分离两端罢了。想要收拢对方,反而故意张扬;表面上给出很少的希望,实际上提出很多责求;又说出过分赞美或过分贬斥的话。于是没有固定见解的人被这些夸张的言辞惊动,便相信并传播它,而这些话本来就无法复核查验。这样一来,尚未有人欺骗,却已经有很多人受到欺骗;等欺骗暴露后,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两种情形,既失去信义,又多半招致人的憎恨。所以庄周并不是通晓大道的人,但他关于游说的言论却说尽了其中的道理;不要传播他那些过分的言辞,就可以不失信义。来歙在这一点上明白得很,并且能够坚定地持守它啊!即使走在老虎尾巴上也不被咬伤,只要一向如此前行罢了。〖一九〗 设置官职的办法,同选举和任用人才的办法虽然不同,但根本道理相合,这件事很难说清。裁减官员本来是为了使百姓得到休息,但等待任用的士人会因晋升受阻而无法用来勉励人们向善。不裁减官员,那么有才干的士人可以各自试行其志,以相互奖掖人才;然而徭役增多,百姓劳苦,苦于供给不足,而且议论会越来越多,法令条文会越来越繁,责任分散而权力不统一,任事的人困难重重,政事也多受牵制,因疑虑而受到阻挠。所以,官员或增或减、法令或繁或简的时机,很难一概而论。天下有确定不变的道理,却没有确定不变的法令。确定的道理,不过是了解人、安定百姓、任用贤能而远离奸邪;所谓没有确定不变的法令,是说官制或增或减、法令或繁或简的取舍,要根据时势,不能拘泥于一成不变的办法。动乱刚刚平息时,不担心士人不肯追求功名,反而担心他们争相追逐。一个人有击刺的技能,一个士人有口舌和文笔的长处,曾经在纷乱纠葛中试用并侥幸取得功名,效法的人便接踵而来;又多给他们以进取的门路,使他们心志放荡,于是不断有人损害父母、抛弃坟墓、舍弃田地去冒险求进。只有官职减少而难以容纳众人,他们才退下来安居静处,于是爵禄变得尊贵,廉耻之心兴起。况且百姓经历困顿狭窄之后,苟且偷安、求得自保的心情占了上风。那些触犯不法的人,大多暴横恣肆,罪恶明显而容易看见;否则就是疲惫困顿、无所依赖而不知趋避的人;还没有容许出现那种深藏奸诈、奇巧诡变、逃避法网而难以察觉的人。这样,法网可以疏一些,官吏可以少一些,而治理它们仍绰绰有余。何况百事刚刚草创,姑且让天下休养生息;即使有些事情没有办成,也可以等到民生逐渐恢复之后再办理,使郡县相距遥远而政事不够周详,正好用来安抚未安定的地方,使天下最终大定。这时,裁减官员的办法就是好的。至于天下已经安定,百姓处在安宁之中,政教松弛而等待重新振作;在这个时候,士人没有必要通过诡异偏僻的途径侥幸求取功名,却安于温饱居处而忘记进取,那么衣冠世家的子弟和才俊秀异的人,也将把志向荒废在学校之中,自我限制在农田园圃之间。若不多设置官员、广开科目,把他们引导扶助到君子的道路上,那么朴实率真的风气就会流为鄙陋乖僻,诗书礼乐也不足以振兴正在成长的人才。况且强暴之徒不能公开逞凶,便隐藏起来施行巧诈;豪强百姓日益牢固,任意玩弄法令而自求便利;这样,百里只有一个亭,千里只有一个邑,长吏稀少,属官和督察官缺额,耳目就容易穷尽。于是官吏习惯于简略办事,而政务日益积累;教化的细节、衣冠服饰的完备,官府供给不足,便无法使百姓整齐守法;事情不能及早办理,也就无法应对变化。这样,合并官署虽然可以谨慎选择官员,却不能尽用天下人才;裁减官吏虽然可以使百姓休息,却无法治理万民。吝惜爵位、吝惜权力所造成的危害,难道比官员泛滥、冗余还浅吗?所以说:道理有确定的,法令却没有确定的,要根据当时的情势而定罢了。光武帝建武六年,河北刚刚平定,江、淮刚刚平定,关中刚刚安定;又承受了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法令苛细之后的局面,正处在四海纷乱、蛇龙竞起之后,侥幸追求功名的心思已经深入人心,还不容易洗除,于是并省四百余县,裁减吏职,十份只保留一份,这正是合适的时机啊!正是合适的时机啊!总之,这并不是永远不变的法令。〖二 ○〗 窦融责备隗嚣说:“自从兵乱兴起以来,城郭全都成了废墟,百姓辗转死于沟壑之间。上天的运势稍稍回转,将军却又加重他们的灾难,孤儿寡母将再次流离失所,说起来怎能不令人心酸。”仁人的言语,所产生的益处竟能这样广泛吗!劝人停止战争、归附朝廷,却用强弱来论说:我身处强势,谁愿意甘心处于弱势呢?这样只会激怒他罢了。若用天命来论说,天所听见、看见的就是百姓所听见、看见的;抛开百姓不谈,反而把它寄托在渺茫的祥瑞符命上,妄人很容易伪造这些东西来迷惑众人,动乱反而更加滋长。只有窦融这样说,隗嚣虽然不能听从,心中却已经悲怆,心中悲怆,气势也就被夺去了。秦、陇百姓听到这些话,本来就会怨恨隗嚣,不愿为他拼死;汉军中荷戈赶赴战场、背粮供应的人,也知道皇上并不是忍心毒害他们,而是灾祸由隗嚣方面发动,战争已不能停止。它的益处实在广泛。然而,窦融说这些话,并不是把它当作控制隗嚣的手段,离间秦、陇人心,使他们离开隗嚣。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假如窦融把这些话当作权术,那么他说话就不会这样深切;而且窦融保全河西、归顺汉朝,实际践行了这些话,使百姓免于死亡,并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窦氏的后代同汉朝始终相伴,一念之仁长久不变,带来了百年的恩泽。〖二一〗 治理的弊病,在于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法令这种东西,难道天子一人能够拿着它来全面察看群臣百官吗?势必仍然要把事情交给人,让他们掌握法令。于是舍弃大臣而任用小臣,舍弃旧臣而任用新进之人,舍弃敦厚宽恕之士而任用侥幸取巧、喜欢幸灾乐祸的小人。他们所说的话并非没有根据,在法令上也不愁互相牵强附会,于是国家政事大乱。江冯请求命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陈元争辩反对,光武帝听从陈元而斥退江冯的邪说,可以说是懂得治理了。臣下彼此包容,是弊病产生的根源;臣下彼此攻讦,则祸害会发展到极点。按照江冯的说法,属官告发自己的长官,子弟控诉自己的父兄,这样三纲沦丧、五典败坏,国家离灭亡还会有多远呢!

大臣者,日坐论于天子之侧者也;用人行政之得失,天子日与酬辨,而奚患不知?然而疑之也有故,则天子不亲政而疏远大臣,使不得日进乎前,于是大臣不能复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远而有不及知,犹畏鬼魅者之畏暗也,且无以保大臣之必不为奸,而督察遂不容已。媢疾苛覈之小人,乃以挠国政而离上下之心。其所讦者未尝不中也,势遂下移而不可止。藉令天子修坐论之礼,勤内朝外朝之问,互相咨访,以析大政之疑,大臣日侍扆,无隙以下比而固党;则臺谏之设,上以纠君德之愆,下以达万方之隐,初不委以毛鸷攻击之为,然而面欺擅命之慝,大臣固有所不敢逞,又焉用督察为哉?况大臣者,非一旦而加诸上位也。天子亲政,则其为侍从者日与之亲,其任方面者,以其实试之功能,验之于殿最而延访之,则择之已夙,而岂待既登公辅之后乎?唯怠以废政,骄以傲人,则大臣之得失不审,于是恃纠虔之法,以为不劳而治也。于是法密而心离,小人进而君子危,不可挽矣。〖二二〗乘乱以起兵者,类不得其死,而隗嚣独保首领以终。嚣之所为,盖非犯阴阳之忌而深天下之怨者,不亦宜乎!藉其子纯弗叛以逃,虽世其家可也。嚣之所以不终事汉者,惩于更始之败而葸以失之也。以身托人,而何容易哉,则固不容不慎;慎而过焉,遂成乎葸,于是而毁家存汉之心,不能固守而成乎逆。然而兵不越陇,而毒未及于天下,郑兴、马缓、申屠刚去之而不留,来歙刺之而不杀,隐然有名义在其心而不忘,其异于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远矣。惜哉,其不奉教于窦融耳。卑屈而臣于公孙述,则势蹙而无联之为也。其怙终而不听光武之招,则愧于马、窦而恐笑其不夙也。葸而成乎愚,而固不安于戕忍诡随之为,乃以善其死而免于显戮。天维显思、自求自取之谓也。〖二三〗任为将师而明于治道者,古今鲜矣,而光武独多得之。来歙刺伤,口占遗表,不及军事,而亟荐段襄,曰:“理国以得贤为本。”此岂武臣之所及哉?歙也、祭遵也、寇恂也、吴汉也,皆出可为能吏、人可为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终不任将帅以宰辅,诸将亦各安于韎鞈而不欲与于鼎铉。呜呼!意深远矣。故三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唯东汉为盛焉。〖二四〗苟为欲治之君,乐其臣之敢言者有矣,而敢言之士不数进。非徒上无能容之也,言出而君怒,怒旋踵而可息矣,左右大臣得为居闭而解之;藉其终怒不释,乃以直臣而触暴君,贬窜诛死,而义可以自安且自伸也。唯上之怒有已时,而在旁之怨不息,乘闭进毁,且翘小过以败人名节,则身与名俱丧,逮及子孙族党交游而皆受其祸,则虽有骨鲠之臣,亦迟回而恡于一言。故能容敢言者非难,而能安敢言者为难也。光武以支庶之余,起于南阳,与其人士周旋辛苦、百战以定天下,其专用南阳人而失天下之贤儁,虽私而抑不忘故旧之道也。且南阳将吏,功成爵定,亦未闻骄倨侈汰以乱大法,夫岂必斥远而防制之。乃郭伋以疏远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而谈,无所避忌。曰:“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故旧。”孤立不惧赫奕之阀阅,以昌言于廷,然而帝不怒也。且自邓禹以降,勋贵盈廷,未有忿疾之者,伋固早知其不足畏而言之无尤。诚若是,士恶有不言,言恶有不敢哉?诸将之贤也,帝有以镇抚之也;奖远臣以忠鲠,而化近臣于公坦,帝之恩威,于是而不可及矣。宋祖怀不平于赵普,而雷德骧犹以鼎铛见责,曲折以全直臣,而天子不能行其意。伋言之也适然,帝听之也适然,南阳勋旧闻之也适然。呜呼!是可望之三代以下哉?〖二五〗建武十二年,天下已定,所未下者,公孙述耳。三方竞进,蹙之于成都,述粮日匮,气日衰,人心日离,王元且负述而归我,此其勿庸劳师亟战而可坐收也较然矣。触其致死之心,徼幸而犹图一逞,未易当也。吴汉逼成都而取败,必然之势矣。光武料之于千里之外而不爽,非有不测之智也,知其大者而已。故善审势者,取彼与我而置之心目之外,然后笼举而规恢之,则细微之变必察;耳目骛于可见之形,而内生其心,则智役于事中,而变生于意外。诗云:“不出于颎。”出于颎者,其明哲无以加焉。昆阳之拒寻、邑,邯郸之蹙王郎,光武固尝以亟战得之矣,彼一时也。吴汉效之而恶得不败!〖二六〗公孙述之廷不可仕也;虽然,述非王莽比矣,不得已而姑与周旋以待时,不亦可乎?李业、王皓、王嘉遽以死殉之,过矣。述之初据蜀也,犹未称帝,威亦未淫也;察其割据之雄心,虑相污陷,夫岂无自全之术哉?乃因循于田里家室之中,事至而无余地,居危乱之邦,无道以远害,畏溺而先自投于渊,介于石而见几者若此乎?

译大臣,是每天坐在天子身旁议论政事的人;用人和行政的得失,天子每天同他们应答辩论,又何必担心不了解呢?然而天子怀疑大臣也是有原因的,于是不亲自处理政务而疏远大臣,使他们不能每天进见于前;这样大臣便不能再等待天子的命令,而自行其意。天子既已疏远大臣,又有来不及了解的事情,便像怕鬼的人害怕黑暗一样,同时也没有办法保证大臣一定不作奸犯科,于是督察便不能停止。嫉妒苛刻、吹毛求疵的小人,就借此扰乱国政,离间上下之心。他们所攻击的事情未必没有击中要害,权势于是下移,再也无法止住。假使天子修明坐论之礼,勤于询问内朝、外朝,彼此咨询访问,分析重大政务中的疑难,大臣每天侍立在屏风之前,没有空隙向下结交、结党;那么设置台谏,本来只是对上纠正君主德行的过失,对下通达各方隐情,并不把它交给像猛禽一样的人去攻击。然而当面欺骗天子、擅自发号施令的恶行,大臣本来就有所不敢施展,又哪里需要督察呢?况且大臣并不是在一天之内突然被置于高位的。天子亲自处理政务时,担任侍从的人每天同天子亲近;担任方面官的人,则以实际政绩考验他们,在殿最考核中验证,又多次召来询问,那么早就可以选择出来了,哪里要等到他们已经登上公卿辅弼之位以后呢?只是由于怠惰而荒废政事,由于骄傲而轻慢他人,于是大臣的得失没有得到审察,便依靠纠察、严惩的法令,想要不费力气就达到治理。这样法令越来越严密而人心彼此离散,小人得到进用而君子陷于危险,局势就不可挽回了。〖二二〗 趁乱起兵的人,大多不得善终,只有隗嚣保全首领直到最后。隗嚣所作所为,大概没有触犯阴阳的禁忌,也没有给天下造成深重怨恨,所以这样才是合宜的吧!假如凭借他的儿子隗纯没有叛变,使自己得以逃脱,即使让他的家族世代延续也可以。隗嚣之所以没有最终侍奉汉朝,是因为受到更始帝失败的警戒,因畏惧而失去了机会。他把自身托付给别人,哪里是容易的事呢?本来就不能不谨慎;但谨慎过了头,终于变成畏缩,于是毁掉家族、保全汉朝的心愿不能坚守,最终成为叛逆。然而他的军队没有越过陇地,祸害还没有波及天下;郑兴、马援、申屠刚离开他而不再停留,来歙刺杀他却没有杀死他,他心中隐约还存有名义之念,并没有忘记;这同公孙述、张步、董宪一类人相差很远。可惜啊,他没有听从窦融的教诲。如果卑屈地向公孙述称臣,势力就会更加困窘,也没有联合的益处。他固执到底,不听光武帝的招抚,是因为羞愧于马援、窦融,害怕被他们讥笑自己没有早日归附。他因畏缩而变成愚蠢,却终究不安心于残害、忍酷和诡诈随从之事,于是还算善终,免于公开处死。这正是“天道昭彰,都是自己求取、自己招致”的意思。〖二三〗 任用为将帅而又通晓治国之道的人,古今很少见,光武帝却独自得到很多这样的人。来歙被刺伤后,口述遗表,没有谈军事,却急忙推荐段襄,说:“治理国家以得到贤才为根本。”这哪里是武臣所能达到的境界呢?来歙、祭遵、寇恂、吴汉,都属于出仕可以成为能干官吏、任用可以成为大臣的人。然而光武帝始终不把将帅任作宰辅,将领们也各自安于武职,不愿参与鼎铉之任。唉!其中的意义深远啊。因此,三代以来,君臣彼此都能发挥其长处,只有东汉最为兴盛。〖二四〗 如果是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喜欢臣下敢于进言的有不少,但敢于进言的士人却很少能多次进言。并不只是君主没有容纳他们的能力;言语一出口而使君主发怒,怒气很快就可能平息,左右大臣还可以从中周旋解释;即使君主最终怒气不消,直臣因此触犯暴君,被贬谪、流放或诛杀,也可以凭借正直使自己内心安定,并使正义得到伸张。只有君主的怒气有结束的时候,而旁边人的怨恨却没有止息,他们会趁机进谗诋毁,还会抓住小过错来败坏人的名节;这样本人和声名一同丧失,甚至连累子孙、宗族、党羽和交游都遭受灾祸。那么即使有骨鲠之臣,也会迟疑徘徊,对说一句话感到吝惜。所以,能够容纳敢于进言的人并不难,能够使敢于进言的人安然无恙才难。光武帝只是支庶后裔,起兵于南阳,同当地人士共同奔走辛劳,经过百战而平定天下。他专门任用南阳人,因而失去了天下的贤能俊杰;这虽然是出于私心,却也不能说不是不忘故旧之道。况且南阳的将领和官吏功成名就、爵位确定以后,也没有听说他们骄傲倨傲、奢侈放纵而扰乱大法,哪里一定要排斥疏远并加以防制呢?郭伋却以疏远之臣的身份出任州郡,慷慨直言,无所回避。他说:“应当选取天下的贤能俊杰,不应该专门任用南阳故旧。”他孤立一人,不惧怕显赫的门阀勋贵,在朝廷上公开直言,但皇帝并不发怒。而且从邓禹以下,功勋贵臣充满朝廷,从没有人因此愤怒嫉恨郭伋;郭伋本来早就知道他们没有什么可怕,所以说出来也没有受到责怪。果真如此,士人哪里有不进言的,进了言又哪里有不敢说的呢?诸将贤能,是因为皇帝能够镇抚他们;鼓励外任大臣忠诚耿直,使身边大臣转变为公正坦荡。皇帝的恩德与威势,在这里就无人能及了。宋祖对赵普心怀不平,雷德骧仍因鼎铛之事受到责备;宋祖曲折地保全直臣,却不能实现自己的意图。郭伋说得恰到好处,皇帝听得恰到好处,南阳功臣旧臣听到后也恰到好处。唉!这种境界,三代以后还能够指望吗?〖二五〗 建武十二年,天下已经平定,尚未攻下的只有公孙述了。三路军队争相进攻,把公孙述逼困在成都;公孙述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匮乏,气势一天比一天衰弱,人心一天比一天离散,王元又将背叛公孙述而归附我们。这样看来,不必劳师动众、急于交战,坐等收取胜利,已经十分明显了。若触发公孙述拼死作战的念头,使他侥幸还想图谋一逞,就不容易抵挡了。吴汉逼近成都而遭到失败,是必然的形势。光武帝在千里之外料定了这一点而没有差错,并不是拥有不可测度的智慧,只是看清了大势罢了。所以,善于审察形势的人,把敌我双方都置于自己的心目之外,然后从整体上包举并规划全局,这样细微的变化必定能够察觉;如果耳目被眼前可见的形势牵引,内心又先产生了主观成见,那么智慧就会被局势牵着走,变化也会在意料之外发生。《诗经》说:“不从明亮处出来。”能够从明亮处出来,就是智慧明达到了极点。昆阳抵御寻、邑,邯郸逼困王郎,光武帝本来都曾凭借迅速交战取得胜利,那是当时的情况。吴汉仿效这些做法,怎么能不失败呢!〖二六〗 公孙述的朝廷不可以出仕;即便如此,公孙述终究不同于王莽,若不得已暂且同他周旋,以等待时机,难道不可以吗?李业、王皓、王嘉急忙以死殉节,过分了。公孙述起初占据蜀地时,还没有称帝,威势也没有过度;看出他割据的雄心,担心被他玷污陷害,难道就没有保全自己的办法吗?他们却因循退处在田野、家室之中,事情一来就没有余地;居处在危乱的国家,没有办法远离祸害,害怕被淹死便先自己投进深渊,像这样的人,难道是见机早、坚定如石的人吗?

谯,荐贿以免,则尤可丑矣。处乱世而多财,辱人贱行以祈生,殆所谓“负且乘致寇至”者与!哀、平之季,廉耻道丧,一变而激为吊诡,蜀人尤甚焉。匹夫匹妇之谅,恶足与龚胜絜其孤芳哉!〖二七〗晋平公喜其臣之竞,而师旷讥其不君。为人君者,欲其臣之竞,无以异于为人父者利其子之争也。光武之诏任延曰:“善事上官,勿失名誉。”其言若失君人之道,而意自深。延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异曰:延传作“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为长,又与上语相应,今从之。然则尊卑陵夷,相矫相讦,以兴讼狱而沮成事,抑岂天子之福乎?夫欲使上官之履正而奉公也,但择其人而任之。夫既使居上位矣,天子无能纳诸道而制其进退,乃恃下吏之駤戾以翘其过而为异同,于是乎相劝以傲,而事之废兴,民之利病,法之轻重,人得操之以行其意。其究也,下吏抗上官而庶民抗下吏,怨讟生,飞语兴,毁誉无恒,讼狱蠭起,天子亦何恃以齐天下,使网在纲,有条而不紊乎?阴阳之气不和,则灾沴生;臣民之心不和,则兵戎起。共、驩不和于舜、禹,管、蔡不和于周、召,如是而可以为忠臣乎?光武欢息曰:“卿言是也。”为延之说所摇与?抑姑以取其一节之亢直而善成其和衷与?以为治理之定论,则非矣。〖二八〗道非直器也,而非器则道无所丽以行。故能守先王之道者,君子所效法而师焉者也;能守道之器者,君子所登进而资焉者也。王莽之乱,法物凋丧,公孙述宾宾然亟修之。其平也,益州传送其瞽师、乐器、葆车、舆辇,汉廷始复西京之盛。于此言之,述未可尽贬也。述之起也非乱贼,其于汉也,抑非若隗嚣之已北面而又叛也。于一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以昭等威,李业、费贻、王皓、王嘉,何为视若戎狄乱贼而拒以死邪?自述而言,无定天下之略,无安天下之功,饰其器,惘其道,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则诚愚矣。自天下而言,群竞于智名勇功,几与负爪戴角者同其竞奰,则述存什一于千百,俾后王有所考而资以成一代之治理,不可谓无功焉。马援,倜傥之士也,斥述为井蛙,后世因援之鄙述,而几令与孟知祥、王建齿,不亦诬乎?汉道中圮,而述储文物以待光武,五代涂炭,而李氏储文艺以待宋太宗,功俱未可没也。宋失汴梁而钟律遂亡,乃者南都陷而浑仪遂毁,使当世而有公孙述也,可勿执李、费二王之硁硁以拒之也。〖二九〗高帝初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无待察其情,而壹之以上刑。盖天下方乱,民狎于锋刃,挟雠争利以相杀者不可卒弭,壹之以死而无容覆勘,约法宽而独于此必严焉,以止杀也。王嘉当元、哀之世,轻殊死刑百一十五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建武中,梁统恶其轻,请如旧章。甚矣,刑之难言也。杀人一也,而所繇杀之者毕。有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乘便利而杀之者;有两相为敌,一彼一此,非我杀彼,则彼杀我,偶胜而杀之者;有一朝之忿,虽无杀心,拳勇有余,要害偶中,而遂成乎杀者。斯三者,原情定罪,岂可概之而无殊乎?然而为之法曰:察其所自杀而轻重之。则猾民伏其巧辩,讼魁曲为证佐,赇吏援以游移,而法大乱。甚矣,法之难言也。夫法一而已矣,一故不可干也,以齐天下而使钦畏者也。故杀人者死,断乎不可词费而启奸也;乃若所以钦恤民情而使死无余憾者,则存乎用法之人耳。清问下民者,莫要乎择刑官而任之以求情之道。

译谯氏竟然以进献财物来免祸,那就更加可耻了。处在乱世却拥有许多财物,侮辱他人、降低自己的品行来求得活命,大概就是所谓“背着东西又乘坐车辆,招致盗寇到来”吧!哀帝、平帝末年,廉耻之道丧失,一变而激成怪诞吊诡的风气,蜀人尤其严重。普通男女的守信,哪里足以同龚胜那种孤高纯洁相提并论呢!〖二七〗 晋平公喜欢臣下相互争论,师旷却讥讽他没有君主之道。做君主的希望臣下相互争论,同做父亲的以儿子相互争斗为利,没有什么不同。光武帝给任延的诏书说:“要善于侍奉上官,不要损失自己的名誉。”这话似乎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但其中的意义自有深意。任延说:“忠臣不阿谀和同,阿谀和同的臣子不忠;上下都只会附和同声,并不是陛下的福气。”《考异》说:任延传记作“忠臣不偏私,偏私的臣子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更长远,也同上文相照应,现今采用这一说法。既然如此,那么尊卑关系互相侵凌,彼此矫饰、攻讦,以致兴起诉讼案件、阻碍事情成功,难道也是天子的福气吗?如果想使上官履行正道、奉行公事,只须选择合适的人任用他。既然已经让他处在上位,天子却不能把他纳入治道之中,并控制他的进退,反而依靠下级官吏的乖戾行为,挑出他的过错,制造彼此不同的意见,于是下级官吏互相鼓励而傲慢行事;政事的成败兴废,百姓的利害,法令的轻重,都可以由人操持来实行自己的意图。最终,下级官吏抗拒上官,平民又抗拒下级官吏,怨言产生,流言兴起,毁誉没有定准,诉讼案件蜂拥而起。天子又凭什么整齐天下,使法网处在纲纪统摄之下,有条理而不紊乱呢?阴阳之气不和,就会产生灾异;臣民之心不和,就会发生兵戎。共工、驩兜不能同舜、禹和谐相处,管叔、蔡叔不能同周公、召公和谐相处,像这样的人可以算忠臣吗?光武欣然叹息说:“你说得对。”这是被冯延巳的说法动摇了吗?还是姑且取其一方面的刚直,认为它有助于成就内心的和谐吗?如果把这当作治理的定论,那就不对了。二八 道并不是器物本身,但没有器物,道也就没有凭借来施行。所以,能够守持先王之道的人,是君子所效法、所尊师的人;能够守持承载道的器物的人,是君子所应当任用、借以取得资助的人。王莽作乱时,礼法器物凋敝丧失,公孙述却殷勤地迅速加以修治。天下平定后,益州把他的乐师、乐器、宝车、舆辇送到汉廷,汉廷才重新恢复了西京的盛况。这样说来,公孙述也不能完全贬低。公孙述起兵时并不是乱臣贼子;对于汉朝来说,他也不像隗嚣那样已经向汉称臣而又反叛。在一隅之地保存残缺的礼乐,备置礼法器物来彰明等级威仪,李业、费贻、王皓、王嘉为什么要把他看作戎狄和乱贼,至死拒绝他呢?从公孙述自身来说,他没有平定天下的谋略,也没有安定天下的功劳,只修饰器物而忽略道,追逐末节而忘掉根本,坐等灭亡,确实是愚蠢的。从天下大势来说,众人竞相追求智谋之名和勇武之功,几乎与那些背负爪牙、头戴角的禽兽一样争斗,公孙述却保存了千百份中十分之一的文化遗制,使后来的君王有所考察并借以成就一代的治理,也不能说没有功劳。马援是个洒脱不羁的人,把公孙述斥为井底之蛙;后世因为马援鄙视公孙述,几乎要让他同孟知祥、王建并列,难道不是诬蔑吗?汉朝的治道中途败坏,公孙述储存文物制度来等待光武;五代遭受战乱涂炭,李氏储存文艺来等待宋太宗,这两人的功劳都不能抹杀。宋朝失去汴梁后,钟律便失传了;如今南都陷落,浑仪也毁坏了。假使当世有公孙述,难道还可以拘泥于李业、费贻、王皓的拘谨言论而拒绝他吗?二九 高帝刚进入关中时,约法三章,其中“杀人者死”这一条,不必等待审察杀人的具体情节,统一处以死刑。当时天下正处于混乱之中,百姓习惯于刀兵,挟着仇恨、争夺利益而互相杀害的人无法很快止息,所以一律处死,不容许再行复核;约法虽然宽简,却唯独对杀人必须严厉,以此来制止杀人。王嘉处在元帝、哀帝时代,认为判处殊死刑的罪名中有一百一十五项应当减轻,其中四十二项是亲手杀人的,可以减死一等。建武年间,梁统厌恶这种减轻刑罚的做法,请求恢复旧有的法令。刑罚真是难以说清啊!杀人虽然只有一种结果,但导致杀人的情形却各不相同:有积累深仇、怀有恶毒之心而因贪利争势、乘机杀人的;有双方互为敌人,你杀我、我杀你,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偶然获胜便把对方杀掉的;有因一时愤怒,虽然没有杀人的念头,但拳脚勇力过强,偶然击中要害,最终造成死亡的。这三种情形,推究实际情节来定罪,难道可以一概而论、毫无区别吗?然而如果制定法律说,要审察杀人的具体原因来分别轻重,那么狡猾的百姓就会凭借巧辩钻营,诉讼首领也会歪曲事实充当证人,行贿的官吏则会借此任意改动,法律便会大乱。法律真是难以说清啊!法律只有一个标准。正因为只有一个标准,所以不能违犯;它是用来整齐天下、使人敬畏的。因此,杀人者死,这是明确断定的原则,不可费词解释而给奸邪留下可乘之机。至于怎样体恤民情,使被判死刑的人没有遗憾,那就取决于执法的人了。要清楚地审察百姓的情况,没有什么比选择刑官、任用他们来寻求案件真实情节的办法更重要。

书曰:“刑故无小,赦过无大。”故与过之分,岂徒幕外弯弓不知幕中有人而死于射之谓乎?横逆相加,操杀己之心以来,而幸胜以免于推刃,究其所以激成而迫于势者,亦过之类也;猝然之忿怒,疆弱殊于形体,要害不知规避,不幸而成乎杀者,亦过之类也。一王悬法于上,而不开以减死之科;刑官消息于心,而尽其情理之别。则果于杀人者,从刑故之条;而不幸杀人者,慎赦过之典。法不骫而刑以祥,存乎其人,而非可豫为制也。夫法既一矣,而任用刑者之矜恕,则法其不行矣乎?而抑有道焉。凡断刑于死者,必决于天子之廷,于是而有失出失入之罚,以儆有司之废法。既任吏之宽恤,而又严失出以议其后,则自非仁人轻位禄而全恻隐者,不能无惕于中而轻贷人以破法。夫有司者,岂无故而纵有罪以自丽于罚乎?非其请托,则其荐贿,廷议持衡而二患惩,则法外之仁,可以听贤有司之求瘼,而伺忍一人死复继之以一人乎?若曰杀人而可不死也,人将相戕而不已也,而亡虑也。虽减死而五木加之,犴狴拘之,流放徒录以终其身,自非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之凶人,亦孰乐有此而昧于一逞也乎?〖三○〗治盗之法,莫善于缓;急者,未有不终之以缓者也。且盗之方发而畏捕也,疆则相拒,弱则惊窜伏匿而莫测其所在。缓之而拒之气馁矣,不能久匿而复往来于其邑里族党矣,一夫之力擒之而有余矣,吏不畏其难获而被罪也。人孰无恶盗之情,而奚纵之?惟求之已急也,迫之以拒,骇之以匿,吏畏不获而被罪,而不敢发觉,夫然后展转浸淫而大盗以起,民以之死,而国因以亡。光武之法,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牧守令长畏愞选怯不敢捕者,皆不以为罪,只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匿蔽者乃罪之。此不易之良法,而愚者弗能行久矣。〖三一〗张纯、朱浮议宗庙之制,谓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请除舂陵节侯以下四亲庙,以先帝四庙代之。光武抑情从议,以昭穆祢元帝,而祠其亲于章陵,毕于后世之苟私其亲者,而要未合于礼之中也。为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后出为人后,内则受命于父以往,外则受命于所后之父母而来,若哀帝之于成帝是已。故尊定陶为皇,而自绝于成帝,非也。若内无所稟,外无所承,唯己之意与人之扳己而继人之统,此唯天子之族子,以宗社为重,可以不辞,而要不得与受命出后者均。何也?父子之恩义,非可以己之利与臣民之推戴而薄其所生,诬所后者以无命为有命也。况乎光武之兴,自以武功讨篡逆而复宗祊,其生也与元帝之崩不相逮,而可厚诬乎哉?成、哀、平不成乎君者也,废焉可也。元帝于昭穆为诸父,而未有失德,勿毁而列于世,得矣;以为己所后而祢之,不可也。光武之功德,足以显亲,南顿令而上虽非积累之泽,而原本身之所自来,则视组绀以上而尤亲。尊者自尊也,亲者自亲也,人子不敢以非所得而加诸亲。故组绀之祀,得用天子之礼乐,而特不追王。则南顿以上四世之庙不可除,而但无容加以皇称而已。后世之礼,势殊道毕,难执先代之相似者以为法,而贵通其意。光武之事,三代所未有也,七庙之制,不必刻画以求肖成周,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并祀,而溢于七庙之数,亦奚不可?所难者唯祫祭耳。然使各以其昭穆,君先臣后,从太祖而合食,礼原义起,岂与哀帝之厚定陶、欧阳修之崇仆王、张孚敬之帝兴献,同其紊大分而伤彝伦乎?若纯与浮之言大宗,则尤谬矣。大宗者,非天子之谓也。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宗者,百世不迁;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至本支绝而旁亲立,国中斩而支庶兴,初非世次相承而不可越。故天子始兴,而母弟为大宗。尊者嗣位,亲者嗣宗。宗者,一姓之独尊也,位者,天下之同尊也,天子之非大宗明矣。大宗无后,就大宗之支子以次而嗣,递相衍以百世,而昭穆不乱,故以宗为重而绝其私亲。天子不与于宗子之中者也,嗣位也,非嗣宗也,不拘于昭穆之次,孙可以嗣祖,叔父可以嗣从子者也。使汉而立大宗焉,抑唯高帝之支子相承不绝,天下虽亡而宗不圮,非王莽所得篡,而光武亦弗能嗣焉。纯与浮不考于周礼,合宗与位而一之,于周且悖,而况汉乎?疏漏寡闻,任气以矫时王之制,其与欧阳修、张孚敬之说,毕失而同归矣。〖三二〗王氏之祸烈矣!光武承之,百战而刘宗始延,惩往以贻后,顾命太子而垂家法,夫岂无社稷之臣?而唯阴识,阴兴之是求。识虽贤,何知其不为莽之恭?识虽不伪,能保后之外戚皆如识乎?饮堇而幸生,复饮以冶葛,卒使窦、梁、邓、何相踵以亡汉。光武之明,而昏于往鉴如是者,何也?

译《尚书》说:“惩罚故意犯罪的,即使罪小也不能轻纵;赦免过失犯罪的,即使罪大也可以宽赦。” 所以,故意犯罪和过失犯罪的区别,难道只是指有人在帷幕外张弓射箭,不知道帷幕中有人,结果把人射死吗?有人横暴地侵凌他人,怀着要杀死自己的心前来,幸而战胜对方,避免被利刃砍杀;追究其所以被激怒、因形势所迫而造成的结果,也属于过失一类。有人因突然的愤怒,双方体力强弱和身形有所不同,且未能避开要害,不幸造成杀人,也属于过失一类。如果君王把法律悬立于上,不另行开放减死的条例;刑官则在心中斟酌,充分辨明各种情节和道理,那么有意杀人的,便依照故意犯罪的条文处置;不幸杀人的,则谨慎援用赦免过失犯罪的法典。法律不被歪曲,刑罚因而合乎祥正,关键在于执法者,而不是可以预先制定一套固定办法。法律既然只有一个标准,而任用刑罚的人又存有怜悯宽恕之心,难道法律就不能施行了吗?其中还是有办法的。凡是判处死刑的案件,必须在天子的朝廷上裁决;于是设置“失出”“失入”的处罚,用来警戒有关官吏废弃法律。既任用官吏宽缓体恤,又严惩失出,并在事后追究,那么除非是仁人,能够轻视官位俸禄而保全自己的恻隐之心,否则内心不能不有所畏惧,也就不会轻易宽免犯人而破坏法律。有关官吏难道会无缘无故放纵有罪之人,使自己招致处罚吗?如果不是受人请托,就是收受推荐者的贿赂;朝廷议论时权衡处理,惩治这两种祸患,那么法律之外的仁恕,就可以听从贤能官吏为民求生的请求,难道还会等着忍心杀死一个人之后,再接着杀死另一个人吗?如果说杀人可以不死,人们将会互相残杀而没有止境,那就未免太多虑了。即使减免死刑而施加五刑,关入监狱,流放或服劳役,终身不得释放,除非是积怨深重、心怀贪欲而争强好胜的凶恶之人,又有谁会乐意遭受这些,而因一时逞强就昏昧不顾呢?三 ○ 治理盗贼的办法,没有比宽缓更好的;采取急迫手段的,最终没有不转为宽缓的。盗贼刚刚兴起而害怕被捕时,强悍的就会抵抗,弱小的就会惊慌逃窜、隐藏行踪,使人无法测知所在。对他们宽缓一些,他们抵抗的气势就会衰竭,不能长久躲藏,又会在乡邑、里巷和宗族党羽之间往来;这样即使一个人的力量也足以擒获他们,有关官吏也不用害怕难以捕获而获罪。人谁没有憎恶盗贼的心,为什么还会放纵他们呢?只是因为追捕得太急了:逼迫他们,他们就抵抗;惊吓他们,他们就隐藏;官吏害怕抓不到而获罪,便不敢揭发侦察。这样一来,事情辗转蔓延,最终大盗因此兴起,百姓因此死亡,国家也因此灭亡。光武的法令规定,官吏即使拖延、回避、故意放纵盗贼,也一概不追究,只以捕获、讨伐盗贼来考核成效。州牧、太守、县令、县长等官员,即使畏缩怯懦、不敢捕盗,也都不以此治罪,只按照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藏匿、包庇盗贼的人才治罪。这是不可改变的良法,可是愚蠢的人不能长久实行。三一 张纯、朱浮议论宗庙制度,说礼制要求做人子的侍奉大宗、降低对自己亲属的礼遇,请求撤除舂陵节侯以下四代亲属的宗庙,以先帝的四庙取代它们。光武压抑自己的感情,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以昭穆次序尊奉祢元帝,却把自己的亲属祭祀于章陵。这虽然杜绝了后世那些偏爱自己亲属的做法,但终究还没有合乎礼制的中正原则。做人子的,必须先有所受命,然后才能出继为别人的后嗣。在内,要接受父亲的命令而离去;在外,要接受所继父母的命令而来,哀帝对于成帝就是这样。所以尊奉定陶王为皇帝,便与成帝断绝父子关系,是错误的。如果在内没有接受父亲的命令,在外也没有承受所继父母的命令,只凭自己的意愿和别人对自己的拥立来继承别人的统绪,这只有天子的同族子弟,因为以宗社为重,才可以不推辞;但终究不能和受命出继的人相提并论。为什么呢?父子之间的恩义,不可以因为自己的利益和臣民的拥戴,就薄待生父,又把所继的人本来没有受命说成已经受命。何况光武兴起,是凭武功讨伐篡逆、恢复宗庙,他出生时与元帝去世相距并不久,难道可以厚诬元帝吗?成帝、哀帝、平帝都没有成就君主之道,废黜他们是可以的。元帝在昭穆次序中属于诸父,又没有失德,不毁其庙而列于世代宗庙之中,这就够了;把他当作自己的继父而奉为祢,不可以。光武的功德足以显扬亲属,南顿令以上虽然不是历代积累的恩泽,但追溯自己根本的来处,与组绀以上的先世相比尤其亲近。尊贵的自然尊贵,亲近的自然亲近,做人子的,不敢把自己没有获得的名分强加给亲属。所以,组绀的祭祀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只是不能追加王号。这样,南顿令以上四代的宗庙就不应撤除,只是不应再加上皇帝的称号罢了。后世的礼制,形势不同而道理各尽其宜,不能拘泥于先代相似的情况来制定标准,而应当贵在通达其本意。光武所处的情形,是三代从未有过的;七庙制度不必刻意描画,非要同周成王的制度完全相似不可。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的宗庙并列祭祀,超过七庙的数目,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的只是祫祭罢了。然而如果让各庙依照自己的昭穆次序,君在前、臣在后,从太祖开始合祭,依据礼制的本义灵活创制,难道能同哀帝厚待定陶王、欧阳修尊崇仆王、张孚敬把兴献王奉为皇帝一样,混乱大伦、伤害常理吗?如果说张纯、朱浮所说的大宗,是指天子,那就更加错误了。大宗并不是天子的意思。《礼记》说:“别子立为祖,继承别子的就是宗。”所谓宗,是百世不迁的宗统;而天子之位,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甚至本支断绝而由旁系亲属继立,嫡系中断而支庶兴起的情况,根本不是按照世代次序依次相承、不可逾越的。因此,天子一支刚兴起时,同母弟可以成为大宗。尊贵的人继承君位,亲近的人继承宗统。宗,是一姓之中独自尊贵的宗统;君位,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地位;可见天子并不是大宗。大宗没有后嗣,就从大宗的支子中依次选择继承者,代代繁衍,延续百世,而昭穆次序不乱,所以以宗统为重,断绝他对私人亲属的关系。天子不属于宗子之列;他继承的是君位,不是宗统,所以不受昭穆次序的约束,孙可以继承祖父,叔父可以继承从子。假使汉朝确立了大宗,那么恐怕只有高帝的支系能够不断承继;即使天下灭亡,宗统也不会崩溃,不是王莽所能篡夺的,光武也不能继承它。张纯、朱浮没有考察《周礼》,把宗统和君位合并为一件事,在周代尚且违背礼制,何况汉朝呢?他们见识疏漏、学问浅薄,任性逞气来矫正当时帝王的制度;这和欧阳修、张孚敬的说法一样,都是完全错误而归于一途。三二 王氏造成的祸患太惨烈了!光武承受这一局面,经过百战,刘氏宗族才得以延续;他应该吸取过去的教训留给后世,临终嘱托太子并传下家法,难道会没有维护社稷的臣子吗?可是他却只寻求阴识、阴兴的辅佐。阴识即使贤能,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另一个王莽那样的恭顺之臣?阴识即使不虚伪,又能保证后世的外戚都像阴识一样吗?饮下堇毒而侥幸活命,后来又饮用冶葛,最终使窦氏、梁氏、邓氏、何氏相继导致汉朝灭亡。光武如此明察,却在吸取前代鉴戒上昏昧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

帝之易太子也,意所偏私而不能自克,盈廷不敢争,而从臾之者,自郅恽之佞外无人焉。若张湛者,且洁身引退以寓其不满之意矣。东海虽贤,郭况虽富而自逸,光武不能以自信,周旋东海而优郭氏,皆曲意以求安,非果有鸤鸠之仁也。于是日虑明帝之不固,而倚阴氏以为之援,故他日疾作,而使阴兴受顾命领侍中,且欲以为大司马而举国授之。呜呼!人苟于天伦之际有私爱而任私恩,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鲜不违道而开败国亡家之隙,可不慎哉!卒之帝崩而山阳王荆果假郭况以称乱,则帝之托阴氏以固太子之党,亦非过虑也。虽然,虑亦过,不虑亦过;虑以免一时之患,而贻数世之危,固不如其弗虑也。〖三三〗汉之通西域也,曰“断匈奴右臂”。君讳其贪利喜功之心,臣匿其徼功幸赏之实,而为之辞尔。夫西域岂足以为匈奴右臂哉?班固曰:“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与之进退。”此当时实征理势之言也。抑考张骞、傅介子、班超之伏西域也,所将不过数十人,屯田之卒不过数百人,而杀其王、破其国翱翔寝处其地而莫之敢雠。若是者,曾可以为汉而制匈奴乎?可以党匈奴而病汉乎?且匈奴之犯汉也,自辽左以至朔方,横互数千里,皆可阑入,抑何事南绕玉门万里而窥河西?则武帝、张骞之诬也较著。光武闭关而绝之,曰:“东西南北自在也。”灼见其不足为有无而决之矣。夷狄而为中国害,其防之也,劳可不恤,而虑不可不周。如无能害而徼其利,则虽无劳焉而祸且伏,虽无患焉而劳已不堪,明者审此而已矣。宋一亡于金,再亡于元,皆此物也。用夷攻夷,适足以为黠夷笑,王化贞之愚,其流毒惨矣哉!〖三四〗光武之于功臣,恩至渥也,位以崇,身以安,名以不损,而独于马援寡恩焉,抑援自取之乎!宣力以造人之国家,而卒逢罪谴者,或忌其彊,或恶其不孙,而援非也,为光武所厌而已矣。老氏非知道者,而身世之际有见焉。其言曰:“功成名遂身退。”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平陇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耻,援未可以已乎?武谿之乱,帝愍其老而不听其请往,援固请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全体肤以报亲,安禄位以戴君,奚必马革裹尸而后为愉快哉!光武于是而知其不自贵也;不自贵者,明主之所厌也。夫亦曰:苟非贪俘获之利,何为老于戎马而不知戒乎?明珠之谤,有自来矣。老而无厌,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诚足厌也。故身死名辱,家世几为不保,违四时衰王之数,拂寒暑进退之经,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是谓“逆天之道”。老氏之言,岂欺我哉?易之为教,立本矣,抑必趣时。趣之为义精矣,有进而趣,时未往而先倦,非趣也;有退而趣,时已过而犹劳,非趣也。“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援之谓与!〖三五〗事难而易处之则败,事易而难图之亦败。易其难者,败而知其难,将改图而可有功;难其易者,非急悔而姑置焉,易者将成乎难,而祸不息矣。武陵蛮之叛也,刘尚之全军偾焉,马成继往而无功焉,马援持之于壶头,而兵之死者大半,援亦殒焉。及乎援已死,兵已疲,战不可,退不能,若有旦夕歼溃之势;而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群蛮帖服,振旅以还,何其易也!其易也,岂待今日而始易哉?当刘尚、马援之日,早已无难慴伏,而贪功嗜杀者不知耳。使非均也,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蛮冒死以再覆我军,虽饥困而势已十倍矣。呜呼!一隅之乱,坐困而收之,不劳而徐定。庸臣张皇其势以摇朝廷之耳目,冒焉与不逞之虏争命,一溃再溃,助其燄以燎原,而遂成乎大乱。社稷邱墟,生民左衽,厉阶之人,死不偿责矣。〖三六〗汉诏南单于徙居西河美稷,人极之毁,自此始矣。非但其挟戎心以乘我也,狎与之居而渐与之安,风俗以蛊,婚姻以乱,服食以淫,五帝、三王之天下流泆解散,而元后父母之大宝移于非类,习焉而不见其可耻也,闭有所利而不见其可畏也。技击诈谋,有时不逮,呴沫狎媟,或以示恩,而且见其足以临我;愚民玩之,黠民资之,乃至一时之贤豪,委顺而趋新焉。迤及于千岁以后,而忘其为谁氏之族矣。臧宫、马武请北伐,光武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顓臾。”柰之何延之于萧墙之内也!〖三七〗明帝英敏有余,而蕴藉不足,光武选师儒而养以六经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张佚、桓荣未足以称此。岂当时无闭起之豪杰,守先王之道以待学者,可以为王者师乎?抑有其人而光武未之能庸也。

译光武更换太子,是因为偏爱自己的意中人,却不能克制自己;满朝大臣都不敢争辩,跟着煽动赞成的,除了郅恽这个谄媚之臣,再没有别人。像张湛这样的人,尚且洁身引退,以此寄托自己的不满。东海王虽然贤能,郭况虽然富有而能自我安逸,光武却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周旋于东海王之间,又优待郭氏,都是委曲自己的意愿来求得安稳,并不是真有鸤鸠那样的仁爱。于是他天天担心明帝的地位不稳,便倚重阴氏作为他的援助,所以后来病发时,就让阴兴接受遗命、兼领侍中,并且还想任命他为大司马,把全国的权力交给他。唉!人如果在天伦关系上有私爱而任凭私恩,那么从天子到平民,很少有不违背正道、给败国亡家打开缺口的,怎么能不谨慎呢!最终光武去世后,山阳王荆果然借助郭况而声称要作乱;这样看来,光武把阴氏托付给明帝,以巩固太子的党羽,也不是过度忧虑。可是,忧虑是过错,不忧虑也是过错;以忧虑来避免一时的祸患,却留下数代的危险,当然不如不作这种忧虑。三三 汉朝打通西域时,说这是“斩断匈奴的右臂”。这是君主忌讳自己贪图利益、喜欢功名的内心,臣下隐瞒自己侥幸求取功劳、希望得到赏赐的真实情况,而替他们编造的说辞罢了。西域难道足以成为匈奴的右臂吗?班固说:“西域各国各有君长,兵力分散而弱小,没有统一的力量;虽然属于匈奴,却彼此并不亲附。匈奴能够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旃裘和毡毯,却不能同他们共同进退。”这才是当时征验事实、说明形势的言论。再考察张骞、傅介子、班超威服西域时,所率领的不过几十人,屯田士卒不过几百人,却能杀掉当地国王、攻破当地国家,在那里纵横驰骋、安居其地,而没有人敢为他们报仇。像这样,难道可以说西域足以替汉朝制服匈奴吗?可以说它会结党帮助匈奴、使汉朝受害吗?况且匈奴侵犯汉朝,从辽东以左直到朔方,横跨数千里,到处都可以闯入;为什么偏偏要向南绕过玉门,行万里之远来窥伺河西呢?这样看来,武帝、张骞的说法是诬妄,已经很明显了。光武关闭关塞、断绝与西域的往来,说:“东西南北,各自安在。”他已经清楚看出西域不足以影响大局,于是作了决断。夷狄如果成为中原的祸害,防备他们时,即使劳苦也不能不顾惜,但谋虑却不能不周全。如果他们本来没有能力造成祸害,却去追求利用他们的利益,那么即使没有劳苦,祸患也会潜伏;即使没有眼前的忧患,劳苦也已经难以承受。明智的人不过是审察清楚这一点罢了。宋朝第一次亡于金,第二次亡于元,都是由于这种东西。利用夷狄去攻击夷狄,只会成为狡黠夷狄的笑柄,王化贞的愚蠢,其流毒真是惨烈啊!三四 光武对功臣,恩遇极为优厚:用官位来尊崇他们,使本人得到安定,使声名不受损害;唯独对马援恩薄,难道是马援自己招致的吗?有的人竭力为君主创建国家,最终却遭到罪责和谴责,或许是因为君主忌惮他的强盛,或许是厌恶他的不谦逊;马援却不是这样,只是被光武厌弃罢了。老子未必真正懂得道,但在身世进退之间却有所见识。他说:“功成名就之后,应当退隐。”这大概也是观察阴阳屈伸的规律后,对进退作出的妥善说法。平定陇地、攻下蜀地,北面抵御匈奴,南面平定交耻,马援难道还不能停止吗?武谿发生叛乱时,光武怜惜他年老,不答应他的出征请求,马援却坚持请求而前往。天下已经平定,功名已经显著,保全身体来报答父母,安享俸禄官位来拥戴君主,为什么一定要用马革裹尸才感到痛快呢?光武由此看出他不尊重自己的生命;不自我珍重,是明主所厌恶的。也可以说:如果不是贪图俘获的利益,为什么老年还要身处战场而不知道戒止呢?关于明珠的诽谤,早有其来由了。年老了还不知满足,驱使士卒兵甲来逞强遂志,确实足以令人厌恶。所以最终身死名辱,家族几乎不能保全,违背四时衰盛的规律,违反寒暑进退的常理,好战喜杀而忘记自己的正当寿命,这就叫“违逆上天的规律”。老子的说法,难道欺骗了我吗?《易》的教导,既确立了根本,又一定趋合时势。“趋时”这一义理已经很精微了:有一种是前进而趋时,时机尚未过去自己却先感到疲倦,这不叫趋时;有一种是退却而趋时,时机已经过去却还在那里操劳,这也不叫趋时。《易》说:“太阳偏西时,如不能敲击瓦缶而歌唱,就会发出老迈长寿的叹息,这是凶兆。”说的就是马援吧!三五 事情本来困难却用容易的态度处理,就会失败;事情本来容易却把它看得困难而谋划,也会失败。把困难的事情看得容易,失败后知道它的困难,随后改变谋划,仍然可能取得成功;把容易的事情看得困难,如果不赶紧悔悟而姑且搁置,容易的事情就会变成困难,祸患也不会停止。武陵蛮叛乱时,刘尚全军覆没,马成接着前往也没有成功,马援在壶头与他们相持,士卒死亡过半,马援也死在那里。等到马援已经死去,士兵已经疲惫,进攻不可行,退兵也不能,眼看早晚就有全军覆灭溃败的趋势;宗均却以县长的身份写了一封便信招抚他们,群蛮便完全服从,整顿军队返回,这是多么容易啊!这件事的容易,难道是到了今天才开始变得容易的吗?在刘尚、马援的时候,早已可以不费力使他们降服,只是贪图功劳、嗜好杀戮的人不知道罢了。假如没有宗均,而是让疲惫的军队同蛮人强行争战,蛮人冒死再次打败我们的军队,即使他们已经饥饿困顿,形势也已经增强十倍了。唉!一隅之地的叛乱,本来可以坐守困住而收服,不劳师动众便逐步平定。庸臣却夸大形势,动摇朝廷的视听,贸然同不得志的贼虏争斗,一败再败,反而助长他们的火焰,使其燎原,终于酿成大乱。社稷变成废墟,百姓被迫改穿左衽衣服,制造祸乱根源的人,即使死了也抵偿不了责任。三六 汉朝下诏让南单于迁居西河美稷,祸害中原的根源,就从这里开始了。这不只是因为他怀着戎狄之心来乘隙侵害我们,还因为同他亲近杂居,渐渐与他相安,风俗因此受到蛊惑,婚姻因此混乱,衣服饮食因此放纵淫靡,使五帝、三王所治理的天下流散瓦解,而元后父母留下的重大基业转移给异类。人们习惯于此,竟看不见它的可耻;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看不见它的可畏。技击和诈谋有时还比不上他们,亲昵嬉笑、轻薄狎昵,有时被当作施恩,甚至还显出足以凌驾于我们的气势;愚蠢的百姓把他们当作玩物,狡黠的百姓则借此取利,甚至一时的贤人豪杰也屈身顺从,追逐新风。长此以往,到了千年以后,人们甚至忘记自己究竟是哪一姓的族类。臧宫、马武请求北伐,光武说:“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为什么要把祸患引到萧墙之内呢?三七 明帝聪慧敏锐有余,而涵养宽厚不足。光武选择经师儒者,以六经的教诲培养他,取得了正确的道理;然而张佚、桓荣还不足以称为这样的老师。难道当时没有闭藏不仕的豪杰,能够守持先王之道,等待有志求学的人,而足以成为君王的老师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只是光武不能任用他们呢?

奚以知佚、荣之不称也?帝欲使阴识傅太子,张佚正色而争之,是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圣人以天自处而无疑,与夫身为懿亲、休威与俱而无容辞,未有可受命者也。佚乃自博士超擢居之而不让,恶可以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之车马印绶,陈之以诧诸生,施施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抱君子谋道之忧者,闻斯言也,有不汗面者乎?而足以为帝王师乎?呜呼!师道之难也,于蒙之象见之。人心之险,莫险于利禄之得失;惟以艮止之德,遏欲以静正,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而后夏楚收威,行于胄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贪戾,而相沐以仁让。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身之不正,何以养人哉?荣与佚区区抱一经以自润,欲以动太子之敬信,俾忘势让善而宜人,讵可得乎?赖明帝之不为成帝也,非然,荣与佚之情,亦奚以愈于张禹邪?故曰:“能自得师者王。”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师,而所得仅若此,王道之所以不兴与!〖三八〗以祖妣配地只于北郊,汉之乱典也。光武以吕后几危刘氏,改配薄后,乱之乱者也。吕氏之德,不足以配地矣,薄后遂胜任而无歉乎?开国之君,配天而无歉者,非以其能取天下贻子孙也。宇内大乱,庶民不康,三纲沦,五典斁,天莫能复其性;暴政夺人居食,兵戎绝其生齿,地莫能遂其养;王者首出,诛恶削潜,以兵治而期于无兵,以刑治而期于无刑;饥者食,寒者衣,散之四方者逸以居,于是而得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相亲而相逊;代天以奠兆民,而相天地之不足,则臣子推崇之以配天,以是为与天通理也。母后,一姓之妣也,配祖于宗庙而私恩伸矣。位非其位也,君授之也;德非其德也,元后为民父母,母道亦君所任,非后所任也。吕后不足以配地,薄后其能堪此乎?故曰乱也。象之不仁,舜不得不以为弟,丹朱之不肖,尧不得不以为子,天伦者受之于天,非人所得而予夺者也。夫妇之道,受命于父母,而大昏行焉;出以其道,而自夫制焉。为人子孙而逆操其进退,己不道而奚以治幽明哉?文姜之逆也,而春秋书曰“夫人”。僖公致成风以抑哀姜,而春秋书曰“用致”。吕后之罪,听后世之公论,非子孙所得黜也;薄后非高帝之伉俪,非子孙所得命也。告祠高庙,退吕进薄,幸先君之无知,唯己意以取必焉。舜不能使瞽瞍之不子象,而光武能使高帝之不妻吕后哉?慕容垂追废可足浑氏,崔鸿讥其以子废母,致其子宝弑母而无忌。人君垂家法以贻子孙,顺天理而人情自顺,大义自正。如谓光武借此以儆宫闱,乃东汉之祸,卒成于后族,徒为逆乱,而又奚裨邪?故曰乱之乱者也。

译凭什么知道张佚、桓荣不够资格呢?明帝想让阴识担任太子的老师,张佚严肃地据理争辩,这才是正确的。明帝于是把太傅的任命改授给张佚;如果不是圣人把自己当作天子而毫不疑惧,或者本人身为皇帝的至亲,荣宠威势与自身相随而无法推辞,那么没有谁可以接受这个任命。张佚却从博士越级提拔到这个职位,竟不推辞,哪里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呢!桓荣接受少傅的车马、印绶,把它们陈列出来向诸生夸耀,得意地说:“今天我所蒙受的恩遇,是考究古学的力量,怎么能不勉励呢!”那些怀抱君子以谋求道义为忧的人,听到这话,难道有不羞惭得满面出汗的吗?这样的人足以做帝王的老师吗?唉!为人师表之道是多么艰难啊,从《蒙》卦的象义中就可以看出。人心的险恶,没有比利禄得失更险恶的了;只有用艮卦止欲守静、端正自持的德行来遏制欲望,不顾及自身,不显露自己的身份,然后夏楚之刑的威势才能施行于贵族子弟之中。以身作则得以确立,真诚之心得以晓喻,德行和威势得以显明,从而堵塞蒙昧者贪婪暴戾的心,使他们相互受到仁爱谦让的熏陶。所以说:“在蒙昧时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业。”自身不端正,凭什么教养别人呢?桓荣、张佚不过抱着一部经书来滋润自己,却想凭此使太子产生敬重和信任,使他忘掉权势、谦让贤能并合乎人情,难道能够做到吗?幸亏明帝没有成为汉成帝那样的人;否则,桓荣、张佚的情形又凭什么比张禹好呢?所以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人,才能成为王者。”光武帝预先教育太子,太子尊敬老师,所得尚且只有这样,王道因此不能兴盛啊!三八 把先祖母配祀地祇于北郊,是汉代扰乱礼制的做法。光武帝认为吕后几乎危害刘氏,于是改以薄后配祀,这是在混乱之上再加混乱。吕氏的德行不足以配祀地祇,难道薄后就能够胜任而没有不足吗?开国之君配祀上天而无愧,并不是因为他能够夺取天下、把它留给子孙。天下大乱,百姓不得安宁,三纲沦丧,五常败坏,上天不能使人恢复本性;暴政夺走人的居所和食物,战争断绝人的生计,土地不能完成养育万物的作用。王者首先出现,诛除邪恶、削平隐患,用战争治理而期望最终无须战争,用刑罚治理而期望最终无须刑罚;使饥饿者得到食物,寒冷者得到衣服,使流散四方的人安定居住,于是人们得以拥有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彼此亲爱而互相谦让;代替上天安定百姓,补助天地的不足,于是臣子推尊他来配祀上天,认为这样便是与上天共同治理。皇太后,不过是一姓的祖母;在宗庙中配祀祖先,私人的恩情已经得到伸张。她的地位并非本来就应有,是君主授予她的;她的德行也未必足以配得上这个地位。天子作为天下百姓的父母,母亲的职责也是君主所承担的,不是皇后的职责。吕后不足以配祀地祇,薄后难道能够承受这项重任吗?所以说,这是扰乱礼制。象不仁,舜也不得不把他当作弟弟;丹朱不贤,尧也不得不把他当作儿子。天伦关系承受于上天,不是人可以任意给予或剥夺的。夫妇之道承受父母之命,于是举行婚礼;女子出嫁按照夫家之道行事,夫妇关系便由丈夫主持。作为别人的子孙,却擅自决定祖先配偶的进退,自己不合道义,又凭什么治理幽明之间的事情呢?文姜虽有悖逆行为,《春秋》仍称她为“夫人”。僖公通过进献成风来压制哀姜,《春秋》仍记作“用致”。吕后的罪过,应听凭后世公正的评论,不是子孙可以贬黜的;薄后不是高帝的配偶,也不是子孙可以擅自指定的。光武帝到高祖庙告祭,废退吕后、提升薄后,只是庆幸先君无知,便一意坚持自己的意愿。舜不能使瞽瞍不把象当作儿子,光武帝难道能够使高帝不把吕后当作妻子吗?慕容垂追尊废后可足浑氏,崔鸿讥讽他因为儿子而废黜母亲,终于导致其子慕容宝杀母也不受忌惮。君主应当树立家法留给子孙,顺应天理,那么人情自然顺当,大义自然端正。如果说光武帝借此来警戒后宫,那东汉的祸患最终却成于后族,这样只是徒然造成叛逆和祸乱,又有什么补益呢?所以说,这是在混乱之上再加混乱。

卷七◎明帝〖一〗明帝即位之元年,率百官朝于先帝之陵,上食奏乐,郡国计吏以次占其谷价及民疾苦,遂为定制。迨后灵帝时,蔡邕从驾上陵,见其威仪,察其本意,欢明帝至孝恻隐之不易夺,而古不墓祭之未尽也,邕于是乎知通矣。夫云古不墓祭,所谓古者,自周而言之,盖殷礼也。孔子于防墓之崩,泫然流涕曰:“古不修墓。”其云古者,亦殷礼也。孔子殷人也,而用殷礼,示不忘故也。然而泫然流涕,则圣人之情亦见矣。殷道尚鬼,贵神而贱形,礼魂而藏魄,故求神以声,坐尸以献,是亦一道也,而其弊也,流于墨氏之薄葬。若通幽明一致而言之,过墓而生哀,岂非夫人不自已之情哉!且夫谓神既离形而形非神,墓可无求,亦曰魂气无不之也。夫既无不之矣,则亦何独墓之非其所之也?朝践于堂,事尸于室,祝祭于祊,于彼乎,于此乎,孝子之求亲也无定在,则墓亦何非其所在。始死之设重也,瓦缶也;既虞而作主也,桑栗也;土木之与人,毕类而不亲,而孝子事之如父母焉,以为神必依有形者以丽而不舍也;岂繄形之所藏,曾瓦缶桑栗之不若哉?墓者,委形之藏也;孙者,委形之化也。以为非其灵爽之故,则皆非故矣;以为形之所委,则皆其体之遗矣;事尸之礼,以孙为形之遗而事之如生,乃于其形之藏而弃之于朽壤乎?夫物各依于其类,不得其真,则以类求之。形之与神,魂之与魄,相依不舍以没世,则神如有依,不违此也审矣。孝者,生于人子之心者也;神之来格者,思之所成也;过墓而有哀怆之情,孝生于心,而神即于此成焉。且也,是形也,为人子者寒而温之,暑而清之,疾痛疴癢而抑搔之,事之生平,一旦而朽壤置之,曰有尊形者在焉,其情恝,其道过高而亡实。庄也、墨也,皆尝以此为教,而贼人恻隐之良;虽为殷道,自匪殷人,何为效之哉?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损益于礼之中,而不伤仁义,百世之后,王者有作,前圣不得而限之矣。故曰:“丧,与其易也宁戚。”执古礼以求合,抑情以就之,易之属也;情有所不忍,虽古所未有而必伸,戚之属也;守章句以师古者,又何讥焉!〖二〗养老之典,有本有标,文其标也;文抑以动天下之心而生其质,则本以生标,标以荫本,枝叶荣而本益固矣。养老于痒,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标也。制民田里,教之树畜,免其从政,不饥不寒,而使得养其老,本也。王者既厚民之生,使有黍稷、酒醴、丝絮、鸡豚可以养其老矣;然恐民之怙其安饱,而孝弟之心不生也,于是修其礼于太学,躬亲执劳,悙宪乞言,以示天子之必有尊,而齿为天下之所重,乃以兴起斯民之心而不敢凭壮以遗老,则标以荫本而道益荣。明帝修三老五更之礼,养李躬、桓荣尽敬养之文,于时之天下,果使家给户饶遂其衣帛食肉以奉其父母乎?抑尚未也?民未给养而徒修其文,则固无以兴起孝弟而虚设此不情之仪节矣。虽然,文与质相辅以成者也;本与标相扶以茂者也。以天下之未给而不遑修其礼焉,俟之俟之,而终于废坠矣。修其文以感天下之心,抑可即此以自感其心,俯仰磬折之下,顾文而思之,必有以践之,而仁泽之下流,亦将次第而举矣。明帝之时,内寇靖,边陲无警,承光武之余泽,犹挹水于江、承火于燧也。则文以滋质,标以荫本,亦不得曰虚致此不情之仪节也。乃若其不可者,记曰:“敬老为其近于父也。”以近父故敬,则敬老以父而推尔。光武崩,曾未期年,而雍容于冠冕笙磬之下,不已急乎!躬与荣凭几受馈,而寝门之视膳,天夺吾欢,则固有憯怛而不宁者。明帝、东平王苍皆斩焉衔恤之子也,王亟请之,帝辄行之,无已泰乎!是则斵本而务其末也。〖三〗明帝永平三年,以左冯翊郭丹为司徒,郡守人为三公,循西汉之制也,而尤不待内迁而速拔之以升。其后邪穆、鲍昱皆以太守践三公之位,其重吏事也甚矣。是道也,以奖郡守,使劝进于治理,重其权而使安于其职则得也;若以善三公之选,则有不贵于此者,何也?道者,事之纲也,天下者,郡之积也。即事而治之,目与纲并举而不可有遗;即道而统之,举其纲而不得复察其目;此郡守三公详简之殊也。以郡守纤悉必察之能,赞君道而摄大纲,则琐细而亏其大者多矣。

译卷七 ◎明帝 一 明帝即位的第一年,率领百官到先帝陵墓朝拜,献上祭品并奏乐;各郡国的计吏依次报告当地粮价和百姓的疾苦,于是形成了固定制度。到后来灵帝时,蔡邕随驾到陵墓朝拜,看见那里的仪仗威仪,考察其本意,赞叹明帝至孝而且恻隐之心不可改变,同时也察觉古代不在墓地祭祀的礼制并未完全废弃。蔡邕由此懂得了贯通古今的道理。所谓古代不在墓地祭祀,这里说的“古代”,是从周代往前说,大概指殷代的礼制。孔子在防地的墓发生崩塌时,流着眼泪说:“古代不修墓。”他所说的“古代”,也是指殷代的礼制。孔子是殷人,却采用殷礼,是表示不忘旧制。然而他流泪悲伤,也说明圣人的感情同样表现出来了。殷人的礼制崇尚鬼神,重视神而轻视形体,以礼敬魂而安藏魄,所以通过声音寻求神灵,以尸体代替死者接受祭献;这也是一种礼制,但它的弊端流变为墨家所主张的薄葬。如果从幽明一体的道理来说,经过墓地而产生悲哀,难道不正是人的感情不能自已吗?况且,说神灵既已离开形体,形体并不是神灵,所以墓中无须寻求神灵,不过是说魂气无所不往罢了。既然魂气无所不往,那么为什么偏偏墓地不是它所到之处呢?早晨在堂上行祭礼,在室中侍奉尸体,在祊处祝告祭祀;究竟在那一处,还是在这一处呢?孝子寻求亲人的神灵并没有固定所在,那么墓地又为什么不能是亲人的所在呢?人刚死时设置重,是瓦制的容器;举行虞祭之后制作神主,是桑木、栗木制成的牌位。土木与人的形体全都相似而又不是亲人,孝子却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它们,因为认为神灵必定依附某种有形之物,寄托于其中而不离开。难道尸体埋藏的地方,反而还不如瓦制容器和桑栗木牌位吗?墓,是遗弃形体的藏处;孙,是形体遗传变化的后代。如果认为这些都不是亲人灵魂所在的凭据,那么它们就都不是凭据;如果认为它们是形体所遗留下来的,那么它们都属于亲身遗留之物。侍奉尸体的礼,是把孙看作形体的遗留而像活着时那样侍奉;难道到了形体埋藏之处,反而要把它弃置在腐土中吗?万物各自依托于同类;不能直接得到真实对象,就应当通过同类来寻求。形体与神灵、魂与魄相互依存而不分离,直到终身;那么神灵如果有所依凭,确实不会超出这个道理。孝心产生于子女的内心;神灵的降临,是思念所造成的。经过墓地而产生悲伤的情感,孝心既已生于内心,神灵也就在这里形成了。况且这个形体,作为子女的人在寒冷时给它取暖,炎热时给它降温,遇到疾病、疼痛、疥痒时为它按压搔抓,平日这样侍奉它,一旦死去就把它放置在腐土中,却说有一个尊贵的形体存在那里;这种感情冷漠,这种道理过于高远而没有实际内容。庄子、墨子都曾把这一点作为教义,反而伤害了人的恻隐良知;即使这是殷人的礼制,自己既不是殷人,又为什么要仿效它呢?孔子说:“如果有继承周代的人,即使一百代以后的礼制也可以预知。”在礼制中有所损益,只要不伤害仁义,一百代以后,如果有王者兴起,前代圣人也不能限制他。所以说:“办丧事,与其把仪式办得简易,不如使感情悲痛。”拘守古礼,强求与古礼相合,压抑感情来迁就它,属于“简易”;内心有不能忍受的感情,即使古代没有这种做法,也一定要加以伸张,属于“悲痛”。那些固守章句、以古人为师的人,又有什么可讥讽的呢?二 养老的典礼有根本和末端,礼仪形式属于末端;礼仪形式如果能够感动天下人的心而使根本的孝心得以产生,那么根本产生末端,末端荫护根本,枝叶繁茂而根本更加牢固。让老人在学校中养老,袒露上身宰割牲畜,亲自拿着酱馈送,拿着酒爵进献,这些是末端。规定百姓的田地和居处,教他们种植和畜牧,免除他们服政役,使他们不挨饿、不受冻,从而能够奉养老人,这是根本。王者已经使百姓的生活富足,让他们有黍稷、酒醴、丝絮、鸡豚可以奉养老人;但又担心百姓依赖安逸饱足,只顾安逸而不产生孝悌之心,于是便在太学修明养老礼,亲自参加劳作,向三老五更请教、求取教诲,以显示天子必定尊敬老人,年长者受到天下人的重视;这样来振起百姓的心,使他们不敢倚仗年轻力壮而遗弃老人,于是末端荫护根本,道义也更加兴盛。明帝修行三老五更的礼仪,奉养李躬、桓荣,充分表现敬老奉养的礼制。在当时的天下,果真能使家家户户富足,让他们穿得起丝帛、吃得上肉来奉养父母吗?还是仍然没有做到呢?百姓尚未富足到能够奉养父母,却只修饰礼仪形式,那么当然不能振起孝悌之心,这种没有真实感情的礼节也就成了空设。虽然如此,礼仪形式与实际内容是相互辅助而成的;根本与末端也是相互扶持而兴盛的。如果因为天下尚未富足便无暇修行礼仪,迟迟等待、迟迟等待,最终就会废弃败坏。修饰礼仪形式以感动天下人的心,也可以借此先感动自己的内心;在俯仰、磬折行礼之时,回顾这些礼仪而思考其中的意义,就一定会有所实践,仁爱恩泽也将由上而下逐步推行。明帝时,国内盗寇平定,边境没有警报,承受着光武帝留下的恩泽,仍然像从江中汲水、从燧石取得火一样自然。这样看来,礼仪形式能够滋养实际内容,末端能够荫护根本,也不能说只是徒然造成这种没有真实感情的礼节。至于其中不可取的地方,《礼记》说:“敬养老人,是因为老人接近父亲。”因为接近父亲才敬重,所以敬养老人只是把对父亲的敬重推及老人罢了。光武帝去世还不到一年,明帝便在冠冕、笙磬之中从容行礼,难道不是太急了吗?李躬和桓荣凭几接受馈食,而在寝门外察看父亲膳食的机会,已经被上天夺走了我的欢乐;明帝本来应该有悲痛忧伤、不能安宁的感情。明帝和东平王刘苍都是突然失去父亲、含恤在心的儿子,刘苍多次请求,明帝就总是照办,难道不是过于放纵了吗?这就是砍伐根本却专心经营末端。三 明帝永平三年,任命左冯翊郭丹为司徒,让郡守出任三公,这是沿袭西汉的制度,而且尤其是不必等到入朝迁调,便迅速提拔升任。后来邪穆、鲍昱也都以太守身份登上三公之位,这说明当时非常重视吏治事务。这样做,用来奖励郡守,使他们努力治理地方,扩大他们的权力并使他们安心任职,是可以的;如果认为这是选择三公的好办法,那就未必比其他办法更好,为什么呢?道是事务的纲领,天下是各郡积累而成的。就具体事务来治理它,细目和纲领同时施行,不能有所遗漏;就道理来统摄它,只举纲领,却不能再详细察看细目。这就是郡守和三公在详察、简约上的区别。凭郡守对细节无不查察的能力,来辅佐君主的治道、掌握国家大纲,那么往往会拘泥琐细而损害大体。

五方之政,刚柔之性毕于天,饶瘠之产毕于地,一郡之利病,施于百里以外,则利其病而病其利。郡守之得民也,去其郡之病以兴其利,而民心悦矣。遂以概之于天下,是强山国以舟、泽国以车,徒为病而或足以毙也。然则郡守果贤,固未可坐论清宫,而平章四海。况乎名之所自成,实之所自损,黄霸之贤,且以鳻雀之欺为鼎足羞,况不能如霸者,而遽以宗社托之乎?是则旦郡守而夕三公,庙堂无广大从容之化,其弊也,饰文崇法以伤和平正直之福,非细故也。明帝勤吏事,而不足与于治道,未可为后世择相法也。〖四〗宗均去槛穽,而九江之虎患息,其故易知也。人与虎争,而人固不胜矣。槛穽者,人所与虎争之具也,有所恃而轻与虎遇,蹈危而不觉,虎与人两毙之术也。均之令曰:“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谓其繁有而不可使无也。常存一多虎于心目,而无恃以不恐,则自远其害。推此道也,以治民之奸可矣。故其论治,谓文法廉吏不足以止奸,亦以雞豚视奸而奸者诎,与天下息机而天下之机息也。文法之吏,恃文法以与奸竞而固不胜;廉吏恃廉以弗惧于奸,而奸巧以伤之;惟其有恃也,而遂谓奸之不足防也。挈大纲,略细法,讼魁猾胥不得至于公廷矣,奚以病吾民哉?均之所挟持者弘远矣。刘先主、诸葛武侯尚申、韩,而蜀终不竞,包拯、海瑞之悁疾,尤其不足论者已。〖五〗楚王英始事浮屠,而以反自杀;笮融课民盛饰以事浮屠,而以劫掠死于锋刃;梁武帝舍身事浮屠,而以挑祸乐杀亡其国;邪说暗移人心,召祸至烈如此哉!浮屠之教,以慈愍为用,以寂静为体,以贪、嗔、痴为大戒。而英、融、梁武好动嗜杀,含怒不息,迷乎成败以召祸,若与其教相反,而祸发不爽,何也?夫人之心,不移于迹,而移于其情量之本也。情量一移,反而激之,制于此者,大溃于彼,溃而不可复收矣。浮屠之说,穷大失居,谓可旋天转地而在其意量之中,则惟意所规,无不可以得志,习其术者,侈其心而无名义之可守。且其为教也,名为慈而实忍也;发肤可忍也,妻子可忍也,君父可忍也,情所不容已而急绝之,则愤然一决而无所恤矣。又其为说也,禁人之欲而无所择;于是谓一饮、一食、一衣、一宿,但耽著而无非贪染也。至于穷极无厌,毒流天下,而其为贪染,亦与寸丝粒米之贪同其罪报而无差别。则既不能不衣食以为物累,又何惮于穷极之贪饕而不可为乎?迫持之,则举手扬目而皆桎梏;宽假之,则成毁一同,而理事皆可无碍,心亡罪灭而大恶冰释,暴逆凶悖无非梦幻泡影,一悟而悉归于空。故学其学者,未有不駤戾以快于一逞者也。桎梏一脱,任翱翔于剑锋虎吻以自如一真法界,放屠刀、出淫坊,而即获法身。操之极而继以纵,必然之势也。英何惮而不反,融何恤而不掠,衍何忌而不纳叛怒邻以驱民于锋刃哉?赵阅道、张子韶、陆子静之不终于恶,幸也;王钦若、张商英、黄潜善,则已祸人家国矣。〖六〗让国之义,伯夷、泰伯为昭矣,子臧、季札循是以为节,而汉人多效之。丁鸿逃爵,鲍骏责之曰:“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允矣,而犹未尽也。汉之列侯,非商、周之诸侯也。古之诸侯,有其国,君其民,制其治,盖与天子迭为进退者也,君道也。汉之列侯,食租衣税,而无宗社人民之守,臣道也。君制义,臣从义,从天子之义,非己所得制也。古之诸侯,受之始祖,天子易位,而国自如。澳之列侯,受之天子,天子失天下,则不得复有其封。国非己所得私也,何敢以天子之爵禄唯己意而让之也。且君子之让国,非徒让其禄也。叔齐之贤,王季、文王之德,故伯夷、泰伯以保国康民兴王制治之道德勋名让之。若禄,则己所不屑,而可以非分之得污弟为爱弟乎?鸿弟盛而贤也,不必侯而可以功名自见也;如其不能,则亦温饱以终身而已矣。禄食者,箪食豆羹之类也,让者小而受者媿,商、周之义,恶可效之后世乎?读古人书,欲学之,而不因时以立义,鲜不失矣。子曰:“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受列侯之封,分禄以与弟,斯得矣,侯岂鸿所得让者哉?〖七〗史有溢词,流俗羡焉,君子之所不取。纪明帝之世,百姓殷富,曰“粟斛三十钱”。使果然也,谋国者失其道,而民且有馁死之忧矣。

译五方的政务,刚柔的禀性全由天决定,土地肥瘠和物产全由地决定。一个郡的利弊,如果施用于百里之外,就会把有利的事变成祸害,把有害的事变成好处。郡守能够得到百姓拥护,是因为除去本郡的弊病、兴起本郡的利益,百姓之心便会喜悦。若因此把这种办法推广到天下,就如同给多山的国家配船,给水泽国家配车,只会造成祸害,甚至足以使人灭亡。既然如此,郡守即使确实贤能,也还不能坐在朝廷中清静地议论天下大政、平章四海事务。何况名声所由此形成,正是实际能力所由此受损;黄霸那样的贤能尚且因被鳻雀欺骗而感到列于三公之位的羞耻,何况不如黄霸的人,怎么能仓促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呢?这样早晨还是郡守,晚上就成为三公,朝廷没有广大从容的教化;其弊端是粉饰文辞、崇尚法令,损害和平正直的福祉,这不是小事。明帝勤于处理吏治事务,却不足以参与治国的大道理,不能作为后世选择宰相的法则。四 宗均撤除捕虎的槛阱,九江的老虎祸患就平息了,其中的道理很容易明白。人和老虎相争,人本来就不能取胜。槛阱是人用来同老虎争斗的器具;有了所凭借的东西,便轻率地同老虎相遇,踏入危险而不自觉,这是使老虎和人两败俱伤的办法。宗均下令说:“江、淮地区有猛兽,就像北方土地上有鸡和猪一样。”意思是说它们繁多,不可能让它们完全消失。心中眼中经常存有虎多的认识,不凭借器具而因此不恐惧,就会主动远离它们的危害。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用来治理百姓中的奸邪也是可以的。所以他谈论治理时说,拘泥文法的官吏和自称廉洁的官吏都不足以制止奸邪;也应当把奸邪看作鸡猪,使奸邪屈服,同时使天下停止机心,天下的机心也就平息了。拘泥文法的官吏,依仗文法同奸邪争斗,本来就不能取胜;廉吏依仗廉洁而不惧奸邪,却会被奸邪的巧诈伤害;正因为有所凭借,便以为奸邪不足以防范。抓住大纲而略去细碎的法规,使讼师、首恶和狡猾的胥吏不能到公堂上来,又怎么会危害我们的百姓呢?宗均所持守的道理宏大深远。刘先主、诸葛武侯尚且采用申不害、韩非的法术,蜀汉最终还是不能与天下争衡;包拯、海瑞那种急切憎恶奸邪的做法,更加不足以评论了。五 楚王刘英开始奉事浮屠教,后来却因谋反而自杀;笮融征收百姓财物,大肆装饰来奉事浮屠,后来因劫掠而死于刀兵;梁武帝舍身奉事浮屠,后来因挑起祸乱、以杀人为乐而亡国。邪说暗中改变人心,招来的祸患竟然猛烈到这种地步吗!浮屠教以慈悲怜悯为作用,以寂静为本体,把贪、嗔、痴作为最大的戒禁。然而刘英、笮融、梁武帝都喜欢妄动、嗜好杀戮,含怒不止,迷失于成败而招来祸患,仿佛同他们所奉行的教义正好相反;既然如此,祸患又准确地发生了,为什么呢?人的心并不是被外在行迹改变,而是被其情感和度量的根本改变。情感和度量一旦改变,反过来就会激发它;在这里受到压制的东西,便会在另一处大为溃决,一旦溃决就不能重新收束。浮屠的学说把穷极广大说成失去居处,认为可以在自己的意念和度量之中使天地旋转,于是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没有什么不能遂愿;学习这种方法的人,放纵自己的心志,便没有名分义理可以守持。况且这种教义名义上说慈悲,实际上却是残忍:连自己的身体毛发和皮肤都可以忍弃,妻子儿女都可以忍弃,君主和父亲也可以忍弃;一旦遇到感情上不能容忍而又急于斩断的事情,就会愤怒地一下决绝,不再顾惜任何东西。这种教义禁止人的欲望,却不加区别;于是认为一饮、一食、一件衣服、一夜住宿,只要有所贪恋执著,就没有不是贪染的。至于穷极无度、贪欲无厌,毒害流布天下,它与贪恋一丝一粒米同样受到贪染的罪报,没有差别。既然不能不穿衣吃饭而受物质牵累,又何必害怕把贪欲推到极端、贪婪暴食而不去做呢?若严厉约束它,举手抬眼无不受到束缚;若宽纵放任它,成与毁便归于一回事,世间的道理和事务都可以毫无妨碍,内心没有罪、罪过可以消灭,大恶也像冰一样消解;暴虐、叛逆、凶恶、悖乱全都不过是梦幻泡影,一旦觉悟便全归于空。所以学习这种学说的人,没有不变得乖戾,急于求得一时痛快的。一旦桎梏脱掉,便可以在剑锋虎口之间任意翱翔,自以为处在唯一真实的法界中;放下屠刀、走出淫乱场所,便立即获得法身。约束到了极点,接着必然转为放纵,这是必然的趋势。刘英有什么可害怕而不谋反,笮融有什么可顾惜而不劫掠,萧衍有什么可忌惮而不接纳叛逆、对邻国发怒,把百姓驱赶到刀兵之中呢?赵阅道、张子韶、陆子静最终没有陷入罪恶,只能说是幸运;王钦若、张商英、黄潜善,则已经祸害了人家和国事。六 让出国位的道义,伯夷、泰伯表现得最为明白;子臧、季札遵循这一道义来成就自己的操守,汉代人也有很多仿效他们。丁鸿逃避爵位,鲍骏责备他说:“《春秋》的大义,不应因家事而废弃王事。”这话虽然正确,却仍未说尽。汉代的列侯,不是商、周时代的诸侯。古代诸侯拥有自己的国家,统治自己的人民,制定自己的政令,大概与天子互相可以进退,这是君主之道。汉代列侯只是享受租税,不承担守护宗庙、国家和人民的责任,这是臣下之道。君主制定义,臣下遵从义;遵从天子制定的义,不是自己可以制定的。古代诸侯从始祖那里承受封国,即使天子更换,自己的国家仍然如旧。汉代列侯从天子那里承受封爵,天子失去天下,列侯便不能继续拥有自己的封国。封国不是自己可以私有的,怎么敢只凭自己的意愿,把天子授予的爵禄让出去呢?况且君子让出国位,并不只是让出俸禄。叔齐贤能,王季、文王有德,所以伯夷、泰伯是把能够保全国家、使百姓安宁、兴起王制和治理之道的德行功名让给了他们。至于俸禄,那是自己所不屑的东西,难道可以用非分所得的俸禄玷污弟弟,把亲弟弟当作值得怜爱的人吗?丁鸿的弟弟丁盛强盛而贤能,不必做侯,也可以凭功名显扬自己;如果不能这样,那么一生得到温饱也就够了。俸禄食禄,不过是箪食豆羹一类的东西;让出这点小利的人显得微小,接受的人反而感到惭愧。商、周时代的道义,怎么可以让后世仿效呢?读古人的书想要学习他们,却不根据时代来确立道义,很少有不犯错误的。孔子说:“把它拿来给你的邻里乡党吧!”接受列侯的封爵,再分出俸禄给弟弟,这就对了;侯爵哪里是丁鸿所能让出的呢?七 史书中有夸大的言辞,世俗之人会羡慕它,君子却不取。史书记载明帝时期百姓富足,说“粟每斛三十钱”。假如果真如此,谋划国家的人就失去了治理之道,而百姓还将有饿死的忧患。

一夫之耕,中岁之获,得五十斛止矣。古之斛,今之石也。终岁勤劳,而仅得千五百钱之利,口分租税徭役出于此,妇子食于此,养老养疾死葬婚嫁给于此,盐酪耕具取于此,固不足以自活,民犹肯竭力以耕乎?所谓米斛三十钱者,尽天下而皆然乎?抑偶一郡国之然而诧传之也?使尽天下而皆然,尚当平糴收之,以实边徼,以御水旱,而不听民之狼戾。然而必非天下之尽然也,则此极其贱,而彼犹踊贵,当国者宜以次输移而平之,讵使粟死金生,成两匮之苦乎?故善为国者,粟常使不多余于民,以启其轻粟之心,而使农日贱;农日贱,则游民商贾日骄;故曰:“粟贵伤末,粟贱伤农。”伤末之与伤农,得失何择焉?太贱之后,必有饿殍,明帝之世,不闻民有馁死之害,是以知史之为溢词也。虽然,亦必有郡国若此者矣,故曰谋国者失其道也。〖八〗广陵王荆、楚王英、淮阳王延,以逆谋或诛或削。夫三王者诚狂悖矣;乃观北海王睦遣中大夫入觐,大夫欲称其贤,而欢曰:“子危我哉!大夫其对以孤声色狗马是娱是好,乃为相爱。”则明帝之疑忌残忍,夫亦有以致之也。且三王者,未有如濞、兴居之弄兵狂逞也,绥之无德,教之无道,愚昧无以自安,而奸人乘之以告讦,则亦恶知当日之狱辞,非附会而增益之哉?楚狱兴而虞延以死,延以舜之待象者望帝,意至深厚也,而不保其生。寒朗曰:“公卿口虽不言,而仰屋窃欢。”则臣民之为寒心者多矣。作图讖,事淫祀,岂不可教,而必极无将之辟以加之,则诸王之寝棘履冰如睦所云者,善不敢为,而天性之恩几于绝矣。西京之亡,非诸刘亡之也;汉之复兴,诸刘兴之也。乃独于兄弟之闭,致其猜毒而不相舍,闻睦之言,亦可为之流涕矣。身没而外戚复张,有以也夫!〖九〗班超之于西域,戏焉耳矣;以三十六人横行诸国,取其君,欲杀则杀,欲禽则禽,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盖此诸国者,地狭而兵弱,主愚而民散,不必智且勇而制之有余也。万里之外,孱弱之夷,苟且自王,实不能踰中国一亭长。其叛也,不足以益匈奴之势;其服也,不足以立中夏之威;而欺弱凌寡,挠乱其喙息,以诧奇功,超不复有人之心,而今古称之,不益动妄人以为妄乎?发穴而攻蝼蛄,入沼而捕鳅鯈,曰:“智之奇勇之神也。一有识者笑之久矣。”光武闭玉门,绝西域,班固赞其盛德。超,固之弟也。尝读固之遗文,其往来报超于西域之书,述窦宪殷勤之意,而羡其远略,则超与固非意异而不相谋也。其立言也如彼,其兄弟相奖、诬上徼幸以取功名也如此,弄文墨趋危险者之无定情,亦至此乎!班氏之倾危,自叔皮而已然,流及妇人而辩有余,其才也,不如其无才也。

译一个农夫耕种一年的收成,最多不过五十斛。古代的斛,就是今天的石。一年到头辛劳,所得仅仅一千五百钱的收益;口粮、分摊的租税和徭役,都要从这里出,妻子儿女的食物、养老养病、死亡安葬和婚嫁的费用,也都要靠它,盐、酪和耕作工具也要从中取得,本来就不足以养活自己,百姓还肯竭尽全力去耕种吗?所谓米价每斛三十钱,难道天下全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某一个郡国偶然如此,却被惊异地传开了?假如天下都这样,尚且应当实行平粜收购,用来充实边疆,防备水旱灾害,却不能听任百姓狼戾不法。然而如果天下并不全是这样,那么这里粮价极低,那里却仍然高涨,当国者就应当依次调运粮食,使价格平抑,怎么能让粮食贱如土而钱财耗尽,造成两方面都匮乏的苦境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总是使粮食在百姓那里不至于过多,以此诱发他们轻视粮食的心理,使农民日益贫贱;农民日益贫贱,游民和商贾就日益骄纵。因此说:“粮食贵了会伤害工商业,粮食贱了会伤害农民。”伤害工商业和伤害农民,究竟应当选择哪一种得失呢?粮价过分低贱之后,必定会有饿死的人。明帝在位时,却没有听说百姓有饿死的祸害,由此可知史书的记载是夸饰之辞。即便如此,也一定有某些郡国曾经这样,所以说谋划国家事务的人失去了治国之道。八 广陵王荆、楚王英、淮阳王延,因为谋反,有的被诛杀,有的被削夺封国。这三位王确实狂妄悖逆;但是看北海王睦派遣中大夫入朝觐见,中大夫想称颂他的贤能,睦却高兴地说:“你这是要害我啊!中大夫只须回答说我以声色、犬马为娱乐和爱好,这才算是爱护我。”由此可见,明帝的猜疑、忌恨和残忍,也确实有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况且这三位王,还没有像濞、兴居那样玩弄兵力、狂妄逞强;既不以德安抚他们,也不以道理教导他们,使他们愚昧而无法自安,奸人又趁机进谗告发,那么又怎能知道当时的狱辞不是附会增饰出来的呢?楚王一案兴起,虞延因此而死。虞延以舜对待象的态度来期望明帝,心意极其深厚,却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寒朗说:“公卿们嘴上虽然不说,暗地里却都仰着屋梁窃喜。”可见使臣民寒心的人已经很多了。制作图谶、从事淫祀,难道不可以教诫吗?却偏要用极其严厉的“无将”之罪加在他们身上,于是诸王像北海王睦所说的那样,时时如同睡在荆棘上、踩着薄冰,善事不敢去做,而天性中的亲亲之恩几乎断绝了。西京的灭亡,并不是诸刘使它灭亡的;汉朝的复兴,却是诸刘使它复兴的。可是明帝唯独在对待兄弟的问题上,导致猜忌毒害而不肯相容。听到北海王睦的话,也足以为此流泪了。明帝死后外戚势力又重新张大,看来是有原因的啊!九 班超对于西域的作为,不过像游戏一样罢了;凭三十六个人横行各国,抓住他们的君主,想杀就杀,想擒就擒,古今没有什么奇智神勇能做到这种地步。大概这些国家土地狭小、军力弱,君主愚昧、百姓离散,不必有多大的智慧和勇力,就足以制服它们。万里之外那些孱弱的夷人,苟且自称为王,实际上连中国的一个亭长也比不上。他们叛乱,不足以增强匈奴的势力;他们归服,也不足以树立中夏的威势;可是欺凌弱小、压迫寡弱,扰乱他们的安息,只为了夸耀奇功,班超已经不再具有人心,而古今却都称颂他,这不是更加诱使妄人把妄为当成可行之事吗?挖开洞穴去攻打蝼蛄,进入水泽去捕捉泥鳅,就说:“这是智慧奇特、勇力神妙。”有见识的人早就对此笑了很久。光武帝关闭玉门关,与西域断绝往来,班固还称赞这是光武帝盛大的德行。班超是班固的弟弟。我曾读过班固遗留下来的文章,其中他往来答复班超在西域所写的信,叙述窦宪殷勤相待的心意,并羡慕窦宪的远大谋略,可见班超和班固并不是意见不同而彼此不商议。他们立言如此,兄弟之间互相奖掖、诬蔑皇上以求侥幸来取得功名也如此;玩弄文墨、趋赴险境的人,竟然可以没有一定的操守到这种地步吗?班氏一族的倾覆危亡,从班叔皮时就已经开始了,后来流传到妇人,辩说之才还有余裕;有这样的才华,还不如没有才华。

◎章帝〖一〗陈汤幸郅支之捷,傅介子徼楼兰之功,汉廷议者欲绌而勿录,可矣;介子、汤无所受命,私行以徼幸,既已遂其所图,而又奖之,则妄徼生事之风长,而边衅日开。若第五伦之欲弃耿恭也,则无谓矣。恭之屯车师也,窦宪奏遣之,明帝命之。金蒲城者,汉所授恭使守者也;车师叛,匈奴骄,围之经年,诱以重利,胁以必死,而恭不降。车师之屯,其当与否,非事后所可归咎于恭也;恭所守者,先帝之命,所持者汉廷之节,死而不易其心,斯不亦忠臣之操乎!车师可勿屯,而恭必不可弃,明矣。伦独非人臣子与?而视忠于君者,如芒刺之欲去体,何也?鲍昱之议是已,然犹未及于先帝之命也。山陵无宿草,忿疾而委其衔命之臣于原野,怨怼君父以寄其恶怒于孤臣,伦之心,路人知之矣。伦之操行矫异,无孝友和顺之天良,自其薄待从兄以立名而已然,是讵足为天子之大臣乎?〖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道者,刚柔质文之谓也。刚柔质文,皆道之用也,相资以相成,而相胜以相节。则极重而必改,相制而抑以相生,消息之用存乎其闭;非即有安危存亡之大,则俟之三年而非需滞,于是而孝子之心遂,国事亦不以相激而又堕于偏。明帝之明察,诚有过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则其严也,乃使后人可得而宽者也。章帝初立,鲍昱、陈宠急挢先君之过,第五伦起而持之,视明帝若胡亥之惨,而己为汉高,章帝听而速改焉,将不得复为人子矣。人君当嗣位之初,其听言也,尤不容不慎也。臣下各怀其志于先君之世,而或不得逞,先君没,积愤懑以求伸,遂若鱼之脱于鉤,而唯其洋洋以自得。斯情也,名为谋国,而实挟怨怼君父之心,幸其死以鸣豫者也。为人子者,奈何其殉之!且君而尚宽弛与,则人臣未有不悦矣;君而尚严察与;则人臣未有不怨矣。故察吏治、精考覈、修刑典,皆臣下之所大不利焉者;幸先君之没,属望于新君,解散法纪以遂其优游,啧有烦言,无所顾忌;立心若此,而殉之以干臣民之誉,过听之病,成乎忘亲,而可不慎哉!明帝之过于明察也,非法外而加虔刘,如胡亥之为也,尽法而无钦恤之心耳。其法是,其情则过;其情过,其法固是也。即令大狱之兴,罹于囚隶者,有迫待矜释者焉;章帝自得以意为节宣,姑即事而贷之,渐使向宽,以待他日;则先帝之失不章,嗣君之孝不损,而臣民之禁忌乐育,亦从容调燮以适于中,无或骤释其衔勒,以趋于痿痺,俾奸宄探朝廷之意旨,以罔戒于吞舟。今陈宠之言曰:“荡涤烦苛之法。”帝之诏曰:“进柔良,理冤狱。”皆唯亟反明帝以表毕。君若臣相劝于纵弛,一激一反,国事几何而不乱哉!故刚柔文质,道原并建,而大中即寓其闭。因其刚而柔存焉,因其文而质立焉,有道者之所尚也。怀忿怼而递更张之,如攻仇雠,如救暴乱,大快于一时,求逞而不忌,其弊也,又相反而流以为天下蠹。为此说者佞人也,明主之所放流者也。此道不明,唐、宋以降,为君子者,矫先君之枉以为忠孝,他日人更矫之,一激一随,法纪乱,朋党兴,国因以敝。然后知三年无改之论,圣人以示子道也,而君道亦莫过焉矣。〖三〗称母后之贤,至明德马后而古今无毕词,读其诏,若将使人涕下者,后盖好名而巧于言者也。建初二年大旱,言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奸人邪说,言之而罔所媿忌,亦至此哉!夫人不从上之言,而窥上之心以为从,久矣;言者之无媿忌,有致之者也。章帝屡欲封诸舅,后屡却之,受封已定,复有万年长恨之语,人皆以谓封诸马者章帝强为之,非后意也。乃后没未几,奏马防兄弟奢侈踰僭,悉免就国,且有死于考掠者,同此有司,而与大旱请封之奏邈不相蒙也。奸人反覆以窥上意,则昔之请封,为后之所欲;后之劾治,为章帝之所积愤而欲逞,明矣。是以知帝之强封诸舅,阳违后旨,而实不获已以徇母之私也。车骑之盛,丁宁戒责,而操国之兵柄,讨羌以为封侯地,第五伦争之而不克;兵柄在握,大功既建,复饰恭俭以要誉;此王莽之故智,后所属望于诸马者将在是乎!东京外戚之害,遂终汉世,而国繇以亡,自马氏始,后为之也。故言不足以征心,誉不足以考实。马后好名而名成,工于言而言传,允矣其为“哲妇”矣。哲妇之尤,当时不觉,后世且不知焉,以欺世而有余,可不畏哉!〖四〗

译章帝 一 陈汤侥幸取得郅支之战的胜利,傅介子侥幸取得楼兰之功,汉廷议论者想贬斥他们而不予记录,这是可以的;傅介子、陈汤没有接受诏命,私自行动以求侥幸,既然已经实现了他们的图谋,却又加以奖赏,那么轻率侥幸、制造事端的风气就会滋长,边境的事端也会日益增多。至于第五伦想放弃耿恭,则是毫无道理的。耿恭驻守车师时,是窦宪上奏派遣他的,也是明帝下令派遣的。金蒲城,是汉朝授予耿恭、让他守卫的地方;车师反叛,匈奴骄横,围城长达一年,用重利诱降,用必死相威胁,但耿恭始终不投降。是否应当在车师驻军,不能在事后归咎于耿恭;耿恭所守的是先帝的命令,所持的是汉廷的符节,至死不改变自己的志向,这不正是忠臣的操守吗?车师可以不驻军,但耿恭一定不能放弃,显然是如此。第五伦难道不是人臣人子吗?为什么把忠于君主的人看成像扎在身体上的芒刺,想要除掉他呢?鲍昱的议论是正确的,但还没有涉及先帝的命令。先帝陵墓上的草还没有过夜,就因愤怒憎恶而把奉命的臣子弃置在原野上,又怨恨君父,把恶怒发泄到孤立的臣子身上,第五伦的心思,路人都看得出来。第五伦的操行矫饰异常,没有孝友和顺的天性,从他轻慢对待堂兄以求树立名声时就已经如此了,这哪里足以做天子的大臣呢?二 “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道”,这里的“道”,指刚柔、质朴和文饰。刚柔质文,都是道的作用,彼此资助而相互成就,又彼此制胜而相互节制。因此,某一方面如果发展到极端而必须改变,就应当用相反的一面加以制约,使它抑制并转化为相生之势;消长变化的作用,就存在于这种闭合调节之中。除非已经出现安危存亡的大事,否则等待三年并不是拖延,而是由此使孝子的心愿得以完成,国家事务也不因相互激发而再次陷入偏颇。明帝的明察,确实有过分之处;但天下刚刚安定,百姓还不了解法令,所以他的严厉,反而使后人有可能逐渐宽缓。章帝刚即位,鲍昱、陈宠急于纠正先君的过失,第五伦也起来坚持这种做法,把明帝看作胡亥那样残酷,把自己看作汉高祖;章帝听从他们而迅速改变,那么就不能再算是一个人子了。君主在刚继承帝位的时候,对于听取意见尤其不能不谨慎。臣下在先君在位时各自怀有自己的志向,有的没有得到施展;先君一死,他们积累的愤懑便寻求伸张,就像鱼儿脱离鱼钩,只顾洋洋自得。这种心情,名义上是谋划国家,实际上是怀着怨恨君父的心,只因庆幸先君死去而得以放声表达自己的得意。做儿子的,怎么能去迎合这种心情呢?况且君主如果崇尚宽松,臣下没有不高兴的;君主如果崇尚严明,臣下没有不怨恨的。所以考察吏治、精细核查、修订刑法,都是臣下非常不利的事情;他们庆幸先君去世,把希望寄托在新君身上,想要解散法纪以实现自己的安逸放纵,于是议论纷纷而无所顾忌。存心如此,却迎合这种心情来博取臣民的称誉;听信过度的弊病,最终会成为忘记父亲,难道能不谨慎吗?明帝过于明察,并不是像胡亥那样在法外加以残酷杀戮,而只是严格执法却没有体恤之心。他所依据的法是正确的,但处理事情的情理却过分;情理虽过分,他所依据的法本身原本是正确的。即使大案兴起,受到囚禁牵连的人中,也有因形势逼迫而等待宽恕释放的人;章帝如果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调节宽严,暂且就事论事地宽免他们,逐渐趋向宽缓,以等待日后处理,那么先帝的过失不会显得突出,嗣君的孝心也不会受损,臣民所忌惮的事情和所希望培养的事物,也能从容调和而适中,不会突然解除束缚,导致软弱麻痹,使奸邪之徒窥探朝廷意旨,像能吞食大船的大鱼那样无法得到戒惧。如今陈宠说:“荡涤繁琐苛刻的法令。”章帝的诏书说:“提拔柔良之人,审理冤狱。”全都是急于反过来改变明帝,以此表明自己已经彻底改变。君主和臣下互相劝导放纵宽弛,一边激化、一边反转,国家事务还有多少不会混乱呢?所以刚柔、文质之道,本来就应当同时确立,而最大的中正之道也包含在这种相互制约之中。因刚而保存柔,因文而确立质,这是有道之人所崇尚的。若怀着忿恨怨怼而反复改张制度,就像攻打仇敌、拯救暴乱一样,在一时之间大为痛快,只求发泄而不顾后果;这种弊病又会走向反面,流传下去而成为天下的祸害。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奸佞,明主所应当放逐的人。这个道理不明白,唐、宋以后,做君子的往往矫正先君的错误来充当忠孝,后来又有人反过来矫正他们;一再激变、一再随从,法纪混乱,朋党兴起,国家因此衰败。由此才知道“三年不改”的说法,是圣人用来表示为人子之道的,而为君之道也没有超过它的。三 称赞母后的贤德,到了明德马后,古今的赞美之辞都没有说尽。读她的诏书,仿佛要使人流下眼泪;马后大概是喜欢名声而又善于措辞的人。建初二年发生大旱,进言者认为这是没有封赏外戚造成的;奸邪之人竟敢提出这种邪说而毫无惭愧顾忌,也到了这种地步吗?人不按照君上的话去做,却窥测君上的心意,把迎合君心当作服从,这种事情由来已久;进言者之所以毫无惭愧顾忌,是有人造成了这种局面。章帝多次想封赏诸位舅舅,马后多次推辞;封赏已经确定后,她又说出“万年长恨”之类的话,人人都认为封赏诸马是章帝强行办理的,并不是马后的本意。可是马后去世不久,主管官员就上奏说马防兄弟奢侈逾越、僭越礼制,全部免官遣回封国,而且还有人在拷问中死去;这些仍是同一批官员,和大旱时请求封赏的奏章却完全对不上。奸人反复窥探皇上的心意,那么过去请求封赏,就是马后想要的;后来弹劾治罪,则是章帝积累的愤怒想要发泄,这就清楚了。因此可以知道,章帝强行封赏诸舅,表面上违背马后的旨意,实际上是不得已而顺从母亲的私心。马氏家族车骑仪仗的盛大,马后曾郑重告诫责备;但她又把国家的兵权交给他们,以讨伐羌人作为封侯的资本,第五伦争辩却没有成功。兵权掌握在手中、大功已经建立之后,又装作恭敬俭朴来求取声誉;这正是王莽过去的伎俩,马后对诸马的期望,难道就在这里吗?东汉外戚的祸害最终贯穿整个汉代,国家也因此灭亡;这一切从马氏开始,是马后造成的。所以言语不足以验证内心,声誉不足以考察事实。马后喜欢名声而最终成就了名声,善于言辞而且言辞流传下来,她确实可以称为“哲妇”了。哲妇的祸害,在当时尚且没有被察觉,后世更不知道;她欺骗世人已经绰绰有余,这难道不可畏惧吗?四

论守令之贤,曰清、慎、勤,三者修,而守令之道尽矣乎?夫三者,报政以优,令名以立,求守令之贤,未有能置焉者也。虽然,持之以为标准,而矜之以为风裁,则民之伤者多而俗以诡,国亦以不康。矜其清,则待物也必刻;矜其慎,则察物也必细;矜其勤,则求物也必烦。夫君子之清、清以和,君子之慎、慎以简,君子之勤、勤以敬其事,而无位外之图。于己不浼,非尽天下而使严于箪豆也;于令不妄,非拘文法而求尽于一切也;于心不逸,非颠倒鸡鸣之衣裳,以使人从我而不息也。君子修此三者,以宜民而善俗,用宰天下可矣。然而课政或有所不逮,而誉望减焉,名实之相诡久矣。第五伦言“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议者反以为能”,谓此也。使豫与协不衒其曲廉小谨勤劳之迹,岂有予之以能名者?欲矫行以立官坊而不学,则三者之蔽,民愁而俗诡。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弦歌兴而允为民父母,岂仅恃三者哉!〖五〗纳谏之道,亦不易矣。君无爵赏以劝之,则言者不进;以爵赏劝之,言者抑不择而进;故纳谏难也。抑有道于此,士之有见于道而思以匡君者,非以言雠爵赏也,期于行而已矣。故明君行士之言,即所以报士,而爵赏不与焉。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此之谓与!且夫进言者,绳君之愆而匡之,则言虽未工而知其为忠直之士,心识其人,而以爵赏继其后,其失焉者鲜矣。若夫所言者,求群臣之得失而抑扬之,取政事之沿革而敷陈之,其言允,洵可行矣,而人之贤不肖未可知也。此而以爵赏酬焉,则佞人杂进而奚保其终哉?抑其可是矣,其人非不肖矣,因其言之不讳,而置之左右,使旦夕纳诲焉。上既唯言是取,人且引言为已任而欲终其敢言之名,于是吹求在位者无已,而毛举庶务之废兴以为言资。将有事止于此,而言且引之以无穷,非奸而斥之奸,非贤而奖之贤;事不可废而欲已之,事不可兴而欲行之;荒唐苛细之论,皆以塞言之员,而国是乱。故言者可使言也,未可使尽言也;可使尽言也,不可使引伸为无已之言也。斟酌之权,在乎主心,乐闻谏而不导人以口给,爵赏之酬,其可轻乎哉!章帝于直言极谏之士,补外吏而试其为,非无以酬之,而不引之以无涯之辩,官守在而贤不肖抑可征焉,庶几得之。〖六〗与贤者在于得人,与子者定于立嫡,立嫡者,家天下一定之法也。虽然,嫡子不必贤,则无以君天下而保其宗祜,故必有豫教之道,以维持而不即于咎。太甲颠覆典刑,而终迁仁义,以伊尹也。乃夫人气质之不齐,则固有左伊尹右周公而不能革其恶者。和峤困于晋惠帝之愚;而教且穷,故汉元、晋武守立适之法,卒以亡国。则知适子之不可教,而易之以安宗社,亦讵不可,古之人何弗虑而守一成之侀以不逼其变乎?君子所垂法以与万世同守者,大经而已。天下虽危,宗社虽亡,亦可听之天命而安之。何也?择子之说行,则后世暱宠嬖而易元良,为亡国败家之本,皆托之以济其私。君子不敢以一时之利害,启无穷之乱萌,道尽而固可无忧也。光武以郭后失宠而废太子缰,群臣莫敢争者。幸而明帝之贤,得以揜光武之过。而法之不臧,祸发于毕世,故章帝废庆立肇,而群臣亦无敢争焉。呜呼!肇之贤不肖且勿论也,章帝崩,肇甫十岁,而嗣大位,欲不倒太阿以授之妇人而不能。终汉之世,冲、质、蠡吾、解渎皆以童昏嗣立,权臣哲妇贪幼少之尸位,以唯其所为,而东汉无一日之治。此其祸章帝始之,而实光武贻之也。故立适与豫教并行,而君父之道尽。过此以往,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而又奚容亿计哉!〖七〗不测之恩威无常经,谋略之士所务也,谓足以震人于非所期而莫敢不服。虽然,岂足恃哉?张纡守陇西,羌人反,其酋号吾首乱入寇,追而生得之,纡释之遣归;已而迷吾寇金城塞,纡与战,败之,迷吾将人众诣临羌纳降,纡以毒酒杀之。战而获,则释之;降而来,则杀之;纡以是为不测之恩威也。于是而羌祸之延于秦、陇者几百年而后定。一生一杀,不可测者如是也,彼将何据以为顺逆之从哉?战而禽,禽而释,何惮乎不战;胜可以逞,败犹可以生也。降而来,来而杀,何利乎降;降而必死,不如战而得生,其不决计相寻于死斗者鲜矣。故恩威者,必有准者也,在己可白,而在物可信也。感其恩者不渝,畏其威者不可犯,乃以服天下而莫敢不服。尚勿轻言不测哉!〖八〗

译谈论郡守、县令的贤能,说他们要清廉、谨慎、勤勉,做到这三点,郡守、县令的道理就完备了吗?这三点可以使政绩得到优等、使美名树立;要求郡守、县令贤能的人,没有不把它们列入标准的。然而,如果把它们当作僵硬的标准而自我矜夸,以此作为风范,百姓受到伤害的地方就会很多,风俗也会因此变得虚伪,国家同样不得安宁。夸耀清廉,待人处事必然刻薄;夸耀谨慎,考察事物必然过于琐细;夸耀勤勉,要求别人做事必然烦琐。君子的清廉,是以清廉来求得和谐;君子的谨慎,是以谨慎归于简约;君子的勤勉,是以勤勉恭敬地办好自己的事务,而不谋求职位之外的事情。对自己不玷污,并不是要使天下人在一箪一豆的小事上都严苛;对政令不妄为,并不是拘泥于文书法令而要求一切都做到极致;内心不放逸,并不是在鸡鸣时颠倒衣裳,强迫别人不停地跟随自己。君子修养这三点,以使百姓适宜、使风俗良善,用来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然而考核政绩时或许有所不足,声誉名望便会减损;名与实相互乖离,已经很久了。第五伦说“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专门务求严厉刻苦,官吏百姓都愁苦怨恨,议论者反而认为他们能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假如刘豫和驷协不炫耀他们曲意求廉、拘谨琐细和辛劳勤勉的行为,哪里会有人把能干的名声给他们呢?想靠矫饰行为树立做官的规范,却不学习道理,那么清廉、谨慎、勤勉这三点的弊病就会暴露出来,百姓愁苦,风俗虚伪。所以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礼乐教化兴起,真正成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只是依靠这三点吗?五 接受劝谏的方法,也并不容易。君主不用爵位和赏赐来鼓励进谏,进言者就不来;用爵位和赏赐鼓励进谏,进言者又会不加选择地进言,所以接受劝谏很难。不过这里也有一个道理:士人对道有所见解,想用它来匡正君主,并不是拿言论换取爵位赏赐,只期望自己的意见得到施行罢了。因此,明君实行士人的意见,本身就是对士人的报答,与爵位赏赐无关。孔子说:“君子不因为言论就擢用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况且进言的人,是指出君主的过失并加以匡正;即使言辞还不够工巧,也能知道他是忠直之士,君主心里记住这个人,随后再给予爵位赏赐,这样造成的过失就少了。至于有人所进的言论,是寻求群臣的得失而加以褒贬,考察政事的因革而铺陈说明;他的言论确实正确,也确实可以施行,但这个人的贤能或不肖还无法知道。如果因此就用爵位赏赐酬答,那么奸佞之人混杂进来,怎么能保证他们最终会怎样呢?即使他的意见确实正确,这个人也并非不肖之人;但因为他进言毫不避讳,就把他安排在身边,使他早晚都进献教诲。君主既然只取用言论,人们便会把进言当成自己的职责,想要始终保持敢于进言的名声,于是没完没了地吹毛求疵,列举各种事务的兴废来作为进言的材料。事情本来只能做到这里,言者却把它无限引申;不是奸邪却斥为奸邪,不是贤能却奖誉为贤能;事情不应废止却想废止,事情不应兴办却想推行。荒唐苛细的议论,全都拿来充当言官的职责,国家的判断因此混乱。所以可以让进言者进言,却不能让他们把所有话都说尽;即使可以让他们把话说尽,也不能让他们无限引申,形成没完没了的言论。斟酌取舍的权力在于君主的心意;君主乐于听取劝谏,却不能引导人只凭口才争辩。至于用爵位赏赐酬答进言,难道可以轻率吗?章帝对于直言极谏的人,安排他们补任外地官吏,考察他们实际办事的能力;并不是不给他们报酬,而是不把他们引入无边无际的辩论之中。这样既有官职的职责所在,也大概可以考察出他们是否贤能。六 任用贤能,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传位给儿子,关键在于确立嫡子。确立嫡子,是家天下确定不变的法则。即便如此,嫡子未必贤能;如果没有使他成为贤君的办法,就无法统治天下、保全宗庙福祉,所以必须有预先教育的办法,维持扶持他,使他不立即陷入过错。太甲颠覆常法,最终迁移到仁义之道,是因为有伊尹辅佐。但是人的气质本来就不相同,固然也有即使左有伊尹、右有周公,也不能改变其恶行的人。和峤困于晋惠帝的愚昧,教导的方法也因此穷尽;所以汉元帝、晋武帝遵守确立嫡子的法则,最终却导致国家灭亡。由此可知,如果嫡子无法教导,改立他人以安定宗庙社稷,难道就不可以吗?古人为什么不考虑这种情况,却守着已经形成的模式而不肯迫使它改变呢?君子传给后世、使万世共同遵守的,只是大原则罢了。天下即使危乱,宗庙社稷即使灭亡,也可以听从天命而安然接受。为什么呢?如果任意选择儿子的说法得以实行,后世就会亲近宠幸妃嫔而更换太子,成为亡国败家的根源;他们都会借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君子不敢因一时的利害而开启无穷的祸乱萌芽;大原则既然已经穷尽,也就可以不再忧虑。光武帝因为郭皇后失宠而废黜太子缰,群臣没有人敢争辩。幸而明帝贤能,才得以掩盖光武帝的过失。但这一制度不完善,祸患在一生之中不断发生,所以章帝废黜庆而立肇,群臣也没有人敢争辩。唉!先不论肇贤能还是不肖,章帝去世时,肇刚满十岁,就继承大位;想不把太阿之剑倒转过来交给妇人掌握,也做不到。整个汉代,冲、质、蠡吾、解渎都以年幼昏昧的身份继承帝位,权臣和有才智的妇人贪图幼主占据帝位,任凭自己施为,于是东汉没有一天的政治得到治理。这种祸患由章帝开始,但实际上是光武帝遗留下来的。所以确立嫡子与预先教育必须并行,这样君主和父亲的责任才算尽到。超过这个范围以后,就是天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又哪里容得人反复猜测筹划呢?七 施加无法预料、没有固定规律的恩惠和威势,是谋略之士所致力的事情;他们认为这样足以在人意料不到之处震慑他人,使没有人敢不服从。然而,这难道值得依靠吗?张纡镇守陇西时,羌人反叛,他们的首领号吾首先作乱入侵;张纡追赶并活捉了他,却释放他遣送回去。后来迷吾进攻金城塞,张纡与他交战并击败了他;迷吾带领部众到临羌投降,张纡却用毒酒把他们杀死。交战擒获,便释放;投降前来,反而杀死;张纡把这当作无法预料的恩威。于是羌人的祸患延续到秦、陇一带,几百年后才平定。一个活命、一个被杀,无法预料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对方将依据什么来决定服从还是反叛呢?交战被擒,擒获后又被释放,那还怕什么不交战呢?胜了可以逞强,败了还可以活命。投降而来,来了却被杀,那投降有什么好处呢?投降必死,还不如交战或许能够求生;这样一来,很少有人不会犹豫不决,接连陷入死战。因此,恩惠和威势必须有一定的准则:对自己来说可以说明白,对他人来说也必须值得信任。受恩的人不改变志向,畏惧威势的人不敢侵犯,这样才能使天下归服而没有人敢不服。还不要轻易谈论什么无法预料的恩威吧!八

西汉之衰自元帝始,未尽然也;东汉之衰自章帝始,人莫之察也。元帝之失以柔,而章帝滋甚。王氏之祸,非元帝启之,帝崩而王氏始张;窦宪之横,章帝实使之然矣。第五伦言之而不听;贵主讼之,怒形于言,不须臾而解;周纡忤窦笃而送诏狱;郑弘以死谏,知其忠,问其疾,而终不能用。若此者,与元帝之处萧、张、弘、石者无以毕。而元帝之柔,柔以己也,章帝之柔,柔以宫闱外戚也,章帝滋甚矣。托仁厚而溺于床第,终汉之世,颠越于妇家,以进奸雄而陨大命,帝恶能辞其咎哉?曹子桓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为长者于妇人姻娅之闭,脂韦嚅唲以解乾纲,恶在其为长者哉:范晔称帝之承马后也,尽心孝道。乃合初终以观之,帝亦恶能孝邪!马后崩未几,而马氏被谴,有考击以死者矣。是其始之欲封诸舅、后辞而不得也,非厚舅氏也,面柔于马后之前,而曲顺其不言之隐也。其终之废马氏于一旦也,非忘母恩也,窦氏欲夺其权,面柔于哲妇之前,而替母党以崇妻党也。于母氏,柔也;于诸父昆弟,柔也;于床闼,柔也;于戚里,柔也;于臣民,柔也;于罪罟,柔也;虽于忠直之士,柔也;亦无异于以柔待顽谗者也。柄下移而外戚宦寺怙恩以逞,和、安二帝无成帝之淫昏,而汉终不振,章帝之失,岂在元帝下哉?〖九〗明帝车驾屡出,历兗、非、冀、豫、徐、荆之域,章帝踵之,天下不闻以病告,然天下亦恶能不病哉!供亿有禁,窥探有禁,践蹂有禁;能禁者乘舆也,不能尽禁者从官也,不可必禁者军旅也、臺隶也,天下恶能不病也!天子时出巡游,则吏畏觉察而饰治,治可举矣。乃使果有循吏于此,举大纲而缓细目,从容以綦乎治,而废者未能卒兴,且无以酬天子之省视;于是巧宦以逃责者,抑将缘饰其末而置其本,以徒扰吏民;天下恶能不病也!光武之明以立法,二帝之贤以继治,岂繄不念此,而乐为驰驱以病民者,何也?光武承乱而兴,天下盗贼蠭起,己亦繇之以成大业,故重有疑焉,冀以躬亲阅历,补罅整纷,而销奸桀之心,以是为建威销萌之大计焉耳。乃国用耗于刍粻,小民狎其举动,羌祸一起,军兴不给,张伯路一呼于草泽,数年而不解,蔓延相踵,垂及黄巾之起,而汉遂亡。盗贼横行,以丧天下,前此未有而自汉始之。然则厚疑天下,而恃目击足履以释忧,徒为召忧之媒,亦何益乎?有虞氏五载一巡守,岁不给于道途,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周制:十有二年,王乃时巡。历三傅而昭王以死,四传而穆王以荒。封建之世,天子之治,止千里之畿,则有暇以及远。五服之君,各专刑赏之柄,则遥制而不能。然且非虞舜、成王而利不偿害。况以一人统天下而耳目易穷,自非廓然大公、推诚以听监司郡县之治,未有能消天下之险阻者也。又况乐酒从禽、游观无度,如顺、桓二帝之资以为口实哉!

译西汉的衰败从元帝开始,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东汉的衰败从章帝开始,却没有人察觉。元帝的过失在于柔弱,而章帝更加严重。王氏之祸,不是元帝开启的,元帝死后王氏才开始势力扩张;窦宪的专横,却确实是章帝造成的。第五伦进言,章帝却不听;贵主上诉,章帝怒形于色,片刻也没有缓解;周纡违逆窦笃,被送进诏狱;郑弘以死进谏,章帝知道他的忠心,询问他的病情,却最终还是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像这样的人和事,与元帝处置萧、张、弘、石等人的情形相比,实在难以尽述。元帝的柔弱,是对自己柔弱;章帝的柔弱,则是对宫闱和外戚柔弱,章帝更加严重了。他假托仁厚,却沉溺于内宠,整个汉朝时期,都受制于妇人之家,使奸雄得以进用而丧失帝国的大命,章帝难道能推脱自己的罪责吗?曹子桓说:“明帝明察过甚,章帝是个厚道人。”如果所谓厚道,是在妇人姻亲的禁闭之中,以圆滑软弱、含糊敷衍来解除乾纲,那么这种厚道究竟在哪里呢?范晔称章帝侍奉马后,完全尽到了孝道。但把事情的始末合起来观察,章帝难道真能算孝吗!马后死后不久,马氏便遭谴责,甚至有人被拷打致死。当初他想封赏诸舅,后来又因马后推辞而未能实行,并不是因为厚待舅氏,而是在马后面前表现柔顺,曲意顺从她没有说出口的心意。后来他一旦废黜马氏,也不是忘了母亲的恩德,而是因为窦氏想夺取权力;他在这位贤妇面前表面柔顺,实际上却取代母党而扶植妻党。对母亲,他柔弱;对诸父和兄弟,他柔弱;对宫闱,他柔弱;对外戚亲里,他柔弱;对臣民,他柔弱;对罪犯,他柔弱;即使对忠直之士,他也柔弱;这同样无异于以柔弱对待顽固谗佞之人。权柄向下转移,外戚和宦官便倚仗恩宠而肆意逞强;和帝、安帝虽然没有成帝那样淫乱昏庸,但汉朝最终仍未能振作,章帝的过失,难道还在元帝之下吗?九 明帝的车驾屡次出巡,经过兗、非、冀、豫、徐、荆等地,章帝又沿袭这种做法,天下没有听说有人把疲病告知他;然而天下怎么能不因此疲病呢!对供应和劳役有禁令,对窥探和侦察有禁令,对践踏和蹂躏有禁令;能够禁止这些的,是皇帝的车驾;不能完全禁止的,是随从官员;无法一定禁止的,是军队和臺隶;天下怎么能不疲病呢!天子时常出巡游览,官吏便害怕被察觉而粉饰治理,表面上治理可以被举为成绩。假如这里确实有奉行法度的官吏,只抓大纲而放宽细节,从容地把治理做到极致,但废弛的事务仍未能最终振兴,又没有办法回应天子巡视的省察;于是那些借机逃避责任的巧宦,反而会粉饰末节而搁置根本,只是徒然扰乱官吏百姓;天下怎么能不疲病呢!光武帝以明智建立法度,明帝、章帝以贤能继承治理,难道他们不是没有想到这些,却偏要喜欢奔驰巡游来使百姓困苦吗?为什么呢?光武帝承接乱世而兴起,当时天下盗贼蜂起,他自己也凭借这种局势成就大业,所以对天下更加怀疑,希望亲自阅历各地,以弥补漏洞、整治纷乱,并消除奸雄豪杰的野心,把这当作建立威势、消除祸患萌芽的大计罢了。然而国用耗费在草料和粮食上,小民渐渐习惯于皇帝巡行;羌祸一旦发生,军费供应便不能满足。张伯路在草野间一声呼应,数年都不能平息,祸乱接连蔓延,几乎到了黄巾起事的时候,汉朝于是灭亡。盗贼横行而使天下丧亡,在此以前从未有过,是从汉朝开始的。既然如此,过分怀疑天下,依靠亲眼所见、亲足所行来排解忧虑,反而只是招来忧患的媒介,又有什么益处呢?有虞氏每五年巡守一次,却不让每年都耗费在道路上,这就是所谓“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周代制度规定:十二年,天子才按时巡行。传了三代以后,昭王因巡行而死;传了四代以后,穆王因巡游而荒废政事。封建时代,天子的治理范围只到千里王畿,因此有余力顾及远方。五服之内的诸侯各自掌握刑赏权柄,天子只能远距离控制而不能亲自管理。然而即使是虞舜、成王,也未必能使巡行带来的利益抵偿其危害。何况以一人统治天下,耳目很容易穷尽;如果不是胸怀开阔、公正无私,推诚信任,听取监司和郡县的治理情况,就没有谁能消除天下的险阻。更何况像顺帝、桓帝那样沉溺酒色、追逐禽兽、游观没有节制,难道不正好给人留下口实吗!

◎和帝〖一〗议者曰:“夷狄相攻,中国之利。”谁为此言者,以贻祸于无穷矣。邓训力破浮议,保护诸胡,免于羌难,群胡悦从,训乃专力以攻迷唐,而迷唐远窜,智矣哉!楚庄吞舒、蓼,而后灭陈、破郑,败晋于邲;夫差栖越于会稽,而后大败齐师,胁晋于黄池;冒顿破东胡,而后困高帝于平城;苻坚吞慕容、卷河西,而后大举以寇晋;蒙古灭金、灭夏,西收钦察畏吾儿,南收六诏,而后举襄、樊以亡宋。夷狄之起也,恆先井其丑类,而后及于中国。中国偷庸之士,犹且曰:夷狄相攻,吾利也。地益广,人益众,合众小而成一大,犹疥癣之毒聚为一癕也。屡胜之气益壮,习于攻击之术益熟,得利而其愿益奢,我且鼾齁自得,以为虎斗于穴而不暇及于牧厩也,祸一发而不可收矣。善制夷者,力足以相及,则抚其弱、抑其疆,以恩树援,以威制暴,计之上也,力不足以相及,闻其相攻也而忧之,修城堡,缮甲兵,积刍粮,任将训卒,以防其突出,策之次也。听其蹄齧以增其疆,幸不我及以缓旦夕之祸,坐毙之术也。其尤烈者,激之、奖之、助之,以收兼弱拾残之余利,不知戎心之熟视我吭而思扼之也。悲夫!庸人一言而祸千古,有如是夫!〖二〗南单于降汉,光武置之西河塞内,迨和帝之世,窦宪出塞五千里,大破北匈奴,北单于逃亡,其余种于除健请立,袁安、任隗欲乘朔漠之定,令南单于反北庭,驱逐于除鞬,而安其故庐,此万世之长策也。于除鞬不得立,而汉亡一敌。送南匈奴反北庭,统一匈奴,而南单于抑且以为恩。乃若阳以施大德于南虏,而阴以除中国腹心之蠹,戎心不启,戎气不骄,袁风不淫于诸夏,判然内外之防,无改于头曼以前之旧,刘渊、石勒之祸,恶从而起哉?夷狄阑居塞内,狎玩中国,而窥闭乘弱以恣寇攘,必矣。其寇攘也,抑必资中国之奸宄以为羽翼,而后足以逞,使与民杂居,而祸烈矣。尤不但此也,民之易动于犷悍慆淫、苟简喙息,而畏礼法之检束,亦大化之流所易决而难防也。古之圣王忧之切,故正其氏族,别其婚姻,域其都鄙,制其风俗,维持之使若其性。而民之愚也,未能安于向化而利行之也。廉耻存,风俗正,虽有不利,而固不忍于禽行以不容于乡党。夷狄入而杂处焉,并且与之相市易矣,必将与之相交游矣,浸乃与之结昏姻矣;其衣、其食、其寝处、其男女,盖有与愚不肖之民甘醉饱、便驰逐而相得者矣。彼恶知五帝、三王之前,民之蹄齧弃捐与禽兽伍,而莫保其存亡之命者,固若此也。则且诧为新奇,大利于人情,而非毁五帝、三王之为赘疣。然而疆力不若也,安忍儇利不若也,则君之、宗之、乐奉而率从之,而不知元后父母之必就吾同类而戴以德乘时之一人矣。女奚之酿也,必择其酸醅而去之,恶其引旨酒而酸之也;慈父之教也,必禁其淫朋而绝之,恶其引朴子而胥淫也。祸莫重于相引,而相害者为轻;害知御,引不知避也。于是而知袁安、任隗之识远矣。其言曰:“光武招怀南单于,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计之算,扞御北狄。”夫光武岂可谓之权哉?倒置重轻,而灭五帝、三王之大经也。〖三〗孝和之世,袁安、任隗、丁鸿为三公,何敞、韩稜为尚书,皆智勇深沈,可与安国家者也。窦宪之党,谋危社稷,帝阴知而欲除之,莫能接大臣与谋,不得已而委之郑众,宦寺之亡汉自此始。非和帝宠刑人、疏贤士大夫之咎也,微郑众,帝其危矣。揆所自始,其开自光武乎!崇三公之位,而削其权,大臣不相亲也;授尚书以政,而卑其秩,近臣不自固也。故窦宪缘之制和帝不得与内外臣僚相亲,而唯与阉宦居。非宪能创锢蔽之法以钳天子与大臣也,其家法有旧矣。三公坚持匈奴之议,而不能违宪之讨虏,权轻则固莫能主也。尚书郅寿抗窦宪而自杀,则诛赏待命于权臣也。西汉之亡也,张禹、孔光悬命于王氏之手而宗社移矣。光武弗知惩焉,厚其疑于非所疑者,使冲人孤立于上,而权臣制之,不委心膂于刑人,将谁委乎?明主一怀疑而乱以十世,疑之灭德甚矣哉!创业之主而委任大臣,非仅为己计也。英敏有余,揽大政于一心,而济之以勤,可独任矣。大臣或有一二端之欺己,而遂厚致其疑;然其疑君子也,必不信小人;君子且疑,而小人愈惧;此岂可以望深宫颐养中材以下之子孙乎?公辅无权,中主不胜其劳,而代言之臣重;代言之臣秩卑,不得与坐论而亲扆坐,则秉笔之宦寺持权;祸乱之兴,莫挽其流矣。天下皆可疑,胡独不疑吾子孙之智不逮,而暱于宴安也乎?

译和帝 一 有人说:“夷狄互相攻伐,是中国的利益。”是谁说出这种话,给无穷后世留下祸患呢?邓训竭力驳斥这种浮泛的议论,保护各部胡人,使他们免遭羌人的祸患;众胡人悦服归顺,于是邓训集中力量攻打迷唐,迷唐远逃,这真是有智慧啊!楚庄王吞并舒、蓼,随后灭陈、破郑,在邲地击败晋军;夫差把越国困守在会稽,随后大败齐军,在黄池胁迫晋国;冒顿击破东胡,随后在平城围困高帝;苻坚吞并慕容氏,卷取河西,随后大举进攻晋国;蒙古灭金、灭夏,向西收服钦察、畏吾儿,向南收服六诏,随后攻取襄、樊而灭亡宋朝。夷狄兴起时,通常先吞并、削平自己的同类,然后才会侵及中国。中国那些苟且怠惰的人,竟还说:夷狄互相攻伐,对我们有利。土地越来越广,人口越来越多,把许多小势力合成一个大势力,就像疥癣之毒聚集成一个脓疮。屡次取胜的气势越来越壮大,熟悉攻战之术也越来越深,得到利益后欲望更加奢大;我们却还鼾声大作、自鸣得意,以为老虎在洞中争斗,顾不上来到牧场和马厩,祸患一旦爆发,就再也无法收拾了。善于制御夷狄的人,如果力量足以与他们抗衡,就应安抚弱者、压制强者,以恩惠建立援助,以威势制止暴乱,这是上策;如果力量不足以与他们抗衡,听说他们互相攻打便忧虑,修筑城堡,整治铠甲兵器,积聚草料粮食,任用将领、训练士卒,以防他们突然出击,这是次策。放任他们践踏噬咬,以扩大疆域,只庆幸他们没有侵及我方来缓解眼前祸患,这是坐等灭亡的办法。更严重的,是挑动他们、奖励他们、帮助他们,以图获取兼并弱者、拾取残余的利益,却不知道戎人正冷眼盯着我们的咽喉,想着如何扼住它。可悲啊!庸人的一句话,竟造成千古祸患,竟有这样的事!二 南单于投降汉朝,光武帝把他安置在西河塞内。到了和帝时期,窦宪出塞五千里,大破北匈奴,北单于逃亡。北匈奴的余部拥立于除健,袁安、任隗想趁北方荒漠安定之时,让南单于返回北庭,驱逐于除鞬,并让他安居在原来的庐帐之地;这是万世长久的策略。于除鞬没有能够被拥立,汉朝于是少了一个敌人。送南匈奴返回北庭,使匈奴重新统一,而南单于还会把这看作恩德。这样,表面上是对南方胡虏施加大恩,暗中却是除掉中国腹心的蠹虫;戎人的野心不被激发,戎人的气势不骄横,袁氏的风气不在诸夏泛滥,内外防线分明,与头曼以前的旧制没有改变,刘渊、石勒的祸患又怎么会发生呢?夷狄杂居在塞内,轻慢玩弄中国,窥伺防备薄弱之处而肆意侵扰,这是必然的。他们进行侵扰,也必然要借助中国的奸人盗贼作为羽翼,然后才能逞强;让他们与百姓杂居,祸患就更加猛烈了。不仅如此,百姓容易受到粗暴强悍、放纵淫逸、苟且简慢的风气影响,贪图苟安喘息,却害怕礼法约束;大化流行的力量一旦冲决,这种风气很容易扩散,也很难防范。古代圣王对此忧虑深切,所以整饬他们的氏族,区别他们的婚姻,划定他们的都鄙区域,制定他们的风俗,维系他们,使之符合本性。可是百姓愚昧,不能安于接受教化,也不懂得从中获利。廉耻尚存、风俗端正时,即使有不利之处,也终究不忍像禽兽那样行事,以至于不被乡党容纳。夷狄进入其中并与他们杂居,又和他们互通贸易,必然会同他们交游,渐渐还会与他们结为婚姻;他们的衣着、饮食、居处、男女关系,大概会有与愚昧不肖的百姓共同沉醉于饱暖、以便于奔驰追逐而相互投合的地方。他们哪里知道,五帝、三王以前,百姓像禽兽一样践踏、噬咬、抛弃彼此,混同于禽兽,连生死性命都不能保全,本来就是这样的。于是他们反而惊叹这种情形新奇,认为它极合人情,大肆诋毁五帝、三王的制度,视之为多余累赘。然而他们的疆域和力量不如夷狄,安稳和机巧便利也不如夷狄,便尊夷狄为君、奉为宗主,乐于侍奉并跟从他们,却不知道元后、父母必将被一个与我们同类、乘时而起并以德自居的人所取代。酿酒时,一定要挑出酸败的酒糟并除去,因为厌恶它引入而使美酒变酸;慈父教子,也一定禁止并断绝淫乱的朋友,因为厌恶他们引诱朴实的孩子一起淫乱。祸患没有比相互引诱更严重的,而彼此伤害反倒较轻;伤害还知道防御,引诱却不知道躲避。由此便知道袁安、任隗的见识深远了。他们说:“光武帝招抚安置南单于,并不是认为这样就能使内地永远安定,正是用权宜谋略来防御北方夷狄。”光武帝难道可以被说成只是在行权宜吗?这是颠倒轻重,也毁灭了五帝、三王的大经大法。三 孝和帝时期,袁安、任隗、丁鸿任三公,何敞、韩稜任尚书,他们都深沉而有智勇,是可以同他们一起安定国家的人。窦宪的党羽谋害社稷,和帝暗中知道此事,想除掉他们,却没有办法同大臣接触谋划,不得已只好把此事托付给郑众;宦官导致汉朝灭亡的祸根,从这里开始。和帝的问题并不只是宠信受刑者、疏远贤士大夫;如果没有郑众,和帝大概就危险了。追究事情的开端,难道不是从光武帝开始的吗?他尊崇三公的地位,却削弱他们的权力,于是大臣之间不能亲近;把政事授予尚书,却降低他们的品秩,于是近臣不能自我保全。因此窦宪便利用这一点,使和帝不能同内外群臣亲近,只能同宦官相处。并不是窦宪创立了禁锢蒙蔽、钳制天子和大臣的办法,而是这种家法早已有之。三公坚持关于匈奴的主张,却不能违抗窦宪讨伐胡虏的决定,这是因为权力太轻,当然没有人能够主持政事。尚书郅寿抗拒窦宪而自杀,说明诛罚和赏赐都要听命于权臣。西汉灭亡时,张禹、孔光的性命悬在王氏手中,宗庙社稷于是被转移。光武帝却不知道吸取教训,反而把过分的疑心用在不该怀疑的人身上,使年幼的君主孤立在上,而被权臣控制;既然不把心腹交托给受刑之人,又能交托给谁呢?明主一旦产生疑心,就会使祸乱延续十代;疑心毁灭德行,实在太严重了!创业之主委任大臣,并不只是为自己打算。君主才智敏锐有余,能够把大政总揽于一心,再以勤勉来完成它,当然可以独自任事。大臣中偶尔有一两处欺瞒自己,便因此深深产生疑心;然而他既然怀疑君子,就必然不会信任小人;君子尚且被怀疑,小人就更加恐惧。这样难道能指望深宫中只顾安逸、才智在中等以下的子孙吗?公辅没有权力,中等才能的君主承受不了繁重劳苦,代替君主发言的臣子便权重;代言臣子的品秩低下,不能同君主坐而议论,也不能亲近御座,于是掌握笔札的宦官便掌权;祸乱兴起之后,就没有人能挽回它的流势了。天下人都可以怀疑,为什么偏偏不怀疑自己的子孙智力不足,却沉溺于安逸享乐呢?

当其始也,大臣与宦寺犹相与为二也,朝纲立而士节未堕,则习尚犹端,而邪正不相为借。若袁安、任隗、丁鸿者,虽忧时莫能自效,而必不攀郑众以有为。事不求可,功不求成,自靖以听天,而不假枉寻以直尺,故郑众虽有成劳,而尚存捡柙。迨及君臣道隔,宦寺势成,大臣之欲匡君而卫国者,且绍介之以行其志,而后宦寺益张而无所忌。杨一清因张永以诛刘瑾,杨涟且不得不左袒王安以抑魏忠贤,则忠端之大臣不能绝内援以有为,又恶能禁小人之媚奄腐哉?高拱、张居正之废兴,一操于冯保之荣落。上失其道,下莫能自主,祸始于东汉,而流毒万年,不亦憯乎!〖四〗朋党之兴,其始于窦宪之诛乎!霍氏之败也,止其族类之同恶者,而不及其余;王莽篡而伏诛,王闳其族子而免,他勿论已。窦宪之即法也,窦笃、窦景、郭璜、邓叠之同恶,诛之可也;宋繇以大臣而与比,罢之可也;班固之怙势而横,窜之可也;尽举其宗族宾客名之以党,收捕考治之,党之名立,而党祸遂延于后世。君子以之穷治小人,小人即以之反噬君子,一废一兴,刑赏听人情之报复,而人主莫能尸焉,汉、唐以还,危亡不救,皆此之繇也,可不悲乎!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然则中材之可移者多矣。无所慕而好善,无所惩而恶不善,中心安仁者,天下之一人也。出而欲仕,仕而欲速,非能择恶而远之,抑非必择善而忌之也。人主不能正于上,大臣不能持于下,授奸邪以奔走天下之柄,使陷于恶,无抑内媿于心乎?捐廉耻,迷祸败,徼一旦之利禄,以蹈于水火,仁人所哀矜而不以得情为喜者也。锢之以党,而蹙之以窃年,实繁有徒,亦且聚族延颈待国事之非而乘之复起。迨其后也,愤毒积,而善类之死生县于其手,而唯其斩艾。国亡人而人亡国,自臣子之迭相衰王酿之,而君亦且无如之何,此抑可为痛哭者矣!邪党之依附者,戚里也、宦寺也、宫闱也。乃陈蕃之死以窦武,亦戚里也;司马、吕、范之贬以宣仁,亦宫闱也;杨、左之杀以王安,亦宦寺也。彼小人者,亦何不可借戚里、宫闱、宦寺之名以加君子哉?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枉者直,则直用之,奚党之有乎?舜之所诛者共、驩耳,而告司徒曰:“敬敷五教,在宽。”中材之士,不绝其利禄之径,而又涤除其佥佞之名,亦何为不濯磨以自新邪?张酺曰:“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言宪怀伊、吕之忠,比邓夫人于文母。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顾其前后。”以此思之,君失道于上,大臣失制于前,使人心摇摇靡定,行不顾言,言不顾心,如饮之狂药而责其狂,狂可恶,而饮之药者能勿疚乎?君子当思有以处之矣。定国者一人,非天下之自能定也。愤奸邪之驰骋,快诛殛于一朝,博流俗之踊跃,其反也,还以自戕而戕国。捶铁者戒其反覆,任人之宗社,曾爱铁之不若,而亟反亟覆以折之也!〖五〗章帝命曹褒制汉礼,不参群议,断自上裁,而褒杂引五经、旁及谶纬以成之。和帝之加元服,亦既用之矣,张酺奏褒擅制、破乱圣术而废之,褒所定礼遂不传于世,亦可惜矣!褒之引谶纬以定彝典,其说今闭见于郑玄,如号上帝以耀宝魄之类,诚陋矣;若其杂引五经以参同异者,初未尝失。而酺以专家保残之学,屈公义以伸其私说,其不能通于吉凶哀乐之大用也庸愈乎?秦废三代之彝典,制氏、戴氏、后氏仅传其一曲,而不可通之于他,未可执也。且即其存者而犹有不可执者焉。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因者,仁义之蕴、中和之藏、彝伦之敍耳。夏、殷、周治法相仍,而犹随时以损益,况郡县之天下迥异于三代者哉?即以彝伦之不易者言之:父子,均也;而汉、唐无自出之帝,不可强立,王侯无社稷之守,长子之丧,不当上视君父。君臣,均也;而令之于守,掾属之于守令,国相长史之于侯王,生杀废置统于天子,令共之谊,自异于三代侯国之臣。兄弟,均也;侯王无国,公卿不世,孝秀登朝,士农迭为兴废,宗子不得独尊,支庶不得终贱。夫妇,均也;同姓而婚姻不通,乃同一姓而所出者异,周、齐、楚、郑之各有王氏,非本支也;周宗之支,周、鲁、滕、邢、孟、仲、臧、南,固同姓也;禁异出而不禁同祖,非其本矣。秦奖节妇,而出妻再适,不齿于人伦;舅姑视父母,以正家纲,而答拜之仪,且适骄其悍妇。然则彝伦之损益,得五经之精意,而无嫌于损益,多矣。他如觐聘之礼,田猎之制,相见之仪,馈赠之节,郡县行之,而情固不浃,事固不治。

译事情开始时,大臣和宦官还彼此分为两方;朝纲已经建立,士人的气节还没有堕落,风俗习尚仍然端正,邪正之间不会互相借力。像袁安、任隗、丁鸿这样的人,虽然忧虑时局却不能亲自发挥作用,也一定不会攀附郑众来有所作为。他们不强求事情一定成功,不强求功业一定完成,只求自守清白而听凭天命,不肯借助歪曲的寻常手段去达到正直的标准,所以郑众虽然建立了功劳,仍然受到约束。等到君臣之道隔绝,宦官势力形成,大臣中想匡正君主、保卫国家的人,还要通过宦官引介来实现自己的志向;此后宦官势力更加扩张,便无所顾忌。杨一清借助张永来诛杀刘瑾,杨涟也不得不偏袒王安来抑制魏忠贤;那么,忠诚端正的大臣尚且不能断绝内廷援助而有所作为,又怎么能禁止小人向宦官献媚、依附腐败势力呢?高拱、张居正的罢黜和起用,全都由冯保的荣辱决定。上面失去正道,下面便不能自主;祸乱始于东汉,流毒延续万年,不是很惨痛吗!四 朋党兴起,大概始于诛杀窦宪吧!霍氏败亡时,只诛杀他们同恶相济的族类,没有牵连其余人;王莽篡位后伏诛,王闳虽是他的族子却得以免罪,其他人也不再追究。窦宪依法被处置时,窦笃、窦景、郭璜、邓叠这些同恶之人,诛杀他们是可以的;宋繇身为大臣而同窦宪结交,罢免他是可以的;班固倚仗势力而横行,流放他是可以的;但把他的宗族宾客全部列名为党人,逮捕拷问治罪,于是“党”这个名称被确立,党祸也延续到后世。君子借此穷究小人,小人又借此反过来吞噬君子;一废一兴,刑罚和赏赐听凭人情与报复,而君主却不能亲自掌握。汉、唐以来,国家危亡而不能挽救,都是由此造成的,难道不可悲吗!孔子说:“只有最上等的智慧者和最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中等才能的人能够被改变的就多了。没有什么可羡慕,却喜好善行;没有受到惩罚,却厌恶不善;内心安于仁德,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出来做官,做官后又想迅速升迁,既不能选择恶行而远离它,也未必一定选择善行而厌恶恶人。君主不能在上面端正自己,大臣不能在下面坚持原则,却把奔走天下的权柄交给奸邪,使他们陷入恶行,难道内心就没有惭愧吗?抛弃廉耻,迷失于祸败之中,谋求一时的利禄,投身水火,这是仁人所哀怜的,绝不会因他们受到惩处而感到喜悦。把他们禁锢在朋党之中,又用窃取年岁来逼迫他们,这样的人实在很多;他们还会聚集族党,伸长脖子等待国事出现过失,然后乘机再度兴起。等到后来,愤恨和毒害积聚起来,善类人士的生死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只想斩除善类。国家使人亡,人又使国家亡,这是臣子相继衰败、使国家衰亡酿成的结果,而君主也将无可奈何;这实在值得痛哭啊!邪党所依附的,是外戚亲里、宦官和宫闱。陈蕃因窦武而死,窦武也是外戚亲里;司马、吕、范等人因宣仁而被贬,宣仁也是宫闱中人;杨、左等人因王安而被杀,王安也是宦官。那些小人,又有什么名义不能借助外戚、宫闱、宦官来施加于君子呢?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者之上,就能使邪曲者变得正直。”如果邪曲者变得正直,那么只要任用正直的人,哪里还会有朋党呢?舜所诛杀的只是共、驩,却告诫司徒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要以宽厚为本。”对于中等才能的士人,不断绝他们取得利禄的道路,同时又洗去他们奸邪谄佞的名声,他们为什么不自我磨炼、改过自新呢?张酺说:“窦宪等人受到宠信而显贵,群臣争相阿附,唯恐赶不上;有人说窦宪怀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忠诚,把邓夫人比作文母。严厉威势一旦施行,众人又都说他们应当处死,完全不顾自己前后说法。”由此想来,君主在上面失去正道,大臣在前面失去节制,使人心摇摆不定,行动不顾言语,言语不顾内心,就像给人喝下使人发狂的药,却反过来责怪他的疯狂;疯狂固然可恶,但给他喝药的人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君子应当思考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安定国家的关键在于一个人,并不是天下自然能够安定。痛恨奸邪驰骋,痛快地在一朝诛杀他们,博取流俗之人的欢呼;但反过来,这又会伤害自己并伤害国家。打铁的人会警惕铁块反复弯折;把国家托付给人,难道还不如爱惜铁块,却急于反复折断它吗!五 章帝命曹褒制定汉代礼制,不采纳群臣议论,完全由皇帝裁定;曹褒于是杂引五经,旁及谶纬来完成礼制。和帝加元服时,也已经采用了这套礼制。张酺上奏说曹褒擅自制定礼制、破坏扰乱圣人之术,于是废止了它;曹褒所制定的礼制最终没有流传于世,也实在可惜!曹褒引用谶纬来制定常典,其中的说法如今只见于郑玄的著述,例如称呼上帝来彰显宝魄之类,确实浅陋;至于他杂引五经来参照异同,起初并没有过错。张酺却以专门家的身份固守残缺的学说,委屈公义来伸张自己的私说,他不能通晓吉凶哀乐等礼制的大用,难道就比曹褒高明吗?秦朝废除了三代的常典,制氏、戴氏、后氏仅仅传下其中一端,不能把它同其他部分贯通起来,因此不能拘泥于此。即使就那些保存下来的内容而言,也仍有不能拘泥的地方。孔子说:“商朝承袭夏朝的礼制,其中有所减损和增益之处是可以知道的。”所谓承袭,是承袭仁义的蕴藏、中和的内涵以及常伦的条理。夏、商、周三代的治理法则相互沿袭,却仍然随着时势有所减损和增益,何况郡县制下的天下与三代大不相同呢?就拿那些不可改变的彝伦来说:父子关系本来是平等的;可是汉、唐没有能够自行建立的皇帝,不可强行拥立,王侯也没有守护社稷的责任,长子去世,不应当像君父去世那样受到尊崇。君臣关系本来也是平等的;可是县令对于郡守,属官对于守令,国相、长史对于侯王,生杀废置都统属于天子,县令与郡守共同任事的情义,自然不同于三代侯国的臣属。兄弟关系本来是平等的;可是侯王没有自己的国家,公卿不能世袭,孝廉、秀才登朝为官,士人与农民交替兴盛衰败,宗子不能独自尊贵,支庶也不能永远卑贱。夫妇关系本来是平等的;同姓之间婚姻不相通,既然同属一姓而出自不同支系,周、齐、楚、郑各自都有王氏,并不是同一本支;周宗的支系,如周、鲁、滕、邢、孟、仲、臧、南,本来就是同姓;禁止不同支系通婚,却不禁止同一祖先之后通婚,这就失去本意了。秦朝奖赏节妇,却使被休后再嫁的女子不被人伦所承认;把舅姑看作父母,是为了端正家庭纲纪,可是规定媳妇向舅姑答拜的礼仪,反而助长了骄悍妇人的气势。这样看来,对于彝伦有所损益,能够得到五经的精义,而且不必忌讳有所损益的地方,实在很多。至于朝见、聘问的礼仪,田猎的制度,相见的仪式,馈赠的节制,虽然郡县实行了这些规定,但其中的情意本来就不能充分贯通,事情本来也不能得到妥善治理。

是必通变以审天则,穷理以察物宜,曲体乎幽明之故,斟酌乎哀乐之原,使贤者可就,不肖可及,以防淫辟,以辨禽兽,而建中和之极,用锡万民,固必参五经之大义微言,以出入会通,而善其损益;虽或有过焉,可俟后之作者,继起而改之,可勿虑也。若夫专家之学,守其故常,执闻见而迷其精音,亦恶足尚哉?褒之礼,吾知其必有疵也;虽然,吾知其必有得也。应劭、蔡邕之所传,语而不详,永嘉之后,夷礼杂附,而天道人事终于昏翳,惜哉!使褒之礼而传也,辨其失,存其得,考其异,验其同,后之人犹有征焉。张酺以迂执之说致其淹没,是亦古今之大缺陷矣。自宋以后,律吕毁而九宫之淫乐兴,冠冕废而袍靴之胡服滥,九献亡而酹酒之野祭行。乃至郭守敬以介然之颎明,废历元而弃天纪,径以为直,便以为利,人之且沦于禽兽也,悲夫!〖六〗东汉不任三公,三公因不足任,上失御而下遂偷也。刘方、张奋亦有名誉,自致大位矣,乃于和帝之世,因仍章帝之柔缓,弗能有补。所诧为敢言者,为梁氏报怨,吹求窦氏以迎帝之私情而已。乱先帝夫妇之伦,逢嗣君寡恩之恶,舍旧趋新,犯神人之怨恫,而树援于后族,是尚足为天子之大臣乎。帝手诏曰:“恩不忍离,义不忍亏。”三公读此而不媿以死,非人也。夫当窦后生存之日,窦景横逆,何弗一言匡救,而必待后之死,乃践蹂之如斯其酷邪?窦替梁兴,而东汉遂大乱,三公为宫闱妒争之吠犬,而廉耻埽地,固其人之不肖,抑汉以论道之职为养尊处优之余食赘形,休戚不相共,而无以劝之也。则光武作法之凉,不能谢咎矣。〖七〗班超之告任尚曰:“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此后世将兵之善术也,然繇此而言兵者难矣。严之,则兵心离而无与效死;宽之,则恣其骄暴而以病民;故曰难也。三代即民即兵,井甸之赋,师还而仍为乡邻,将虽宽而兵自不为民害。故师之象曰“容民畜众”,宽而无损也。后世之兵出于召募,类皆贪酒嗜色樗蒱淫酗之民,容者所不能容,畜者所不易畜也,其不禁而兵为民害久矣。然而三代之兵,不敢暴于其国,而诸侯相竞于侵伐,则出疆而斩木堙井、俘虏掠夺,有所不禁。后世所与出塞之士,弥望而皆茅苇逐盗之兵,所克皆为内地,守法而不内侵,则饥渴暴露,生之不保,而况有所利乎?然则三代兵不毒民,但不毒乎国中,而自有余逞。故后世之言兵者,倍为难也。无已,则唯达其贪饕淫荡之情,重其饟犒,椎牛酤酒,优裕有余,而后可持法而严以驭之,而民其不病矣乎!乃将之严也,尤恶其矜名而邀士大夫之誉也。有恤民之心,而矜惠民之名,法浮于情,而足以召怨。无恤民之实,而徒衒清市德,斩刈壮士以要盈廷之荐剡,求兵之以躯命报斗筲之粟,欲其弗鸟兽散也,其可得乎。故获市井小民之歌颂者,必溃之将也;得学士大夫之称说者,必败之将也;多其兵而寡其食,必亡之国也;以名求将而不以功,授将帅殿最之权于清议者,必乱之政也。厚以养之,简以御之,弗与民杂处而殊之,屯聚之于边陲,而与民相忘以安之,庶几乎民无所施其恩怨,士大夫无所容其毁誉,为将者坦然任意以斟酌其恩威,而后兵可得而用也。故曰难也。〖八〗辟毕端者,学者之任,治道之本也。乃所谓毕端者,诡天地之经,叛先王之宪,离析六经之微言,以诬心性而毁大义者也。非文辞章句度数沿革之小有合离,偏见小闻所未逮而见为毕者也。六经当秦火之余,非汉儒则愈亡逸,不可谓无功;而专家以相竞,不可谓无罪。善求益者,乐取其所不及以征所已及,丽泽并行竞流以相度越而汇于大川,朋友讲习之功,所为取诸兑也;见善而迁,如风之下流,如雷之相应,而十朋之龟弗克违,所为取诸益也。汉之诸儒,各有师传,所传者皆圣人之道所散见也。而习气相沿,保其专家以相攻击,非其所授受者谓之毕端,天子听其说而为之禁,不已陋与!徐防位三公,天子所与论道者也。道论定而为天下则。乃首所建白禁博士弟子之意说,坐以不修家法之罪,离析圣道,锢蔽后起之聪明,精义隐而浮文昌,道之不亡也几何哉?宋承其弊,苏、王二氏之学迭为废兴,而诐淫以逞。延及于今,经义取士,各有师承。塾师腐士,拾残沈以为密藏,曾不知心为何用、性为何体,三王起于何族,五霸兴于何世。画地为狱,徽纆不解,非是者谓之破裂文体。因而狂迷之士,请以雌黄帖括沈埋烟雾之老生从祀先师。世教衰,正学毁,求斯人之弗化为毕物也,恶可得哉?〖九〗

译这就必须通达变化来审察上天的法则,穷究事理来考察事物的适宜,周全体察幽明之间的缘故,斟酌哀乐的根源,使贤能的人能够做到,使不肖的人也能够赶上,以防止淫邪僻行,辨明人与禽兽的区别,建立中和的最高准则,用来赐予万民;当然一定要参照五经的大义和微言,融会贯通其中的道理,妥善处理应当损益之处。即使偶尔有所过失,也可以等待后世的作者接续而起,加以改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至于那些专门家的学说,拘守旧规,执着于自己的见闻而迷失其中的精微旨趣,又哪里值得推崇呢?褒之礼,我知道它一定有缺失;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它一定有所收获。应劭、蔡邕所传下来的内容,虽有论说却不详细;永嘉以后,又夹杂附会了夷狄之礼,于是天道、人事最终都昏暗不明,可惜啊!假如褒之礼能够流传下来,辨明它的过失,保存它的所得,考察它的差异,验证它的相同之处,那么后世的人仍然可以有所依据。张酺因为迂腐固执的说法,使它湮没无闻,这也是古今的一大缺陷。自宋以后,律吕被毁弃而九宫的淫靡音乐兴起,冠冕被废弃而袍靴式的胡服泛滥,九献之礼消失而酹酒的野外祭祀流行。以至于郭守敬凭借孤高而锐利的聪明,废弃历元而抛弃天纪,径直把它当作正确,便把它当作有利,人的社会将要沦为禽兽,真可悲啊!〖六〗 东汉不任用三公,是因为三公本来就不足以担当其职,于是上面失去驾驭,下面便苟且偷安了。刘方、张奋也有声望,凭自己的才能登上了高位;但在和帝时期,他们因循章帝的柔弱宽缓,不能有所补救。他们被惊叹为敢于直言的人,不过是替梁氏报仇,挑剔窦氏来迎合和帝的私情罢了。他们扰乱先帝夫妇之间的伦理,迎合嗣君寡恩的恶行,舍弃旧人而趋附新人,触犯神人共同的怨恨,并依靠后族来树立援助,这还足以称为天子的大臣吗?和帝亲手下诏说:“恩情使我不忍分离,道义使我不忍亏损。”三公读到这道诏书却不羞愧到以死自责,就不是人了。窦后活着的时候,窦景横行悖逆,你们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匡正救护她,却一定要等到窦后死后,才这样残酷地践踏她呢?窦氏衰替而梁氏兴起,于是东汉大乱。三公成了宫闱妒争中的吠犬,廉耻也被扫到地上;这固然是那些人的不肖,还是汉朝把论道的职位当作养尊处优者的剩余俸食和赘疣,使他们与国家同甘共苦,却没有办法加以劝勉的结果。因此,光武帝创立制度时的凉薄,也不能推卸罪责了。〖七〗 班超告诫任尚说:“塞外的官吏和士卒,本来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罪过被迁徙来补充边地屯戍的,应当让他们放纵简易一些,宽容小的过错,只抓住大的原则。”这是后世将领统率军队的好方法;但由此谈论用兵,就很困难了。管得严,士兵的心就会离散,没有人愿意效死;管得宽,他们就会放纵骄横、残暴害民,所以说困难。三代时,百姓就是士兵,井田、甸服的赋税承担者,军队退兵后仍然回到乡里做邻居,将领即使宽松,士兵也自然不会危害百姓。所以《师》卦的象辞说“容民畜众”,宽容却没有损害。后世的军队由招募而来,大多是贪酒好色、沉迷樗蒱、放纵酗酒的人;容纳他们,是不能容纳的,蓄养他们,也是难以蓄养的。他们不加禁止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已经很久了。然而三代的军队不敢在本国境内施暴,但诸侯互相争夺、侵伐时,出了国境便砍树、填井、俘虏、掠夺,也有不能禁止的地方。后世出塞作战的士卒,放眼望去全是割茅苇、追盗贼的军队;他们所攻克的地方都属于内地,只要守法而不侵入内地,就会饥渴交迫、暴露在外,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更何况还能得到什么利益呢?这样看来,三代的军队不毒害百姓,只是不毒害本国境内的百姓,却仍有向外逞强的余地。所以后世谈论用兵,困难要加倍。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满足他们贪婪、贪食、淫荡的欲望,增加他们的粮饷犒赏,杀牛卖酒,使供给宽裕有余,然后才可以拿法令约束他们,严格驾驭他们,而百姓大概就不会受害了吧!至于将领的严格管束,尤其厌恶他们炫耀名声、邀取士大夫的赞誉。有体恤百姓的心,却又夸耀自己有惠民之名,法令超过实际情理,足以招来怨恨。没有体恤百姓的实际行动,只是炫耀清廉、沽名钓誉,砍杀壮士来求取满朝官员的荐举,要求士兵用生命报答微薄的粮饷,却想让他们不至于像鸟兽一样四散,这能办得到吗?所以,能够取得市井小民歌颂的,一定是会溃败的将领;得到学士大夫称赞的,一定是会失败的将领;兵员很多而粮食很少,一定是会灭亡的国家;凭名声求取将领而不凭功劳,把将帅功过优劣的裁定权交给清议,一定是会造成混乱的政治。给他们优厚的供养,用简明的法令驾驭他们,不让他们与百姓杂居而使他们有别,把他们屯聚在边疆,使他们与百姓彼此隔离而安定下来,这样或许百姓就没有地方施加恩怨,士大夫也没有地方施展毁誉,做将领的人可以坦然地自行斟酌恩威,然后军队才可以使用。所以说困难。〖八〗 排斥所谓“毕端”,是学者的责任,也是治理之道的根本。所谓“毕端”,是指违背天地的常道,背叛先王的法典,割裂六经的精微言论,用来诬蔑心性、毁坏大义。并不是说在文辞、章句、制度数量、沿革等小处有些异同,或因偏见浅闻而未能达到、却被看作“毕端”。六经经历秦火之后,如果没有汉儒,就会更加散失,不可说他们没有功劳;但专门家彼此争竞,也不能说他们没有罪过。善于求取增益的人,乐于取用别人所未达到的地方,来验证自己已经达到的地方;如同《丽泽》并行、竞相奔流,互相度量超越而汇入大川,这就是朋友讲习的功效,取自《兑》卦的意义。见到善行就迁善,如风向下吹,如雷彼此应和,即使十朋之龟也不能违背,这就是取自《益》卦的意义。汉代的各位儒者,各自都有老师传授;他们所传的,都是圣人之道散见于各处的内容。然而习气相沿,他们维护自己的专门学说,互相攻击,把不是自己师门传授的说成“毕端”,天子还听信他们的说法而加以禁止,这不是太鄙陋了吗!徐防身居三公之位,是天子用来共同讨论治道的人;治道的论说一经确定,就应当成为天下的准则。他首先提出的建议,却是禁止博士弟子各自发表意见,并以不遵守本门家法的罪名治罪。这是割裂圣人之道,禁锢、遮蔽后起者的聪明才智,使精微的义理隐没而浮泛的文辞昌盛;这样一来,道统不灭亡还剩多少希望呢?宋朝承受了这种弊病,苏氏、王氏两家的学说轮流兴废,而偏邪淫荡的说法乘机放纵。延续到今天,以经义取士,各有师承。私塾教师和腐儒,拾取残缺沉埋的材料当作秘密珍藏,竟不知道心是什么作用、性是什么本体,也不知道三王出自哪个族,五霸兴起于哪个时代。他们划地设狱,束缚禁锢,丝毫不解;凡是不合他们的,就说是破坏文体。因此,狂妄迷乱的人竟请求把那些靠涂改、帖括来埋没烟雾中的老儒,列入从祀先师之列。世道教化衰败,正统学术被毁,要想这些人不变化成“毕物”,哪里做得到呢?〖九〗

善言天者验于人,未闻善言人者之验于天也。宜于事之谓理,顺于物之谓化。理化,天也;事物,人也;无以知天,于事物知之尔。知事物者,心也;心者,性之灵、天之则也。汉儒言治理之得失,一取验于七政五行之灾祥顺逆,合者偶合也,不合者,挟私意以相附会,而邪妄违天,无所不至矣。和帝之世,正阳之月,日有食之,有司无以塞咎,举而归之兄弟诸王留京师之应。呜呼!天其欲使人主绝毛里之恩,蔑鞠子之哀,忍忮以逞阳刚之威焰乎?亡周者六国、彊秦,鲁、卫终安其分;亡汉者前有王莽,后有袁、曹、孙氏,而先主犹延其祀;亡魏者司马,亡晋者刘裕,亡唐者朱温,又降而孤立无援,异类乘而灭之,兄弟何尤焉。当和帝时,宗支削,外戚张,此正所谓阴逼天位、离火下熸、明夷之世也而顾责之天子仅有之兄弟。读和帝之诏,有人之心者,不禁其澘然泣下矣!妄人逞妖诬之辞,援天以制人主,贼仁戕义而削社稷之卫,乃至此哉!夫日食有常度,而值其下者蒙其咎。抑惟惩愆思过以避阴阳之沴,反诸心,征诸事,察诸物,无往而不用其修省,恶可以一端测哉!虽亿中,不足取也,况其妄焉者乎!宏帝殇帝附〖一〗司马迁有言:“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吾于泰伯亦云。三代以下不乏贤者,而无与著,贤不著而民不兴行,世无有师圣人乐善之心者也。汉清河上庆其贤矣。夫庆之废,章帝之私也。庆废而安于废,母以诬死而不怨,怡然与和帝相友爱而笃其敬,窦后没,和帝崇梁氏之礼,庆垂涕念母,欲求作祠堂而守礼不敢言,和帝崩,立襁褓之子于民闭,而无所窥望,庶几乎知命而安土以敦仁者乎!当东汉时,兄弟以相让为谊,刘恺、丁鸿皆闻东海王疆之风以起,然而逃匿颠沛,效伯夷、泰伯而徇其迹,则谓之好名非苛也。庆从容于章、和之世悍后之旁,优游辇轂,徐就藩封,执臣礼而处之若忘,德弥隐,志弥深,礼弥谨,行弥庸,其不膺至德之称,天下后世无有师圣人乐善之心为心者也。庆之所为,亦可谓“民无得而称”矣。东海王之安于废也,母氏固存而不失其尊养也,然且山阳王荆假之以称乱,无抑彊有可乘之闭,而荆乘之。安帝以赤子卧天下之上,而无有拥庆以起者,庆有以弭之也,非彊之所能逮也。唐宋王成器委顺于玄宗之世,其近之矣。乃玄宗以戡乱之大功,虽嗣睿宗而若其自致,成器固不敢干,非若庆之以私爱相妨而坐废。成器虽不争,岂能望庆之项背乎?三代以下未尝无贤也,人不知也。殇帝夭,庆子祐终嗣天位,人所不知,天佑之矣。〖二〗延平之诏曰:“郡县欲获丰穰之誉,多张垦田,竞增户口,不畏于天,不媿于人,自今以后,将纠其罪。”庶几乎仁者之怒矣。垦田之不足为守令功,不待再思而知也。田芜而思垦之,民之不能一夕安寝而忘焉者,而特力不足耳。其能垦与,吏虽窳,不能夺也;其不能垦矣,吏虽勤,不能劝也。病而不甘食者,慈父不能得之于子,无亦防其强食而噎焉耳。必欲劝之垦也,则无如任其垦而姑不以闻之县官也。张垦田而民愈不敢垦,欺天罔人,毒流原野而田终以芜,国终以贫,此孝宣之世,窃循吏之名者,祸之所延,而贪君利之,纠以罚面害其弭乎!若夫户口之增,其为欺谩也尤甚。春秋、战国之世。列国争民以相倾,则以小惠诱邻国之民而归己,国遂以疆,非四海平康之道也。郡县之天下,生齿止于其数,人非茂草灌木,蹶然而生,实于此者虚于彼,飞鸿偶有所集,哀鸣更苦,非可藉为士著也。曷抑问所从来而知增者之为耗乎?不然,抑将析人父子兄弟而赋及老稚,虐莫甚焉。贪君以为利,酷吏以为名,读延平之诏,知章、和之世,守令之贼民以邀赏者多矣。张伯路之援棘矜而起,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三〗母后临朝,未有不乱者也。邓后之视马后也为尤贤,马后贤以名,邓后较有实矣。厚清河王庆而立其子,诏有司捡敕邓氏家门非过,遣邓骘兄弟还第,皆实也,宜乎其贤无以愈也。然而听政十年,国用不足,至于鬻爵,张伯路起于内,羌叛于外,三辅流亡,天下大困,非后致之而孰使然邪?

译善于谈论天道的人,要在人的事情上验证它;却没有听说善于谈论人的人,能够在天道上验证它。适合于事情的叫作理,顺应于事物的叫作化。理和化属于天,事情和事物属于人;人不能直接凭空知道天,只能从事情和事物上认识天。认识事情和事物的,是心;心是性的灵明,也是天的法则。汉儒谈论政治治理的得失,总是从日月五星七政、五行所显示的灾祥和顺逆上寻求验证;相合的,不过是偶然相合,不相合的,就挟带私意牵强附会,结果邪妄违背天道,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和帝时期,正阳之月发生日食,有关官员无法堵塞罪责,便把它举而归咎于兄弟诸王留在京师的征兆。唉!难道上天是想让君主断绝对同胞的恩情,轻蔑抚养幼子的哀痛,忍心嫉妒残害来逞发阳刚的威势吗?灭亡周朝的是六国和强秦,鲁、卫却始终安守自己的分位;灭亡汉朝的,前面有王莽,后面有袁、曹、孙氏,而先主仍然延续了汉的祭祀;灭亡魏的是司马氏,灭亡晋的是刘裕,灭亡唐的是朱温;后来又有孤立无援的情形,被异类乘机消灭,这些难道是兄弟的过错吗?和帝时,宗室支系削弱,外戚势力张大,这正是所谓阴气逼迫天位、离火向下熄灭、处于《明夷》卦所象征的时代,却反而只责怪天子仅有的兄弟。读到和帝的诏书,有人心的人,禁不住潸然泪下了!妄人逞弄妖邪诬妄的言辞,借助天意来控制君主,损害仁德、摧残正义,削弱守护社稷的力量,竟到了这种地步!日食有固定的规律,而正好处在其下方的人会承受它所带来的罪责。还是应当惩戒过错、反省自身,以避开阴阳失调,反求于内心,从事情上验证,从万物上考察,无论到哪里都用来修养反省,怎么可以只凭一个方面来推测呢?即使偶然猜中,也不值得取法,更何况是那些荒谬的说法呢!宏帝、殇帝附。〖一〗 司马迁说过:“伯夷虽然贤德,得到孔子的称许后,名声更加显著。”我认为泰伯也是这样。三代以后并不缺少贤人,只是没有人替他们彰显;贤人不显著,百姓就不会兴起善行,这是因为世上没有把圣人乐于奖善的心作为自己心志的人。汉代清河王刘庆的贤德,是天下人所知道的。刘庆被废,是章帝的私意所致。刘庆被废后安于废位,母亲因诬陷而死也不怨恨,怡然自得地与和帝友爱相处并深深敬重他;窦后去世,和帝尊崇梁氏的礼遇,刘庆流泪思念母亲,想请求建立祠堂却因为谨守礼法而不敢开口;和帝去世,朝廷在〔原文疑有缺误〕的情况下立襁褓中的孩子为帝,而他没有丝毫窥伺、企望,差不多可以说是知命安土、以敦厚仁德自守的人了吧!东汉时期,兄弟之间把相互谦让当作情义,刘恺、丁鸿都是听闻东海王疆的风范而兴起的。然而,如果像伯夷、泰伯那样逃亡隐匿、颠沛流离,只追随他们的事迹,那么说他们是为了沽名,也并不算苛刻。刘庆在章帝、和帝时期,处在悍妒的窦后身旁,从容安处于车驾之间,慢慢前往藩国受封;他执守臣子的礼节,把这种处境当作若无其事。其德行越是隐约,志向越是深厚,礼节越是谨慎,行为越是平常;如果他不能得到“至德”的称誉,那么天下后世就不会有把圣人乐善的心作为自己内心的人。刘庆的作为,也可以说是“百姓无法称述他的德行”了。东海王能够安于被废,是因为他的母亲还在世,并且没有失去应有的尊奉和奉养;然而山阳王荆却借此提出作乱的名义,想要压制强者而又有可以乘隙的地方,刘荆便利用了这一点。安帝像婴儿一样坐卧于天下之上,却没有人拥立刘庆起兵,是因为刘庆有办法平息这种局面,这不是刘疆所能做到的。唐代宋王李成器在玄宗时期顺从退让,已经接近刘庆了。只是玄宗凭借平定乱事的大功,虽然继承睿宗成为皇帝,却好像是凭自己取得的;李成器本来就不敢争夺,这不同于刘庆因皇帝的私爱而被妨碍、坐受废黜。李成器虽然不争,哪里能望见刘庆的项背呢?三代以后并不是没有贤人,只是人们不知道。殇帝夭折,刘庆的儿子刘祐最终继承帝位,这是人们不知道而上天保佑他的地方。〖二〗 延平年间的诏书说:“郡县想要获得五谷丰收的声誉,大量虚报开垦田地,争相增加户口,既不畏惧上天,也不对人感到惭愧;从今以后,将查究并治他们的罪。”这大概可以算是仁者的愤怒了。开垦田地不足以作为守令的功劳,不必再三思考就能明白。田地荒芜而百姓想把它开垦出来,是百姓不能一夜安睡而忘掉的事情,只是力量不够罢了。能够开垦的,即使官吏懒惰,也不能夺走他们的能力;不能开垦的,即使官吏勤勉,也不能劝使他们做到。病了而不愿吃饭的人,慈父也无法强迫儿子吃下去,不过是防止他强吃而噎住罢了。如果一定要劝百姓开垦,那么不如任凭他们自行开垦,暂且不要把这件事上报县官。虚张开垦田地的数字,反而使百姓更加不敢开垦,欺骗上天、蒙蔽世人,毒害流布原野而田地最终荒芜,国家最终贫困;这就是孝宣帝时期窃取循吏名声的人所造成的祸害,而贪婪的君主从中获利,查究定罪反而面对面地妨害了消除祸患,这难道不是如此吗?至于户口的增加,其中欺骗蒙蔽的意味更加严重。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争夺百姓来压倒对方,便用小恩小惠诱使邻国百姓归附自己,国家于是强盛,但这不是使天下和平安宁的办法。天下实行郡县制以后,人口只会停留在原有数量;人并不像茂盛的草木,突然就能生长出来。这里人口增加了,那里就会减少;飞鸿偶然在某处聚集,哀鸣反而更加凄苦,不能借此作为登记人口的依据。为什么不追问人口从哪里来,从而知道所谓增加其实是损耗呢?否则,恐怕就会拆散人的父子兄弟,使赋税征及老人和幼儿,残虐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贪婪的君主把它当作利益,酷吏把它当作名声。读延平诏书,便知道章帝、和帝时期,借残害百姓来邀取赏赐的守令很多。张伯路手拿荆棘制成的武器而起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三〗 太后临朝听政,没有不造成混乱的。邓后看待马后,马后尤其贤能;马后的贤德主要在于名声,邓后的贤德则比较有实际表现。她优厚对待清河王刘庆,拥立他的儿子;下诏让有关官员检核并申明邓氏家门没有过错,遣送邓骘兄弟回到府第,这些都是事实,因此说她的贤德无以超过她,也似乎是合理的。然而她听政十年,国家用度不足,以至于出卖爵位;张伯路从内地起兵,羌人在外叛乱,三辅地区流亡遍地,天下陷入极大困苦;如果不是邓后造成的,又是谁使它变成这样呢?

盖后之得贤名者,小物之俭约、小节之退让而已,此里妇之炫其修谨者也。所见所闻,不出闺闼,其择贤辨不肖,审是非,度利害,一唯琐琐姻亚之是庸。故任尚屡败而不黜,一得罪于邓氏而死不旋踵,徙民蹙地,唯邓骘之意而人不能争。其尤忮害者,杜根、成翊世进归政之谏,而扑杀于廷。则擅国暱私,糜国于无名之费以空国计,人不得而知者多矣。张禹、尹勤、梁鲔、徐防、张敏、李脩、司马苞、马英,皆以庸劣之才,取容邓氏,而致三公,袁敞铮铮而早不能容,则崇佞替忠,上下相蒙以酿乱而不自觉者多矣。呜呼!后之始立以贤名,后之终总大政以贤著,干愚贱之誉,而蠹隐于中,蚀木不觉,阴始凝而履霜,亦孰知坚冰之至哉?故奖妇贤者,非良史之辞也;事女主者,非丈夫之节也。司马温公历鉴于汉、唐,而戴宣仁后以行其志,佞者为之说曰:母改子道。岂非过乎?〖四〗利之所在,害之所兴,抑之已极,其纵必甚。故屈伸相感而利生,情伪相感而害起,屈伸利害之相为往复,而防之于早,以无不利。智者知之明也,而庸愚不知。知者则立法以远害,不知则徇利以致凶,利害之枢机在此矣。永元之后,降羌布在郡县,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及迎段禧之役,征发羌骑,诸羌犇溃,因结聚人寇,而龙右、三辅、并、益皆残杀破败,内乱乘之,汉因以衰。制之不早,火郁极而燎原,屈伸必然之数也。中国之智,以小慧制戎狄;戎狄之智,以大险覆中国;中国之得势而骄,则巧以渔其财力;戎狄之得势而逞,则很以恣其杀掠;此小胜而大不胜之固然也。役其力,听役矣;侵其财,听侵矣;债帅、墨更、猾胥、豪民,施施自得,而不知腰领妻孥之早已在其锋刃羁络闭矣。制吏民而使勿虐之者,下策也。贪猾者幸快其须臾之意欲,刑罚非所畏也。或且献其佞说,曰“何事苦珵民以奖异类”,如汲黯之言矣。力可役,财可侵,大险之伏,不敌小慧,贪猾者何知,近取股掌而弗利之邪?迨及郁极而熺,蒙其利者死骨已朽,而后生食报于毒,亦痛矣哉!故王者之于戎狄,暴则惩之,顺则远之,各安其所,我不尔侵,而后尔不我虐。旅獒之戒,白雉之却,圣人之虑,非中主具臣所测也。〖五〗赏以春夏,刑以秋冬。赏者,封国受爵之锡命也;刑者,五刑大辟之即市也。天有恒经,王有恒政,顺天以不违其温肃之气,王道之精微也。而夷狄盗贼之主,逞喜怒而不为之节,则干天而伤民。然其为义,止此而已。进忠贤者,引之若不及;赏军功者,劝之使复効;秋冬不举万一汰先朝露,王者之心恻矣,贤者功臣之心亦沮矣。若夫听讼断狱,易固曰“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留狱者,法之所为大扰也。留以俟秋冬,而枉者直者交困于心而不能释,怨且繇是而深,而变计滋起矣。且其留而待时也,将拘禁之与?徽纆丛棘之苦,剧于笞杖,逮连证佐,浸以贿而游移其初心。若纵之与?自知不免,几何而不逋也!故夫子取子路之无宿诺,诺不宿,狱不留矣。唯大辟抵罪已定,囚之以待秋冬,缓死而不拂天之和气;肉刑未除,劓、刖、宫、墨,有事刀锯,不可戾温和之化;王者之慎,慎以此尔。夫岂流刑使即三居,扑刑旋施教诫,纵证佐于南亩,省簿书于掾史之谓哉?月令非三代之书,然其曰“孟夏断薄刑”。孟夏,正阳之月也,可以断刑,则春夏之余月可知矣。鲁恭之言,有得有失,言治理者不可不辨。若呴呴之仁,缓之乃以贼之,以是为顺天而爱民,岂理也哉?哀矜清问,则四时皆春,不徒以其文也。〖六〗和、安之世,汉所任将者,任尚也,军安得不覆,乱安得不极也!尚严急而不知兵,见于班超之说。而犹不仅此。章帝以来,历三世而国事屡变,窦宪盛,尚则为宪之爪牙;邓骘兴,尚则为骘之心膂;宪败,宾客皆坐,而尚自若;西域叛乱,北边丧师,汉法严矣,而尚自若;尚者。一后世之债帅也。平襄之败,死者八千余人,羌遂大盛而不可制;尚翱翔汉阳者三载,坐视羌人之暴,罚谪弗及,复以侍御史将兵于上党,迁中郎将,屯于三辅,保禄位、怙兵权而不惧。尚何以得此哉?其辇金帛以曲媚宫闱戚里者可知矣。然则其严急也,乃以渔猎吏士而为结纳之资也。三辅残,国帑空,并、凉、益士死不收,徙不复,羌人力尽而瓦解,尚乃起而与邓遵争功以死,天殛之也。尚之诛也,赇脏千万以上。宪与骘所为议尚以稔其恶者在此矣。债帅之兴,其始于东汉乎!而邓骘之为汉蟊贼可知矣。母后听政而内外交寇,其所繇来亦可知矣。〖七〗

译大概太后得到贤德名声,只是因为在小事上节俭、在小节上退让罢了,这就像乡里的妇人夸耀自己的谨慎修饰。她所见所闻不出闺门之内,选择贤能、辨别不肖,审察是非,衡量利害,全都只以琐碎的姻亲关系作为取舍标准。因此任尚屡次失败却不被罢免,一旦得罪邓氏便立刻丧命;迁徙百姓、压缩土地,全凭邓骘的意图,别人不能争辩。尤其嫉妒残害人的杜根、成翊世,进谏请求归还政权,竟被拖到朝廷上扑杀。于是擅自掌握国家、偏爱私党,国家被耗费在无名目的支出上而使国计空虚,其中有许多事情百姓根本无法知道。张禹、尹勤、梁鲔、徐防、张敏、李脩、司马苞、马英,都凭平庸低劣的才能取悦邓氏而做到三公;袁敞刚正不阿,却很早就不能被邓氏容纳。这样,尊崇谄佞、取代忠良,上下相互蒙蔽,酿成祸乱却自己毫无察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唉!太后开始建立贤德的名声,最后总揽大政也凭贤德著称,蒙受愚昧卑贱者的赞誉,而祸害却隐藏在内部,如同蛀虫侵蚀树木而人毫无察觉;阴气开始凝聚时便踏上薄霜,又有谁知道坚冰即将到来呢?所以,称赞妇人贤德,不是良史应有的言辞;侍奉女主,也不是大丈夫应有的节操。司马温公遍览汉、唐史事,以戴宣仁后作为实现自己政治意图的依据,谄佞者替她辩解说:“母亲可以改变儿子的治道。”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四〗 利益所在之处,正是祸害兴起之处;压制到了极点,它一旦放纵,必然更加严重。所以屈伸相互感应而产生利,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应而产生害;屈伸、利害彼此往复,应当及早防范,使事情无往而不利。聪明人明白这个道理,庸俗愚昧的人却不懂。明白的人就制定法令以远离祸害,不明白的人就追逐利益而招致凶祸,利害的关键就在这里。永元以后,投降的羌人分布在各郡县,被官吏、百姓和豪强征发服役,长期积累了愁怨;到了征讨段禧的战役,征发羌人骑兵,诸羌纷纷逃散,于是聚集起来结伙为寇,陇右、三辅、并州、益州都遭到残杀破坏,内乱又乘机而起,汉朝因此衰弱。没有及早加以制止,就像火气郁积到极点而燎烧原野;屈伸变化是必然的规律。中原人的智谋,是用小聪明制驭戎狄;戎狄的智谋,是凭借巨大的险恶来覆灭中原。中原得势而骄傲,就用巧计来渔取戎狄的财力;戎狄得势而逞强,就凶狠地任意杀掠。这就是小胜而大败的必然情形。役使他们的力量,他们就听任役使;侵夺他们的财物,他们就听任侵夺;债帅、墨更、奸猾的胥吏、豪强百姓,都洋洋自得,却不知道自己的腰颈、妻子儿女早已处在刀锋和羁络〔原文疑有误〕之中了。约束官吏和百姓,使他们不要施暴,是下策。贪婪奸猾的人只顾侥幸满足片刻的欲望,根本不畏惧刑罚。有的人还会献上谄媚的说法,说:“为什么要辛苦地〔原文作‘珵’,疑有误〕百姓来奖赏异类?”这就像汲黯所说的话一样。力量可以役使,财物可以侵夺;巨大的险患正在潜伏,小聪明却不能抵挡它。贪婪奸猾的人哪里懂得这些,为什么只在眼前取得一点小利,却不把它看作真正的利益呢?等到郁积到了极点而燃烧起来,那些蒙受其利的人尸骨已经腐朽,而后代却要承受毒害的报应,也实在悲痛啊!所以,君王对待戎狄,凶暴的就惩罚他,顺服的就使他远离,各自安居在自己的地方;我不侵犯你,你以后也就不会虐害我。《旅獒》的告诫、拒绝白雉进献的故事,都是圣人的深谋远虑,不是中等君主和普通臣下所能揣测的。〖五〗 春夏施行赏赐,秋冬施行刑罚。所谓赏赐,就是封国、授爵的恩命;所谓刑罚,就是施行五刑和大辟,在市肆处决。上天有固定的规律,君王有固定的政令,顺应上天而不违背它温和与严肃的气气息,这是王道最精微的地方。但夷狄、盗贼的首领,任凭喜怒行事而不加节制,就会触犯天道、伤害百姓。然而,把这作为原则,也只能说到这里。任用忠臣贤者,应当像唯恐来不及一样;奖赏军功,应当以此劝勉,使他们再次效力。秋冬不施行某种淘汰先朝露的做法,王者的心会感到哀痛,贤者和功臣的心也会因此沮丧。至于审理诉讼、判决狱案,《易经》本来就说:“明察而谨慎地使用刑罚,不要让狱案滞留。”狱案滞留,是法律造成严重扰乱的地方。把案件留下来等待秋冬,蒙受冤枉的和本来应当获直的都内心困苦而无法解脱,怨恨也因此加深,改变计划、铤而走险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况且把案件留下来等待时令,难道是要把人拘禁起来吗?受徽纆、丛棘之苦,比遭受笞杖更严重;再牵连证人和佐证之人,他们渐渐因贿赂而改变最初的证词。若放了他们呢?他们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免罪,有多少人不会逃亡呢!所以孔子赞许子路不让诺言过夜;诺言不过夜,狱案也就不会滞留了。只有大辟之刑已经定罪,才把囚犯拘禁起来等待秋冬,这样可以暂缓死亡而不违背上天的和气。肉刑尚未废除时,劓、刖、宫、墨等刑涉及刀锯,不可以违背温和教化。君王的谨慎,就是谨慎在这里。难道这说的是流刑使人立即迁居三处,扑刑随即施行教诫,放证人和佐证者去田间劳作,或让属吏省察文书吗?《月令》虽然不是三代的书,但其中说“孟夏审断轻刑”。孟夏是正阳之月,既然可以判决刑罚,那么春夏其余各月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鲁恭的话有正确之处,也有错误之处;谈论治理的人不可不加辨析。如果只是小心翼翼地施行仁慈,拖延刑罚反而因此伤害人,却把这当作顺应天时、爱护百姓,哪里是道理呢?如果能够哀怜罪犯、清楚审问,那么四时都可以像春天一样,不只是停留在文字上。〖六〗 和帝、安帝时期,汉朝所任用的将领是任尚;军队怎么会不覆没,祸乱怎么会不发展到极点呢!任尚严厉急躁而不懂用兵,这从班超的论说中就可以看出。而且事情还不止于此。自章帝以来,历经三代,国事屡次变化:窦宪势盛时,任尚就做窦宪的爪牙;邓骘兴起时,任尚就做邓骘的心腹。窦宪败亡,宾客都获罪,而任尚却安然无事;西域叛乱,北边军队败亡,汉朝法律严厉,任尚仍然安然无事。任尚这个人,真是后世的“债帅”。平襄之战失败,死了八千多人,羌人于是大为强盛而无法控制;任尚在汉阳逍遥了三年,坐看羌人暴虐,处罚和贬谪都没有涉及他,后来又以侍御史的身份在上党统兵,升任中郎将,屯驻三辅。他保住俸禄官位,依仗兵权而不畏惧。任尚凭什么得到这些呢?他用金帛输送给宫闱戚里、曲意媚悦他们的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看来,他的严厉急躁,原来是为了搜刮官吏士卒,把搜刮来的东西作为结交权贵的资本。三辅残破,国库空虚,并、凉、益三州的士卒死后无人收葬,迁徙的百姓也不能复归;羌人的力量耗尽而瓦解,任尚才起身与邓遵争功,直到战死,这是上天在惩罚他。任尚被诛杀时,查出的贿赂赃物多达千万以上。窦宪和邓骘当初主张任用任尚、助长他的罪恶,原因就在这里。“债帅”的兴起,大概始于东汉吧!由此也可以看出邓骘是汉朝的祸害。太后临朝听政,宫廷内外一同成为寇害,其由来也就可以知道了。〖七〗

盗贼之兴,始于王莽之世。莽篡,天下相师以寇攘,而抑刘崇、翟义以草泽起义先之,未足开盗贼窥天之径也。张伯路一起而滨海九郡陷没,孙恩、窦建德、黄巢、方腊、李自成踵兴,而四海鼓动,张伯路实为之嚆矢焉。三代之盛,大权在天子也。已而在诸侯矣,已而在大夫矣,已而在陪臣矣,浸以下移而在庶人矣。郡县之天下,诸侯无土,大夫不世,天子与庶人密迩;自宰执以至守令,所为尊者,荣富而已,其他未有尊也。上姓百家相雄长而莫能制,丰凶不能必之于天,贪廉不能必之于吏,风会移之,怨毒乘之,歘然狂起,抑将何法以弭之哉!易曰:“天险不可升也。”谓上下之分相绝,而无能陵也。易国而郡县,易侯而守令矣;安守令也有体,严守令也有道。守令之仁暴,天子之所操也;其次,廷臣之所衡也;其次,省方之使所纠也;非百姓之所可与持也。赇吏兴,上下蔽,天子大臣弗能廉察,激民之重怨,而假民以告讦之权,制守令之黜陟诛赏,是进庑人而分天子之魁柄。不肖之吏,弱者偷合于民,彊者相仇而竞,豪民视守令如鸡豚,可豢也、可圈也、可讦也、斯可杀也,而何弗可称兵以胁天子也?盗之所以死此而又兴彼也。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又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下不辨,民志不定,乘君子之器者,无大别于小人。侯王岂有种哉?人可奡岸以制守令之荣辱生死,则人可侯王,而抑可天子矣。察吏不严于上,而听民之讼上,摇动人心而犹谓能达庶人之情,非审于天纲人纪者,莫知其弊也。陵夷天险而授之升,立国者尚知所惩乎!〖八〗国帑屡空,军兴不足,不获已而加赋于民,病民矣,而犹未甚也;以官鬻钱谷而减其俸,民病乃笃。邓后妇人米盐铢桑之计也,后人师之,视为两利之术,狂愚不可瘳矣。万不获已而加赋也,抑必有则。吏方苦其不易微,未有能因而溢者也。獭不饥,不可使捕;鹰不饥,不可使逐;诱取其钱谷于前,而听其取偿于民,吝予之以生计,而委之以日掠,虽欲惩贪,词先讷涩矣。不能使徒步布衣草屡粝食冻老馁幼以为国效功也,则乌能禁饥鹰獭之攫而无厌哉!乃人主且曰:吾未尝加赋以于民,民如之何而不急公。上下交怨而国必亡矣。三代之世,方百里之国,君卿大夫士世食其禄,下逮于胥史者数百人。饔餮瞥帛车乘吊车乘刍粮奔走于四方而有余。一郡之大,或兼数圻,禄于朝者几何人?官于其地者几何人?官司于结修公私交际所资于民者几何事?今之天下,其薄取也,视古而什之二三耳。而古之民足,今之民贫;古之国有余,今之国不足。下不在民,上不在君,居其闭者为獭为鹰,又使饥而教之攫;金死于一门,而粟贱于四海,则终岁岁耕耘,幸无水旱,而道殣相望必矣。“无野人莫养君子。一上节宣野人之余以养贤,而使观人朵颐,以惟攫取之巧拙为贫富哉!鬻官爵以贱之,减俸以贫之,吏既贱而终不肯贫,廉耻随,贫寠相迫,避加赋之名,蹈朘削之实,愚者之虐,虐于暴君,曾不自知其殃民,民亦不知也。怨不知所自起而益亟矣。〖九〗汉之彊也,北却匈奴,西收三十六国。未数十年,羌人一梗于河湟,其志止于掠夺,未有窥觎汉鼎之心也。而转徙五郡,流离其民,僵仆载道,如孤豚之避猛虎。悲哉!谁为谋国者,而彊弱相贸至此极也!任尚债帅也,郅隲纨夸也,邓后妇人也;妇人尸于上,纨袴擅于廷,债帅老于边,三者合而亡国之道备焉。幸而不亡,民之死也,谁恤之哉?天下未有妇人制命,而纨夸债帅不兴者也。未有阴气凝于上,而干戈之惨不流于天下者也。故曰:“鹤呜于九皋,声闻于野。”气相召,祸相应,而庞参之邪说始乘之,以愞缩消生人之气,可不戒哉!〖一○〗邓后为邓氏近亲开邸第教学,而躬自试之,史称之以为美谈。汉武开博望苑,而太子弄兵;唐高开天策府选文士,而宫门蹀血;天子之子且以召难,况后族乎?谚有之曰:“妇人识字则诲淫,俗子通文则健讼。”诗书者,君子所以调性情而忠孝,小人所以启小慧而悖逆者也。故曰:“民可使繇之,不可使知之。”不然,三代王者岂以仁义礼乐吝予斯人;而内不及于宫闱,外不私于姻党,何为也哉?邓后之约饬子弟也屡矣,其辞若足观者。乃豫章唐檀告其太守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则后之宠私亲以紊朝纲可知矣。假之兵权,复假之以文教,先王经纬天下之大用,一授之匪人,国尚孰与立也!言治者,知兵权之不可旁落,而不知文教之不可下移,未知治道之纲也。一道德,同风俗,教出于上之谓也。〖一一〗

译盗贼的兴起,始于王莽时期。王莽篡位后,天下人互相仿效,纷纷以寇盗劫掠为业;而压制刘崇、翟义,使他们先在民间起义,还不足以开辟盗贼窥伺帝位的道路。张伯路一旦起兵,滨海九郡便全都陷没;孙恩、窦建德、黄巢、方腊、李自成相继兴起,四海震动。张伯路实际上就是这一连串事变的先声。三代兴盛时,大权在天子手中。后来转移到诸侯手中,又转移到大夫手中,再转移到陪臣手中,逐渐向下转移,最后落到庶人手中。实行郡县制的天下,诸侯没有土地,大夫不能世袭,天子与庶人彼此非常接近;从宰执直到守令,能够尊贵的地方,只在荣华富贵而已,其他方面已经没有什么尊贵可言。上层的百家豪族互相争强称雄,却没有人能够制约;丰歉不能完全归因于天意,贪廉也不能完全寄望于官吏,风气的变化推动它,怨毒又乘势而起,突然狂乱地爆发出来。对此又将用什么办法平息呢!《易经》说:“上天设下的险阻,不可攀登。”意思是上下之间的名分彼此隔绝,任何人都不能越级侵犯。把封国改成郡县,把诸侯改成守令;安抚守令要有体制,严管守令要有方法。守令是仁厚还是暴虐,是天子所掌握的;其次,是朝廷大臣所考核的;再次,是巡行地方的使者所纠察的,不是百姓所能参与掌握的。贿赂官吏兴起,上下互相蒙蔽,天子和大臣不能廉察,激起百姓更深的怨恨,却又把告讦的权力交给百姓,让他们决定守令的黜陟、诛赏,这就是抬高庶人而分割天子的关键权柄。不肖的官吏,弱的便苟且迎合百姓,强的便彼此仇视、争竞;豪民把守令看得像鸡豚一样,可以豢养,可以圈禁,可以告发,甚至可以杀掉。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能起兵来胁迫天子的呢?盗贼之所以在这里死灭,却又在那里兴起,原因就在这里。《易经》说:“上天下泽,这是履卦,君子由此辨明上下名分,安定民众的心志。”又说:“小人乘坐君子的车器,盗贼就会产生夺取它的念头。”上下名分不能辨明,民心就不能安定;乘坐君子车器的人,也就同小人没有大的区别了。侯王难道真有天生的种姓吗?如果一个人能够傲慢强横地左右守令的荣辱生死,那么他就可以成为侯王,甚至可以成为天子。上面不严格考察官吏,却听任百姓向上诉讼,动摇人心,还说这样能够通达庶人的情实;若不是深察天纲人纪的人,谁能知道其中的弊害呢?天险逐渐被削弱,反而把登攀的机会交给他们,建立国家的人难道还不知道有所惩戒吗!〖八〗 国库屡屡空虚,军事开支不足,不得已向百姓加征赋税,这已经使百姓困苦,但还不算太严重;如果又用出售官职来换取钱粮,并削减官吏俸禄,百姓的困苦就更加深重了。邓太后所考虑的,不过是妇人家米盐铢桑之类的细小计较;后人却把它当作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效法,真是狂妄愚昧而不可救治了。即使万不得已要加征赋税,也一定要有一定的法度。官吏正苦于赋税难以征收细微之数,本来就没有谁能够趁机多征。水獭不饥饿,不能强使它捕食;鹰不饥饿,不能强使它追逐。先在官吏面前诱使他们取得钱粮,又听任他们向百姓取偿;吝惜给他们维持生计的俸禄,却把每天掠夺百姓的机会交给他们,即使想惩治贪官,自己在道义上也先理屈词穷了。不能让徒步的平民穿着草鞋、吃着粗粝食物,忍受寒冷,使老人受冻、幼儿挨饿,却仍愿意为国家效力,那么又怎么能禁止这些饥饿的鹰和水獭贪得无厌地攫取呢!于是君主还说:“我从来没有向百姓加赋,百姓为什么不急于为国家效力?”上下互相怨恨,国家一定会灭亡。三代时期,方圆百里的国家,君、卿、大夫、士世代享有俸禄,下至胥吏、史官,也有数百人。供给饮食、丝帛、车乘、丧车、刍粮,奔走于四方,都还绰绰有余。一个郡那么大,有时兼有数个圻;在朝廷领取俸禄的有多少人?在当地任官的有多少人?官府办理各种事务、修治公私交往,需要从百姓那里取得多少东西?如今的天下,所征取的微薄赋税,和古代相比只有十分之二三罢了。然而古代百姓富足,今天百姓贫困;古代国家有余,今天国家不足。问题既不在百姓,也不在君主,而在居于其中闭塞之地的人,他们像水獭、像鹰一样,又使自己饥饿并教他们去攫取;金钱集中死滞在一家之门,而粮食在四海之间贱价流转,那么即使终年耕作,幸而没有水旱灾害,也必然会出现道路上饿死者相望的惨状。“没有野人,就没有人供养君子。君主一方面节制、调度野人的剩余来供养贤者,另一方面却让他们看着别人张口流涎,只把攫取技巧的高低作为贫富标准吗!出售官爵使官爵贱下,削减俸禄使官吏贫困;官吏既已地位低贱,却始终不肯甘于贫困,于是廉耻也随之丧失。贫困窘迫相逼,他们躲开加赋的名义,却实际实行削减百姓财物的做法。这种愚人的暴虐,比暴君还厉害;他们竟不知道自己给百姓带来灾祸,百姓也不知道。怨恨不知道从哪里产生,却越来越急迫了。” 〖九〗 汉朝强盛时,北面击退匈奴,西面收服三十六国。不到几十年,羌人在河湟一带形成阻碍,他们的志向只在掠夺,还没有窥伺汉朝鼎位的野心。然而汉朝却迁徙五郡,流离当地百姓,僵死倒毙者满路,百姓像孤独的小猪逃避猛虎一样。可悲啊!究竟是谁替国家谋划,竟使强弱颠倒到了这种地步!任尚是债帅,郅隲是纨夸,邓太后是妇人;妇人临朝执政,纨夸之人专擅朝廷,债帅老死边疆,三者结合,亡国的条件就齐备了。幸而国家没有灭亡,可百姓的死亡,谁来怜恤呢?天下从来没有妇人掌握政令而纨夸、债帅不起作用的情况,也没有上面阴气凝聚而战争惨祸不流布天下的情况。所以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野外。”气息彼此召引,灾祸彼此响应;而庞参的邪说又开始乘势而入,用软弱退缩来消磨生民的气气息,怎能不加以警惕呢!〖一 ○〗 邓太后为邓氏近亲修建宅第、开设学校,并亲自考查他们,史书称赞此事,把它当作美谈。汉武帝开设博望苑,太子却在那里玩弄兵器;唐高祖开设天策府,选用文士,宫门却发生血战。天子的儿子尚且会招来祸难,更何况外戚呢?俗话说:“妇人识字就会教人淫乱,庸俗之人通晓文章就会好争讼。”《诗》《书》对于君子,是用来调和性情、使其忠孝的;对于小人,却会启发一点小聪明,使其悖逆。所以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可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不然,三代的王者难道是因为吝惜仁义礼乐,不肯给予这些人吗?既然不是这样,那么对内不把它推及宫闱,对外不私自给予姻亲党羽,又是为什么呢?邓太后多次约束告诫子弟,她说的话似乎很值得称道。然而豫章人唐檀对太守说:“如今外戚势力强盛,君道微弱。”由此可知,邓太后宠爱偏私自己的亲属,扰乱朝纲。先把兵权交给他们,又把文教之权交给他们;先王治理天下的重大权柄,一旦交给不称职的人,国家还凭什么建立呢!谈论治理的人,只知道兵权不可旁落,却不知道文教也不可下移,这是还不了解治道的纲领。统一道德、同一风俗,也就是教化出自上层。〖一一〗

有其始之,则已之也难,是以君子慎乎其始之也。西域通塞,初无当于中国与匈奴之彊弱。乃自张开始之,班超继之,中国震而矜之曰:吾以断匈奴之右臂。于是匈奴亦因而曰:是可以为吾右臂也。迨安帝之世,羌寇起,陇西隔绝,凉州几弃,匈奴于是因车师攻杀后部司马,又杀墩煌长史索班,盖至是而西城不可弃矣。公卿乃始欲闭玉门、绝西域,置河西、陇右剥床及肤之祸于不恤,班勇力争其不可,勇之策贤于其父超矣。非勇之果贤也,时异而势不容已也。乃超之出,无挠之者,而重挠勇。勇策不用,汉师不出,匈奴寇抄不息,沈氐因之而乱。害极于邓骘之庸愞,而祸始于张骞之挑引。故曰有其始之,则已之也寻也。郑于台、楚,非果系重轻。而楚争之晋因争之;晋争之,楚益争之;疲天下之兵力百余年,而两皆无据。高欢、宇文泰之玉璧,朱友贞、李存勗之杨刘,一旦而以存亡系之;非其存亡之果系也,力尽于此,而余地皆虚,徒使其土之民人蹂躏而殆无遗种,皆始之者贻之,孰有能包举兴亡胜败之大而游心于余地者乎?易曰:“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凡见可据者,皆非据也,游士炫其谋,武人张其功,后欲已之而不能,故君子必慎乎其始之也。〖一二〗颍川杜根上书邓后归政安帝,后怒,扑杀之,得苏,逃宜城山中为酒家保,积十五年,后死乃出。或问以何不投知故而自苦,根言:“发露,祸及亲故。”智哉根乎!何也?亲故之能托生死者不易得也。非谓夫叛而执之也,为根之知交者应不至此也。好义之心苟不敌其私利之情,则其气先馁;好义之心与私利之情相半,即不相半而不能忘,其神必乱;气馁神乱,耳目不能自主,周旋却顾,示人以可疑,则愈密而愈疏,故义利交战于胸者,必交受其祸。今有人于此,而人或投之,邻里乡党不问焉者,以适然听之也。唯大勇者,为能以适然处变;不然,则如酒家之本不觉而固适然者也。非此而必不能矣。呜呼!士不幸而处乱世,不屈于邪,而抑未可以死,缓急固时有矣,而可不慎所依乎!好苛礼而不简者,恤小利而形于色者,多疑而好谋者,貌愿谨而勤小物者,吊死问疾而多为容者,皆不可依者也,可弗慎邪?〖一三〗处士之征而不受命者多矣:或志过亢而不知时者也;或名高而藏其拙者也;或觊公孤师保之尊而躐级以不屑小官者也;吾于薛包独有取焉。包以至行闻,尽孝友、饬门内之修而已;自尽以求仁,而无矫毕惊人之节,初未尝规画天人,谓己有以利天下也。汉征之而拜侍中,非其事也,固非其志也。包曰:吾以尽吾门内之修,天子知我征我以风示天下,而德不孤矣;吾未尝有匡济之心,而何用仕为!奚以知其然也?以包之所为,皆循循乎父子兄弟之闭,非襄楷、郎凱、樊英窥测天人,舍己而求诸人者比也。而汉之授以侍中,抑非其道。侍中者,出入讽议之臣也。当安帝之世,外羌戎,内盗贼,外戚、阿母、宦寺,交相煽搆,此大人搏捖斡运见功之地,而包之志略固不及此。非天下有不可为之时,而非包敦笃修能所堪之任也,则汉任之固不以其道矣。善处包者,使分司徒之教职,而任之痒序,则得矣。不则使治一郡,以兴教化、抚贫弱,敷其洁己爱物之德,治绩懋焉。如之何以侍中任之邪!包之以死乞免,度己量时之道允协矣;岂志亢名高薄小位而觊公孤者类哉?龙有潜也,有见也,有亢也。孔子知不可而为,圣人之亢也;伊吕之兴,大人之见也;包之终隐,君子之潜也。潜者,非必他日之见也,道在潜,终身潜焉可矣。〖一四〗安帝之不德,岂至如昌邑王贺之荒悖哉!立十五年矣,邓后宠平原王翼,欲废帝而立之;杜根请帝亲政,而扑杀之;视天位如置棊,任其喜怒,后之恶烈于吕、武矣。伊尹之放太甲,未尝他有援立,示必反之也。昌邑王之不可一日为君,霍光之不幸,而又幸得宣帝之贤也。且昌邑既废,始求宣帝于民闭,未尝豫扳宣帝而后废昌邑也。邓后以妇人而辅以碌碌之邓骘,予夺在手,唯意所授,渎大伦,玩神器,君子所必诛勿赦也。邓后死,王圣、李闰乘权而乱政,繇安帝之不君,可谓后之先识而志安社稷乎?乃抑稽圣、闰之得以蠱帝而逞者,谁使然也?十五载见郊见庙之天子,不能自保,大臣弗能救也,小臣越位孤鸣而置之死也,舍保母宦寺而谁依邪?易位之僇辱,与死接踵,自非上哲反己自彊以潜消内衅,则免己于死而固其位,奚暇择阿母宦寺之非,而不以为恩哉!宦寺之终亡汉,李闰、江京始之也,而实邓后之反激以延进之也。〖一五〗建元中,守相坐脏,禁锢二世。刘恺以谓“恶恶止其身,春秋之义,请除其禁”,持平之论也。抑书曰:“刑乱国、用重典。”从重以挽极重之势,施之乱国,亦讵不可哉?

译一件事情既然有了开端,后来要停止它就困难了,所以君子对事情的开始一定谨慎。西域是否通达或阻塞,起初并不直接关系到中国和匈奴的强弱。后来张骞开创了这件事,班超又继承下去,中国震动而自我夸耀地说:“我们用它斩断了匈奴的右臂。”于是匈奴也因此说:“这里可以成为我们的右臂。”到了安帝时期,羌人作乱,陇西隔绝,凉州几乎被放弃,匈奴于是借车师之力攻杀后部司马,又杀死敦煌长史索班;到这时,西域已经不能轻易放弃了。公卿这才想关闭玉门、断绝西域,把河西、陇右如同剥床及肤那样的祸患置之不顾;班勇极力争辩,认为不可这样做。班勇的策略比他父亲班超的更高明。这并不是班勇果真比班超贤能,而是时势不同,已经容不得停止了。班超出使时,没有人阻挠他;而班勇出使时,却受到重重阻挠。班勇的策略未被采用,汉军不出兵,匈奴不断侵扰,沈氐也因此作乱。祸害在邓骘的庸弱怯懦之下达到极点,而祸患则始于张骞的挑动引诱。所以说,事情一旦有了开端,想停止它就很快会变得困难。郑国对于台、楚两地,实际上并不真的关系到谁轻谁重;但楚国争夺它,晋国也因此争夺它;晋国争夺,楚国更加争夺。两国耗尽天下兵力一百多年,最终双方都没有真正占有它。高欢与宇文泰争夺玉璧,朱友贞与李存勖争夺杨刘,似乎一旦失去那里便会关系到国家存亡;其实国家存亡并不真的系于此处,而是力量已经耗尽在这里,其他地方都空虚了,只使当地百姓遭受蹂躏,几乎没有留下后代。这些都是最初发动争夺的人给后人留下的祸害。谁能够从国家兴亡、胜败的大局出发,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呢?《易经》说:“不是应当据有的地方却去据有,自己一定危险。”凡是看见可以据守的地方,往往都不是真正值得据守的地方。游说之士夸耀自己的谋略,武人张扬自己的功劳,后来想停止却不能,所以君子对事情的开始一定慎重。〖一二〗 颍川杜根上书请求邓太后把政权归还安帝,邓太后发怒,把他扑打致死;杜根苏醒后,逃到宜城山中,替酒家做保役,隐居了十五年,邓太后死后才出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投奔知交而甘受这样的苦难,杜根说:“事情一旦泄露,就会祸及亲友。”杜根真聪明啊!为什么呢?因为能够把生死托付给亲友,并不是容易得到的。这里并不是说那些背叛他、逮捕他的人;作为杜根的知交,应当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一个人如果好义之心抵不过谋求私利的感情,气势就会先衰弱;好义之心和谋求私利的感情如果彼此相半,即使没有完全相半而仍不能忘怀,精神也一定会紊乱。气势衰弱、精神紊乱,耳目就不能自主,行动顾盼、周旋迟疑,给别人显出可疑的样子,于是关系越亲密反而越疏远。所以,义与利在胸中交战的人,一定会同时受到两方面的祸害。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有人投奔他,邻里乡党却不去过问,只是恰好听凭事情自然发展。只有真正大勇的人,才能用这种偶然的方式应付变化;否则,就会像酒家那样,本来没有察觉,反而只是偶然做到了。除了这样,必定不能成功。唉!士人不幸身处乱世,既不向邪恶屈服,又还不能以死自守,形势缓急本来常有变化,怎么能不谨慎选择自己的依靠呢?喜欢拘泥苛细礼节而不简朴的人,顾惜小利并把它显露在脸上的人,多疑而喜欢谋算的人,外表老实谨慎却热衷于琐碎事务的人,吊唁死者、探问病人却常常故作姿态的人,都不可作为依靠,怎么能不慎重呢?〖一三〗 处士被征召而不接受任命的很多:有的是志向过于高亢而不懂时势的人;有的是名声太高而借此掩藏自己短处的人;有的是觊觎三公、孤卿、师保的尊位,越级求取,因而看不起小官的人。我唯独对薛包有所取法。薛包以高尚的德行闻名,不过是尽力行孝友、整饬家门内部的修养罢了;他尽自己的力量求取仁德,却没有故意做出奇特、惊人的节操,从未筹划什么天人之事,认为自己能够有利于天下。汉朝征召他并授予侍中,这并不是他的事情,也当然不是他的志向。薛包说:我不过是尽力修养家门内部的德行,天子知道我,征召我来作为天下人的表率,使德行不至于孤立罢了;我从来没有匡救天下的志向,那么为什么要出仕呢!” 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薛包所做的一切,都循着父子兄弟之间的家门之内,并不同于襄楷、郎凱、樊英那样窥测天人、舍弃自身而向外求取。汉朝授予他侍中,也不合乎他的道路。侍中是出入宫廷、参与讽谏议论的臣子。安帝时期,外有羌戎,内有盗贼,外戚、阿母、宦官相互煽动构陷,这是大人施展才略、周旋运筹、建立功业的地方,而薛包的志向和才略本来就达不到这里。并不是天下到了无可作为的时候,而是这样的职任并非薛包敦厚笃实的修养和能力所能承担;汉朝任用他,本来就没有用对方法。善于安置薛包的人,应当让他分掌司徒的教化职务,任用他主持庠序教育,这就对了。否则,就让他治理一个郡,以兴起教化、安抚贫弱,施展他洁身自好、爱护万物的德行;如果政绩显著,又怎么能任命他为侍中呢!薛包以死请求免职,是能够衡量自己、估量时势的正确做法;难道他是那种志向高亢、名声高大而鄙薄小官、觊觎三公孤卿职位的人吗?龙有潜伏、显现和飞亢的状态。孔子明知不可为却仍然去做,是圣人的飞亢;伊尹、吕尚得到任用,是大人的显现;薛包最终隐居,是君子的潜伏。潜伏并不一定意味着将来还要显现;道就在潜伏之中,终身潜伏也可以。〖一四〗 安帝的无德,难道到了像昌邑王刘贺那样荒悖的程度吗!他即位已经十五年,邓太后宠爱平原王刘翼,想废掉安帝而改立刘翼;杜根请求安帝亲自执政,邓太后却把他扑打致死。她把天子的位子看得如同摆放棋子一样,任凭自己的喜怒来决定,邓太后的恶行比吕后、武后更为严重。伊尹放逐太甲,并没有另外扶立谁,只是表明一定会让太甲回来。昌邑王不能有一天做君主,是霍光的不幸;而霍光又幸运地遇到了贤明的宣帝。况且昌邑王被废以后,才从民间寻找宣帝,并不是预先扶立宣帝,然后再废掉昌邑王。邓太后以妇人身份临朝,又有才能平庸的邓骘辅佐,赏罚废立都掌握在手中,任凭心意施行,亵渎大伦,轻慢神器,这是君子必定要诛杀而不可赦免的。邓太后死后,王圣、李闰乘机掌权,扰乱政事。这是由于安帝不能像君主,难道可以说邓太后预先识见深远、志在安定社稷吗?不过,考察王圣、李闰能够蛊惑安帝并肆意妄为,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一个十五年来亲自参与郊祀、亲临宗庙的天子,竟不能保护自己;大臣不能救他,小臣越位孤立进言,反而把进言者置于死地。除了依靠乳母和宦官,他还能依靠谁呢?改立君位的侮辱和死亡接踵而来,若不是上等聪明的人反省自身、奋发自强,暗中消除内部祸患,那么即使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帝位,又哪里有余暇去选择阿母、宦官的不是,而不把他们当作恩人呢!宦官最终导致汉朝灭亡,李闰、江京是开始,而实际上是邓太后反过来激起他们,使他们得以进用造成的。〖一五〗 建元年间,郡守、国相因犯贪赃罪被连坐,禁锢两代。刘恺认为:“惩治恶人只应止于本人,这是《春秋》的义理,请求解除对其家属的禁锢。”这是持平公允的论断。但或者书上说:“刑罚乱国,应使用重典。”顺从重法,以挽救极其严重的局势,施用于乱国之时,难道也不可以吗?

人之贪墨无厌、罪罟不恤者,岂其性然?抑其习之浸淫者不能自拔也。身为王臣,已离饥寒之苦,而渔猎不已,愚之不瘳,何至于是!斥田庐,藏珠玉,饰第宅,侈婚嫁,润及子孙,姻亚族党称弗绝,则相尚以迷,虽身受欧刀而忘之矣。妻妾子女环向以相索,始于献笑,中于垂泣,终则怨谪交加而无日得安于其室;则自非卓然自立者,且求徽纆丛棘之不加于身,勿宁他日之系项伏锧以偷免于且夕也。一行为吏,身为子孙之仆隶,驱使死辱而莫能逃,乃伏法以还,彼且握爵衔宪,施施自得,不复忆祖父之惨伤。呜呼!孱柔者内偪于淫威,甚于国宪,亦大可矜也已!故贪墨者,其人也;所以贪墨者,其子孙也;拔本宪源,施以禁锢之罚,俾得谢入室之遍谪,亦讵不可哉?为子孙者,虽拥肥奡立,而士类弗齿;即甚不肖,忘情仕进,然世胄耻与为婚姻,人士羞与为朋侣,守令可持法以相按治,仇怨可抗颜以相报复。则子孙先怵,妻妾内忧,庸谨之夫,亦可藉手以寡怨于百姓。则非但弭生民之蟊贼,且以旌则善类,曲全中材,而风俗亦繇之易矣。恶恶止其身,非此之谓也。三代世禄,士不忧贫,虽贪而无为子孙计者,先世之泽,不可自一人而斩也。〖一六〗治天下之纲纪,非徒以其名也。其实在,其名虽易,纲纪存焉。其实亡,其名存,独争其名,奚益哉!宰相之任,唐、虞之百揆合于一,周之三公分于三;其致治者,非分合之为之,君正于上,而任得其人也。其合也,位次于天子;其分也,职别于专司。然而虽分,必有统之者以合其分。要因乎上所重,而天下之权归之。天子孚以一心,而躬亲重任,唯待赞襄则一也。自汉以后,名数易而权数移,移之有得有失,论者举而归功过于名;,天岂其名哉?操之者之失其实,则末繇以治也。西汉置丞和而无实,权移于大将军;故昌邑之废,杨敞委随,而生死莫能自必。东汉立三公而无实,权移于尚书;故陈忠因灾毕策免三公,上书力争,言选举诛赏不当一繇尚书。两汉之毕,丞相合而三公分,然其权之上移于将军、下移于尚书同也。晋之中书监,犹尚书也。唐之三省,犹三公也。宋以参知分宰相之权,南宋立左右相,而移权于平章。永乐以降,名为分任九卿,而权归内阁。或分或合,或置或罢,互相为监,而互相为因。若其所以或治或乱者,非此也;人不择则望轻,心不孚则事碍,天子不躬亲,而旁挠之者,非外戚则宦寺也。使大将军而以德选,则任大将军可矣。使尚书中书而以德进,则任两省可矣。丞相三公其名也,唐、虞、殷、周不相师也。惩权奸而分任于参知,下移于内阁,恶在参知内阁之不足以擅权而怀奸也?上移于大将军,而仅以宠外戚;下移于内阁,而实以授宦寺;岂其名之去之哉?实去之耳。天子不躬亲,而日与居者,婢妾之与奄腐;不此之防,徒以虚名争崇卑分合之得失,亦末矣。为公辅争名不如争实;其争实也,争权不如争道:非励精亲政而慎选有德,皆末也。荧惑守心而翟方进赐死,地震而陈褒策免,其时独无天子乎?〖一七〗周之进士也,虽云乡举里选,而必贡自诸侯与卿大夫;非诸侯与卿大夫,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已而大夫执政,士之仕也,必于大夫;非大夫,未有能达于诸侯者也。汉之辟召自州郡,非州郡,未有能达于三公者也;非三公,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魏、晋之选举,中正司九品之升降;非中正,未有能达于吏部者也。隋设进士科,而唐以下因之,益以明经、学究、童子诸科,与太学上舍之选,学校岁贡之士;逮及任子掾吏,皆特达而登仕籍;士无不可自达于天子。而犹有依附权门、失身匪类、堕其召节者,此尚何所委咎哉!周末之政在大夫也,圣门之贤,亢志陋巷,颜、闵而已;冉有之失身季氏,子路之失身孔悝,夫岂有康衢之可繇而趋邪径哉!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无畇畇之隰,则阪田虽确,而不能已于荐蓘。故自隋以上,清直端洁之士,限以地,迫以时,失身于荐辟之匪人,而不免于公论之弹射,士之不幸也,古之不今若也。杨伯起之刚方,而谮之者以邓氏故吏为其罪;邓骘辟震,而震不能辞,时使然也。崔瑗之持正,欲说阎显立济阴王,不能见显,因陈禅以进说,禅不代达,犹以显累,终身被斥;瑗受显之辟召,而不能辞,时使然也。夫二子皆有求、路不可夺之节,而浮云之翳,白日减辉。自非蛰龙屈蠖,学颜、闵而终潜德,遭世末流,亦将如之何哉!后世贡举法行,举主门生虽有不相忘之雅,而一峰之于南阳,念菴之于江陵,抗疏劾之,而不以为嫌。然且有别托蹊径以呈身邪党者;使当晋、汉以上,其不为郗虑、贾充之躬任弑逆者几何也?览伯起、子玉之始终,为之深悼,而士可以不恤其身故?〖一八〗

译人贪赃受贿而不知满足,对罪网也毫不顾惜,难道是他的本性如此吗?还是因为恶习日渐浸染,使他不能自拔呢?身为王臣,已经脱离了饥寒之苦,却仍不停地搜刮掠夺,愚昧到不可救药,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购买田地房产,收藏珠玉,装饰宅第,铺张婚嫁,使利益润及子孙;姻亲、族人、党羽称颂不绝,于是彼此竞相仿效而陷入迷误,即使本人遭受斧钺之刑,也忘了这一切。妻妾子女环绕着向他索取,开始只是献媚取笑,后来便垂泪哭泣,最后怨恨责骂交相袭来,使他没有一天能安居家中。因此,若不是卓然自立的人,与其希望刑具和囚禁不加于身,还不如预料日后被系住脖子、伏在铡刀下,苟且免于朝夕之间的灾祸。一个人一旦做了官,就成了子孙的奴仆,任凭驱使,受尽死亡和耻辱而不能逃脱;直到伏法归来,他们却还手持爵位、官衔和法令,得意自满,再也不记得祖父的惨痛。唉!软弱的人内心受到淫威逼迫,其威势超过国法,也实在值得怜悯了!所以,贪赃受贿的是本人;使他贪赃受贿的,却是他的子孙。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施以禁锢的刑罚,使他们能够免除进门后遍受责骂的处境,难道也不可以吗?做子孙的,即使拥肥立身,而士人也不把他们列入同类;即使极其不肖,忘情于仕进,然而世代显贵的人家以同他们结亲为耻,士人以同他们交朋友为羞,郡守、县令可以依法相互按治,仇人也可以正色相对而报复。这样,子孙首先感到恐惧,妻妾在家中忧虑,即使庸常谨慎的官员,也可以借此减少百姓对自己的怨恨。这样做不但可以消除危害百姓的蠹虫,还可以表彰善类,委曲保全中等才质的人,风俗也会因此改变。所谓“惩治恶人只止于本人”,并不是说的这种情况。三代实行世禄,士人不担忧贫困;即使有人贪婪,却没有替子孙谋划的心思,先世留下的恩泽,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截断。〖一六〗 治理天下的纲纪,不只是有了这个名称就算数。只要实际内容存在,即使名称改变,纲纪仍然存在;实际内容已经消亡,名称虽然还在,只是争论名称,又有什么好处呢!宰相的职任,在唐、虞时由百揆合为一职,在周代则由三公分为三职;但他们能够达到治理的目的,并不是由于分设或合并,而是君主在上面端正自身,任用的人选得当。合并时,宰相的职位仅次于天子;分设时,各职分别掌管专门事务。然而即使分设,也一定要有统领它们的人,使分立的职权合为一体。关键在于君主所看重的职位,使天下权力归于那里。天子专心一意地信任他,并亲自承担重任,只是等待他辅佐协助,这一点是相同的。自汉代以后,官名和官数不断改变,权力的归属也随之转移;这种转移有得有失,议论者往往把功过都归结到官名上。天难道在于官名吗?掌权者失去了官职的实际内容,就没有办法治理了。西汉设置丞和,却没有实际权力,权力转移到大将军手中;所以昌邑王被废时,杨敞只能听任事态发展,自己的生死也不能由自己决定。东汉设置三公,却没有实际权力,权力转移到尚书手中;所以陈忠借灾异之事极力主张罢免三公,上书据理力争,说选举、诛杀和赏赐不应全都由尚书决定。两汉末年,丞相的权力虽合为一,而三公的权力分散,但权力向上转移到将军、向下转移到尚书,是相同的。晋代的中书监,仍如同尚书;唐代的三省,仍如同三公。宋代以参知政事分割宰相的权力,南宋设置左右宰相,又把权力转移给平章政事。永乐以后,名义上由九卿分担职任,权力却归于内阁。有时分设,有时合并;有时设置,有时废除;彼此相互监督,也彼此相互成为权力转移的缘由。至于有时治理得好、有时混乱的原因,并不在这些名目上。用人不加选择,威望就会降低;内心不能相互信任,事情就会受到阻碍;天子不亲自处理政务,而从旁干扰的人,不是外戚就是宦官。假使大将军是依靠德行选任的,那么任用大将军就可以了;假使尚书、中书是因德行而进用的,那么任用两省也可以。丞相、三公只是官名,唐、虞、殷、周并不互相照搬旧制。为了惩治擅权的奸臣,把权力分给参知政事,再向下转移到内阁,难道参知政事、内阁就不会擅权而包藏奸心吗?权力向上转移到大将军,只不过是用来宠信外戚;向下转移到内阁,实际上是把权力交给宦官;难道只是官名被废弃了吗?实际内容才是被废弃了。天子不亲自处理政务,却每天同他相处的,是婢妾和腐朽的宦官;不防范这一点,只徒然依据虚名争论官职尊卑以及分合设置的得失,也就太末节了。替公辅争官名,不如争取实际权力;争取实际权力,也不如争取治国之道。若不振作精神、亲自处理政务,并慎重选用有德之人,其他都只是末节。荧惑星守在心宿而赐翟方进死,发生地震而策免陈褒,难道那个时候独独没有天子吗?〖一七〗 周代的进士,虽然说是由乡里推举、地方选拔,但一定要由诸侯和卿大夫贡举;不是诸侯和卿大夫所举荐的人,从来没有能够到达天子面前的。后来大夫执掌政权,士人出仕,也一定要通过大夫;不是大夫所荐举的人,从来没有能够到达诸侯面前的。汉代的征召选拔来自州郡;不是州郡所荐举的人,从来没有能够到达三公那里;不是三公所荐举的人,从来没有能够到达天子那里。魏、晋的选举,由中正官掌管九品的升降;不是中正官所荐举的人,从来没有能够到达吏部。隋代设置进士科,唐代以下沿袭这一制度,又增加明经、学究、童子等科,以及太学上舍的选拔、学校每年贡举的士人;直到任子、掾吏等,也都能直接通达而列入仕籍。士人没有不能自行通达天子的。然而仍有人依附权贵之家,委身于坏人,败坏了被征召任用的操守;这又能把过错归咎于谁呢!周朝末年的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圣门中的贤者,能够高尚其志、安处陋巷的,只有颜回、闵损罢了;冉有委身于季氏,子路委身于孔悝,难道是因为有通向康庄大道的路可以走,却偏偏要奔向邪路吗?士人出仕,就像农夫耕种一样;没有平整肥沃的低湿田地,即使是高坡上的瘠田,也不能不反复耕耘、不断培土。因此,从隋代以前,清正刚直、端方廉洁的士人,受到地域限制,又被时势逼迫,因荐举征召而委身于不正派的人,不能免于公论的抨击,这是士人的不幸;古代士人的处境,并不像后世这样不幸。杨伯起性情刚正,但诬陷他的人却以他曾是邓氏故吏作为罪名;邓骘征召杨震,杨震不能推辞,这是时势使然。崔瑗持守正道,想劝说阎显拥立济阴王,却不能见到阎显,便通过陈禅进言;陈禅没有替他传达,崔瑗仍因阎显而受到牵累,终身遭到排斥。崔瑗接受阎显的征召,也不能推辞,这是时势使然。这两个人都有像求、路那样不可夺取的操守,却被浮云遮蔽,使白日减损光辉。若不是像蛰伏的龙、弯曲的尺蠖那样屈身退藏,学习颜回、闵损而始终潜藏德行,处在末世,也将能怎么办呢?后世贡举法实行以后,举主和门生虽然有彼此不相忘的情谊,但一峰对于南阳、念菴对于江陵,却能上疏抗议弹劾,并不以此为嫌。然而仍有人另托门路,把自己献身给邪党;假使处在晋、汉以前,这种人不成为郗虑、贾充那样亲自参与弑逆的人,又能有几个呢?读到伯起、子玉一生的遭遇,我替他们深深悲悼;士人难道可以不顾惜自身吗?〖一八〗

人之至不仁而欲赖以为宠,人之至不祥而欲附以为援,天下之至愚,成天下之大恶,终陷天下之大刑,其能免乎?人主即至愚且忍,未有不欲其子为天子者也。其或有所废者,必有所立,类皆私嬖妾、宠庶孽,而要亦授于其子。安帝仅一子尔,旁无嬖庶,年甫十岁,性犹婉顺,而惑于宦寺,忍弃之钟下,而不恤己之无苗裔,此诚古今之至不仁者矣。奄人之崇恶也,毒螫善类,攻毕己以行私尔。即至伤及元良,如伊戾、赵高之为,亦阴有攀附,仍不舍其君之子,而但逞于一时。王圣、江京、樊丰之琐琐怀忿于王男、邴吉,而怨及国本,吾君仅有一子,而敢摧折以濒于死亡,此诚天下之至不祥者矣。而耿宝无知,丧心失志,徇至不祥之人,行至不仁之事,惑古今至愚至忍之安帝,赖其宠禄,而附险毒之奄妾以为援;帝死未寒,宝先死于阎显之手,与圣、丰而俱炉。呜呼!不可与为父子者:必不可与为君臣。不可与为君臣者,必不可与为朋友。宝也、显也、京也、丰也,歧首之蛇,还自相噬,而阎后亦因以毙。按顺帝虽纳周举之谏,复朝阎后,而数日后阎后辄崩,其死于见迫可知,史讳言之耳。不仁之尤,不祥之甚,未有能终日者也。刘授、刘熹、冯石之为三公,缄默不言,辱人贱行,身逸鉄钺,而耻心荡然矣。

卷八◎顺帝〖一〗惜天下之不治者,曰有君无臣。诚有不世出之君矣,岂患无臣哉!所谓有君者,君在中材以上,可与为善,而庸谫之臣,无能成其美而遏其恶也,则顺帝是已。帝之废居西钟下也,顺以全生;群奸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亲临,悲号不食,非不仁也。孙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争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终持国政,非不断也。谅虞诩之谏逐张防,听李固之言出阿母,任左雄之策清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黄琼、郎凯公车接轸,纳翟酺之说,广拓学宫,非不知务也。使得丙吉之量,宋璟、张九龄之节,韩琦之忠,姚崇、杜黄裳之才,清本源,振纲纪,以纳之于高明弘远之途,汉其复振矣乎!而桓焉、朱宠、朱伥之流,皆衰病瓦全,无生人之气,涂饰小康,自寡其过,不能取百年治乱之大端谨持其几。而左雄、虞诩因事纳忠之小器,遂为当时之杰。区区一庞参。为时望所归,乃悍妻杀子于室而不能禁,本已先缺,而求物之正,必不能者;盈庭物望,遽尔归之,则其时在位之人才,概可知已。帝德不终,而汉衰不复,良有以也。夫岂天于季汉之世吝于生才哉!才焉而不适于用,用焉而不尽其才者多矣。而其故有二:摧之,激之,成于女谒、宦竖、佥人之持权者则一也。女谒、宦竖、佥人互相起伏,此败彼兴,而要不出于其局。

译一个人极其不仁,却想依靠他来获取恩宠;一个人极其不祥,却想依附他来作为援助,这是天下最愚蠢的行为,造成天下最大的罪恶,最终陷入天下最重的刑罚,难道能够幸免吗?君主即使极其愚蠢而且残忍,也没有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天子的。君主如果有所废黜,就一定有所拥立,大多都是私宠的嫔妾、受宠的庶子,但归根结底也是授予自己的儿子。安帝只有一个儿子,身边没有受宠的庶子,年仅十岁,性情还很温顺,却受到宦官的迷惑,忍心把他抛弃在钟下,也不顾自己没有后代,这实在是古今最不仁慈的人。宦官崇尚邪恶,毒害善类,攻讦并打击异己,只是为了实现私欲。即使伤害到太子,像伊戾、赵高所做的那样,也暗中有所攀附,仍不肯舍弃君主的儿子,只是在一时之间逞强。王圣、江京、樊丰这些琐屑小人,因为对王男、邴吉怀恨,竟把怨恨牵连到国家根本;我们的君主仅有一个儿子,他们却敢加以摧残,使他濒于死亡,这实在是天下最不祥的事情。而耿宝无知,丧失理智和志向,顺从最不祥的人,做出最不仁的事情;他迷惑了古今最愚蠢、最残忍的安帝,依靠安帝的宠爱和俸禄,又依附凶险恶毒的宦官和宠妾来作为援助。安帝尸骨未寒,耿宝就先死在阎显手中,与王圣、樊丰一同遭到诛灭。唉!不能同他做父子的人,一定不能同他做君臣;不能同他做君臣的人,一定不能同他做朋友。耿宝、阎显、江京、樊丰这些人,像分叉头的蛇一样,后来又彼此吞噬,阎太后也因此丧命。考察顺帝虽然接受周举的劝谏,重新让阎太后临朝,但几天以后阎太后就突然崩逝,可知她是被逼迫而死的,只是史书忌讳这样说罢了。最不仁的人,最不祥的人,没有能够安然度过一天的。刘授、刘熹、冯石担任三公,却缄默不言,做出辱没他人、轻贱自己的行为,自己躲过刑戮,羞耻之心却荡然无存。卷八 ◎顺帝 〖一〗 有人惋惜天下不能得到治理,说是只有君主而没有臣子。果真有世所罕见的君主,难道还会忧虑没有臣子吗?所谓有君主,是说君主处在中等才质以上,能够同他一起做好事;但庸常浅陋的臣子,不能成就他的美德、遏制他的恶行,顺帝就是这样的人。顺帝被废后居住在西钟下,顺从时势以保全性命,并非没有智慧;安帝去世时,他不能上殿亲自临丧,悲号而不进食,并非没有仁心;孙程等人在危亡之中救出他,使他登上帝位,他一登殿就争功,随即免除他们的官职而封爵,不让他们始终执掌国政,并非没有决断;能够听从虞诩的劝谏,驱逐张防,听取李固的意见,放出阿母,采用左雄的策略来清理吏治,并非不明察;樊英、黄琼、郎凯等人的公车征召接连不断,采纳翟酺的主张,扩大修建学宫,并非不知道当务之急。假使他能有丙吉的气量、宋璟和张九龄的操守、韩琦的忠诚、姚崇和杜黄裳的才能,清理根本,振兴纲纪,把国家引入高明弘远的道路,汉朝也许就能再次振兴了吧!可是桓焉、朱宠、朱伥之流,都衰老多病,只求保全自身,毫无生气,只粉饰小康局面,以减少自己的过错,不能把握百年治乱的大原则,谨慎地守住关键。而左雄、虞诩只是因具体事情进献忠言、才器狭小的人,竟然成了当时的杰出人物。区区一个庞参,成为当时众望所归的人物,却连凶悍的妻子在家中杀子都不能制止;他的根本已经先有缺失,却要求事物合乎正道,本来就是不可能的。满朝众望所归的人,突然归于庞参一人,由此就可以大致知道当时在位人才的状况了。顺帝的德行不能贯彻始终,汉朝衰落而不能复兴,确实是有原因的。难道上天在东汉末年的时代吝惜产生人才吗?有才能却不适合任用,得到任用却不能发挥全部才能的人太多了。其原因有两个:摧残人才、激怒人才,使事情败坏于女谒、宦竖、佥人掌握权力,这一点是相同的。女谒、宦竖、佥人彼此交替起落,此人失败、彼人兴起,但终究没有跳出这个圈子。那些受到摧残而不能振作的人,仰首虽然忧虑国事,低头却压抑自己、顾恤

其摧焉而不克振者,仰虽忧国,俯抑恤己,清谨自持,苟祈免于清议,天下方倚之为重,而不知其不足有为也,则桓焉、朱伥之流是己。近世叶福清贺江夏以之。其激焉而为已甚者,又有二焉:一则愤嫉积于中,而抑采艸野怨读之声以求快于愚贱,事本易而难之,祸未至大而张之,有闻则起,有言必诤,授中主以沾直之讥,而小人反挟大体以相难,则李固、陈球之徒是也。近世谏臣大抵如是。一则伤宿蠹之未消,耻新猷之未展,谓中主必不可与有为,季世必不可以复挽,傲岸物表,清孤自奖,而坐失可为之机,则黄宪、徐穉、陈寔、袁闳之徒是也。唐宋以下无其人矣。激而争者,详于小而略于大,怒湍之水,不可以行巨舟。激而去者,决于弃世而忍于忧天,环堵之光,不可以照广野。呜呼!若是者,皆非不可康济之才,而不终其用。繇来久矣,岂一旦一夕之故哉!故虽有可与为善之君,而终无与弘奖而利成之也。悲夫!大权移于女谒、宦坚、佥人,则主虽明、臣虽直,相摧相激以贻宗社生民之祸,不可谓无君,抑不可谓无臣,而终不可谓有臣也。此今古败亡之所以不救也。二左雄限年四十乃举孝廉,论者皆讥其已隘,就孝廉而言之,非隘也。孝廉者,尝为郡国之吏,以资满无过而举,亦中材之表见者尔;至于四十矣,所事非一,守和既无偏好之私,而练习民俗,淹通经律,兢兢焉寡过以无陨其名,超郡职而登王廷,岂患其晚哉!非然者,始试于掾曹,旋登于王国,倖途百启,猎进无厌,官常毁而狂狡者挠风化之原,是恶可不为之制乎!天子能举人而后可拔非常之士,天子能养士而后可登英少之人。孝廉之举,至于顺帝之世而已极乎陋矣,士之欲致贵显者知有郡县而不知有朝廷也,知有请托扳附而不知有学术事功也,故黄宪之流,耻之如浼焉。塞其倖猎之捷径,尚多得之自好之中人,诸葛孔明、周公瑾英年早见,而知己者得之象外,岂孝廉之谓哉?〖三〗言有似是而实非者,马融之对策是已。行其说,不足以救弊;而导其说,则足以蛊人心、毁仁义而坏风俗,融忧民之不足,而言曰:一嫁娶之礼俭,则婚者以时矣。丧祭之礼约,则终者掩藏矣。”汉之季世,艳后尸政,寺人阿母,穷奢极侈以蠹国;私人墨吏,横行郡国以吮民;民之贫也,岂婚葬之糜之哉,融避不言,而嫁其罪于小民区区未殄灭之孝慈,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其他日附权门而献颂,拥绛帐而纵欲,皆此念为之也。婚葬者,人事始终之大故,记言曰:“先王重用民财,而重用之于礼。”其以奖仁厚、崇廉耻之精竟,岂褊夫陋人之所知哉?昔者殷之且亡也,昏姻之礼废,浮僻之行逞,茅束死麇可以诱女,而文王忧之;关雎之诗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

译自身,清白谨慎地自守,只求免于清议的非难;天下正倚重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没有能力有所作为,这就是桓焉、朱伥之流。近世叶福清祝贺江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受到激发而走向过度的人,又有两类:一类是内心积蓄着愤恨嫉妒,却压制、采纳民间怨恨的言论,以便在愚昧卑贱之人那里求得痛快;本来容易办的事情却把它弄难,灾祸还没有大到那个程度却把它夸大;听到一点消息就行动,有人进言就一定争辩,使中等才质的君主受到沾染直名的讥讽,而小人反而借大体来责难他们,这就是李固、陈球之徒。近世的谏臣大多如此。另一类是忧伤于旧有弊病没有消除,耻恨于新的谋略没有施展,认为中等才质的君主必定不能同他一起有所作为,末世也必定无法挽救,于是傲然自处于众人之上,以清高孤立自我标榜,坐失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这就是黄宪、徐穉、陈寔、袁闳之徒。唐、宋以后就没有这样的人了。因受到激发而争辩的人,在小事上详尽,却忽略大事;像湍急的水流,不能让大船航行。因受到激发而离去的人,决意抛弃世事,却能忍心不顾天下忧患;像四面土墙围成的居室中的微光,不能照亮广阔的原野。唉!像这样的人,都不是不能匡救天下的人才,却不能让他们始终得到任用。这种情况由来已久,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所以即使有能够同他一起行善的君主,最终也没有人同他共同弘扬、奖掖善政并使事业成功。可悲啊!大权转移到女谒、宦坚、佥人手中,那么君主即使明察、臣子即使正直,彼此摧残、彼此激怒,也会给宗庙社稷和百姓带来祸患。不能说没有君主,也不能说没有臣子,但终究不能说有真正的臣子。这就是古今败亡之势所以无法挽救的原因。二 左雄规定年满四十岁才可以举为孝廉,议论者都讥讽他定得过于狭窄;但就孝廉而言,并不狭窄。孝廉曾经担任郡国的属吏,凭任职资历期满且没有过错而被举荐,也只是中等才质中显露出来的人罢了。到了四十岁,所侍奉的长官不止一人,持守中和而没有偏私,熟悉民间风俗,通晓经书和法律,小心谨慎地少犯过错,以免损害自己的名声,超出郡职而进入王廷,难道还怕晚吗?如果不是这样,才开始在掾曹任职,随即就进入王国,侥幸的道路四处开通,猎取仕进而不知满足,官场常规被破坏,狂妄狡诈的人扰乱教化的根本,难道可以不加以限制吗?天子能够选拔人才,然后才可以破格提拔非凡之士;天子能够培养士人,然后才可以登用英年早达的人。孝廉的选举到了顺帝时代,已经极其鄙陋了;士人想求得富贵显达,只知道有郡县而不知道有朝廷,只知道请托攀附而不知道学术和功业,所以黄宪一类人把这种做法看得像沾染污秽一样可耻。堵塞侥幸猎取仕进的捷径,尚且能从自守自爱的人中得到许多人才;诸葛孔明、周公瑾年少时就显露才华,而知己者能从常规之外发现他们,难道这就是所谓孝廉吗?〖三〗 有些言论看似正确,实际上却不正确,马融的对策就是这样。实行他的主张,不足以挽救弊病;而传播他的主张,却足以蛊惑人心、毁坏仁义、败坏风俗。马融忧虑百姓的财力不足,却说:“如果婚嫁礼仪节俭,婚姻就能按时举行;如果丧葬祭祀礼仪简约,死者就能及时收殓安葬。”汉代末年,艳后主持政事,宦官和阿母穷奢极侈,损害国家;私人的贪官污吏在郡国横行,榨取百姓;百姓贫困,难道是因为婚嫁丧葬过于靡费吗?马融回避不说这些,反而把罪责推给小民那一点尚未消灭的孝慈之心。他的邪说诬蔑百姓,堵塞仁义;后来他依附权门、献上颂词、坐拥绛帐而放纵欲望,也都是这个念头造成的。婚嫁和丧葬,是人生始终的大事。《礼记》说:“先王重视使用百姓的财力,也重视把财力用在礼仪上。”其中用来勉励仁厚、崇尚廉耻的精微意义,难道是心胸狭窄、见识浅陋的人所能知道的吗?从前殷朝将要灭亡时,婚姻礼仪废弛,浮薄邪僻的行为肆行;用茅草捆束死麋也可以诱骗女子,文王为此忧虑。《关雎》诗说:“弹琴鼓瑟亲近她,敲钟击鼓使她欢乐。”这是大力兴盛礼乐

”盛礼乐以宜淑女也。肃雍之车,秾如桃李,岂不节而乐以淫乎。崇闺门之廉隅,防野合之滥觞,故虽梅摽盈筐,而不忧其失时。以失时者无损于归妹之愆期,而惩刲羊无血、承筐无实之无攸利也。若夫丧祭,则岂君之忍禁其民、民之忍背死以求财之足者乎?家贫而厚葬,非礼也。喻贤者以俯就,使无以不备物为哀而伤其生也。士之禄入亦薄矣,而士丧礼之所记,衣衾紟绞罌茵抗席殷奠三虞之盛,不以贫而杀焉。唯夫嬴政之后,穷天下以役骊山,故汉文裁之以俭,以纾生人之急。

译,使之配合淑女。肃雍庄重的车驾,女子美盛如桃李,难道不是节制而欢乐,却流于淫荡吗?崇尚闺门内的廉正,防止野合的开端,所以即使梅子落满筐,也不担心错过婚期。因为错过婚期,并不会造成嫁妹失期的罪过;而应当惩戒的是杀羊却没有血、捧着空筐而无所得这种无所利的行为。至于丧葬祭祀,难道是君主忍心禁止百姓,百姓又忍心违背死者而只求保全财物吗?家里贫穷却厚葬,不合礼制;应当晓谕贤者,使他们俯身迁就,不要因为不能备办全部礼物而悲伤,以至损害活人的生活。士人的俸禄收入也很微薄,但士人丧礼所记载的衣衾、紟绞、罌茵、抗席、殷奠、三虞等盛礼,并不因为贫穷而减省。只是秦始皇嬴政以后,穷尽天下民力来修筑骊山陵墓,所以汉文帝以节俭加以裁减,用来缓解百姓的急迫困境。

然天子之俭也,自不至于土亲肤而伤人子之心,若士民则固弗禁也。墨氏无父,而桐棺之制,戕仁寡恩以牗民于利,孟子斥之为禽兽矣。罔极之恩,终天之一日,此而不用吾情,何所用吾情者?融不生于空桑,而欲蔽锢人子之恻隐,各余财以畜妻子;融也,其能免于枭獍之诛乎?呜呼!此说行,而禽兽食人,人将相食,其伊于胡底也!昏及时而弃礼,则赘壻不知耻,而年未及期者,且配非其类,以启淫乱。葬欲速而趋简,则日在堂而夕在野,委骼荒崖,而野火狐狸灼齧其未冷之骨。其极也,竞和索而鬻色以自肥;惑术士之言,而焚割枯骸以邀富贵,利心一逞,何有终极!不知先王斟酌质文而轻财贿,以全天性之至教,为不可及也。融也,固名教之罪魁,无足数于人类者也,其何诛焉!〖四〗善用天下者,恒畜有余以待天下,而国有余威,民有余情,府有余财,兵有余力,叛者有馀畏,顺者有余安。不善用之,小警而大震之,以天下之力,争一隅之胜负,虽其胜也,以天下而仅胜一隅,非武也;疲天下而摇之,民怨其上,非情也;民狎于兵而玩兵,非所以安之也。区怜之乱,九真、交耻之小衅,而在廷者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赴讨,廷无人矣。微李固之深识,任祝良、张乔以单车而收万里之功,汉其危哉!唯遣吏循抚而不加之兵,将使九真、交耻之人曰:吾之于中国,犹蟁蚋之嘬也,置我于不足较,而姑使贤二千石以绥我也,不轨不顺,而仅与二单车之使抗,吾其如中国何哉!将使中国之人,坦然亡疑而私相语曰:九真、交耻犹蟁蝱之嘬也,一使者单车折之而已款服矣。天下固自定也,无有能摇之者也。使桀骜思逞之人,无所施其技击之勇,无所施其机变之巧,知弄兵而矜智勇,曾不如单车一使之从容而折万里之冲也。将使单车一使之威伸于万里,则浸假大臣殚谋于廷,大将奋扬于外,抑不知其荡涤之功何若;而天子之德威赫赫如是,则即有权奸,亦无敢生其心以尝试。故九真、交耻戢耳以听命,而大下晏然。呜呼!枭雄之初起,未必即敢小视天下而睥睨之也;殚天下之力与争胜败于一旦,而枭雄之胆乃张,中国之情日茶。天宝之乱,始于云南之丧师;宋尽心力于西夏,而女真测其荏弱。一良吏制之有余者,合天下震惊以不足;以瓦注者以金注,未有不自乱者也。播州之巢穴初空,奢蔺之连兵遽起,朝鲜之救兵甫旋,辽沈之严关早失;廷无人而贪功者挠之,无余威无余祚矣。惹哉!〖五〗梁商之策匈奴曰:“良骑夜合,交锋决胜,夷狄所长,中国所短。乘城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长,夷狄之短。”马续从其教令,而右贤王力屈而降,此万世之訏谟也。佛貍之疆,而不能拔盱眙;完颜亮之众,而不能渡采石;其衰可待,躁者不能待而自败耳。故杨镐王化贞之罪,死不偿责也。若夫驱除之于盛极将衰之际,则又有异焉。守位者人也,聚人者财也,金粟足以相赡,而后守位者以继。彼虽衰而犹承极盛之余,则彼且倚金粟之余以困我,与之相守而固不敌,则溃败也必矣主者利于守,客者利于攻,主客无定,在因其时而迁。负荡平天下之大略者,尚其审此哉!〖六〗张纲单骑诣贼垒,谕张婴而降之,言弭盗者侈为美谈。杨鹤、陈奇瑜、熊文灿遥慕其风,而祸及宗社。呜呼!孰知纲之为此,为梁冀驱之死地,迫于弗获已,而姑以谢一时之责者乎!纲卒未几,而婴复据郡以反,滕抚斩之而后绝,纲何尝能弭东南之盗哉!且婴降而马勉、华孟相继以蠭起,滕抚追勦浄尽,而江湖始宁,则抚盗之为盗囮审矣。胥吾民也,小不忍于守令之不若,称兵以抗君父,又从而抚之,胜则自帝自王而唯其意,败则卑词荐贿而且冒爵赏之加,一胜一败,皆有余地以自居,而不失其尊富,桀猾者何所忌而不盗也?南宋之谚曰:“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且逆计他日之官爵而冒以逞,劝之盗而孰能弗盗邪?夫失业之民,随桀猾所诱胁,尽俘杀之也,诚有所不忍;歼其渠魁,而籍其党与,以为边关之戍卒则矜全其死命,已不伤吾仁矣。而使仍居其故地,则岂徒渠帅哉?失业之民,一染指于潢池,而乡党不齿,田庐不保,欲使之负耒而为戢顺之民,亦终不可得,是宁以抚求其永绥哉?改纪暴政,慎择良吏,而饬之以宽恤,以安未乱之民,而已乱者非可旦夕使顺也,弭盗者慎勿轻言抚哉!

译然而天子的节俭,自然不至于让泥土直接接触尸体、伤害臣子儿女的心;至于士人和百姓,朝廷本来就不禁止他们厚葬。墨家主张无父,又规定使用桐木棺材,以残害仁爱、减少恩义来诱导百姓趋利,孟子斥责这种做法如同禽兽。父母恩德无穷,终身感念也只有一天能够尽情表达;如果对此不用自己的真情,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用真情呢?马融并非生在空桑,却想遮蔽、禁锢人子恻隐之心,使各自留下财物来养活妻子儿女;马融这样的人,难道能够逃脱被枭、獍一类禽兽诛戮的惩罚吗?唉!这种说法一旦流行,禽兽就会吃人,人也将互相吞食,它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尽头呢!婚嫁如果仓促而废弃礼制,赘婿就不知道羞耻;而年龄尚未达到婚期的人,也会配给不相称的人,从而引发淫乱。丧葬如果追求迅速而趋于简略,就会出现白天尸体还停在堂上,晚上便已弃置荒野的情形,尸骨被抛在荒山崖岸,野火和狐狸灼烧、啃食尚未冷却的骨头。发展到极端,甚至争相求取符命、贩卖女色来使自己肥富;又迷信术士的话,焚烧、割取枯朽的尸骸来求取富贵。逐利之心一旦得逞,哪里会有尽头!他们不知道先王斟酌质朴与文饰,轻视财货贿赂,以此保全天性的最高教化,正是后人无法企及的。孔融本来就是名教的罪魁,在人类中不值得计数,又有什么可责罚的呢!四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总是储蓄有余力来应对天下:国家有多余的威势,百姓有多余的安定之情,府库有多余的财物,军队有多余的力量,叛乱者有所畏惧,归顺者有充分的安宁。不善于运用这些力量的人,遇到小小警报便大肆震动天下,凭天下的力量去争夺一隅的胜负;即使取胜,也是动用天下力量而仅仅战胜一隅,算不上武功。使天下疲敝、动摇,百姓怨恨君上,算不上得民心。百姓习惯于战争而轻视战争,也不是使他们安定的方法。区怜之乱以及九真、交耻的小小事端发生时,朝廷中竟有人想调发荆、扬、兖、豫四万人前往征讨,朝廷已经没有人才了。若不是李固有深远的见识,任用祝良、张乔,仅凭两辆单车便取得万里之外的功劳,汉朝岂不危险了!只派遣官吏去巡行慰抚而不动用军队,就会使九真、交耻的人说:‘我们对于中国,不过像蚊虻叮咬一样;中国把我们置于不值得计较的地位,只是姑且派贤能的二千石官来安抚我们。我们既不守法也不顺从,却仅仅凭两辆单车的使者便能抗拒,我们还能把中国怎么样呢?’又会使中国人坦然无疑,私下相互说道:‘九真、交耻不过像蚊虻叮咬一样,一个使者乘单车就能使它屈服,它已经完全归顺了。天下本来就自行安定,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动摇它。’这样便使桀骜而想逞强的人无从施展格斗的勇力,也无从施展机变的智巧;他们知道自己玩弄兵力、夸耀智勇,却还不如一个乘单车的使者从容地折服万里之外的敌人。这样,一个乘单车的使者的威势伸展到万里之外,那么以后即使大臣在朝廷竭尽谋略、大将对外奋勇作战,也不知道那荡涤天下的功效会达到什么程度;而天子的德威如此显赫,即便有权奸,也不敢生出试探的念头。因此九真、交耻收敛锋芒听命,天下便安然无事。唉!枭雄刚刚起事时,未必马上就敢轻视、睥睨天下;当他们调尽天下力量,在一时之间争夺胜负,枭雄的胆气才会因此壮大,而中国的民心也日益涣散。天宝年间的动乱,起因于云南的败军;宋朝把全部心力用在西夏,女真人便看出了它的软弱。一个贤能的官吏本来足以制服他们,却把天下震动起来仍嫌力量不够;以瓦片下注的人却拿黄金下注,没有不因此自乱的。播州的巢穴刚刚被荡平,奢蔺的联兵便突然兴起;朝鲜的援兵刚刚返回,辽沈的险关便早已失守。朝廷没有人才,而贪图功劳的人又从中扰乱,于是再没有余威,也没有余下的福祚了。可悲啊!五 梁商向汉廷提出对付匈奴的策略说:‘良马骑兵在夜间会合,交战决胜,这是夷狄的长处,中国的短处。应当凭城坚守,等待他们衰疲,这是中国的长处,夷狄的短处。’马续遵从了他的策略和命令,于是右贤王力不能支撑而投降。这是万世不易的远大谋略。佛狸的疆域那样广大,却不能攻拔盱眙;完颜亮的军队那么多,却不能渡过采石。敌军的衰疲是可以等待的,急躁的人不能等待,因而自行失败罢了。所以杨镐、王化贞的罪过,死也不足以抵偿责任。至于在敌势极盛将要衰落之际驱除敌人,情况又有所不同。守住地位靠的是人,聚集人靠的是财,金钱粮食充足,才能供养众人,使守位者得以继续坚持。敌人虽然衰弱,却还承受着极盛时期留下的余力;它还会凭借剩余的金钱粮食来困迫我们。若同它相持而不能抵敌,就必然溃败。主方有利于防守,客方有利于进攻;主客形势并非固定不变,关键在于因时制宜、随时转变。负有荡平天下大略的人,应当慎重考察这一点啊!六 张纲单骑到达贼军营垒,晓谕张婴,使他投降;于是人们把能够平息盗乱说成一种过分夸饰的美谈。杨鹤、陈奇瑜、熊文灿远远仰慕这种作风,结果祸及宗庙社稷。唉!谁知道张纲这样做,是因为梁冀把他驱入死地,迫不得已,只是姑且用来应付当时的责任呢?张纲死后不久,张婴又占据郡城反叛,滕抚斩杀了他,事情才彻底平息。张纲哪里真正能够平息东南的盗乱呢?况且张婴投降后,马勉、华孟又相继蜂起;滕抚追击剿灭他们,直到全部肃清,江湖地区才开始安宁。这就清楚表明,抚慰盗贼反而是在给盗贼充当内应。这些人都是我们的百姓,只因稍微不能忍受守令不如意,便举兵抗拒君父;官府反过来又安抚他们。胜利了就自称帝王,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失败了就用卑下的言辞进献财货,还要冒险接受爵位和赏赐的加封。这样一胜一败,他们都有余地安置自己,既不失尊贵又不失富足,桀骜狡猾的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盗贼呢?南宋有谚语说:‘想得到官职,就杀人放火,接受招安。’他们甚至预先盘算日后的官爵,冒险逞强以求实现,既然这样鼓励人去做盗贼,谁还能不做盗贼呢?对于失去生业的百姓,任由桀骜狡猾的人诱骗胁迫,把他们全部俘获杀掉,确实令人不忍。只消灭首领,登记其党羽,把他们编为边关戍卒,这样怜悯并保全他们的性命,已经不损害我们的仁德了。若还让他们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那么岂止是首领呢?失业百姓一旦在潢池中染指作乱,就会被乡党所不齿,田地房屋也无法保全;想让他们重新背着耒成为收敛顺从的百姓,终究也做不到。难道还能仅仅靠安抚来求得他们长久安定吗?应当改变造成混乱的暴政,慎重选择贤良官吏,再用宽厚体恤来整饬他们,以安定尚未作乱的百姓;至于已经作乱的人,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使其顺服。谈论平息盗乱,千万不要轻率地说安抚啊!

均之抚也,祝良、张乔用之交耻而定,张纲用之广陵而咨益猖,其术同而效异者,则又有说。蛮夷之寇边鄙进为寇而退自有其田庐之可居,姻亚乡闾之可与处,则敛戢以退,而固不失其所,抚之斯顺矣。生中上为编氓,一行为盗,反而无以自容,使游泳于非逆非顺之交,翱翔而终思矫翮;抑且弭之拳之,宠而荣之,望其悔过自惩而不萌异志,岂能得哉?张纲者,以缓梁冀一时之祸,而不暇为国谋也,何足效哉!

◎桓帝〖一〗顺帝崩,冲帝殇,质帝弑,李固两欲立清河王蒜而不克,终与蒜而俱毙。夫固而安能必立蒜也!伊尹、周公相汤、武以取天下,位极尊,任极重,而所戴以立者太甲、成王,皆适家宜立而无容异议者;是以不顺之徒,毁室之党,挠之而不败。若非此而俾天子之立决于一人之意旨,则此一人者,伊尹、周公所不敢任,而李固安能必也!天子之立,决于一人之意旨,以为择贤而戴之。忠者曰:吾所择者贤也。奸者亦曰:吾所择者贤也。贤无定名,随毁誉而移焉。忠奸互角,视权之轻重为凭藉,而奸者常胜。固之言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唯天子有天下可以与人,而后人唯其所择而授之以天下;身为人臣,而可云为天下得人乎?固之言不顺矣。汉之亡也,母后、外戚、宦竖操立主之权,以持国柄而乱之;其所立者,感立己者之德而捐社稷以徇之;夫其渐积使然,岂一朝一夕之故哉?诸吕诛,惠帝子废,舍齐王而迎立代王者,周勃也。昭帝无后,昌邑废,迎立宣帝于民闭者,霍光也。夫二子所择者贤,而二子无奸心,则得矣,然此岂可以为后世法哉?且勃立文帝,而帝目送之曰:“鞅鞅非少主臣。”光立宣帝,而骖乘之日,帝若芒刺。则二子危而汉以安。非然者,跋扈之言出诸口,而鸩毒已入其咽。故为人臣而以为天下得人为己任,虽伊尹、周公弗敢任焉,而况李固乎?自禹以后,传子之法定。无子而以次相继,为母后者不敢择也,为大臣者不敢择也。庶支无觊觎之心,外戚奄人无扳援之望,则虽得之不令,而亦唯天所授,非臣子所敢以意为从违。故刘子业之凶淫,而沈庆之有死而不敢废。忠者无所容其忠,奸者无所容其奸,然后权臣不能操天位之取舍以与人主市。宋仁宗之立英宗,高宗之立孝宗,人主自择之,此则可谓为天下得人尔。先君无前定之命,嗣子无豫建之实,则如杨廷和之迎兴邸,顺次而无敢择焉可也。廷和行其所无事,而世宗曰:“以门生天子待朕。”亦鞅鞅芒刺之谓矣。然廷和危而天下安。固欲为天下得人,而有择焉,恶足以敌梁冀之结奄人、挟母后、以雠其邪心哉?汉法不善,而固无能自审于人臣之义;固争愈力,则桓帝之感冀愈深,而冀之恶愈稔。卒与蒜而俱毙也,哀哉!〖二〗读崔寔之政论,而世变可知矣。譬德教除残为粱肉治疾,申韩之绪论,仁义之蟊贼也。其后荀悦、锺繇申言之,而曹孟德、诸葛武侯、刘先主决行之于上,君子之道诎,刑名之术进,激于一时之诡随,而启百年严酷之政,亦烈矣哉!司马温公曰:“慢则纠之以猛,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斯不易之常道。”是言也,出于左氏,疑非夫子之言也。夫严犹可也,未闻猛之可以无伤者。相时而为宽猛,则矫枉过正,行之不利而伤物者多矣。能审时而利用之者,其唯圣人乎!非激于俗而毗于好恶者之所得与也。若夫不易之常道,而岂若此哉!宽之为失,非民之害,驭吏以宽,而民之残也乃甚。汉之季世,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倾险者,岂民之遽敢尔哉?外戚奄人作威福以钳天下,而任贪人于郡吧,使虔刘赤子,而民日在繁霜积雪之下,哀我惮人,而何忍言猛乎!严者,治吏之经也;宽者,养民之纬也;并行不悖,而非以时为进退者也。今欲矫衰世之宽,益之以猛,琐琐之姻亚,佌佌蔌蔌之富人,且日假威以蹙其贫弱,然而不激为盗贼也不能。犹且追咎之曰:未尝束民以猛也。憔悴之余,摧折无几矣。故严以治吏,宽以养民,无择于时面业行焉,庶得之矣。而犹未也。以汉季言之,外戚奄人之族党肆行无惮,是信刑罚之所不赦也;乃诛殛以快一时之众志,阳球用之矣,范滂、张俭尝用之矣,卒以激乎大乱而不可止。然则德教不兴,而刑罚过峻,即以施之殃民病国之奸而势且中溃。寔乃曰:“德教除残,犹以粱肉治疾。”岂知道者之言乎?上之自为正也无德,其导民也无教;宽则国敝而祸缓,猛则国竞而祸急;言治者不反诸本而治其末,言出而害气中于百年,申、韩与王道争衡而尤胜。鄙哉寔也,其以戕贼天下无穷矣。且夫治病者而恃药石,为壮而有余、偶中乎外邪者言也。然且中病而止,必资梁肉以继其后。若夫衰老羸弱而病在府藏者,禁其粱肉而攻以药石,未有不死者也。当世之季叶,元气已渗洩而无几,是衰老羸弱之比也而寔尚欲操砭石、擣五毒以攻其标病乎?智如孟德,贤如武侯,而此之不审,亖其欲以此时刈孑遗之余民乎!夫崔寔者,殆百草欲衰而鶗鴂为之先鸣乎!〖三〗

译同样都是安抚,祝良、张乔用它使交耻安定,张纲用它对付广陵,却使盗乱更加猖獗;方法相同而效果不同,这其中还有道理。蛮夷侵犯边境,进来时成为盗寇,退去后仍有自己的田地房屋可以居住,也有姻亲乡里可以相处,所以他们收敛退去,本来并没有失去自己的处所;安抚他们,他们就会顺服。至于原本生长在中等、上等户中的编户百姓,一旦成为盗贼,返回后便无处容身,只能游荡在既非叛逆又非顺从的状态之间,盘旋不去,最终还想着重新振翅;何况还要对他们加以安抚、笼络,给予宠爱和荣耀,指望他们悔过自惩、不萌发异志,怎么可能做到呢?张纲这样做,只是为了暂时缓解梁冀造成的祸患,根本没有时间替国家谋划,哪里值得效法呢!桓帝 一 顺帝去世,冲帝夭亡,质帝被弑杀;李固两次想拥立清河王刘蒜,却没有成功,最终与刘蒜一同丧命。李固又怎么能够保证一定拥立刘蒜呢!伊尹、周公辅佐商汤、周武王取得天下,地位极其尊贵,责任极其重大;但他们所拥立的太甲、成王,都是按照宗法正当应当继位的人,容不得异议。因此,即使有悖逆之徒和毁坏王室的党徒从中阻挠,也不会失败。若不是这样,却让天子的继立取决于一个人的意旨,那么这个人的责任连伊尹、周公都不敢承担,李固又怎么能够保证呢!天子的继立取决于一人的意旨,还要说这是择取贤者拥立他。忠臣说:‘我所选择的是贤者。’奸臣也说:‘我所选择的是贤者。’但贤者并没有固定的名义,会随着毁誉而改变。忠臣与奸臣彼此争夺,凭借权力轻重作为依托,而奸臣往往获胜。李固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很难。’只有天子拥有天下,可以把天下交给别人;后来的人只能按照自己的选择,把天下授予某人。身为人臣,却可以说自己是在为天下寻找贤人吗?李固的话不合乎道理。汉朝灭亡时,母后、外戚、宦官掌握拥立君主的权力,控制国家政柄并使国家混乱;他们所拥立的人,感念拥立自己的人的恩德,便舍弃社稷而追随他们。这是逐渐积累造成的,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诸吕被诛杀、惠帝的儿子被废黜,舍弃齐王而迎立代王的,是周勃。昭帝没有后嗣,昌邑王被废黜,迎接宣帝于民间并拥立他的,是霍光。两个人所选择的都是贤者,而且两人没有奸邪之心,所以事情成功了;但这难道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吗?况且周勃拥立文帝后,文帝目送他说:‘神色郁郁不乐,不把我当作少主的臣子。’霍光拥立宣帝后,在宣帝乘车时,宣帝也像有芒刺在身一样不安。于是两人处境危险,而汉朝得以安定。否则,跋扈的话一旦从君主口中说出,鸩毒就已经进入咽喉了。所以身为人臣,却把替天下寻得君主当作自己的责任,即使伊尹、周公也不敢承担,何况李固呢?自禹以后,传位给嫡子的制度已经确定。没有儿子而按次序相继承继时,作为母后不敢选择,作为大臣也不敢选择。庶出支系没有觊觎之心,外戚和宦官没有攀援扶立的希望;这样即使继位者并不贤明,也只是上天所授,不是臣子敢凭自己的意愿决定顺从或违背的。因此,即使刘子业凶暴淫乱,沈庆之也宁死而不敢废黜他。忠臣无处施展忠心,奸臣也无处施展奸邪,权臣便不能操纵天位的取舍,以此同君主交易。宋仁宗拥立英宗,高宗拥立孝宗,都是君主自己选择,这才可以说是替天下寻得了合适的人。先君没有预先确定的诏命,继承人也没有预先确立的事实,那么像杨廷和迎立兴邸之王,依照顺序而不敢选择,也就可以了。杨廷和只是执行了本来无需多事的事情,世宗却说:‘把我当作门生天子来对待。’这也就是郁郁不乐、如有芒刺在身的意思。然而杨廷和处境危险,天下却因此安定。李固想替天下找到贤人,却还要自行选择,哪里足以抵挡梁冀结交宦官、挟制母后来报复他的邪恶用心呢?汉朝的制度本来就不完善,而李固又不能审察自己作为人臣的义理;他越是力争,桓帝对梁冀的感激就越深,梁冀的恶行也越加成熟。最终李固与刘蒜一同丧命,真是可悲啊!二 读崔寔的《政论》,就可以知道当时世道的变化了。他把德教比作清除残暴、如同用粱肉治病,说申不害、韩非的余论是仁义的蛀虫。后来荀悦、锺繇又阐述这种说法,而曹孟德、诸葛武侯、刘先主在上位时坚决实行,于是君子的道路受到压抑,刑名之术得到推进;这种因一时的诡诈权变而产生的做法,开启了百年严酷的政治,影响也太猛烈了!司马温公说:‘政令宽慢,就用严猛来纠正;政令残酷,就施行宽厚来调节。用宽厚补救严猛,用严猛补救宽厚,这是不变的常道。’这话出自《左氏传》,我怀疑并不是孔子的话。严厉还可以,没听说严猛能够不造成伤害。根据时势来施行宽猛,就会矫枉过正,实行起来不利而伤害事物的情况很多。能够审察时势并善加利用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不是那些受世俗激发、偏执于个人好恶的人所能参与的。至于所谓不变的常道,难道会是这样吗!宽厚造成的过失,并不在于伤害百姓;以宽厚驾驭官吏,官吏对百姓的残害反而更加严重。汉朝末年,驾驭官吏就像放松缰绳,马咬松了嚼子,四匹马横冲直撞,皇帝的道路倾斜险恶,难道是百姓突然敢这样做的吗?外戚、宦官制造威福来钳制天下,又在郡邑任用贪婪之人,使他们残害百姓;百姓日日处在繁霜积雪之下,哀怜这些困苦的人,哪里忍心再谈严猛呢!严厉,是治理官吏的经;宽厚,是养育百姓的纬;二者可以并行而不相悖,并不是随时势而改变取舍。如今想纠正衰世的宽纵,再加上严猛,那些琐碎的姻亲、卑微鄙陋的富人,天天借助威势来逼迫贫弱百姓,百姓如果不被激成盗贼也就不可能了。这样还要反过来责怪百姓说:不曾用严猛约束百姓。百姓已经憔悴不堪,所剩无几,又怎么经得起摧残呢?所以,严厉地治理官吏,宽厚地养育百姓,不必选择时机,始终这样实行,或许才是正确的。然而仍然还不够。以汉朝末年的情形来说,外戚、宦官的宗族党羽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这确实是刑罚所不能赦免的;于是诛杀他们来满足一时众人的愿望,阳球曾这样做,范滂、张俭也曾这样做,最终却激成大乱而无法止息。这样看来,德教不兴而刑罚过于严酷,即使把刑罚施加在那些祸害百姓、危害国家的奸人身上,国家的内部也将因此崩溃。崔寔却说:‘德教清除残暴,就如同用粱肉治病。’这难道是明白道理的人说的话吗?上位者自己不能端正行为,本身没有德;引导百姓也没有教化。宽纵会使国家衰败而祸患缓慢到来,严猛会使国家争斗而祸患迅速到来。谈论治理的人不反求根本,却只治理末节;这种话一说出来,便使恶劣的风气深入百年。申不害、韩非同王道争衡,而且还占了上风。崔寔真是鄙陋啊!他这样残害天下,后患无穷。况且治病而依赖药石,只是对身体强壮有余、偶然中了外邪的人而言。即使病情得到控制,也必须依靠粱肉来继续调养。若是衰老羸弱而病在脏腑,却禁止他吃粱肉,只用药石攻治,没有不死的。当时天下到了末世,元气已经渗漏消散,所剩无几,正相当于衰老羸弱的人;崔寔还想拿针石、捣制五毒来攻治表面的病症吗?像孟德这样聪明、武侯这样贤能的人,却不能审察这一点,难道是想在这种时候把仅存的百姓也一概铲除吗?崔寔这个人,大概就像百草将要衰败时,先为之鸣叫的鶗鴂吧!三

张奂却羌豪之金马,而羌人畏服。为将者,能不受贼饵以受毙于贼者,鲜矣。岂特中国之盗贼哉?敌国之相攻,疆夷之相偪,而未尝不荐贿以饵边将。故或以孤军悬处危地而磐固自安,朝廷夸其坚悍有制寇之劳,乃不知香火之誓,馈问之往还,日相酬酢,而人莫之觉也。其事甚秘,其文饰甚密,迨其后知受其饵,欲求自拔而莫之能免。夫为将者,类非洁清自好独行之士,其能如奂之卓立以建大功者无几也,而朝廷何以制之哉?中枢不受贿以论功,司农不后时以吝饟,天子不吝赏以酬劳,庶有瘥乎!唐高祖不与突厥通,则师不可兴;石敬瑭不与契丹为缘,则反不能速。即不尔者,鬻国而贪盗贼夷狄之苞苴,为武人相传之衣盋,能无败亡乎?〖四〗子曰:“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谓夫疑可与言而固不可者也。故其咎也,失言而已,未足以烖及其身。若夫虎方咥而持其爪,蛇方螫而禁其齿,非至愚者不为。然而崔琦献箴干梁冀之怒,乃曰:“将军欲使马鹿易形乎?”其自贻死也,更谁咎哉!夫冀仰不知有天,上不知有君,旁不知有四海之人,内不知有己,弑君专杀,鸢肩虎视而亡赖,是可箴也,是虎可持之无咥、蛇可禁之无螫也。琦果有忠愤之心,暴扬于庭,而与之俱碎,汉廷犹有人焉。而以责备贤者之微词,施之狂狡,何为者也!冀之为冀,如此而已矣。藉其为王莽与,则延琦而进之,与温言而诱使忠己,琦且为扬雄、刘歆,身全而陷恶益深矣。故若冀辈者,弗能诛之,望望然而去之可尔。以身殉言,而无益于救,且不足以为忠直也,则谓之至愚也奚辞?五桓帝之诛梁冀也,一具瑗制之,而如擒鼠于甕。冀,亡赖子耳,诛之也其易如此;然而举国无人,帝不得已,就唐衡而间中人。李固、杜乔死,君孤立于上,以听狂童之骄横。若胡广之俦,固不足道,乃举国而无深识定力士,亦至此哉!鸣呼!刘瑾之诛也,非张永不能;魏忠贤之诛也,发其恶者一国子生而已。岂尽其威劫之乎?悬利以熏士大夫之心,而如霜原之帅,藉藉佗佗而无生气,国不亡也何恃哉!易曰:“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故乘高墉以射隼,而无不获。诚笃其忠贞乎,奚待单超等之锄冀,而后扬王庭以呼号也!能勿愧焉否也?〖六〗徐稺、姜肱、哀闳、韦著、李昙、魏桓,征而不至,非忘世也,知乱之未讫也。桓之言曰:“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此知本之论也。梁冀之横也,人知病冀而已矣,冀诛而天下遂若沈疴之去体。黄琼为太尉,陈蕃为尚书令,范滂按察冀州,无知者想望新政。呜呼!冀之生死,乌足系汉之存亡哉!冀之诛,殆痎瘧之得汗而解也。伏邪在桓帝之膏肓,而内坚之以鸩而攻砒也,天下无能知者。琼与蕃且不知,而况蚩蚩之望影以对语者乎!以桓帝为君,而汉无可复为之理势,其本挠,其末乍正而倾愈疾。故权奸之极,非必国之福也。况乎帝之诛冀,为邓香之妻报其登屋之怒,而非以其贪浊枉杀之凶于而国哉!然则陈蕃之荐五处士为不知时而妄动乎?曰:此未可以责蕃也。蕃既立乎其位矣,苟可以为焉,则庶几于一当,植正人于君侧,君其有悛心乎!亦臣子不容已之情也。然而固不能也。故五子者,爱道以全身,斯可尚也。〖七〗乱政不一,至于卖官而未有不亡者也,国纪尽,民之生理亦尽也。古之天子虽极尊也,而与公侯卿大夫士受秩于天者均。故车服礼秩有所增加,而无所殊异。天子之独备者,大裘、玉辂、八佾、宫县而已;其余且下而与大夫士同,昭其为一体也。故贵士大夫以自贵,尊士大夫以自尊,统士大夫而上有同于天子,重天之秩,而国纪以昭。秦、汉以下,卿士大夫车服礼秩绝于天子矣,而犹不使之绝也。举立以行,进之以言,敍之以功,时复有束帛安车之征,访之以道。上下有其大辨,君子小人有其大闲,以为居此位者,非其人而不可觊,抑且使天下徼幸之徒望崖而返。卿大夫士且有巍然不可扳跻之等,临其上以为天子者,其峻如天而莫之敢陵。卖官之令行,则富者探囊而得,狡者称贷以营,旦市井而夕庙堂。然则天子者,亦何不可以意计营求于天而幸获之也?而立国之纪,埽地而无余。

译张奂拒绝羌族豪强送来的金钱马匹,羌人因此敬畏服从。做将领的人,能够不接受敌人的诱饵、不因敌人而招致败亡的,实在很少。难道只有中国的盗贼如此吗?敌国相互攻伐,边疆各族相互逼迫,也没有不献上财物来诱惑边将的。因此,有时将领率领孤军处在险地而稳固自守,朝廷夸奖他坚强悍勇、有制服敌寇的功劳,却不知道他与敌人有焚香盟誓,彼此馈赠问候,天天相互酬酢,而没有人察觉。这种事情非常隐秘,文饰掩盖得也非常严密,等到后来知道自己接受了敌人的诱饵,想求得脱身,却没有谁能够免除牵连。做将领的人,大多不是清白自守、独立不移之士;能够像张奂那样卓然自立而建立大功的,没有几人,朝廷又凭什么控制他们呢?中枢不要接受贿赂来评定功劳,司农不要因吝惜粮饷而延误时日,天子不要吝惜赏赐来酬答功劳,或许会有所改善吧!唐高祖如果不与突厥相通,就无法兴兵;石敬瑭如果不与契丹结交,就不能迅速反叛。即使不是这样,若卖国而贪图盗贼、夷狄的财物,把它当作武人相传的家产,又能不败亡吗?四 孔子说:‘不可以同他说话,却偏偏同他说话,这是失言。’指的是看起来似乎可以同他说话,实际上却绝对不可以的人。因此,这种过错也不过是失言罢了,还不至于灾祸牵连自身。至于老虎正在咬人却去抓它的爪子,蛇正在蜇人却去制止它的毒牙,不是极其愚蠢的人不会这样做。然而崔琦向梁冀进献箴言,触犯了梁冀的怒气,竟然说:‘将军是想让马和鹿改变形状吗?’他这是自己招来死亡,又能责怪谁呢!梁冀向上不知道有天,向上不知道有君主,身旁不知道天下人的存在,内心也不知道有自己;他弑杀君主、专擅杀戮,像鸢鸟耸肩、老虎环视一般凶横无赖。这样的人是可以进谏的吗?这就像可以抓住老虎而不被咬、可以制止蛇而不被蜇一样。崔琦果真有忠贞愤懑之心,就应当在朝廷上公开揭露梁冀,与他一同毁灭,这样汉廷还算有人。可是他却把本来用于责备贤者的含蓄言辞,施加给狂妄凶狡的人,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梁冀就是梁冀,不过如此罢了。假使他是王莽那样的人,他会召崔琦入朝任用,用温和的话诱使他成为自己的忠臣;那样崔琦将会成为扬雄、刘歆一类的人,虽然保全了自身,却使梁冀的恶行更加深重。所以对于梁冀这类人,不能诛杀他,远远避开他离去也就可以了。若以自身殉死来证明言论,却无益于挽救局势,而且也不足以称为忠直,那么称他为极其愚蠢,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五桓帝诛杀梁冀时,凭借具瑗的谋划制服了他,简直像从瓮中捉老鼠一样。梁冀只是一个无赖之子,诛杀他本来就如此容易;然而全国竟没有人才,桓帝不得已,只能依靠唐衡,在宦官中暗中寻求帮助。李固、杜乔死后,君主孤立于上,只能任凭狂妄小儿骄横。至于胡广一类的人,本来就不足以称道;但全国竟没有具有深远见识和坚定意志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唉!刘瑾被诛杀,若没有张永就不可能;魏忠贤被诛杀,揭露他的罪恶的不过是全国一个太学生罢了。难道他们全都被威势胁迫了吗?悬挂利益来熏染士大夫之心,使他们像霜雪覆盖的原野上的将帅一样,纷纷倒下、没有生气,国家不灭亡还依靠什么呢?《易》说:‘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行动。’所以,登上高墙射杀鹞鹰,没有不能射中的。果真笃守忠贞,哪里还要等单超等人铲除梁冀之后,才在王庭上扬声呼号呢!能够不感到惭愧吗?六 徐稺、姜肱、哀闳、韦著、李昙、魏桓,被征召却不肯前往,并不是忘却世事,而是知道动乱还没有结束。魏桓说:‘后宫有数千人,难道可以削减吗?马厩里有万匹马,难道可以减少吗?身边的权贵豪强,难道可以除去吗?’这是懂得根本的议论。梁冀专横时,人们只知道痛恨梁冀罢了;梁冀被诛杀后,天下便好像沉重的疾病离开身体一样。黄琼任太尉,陈蕃任尚书令,范滂巡行按察冀州,毫无知觉的人都满怀希望地期待新政。唉!梁冀的生死,哪里足以关系到汉朝的存亡呢?梁冀被诛杀,大概就像疟疾发汗后痊愈一样。潜伏的邪气在桓帝的心腹深处,而桓帝又用鸩毒使它变得坚固,再用砒霜去攻治它,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知道。黄琼和陈蕃尚且不知道,何况那些只望着影子便相互议论的愚民呢?以桓帝这样的君主为君,汉朝已经没有可以恢复的道理和形势了;根本已经动摇,末端暂时端正却倾覆得更加迅速。因此,权奸达到极点,并不一定就是国家的福分。何况桓帝诛杀梁冀,是为了替邓香的妻子报复梁冀登门侵犯的怒气,并不是因为梁冀贪污浑浊、冤杀凶暴而为国家除害啊!既然如此,那么陈蕃荐举五位处士,难道是因为不懂时势而妄自行动吗?回答说:这还不能责怪陈蕃。陈蕃既然已经处在那个职位上,只要有可以做的事情,就希望有一件能够真正做成,把正直的人安排在君主身边,君主或许会有悔改之心吧!这也是臣子不容自己停止努力的情怀。然而事情本来就不可能成功。所以那五个人能够爱护道义来保全自身,是值得称许的。〖七〗 扰乱政治的情况不止一种,但发展到卖官,还没有不灭亡的;国家的纲纪一旦尽失,百姓赖以生存的办法也就一同断绝了。古代的天子虽然极其尊贵,却和公侯、卿、大夫、士一样,都是从上天那里接受禄秩。因此,车服、礼秩可以有所增加,却不能与他们完全区别。天子独有的,不过是大裘、玉辂、八佾、宫县罢了;其余制度还要降下来与大夫、士相同,以表明君臣是一体的。所以,尊重大夫士就是使自己尊贵,尊重大夫士就是使自己受到尊敬;统领大夫士而在上面与天子相同,重视上天所定的秩序,国家的纲纪也因此彰明。秦、汉以来,卿士大夫的车服、礼秩虽然与天子有了绝对区别,却仍然没有让他们完全断绝上进之路:推举他们来任事,用言论考察并进用他们,按功劳叙用他们,时常又以束帛、安车征召他们,以道义来咨询他们。上下之间有大的分别,君子和小人之间有大的界限,使人知道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若不是合适的人便不可觊觎,也使天下那些企图侥幸求进的人看到界限便回头。卿、大夫、士尚且有高高在上而不可攀援的等级,在他们上面又有如天子般的尊位,那威严高峻如同上天,没有人敢于冒犯。卖官的命令一实行,富人打开钱袋就能得到官位,狡猾的人借贷来经营,早晨还是市井之人,晚上便登上朝廷。那么,天子这个位置,又有什么不可以用心计谋求、侥幸取得的呢?这样一来,立国的纲纪便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古之诏禄,下逮于府史胥徒而皆浃,曰以代耕。民耕以养吏,而上制之。上敛民以养吏,而民不怨;吏知己之养一出于民,而不敢复渔猎于民。且士唯其不谋利而贫也,是以贵;而既得所养矣,抑谋其丧祭冠昏之资,而士以安。故以天子而养士,不以士养天子;天子制民之财以养士,而士不求养于民。彼之揭金粟以奉一人之欲,非其义也。且非徒邀其荣也,失之于天子,而得之于民,贾道行而希三倍之利,上弗能禁焉。且贪人之取偿于倍利者,禁之杀之而终不厌。纵千百贾于郡邑,以取偿于贫弱,民之生理不尽者,亡有也。国无纪,民无生,黠者踰垣而冀非望,弱者泣隅而幸灾祸,故曰国未有不亡者也。祸始于桓、灵,毒溃于献帝,日甚日滋,求如前汉之末,王莽篡而人思汉,不可复得矣。石虎、高洋之国贫而用汰,不屑也;唐僖宗之猥贱,宋徽宗之骄奢,皇甫镈、裴垍之牟利,蔡京、贾似道之骫法,不屑也;孰其继桓、灵而自亡者也!中人監军,自冯绲之请始也。夫绲亦恶知蚁穴之决而氾滥迄于千载乎?绲之请也,以将帅出师,宦官多陷以折耗军资,而诬抵乎罪;使与焉,则以箝其口,而无辞以相倾。然未几而绲竟以军还盗复起,免官。则其为此也,何救于祸。而徒决裂防闲,使内竖操阃外之权,鱼朝恩、童贯、卢受、张彝宪,小以败而大以亡,绲之贻害烈矣哉!汉至此已无可为矣,无往而非宦官之挟持也。南北军之唯其颐指,所仅存者疆场之军政,皇甫规、张奂几倬几诎于宦官之手,而犹自行其权藉于师中,绲更引而受之以利器;蹇硕之为八校尉魁也,熟尝其肯綮而取必于人主以威中外,循故事以行之而逌然矣。夫汉事不可为矣,竭其忠贞,继之以死,亦何惧于谤谮。不然,引身而退耳。防之愈密,纵之愈甚,业已假监军之权,而生死成败且唯其意旨,他日者,忠臣元老欲去之而不得。绲胡弗思,而惧祸之情长,以倒行至是乎!推祸原而定罪首,绲不得辞矣。〖九〗汉之末造,必亡之势也,而兵疆天下。张奂、皇甫规、段颎皆奋起自命为虎臣,北虏、西羌斩馘至百万级,穷山搜谷,殄灭几无遗种,疆莫尚矣。乃以习于战而人有愤盈之志,不数十年,矢石交集于中原,其几先动于此乎!桓,灵之世,士大夫而欲有为,不能也。君必不可匡者也;朝廷之法纪,必不可正者也;郡县之贪虐,必不可问者也。士大夫而欲有为,唯拥兵以戮力于边徼;其次则驱芟盗贼于中原;名以振,功以不可掩,人情以归往,闇主权阉抑资之以安居而肆志。故虽或忌之,或谮之,而终不能陷之于重辟。于是天下知唯此为功名之径而祸之所及者鲜也,士大夫乐习之,凡民亦竞尚之,于是而盗日起,兵日兴,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孙、刘之世。故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夫羌、虏之于汉末,其害已浅矣,驱之迫之,蹙而杀之,而生类几绝。非以纾边疆之急,拯生民之危,扶社稷于不倾,而薙艾之若此其酷。人长乐杀之气,无虏可杀而自相为杀。自相杀,则自相敝矣;自相敝,则仅存之丑类,徐起而乘之;故垂百年,三国兵息,而五胡之祸起。佳兵不祥,遂举旷古以来富强卓立之中夏趋于弱,而日畏犬羊之噬搏。汉末之强,强之婪尾而姑一快焉者,论世者之所深悲也。〖一○〗仇香不致陈元不孝之罚,感而化之,香盖知元之可化而不骤加之罚也;非尽人之不孝者皆可以化元之道化之也。天下有道,生养遂,风俗醇,无不顺之子弟。非其恻隐之性笃而羞恶之心不可泯也,人率其子弟之常,而己独逆焉,则无以自容于乡闾。乃天下而无道矣,羞恶之心不泯以亡者不数数矣。仇香曰:“吾过元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一元不孝,而于此奚取焉?取其欲自铮铮于乡闾,而羞恶之心有存焉者也。夫孝者,人之性也,仁之所繇发也。舍其不忍之真,而求之于羞恶,亦已末矣。虽然,苟其有羞恶之心,则戢其狂愚,徐俟天良之复,而恻隐亦旋以生。惰四支,暱妻子,侵以自媮,于是而生人之气乃绝。故易曰:“小人不恥不仁。”仁不仁,岂恥不恥之能辨存亡者哉!苶然而甘于猥贱,愤然而生其悍戾,不见不仁之可恥,而后天性终迷以不复。故人之无良,莫甚于有胸无心而不自摄者也,而后教化之道穷。仇香知此矣,以其无惰心也,知其有恥;以其有恒度也,知其不迷;急取其羞恶之心而重用之,以徐俟恻隐之生焉,故元终以孝闻。虽有圣人,不能如无恥心者何也。弑父与君,皆介然蹶起,忘乱贼之名为可恶者也。惰四支,暱妻子,势穷而逆施。故先王之德教,非不如香,而设不孝之诛,无如此无恥者何也。杀之而已矣。〖一一〗

译古代发放俸禄,从府史、胥徒以下全都得到周济,说这是用来代替他们耕作谋生。百姓耕作来供养官吏,而由上级加以管理。上级向百姓征收财物来供养官吏,百姓并不怨恨;官吏知道自己的供养完全出自百姓,便不敢再向百姓搜刮掠夺。况且士人正因为不谋求财利而贫穷,所以受到尊重;既然已经得到供养,又可以筹办丧葬、祭祀、冠礼、婚礼的费用,士人也就安定了。因此,是天子供养士人,而不是士人供养天子;天子支配百姓的财物来供养士人,而士人不向百姓求取供养。那种拿出金钱粮食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并不合乎道义。况且这不只是求取荣耀而已:官位名分失之于天子,却可以从百姓那里取得;一旦商贾之道盛行,便希望获取三倍的利润,上面也无法禁止。贪婪的人为了取得超过本金一倍的利润而索取偿还,即使禁止、杀戮他们,也始终不能满足。纵使让成百上千的商贾遍布郡邑,向贫弱百姓取得偿付,百姓赖以生存的办法也不会有剩余。国家没有纲纪,百姓便无法生活;狡猾的人翻墙逃走,企望非分之利;弱者在墙角哭泣,竟以遭逢灾祸为幸。所以说,国家没有不灭亡的。祸患从桓帝、灵帝时开始,到献帝时毒害溃决,日益严重、日益滋长。想再得到像前汉末年那样,王莽篡位而人们思念汉朝的情形,已经不可能了。石虎、高洋的国家贫困而用度奢侈,不值得一提;唐僖宗的猥琐卑贱、宋徽宗的骄纵奢侈、皇甫镈和裴垍的谋利、蔡京和贾似道的违法乱法,也不值得一提;究竟是谁继承桓帝、灵帝而自行走向灭亡呢!由宦官充任监军,是从冯绲提出请求开始的。冯绲哪里知道像蚂蚁穴决堤那样的祸患会泛滥延续千年呢?冯绲提出请求,是因为将帅出兵时,宦官常常把军需耗损归罪于将帅,并诬陷他们抵罪;让宦官参与其中,就可以堵住他们的嘴,使他们没有借口互相倾轧。然而不久冯绲竟因军队退还而盗贼再次兴起,被免去官职。那么他这样做,对挽救祸患有什么帮助?只是白白破坏了防范限制,使宦官掌握边疆将领的权力。鱼朝恩、童贯、卢受、张彝宪,宦官之事小则失败,大则导致灭亡,冯绲留下的祸害真是惨烈啊!汉朝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宦官挟持控制的。南军、北军只听从宦官的颐指气使,所仅存的只是边疆的军政事务;皇甫规、张奂几乎都在宦官手中时而得志、时而受挫,却还能够在军队中自行行使依凭军功取得的权力,冯绲却进一步把这种权力引入并交给宦官这件利器。蹇硕成为八校尉之首后,熟悉其中的关键,便向人主取得决定权,以威势控制内外;循着旧例实行,竟然安然自得了。汉朝的事情既然已经不可挽救,即使竭尽忠贞,继之以死,又何必害怕诽谤诬陷呢?否则,就应当抽身退去。防范得越严密,放纵反而越厉害;既然已经把监军的权力借给宦官,军队的生死成败又都只由他们的意旨决定,那么将来忠臣元老想要除掉他们,也会无从下手。冯绲为什么不思考这些,却让害怕祸患的心情增长到这种地步,以至于倒行逆施呢?推究祸患的源头并确定罪魁,冯绲不能推辞罪责了。〖九〗 汉朝末年,已经是必然灭亡的形势,却又使军力强盛于天下。张奂、皇甫规、段颎都奋发而起,自命为虎臣;斩杀北方胡虏、西羌,首级达到百万之数,穷尽山岭、搜遍山谷,几乎把他们灭绝到没有遗留的种族,强盛没有超过这一时期的了。可是因为习惯了战争,人人都有愤激充盈的志气,不到几十年,箭矢、石块便在中原交相飞集,祸乱的先机难道不是在这里首先发动的吗?桓帝、灵帝时期,士大夫想有所作为,却做不到。君主必定是无法匡正的,朝廷的法纪必定无法整顿,郡县的贪婪暴虐也必定无法追究。士大夫想有所作为,只有拥兵在边疆奋力作战;其次便是在中原驱逐、剿除盗贼。名声因此振作,功劳又无法掩盖,人心也因此归附;昏暗的君主和专权的宦官反而借助他们,让他们安居而放纵志意。所以即使有人忌恨他们,有人诬陷他们,最终也不能把他们置于重刑。于是天下知道这才是获得功名的道路,而遭受祸患的人很少;士大夫乐于习行,普通百姓也争相仿效。于是盗贼日益兴起,军队日益扩张,最终分裂割据、三国鼎立,形成袁、曹、孙、刘的时代。所以国家通常因为弱小而灭亡,汉朝却因为强盛而灭亡。汉朝末年的羌人、胡虏,对汉朝的危害已经很浅了;驱逐他们、逼迫他们,使他们困窘而杀戮他们,活着的同类几乎绝灭。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缓解边疆的紧急局势、拯救百姓的危难、扶持社稷免于倾覆,而是像割草除艾一样残酷地消灭他们。人们长期形成了喜欢杀戮的气息,既然没有胡虏可杀,便彼此互相杀戮。互相杀戮,就会彼此损耗;彼此损耗,残存的丑类便会慢慢起来乘虚而入。所以将近一百年后,三国的战争停息,五胡之祸又兴起。喜欢兵器和战争是不祥之事,竟使自古以来富强而卓然屹立的中夏走向衰弱,并且日益害怕犬羊般的敌人来撕咬搏击。汉朝末年的强盛,不过是强盛到了最后而姑且痛快一时罢了,这是评论时代的人深为悲哀的地方。〖一 ○〗 仇香没有施加陈元不孝的惩罚,而是感化他;仇香大概知道陈元可以感化,所以没有立即加以惩罚,并不是所有不孝的人都可以用感化陈元的办法来感化。天下有道,百姓生养顺遂,风俗淳厚,就没有不顺从的子弟。并不是他们恻隐的本性不深厚、羞恶之心可以泯灭;只是人们都遵循子弟的常道,唯独自己违逆它,便无法在乡里容身。等到天下无道,羞恶之心没有泯灭却因此灭亡的人,就不多见了。仇香说:‘我经过陈元的住处,看见他的房屋院落整齐,耕作也按时进行,这不是坏人。只是因为一次不孝,能从这里得到什么呢?应当取用的是他想在乡里自我表现得刚强不屈,而羞恶之心尚且存在这一点。’ 孝是人的本性,是仁德发生的根源。舍弃那种不忍的真实情感,而只从羞恶之心上寻求孝,已经是末节了。虽然如此,只要他还有羞恶之心,就能收敛自己的狂妄愚昧,慢慢等待天良恢复,而恻隐之心也会随即产生。懒惰四肢,亲昵妻子,渐渐以此侵蚀自己而苟且偷安,于是作为人的气节便断绝了。所以《易》说:‘小人不以不仁为耻。’是否仁、是否不仁,难道能由知不知道羞耻来辨别其存亡吗?一个人疲弱颓唐而甘心处于卑贱地位,愤怒暴烈而生出凶悍乖戾之性,不见不仁是可耻的,之后天性终于迷失而不能复归。因此,人的没有良知,没有比胸中有形而内心空虚、又不能自我约束更严重的了;到了这种地步,教化人的办法也就穷尽了。仇香知道这一点:从陈元没有懒惰之心,知道他有羞耻感;从他有恒常的操守,知道他不会迷失。因此赶紧抓住他的羞恶之心并加以重视,慢慢等待恻隐之心产生,所以陈元最终以孝闻名。即使有圣人,对于没有羞耻心的人也无可奈何,为什么呢?弑父、弑君的人,都突然悍然行动,忘记了叛乱弑逆的名声是可憎的。懒惰四肢,亲昵妻子,处境困穷便反常行事。所以先王的德教并不是不如仇香,只是对没有羞耻心的人设立不孝之罪,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杀掉他们罢了。〖一一〗

巨奸之蠹国殃民而自伏其法,不足以为大快,于国之存亡无当也。左悺自杀,具瑗贬,侯览黜,非桓帝之能诛之,非杨秉之能取必于桓帝而诛之,罪已踰涯,自灭焉耳矣。三凶去而宦官之势益张,党锢之狱且起,曾何救于汉之危亡哉!外戚灭,宦官兴,大臣无事焉,天子欲行其意以诛僭偪,而大臣不与,宦官除君侧之奸,事已显者,而后擿其罪以请诛,未有倾心而听者。故曰:“人不足与适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能之者,有以能之者也。无坚识定力为天子除患,则虽日陈尧、舜之道,而固视之如萝呓。汉之大臣道不足,而与宦竖争存亡,亦晚矣。快一时之人情,去三凶而若拔牛之一毛,不救其亡,固矣。〖一二〗桓、灵之世,君道澌灭,而臣之谏之也亟,探本以立论者,唯荀爽乎!当其时,荼毒生民而椓杙正气者,无如宦官之甚。乃宦官之于人主,亦何亲而过信之?且其声音笑貌之无可悦者,夫人而知厌恶之矣,而人主暱之,若乳子之依母也,何故?非艳妻哲妇之居间,则宦官之不敌士大夫久矣。内宠盛而后宦官兴,密迩于宫闱,而相倚以重;溺君于晏寝,而视听以衰。付诏令刑赏之权于宦官,而床第之欢始得晏间于娱乐。非然,则声音、采色、肥甘、轻煖,人主自可给其欲,而何藉此嚬笑可憎之刑人为邪?爽之对策,直斥而切言之,女谒远,奄权自失矣。故曰探本立论也。〖一三〗党锢诸贤,或曰忠以忘身,大节也;或曰激以召祸,畸行也。言畸行者,奖容容之福以堕士气。言大节者,较为长矣,而犹非定论也。人臣捐身以事主,苟有裨于社稷,死之无可辟矣。闇主不庸,谗臣交搆,无所裨于社稷,而捐身以犯难,亦自靖之忱也。虽然,太上者,直纠君心之非而拂之以正;其次视大权之所倒持,巨奸之为祸本,而不与之俱生,犹忠臣之效也。然一奸去而一奸兴,莫之胜击也。若夫琐琐之小人,凭藉权奸而售其恶者,不胜诛也,不足诛也。君志移,权奸去,则屏息以潜伏而萧条窜匿,亦恶用多杀以伤和哉!然其流毒于天下,取恶于士大夫,则琐琐者易激人怒而使不平;贤者知之,则以为不胜诛、不足诛者也。乃诸贤之无所择而怒,无所恤而过用其刑杀,但与此曹争胜负,不已细乎!李膺、杜密,天子之大臣也,匡君之邪而不屈其节也。膺尝输作左校矣,非以击大奸而刑,所击者一无藉之羊元群而已。既已诎于时而被罔,则悔向之攻末而忘本,以争皇极之安倾,夫岂无道焉?所与伉直之流搏杀以快斯须者,一野王令张朔耳,富贾张汎耳,小黄门赵津耳,下邳令徐宣耳,妄人张成耳,是何足预社稷之安危,而愤盈以与讐杀者邪!侯览也,张让也,蟠踞于桓帝之肘腋,而无能一言相及也。杀人者死,而诛及全家;大辟有时,而随案即杀;赦自上颁,而杀人赦后;若此之为,倒授巨奸以反噬之名,而卒莫能以片语只词扬王庭以袪祸本。然则诸君子与奸人争兴废,而非为君与社稷捐躯命以争存亡乎!击奸之力弱,而一鼓之气易衰,其不敌凶憝而身与国俱毙,无他,舍本攻末而细已甚也。直击严嵩,而椒山之死以正;专劾魏阉,而应山之死以光;党锢诸贤,其不得与二君子颉颃焉,无他,岑晊、张俭之流有以累之也与!

译巨大的奸臣蛀蚀国家、祸害百姓,自己伏法,并不足以使人感到最大的痛快,对国家的存亡也没有实质影响。左悺自杀,具瑗被贬,侯览被黜,并不是桓帝能够诛杀他们,也不是杨秉能够迫使桓帝诛杀他们,而是他们的罪行已经超过极限,只是自行灭亡罢了。三名凶恶之人被除去,宦官的势力反而更加张大,党锢之狱也将兴起,这对挽救汉朝的危亡又有什么帮助呢?外戚覆灭,宦官兴起,大臣却没有采取行动。天子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诛杀僭越逼迫之人,大臣不参与;宦官要除掉君主身边的奸邪,只选择已经暴露的事情,然后摘取罪名请求诛杀,却没有人能够诚心听从并支持他们。所以说:‘普通人不足以匡正君主,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是因为确实有足以做到这一点的力量。若没有坚定的见识和确定的力量替天子除去祸患,即使天天陈说尧、舜之道,天子也一定把它看作梦呓。汉朝的大臣道德和能力不足,却同宦官争夺存亡,已经晚了。只图一时的人情痛快,除掉三个凶徒,就像拔牛身上的一根毛一样,不能挽救国家灭亡,这是必然的。〖一二〗 桓帝、灵帝时期,君主之道已经消灭,而臣下急切地进谏;能够探究根本来立论的,大概只有荀爽吧!当时毒害百姓、摧残正气的,没有比宦官更严重的了。可是宦官对于人主而言,又有什么值得亲近而过分信任的地方呢?他们的声音、笑容、相貌都没有什么可喜爱之处,人人都知道厌恶;而人主却亲近他们,就像吃奶的孩子依恋母亲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艳丽的妻子、聪慧的妇人从中干预,宦官早就敌不过士大夫了。内宠强盛以后宦官才兴起,他们亲近宫闱,彼此依靠来增强势力;使君主沉溺于安寝享乐,于是君主的视听能力逐渐衰退。把诏令、刑罚、赏赐的权力交给宦官,床第之间的欢乐才得以在娱乐中获得闲暇。否则,声音、色彩、肥甘食物、轻暖衣物,人主自己就可以满足欲望,又何必借助这些令人憎恶的刑余之人来迎合自己的皱眉和笑容呢?荀爽的对策,直截了当地斥责并痛切陈说,若能远离女宠,宦官的权力自然就会丧失。所以说,他是探究根本来立论。〖一三〗 党锢中的诸位贤人,有人说他们忠诚而忘却自身,这是大节;有人说他们过于激烈而招来灾祸,这是偏激的行为。说是偏激行为的人,是在赞美随波逐流所得到的福分,从而使士气堕落。说是大节的人,观点较为长厚,但仍然不是确定的结论。臣下舍弃自身来侍奉君主,只要对社稷有所补益,即使死去也没有什么可以回避的。昏暗的君主不任用他,谗臣交相构陷,他对社稷没有帮助,却舍身犯难,也不过是自我守正的忠诚罢了。虽然如此,最高明的做法,是直接纠正君心的错误,以正道拂拭并改变它;其次是看清大权被谁倒持、巨奸如何成为祸患根源,不与他们共同生存,这仍然是忠臣的功效。然而一个奸臣被除去,又有另一个奸臣兴起,没有人能够彻底战胜他们。至于那些琐碎的小人,凭借权奸的势力来施展恶行,既多得无法全部诛杀,也不值得诛杀。君主的心意改变,权奸被除,他们便屏息潜伏,萧条逃窜,又何必多杀他们来损伤和气呢?然而他们把毒害流布天下,并使士大夫憎恶,所以这些琐碎小人容易激起人的愤怒,使人感到不平;贤人知道这一点,便认为他们既无法全部诛杀,也不值得诛杀。可是诸位贤人没有选择对象便一概愤怒,不加顾惜地过度使用刑罚杀戮,只同这一类人争强斗胜,难道不是太琐细了吗?李膺、杜密,是天子的大臣,能够匡正君主的邪曲而不屈损自己的节操。李膺曾被罚输作左校,并不是因为打击大奸而受刑,他所打击的不过是一个无所凭借的羊元群罢了。既然已经在当时受挫而被罗织罪名,他难道不应悔恨先前只攻击枝末而忘记根本,转而争取皇极的安危吗?难道这没有道理吗?他同那些刚直之流拼杀,只为获得片刻痛快,所对付的不过是一个野王县令张朔、富商张汎、小黄门赵津、下邳县令徐宣、妄人张成,这些人哪里足以关系到社稷安危,为什么要因愤懑充盈而同他们结仇厮杀呢?侯览、张让盘踞在桓帝身边,却没有能力用一句话涉及他们。杀人者应当处死,却株连全家;大辟之刑有时尚未执行,案件一经审理便立即杀人;赦令由上面颁布,杀人却发生在赦免之后。像这样做,反而把反噬的名声交给巨奸,最终却没有人能够用片言只语把事实申明于朝廷,以除去祸患的根源。既然如此,诸位君子同奸人争夺兴亡,难道不是为了君主和社稷舍弃生命来争取存亡吗?打击奸人的力量薄弱,一鼓作气的勇气容易衰竭;他们不能战胜凶恶之人,最终自身与国家一同灭亡,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舍弃根本而攻击末节,实在太琐细了。直接攻击严嵩,所以椒山之死得以彰显正义;专门弹劾魏阉,所以应山之死得以光耀后世。党锢中的诸位贤人不能同这两位君子并驾齐驱,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岑晊、张俭一类人的行为连累了他们吧!

◎灵帝〖一〗桓帝淫于色,而继嗣不立,汉之大事,孰有切于此者!窦武任社稷之重,陈蕃以番番元老佐之,而不谋及此。桓帝崩,大位未定,乃就刘鯈而问宗室之贤者,何其晚也!况天位之重,元后之德,岂区区一刘鯈寡昧之识片言可决邪?持建置天子之大权,唯其意以为取舍,得则为霍光,失则为梁冀矣。武以光之不学、冀之不轨者为道,社稷几何而不危,欲自免于赤族之祸,讵将能乎哉!武也,一城门校尉也,非受托孤之命如霍光之于武帝也。所凭藉以唯意而立君者太后耳。宫闱外戚之祸,梁氏之覆车不远,宦官安得不挟以为名哉?夫武也,既不能及桓帝之时谏帝以立储之大义;抑不于帝崩之后,集廷臣于朝堂,辨昭穆、别亲疏、序长幼、审贤否,以与大臣公听上天之命。鯈以为贤而贤之,武谓可立而立之,天子之尊,若其分田圃以授亚旅而使治。则立之唯己,废之唯己,朱瑀恶得不大呼曰:“武将废帝为大逆。”而灵帝能弗信哉?汉之亡也,亡于置君,而置君者先族,武不蚤死,吾不保其终也。获诛奄之名,以使天下冤之,犹武之幸也夫!〖二〗忠直有识之言,亦无难听也;庸主具臣不能听,毁而家亡而国也,谁其哀之?窦武以椒房之亲,任立君之事,踵梁冀之所为,虽心行之无邪与梁冀异,而所为者亦与冀奚别?录定策功,封闻喜侯,灵帝亦按冀之故事而以施之武。卢植说之曰:“同宗相后,披图按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宜辞大赏以全身名。”斯亦皎然如白日之光,昆虫皆喻于昏旦;而武不能用,悲夫,其自取覆亡也!夫欲秉国均、匡社稷、诛宦竖、肃官常也,岂不侯而不足以立功?即庸臣之私利计之,荣其身、泽其子孙,抑岂今日不侯,而终掩抑其大勋,贻子孙以贫贱哉?则卢植之说,引而上之,可以跻善世不伐之龙德;推而下之,亦计功谋利者之勿迫求于一旦而致倾仆之善术也。而武不能,且欲引陈蕃以受无名之赏。蕃固知其不可受也,惜乎不知武之不足与共为社稷之臣也!〖三〗窦武、陈蕃杀,而汉之亡必不可支矣。陈蕃老矣,而诛权竖、安社稷、扶进君子之心,不为少衰,惜乎不知择而托于窦氏也!然则窦武其非贤乎?曰:武非必不贤,而所为者抑贤者之道。虽然,武即贤而固不可托,且吾不能保武之以贤终也,故重为蕃惜也。武之可信为贤者,以其欲抑宦寺以奖王室,且引李膺、杜密、尹勋、刘瑜而登进之。然此岂可决其必贤哉?单超之杀梁冀也,尊黄琼矣,用陈蕃矣,征徐稺、姜肱、袁闳、李曇、韦著矣,天下固尝想望其风采而属望以澄清。然则有所诛逐,有所登进,矫时弊以服人,奸人用之俄顷,而固不可信。蕃已老,窦武方内倚太后、外受定策之赏,而蕃又恶能保其终乎!汉之将亡也,天子之废立,操于宫闱,外戚宦寺,迭相争胜,孙程废而梁氏兴,梁冀诛而单超起,汉安得有天子哉!而蕃所托者犹然外戚也,则授宦者以梁冀复起之名,既无以正天诛而服受戮者之心,且天下亦疑外戚宦寺之互相起灭而不适有正。故张奂亦为王甫、曹节所惑,欲自祓濯而终不免。蕃之托武,非所托也明甚。然且以老成之识,昧焉而不察者,时之所趋,舍是而无能为也。呜呼!以三族之膏血,争贤奸之兴废、社稷之存亡者,岂易言哉?不幸而无如砥之周道,率繇之以行志,则亦埋怨于江潭山谷之间,齐恨以没焉耳。毫厘之辨不审,而事以大溃,贤人君子骈首以死,社稷旋踵而倾,若以膏沃火,欲灭之而益增其燄。蕃之志可哀,而其所为亦左矣。是以君子重惜之也。〖四〗夫人情亦惟其不相欺耳,苟其相欺,无往而不欺;法之密也,尤欺之所藉也。汉灵之世,以州郡相党,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立三互之禁,选用艰难,而州郡之贪暴益无所忌。司马温公述叔向之言,“国将亡,必多制。”若夫开国之始,立密法以防欺,未即亡焉,而天下之害积矣。今之为制,非教官及仓巡驿递不亲民者,皆有同省之禁,此汉灵之遗法也。司马温公曰:“适足为笑。”诚然有可笑者。名为一省,而相去千里者多矣;名为异省,而鸡犬相闻者多矣;同省而声闻不接,异省而婚媾相连,岂天限地绝,一分省而遂不相及哉?此适足为笑者也。或为婚姻,或相对治,情相狎,过相匿,所必虑也,而又奚必婚姻对治之相临乎!展转以请托,更相匿而互相报,夫岂无私语密缄之足任。已非婚姻、已非对治矣,藉手以告曰:吾无私也。而交通请属之无所惮,此又适足为笑者也。

译◎灵帝 〖一〗 桓帝沉溺女色,因而没有确立继承人;这是汉朝的大事,还有什么比它更紧迫呢?窦武肩负社稷的重任,陈蕃以资历深厚的元老身份辅佐他,却没有谋划这件事。桓帝去世、帝位尚未确定时,才去向刘鯈询问贤能的宗室,这不是太晚了吗?何况天子之位的重大、皇后的德行,哪里是区区一个刘鯈浅陋的见识和片言只语所能决定的呢?掌握确立天子的重大权力,只凭自己的意志作取舍,成功了就是霍光,失败了就是梁冀。窦武把霍光没有学问、梁冀行为不轨的做法当作准则,社稷怎么会不危险;想要自行免除灭族之祸,难道能够做到吗?能够获得诛灭宦官的名声,使天下人为他感到冤屈,也还算是窦武的幸运了!窦武不过是一个城门校尉,并不是像霍光对汉武帝那样,接受了托付孤儿的诏命。他能够凭借个人意志拥立君主,所依靠的只有太后。宫闱和外戚的祸患,梁氏覆灭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宦官怎么能不借此作为攻击他的名义呢?窦武既不能在桓帝在世时劝谏桓帝立储的大义,也不能在桓帝死后把朝廷大臣召集到朝堂,辨明昭穆、区别亲疏、排列长幼、考察贤能与否,同大臣一起公开听取上天的旨意。刘鯈认为谁贤能就尊谁为贤,窦武认为谁可以立就拥立谁;天子的尊位,仿佛只是他分出田地授给亚旅,让他们替自己管理。这样,拥立由自己决定,废黜也由自己决定,朱瑀怎么能不大声喊道:‘窦武将要废掉皇帝,这是大逆不道。’灵帝又怎么能不相信呢?汉朝的灭亡,灭亡在拥立君主这件事上;而主持拥立的人首先遭到灭族。窦武如果不早死,我不知道他最终会怎样。能够获得诛杀宦官的名声,使天下人为他感到冤屈,也算是窦武的幸运了!〖二〗 忠诚正直而有见识的言论,并不难听取;庸碌的君主和尸位素餐的大臣不能听取,毁掉自己、毁掉家族、毁掉国家,又有谁来哀悼他们呢?窦武凭借椒房亲属的关系,承担拥立君主的事情,步梁冀的后尘。即使他的内心和行为没有邪曲之处,与梁冀不同,但他所做的事情又同梁冀有什么区别?记录拥立皇帝的功劳,封为闻喜侯,灵帝也按照梁冀的旧例来施加给窦武。卢植劝他说:‘同宗之间互相确定后继者,查阅图籍、核对谱牒,按次序拥立,有什么功勋可言?应当辞去厚重的赏赐,以保全自身和名声。’这话也像白日的光一样明亮,连昆虫都能辨别昏暗和天明;可是窦武不能采用,真可悲啊!他这是自己招致覆亡。想要掌握国家权柄、匡正社稷、诛杀宦官、整肃官场,难道不封侯就不足以建立功勋吗?即使只替庸臣考虑个人利益,使自身荣耀、子孙受益,难道今天不封侯,最终就会掩盖压抑他的大功,使子孙陷于贫贱吗?因此,卢植的意见,向上推求,可以达到造福时代而不自我夸伐的龙德;向下推求,也是在为计功谋利的人谋划:不要急迫地在一时求取利益,以免导致倾覆失败。可是窦武做不到,还想拉陈蕃一起接受没有名义的赏赐。陈蕃本来知道这种赏赐不能接受,可惜他不知道窦武不足以同自己共同做社稷之臣。〖三〗 窦武、陈蕃一死,汉朝的灭亡就必然无法支撑下去了。陈蕃已经老了,但他诛除专权的宦官、安定国家、扶助进用君子的心志,并没有稍稍衰退,可惜他不知道选择托付的人,竟托付给了窦氏!然而,难道窦武不是贤者吗?回答说:窦武未必一定不贤,但他所做的,确实也算是贤者的做法。即使如此,窦武即便贤明,本来也不可以托付;而且我也不能保证窦武会始终以贤明自守,所以更加替陈蕃惋惜。认为窦武确实可以相信是贤者,是因为他想抑制宦官、振兴王室,并且引荐李膺、杜密、尹勋、刘瑜,使他们得到升用。然而,这难道就能断定他一定贤明吗?单超诛杀梁冀时,尊崇黄琼,任用陈蕃,征召徐稺、姜肱、袁闳、李曇、韦著,天下本来曾经仰望他们的风采,把澄清天下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然而,有所诛杀驱逐,有所提升进用,借此纠正时弊来使人信服;奸人一时也会利用这些手段,因此本来就不能相信。陈蕃已经老了,窦武刚刚在宫内倚靠太后,在宫外接受定策之功的赏赐,而陈蕃又怎么能保证他最终不会改变呢!汉朝将要灭亡时,天子的废立操纵在宫闱之中,外戚和宦官轮流争强斗胜:孙程被废,梁氏兴起;梁冀被诛,单超又起。这样一来,汉朝哪里还会有真正的天子呢!而陈蕃所托付的仍然是外戚,这就给了宦官以“梁冀还会复起”的借口;既无法正确昭示上天诛罚的意义,也不能使那些接受诛戮的人心悦诚服,而且天下也会怀疑外戚、宦官互相扶植、互相消灭,始终没有真正的正道。因此,张奂也被王甫、曹节所迷惑,想洗清自己,最终却仍不能免祸。陈蕃托付窦武,显然不是可以托付的人。然而,陈蕃凭借老成的见识,竟昏昧而不能察觉,这也是时势所趋;除了这样做,他也没有办法有所作为。唉!用三族人的血肉,去争夺贤者与奸人的兴废、国家的存亡,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不幸的是,如果没有像砥柱一样平直的大道可以遵循,率直地沿着它来施展自己的志向,那么也只能在江潭山谷之间埋怨,带着共同的遗恨死去罢了。对于毫厘之间的分别不能审察,事情便因此大为溃败;贤人君子接连丧命,国家转眼倾覆,就像用油脂浇火,本想把火灭掉,反而使火焰更加旺盛。陈蕃的志向值得悲哀,但他的做法也错了。因此君子更加替他惋惜。〖四〗 人情不过在于彼此不欺骗罢了;如果彼此欺骗,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欺骗。法令越严密,越会成为欺骗行为所凭借的工具。汉灵帝时,因为州郡之间结党,便制定了婚姻之家以及两州人士不得互相担任监临官的禁令,设立“三互”之禁,导致选用官员困难,而州郡官吏的贪婪暴虐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司马温公记述叔向的话说:“国家将要灭亡,一定会有很多禁制。”至于开国之初,如果制定严密的法令来防止欺骗,国家虽然不会立即灭亡,但天下的祸害已经积累起来了。如今制定的制度,除了教官以及仓、巡、驿、递等不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员外,都有同省任职的禁令,这就是汉灵帝时遗留下来的制度。司马温公说:“这恰好足以令人发笑。”确实有可笑之处。名义上属于同一省的,实际相隔千里的很多;名义上属于不同省的,实际鸡犬之声都能相闻的也很多。同省而声息不能相通,异省而婚姻互相连接,难道是天地把它们隔绝开来,一划分省界便真的互不相及了吗?这正是足以令人发笑的地方。有人因为婚姻关系,或因为彼此互相治理,感情亲近,过错互相隐瞒,这些确实是必须顾虑的;但又何必一定要把婚姻关系和彼此治理都规定为不得相互监临呢?辗转托人请托,彼此隐瞒,再互相通报,难道没有私下言语、秘密书信可以依靠吗?明明已经不是婚姻关系,也不是彼此治理的关系了,却借别人的手传话说:“我没有私心。”而对相互往来、请托嘱托毫无顾忌,这又正是足以令人发笑的地方。

夫防之严,而适以长欺,既良然矣。若夫捐禁而乡郡可守,尤有利焉。自贤者而言之,南北之殊风,泽国土国之殊坏,民异利,士异教,遥相治而见为利者或害,教以正者或偏,审士之宜以益民,视习之趋以正士,则利果利而教果教矣。自不肖者而言之,酷以墨者之无忌也,突为其寇讐,而翩然拚飞于千里之外,无能如何也;即罢斥以归休,而身得安、子孙得免,无余虑矣。居其土、与其人俱,当官则吏也,归里则乡曲也,刑罚科敛之加,非以其正,而乡人可报之于数十年之后,则惴惴焉一夫胜予,不肖之情戢焉,害亦有所惩矣。夫王者合天下以为一家,揭猜疑以求民之莫而行士之志,法愈疏,闲愈正,不可欺者,一王之法,天理之公,人心之良也,而恃区区之禁制也乎?三代之隆也,士各仕于其国,而民益亲。亡汉之稗政,柰之何其效之!〖五〗呜呼!世愈移而士趋日异,亦恶知其所归哉!灵帝好文学之士,能为文赋者,待制鸿都门下,乐松等以显,而蔡邕露章谓其“游意篇章,聊代博弈”。甚贱之也。自隋炀帝以迄于宋,千年而以此取士,贵重崇高,若天下之贤者,无踰于文赋之一途。汉所贱而隋、唐、宋所贵,士不得不贵焉;世之趋而日下,亦至此乎!夫文赋亦非必为道之所贱也,其源始于楚骚,忠爱积而悱恻生,以摇荡性情而伸其隐志,君子所乐尚焉。流及于司马相如、扬雄,而讽谏亦行乎其间。六代之衰,操觚者始取青妃白,移宫换羽,而为不实之华;然而雅郑相杂,其不诡于贞者,亦不绝于世。夫蔡邕者,亦尝从事矣,而斥之为优俳,将无过乎!要而论之,乐而不淫,诽而不伤,丽而不荡;则涵泳性情而荡涤志气者,成德成材以后,满于中而鬯于外者之所为。而以之取士于始进,导幼学以浮华,内遗德行,外略经术,则以导天下之淫而有余。故邕可自为也,而不乐松等之辄为之,且以戒灵帝之以拔人才于不次也。繇是言之,士趋亦何尝有异哉?上之用之也别耳。于是而王安石之经义,虽亦末耳,而不伤其本,庶几乎华实兼茂之道也。元祐革新法,而并此革之,过矣。若王鏊、钱福之浅陿,陶望龄、汤宾尹之卑陋,则末流波靡,而非作者之凉也。经义者,非徒干禄之器也,士之所研精以极道者也。文赋者,非幼学之习也,志正学充,伤今思古,以待人之微喻者也。而志士崇业以单心,亦可于此而审所从矣。〖六〗论为子为臣之变,至于赵苞而无可言矣。何也?若苞者,无可为计,虽君子亦不能为之计也,无往而非通天之罪矣。以苞之死战,为能死于官守;苞与手刃其亲者均也,为此论者,无人之心。以苞当求所以生母之方,不得已而降于鲜卑;分符为天子守邑,而北面臣虏,终身陷焉,亦不可谓有人之心也。故至于苞,而求不丧其心之道穷矣。此谁使之然哉?苞自处于穷以必丧其心。故曰无往而非通天之罪也。为人子者,岂以口腹事亲乎?抑岂敢以己之荣施及其母为愉快乎?故子曰:“老者安之。”求所以安之之方,虽劳不辟,虽死不辍,而况于苞之安其母者甚易乎?苞,东武城人也,所守则辽西也。母所居者,中国之乐土,苞所守者,鲜卑凭陵蹂践之郊也;胡为乎甫到官而即迎母以居柳城之绝塞哉?苞于此已不复有人之心矣。以口腹与?禽虫之爱也;以荣宠与?市井之得金钱而借亲以侈华美者之情也。疆寇在肘腋之间,孤城处斗绝之地,奉衰老妇人以徼幸于锋镝之下,苞之罪通于天,奚待破贼以致母死之日邪?故曰:“正其本,万事理。”一念之不若,而成乎昏昧,母子并命于危城,苞虽死,其可以逭中心之刑辟哉?或者其愚也,则君子弗获已而姑为之计,当羯贼出母示苞之日,自悔其迎母之咎,早伏剑以死,委战守之事于僚吏,母之存亡城之安危不计也,则犹可无余恶也。虽然,晚矣!苞死而母必不可得生,城必不可得存也。〖七〗

译禁防严密,却恰恰助长了欺骗,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废除这些禁令而允许乡郡官员在本地任职,尤其有利。从贤者方面说,南北风俗不同,水乡泽国与土质之地的状况不同,百姓的利益各异,士人的教化也不同;遥远地互相治理,看来有利的事情有时反而有害,用来教导人归正的办法有时反而偏颇。审察士人的实际情况来增进百姓利益,观察习俗趋向来端正士人,那么利益才真正成为利益,教化才真正成为教化。从不肖者方面说,残酷地对待百姓而无所顾忌的人,突然遭到仇敌攻击,便轻易逃窜到千里之外,谁也奈何不了他;即使被罢免斥退而回乡休息,本人能够安稳,子孙也能免祸,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如果居住在当地,与当地人相处,任官时是官吏,回乡后就是乡里人,那么刑罚、科敛加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出于正当理由,乡人还可以在数十年后报复他,他就会惴惴不安,害怕一个普通人胜过自己;不肖之徒的恶劣心情便会有所收敛,祸害也会受到一定惩戒。王者把天下合为一家,消除猜疑,以求百姓能够各得其所、士人能够施展志向;法令越宽疏,防闲反而越正当。真正不可欺骗的,是统一天下的王法、天理的公正和人心的善良,难道要依靠区区的禁制吗?三代兴盛时,士人各自在本国做官,而百姓反而更加亲近。衰亡汉朝的弊政,为什么还要仿效它呢!〖五〗 唉!世道越来越变迁,士人的趋向也一天比一天不同,哪里知道最终会走向何处呢!灵帝喜欢能写文章的士人,让能写文赋的人在鸿都门下待诏,乐松等人因此显达;蔡邕公开上章,称他们是在“把心思放在篇章上,姑且代替博弈”。他对此十分鄙薄。从隋炀帝一直到宋,千年之间都用这种方式选取士人,把它看得尊贵、崇高,好像天下的贤者没有谁能超过文赋这一条道路。汉代所鄙薄的,到了隋、唐、宋却被尊贵起来,士人也不得不把它看重;世人的趋向一天比一天下降,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文赋也未必一定是道所鄙弃的东西。它起源于《楚骚》,忠诚和爱意积聚其中,便产生了悱恻之情;它用来摇荡性情,抒发隐藏的志向,是君子所喜爱、所推重的。流传到司马相如、扬雄,讽谏也在其中发挥作用。六代衰微时,执笔写作的人才开始追求青黄白黑、转调换声,写成不真实的浮华文章;然而,雅乐和郑声混杂,其中不背离正道的作品,也没有绝迹于世。蔡邕也曾从事这种写作,却把它斥为优伶倡戏,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概括地说,能够使人快乐却不过度,讥刺却不伤害,华美却不放荡;能够涵养性情、荡涤志气的文赋,是在成就德行、成就才干之后,内心充实而自然流露出来的作品。如果一开始选取士人便用它,以浮华引导幼学,内在抛弃德行,外在忽略经术,那么这样引导天下人走向淫靡,已经绰绰有余。因此,蔡邕自己可以写文赋,却不喜欢乐松等人动辄这样做,并且借此告诫灵帝,不应以这种方式越次拔擢人才。由此说来,士人的趋向又何尝有什么不同呢?只是上位者使用它的方式不同罢了。这样看来,王安石的经义虽然也属于末端之学,但并不伤害根本,差不多可以算是华美与实际兼备的道路。元祐年间革除新法时,连这一项也一并革除,错了。至于王鏊、钱福的浅陋狭窄,陶望龄、汤宾尹的卑下鄙陋,那是末流随波而衰败,并不是创作者本身的过错。经义不是仅仅用来求取禄位的工具,而是士人精心研习、用来穷究大道的学问。文赋也不是幼学阶段的练习,而是志向端正、学业充实之后,感伤今世、追思古代,用来等待别人微妙启发的文章。志士尊崇事业而专心致志,也可以由此审察自己应当跟从什么。〖六〗 谈到作为儿子、作为臣子的变故,到了赵苞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为什么呢?像赵苞这样的处境,已经没有可以谋划的办法,即使君子也无法替他谋划;他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会犯下上通于天的罪过。认为赵苞拼死作战,是能够死于守官之职;把赵苞和亲手杀死自己亲人的人等同起来,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没有人的内心。认为赵苞应当设法使母亲活下来,迫不得已而向鲜卑投降;分掌符信替天子守卫城邑,却面向北方向敌虏称臣,终身陷在那里,这也不能说是具有人心。因此到了赵苞这里,寻求不丧失人心的办法已经穷尽了。这是谁造成的呢?是赵苞自己把自己置于穷困境地,必然丧失人心。所以说,他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是上通于天的罪过。作为人子,难道只是用口腹之物来侍奉父母吗?难道竟敢把自己的荣宠施加给母亲,便以此为快乐吗?所以孔子说:“使老年人得到安宁。”寻求使母亲安宁的办法,即使劳苦也不躲避,即使死亡也不停下,更何况赵苞使母亲安宁的办法非常容易呢?赵苞是东武城人,他所守卫的地方却是辽西。母亲居住的地方,是中原的乐土;赵苞所守卫的地方,是鲜卑凭借强力侵扰践踏的边郊。他为什么刚到任便立即迎接母亲来柳城这样的绝塞居住呢?赵苞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具有人心了。难道是为了让母亲有口腹之享吗?这是禽兽般的爱。难道是为了把自己的荣宠给母亲吗?这是市井小民得到金钱后借亲人来炫耀华美的心情。强敌就在身边,孤城处在险绝之地,却奉养老迈的妇人,在刀箭之下侥幸求生;赵苞的罪过上通于天,哪里还要等到击破贼兵、导致母亲死亡的那一天呢?所以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一个念头稍有不如意,便形成昏昧的判断;母子一同死在危城中,赵苞即使死了,难道能够逃脱内心应受的刑罚吗?有人或许说他是愚蠢,那么君子不得已,姑且替他设想一个办法:当羯贼带着母亲出来给赵苞看、用来威胁他的那一天,他如果悔恨自己迎母亲来的过错,早早伏剑而死,把作战守城的事情交给属吏,不去计较母亲的生死和城池的安危,那么还可以没有其他恶名。即使如此,也已经晚了!赵苞死了,母亲必定无法活下来,城池也必定无法保全。〖七〗

蔡邕意气之士也,始而以危言召祸,终而以党贼逢诛,皆意气之为也。何言之?曰:合刑赏之大权于一人者,天子也;兼进贤退不肖之道,以密赞于坐论者,大臣也;而羣工异是。奸人之在君侧,弗容不击矣。击之而吾言用,奸人退,贤者之道自伸焉。吾言不用,奸人且反噬于我,我躬不阅,而无容以累君子,使犹安焉,其犹有人乎君侧也。君子用而不任,弗容不为白其忠矣。白之而吾言用,君子进,奸人之势且沮焉。吾言不用,奸人不得以夺此与彼之名加之于我,而犹有所惮焉。邕苟疾夫张颢、伟璋、赵玹、盖升之为国蠹也,则专其力以击之可耳。若以郭禧、桥玄、刘宠之忠而劝之以延访也,则抑述其德以赞君之敬礼已耳。而一章之中,抑彼伸此,若将取在廷之多士而惟其所更张者。为国谋邪?为君子谋邪?则抑其一往之意气以排异己而伸交好者之言耳,庸有听之者哉!汉之末造,士论操命讨之权,口笔司荣枯之令,汝南、甘陵太学之风波一起,而成乎大乱。非奸人之陷之,实有以自致焉。同于我者为懿亲,异于我者为仇讐,唯意所持衡而气为之凌轹,则邕他日者幸董卓之杀奄人,而忘其专横,亦此意气为之矣。桥玄、刘宠之不为邕所累,幸也;而君子以相形而永废,朝廷以偏击而一空,汉亦恶得不亡哉!〖八〗鲜卑持赵苞之母以胁苞,苞不顾而战,以杀其母,无人之心也。贼劫桥玄之幼子登楼求货,玄促令攻贼,以杀其子,亦无人之心也。母之与子若是其均重乎?非也。使苞之子为鲜卑所持以胁苞,苞不顾而击鲜卑,则忠臣之效矣,不以私爱忘君父之托也。而苞则其母也。贼所胁玄以求者货耳,货与子孰亲,而吝货以杀其子乎?或曰:“玄非以货也,贼劫质以胁人,法之所不可容也。”夫一区区登楼之贼,杀之不足为国安,纵之不足为国危。法者,司隶河南尹之法,非玄之法也,而玄何怙法以忘其天性之恩邪?史氏之言曰:“玄上言凡有劫质者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货,由是劫质遂绝。”史之诬也。乐道之以为溢美之言,以覆玄绝恩之咎也。友兄、恭弟、慈父、顺妻,苟有劫其亲以求货者,法虽立,孰忍恝置之而不恤?虽严刑禁之而必不从。则谓劫质永绝者,非果有之,为诬而已矣。充桥玄之操,藉其为赵苞也,又奚不可也哉?〖九〗封建废而权下移,天子之下至于庶人,无堂陛之差也,于是乎庶人可凌躐乎天子,而盗贼起。嬴政之暴,王莽之逆,盗始横焉,然未尝敢与久安长治之天子抗也。至汉之季,公孙举、张婴、许生始称兵僭号而无所惮,积以成乎张角之乱,盗贼辄起于承平之代者数千年而不息。秦之盗曰悲六国之亡;莽之盗曰思汉室之旧;盗者必有托也,然后可假为之名以耸天下而翕然以从。至于角而无所托矣,宦寺之毒,郡县之虐,未可以为名也,于是而诡托之于道。角曰:吾之道,黄帝、老子之道也。乃至韩山童、徐寿辉曰:吾之道,瞿昙之道也。微二氏之支流,亦未足以惑天下而趋之若流。甚哉二氏之殃民,亦岂其初念哉?而下流必至于此。故孟子曰:“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岂过计哉?虽然,二氏之邪淫而终以乱也,非徒二氏倡之也,为儒者之言先之以狂惑,而二氏之徒效之也。君子之言人伦物理也,则人伦物理而已矣;二氏之言虚无寂灭也,则虚无寂灭而已矣;无所为禨祥瑞应劫运往来之说也。何休、郑玄之治经术,京房、襄楷、郎顗、张衡之论治道,始以鬼魅妖孽之影响乱六籍。而上动天子,下鼓学士,曰此圣人之本天以治人也。于是二氏之徒歆其利,而后曰吾师老子亦言之矣,吾师瞿昙亦言之矣;群然兴为怪诞之语以诱人之信从,而后盗贼藉之以起。儒者倡之,二氏和之,妖人挟之,罪魁戎首将谁归哉?齐桓、晋文挟天子以令诸侯,而盗贼挟圣人以惑百姓。天子之权下移于庶人,所挟者亦移焉。而盗贼氾滥乎数千年而不息,祸亦烈矣!端本之治,治佛、老而犹非本也。儒而言灾祥言运会,妖之始也。三代之圣人杀而勿赦者,而后之君子从而尊之,以加一倍之小术测兴亡,使与通书、正蒙相杂以立教,辟邪者容勿辩乎?〖一○〗

译蔡邕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开始时因为发表危言而招来祸患,最后又因为结党附贼而遭到诛杀,都是意气用事造成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把刑罚和赏赐的大权集中于一人手中的,是天子;兼有进用贤者、斥退不肖者之道,并秘密辅佐天子在朝廷上议论政事的,是大臣;群臣百官却不应如此。奸人处在君主身边,不能不予以攻击。攻击他,如果我的话被采用,奸人退去,贤者的道路自然就能伸张;如果我的话不被采用,奸人还会反过来咬我,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也就没有理由连累君子,使他们仍能安然无事;这样看来,君主身边还算有人的存在。君子被任用却不受信任,不能不替他表明忠心。表明之后,如果我的话被采用,君子得到进用,奸人的势力就会受挫;如果我的话不被采用,奸人也不能把挑拨这个、攻击那个的罪名加到我身上,仍会有所顾忌。蔡邕如果憎恨张颢、伟璋、赵玹、盖升是国家蛀虫,那么集中力量攻击他们就是了。如果想要凭郭禧、桥玄、刘宠的忠诚来劝皇帝广泛访求人才,那么也只需称述他们的德行,以赞助君主对他们的敬重礼遇罢了。然而,他在一篇奏章中压抑那一方、伸张这一方,好像要把朝廷中的许多士人都任意改动。究竟是替国家谋划,还是替君子谋划?其实只是压制自己一往无前的意气,排斥异己,抬高交好的人的言论罢了,哪里会有人听从呢!汉朝末年,士人的舆论掌握了决定讨伐与否的权力,言语和文章掌管着人的荣辱兴衰;汝南、甘陵太学的风波一兴起,便酿成了大乱。这并不只是奸人陷害他们,实际上也是他们自己招致的。同意我的人就是亲密至极的人,不同意我的人就是仇敌;只凭自己的意志来权衡,又任由意气凌辱压制别人,那么蔡邕后来庆幸董卓杀死宦官,却忘记董卓专横跋扈,也正是这种意气造成的。桥玄、刘宠没有被蔡邕连累,是幸运;而君子因为彼此排斥而长久废弃,朝廷因为偏激攻击而人才空尽,汉朝又怎么能不灭亡呢!〖八〗 鲜卑抓住赵苞的母亲来威胁赵苞,赵苞不顾母亲而出战,结果使母亲被杀,这是没有人心。贼人劫持桥玄的幼子,登楼索取财物,桥玄催促部下进攻贼人,结果使自己的儿子被杀,这也没有人心。母亲和儿子难道在这种事情上同样重要吗?不是。假如赵苞的儿子被鲜卑抓住来威胁赵苞,赵苞不顾儿子而攻击鲜卑,那就是忠臣的表现,因为他没有因私爱而忘记君父的托付。但赵苞面对的却是自己的母亲。贼人威胁桥玄所求取的只是财物,财物和儿子相比哪一个更亲近,难道要吝惜财物而使儿子被杀吗?有人说:“桥玄并不是为了财物,而是因为贼人劫持人质来威胁别人,这是法律所不能容忍的。”一个小小的登楼贼,杀了他不足以使国家安定,放了他也不足以使国家危急。法律是司隶、河南尹所执行的法律,不是桥玄自己的法律;桥玄为什么要倚仗法律而忘记天性中的恩爱呢?史官说:“桥玄上奏,凡是有劫持人质的,都一并杀掉,不得用财物赎取;从此劫持人质的事情就绝迹了。”这是史书的诬妄。乐道把它说成过分赞美的话,是为了掩盖桥玄断绝亲恩的罪过。友爱兄长、恭敬弟弟、慈爱父亲、顺从妻子,假如有人劫持他们的亲人来索取财物,法律即使已经制定,谁忍心冷漠置之而不加救助?即使以严刑禁止,也一定不会服从。因此,说劫持人质从此永远绝迹,并非确有其事,只是诬妄罢了。如果要补足桥玄的操守,把他当作赵苞那样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九〗 封建制度废除后,权力向下转移;从天子以下直到庶人,不再有宫殿台阶那样的等级差别,于是庶人也可以凌辱、僭越天子,盗贼便兴起了。嬴政的暴虐、王莽的叛逆,使盗贼开始横行,但他们还从来不敢同久安长治的天子抗衡。到了汉朝末年,公孙举、张婴、许生开始起兵并僭称帝号,毫无顾忌;这种情况积累下来,便形成了张角之乱。盗贼在太平时代不断兴起,数千年不止。秦朝的盗贼说是悲悼六国灭亡,王莽时的盗贼说是思念汉室旧制;盗贼必定要有所依托,然后才能假借名义使天下震动,天下人才一齐跟从。到了张角,却没有什么可以依托的了;宦官的毒害、郡县的暴虐,都还不能拿来作为名义,于是便把它诡称为道。张角说:“我的道,是黄帝、老子的道。”后来韩山童、徐寿辉又说:“我的道,是瞿昙的道。”如果没有这两家的支流,也不足以迷惑天下,使人像水流一样趋附。两家给百姓带来的祸害真是严重啊,难道也是它们最初的本意吗?但其流弊必然会发展到这里。所以孟子说:“率领野兽来吃人,人们将要互相吞食。”难道这是过分的推断吗?即使如此,两家的邪僻淫荡最终导致祸乱,也不只是两家倡导的结果,而是儒者的言论先以狂妄迷惑人,两个教派的人又仿效了它。君子谈论人伦和事物的道理,就只是人伦和事物的道理;两家谈论虚无和寂灭,就只是虚无和寂灭;本来都没有关于禨祥、瑞应、劫运往来的说法。何休、郑玄研究经术,京房、襄楷、郎顗、张衡议论治道,却开始用鬼魅妖孽的影响来扰乱六经。他们上面使天子受影响,下面鼓动学士,说这是圣人取法于天来治理人的根本。于是两家的人羡慕其中的利益,后来便说:“我的老师老子也这样说过,我的老师瞿昙也这样说过。”众人一起编造怪诞言论,引诱人们相信和跟从,后来盗贼又借此而起。儒者倡导,两家附和,妖人利用它,罪魁祸首和首恶究竟该归罪于谁呢?齐桓公、晋文公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盗贼则挟持圣人来迷惑百姓。天子的权力向下转移到庶人那里,所能挟持的东西也随之转移。盗贼泛滥数千年而不止,祸害也太严重了!治理从根本入手,即使治理佛、老,也还不是根本。儒者谈论灾祥、运会,就是妖异的开始。三代圣人本来要诛杀而不赦免的东西,后来的君子却跟着尊崇它,用加倍细小的术数来测定兴亡,又让它同《通书》《正蒙》混杂起来建立教化,对于这种邪说,难道能容忍而不加辨析吗?〖一 ○〗

士可杀不可辱,诃斥之、鞭笞之之为辱矣,未甚也,加以不道之名,而辱乃莫甚焉。子见南子,子路不悦,于圣人何伤焉,而援天以矢之,惧夫以辱名加君子,而天下后世谓君子之无妨于辱也。党人者,君子之徒也。黄巾起,吕强曰:“党锢积久,人情怨愤,若不赦宥,将与合谋。”吕强奄人之矫矫者耳,言无足深责,皇甫嵩士大夫而亦为此言也,党人之辱,不如死之久矣!以君子始,以贼终,则向者王甫、曹节谋危社稷之谮,非诬也。呜呼!李膺、杜密、范滂诸君子者死,而党人之能卓然自立于死生者无几,张俭之徒,方将以贼起得赦为幸,而孰知其辱甚于死哉?皇甫嵩之淩蔑善类也,逾于奄人矣。〖一一〗用兵之道,服而舍之,自三代之王者以迄五霸,皆以此而绥天下。唯其为友邦也,王者以理相治,霸者以威相制,理伸威胜而志得;灭之不义,屠之不仁,舍其服而天下自不敢复竞。封建圮,以庶人而称兵抗天子,岂此谓哉?朱儁曰:“秦项之际,民无定主,赏附以劝来者。”此后世之权术,不可与三代并论。故以曹操之猜,而关羽之降非其诚款,操犹听其来去而不加害。或者乃欲于盗贼败困之余,乞降而受之,其不然审矣。败而诛之,不可胜诛,而姑予以生,使知惧面感我之不杀,或犹知悔也,且非可施于渠帅者也。歼其魁,赦其余党,自我贷之,固不可予以降之名也。予以降之名,抑将授以降之赏,犹然尊高于众人之上,而人胡不盗?以黄巾之徧天下也,不数年而定,汉虽亡,不亡于黄巾之手,则朱儁之所持者定矣。不可以三代之法处秦、项之际,况可以处逆民之弄兵以抗国而毒民者乎?庸臣懦将酿无穷之祸,有识者勿为所乱也。〖一二〗孙坚之欲诛董卓也,张廷珪之欲杀安禄山也,论者惜其不果而终以长乱。张让等为蟊贼于中,李林甫、杨国忠相继朘削于国,微卓而汉必亡,微禄山而唐必乱,夫岂二竖之果足以移天而沸海乎?何进不召卓而卓何逞?玄宗不宠禄山而禄山何藉?逆未著而以疑杀人,且不胜其杀矣。是故后事之论,惩其末而弗戒其本,智者所弗尚也。先主劝曹操杀吕布,而为操劲敌者,先主也。孙坚之沈鸷而怀远图,夫岂出卓下哉?张温弗假以威福,而使卓相制,非无意计焉。不幸而卓恶成未可以咎温之不豫矣。〖一三〗汉之将亡,有可为社稷臣者乎?朱儁、卢植、王允未足以当之,唯傅燮乎!讨黄巾而有功,赵忠欲致之而予以侯封,燮不受也。当其时,有军功而拒宦寺,非直赏不及焉,还以受罪。故卢植辱于槛车,王允几于论死,皇甫嵩夺其印绶。燮拒忠而忠弗能挫,惮其名而弗敢害,燮之德威詟权奄而制之也,大矣。燮之拒忠也,曰:“遇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守正而不竞,安命而不为已甚之辞,坦夷以任天,而但尽其在己,自以雅量沖怀适然于宠辱之交,而小人莫能窥其际。其在汉阳也,曰:“吾遭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人之禄,又欲避其难乎?”方且自逊以引身之不早,而不待引亢爽之气以自激其必死之心。夫如是,岂小人之所可屈,又岂小人之所可伤哉!若燮者,托以六尺之孤,正色从容而镇危乱,植也、儁也、允也,智勇形而中藏浅,固不足以测燮之涯量矣。故知燮非徒节义之士也,允矣其可为社稷之臣矣。〖一四〗王芬欲乘灵帝北巡,以兵诛诸常侍,废帝立合肥侯。使其成也,亦董卓也,天下且亟起而诛之,其亡且速于董卓。卓拥缰兵专征讨,有何进之召为内主,废辨立协,在大位未定之初,协慧而欲立之者,又灵帝之志也,然且不旋踵而关东兴问罪之师矣。芬以斗筲文吏,猝起一旦,劫二十二年安位之天子,废之而立疏族,力弱于卓,名逆于卓,人之问罪也,岂徒如卓而已乎?况其轻躁狂动而必不能成也乎?曹操料其败,以止其废立之妄,非其智之过人也,皎然是非祸福之殊途,有心有目无不能辨也。夫芬之狂,何以迷而不觉也哉?陈蕃之子逸从臾之,而襄楷以其术惑之也。故有积愤者,不可与图万全之术。挟技术者,不可与谋休咎之常。陈逸有不戴天之恨,身与俱碎而不恤,闵其志可也,而不可从也。若襄楷者,昂首窥天而生觊觎,君子之远之也夙矣。此择交定谋者之不可不知也。〖一五〗

译士人可以被杀死,却不可以受辱。呵斥、斥责、鞭打所造成的侮辱,还不算最严重;如果再给他加上不合道义的罪名,侮辱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这对圣人有什么损害呢?但他却借助天意来指责孔子,是害怕有人把受辱的名声加到君子身上,使天下后世认为君子可以无妨地受辱。党人是君子一类的人。黄巾起事时,吕强说:“党锢积累已久,人心怨愤,如果不赦免宽宥,他们将会联合起来谋反。”吕强只是宦官中较为刚正的人罢了,他的话没有什么值得深责的;皇甫嵩是士大夫,竟然也说出这种话来。这样看来,党人所受的侮辱,长久以来还不如死去啊!以君子开始,却以贼人身份结束,那么此前王甫、曹节策划危害国家时对他们的诬陷,就不能说是诬妄。唉!李膺、杜密、范滂等君子死去,而党人中能够在生死关头卓然自立的没有几人;张俭一类的人,正要把以贼人身份起事而获得赦免视为幸运,哪里知道这种侮辱比死还严重呢?皇甫嵩凌辱、蔑视善良之士,超过宦官了。〖一一〗 用兵的道理,是对方服从了就放过他;从三代的君王直到春秋五霸,都凭借这一点安定天下。因为把对方当作友邦,王者用道理相互治理,霸者用威势相互制约;道理得到伸张、威势取得胜利,志向就实现了。消灭对方是不义,屠杀对方是不仁;放过已经服从的人,天下自然就不敢再相争。封建制度崩坏后,庶人起兵来抗拒天子,难道这就是所说的道理吗?朱儁说:“秦、项相争之际,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奖赏归附者,以此鼓励后来归附的人。”这是后世的权术,不能同三代相比。因此,以曹操那样多疑的人,面对关羽投降并非出于真诚归顺,曹操仍然听任他来去而不加害。有人竟想在盗贼败困之后,接受他们乞求投降而收容他们;这种做法显然不是这样。战败后就把他们杀掉,杀也杀不尽,不如暂且让他们活着,使他们知道害怕,感念我没有杀他们,也许还会知道悔改;而且这种做法也不能施用于首领。消灭他们的首恶,赦免其余党徒,是我们自己宽免他们,当然不能给他们“投降”的名分。给他们投降的名分,就可能还要授予投降的奖赏,仍然使他们高居众人之上;这样一来,人们怎么会不去作乱呢?黄巾军遍布天下,却没有几年便被平定;汉朝虽然灭亡,却不是亡于黄巾之手,那么朱儁所坚持的办法就确定是正确的了。不能用三代的法度来处理秦、项相争之际的局势,何况能用它来处置那些起兵抗国、残害百姓的叛逆之民吗?庸碌的大臣和怯懦的将领酿成无穷祸患,有见识的人不要被他们扰乱。一二 孙坚想杀董卓,张廷珪想杀安禄山,评论者却惋惜他们没有成功,反而认为这最终助长了祸乱。张让等人在朝廷内部作乱,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从国家身上搜刮;如果没有董卓,汉朝也必然灭亡;如果没有安禄山,唐朝也必然陷入混乱。难道这两个奸人真有足以改变天命、使四海沸腾的力量吗?何进不召董卓,董卓又能逞什么威风?玄宗不宠信安禄山,安禄山又凭借什么?在叛逆的罪行尚未显露时,就因怀疑而杀人,况且杀也杀不尽。因此,后人评论往事,只惩治已经发生的后果,却不警戒祸乱的根源,这是有智慧的人所不赞许的。先主劝曹操杀吕布,而后来成为曹操强劲对手的,正是先主。孙坚沉着果断而怀有长远谋略,难道会比董卓差吗?张温没有借给董卓威权和恩宠,使董卓受到牵制,并不是没有谋略。不幸的是董卓的罪恶已经形成,这就不能责怪张温没有预先防备了。一三 汉朝将要灭亡时,有能够成为社稷之臣的人吗?朱儁、卢植、王允都不足以担当此任,只有傅燮吧!他讨伐黄巾有功,赵忠想招致他,授予他侯爵封号,傅燮却不接受。当时有军功而拒绝宦官,不仅得不到奖赏,反而还会因此获罪。所以卢植被辱于槛车之中,王允几乎被判死刑,皇甫嵩也被夺去印绶。傅燮拒绝赵忠,而赵忠又不能挫败他,只因忌惮他的声望而不敢加害;傅燮的德行和威望震慑了掌权的宦官并制约了他们,这实在太了不起了。傅燮拒绝赵忠时说:遇时不得时,是命运;有功而不加以论定,是时势。他守正而不争竞,安于命运,不说过分激烈的话,坦然平和地听任上天,只尽自己所能;他自以宽雅的气度、冲淡的胸怀,安然处在宠辱交替之中,小人无法窥见他的内心。傅燮在汉阳时说:我遭逢乱世,不能培养浩然之志,既然食用国家的俸禄,又怎么能想要逃避国家的灾难呢?他反而自我谦退,认为自己没有及早引退,并不需要激发刚直豪迈之气来坚定自己必死的决心。像这样的人,哪里是小人所能屈服的,又哪里是小人所能伤害的呢?像傅燮这样的人,受托辅佐年幼的君主,神色严肃而举止从容,镇定危乱;卢植、朱儁、王允,才智勇略显露在外而内在修养浅薄,本来就不足以测度傅燮的器量。所以可知傅燮不只是一个有节义的人,确实可以成为社稷之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一四 王芬想趁灵帝北巡之机,发兵诛杀各位常侍,废掉皇帝,拥立合肥侯。假如他成功了,也会成为另一个董卓;天下人将很快起兵诛杀他,他的灭亡还会比董卓更快。董卓掌握兵权,专门负责征讨,又有何进作为内应,废刘辨而立刘协;在皇位尚未稳定之初,刘协聪慧,而想拥立他的也是灵帝的意志。然而即使这样,关东也很快兴起了问罪的军队。王芬不过是一个器量狭小的文官,突然在一日之间起兵,劫持在位安稳达二十二年的天子,废掉他而拥立疏远的宗族,力量比董卓弱,名义上的叛逆却比董卓更明显;天下人问罪,难道只会像对董卓那样吗?何况他轻浮急躁、狂妄妄动,本来就一定不能成功。曹操预料他会失败,因而阻止他废立皇帝的妄举,并不是因为他的智慧超出常人,而是因为是非祸福的不同道路明白可见,只要有心有眼就没有不能辨别的。王芬如此狂妄,为什么会迷惑而不自觉呢?陈蕃的儿子陈逸怂恿他,襄楷又用自己的方术迷惑他。所以,有长期积愤的人,不能同他谋划万全之策;怀有奇术的人,也不能同他商议通常的祸福利害。陈逸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即使自身与仇敌同归于尽也不在意;同情他的志向可以,却不能顺从他。像襄楷这样的人,抬头窥伺上天而产生非分的觊觎,君子早就应该远离他。这是选择朋友、决定谋略的人不可不知道的。一五

何进辅政,而引袁隗同录尚书事,隗之望重矣,位尊矣,权盛矣。绍及术与进同谋诛宦官,而隗不能任;进召董卓,曹操、陈琳、郑泰、卢植皆知必乱,而隗不能止;董卓废弘农立陈留,以议示隗,而隗报如议;犹然尸位而为大臣,廉恥之心荡然矣。然且终死于卓之手而灭其家。故夫有恥者,非以智也,而智莫智于知恥。知恥而后知有己;知有己而后知物之轻;知物之轻,而后知人之不可与居,而事之不可以不断。故利有所不专,位有所不受,功有所不分,祸有所不避。不知恥而避祸,是夜行见水而谓之石,不濡其足不止也。以疲老荏弱之情,内不能知子弟之桀鸷,外不知奸贼之雄猜,自倚族望之隆,优游而图免,而可谓有生人之气乎?东汉之有袁氏与有杨氏也,皆德望之巨室,世为公辅,而隗与彪终以贪位而捐其恥心。叔孙豹曰:“世禄也,非不朽也。”信夫!不朽有三,唯有恥者能之:隗与彪,其朽久矣。〖一六〗轻重之势,若不可返,返之几正在是也,而人弗能知也。宦寺之祸,弥延于东汉,至于灵帝而蔑以加矣。党人力抗之而死,窦武欲诛之而死,阳球力击之而死,后孰敢以身蹈水火而姑为尝试者!然天下之盗蠭起,指数之而挟以为名。四海穷民,受其子弟宾党滥大官大邑以朘削无余者,皆诅呪而望其速亡。诛杀禁锢之子孙宗族,不与共戴天日而愿与并命者,日含愤以求一旦之报。士大夫苟非其党,不获已而俯出其下者,畜恶怒以俟天诛之期。桀、纣、幽、厉以圣帝明王之冢裔,正位为天下君,而卒至陨灭,况此无赖之刑人,其能长此而无患乎?故极重而必返,夫人而可与知也。夫既夫人而可与知,则一旦扑之,如烈风吹将尽之镫,甚速而易,必矣。陈琳曰:“此犹鼓洪鑪燎毛发。一曹操曰:“诛其元恶,一狱吏足矣。”而何进若持方寸之刃以拟猛虎,其呼将助也不择人,其挠败也无快志。袁绍以豪杰自命,为进谋主,且忧危展转而无能为计;而遣鲍信募泰山之甲,丁原举孟津之火,甚且召董卓以犯宫阙。进之心胆失据,而绍无能辅也。曹操笑而袁绍忧,其智计之优劣,于斯见矣。所以然者,进以外戚攻宦官,人惩窦氏之祸,无为倾心,一也。进之所恃者何后,举动待后而后敢行,以妇人而敌宦官,智计不及,而多为之蛊,二也。袁隗身为大臣,而疲庸尸位,无能以社稷自任,三也。郑泰、卢植初起于田间,任浅望轻,弗能为益,杨彪、黄琬,无以大殊于袁隗,四也。袁绍兄弟,包藏祸心,乘时搆乱,而无戮力王室之诚,五也。曹操识之明、持之定,而志怀叵测,听王室之乱,居静以待动,视何进之迷,而但以一笑当之,六也。皇甫嵩、盖勋顾名义而不欲狂逞,进躁迫而不倚以为腹心,七也。具此七败之形势以诛宦者,而固非其所堪,虽欲祸之不中于宗社,其将能乎?夫内怀夺柄之心,外无正人之助,若何进者,不足论已。已往之覆辙,为将来鉴。凡皇天之所弗予,志士仁人之所弗予,天下之民受制于威,受饵于利,人心所不戴以为尊亲,而苛暴淫虐,日削月靡,孤人子,寡人妻,积以岁月而淫逞不收,若此者,其灭其亡皆旦夕之间,河决鱼烂而不劳余力。智者静以俟天,勇者决以自任,勿为张皇迫遽而惊为回天转日之难也。存乎其人而已矣。彼曹操者,固亦尝晏坐而笑之矣,况其秉道以匡夫不为操者乎!〖一七〗史纪董卓之辟蔡邕,邕称疾不就,卓怒曰:“我能族人。”邕惧而应命。此殆惜邕之才,为之辞以文其过,非果然也。卓之始执国柄,亟于名而借贤者以动天下,盖汲汲焉。除公卿子弟为郎,以代宦官,弔祭陈、窦,复党人爵位,征申屠蟠,推进黄琬、杨彪、荀爽为三公,分任韩馥、刘岱、孔伷、张邈为州郡,力返桓、灵宦竖之政,窃誉以动天下。蔡邕首被征,岂其礼辞不就而遽欲族之哉?故以知卓之未必有此言也。且使卓而言此矣,亦其粗犷不择、一时奰发之词,而亦何足惧哉!申屠蟠不至,晏然而以寿终矣。袁绍横刀揖出,挂节上东门,而弗能迫杀之矣。卢植力沮弘农王之废,而止于免官,逌然以去矣。郑泰沮用兵之议,巽辞而解矣。朱儁、黄琬不欲迁都,而皆全身以退矣。邕以疾辞,未至如数子之决裂,而何为其族邪?狂夫之言,一怒而无余,卓之暴,市井亡赖之谰言也,而何足惧邪?邕之始为议郎也,程璜之毒,阳球之酷,可以指顾杀人,而邕不惧;累及叔质,几同骈首以死,而不惧;何其壮也!至是而馁矣。亡命江海者十二年,固贞人志士义命自居之安土也。宦官之怨愤积,而快志于一朝;髠钳之危辱深,而图安于晚岁;非惧祸也,诚以卓能矫宦官之恶,而庶几于知己也。于是而其气馁矣。以身殉卓,贻玷千古,气一馁而即于死亡,复谁与恤其当年之壮志哉?

译何进辅政时,召袁隗一同录尚书事,袁隗的声望更高了,地位更尊贵了,权势也更盛了。袁绍和袁术与何进共同谋划诛杀宦官,袁隗却不能承担责任;何进召董卓入京,曹操、陈琳、郑泰、卢植都知道必然会引起混乱,袁隗却不能阻止;董卓废弘农王、立陈留王,把这项意见拿给袁隗看,袁隗却答复说依照此议办理。他仍然尸位素餐,充当大臣,廉耻之心已经荡然无存。然而最后他还是死在董卓手中,整个家族也被灭掉。所以说,有羞耻心并不一定靠智慧,但智慧没有比知道羞耻更高明的了。知道羞耻,然后才知道自尊;知道自尊,然后才知道外物轻微;知道外物轻微,然后才知道不能同某些人共处,事情也不能不果断处理。因此,对利益有些不能独占,对职位有些不能接受,对功劳有些不能独分,对灾祸有些不能逃避。不知羞耻却想躲避灾祸,就像夜里行走看见水洼却说是石头,非要把脚弄湿才肯停下。袁隗凭着年老疲弱、软弱无能的心态,对内不能看清子弟的强悍凶暴,对外不能看透奸贼的雄心猜忌,只依仗家族声望隆盛,悠闲地谋求免祸,这能说还有活人的气概吗?东汉有袁氏和杨氏,都是德行声望很高的名门,世代担任三公辅弼,可是袁隗和杨彪最终都因贪恋职位而丧失了羞耻心。叔孙豹说:世代享受禄位,并不等于能够不朽。确实如此!不朽有三种,只有有羞耻心的人才能做到;袁隗和杨彪,他们早已腐朽很久了。一六 力量轻重的形势,看似无法扭转,能够扭转的契机恰恰就在这里,可是人们却不知道。宦官之祸在东汉不断蔓延,到了灵帝时已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党人竭力抗拒宦官而死,窦武想诛杀宦官而死,阳球奋力攻击宦官而死,此后谁还敢以自身去冒犯水火,姑且试一试呢?然而天下的盗贼纷纷兴起,指斥宦官,以此作为起兵的名义。四海的贫苦百姓,受到宦官子弟、门客、党羽滥居高官、占据大邑并搜刮殆尽的苦害,都在诅咒他们,盼望他们赶快灭亡。那些因诛杀、禁锢而牵连的子孙宗族,不愿同宦官共同生活在天地之下,愿意与他们拼命的人,每天都含着愤恨,等待有朝一日报仇。士大夫只要不是宦官党羽,即使迫不得已屈居他们之下,也都积蓄恶意和怒气,等待上天诛灭他们的时日。桀、纣、幽、厉凭借圣帝明王的后裔身份,正居君位成为天下之主,最终尚且陨灭,何况这些无赖般的受刑之人,难道能够长久如此而不遭祸患吗?所以,势力发展到极重之后必然反转,这一点人人都可以知道。既然这件事人人都可以知道,那么一旦出手打击他们,就像烈风吹灭将尽的灯火一样,必然非常迅速而容易。陈琳说:这就像用大熔炉烧掉毛发。曹操说:诛杀首恶,一个狱吏就足够了。而何进却像拿着一寸见方的小刀去对付猛虎,他呼喊求助时不加选择,行动受阻失败时又不能称心快意。袁绍以豪杰自居,是何进的主要谋士,却只是忧惧危疑、辗转不安,不能想出办法;反而派鲍信招募泰山的士兵,丁原在孟津举起战火,甚至召董卓来侵犯宫阙。何进心胆失据,袁绍又不能辅佐他。曹操对此发笑,而袁绍忧惧不安,他们智谋计策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何进凭外戚身份攻击宦官,人们惩戒窦氏覆灭的教训,不愿全心支持他,这是第一点。何进所依靠的是何后,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等何后同意后才敢实行;以一个妇人去对抗宦官,智谋计策本来不够,又常常被她迷惑,这是第二点。袁隗身为大臣,却疲弱庸碌、尸位素餐,不能以社稷为己任,这是第三点。郑泰、卢植起初都出身民间,任职资历浅、声望轻,不能发挥助力;杨彪、黄琬又没有比袁隗高明多少,这是第四点。袁绍兄弟包藏祸心,乘机制造混乱,却没有竭力效忠王室的诚意,这是第五点。曹操见识明察,立场坚定,却心怀不可测的志向,任凭王室发生混乱,安静地等待时机,旁观何进的迷乱,只把这当作一场笑话,这是第六点。皇甫嵩、盖勋顾念名义,不愿狂妄妄为;何进急躁逼迫,又不依靠他们作为心腹,这是第七点。具备这七种失败的形势,却想用来诛杀宦官,本来就不是何进所能承担的;即使想使祸患不落到宗庙社稷上,他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内心怀有夺取权柄的想法,对外又没有正直之人的帮助,像何进这样的人,已经不值得再谈了。过去覆亡的车辙,应当成为将来的鉴戒。凡是上天不肯保佑、志士仁人不肯支持的势力,以及天下百姓因威势而受制、因利益而受诱惑,民心不拥戴他们为尊长亲近之人,而他们又苛刻暴虐、日渐削弱、月渐衰败,使人家的儿子成为孤儿、妻子成为寡妇,日积月累而放纵暴行不能收敛的,这种势力的覆灭和死亡都在朝夕之间,就像河堤决口、鱼肉腐烂一样,不费多少余力。智者应安静地等待天时,勇者应果断地自行承担,不要因为张皇急迫,就惊叹扭转天命、改变局势有多么困难。成败只在于人的作为而已。那曹操本来也曾安坐着对此发笑,何况那些秉持正道、扶助天下而不替曹操效力的人呢?一七 史书载董卓征召蔡邕,蔡邕称病不去,董卓发怒说:我能诛灭你的家族。蔡邕害怕了,于是接受诏命。这大概是因为爱惜蔡邕的才能,替他寻找说辞来文饰过错,并不是真的如此。董卓刚开始掌握国家权柄时,急于取得名声,借助贤能之人来震动天下,真是迫不及待。他任用公卿子弟为郎官,取代宦官;吊祭陈蕃、窦武;恢复党人的爵位;征召申屠蟠;提拔黄琬、杨彪、荀爽为三公;分别任命韩馥、刘岱、孔伷、张邈治理州郡;竭力改变桓帝、灵帝时期宦官专权的政治,窃取声誉来震动天下。蔡邕第一个被征召,难道会因为他以礼辞谢不去,董卓就突然想诛灭他的家族吗?由此可知,董卓未必说过这种话。即使董卓说过,也不过是他粗鲁蛮横、不加选择、因一时暴怒而说出的言语,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申屠蟠没有赴召,安然活到高寿而终。袁绍横刀作揖而出,挂着符节走出东门,董卓也不能逼迫他并杀掉他。卢植竭力阻止废黜弘农王,只落得免官,仍然安然离去。郑泰阻止出兵的建议,用谦逊的言辞便得以解脱。朱儁、黄琬不愿迁都,也都保全自身而退去。蔡邕只是称病推辞,还没有像这几个人那样公开决裂,为什么要诛灭他的家族呢?这是狂妄之人的话,发怒时随口说出,过后便没有了;董卓的暴虐,不过是市井无赖的谣言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蔡邕起初任议郎时,程璜的毒害、阳球的残酷,足以指使、顾盼之间便杀人,蔡邕却不害怕;后来牵连到叔质,几乎要和他并头同死,他也不害怕;那时是多么壮烈啊!到了这里却气馁了。他逃亡江海十二年,本来那里是守贞之人、志士仁人凭借义理和天命自处的安身之地。宦官的怨恨愤怒积累已久,想在一朝之间实现快意;剃发加钳的危辱太深,便想在晚年谋求安稳;这并不只是因为害怕祸患,实在是认为董卓能够纠正宦官的罪恶,自己也或许可以遇到知己。于是他的气势就衰弱了。以自身殉死于董卓,给千古留下污点;气势一衰弱便走向死亡,又有谁会体恤他当年那种壮烈的志向呢?

君子之立身,期于洁己;其出而事君也,期于靖国;恩怨去就,非有定也。祸在宫闱,则宫闱吾所亟违也;祸在阉宦,则阉宦吾所亟违也,祸在权奸,则权奸吾所亟违也。推而至于僭窃之盗贼、攘夺之夷狄,皆冰炭之乍投而沸、薰犹之逆风而辨也。所疾恶者在此,而又在彼矣。气运移而贞邪忽易,违之于此,而即之于彼,是逃虎而抱蛇、舍砒而舍鸩也。能终始数易而不染者,其唯执志如一而大明于义之无方者乎!而邕不能也。始终之怨毒,宦竖而已,此外而篡弑之巨憝不辨矣。非不辨也,己私未忘,而宠辱之情移于衰老也。则一往之劲直,乌足以定人之生平哉?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介于石,贞之至也;不终日,见几而无执一之从违,乃以保其贞也。邕勿论矣。欲养浩然之气,日新其义而研之以几,其尚以邕为戒乎!〖一八〗申屠蟠征而不至,论者谓之知几。几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汉之亡,天下之乱,董卓之不可与一日居,有目者皆见,有耳者皆闻,自非蔡邕之衰老惛迷,孰不知者,而何谓之几邪?乃若蟠之不可及也,则持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卓之征名贤也,蔡邕畏之矣,荀爽畏之矣。人劝蟠以行,蟠笑而不荅,人不可与语也,志不自白也。夷然坦然而险阻消,蟠岂中无主而能然哉?故知其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士苟贞志砥行以自尚,于物无徇焉,于物无侮焉,则虎狼失其暴,蝮蛇失其毒。天下之穰穰而计祸福者,皆足付一笑而已。故庄子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而不热。”岂有神变不测者存乎?贫而安,犯而不校,子孙不累其心,避就不容其巧;当世之安危,生民之疾苦,心念之而不尝试与谋;文章誉望,听之后世而不亟于自旌;其止如山,其涵如水,通古今、参万变以自纯,则物所不得而辱矣。此安土之仁,所谓即体以为用者也,蟠庶几矣。何以知之?以其笑而不荅知之也。而浅人犹谓之曰知几,若邕与爽,其仅谓之不知几也与?

译君子立身,期望的是洁净自身;出仕侍奉君主,期望的是安定国家。至于恩怨和出仕、退处,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祸患在宫廷,就应当急速远离宫廷;祸患在宦官,就应当急速远离宦官;祸患在权臣奸人,就应当急速远离权臣奸人。推而至于僭越篡窃的盗贼、侵夺掠取的夷狄,都像冰与炭突然相投便沸腾、薰犹在逆风中便显出分别一样。所厌恶的对象在这里,后来又可能在那里。气运转移,忠贞与邪恶忽然改变位置,在这里躲避它,到了那里却又投身其中,就像逃避老虎却抱住毒蛇,舍弃砒霜却又拿起鸩毒。能够前后多次改变取舍而不受污染的,大概只有那些持守志向始终如一,并且完全明白义理没有固定一端的人吧!蔡邕却做不到。自始至终,他怨恨的只是宦官,对于其他篡位弑君的大恶人却不能辨别。并不是不能辨别,而是没有忘掉自己的私心,且宠辱之情随着衰老而改变了。所以,他一开始的刚劲正直,哪里足以决定他一生的品行呢?《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坚定如石,是贞正的极致;不到一天,是说要及时察觉征兆,不固执地一味顺从或违背,才能保全自己的贞正。蔡邕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了。想要培养浩然之气的人,应当每天更新并研求自己的义理,大概可以把蔡邕作为戒鉴吧!一八 申屠蟠被征召却没有前往,评论者说他能够察知事变的先兆。所谓先兆,就是事情细微的征象,是吉凶将要显现的预兆。汉朝将亡、天下将乱、董卓不可与之共处一日,这些事情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到;如果不是蔡邕衰老昏昧,谁会不知道呢?怎么能把这称为察知先兆呢?至于申屠蟠之所以不可及,在于他持守志向坚定,没有失去安于本分、守其所处之地的仁德。董卓征召名贤,蔡邕害怕,荀爽也害怕。有人劝申屠蟠出仕,申屠蟠只是笑而不回答,别人无法同他交谈,他也不自行表明志向。他坦然平静,仿佛险阻自然消失;申屠蟠难道是内心没有主宰才会这样吗?所以可知,他的志向坚定,没有失去安于本分的仁德。士人如果以贞正的志向、磨砺的操行自我要求,对外物不屈从,也不轻侮外物,那么老虎和狼便失去它们的凶暴,毒蛇也失去它的毒性。天下那些忙忙碌碌、计较祸福的人,都足以只付之一笑罢了。所以庄子说:洪水漫天而不能使人沉溺,大旱使金石熔化而不能使人感到炎热。难道真有什么不可测的神异变化存在吗?贫穷却能安处,受到侵犯却不计较,子孙不能牵累自己的心,进退取舍不容许自己投机取巧;对于当世的安危、百姓的疾苦,只在心中思考,却不急于参与谋划;对于文章和声誉,听任后世评定,不急于自我表彰;他的操守如山般坚定,涵养如水般深厚,贯通古今、参验万变来使自身纯正,于是外物便无法侮辱他。这就是安于本分的仁德,也就是所谓以本体直接作为功用,申屠蟠差不多做到了。怎么知道呢?从他只是笑而不回答就可以知道。然而浅薄的人仍然称赞他能够察知先兆,那么像蔡邕和荀爽,难道只能说他们不知先兆吗?

卷九◎献帝〖一〗有诡谲鸷悍之才,在下位而速觊非望者,其灭亡必速。故王莽、董卓、李密、朱泚俱不旋踵而殄。又其下者,则为张角、黄巢、方腊之妄,以自歼而已矣。其得大位,虽夺虽僭,而犹可以为数十年人民之天下之祸乱为己任;君长,传之子孙,无道而后亡;则必其始起也,未尝有窥窃神器之心,而奋志戮力以一至于功立威震,上无驾驭之主,然后萌不轨之心,以不终其臣节而猎大宝,得天下而不可以一日居,未有或爽者也。关东之起兵以诛董卓也,自袁绍始。绍之抗卓也,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其志可知已。及其集山东之兵,声震天下,董卓畏缩而劫帝西迁以避之,使乘其播迁易溃之势,速进而扑之,卓其能稽天讨乎?乃诸州郡之长,连屯于河内、酸枣,踌躇而不进。其巽懦无略者勿论也;袁绍与术,始志锐不可当,而犹然栖迟若此,无他,早怀觊觎之志,内顾卓而外疑群公,且幸汉之亡于卓而己得以逞也。于斯时也,蹶起以与卓争死生,曹操、孙坚而已。操曰:“董卓未亡之时,一战而天下定。”使一战而天下定,操其能独有天下乎?既败于荥阳,且劝张邈等勿得迟疑不进,失天下望,而邈等不用,操乃还军。当斯时,操固未有擅天下之心可知也。以操为早有擅天下之心者,因后事而归恶焉尔。孙坚之始起,斩许生而功已著,参张温之军事,讨边章而名已立,非不可杰立而称雄也;奋起诛卓,先群帅而进屯阳人,卓惮之而与和亲,乃曰:“不夷汝三族悬示四海,吾死不瞑目。”独以孤军进至雒阳,埽除宗庙,修塞诸陵,不自居功,而还军鲁阳。当斯时也,可不谓皎然于青天白日之下而无惭乎?故天下皆举兵向卓,而能以躯命与卓争生死者,坚而已矣。其次则操而已矣。岂袁绍等之力不逮操与坚哉?操与坚知有讨贼而不知有他,非绍、术挟奸心以养寇,而冀收刺虎持蚌之情者所可匹也。故他日者,三分天下,而操得其一,坚得其一,坚之子孙且后操而亡;坚之正,犹愈于操之速易其心者多矣。故天下非可以一念兴而疾思弋获者也。汉高之入关中,思亡秦而王关中耳,项羽弑义帝,而后有一天下之心。刱业之永,天所佑也。董卓死,李、郭乱,袁绍擅河北而忘帝室,袁术窃,刘表僭,献帝莫能驭,而后曹操之篡志生。曹操挟天子,夷袁绍,降刘琮,而后孙权之割据定。是操之攘汉,袁绍贻之;坚之子孙僭号于江南,曹操贻之也。谓操与坚怀代汉之心于起兵诛卓之日,论者已甚之说;岂谅人情、揆天理、知兴废成败之定数者乎?以诡谲之智、鸷悍之勇,乘间抵巇,崛起一朝而即思天位,妄人之尤者尔,而何足以临臣民、贻子孙邪?孟子曰:“五霸,假之也。”假之云者,非己所诚有,假借古人之名义、信以为道之谓,非心不然而故窃其迹也。无其学,无其德,则假矣。名与义生于乍然之心者,固非伪也。王莽之于周公,张角之于老耼,不可谓之假也。当曹操不受骁骑校尉之职,东归合众,进战荥阳,而孙坚起兵长沙,进屯鲁阳,拒卓和亲之日,而坐以窥窃神器之罪,则张角、黄巢、方腊可以创业贻子孙,而安禄山、朱泚、苗傅、刘正彦尤优为之矣。诛非其罪而徒以长奸,深文之害世教,烈矣哉!〖二〗蔡邕之愚,不亡身而不止。愚而寡所言动者,困穷而止;愚而欲与人家国神人之大,则人怒神恫而必杀其躯。邕之应董卓召而历三臺,此何时也?帝后弑,天子废,大臣诛夷,劫帝而迁,宗庙烧,陵寝发,人民骈死于原野,邕乃建议夺孝和以后四帝之庙号,举三代兴革之典礼于国危如线之日,从容而自衒其学术,何其愚也!而不但愚也。汉之宗社岌岌矣,诸庙之血食将斩矣。夫苟痛其血食之将斩,讳先祖之恶而扬其美,以昭积功累仁之允为元后也,犹恐虚名之无补。乃亟取和帝之凉德不足称宗者而播扬之,是使奸雄得据名以追咎曰:是皆不可以君天下者,而汉亡宜矣。此则人怨神恫,陷大恶而不逭者也。以情理推之,邕岂但愚而已哉?邕之髠钳而亡命,灵帝使之然也。四帝可宗,则灵帝亦可宗矣。邕盖欲修怨于灵帝,而豫窒其称宗之路,邕于是而无君之心均于董卓,王允诛之,不亦宜乎。董卓曰:“为当且尔,刘氏种不足复遗。”邕固曰“刘氏之祖考不足复尊”。其情一也。故曰:邕非但愚也。虽然,神其可欺、神其可恫乎?则亦愚而已矣。〖三〗

译卷九 献帝 一 有诡诈多变、凶猛强悍的才能,身处低位却很快就觊觎非分之位的人,灭亡一定很快。所以王莽、董卓、李密、朱泚都没有多久便灭亡。比他们更低一等的,则成为张角、黄巢、方腊那样的妄人,只能自取灭亡罢了。一个人即使取得最高权位,哪怕是夺取的、僭越的,也仍然可能成为数十年间人民和天下的祸乱承担者;如果成为君长,把权位传给子孙,直到无道之后才灭亡,那么他在最初起兵时,必定从未有过窥伺、窃取神器的想法,而是奋发立志、竭尽力量,直到功业建立、威势震动天下;等到上面没有能够驾驭他的君主,才萌生不轨之心,不再终守臣节而夺取帝位。取得天下后却不能安坐一天的,从来没有例外。关东起兵诛讨董卓,从袁绍开始。袁绍抗拒董卓时说:天下强健有为的人,难道只有董公吗?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志向了。等到他集合崤山以东的军队,声威震动天下,董卓害怕退缩,劫持皇帝向西迁徙以躲避他;假如袁绍趁皇帝播迁、局势容易崩溃的形势迅速进兵攻击,董卓难道还能逃脱上天的讨伐吗?可是各州郡的长官却接连驻扎在河内、酸枣,犹豫不前。那些怯懦而没有谋略的人不必说了;袁绍和袁术起初志气锐利、不可抵挡,却仍然像这样逗留不进,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早已怀有觊觎之志,内心顾忌董卓,外部又怀疑各路公卿,并且希望汉朝因董卓而灭亡,自己便可以实现野心。在这个时候,奋然起兵同董卓争夺生死的,只有曹操和孙坚。曹操说:董卓没有灭亡时,只要一战,天下就可以安定。假如一战便能安定天下,曹操难道能够独自拥有天下吗?曹操在荥阳战败后,还劝张邈等人不要迟疑不进,以免失去天下人的希望;张邈等不采纳,曹操于是收兵返回。由此可知,在这个时候曹操本来还没有独占天下的心思。说曹操早已有独占天下的野心,只是根据后来的事情反过来归罪于他罢了。孙坚刚起兵时,斩杀许生,功劳已经显著;参与张温的军事事务,讨伐边章,声名已经树立。他并非不能杰出而立、称雄一方;他奋起诛讨董卓,先于各路将帅进兵,屯驻阳人,董卓畏惧他,想同他和亲,于是说:如果不把你的三族夷灭,悬首示众于四海,我死也不能瞑目。孙坚独自率领孤军进抵雒阳,清扫宗庙,修缮并封护各陵,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随后退兵驻扎鲁阳。在这个时候,难道不能说他光明磊落地处在青天白日之下,没有一点惭愧吗?所以天下都起兵向董卓进攻,而能够用自身性命同董卓争生死的,只有孙坚;其次就是曹操。难道袁绍等人的力量比不上曹操和孙坚吗?只是曹操和孙坚知道应当讨伐贼人,不知道还有其他目的;他们不是袁绍、袁术那种心怀奸邪、故意养大寇乱,想坐收虎蚌相争之利的人所能相比的。所以后来天下三分,曹操得到其中一分,孙坚得到其中一分,而孙坚的子孙最终又在曹操之后灭亡;孙坚的正直,仍然远胜于曹操很快改变初衷这一点。所以,天下不是可以凭一时的念头兴起、又急于谋求一举获取的。汉高祖进入关中,只是想到灭亡秦朝后在关中称王罢了;项羽杀死义帝以后,才产生了统一天下的念头。创业能够长久,是上天保佑的结果。董卓死后,李傕、郭汜作乱,袁绍专据河北而忘却帝室,袁术窃取帝位,刘表僭越,献帝不能驾驭他们,曹操这才产生篡夺的意图。曹操挟持天子,消灭袁绍,迫使刘琮投降,孙权这才确立了割据局面。这样看来,是袁绍把曹操攘夺汉室的机会送给了他;孙坚的子孙在江南僭号,也是曹操给他们留下的机会。说曹操和孙坚在起兵诛杀董卓的那一天就怀有取代汉朝的心思,这是评论者过分苛刻的说法;难道这是体察人情、衡量天理、知道兴亡成败定数的人所能说的吗?凭着诡谲的智谋和凶猛强悍的勇力,乘机钻营、寻找空隙,突然在一朝之间崛起便立即图谋帝位,不过是妄人中最为突出的一类罢了,又哪里足以统治臣民、遗留给子孙呢?孟子说:“五霸,不过是假借名义罢了。”所谓假借,不是说真正拥有它,而是借用古人的名义,把这种名义当作自己的道义;并不是内心并不认同,却故意偷取古人的行迹。没有相应的学问和德行,就是假借。名分和道义如果产生于突然发自内心的念头,本来就不是虚伪。王莽对于周公,张角对于老聃,不能说是假借。当年曹操不接受骁骑校尉的职务,向东归去聚集众人,进军荥阳;孙坚在长沙起兵,进军驻扎鲁阳,拒绝董卓提出和亲的那一天,如果就把他们定为窥伺、窃取神器的罪人,那么张角、黄巢、方腊也都可以创业并遗留给子孙,安禄山、朱泚、苗傅、刘正彦更是尤其适合这样做了。诛杀并未犯相应罪行的人,只会助长奸恶;这种深文周纳对世道人心的危害,真是太严重了!二 蔡邕的愚蠢,不到毁掉自身是不会停止的。愚蠢而少有言语行动的人,困顿穷苦也就停止了;愚蠢却想参与处理别人家国、神灵的大事,就会使人愤怒、神灵震怒,必然毁掉自己的性命。蔡邕接受董卓的征召并历任三臺之职,这是什么时候?皇帝和皇后被杀,天子被废,大臣被诛灭,董卓劫持皇帝迁徙,宗庙被焚烧,陵寝被发掘,百姓成群死在原野上;蔡邕却在国家危急如同悬在线上的时候,建议夺去孝和皇帝以后四位皇帝的庙号,搬用三代兴革的礼制,还从容自得地炫耀自己的学术,这是多么愚蠢啊!而且他不只是愚蠢。汉朝的宗庙社稷已经岌岌可危,各座宗庙的祭祀将要断绝了。如果他果真为汉室祭祀将要断绝而痛心,忌讳先祖的过错而宣扬他们的美德,以显示汉朝积累功德、累世施仁,确实是上天所承认的正统君主,尚且还担心空有名号不能挽救局势。可是他竟急忙把和帝凉薄的德行、并不足以称为“宗”的事情宣扬出去,这就让奸雄能够抓住这一名义追究责任,说:这些人都不配君临天下,汉朝灭亡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使人怨恨、使神灵震怒,陷入大恶而不能逃脱的人。按情理推究,蔡邕难道只是愚蠢而已吗?蔡邕被髠钳并逃亡,是灵帝造成的。既然其余四帝可以称“宗”,灵帝也就可以称“宗”。蔡邕大概是想向灵帝报仇,预先堵住他获得“宗”这一称号的道路;蔡邕在这件事上没有君主之心,与董卓是相同的,王允杀他,不也是应该的吗?董卓说:“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刘氏的后代不值得再留下。”蔡邕其实说的是:“刘氏先祖不值得再受尊崇。”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说,蔡邕不只是愚蠢。然而,神灵难道是可以欺骗、可以恐吓的吗?那么他也就只是愚蠢罢了。三

韩馥、袁绍奉刘虞为主,是项羽立怀王心、唐高祖立越王侑之术也;虞秉正而明于计,岂徇之哉?王芬欲立合肥侯而废灵帝,合肥侯愚而曹操拒之,合肥以免。刘虞之贤必不受,操知之矣。故但自伸西向之志,而不待为虞计。于是而知操之视绍,其优劣相去之远也。操非果忠于主者,而名义所在,昭然系天下之从违,固不敢犯也。未有犯天下之公义,而可以屈群雄动众庶者也。或曰:馥、绍之议,亦恶乎非义哉?春秋之法,君弑而为弑君者所立,则正其为篡。梁冀弑质帝而桓立,董卓弑弘农王而献立,献不正乎其为君,则关东诸将欲不奉献为主而立虞,恶乎不可?曰:执春秋之法以议桓帝之不正其始,得矣。帝方以列侯求婚于梁氏,趋国门而承其隙,未尝无觊觎之心焉,则与与闻乎弑者同乎贼;使有仗大义以诛冀者,桓帝服罪而废焉,宜也。且顺、桓之际,汉方无事,而不亟于求君也。若献帝之立,年方九岁,何进之难,徒步郊野,汉不可一日而无君,帝自以明了动卓之钦仰,弘农废,扳己以立,未能誓死以固辞,幼而不审,无大臣以匡之,而卓之凶燄,且固曰:“刘氏种不复留。”则舍己以延一线之祀,是亦义也,而况其在幼冲乎!袁绍迁董卓之怨以怒帝,其为悖逆也明甚。操知之审,而曰:“我自西向。”知帝之可以系人心,刘虞虽贤,无能遥起而夺之也。桓帝之诛冀,以嬖宠之怨,而不忌其弑主之逆;董卓之诛,则已正名之为贼矣,以贼讨卓,则弘农之大讐已复,献帝可无惭于践阼矣。视晋景、鲁定而尤正焉,而何容苛责之也。〖四〗所谓雄桀者,虽怀不测之情,而固可以名义驭也。明主起而驭之,功业立,而其人之大节亦终赖以全。惟贪利乐祸不恤名义者为不可驭之使调良,明主兴,为彭越、卢芳以自罗于诛而已。不然,则乱天下以为人先驱,身殪家亡而国与俱敝。曹操可驭者也,袁绍不可驭者也。起兵诛卓之时,操与孙坚戮力以与卓争生死,而绍晏坐于河内;孙坚收复雒阳,乘胜以攻卓,在旦晚之间也,而绍若罔闻;关东诸将连屯以偕处,未有衅也,而绍首祸而夺韩馥之冀州;先诸将而内讧者,无赖之公孙瓒也,而绍诱之以首难;然则昔之从臾何进以诛宦官,知进之无能为而欲乘之以偪汉尔,进不死,绍固不容之,而陈留又岂得终有天下乎?鲍信曰:“袁绍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孙坚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将谁与戮力?”虽有汉高、光武,欲收绍而使效奔走,必不得也。李密之所以终死于叛贼也。自其后事而观之,则曹操之篡成,罪烈于绍,而操岂绍比哉?诸将方争据地以相噬,操所用力以攻者,黑山白绕也,兗州黄巾也,未尝一矢加于同事之诸侯。其据兗州自称刺史,虽无殊于绍,而得州于黄巾,非得州于刘岱也;击走金尚者,王允之赏罚无经有以召之也;然则献帝而能中兴,操固可以北面受赏,而不获罪于朝廷,而不轨之志戢矣。绍拥兵河北以与操争天下,而操乃据兗州以成争天下之势。绍导之,操乃应之;绍先之,操乃乘之;微绍之逆,操不先动。虽操之雄桀智计长于绍哉!抑操犹知名义之不可自我而干,而绍不知也。然则虽遇高、光之主,绍亦为彭越、卢芳而终不可驭,身死家灭而徒为人先驱。贪利乐祸,习与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五〗孙坚之因袁术也,犹先主之因公孙瓒也,固未可深责者也。汉高帝尝因项梁矣,唐高祖下李密而推之矣,以项氏世为楚将,而密以蒲山公之后,为天下所矜也。天下之初乱也,人犹重虚名以为所归,故种师道衰老无能为,而金人犹惮之。袁氏四世五公之名,烜赫宇内,孙坚崛起,不能不藉焉。彼公孙瓒之区区,徒拥众枭张耳,昭烈且为之下,而况术乎?夫坚岂有术于心中者哉?贼未讨,功未成,以长沙疏远之守,为客将于中原,始繇术以立大勋,而速背之,则术必怀惎毒以挠坚之为;进与卓为敌,而退受术之掣,刘虞怀忠义而死于公孙瓒,职此繇也。使坚不死,得自达于长安,肯从术以逆终而为乱贼之爪牙乎?刘表之收荆州也,卓之命也,众皆讨卓而表不从,表有可讨之罪焉;因袁术之隙而为之讨表,实自讨也。若坚者,虽不保其终之戴汉,而固未有瑕也,与术比而姑从之,恶足以病坚哉!〖六〗

译韩馥、袁绍拥立刘虞为主,这正是项羽拥立怀王、唐高祖拥立越王侑的做法;刘虞秉持正道而且明于谋略,难道会顺从他们吗?王芬想拥立合肥侯而废黜灵帝,合肥侯愚蠢,曹操又拒绝参与,因此合肥侯得以免祸。刘虞贤明,必定不会接受拥立,曹操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只自行伸张向西进取的志向,而没有等待替刘虞谋划。由此便可看出,曹操看待袁绍时,二人的优劣相差多么悬殊。曹操并不是真正忠于君主,但名分和道义所在,天下人是否服从都明显系于此事,他本来就不敢违犯。没有人能够违背天下共同承认的公义,却还想使群雄屈服、使百姓行动。有人说:韩馥、袁绍的主张,又怎么能说不合乎正义呢?《春秋》的法则是,君主被杀,而凶手所拥立的人继承君位,就应当判定此人为篡位者。梁冀杀死质帝而拥立桓帝,董卓杀死弘农王而拥立献帝;既然献帝不能被正当地视为君主,那么关东诸将不奉献帝为主而拥立刘虞,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答道:依据《春秋》的法则来议论桓帝即位时名分不正,这是可以的。桓帝当时还是列侯,正向梁氏求婚,急忙赶到国都而乘其间隙,未尝没有觊觎帝位的心思,因此他和参与谋杀质帝的人一样,都同属弑君的贼党;假如有人依据大义诛杀梁冀,桓帝认罪而被废黜,也是应该的。况且顺帝、桓帝时期,汉朝正太平无事,并不急于寻求君主。至于献帝即位时,年仅九岁;何进事变时,他独自步行在郊野,汉朝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献帝本人又因聪明早熟而得到董卓的敬仰,弘农王被废,董卓扶持自己即位;他没能发誓以死坚决推辞,是因为年幼而不能明辨,又没有大臣辅佐匡正,而董卓的凶焰又坚决声称:‘刘氏的后代不再留下。’那么献帝舍弃自身以延续汉朝仅存的一线祭祀,这也算合乎义,更何况他当时年幼呢!袁绍把对董卓的怨恨转移到献帝身上而迁怒于他,他的悖逆已经十分明显。曹操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说:‘我自当向西进军。’他知道献帝可以用来维系人心,而刘虞虽然贤明,也没有能力从远处兴兵夺取这一地位。桓帝诛杀梁冀,是因为对梁冀专宠的怨恨,而没有顾忌梁冀弑君的叛逆;至于诛杀董卓,则已经正式把他定名为贼,以讨伐贼人的名义讨伐董卓,弘农王的大仇已经报了,献帝登上帝位也就可以不感到惭愧了。与晋景帝、鲁定公相比,这更为名正言顺,又怎么能苛刻地责备他呢?四 所谓英雄豪杰,即使心怀不可测度的意图,本来也是可以用名分和道义来驾驭的。贤明的君主兴起并驾驭他们,功业得以建立,而这些人的大节也最终能够因此保全。只有那些贪图利益、乐于祸乱而不顾名分道义的人,才无法驾驭、使其调驯;贤明的君主兴起,也只能使彭越、卢芳自行招致诛杀罢了。否则,他们就会扰乱天下,替别人充当前驱,最终自身丧命、家族灭亡,国家也随之衰败。曹操是可以驾驭的人,袁绍则是不能驾驭的人。起兵诛杀董卓的时候,曹操和孙坚共同出力,同董卓争夺生死,而袁绍却安坐在河内;孙坚收复雒阳,乘胜进攻董卓,胜负就在早晚之间,而袁绍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关东诸将接连驻军,彼此共同相处,尚未发生嫌隙,袁绍却首先制造祸乱,夺取韩馥的冀州;在各路将领中首先发生内讧的,是无赖的公孙瓒,而袁绍却诱使他首先挑起事端;那么,过去他怂恿何进诛杀宦官,不过是知道何进没有能力成事,想乘机逼迫汉室罢了。何进如果不死,袁绍本来就容不下他,而陈留又怎么可能最终拥有天下呢?鲍信说:‘袁绍自己制造了动乱,这等于又出现了一个董卓。’孙坚说:‘我们共同举起义兵,是为了救助社稷;逆贼眼看就要被击破,却各自这样做,我将同谁一起出力?’即使有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人,想要收服袁绍,让他效力奔走,也一定做不到。这就是李密最终死于叛贼之手的原因。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曹操篡位成功,罪行比袁绍更严重;但曹操哪里能和袁绍相提并论呢?诸将当时正争夺地盘、彼此吞噬,曹操所用兵力攻击的是黑山、白绕和兖州黄巾,从未向共同起事的诸侯射出一箭。他占据兖州而自称刺史,虽然与袁绍没有特别不同,但他是从黄巾手中取得兖州,并不是从刘岱手中夺得;他击退金尚,是因为王允赏罚失当而招致了这件事。这样看来,如果献帝能够中兴汉室,曹操本来可以向北面受赏,不获朝廷之罪,那么他不合规矩的志向也就会收敛。袁绍拥兵河北,与曹操争夺天下;曹操于是据有兖州,形成了争夺天下的形势。是袁绍引导在先,曹操才回应;是袁绍首先行动,曹操才乘机而动;如果没有袁绍的叛逆,曹操不会首先发动。即使曹操的雄才、智谋胜过袁绍,或者说,曹操还知道名分道义不能由自己主动侵犯,而袁绍却不知道。这样看来,即使遇到汉高祖、光武帝这样的君主,袁绍也会成为彭越、卢芳那样始终不能驾驭的人,最后身死家灭,只是替别人充当前驱。贪图利益、乐于祸乱,已经习惯成性,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五〗 孙坚依靠袁术,就像先主依靠公孙瓒一样,本来不能过分责备。汉高帝曾经依靠项梁,唐高祖攻下李密后又推重他,这是因为项氏世代担任楚国将领,而李密是蒲山公的后代,受到天下人的敬重。天下刚开始动乱时,人们仍然看重虚名,把它当作归附的对象,所以种师道年老而没有能力做事,金人还依然忌惮他。袁氏四世五公的名望显赫于天下,孙坚突然崛起,不能不借助它。至于公孙瓒那点力量,不过是拥兵自重、像枭鸟一样张狂罢了,昭烈尚且曾居于他之下,更何况袁术呢?孙坚心中难道真有什么依附袁术的打算吗?董卓尚未讨伐,功业尚未成就,他以长沙这个偏远之地的守臣身份,作为客将来到中原,起初是依靠袁术才建立大功;如果很快背弃袁术,袁术必然心怀忌恨毒意,阻挠孙坚的作为。进军时要与董卓为敌,退军时又受袁术牵制;刘虞怀抱忠义却死于公孙瓒之手,也正是这个原因。假使孙坚没有死,能够亲自到达长安,他难道肯跟随袁术走向叛逆的结局,成为乱贼的爪牙吗?刘表收取荆州,是奉董卓的命令;众人都讨伐董卓而刘表不服从,刘表本有应当讨伐的罪过。袁术借此机会讨伐刘表,实际上也是在自取其罪。像孙坚这样的人,虽然不能保证他最终一定拥戴汉室,但本来没有什么瑕疵;拿他同袁术相比,暂且跟随袁术,哪里足以损害孙坚呢?〖六〗

管宁在辽东,专讲诗书、习俎豆,非学者勿见,或以宁为全身之善术,岂知宁者哉?王烈为商贾以自秽,而逃公孙度长史之辟命,斯则全身之术,而宁不为也。天下不可一日废者,道也;天下废之,而存之者在我。故君子一日不可废者,学也;舜、禹不以三苗为忧,而急于傅精一;周公不以商、奄为忧,而慎于践笾豆。见之功业者,虽广而短;存之人心风俗者,虽狭而长。一日行之习之,而天地之心,昭垂于一日;一人闻之信之,而人禽之辨,立达于一人。其用之也隐,而搏捖清刚粹美之气于两间,阴以为功于造化。君子自竭其才以尽人道之极致者,唯此为务焉。有明王起,而因之敷其大用。即其不然,而天下分崩、人心晦否之日,独握天枢以争剥复,功亦大矣。繇此言之,则汉末三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宁之自命大矣,岂仅以此为祸福所不及而利用乎:邴原持清议,而宁戒之曰:“潛龙以不见成德。”不见而德成,有密用也;区区当世之得失,其所矜而不忍责、略而不足论者也。白日之耀,非镫烛之光也。宁诚潛而有龙德矣,岂仅曰全身而已乎?〖七〗王允诛董卓,而无以处关东诸将,虽微李傕、郭氾,汉其能存乎?首谋诛卓者袁绍,是固有异志焉,而不可任者也。曹操独进荥阳,虽败而志可旌;孙坚首破卓而复东都,粪除宗庙,修治陵园,虽死而其子策可用也;急召而录其功以相辅于内,傕、氾失主而气夺,安敢侧目以视允乎?区区一宋翼、王弘,傕、氾且惮之,而不敢加害于允,而况操与策也。允之倚翼与弘,皆其所私者也,操与策非其所能用者也,而又以骄气乘之,不亡何待焉!或曰:操非可倚以安者,允而召操,则与何进之召卓也何以异?此又非也。进不能诛宦官而倚卓,进客而卓主矣。允之诛卓,无假于操,而威大振;操虽奸,赏之以功,旌之以能,绥之以德,束之以法,操且熟计天下而思自处。故王芬之谋,刘虞之议,必规避之,而不敢以身为逆。当此之时,众未盛,威未张,允以谈笑灭贼之功临其上而驾御之,操抑岂敢蹈卓之覆轨乎?策方少,英锐之气,诱掖之以建忠勋也尤易,而奚患召之为后害哉?允非其人也,智尽于密谋,而量不足以包英雄而驯扰之,加以骄逸,而忘无穷之隐祸,其周章失纪而死于逆臣,不能免矣。东召孙、曹而西属凉州之兵于皇甫嵩,则二袁、刘表、公孙瓒不足以逞;二袁、刘表、公孙瓒不逞,而曹操亦无藉以启跋扈之心。天下可定也,况李傕、郭氾之区区者乎?〖八〗马日磾、赵岐之和解关东也谁遣之?于时李傕、郭氾引兵向阙,种拂战死,天子步出宣平门,王允、宋翼、王弘骈死阙下,宫门之外皆仇敌也,而暇念及于袁、刘、公孙不辑于千里之外邪?故知非献帝遣之,傕、氾遣之也。关东诸将之起,以诛卓起。傕、氾,卓之部曲也,其引兵犯阙,以报卓之讐为辞,吕布东走,而傕、氾安能不忧诛卓之师浸加于己哉?欲求款于关东而恐其见拒,则姑以天子之诏为和解之迂说,亦其虽为卓报仇,而于关东则均为王臣,无异志也,此不款和而妙为款和者也。刘表则自刺史而牧矣,曹操上书而优而使之归矣,征朱儁为太仆矣,皆傕、氾以求免于关东之善术也。呜呼!日磾、岐为汉之大臣,而受贼之羁络以听其颐指,其顽鄙而不知耻,亦至是哉!夫与贼同立于朝,所难者不能自拔耳。二子者,幸而得衔命以出,是温峤假手以图王敦之机会也。绍、术、瓒、表虽怀异志,而朱儁、曹操、刘虞、孙策,夫岂不可激厉入援以解天子之困厄。而命之曰和解,则以和解毕事,曾不知有问及中朝者,二子将何辞以答也?故遣日磾、岐者,傕、氾也;奔走于诸将之间,靦颜以嚅嗫者,为傕、氾效也;为天下贱,不亦宜乎!〖九〗曹操父见杀而兴兵报之,是也;阬杀男女数十万人于泗水,徧屠城邑,则惨毒不仁,恶滔天矣。虽然,陶谦实有以致之也。谦别将掩袭曹嵩而杀之,谦可谢过曰不知,然使执杀嵩者归之于操,使脔割而甘心焉,则操亦无名以逞。乃视嵩之死,若猎人之射麏,分食其肉而不问所从来,亦何以已暴人之怒哉?

译管宁在辽东,专心讲习《诗》《书》、学习俎豆礼仪,不是求学的人不接见。有人把管宁看作保全自身的好办法,哪里是真正了解管宁呢?王烈以经商来玷污自己的名声,借此逃避公孙度征召他担任长史;这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而管宁没有这样做。天下一天也不能废弃的,是道;天下即使废弃了道,保存它的责任仍在我。君子一天也不能废弃的,是学习。舜、禹不把三苗视为忧患,却急于传授精一之道;周公不把商、奄视为忧患,却谨慎实行践行笾豆之礼。体现在功业上的东西,虽然广大却短暂;保存于人心风俗中的东西,虽然范围狭小却长久。哪怕实行、学习一天,天地的本心也会在这一天显明流传;哪怕一个人听到并相信它,人和禽兽的区别也会在一个人身上确立并显现。它的作用虽然隐微,却能在天地之间聚集清正刚健、纯粹美好的气息,暗中对造化发挥功效。君子竭尽自己的才力,以穷尽人道的极致,只有这件事是他所致力的。有贤明的君王兴起,便可以借助他来施展这种道的巨大作用。即使不是这样,在天下分崩、人心昏暗闭塞的时代,独自掌握天道的枢纽,努力争取由剥落转向复兴,功劳也很大。由此说来,汉末三国的天下,不是刘氏、孙氏、曹氏所能维系的,也不是荀悦、诸葛孔明所能维系的,而是管宁维系了它。管宁对自己的期许实在很高,难道只是因为祸福不能波及自己,便借此保全自身吗?邴原坚持清议,管宁告诫他说:“潜龙因为不显现而成就德行。”不显现而德行成就,是有深隐作用的;对于当世那些微不足道的得失,他所珍视而不忍责备、认为轻微而不值得议论的,也正是如此。太阳的光耀,不是灯烛的光亮。管宁确实潜藏而具有龙德,难道仅仅可以说是保全自身而已吗?〖七〗 王允诛杀董卓,却没有办法处置关东诸将;即使没有李傕、郭氾,汉朝难道还能保存吗?首先谋划诛杀董卓的是袁绍,他本来就有异心,是不能任用的人。曹操独自进军荥阳,虽然战败,但志向值得表彰;孙坚首先击破董卓而收复东都,清扫宗庙,修治陵园,虽然战死,但他的儿子孙策可以任用。若能急召他们,记录他们的功劳,让他们在朝廷内部互相辅佐,李傕、郭氾失去主心骨而气势受挫,哪里还敢侧目看待王允呢?区区一个宋翼、王弘,李傕、郭氾尚且有所忌惮,不敢加害王允,更何况曹操和孙策呢?王允所依靠的宋翼、王弘,都是他私人亲信;曹操和孙策却不是他所能任用的人,而他又凭借骄傲的气势对待他们,不灭亡还等什么呢?有人说:曹操不是可以依靠来安定天下的人,王允如果召来曹操,那么与何进召董卓有什么不同?这也不对。何进不能诛杀宦官,却依靠董卓;结果何进成了客,董卓反而成了主人。王允诛杀董卓,并不需要借助曹操,威势已经大振;曹操虽然奸诈,但如果按功劳奖赏他,按才能表彰他,用德行安抚他,用法令约束他,曹操还会仔细谋划天下、考虑自己的处境。因而,对于王芬的谋划、刘虞的主张,他一定会设法避开,不敢亲身成为叛逆。在这个时候,曹操的势力尚未强盛,威势尚未张扬,王允凭借谈笑之间消灭贼人的功劳凌驾于他之上,驾驭控制他,曹操难道还敢重蹈董卓的覆辙吗?孙策当时年少,正有英锐之气,引导扶助他建立忠诚功勋尤其容易,又何必担心召来他会成为后患呢?王允不是能够做这件事的人,他的才智只用在秘密谋划上,器量却不足以包容英雄并使其驯服,加上骄纵放逸,忘记了无穷的隐患,最终在逆臣面前措置失当、丧失纲纪而死,不能避免。向东召来孙坚、曹操,向西把凉州的军队交给皇甫嵩,那么二袁、刘表、公孙瓒就不足以逞强;二袁、刘表、公孙瓒不能逞强,曹操也就没有借口滋生跋扈之心。天下可以安定,何况李傕、郭氾这样的微不足道之辈呢?〖八〗 马日磾、赵岐去调解关东局势,是谁派他们去的?当时李傕、郭氾率兵进逼宫阙,种拂战死,天子步行出宣平门,王允、宋翼、王弘一同死在宫阙之下,宫门外全是仇敌,哪里还有闲暇想到千里之外尚未和睦的袁绍、刘表、公孙瓒呢?所以可以知道,不是献帝派他们去的,而是李傕、郭氾派他们去的。关东诸将起兵,是以诛杀董卓为名起兵的。李傕、郭氾是董卓的部属,他们率兵侵犯宫阙,以替董卓报仇为借口;吕布向东逃走,李傕、郭氾怎能不担心讨伐董卓的军队逐渐逼近自己呢?他们想向关东诸将求和,又怕遭到拒绝,于是姑且假借天子的诏令提出迂回的和解说辞,表示自己虽然是在替董卓报仇,但对于关东诸将来说同样都是天子的臣子,并没有异心。这是没有真正求和,却巧妙地作出求和姿态。刘表从刺史升为州牧,曹操上书赞许并让他回去,征召朱儁为太仆,都是李傕、郭氾为求免于关东诸将而采取的好办法。唉!马日磾、赵岐身为汉朝大臣,却受贼人的控制和牵制,听从他们的暗示指使,他们的顽钝鄙陋而不知羞耻,竟到了这种地步!和贼人一同站在朝廷上,困难只在于不能自行摆脱罢了。这两个人幸而得到带着使命出使的机会,正如温峤借此机会借他人之手谋取王敦。袁绍、袁术、公孙瓒、刘表虽然怀有异志,但朱儁、曹操、刘虞、孙策难道不能激励他们率军入援,解除天子的困厄吗?如今却把使命称为和解,于是只以和解结束事情,竟不知道一旦有人询问中朝的情况,两人将拿什么话来回答。因此,派遣马日磾、赵岐的人,是李傕、郭氾;他们奔走于诸将之间,厚着脸皮吞吞吐吐,是替李傕、郭氾效力;被天下人鄙弃,不也是应该的吗?〖九〗 曹操的父亲被杀,他起兵报仇,这是对的;但他在泗水坑杀男女数十万人,遍屠城邑,就残酷狠毒而不仁,罪恶滔天了。不过,陶谦确实有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陶谦的别部将领偷袭曹嵩并杀死了他,陶谦可以谢罪说自己不知道;但他如果把杀曹嵩的人押送给曹操,让曹操把他剁碎以泄愤,那么曹操也就没有名义来逞凶了。陶谦却看待曹嵩的死,就像猎人射死麋鹿后分食其肉而不问它从哪里来一样;这样又怎么能平息暴怒之人的愤怒呢?

且操之击谦也,以报私讐,而未尝无可托之公义也。李傕、郭氾称兵向阙,杀大臣,胁天子,人得而诛者也。谦首唱诛逆之谋,奉朱儁以伐逆而戴主,傕、氾以太仆饵儁,以牧饵谦,其力弱而畏我也可见矣。知其弱,惧其饵,儁虽志义不终,而谦自可奋兴以致讨;乃听王朗之谋,邀宠于贼臣,而受州牧之命,则欲辞党逆之诛而无所逭;操执此以告天下,而天下孰为谦援者乎?盖谦之为谦也,贪利赖宠,规眉睫而迷祸福者也。然则曹嵩之辎重,谦固垂涎而假手于别将耳。吮锋端之蜜,祸及生灵者数十万人,贪人之毒,可畏也夫!〖一○〗国家积败亡之道以底于乱,狡焉怀不轨之志,思猎得之者众矣,而尚有所忌也。天子不成乎其为君,大臣不成乎其为相,授天下以必不可支之形,而后不轨者公然轧夺无所忌。关东起兵以诛卓,而无效死以卫社稷之心,然固未敢逞其攘夺也。至于卓既伏诛,王允有专功之心,而不与关东共功名,可收以为用者勿能用,可制之不为贼者弗能制,而关东之心解矣。允以无辅而亡,李傕、郭氾以无惮而讧,允死,而天下之心遂为之裂尽。李、郭杀大臣,胁人主,关东疾视而不问,马日磾、赵岐之庸鄙,受二凶之意旨以和解行,而实为逆贼结连衡之好,然后关东始坚信汉之必亡。于是而曹操上书之情,非复荥阳之志矣。孙坚即不死,而不保其终,策以孤立之少年,走刘繇,逐王朗,杀许贡,跳踯于江东矣。张邈、陶谦、吕布、刘备互相攻而不戢矣。二袁之思移汉鼎以归己,又显著其迹矣。环视一献帝而置之若存若亡之间,以无难紾其臂而夺之。呜呼!迟之十余年,而分崩之势始成。天下何尝亡汉,而汉自亡,尚孰与怜之,而兴下泉苞稂之思者乎?王允非定乱之人也,马日磾、赵岐,则手授天下于羣雄者也,汉之终亡,终于此也。〖一一〗乱天下者,托于名以逞其志;故君子立诚以居正,而不竞以名,则托于名者之伪露以败,而君子伸。乱天下者,并其名而去之不忌,则能顾名以立事者,虽非其诚而志欲伸,无可为名者,莫能胜也。管、蔡内挟孺子、外挟武庚以为名,非无名也,自不可敌周公之诚也。项羽立义帝而弑之,并其名而去之矣;汉高为帝发丧,名而已矣,而天下戴之以诛羽之不义。使义帝而存,汉高之能终事之也,吾不敢信,然而以讨项羽则有余。故胡氏曰:“与其名存而实亡,愈于名实之俱亡。”此三代以下之天下,名为之维持也大矣。袁绍不用沮授之策,听淳于琼而不迎天子于危困之中,授曰:“必有先之者。”而曹操果听荀彧迎帝以制诸侯。夫无君之心,操非殊于绍也,而名在操,故操可以制绍,而绍不能胜操;操之胜也,名而已矣。虽然,名未易言也。名而可以徒假与,则绍亦何惮而不假?淳于琼曰:“今迎天子,动则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故曹操迁许以后,外而袁绍恥太尉之命,内而孔融陈王畿之制,董承、刘备、伏完、金禕交起而思诛夷之;入见殿中,汗流浃背,以几幸于免;与绍之恣睢河北唯意欲为而莫制者,难易之势,相悬绝也。苟不恤其名,而唯利是图,则淳于琼之言,安知其不长于荀彧哉?假令衣带诏行,曹操授首于董承、伏完、金禕之手,则授、或之谋,岂不适为琼笑?而非然也,出天子于棘篱饥困之中,犹得奉宗庙者二十余年,不但以折羣雄之僭,即忠义之士,怀愤欲起,而人情之去就,尚且疑且信而不决于从也。琼之情唯利是图,受天下之恶名而不恤,绍是之从,欲不亡也,得乎?名与利,相违者也;实与名,末相违而始相合也。举世骛于名,而忠孝之诚薄;举世趋于利以舍名,而君臣父子之秩敍,遂永绝于人心。故名者,延夫人未绝之秉彝于三代之下者也。夫子于卫辄父子之际,他务未遑,而必先正名,盖有不得已焉耳。〖一二〗刘先主之刺豫州,因陶谦也;其兼领徐州,亦因陶谦也。二袁、曹操,皆受命于灵帝之末,吕布、刘表,亦拜爵王廷而出者,唯先主未受命也,而不得不因人以兴。始因公孙瓒,继因陶谦,周旋于两不足有为者之左右,而名不登于天府,是以屡出而屡败。孔北海知之已夙,而何为不飏于王廷?北海之疏也。败于吕布而归许,然后受命而作牧,望乃著于天下。以义揆之,则受陶谦之命兼领二州,其始不正,故终不足以动天下而兴汉,亦始谋之不臧哉!及其为左将军,受诏诛操而出奔,乃北奔于袁绍,托非其人矣,而非过也。何也?既已受命诛操,则许都之命制自操者,义不得而受也。结孙权而分荆,夺刘璋以收益,可以不受命矣;可不受命而制自己,故虽不足以兴汉,而终奄有益州,以成鼎足之形。

译况且曹操攻打陶谦,是为了报私仇,但也并非没有可以凭借的公义。李傕、郭氾起兵进逼宫阙,杀害大臣,胁迫天子,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们。陶谦首先倡议诛讨叛逆,拥戴朱儁讨伐逆贼并尊奉君主;李傕、郭氾用太仆之职诱使朱儁,用州牧之职诱使陶谦,可见他们力量弱小而害怕我们。陶谦既然知道他们弱小,又害怕他们的诱饵,朱儁虽然有志于道义却没有坚持到底,陶谦本来可以奋起进军讨伐;他却听从王朗的谋划,向贼臣求取宠幸,接受州牧任命,于是想推脱作为逆党而应受诛讨的罪责,却无处逃避。曹操抓住这一点告诉天下,天下还有谁会援助陶谦呢?陶谦之所以成为这样的陶谦,是因为贪图利益、依赖宠幸,只顾眼前而迷失于祸福。这样看来,曹嵩的辎重财物,陶谦本来就垂涎,只是借别将之手夺取罢了。舔舐刀锋尖端的蜜,却使数十万人遭受灾祸,贪婪之人的毒害,真是可怕啊!〖一 ○〗 国家积累了导致败亡的各种因素,终于陷入动乱;心怀狡诈、图谋不轨的人,想要乘机猎取天下的很多,但当时仍有所顾忌。等到天子不能成其为君主,大臣不能成其为宰相,给天下造成必定无法支撑的局面,然后图谋不轨的人才公然挤压夺取,再也无所顾忌。关东起兵是为了诛杀董卓,但并没有拼死守卫国家的心;不过,他们终究还不敢放纵自己去掠夺。到董卓已经被诛杀时,王允又有独占功劳和名声的想法,不肯同关东诸将共享功名;对于可以收来任用的人,他不能任用;对于可以加以控制、使其不成为贼寇的人,他也不能控制,于是关东诸将的心便离散了。王允因为没有辅佐而败亡,李傕、郭氾因为没有顾忌而相互争斗。王允一死,天下人心也因此彻底分裂。李傕、郭氾杀害大臣,胁迫天子,关东诸将却冷眼旁观而不闻不问。马日磾、赵岐庸碌鄙陋,接受这两个凶徒的意旨来进行和解,实际上却替逆贼结成了连横的关系;从这时起,关东诸将才坚信汉朝必然灭亡。到了这一步,曹操上书时的心情,已经不再是当初在荥阳时的志向了。孙坚即使没有战死,也不能保证有好的结局;孙策凭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之身,赶走刘繇,驱逐王朗,杀死许贡,在江东四处奔走。张邈、陶谦、吕布、刘备彼此攻伐而不能停止。袁绍、袁术想把汉室的权力转归自己,这种迹象也更加明显了。他们环顾四周,只把一个汉献帝置于似有似无的境地,仿佛只要轻轻扭住他的手臂,就可以把他夺走。唉!拖延了十多年,天下分崩离析的形势才终于形成。天下何曾是汉朝自己灭亡的?是汉朝自行走向灭亡罢了。到了这时,还有谁会怜悯它,重新生出《下泉》诗中对周室衰微、杂草丛生的感慨呢?王允不是能够平定乱局的人;马日磾、赵岐,则是亲手把天下交给群雄的人。汉朝最终灭亡,根源就在这里。〖一一〗 扰乱天下的人,往往借助名义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因此,君子树立诚信、守居正道,不去争逐虚名,那么借助名义的人就会因虚伪暴露而失败,君子也就能够伸张。扰乱天下的人,连同名义也一并抛弃而毫不顾忌,那么那些还顾念名义、借名义来成就事业的人,即使并不真诚而只是想伸展自己的志向,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名义,因此不能取胜。管叔、蔡叔在内部挟持孺子,在外部挟持武庚作为借口,并不是没有名义,只是他们当然无法抵挡周公的真诚。项羽拥立义帝后又杀害他,把义帝的名义也一并抛弃了。汉高祖为义帝发丧,也只是借用了这个名义罢了,但天下人却拥戴他,因为他要诛讨项羽的不义。假如义帝还活着,我不敢相信汉高祖会始终奉事他;然而,汉高祖以讨伐项羽为名,却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胡氏说:“与其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灭亡,还不如名义和实际一同灭亡。”在三代以后,名义对维系天下的作用实在太大了。袁绍没有采用沮授的计策,听信淳于琼的话,不在天子处于危难困顿之中时迎接他。沮授说:“一定会有人抢先做这件事。”曹操果然听从荀彧的建议,迎接汉献帝,以此控制诸侯。论无君之心,曹操并不比袁绍特殊;但名义在曹操一边,所以曹操能够控制袁绍,而袁绍不能胜过曹操。曹操的胜利,凭借的只是名义罢了。不过,名义并不是容易说清楚的。假如名义可以随便借来使用,那么袁绍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借用呢?淳于琼说:“如今迎接天子,一有行动就会上表报告;听从他,权力就会减轻;违抗他,就是拒绝诏命。”所以曹操迁都许都以后,对外有袁绍以太尉的诏命为耻,对内有孔融陈说王畿制度的限制,董承、刘备、伏完、金禕相继起来谋划诛杀曹操。曹操入宫朝见时,汗流浃背,几乎只是侥幸免祸;他同袁绍在河北肆意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无人能制的情形相比,处境的难易相差悬殊。假如不顾惜名义,只图谋利益,那么淳于琼的话怎么知道就一定比荀彧的话差呢?假如衣带诏得以传行,曹操真的死在董承、伏完、金禕手中,那么沮授、荀彧的谋划岂不是正好成为淳于琼的笑柄?但事实并非如此。曹操把天子从荆棘篱笆和饥饿困顿之中救出,使汉朝仍能奉祀宗庙二十多年;这不只是用来折服群雄僭越的气焰,即使忠义之士心怀愤恨想要起兵,人心对于是否归附曹操,也还在疑信之间,不能决意跟从。淳于琼的心思只是图利,承受天下的恶名也毫不在意;袁绍听从了这种做法,还想不灭亡,能办得到吗?名义和利益是相互违背的;实际和名义,开始时似乎相违背,最后却会彼此相合。全天下都追逐名义,忠孝的真诚就会变得淡薄;全天下都趋逐利益而舍弃名义,君臣、父子之间的秩序就会永远断绝于人心。因此,名义,是使人在三代以后仍能延续未曾断绝的天性常理的东西。孔子处在卫国蒯辄父子之间时,其他事务还来不及处理,却一定要先正名,大概是因为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一二〗 刘先主担任豫州刺史,是由于陶谦;他兼领徐州,也同样是由于陶谦。袁绍、袁术、曹操,都在灵帝末年接受朝廷任命;吕布、刘表也都是在朝廷接受爵位后出任的,只有刘先主没有接受朝廷任命,不得不依靠别人来兴起。他开始依靠公孙瓒,后来依靠陶谦,在两个都不足以成就事业的人身边周旋,而名声没有上达朝廷,所以多次出兵又多次失败。孔北海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把他推荐到朝廷呢?这是孔北海的疏忽。刘先主败给吕布后归附许都,然后接受朝廷任命出任州牧,声望才显著于天下。按义理衡量,他接受陶谦的任命兼领二州,起点本来就不正,因此最终不足以感动天下人、兴复汉室;这难道不也是因为起初的谋划不善吗?等到刘先主担任左将军,接受诏令诛讨曹操而出奔时,他向北投奔袁绍,托身于并非合适的人,但这也不能算他的过错。为什么呢?既然已经接受诏令诛讨曹操,那么许都发出的、由曹操控制的命令,按义理就不能接受。后来他联合孙权、分取荆州,又夺取刘璋的土地来扩大自己的利益,这样就可以不再接受朝廷命令;既然可以不接受朝廷命令,就能够自己主持政权。因此,他虽然不足以兴复汉室,最终却完全占有益州,形成了鼎足而立的形势。

使其于陶谦授徐之日,早归命宗邦,诛傕、氾以安献帝,绍与操其孰能御之?而计不及此,孔北海亦莫之赞焉,徒与袁术、吕布一彼一此,争衡于徐、豫之间,惜哉!〖一三〗张巡守睢阳,食尽而食人,为天子守以抗逆贼,卒全江、淮千里之命,君子犹或非之。臧洪怨袁绍之不救张超,困守孤城,杀爱妾以食将士,陷其民男女相枕而死者七八千人,何为者哉?张邈兄弟党吕布以夺曹操之兗州,于其时,天子方蒙尘而寄命于贼手,超无能恤,彼其于袁、曹均耳。洪以私恩为一曲之义,奋不顾身,而一郡之生齿为之并命,殆所谓任侠者与!于义未也,而食人之罪不可逭矣。天下至不仁之事,其始为之者,未必不托于义以生其安忍之心。洪为之,巡效之而保其忠,于是而朱粲之徒相因以起。浸及末世,凶岁之顽民,至父子、兄弟、夫妻相噬而心不戚,而人之视蛇蛙也无以异,又何有于君臣之分义哉?若巡者,知不可守,自刎以徇城可也。若洪,则姑降绍焉,而未至丧其大节;愤兴而憯毒,至不仁而何义之足云?孟子曰:“仁义充塞,人将相食。”夫杨、墨固皆于道有所执者,孟子虑其将食人而亟拒之,臧洪之义,不足与于杨、墨,而祸烈焉。君子正其罪而诛之,岂或贷哉!〖一四〗董承潜召曹操入朝,操至而廷奏韩暹、杨奉之罪,诛罪赏功,矜褒死节,而汉粗安。惜哉,承之行此也晚,而王允失之于先也。当斯时也,汉之大臣,死亡已殆尽矣;天子徒步以奔,而威已殚矣;从官采梠饿死,而士大夫之气已夺矣;故董昭谋迁帝于许,尚惧众心之不厌,而卒无有一言相抗者。若当董卓初诛之日,廷犹有老成之臣,人犹坚戴汉之心,刘虏怀忠于北陲,孙坚立功于雒阳,相制相持,而允之忠勋非董承从乱之比,操亦何敢遽睥睨神器、效董卓之狂愚乎?王允坐失之,董承不得已而试为之;为之已晚,而无救于汉之亡,然而天下亦自此而粗定。观于此而益为允惜,诚可惜而已矣。〖一五〗范增之欲杀沛公,孙坚之欲杀董卓,为曹操谋者之欲杀刘豫州,王衍之欲杀石勒,张九龄之欲杀安禄山,自事后而观之,其言验矣。乃更始杀伯升而国终亡;司马氏杀牛金而家终易。故郭嘉之说曹操,勿徒受害贤之名,而曹操笑曰:“君得之矣。”有识者之言,非凡情可测也。人之欲大有为也,在己而已矣,未有幸天下之不肖,而己可攘贤而自大者也。苟可以大有为,则虽有英雄,无能为我难也;苟未可以有为,则何知天之生豪杰者不再生也?待獭以敺鱼,待鹯以敺雀,此封建之天下为然尔。起于纷乱之世而欲成大业,非能屈天下之英雄,不足以建非常之业。忌英雄而杀之,偷胜天下之庸流以为之雄长,则气先苶;而忽有间起之英豪乘之于意外,则神沮志乱而无以自持。若此者,曹操之所不屑为,而况明主之以道胜而容保无疆者乎!尽己而不忧天下之我胜,君子之道,而英雄繇之;不能仿佛于君子之道而足为英雄者,未之有也。〖一六〗刘表无戡乱之才,所固然也,然谓曹操方挟天子、擅威福,将夺汉室,而表不能兴勤王问罪之师,徒立学校、修礼乐,为不急之务,则又非可以责表也。表虽有荆州,而隔冥阨之塞,未能北向以争权,其约之以共灭曹氏者,袁绍也,绍亦何愈于操哉?绍与操自灵帝以来,皆有兵戎之任,而表出自党锢,固雍容讽议之士尔。荆土虽安,人不习战,绍之倚表而表不能为绍用,表非戡乱之才,何待杜袭而知之?表亦自知之矣。踌躇四顾于袁、曹之间,义无适从也,势无适胜也,以诗书礼乐之虚文,示间暇无争而消人之忌,表之为表,如此而已矣。中人以下自全之策也。不为祸先而仅保其境,无袁、曹显著之逆,无公孙赞乐杀之愚,故天下纷纭,而荆州自若。迨乎身死,而子琮举土以降操,表非不虑此,而亦无如之何者也。杜袭之语繁钦曰:“全身以待时。”袭所待者曹操耳,钦与王粲则邀官爵醼乐之欢于曹丕者也,夫岂能鄙表而不屑与居者哉?诸葛公侨居其土,而云“此中足士大夫遨游”。亦唯表之足以安之也。天下无主,而徒以责之表乎!〖一七〗吕布不死,天下无可定乱之机,昭烈劝曹操速杀之,此操所以心折于昭烈也。当时之竞起者众矣。孙坚,以戡乱为志者也;刘焉妄人也,而偷以自容;刘表文土也,而无能自立;袁绍虽疏而有略,其规恢较大矣;狂愚而逞者袁术,而犹饰伪以自尊;顽悍而乐杀者公孙瓒,而犹据土以自全;若夫倏彼倏此,唯其意之可奰发,旦暮狂驰而不能自信,唯吕布独也。而有骁劲之力以助其恶,嗾之斯前矣,激之斯起矣,触之斯閧矣,蹂躏于中夏而靡所底止,天下未宁而布先殪,其自取之必然也。吕布殪,而天下之乱始有乍息之时,乱人不亡,乱靡有定,必矣。

译假如刘先主在陶谦把徐州交给他的那一天,就早早归命于汉室,诛杀李傕、郭氾以安定汉献帝,那么袁绍和曹操,谁还能抵挡他呢?但他的谋划没有达到这一步,孔北海也没有赞助他,只是同袁术、吕布时而彼此争斗,在徐州、豫州之间争衡,实在可惜!〖一三〗 张巡守卫睢阳,粮食吃尽后便吃人,为天子守城以抵抗逆贼,最终保全了江、淮方圆千里的百姓性命,君子却还有人认为他不对。臧洪怨恨袁绍不救张超,困守孤城,杀死爱妾给将士充饥,致使城中百姓男女相互枕藉而死的有七八千人,这又是为什么呢?张邈兄弟结党依附吕布,夺取曹操的兖州;当时天子正在蒙受尘难,把性命寄托在贼人手中,张超无力救助,臧洪对袁绍、曹操都一样。臧洪把私人恩情当作局部的义,奋不顾身,结果使一个郡的百姓一同送命,大概就是所谓任侠之人吧!这在义理上还不够,却又犯下了吃人的罪,不能逃脱。天下最不仁的事情,最初去做它的人,未必不借义的名义来产生自己能够残忍行事的心。臧洪这样做,张巡又仿效他,并以此保全自己的忠节,于是朱粲一类的人便相继兴起。渐渐到了末世,凶年中的顽民甚至发展到父子、兄弟、夫妻相互吞食,内心却不感到悲痛;人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蛇蛙一样没有区别,那还谈得上什么君臣之间的分别和道义呢?像张巡这样,如果知道城池无法守住,自刎以殉城,也就可以了。像臧洪这样,姑且向袁绍投降,还不至于丧失大节;但因愤怒而兴兵,施行惨毒之事,到了不仁的地步,还有什么义可说呢?孟子说:“仁义被堵塞,人们就会相互吞食。”杨朱、墨子固然都是在道上有所执守的人,孟子却担心他们的学说将导致人相互吞食,所以急切地加以拒斥。臧洪的所谓义,连杨朱、墨子的学说都比不上,但造成的祸害却更加猛烈。君子应当认定他的罪行并加以诛杀,难道还可以宽赦他吗!〖一四〗 董承暗中召曹操入朝,曹操到后便在朝廷上奏明韩暹、杨奉的罪行,诛杀有罪者、奖赏有功者,怜悯并褒扬为节义而死的人,于是汉朝大致安定下来。可惜董承这样做得太晚了,而王允在此前已经错过了机会。在这个时候,汉朝的大臣已经几乎死尽;天子徒步奔逃,威势也已经耗尽;随从官员采摘橡实充饥而饿死,士大夫的气势也已经被夺走。因此,董昭谋划把皇帝迁往许都时,还担心众人的心意不能满足,但最终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反对的话。假如在董卓刚被诛杀的那一天,朝廷中还有老成的大臣,人们仍然坚定地拥戴汉朝,刘虏在北方边陲怀抱忠心,孙坚在雒阳建立功勋,彼此牵制、相互抗衡,而王允的忠贞功勋又不是董承参与乱局所能相比的,那么曹操又怎么敢立即觊觎帝位、效法董卓的狂妄愚蠢呢?王允白白坐失了机会,董承不得已才尝试这样做;但做得太晚,已经无法挽救汉朝的灭亡,然而天下也从此大致安定下来。看到这一点,就更加替王允感到可惜,确实只是可惜罢了。〖一五〗 范增想杀沛公,孙坚想杀董卓,为曹操谋划的人想杀刘豫州,王衍想杀石勒,张九龄想杀安禄山,从事情发生以后回头看,他们的话都得到了验证。然而更始帝杀了伯升,国家最终还是灭亡;司马氏杀了牛金,家族最终还是改易。因此,郭嘉劝说曹操时说,不要只承受“害死贤能”的恶名,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有见识的人的话,不是普通人的情理所能推测的。一个人想要大有作为,关键只在自己,不能指望天下不肖之人太多,自己就可以排斥贤能、抬高自己。假如自己确实可以大有作为,那么即使天下有英雄,也没有谁能成为我的阻碍;假如自己还不能有所作为,又怎么知道上天所生的豪杰不会再次出现呢?靠等待水獭来驱赶鱼,等待鹯鸟来驱赶雀鸟,这只是封建时代的天下才会这样。兴起于纷乱时代而想成就大业,如果不能使天下英雄屈服,就不足以建立非同寻常的事业。嫉妒英雄并杀掉他们,苟且战胜天下的庸碌之人,把自己作为他们的首领,那么气势首先就会衰竭;如果忽然有从间隙中兴起的英豪在意料之外乘势而来,就会精神沮丧、意志混乱,无法自我支撑。像这样的事情,是曹操都不屑于做的,更何况是那些凭道义取胜、能够包容并保全天下而使恩泽无穷的明主呢!竭尽自己的力量而不担忧天下人胜过自己,这是君子的道;英雄也是由此道路而行的。不能多少仿效君子的道路,却还足以成为英雄的人,从来没有。〖一六〗 刘表没有平定乱局的才能,这是本来就显而易见的;但说曹操当时挟持天子、擅自施行威权恩赏,将要夺取汉室,而刘表不能兴起勤王问罪的军队,只是兴办学校、修治礼乐,去做并不急迫的事情,于是责怪刘表,这又是不可以的。刘表虽然拥有荆州,却被险要的关塞阻隔,不能向北争夺权势;同他约定共同消灭曹氏的人是袁绍,而袁绍又哪里比曹操好呢?袁绍和曹操从灵帝以来都有统兵作战的职任,刘表则出身于党锢之士,本来就是从容议论的士人。荆州虽然安定,但当地人不习惯作战;袁绍倚重刘表,而刘表不能为袁绍所用。刘表没有平定乱局的才能,哪里还需要等杜袭来说明呢?刘表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在袁绍、曹操之间犹豫观望,按义理没有可以归附的一方,按形势也没有可以战胜的一方,只好用诗书礼乐这些空文,表示自己清闲无争,以消除别人对自己的猜忌。刘表之所以成为刘表,不过如此罢了。这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用来保全自己的策略:不首先招致祸患,只勉强保住自己的地盘;没有袁绍、曹操那样明显的叛逆,也没有公孙瓒那种以杀人为乐的愚蠢,所以天下纷乱不止,荆州却依然如故。等到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献出土地向曹操投降。刘表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也无可奈何。杜袭对繁钦说:“保全自身,以等待时机。”杜袭所等待的是曹操;繁钦和王粲则是想在曹丕那里求取官爵和宴饮娱乐的快乐,他们难道会鄙视刘表而不屑于同他相处吗?诸葛公寄居在荆州,也说:“这里足以供士大夫遨游。”这也只是因为刘表足以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没有主人,难道只该责怪刘表吗!〖一七〗 吕布不死,天下就没有平定乱局的机会;昭烈帝劝曹操赶快杀掉吕布,这就是曹操因此从内心折服于昭烈帝的原因。当时竞相起兵的人很多。孙坚,是以平定乱局为志向的人;刘焉是个妄人,只是苟且容身自保;刘表是个文士,不能自立;袁绍虽然疏阔,却有谋略,他的气度和谋划比较宏大;袁术狂妄愚蠢而肆意妄为,却还要装饰虚伪来抬高自己;公孙瓒顽固强悍而喜欢杀人,却还占据土地来保全自己。至于一会儿投向这个、一会儿投向那个,只要自己的意念稍有激发,便从早到晚狂奔而不能自持的,只有吕布一人。他又有勇猛强劲的力量来助长自己的恶行:一唆使他就前进,一激怒他就起来,一触犯他就争闹,在中原横冲直撞而没有止境。天下尚未安宁,吕布却先被杀死;他的灭亡是自取的,实在是必然的。吕布死后,天下的动乱才开始有暂时止息的时候;扰乱天下的人不死,祸乱必然不会平定。

呜呼!布之恶无他,无恒而已。人至于无恒而止矣。不自信而人孰信之?不自度而安能度人?不思自全,则视天下之糜烂皆无足恤也。故君子于无恒之人,远之唯恐不速,绝之唯恐不早,可诛之,则勿恤其小惠、小勇、小信、小忠之区区而必诛之,而后可以名不辱而身不危。与无恒者处,有家而家毁,有身而身危,乃至父子、兄弟、夫妇之不能相保。论交者通此义以知择,三人行,亦必慎之哉!〖一八〗汉武、昭之世,盐铁论兴,文学贤良竞欲割盐利以归民为宽大之政,言有似是而非仁义之实者,此类是也。夫割利以与民,为穷民言也;即在濒海濒池之民,苟其贫弱,亦恶能食利于盐以自润,所利者豪民大贾而已。未闻割利以授之豪民大贾而可云仁义也。盐犹粟也,人不可一日无者,而有异。粟则徧海内而生,勤者获之,惰者匮之;盐则或悬绝于千里之外,而必待命于商贾。上司其轻重,则虽苛而犹有制;一听之豪民大贾,居赢乘虚,其以厚取于民者无制,而民不得不偿,故割利以与豪民大贾而民益困。王者官山府海以利天下之用而有制,以不重困于民,上下交利之善术也,而奚为徇宽大之名以交困国民邪?与其重征于力农之民,何如取给于天地之产。盐政移于下,农民困于郊,国计虚于上,财不理,民非不禁,动浮言以谈仁义者,亦可废然返矣。卫觊曰:“盐,国之大宝也。”置盐官卖盐,以其直市犂牛给民,勤耕积粟,行之关中而民以绥,强敌以折。施及后世,司马懿拒守于秦、蜀之交,诸葛屡匮而懿常裕,皆此为之本也。觊之为功于曹氏,与枣祗均,而觊尤大矣。〖一九〗韩高,智而狡者也。刘表旧与袁绍通,而曹操方挟天子以为雄长,绍之不敌操也,人皆知之,故杜袭、繁钦、王粲之徒,日夕思归操以取功名。嵩亦犹是而已矣。高之劝表以归操,明言袁、曹之胜败,而论者谓其奉戴汉室,过矣。嵩之欲诣许也迫,而固持之以缓,其与表约曰:“守天子之命,义不得为将军死。”先为自免之计,以玩弄表于股掌之上,坚辞不行,而待表之相强,得志以归,面折表而表不能杀,亦陈珪之故智,而嵩持之也尤坚。表愚而人去之,操巧而人归之,以中二千石广陵守遂珪之志,以侍中零陵守遂嵩之志,珪与嵩之计得,而吕布、刘表之危亡系之矣。二子者,险人之尤也,岂得以归汉为忠而予之!〖二○〗董承受衣带诏,与先主谋诛曹操,乘操屯官渡拒袁绍之日,先主起兵徐州,势孤而连和于袁绍。勿论待人者不足以兴,即令乘间而诛操,绍方进而夺汉之权,先主、董承其能制绍使无效操之尤而弥甚乎?不能也。然则此举也,亦轻发而不思其反矣。董承者,与乱相终始,无定虑而好逞其意计者也。前之召操,与今之连绍,出一轨而不惩,弗责矣;先主亦虑不及此,而轻为去就,何以为英雄哉?夫先主之于此,则固有其情矣。其初起也,因公孙瓒,因陶谦,虽为州牧,而权藉已微,固不能与袁、曹之典兵于灵帝之世,与于诛贼之举者齿;故旋起旋踬,而姑托于操。及其受左将军之命,躬膺天子之宠任,而又承密诏以首事,先主于是乎始得乘权而正告天下以兴师。曹操之必篡,心知之矣;袁绍之为逆,亦心知之矣。脱于操之股掌,东临徐、豫,孤倡义问以鼓人心,乘机而兴,不能更待,绍不可达而连之,姑使与操相持,己因得以收兵略地为东向之举,而有余以制群雄,先主之志,如此而已。初末尝倚绍以破操,而幸绍之能戴汉以复兴也。董承、种辑亦恶足以知其怀来哉?故许先主以纯臣,而先主不受也。其于献帝,特不如光武之于更始,而岂信其可终辅之以盪群凶乎?故连和于绍而不终,未尝恃绍也。操即灭,绍即胜,先主亦且出于事外而不屑为绍用。先主之东操心悔之而不惧,绍遥应之而不坚,亦已知之矣。他日称尊于益州,此为权舆;特其待操之篡而后自立焉,故不得罪于名教,而后世以正统加之,亦可勿媿焉。〖二一〗曹操东攻先主,田丰说绍乘间举兵以袭其后,绍以子疾辞丰而不行,绍虽年老智衰,禽犊爱重,岂至以婴儿病失大计者?且身即不行,命大将统重兵以蹑之,亦讵不可?而绍不尔者,绍之情非丰所知也。操东与先主相距而绍乘之,操军必惊骇溃归,而先主追蹑之,操且授首;先主诛操入许而拥帝,绍之逆不足以逞,而遽与先主争权;故今日弗进,亦犹昔者拥兵冀州,视王允之诛卓而不为之援,其谋一也。

译唉!吕布的罪恶没有别的,只是没有恒心、没有常性罢了。人一旦到了没有恒常操守的地步,也就完了。自己都不能使人信任,别人又有谁会信任他?不能估量自己,又怎么能够估量别人?不考虑保全自己,那么看到天下糜烂,也都会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因此,君子对于没有恒常操守的人,躲避他唯恐不快,断绝关系唯恐不早;如果这种人可以诛杀,就不要顾虑他微不足道的小恩、小勇、小信、小忠,而一定要杀掉他,只有这样,名声才不会受辱,自身才不会遭到危险。同没有恒常操守的人相处,有了家,家也会毁掉;有了自身,自身也会陷入危险,甚至父子、兄弟、夫妻都不能彼此保全。讨论交友之道的人,通晓这个道理后就应当懂得选择朋友;即使三人同行,也一定要谨慎啊!〖一八〗 汉武帝、汉昭帝时期,盐铁论兴起,文学、贤良之士争相主张把盐的利益分给百姓,作为宽大的政策;这种说法看似正确,实际上却不符合仁义的实质,属于这一类。把利益分给百姓,是替贫困百姓说话;即使是住在海边、盐池边的百姓,假如贫弱,又哪里能够靠盐利来获利养活自己呢?得利的不过是豪民大贾罢了。从未听说把利益分给豪民大贾,还可以称为仁义。盐和粮食一样,都是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但二者又有不同。粮食遍布海内都能生产,勤劳的人可以得到,懒惰的人就会缺乏;盐却有时远隔千里,必须依赖商人供应。上面掌握盐的轻重和价格,即使苛刻,仍然有一定的控制;如果一切听任豪民大贾,他们囤积居奇、乘人之虚而牟利,向百姓厚取的行为就没有限制,而百姓又不得不偿付。因此,把盐利让给豪民大贾,百姓反而更加困苦。王者掌管山林、海洋的资源,以供天下使用并加以控制,使百姓不至于受到过重的困扰,这是上下都获利的好办法;为什么要追逐宽大的名声,反而使国家和百姓一同陷入困境呢?与其向从事农业生产的百姓征收重税,哪里比得上取用天地所产的资源来供给国家?盐政下移给商人,农民在郊野受到困扰,国家的财政在上面变得空虚,财货无法治理;百姓并不是没有受到禁令约束,那些动辄传播浮言、空谈仁义的人,也可以彻底醒悟而回头了。卫觊说:“盐,是国家的重要宝藏。”设置盐官卖盐,用卖盐所得的钱购买耕牛供给百姓,使百姓勤于耕作、积存粮食;这一政策在关中实行后,百姓因此安定,强敌也因此受挫。到了后世,司马懿在秦、蜀交界处拒守,诸葛亮屡次缺乏粮饷,而司马懿常常富足,这些都以此为根本。卫觊对曹氏所立的功劳,同枣祗相当,而卫觊的功劳尤其大。〖一九〗 韩高,是聪明而狡猾的人。刘表过去一向同袁绍往来,而曹操当时挟持天子来称雄;袁绍不是曹操的对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所以杜袭、繁钦、王粲这些人,早晚都想着归附曹操以求取功名。韩嵩也不过如此罢了。韩高劝刘表归附曹操时,明确说了袁绍、曹操的胜败,而评论的人却说他是奉戴汉室,这就说过头了。韩嵩想前往许都,形势很急,但他故意坚持拖延;他同刘表约定说:“守奉天子的命令,按义理不能替将军去死。”他先为自己谋划免祸的办法,把刘表玩弄于股掌之上;坚决推辞不去,等到刘表强迫他时,便达成目的而归附曹操,当面折辱刘表,而刘表又不能杀他。这也是陈珪过去的老谋略,不过韩嵩坚持得更加坚决。刘表愚钝,因而人心离弃他;曹操机巧,因而人心归附他。曹操任命陈珪为中二千石、广陵守,实现了陈珪的意图;任命韩嵩为侍中、零陵守,实现了韩嵩的意图。陈珪和韩嵩的计谋都得以实现,而吕布、刘表的危亡也由此决定了。这两个人,是最为险诈的人,怎么能因为他们归附汉室,就称许他们为忠臣呢!〖二 ○〗 董承接受衣带诏,同先主谋划诛杀曹操。趁曹操屯兵官渡抵御袁绍的时候,先主在徐州起兵,势力孤单,于是联合袁绍。先不说这样对待人的方式不足以成就事业,即使趁机杀了曹操,袁绍正要进军夺取汉室的权力,先主、董承又能控制袁绍,使他不至于效法曹操,甚至做得更加厉害吗?不能。因此,这次行动也是轻率发动,没有考虑到后果。董承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参与动乱,没有固定谋虑而喜欢逞弄自己的计策。此前召曹操入朝,如今又联合袁绍,前后出自同一套做法,却没有受到惩戒,也没有人责备他;先主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轻率地决定自己的进退,怎么能算是英雄呢?先主对于这件事,本来就有自己的打算。他当初起兵时,依靠公孙瓒,又依靠陶谦,虽任州牧,但权势和凭借已经很微薄,本来就不能同袁绍、曹操在灵帝时期掌握军队、参与诛灭贼臣之举相比;所以一再起兵又一再受挫,只好暂且投靠曹操。等到他接受左将军的任命,亲自承受天子的宠信和重任,又接受密诏而首先起兵,先主这才开始能够借助权势,正式向天下宣告兴师。曹操必然篡位,他心里是清楚的;袁绍将成为叛逆,他心里也清楚。若能脱离曹操的掌握,向东进临徐、豫二州,独自倡导义举来鼓舞人心,乘机兴兵,不能再等待;袁绍又不能及时联络,只好让他同曹操相持,自己便可以乘机收集军队、攻取土地,实行向东发展的举动,并有余力控制群雄。先主的志向,不过如此罢了。他起初并没有依靠袁绍来击败曹操,只是希望袁绍能够拥护汉室,使汉朝复兴。董承、种辑又哪里足以知道他的内心打算呢?所以有人把先主说成纯粹的忠臣,先主却不接受这种说法。他对于献帝,只不过不像光武帝对于更始帝那样罢了,难道真相信自己能够始终辅佐献帝来荡平群凶吗?因此他同袁绍联合,却没有始终维持这种联合,从未真正依赖袁绍。即使曹操被消灭、袁绍获胜,先主也将置身事外,不屑于被袁绍任用。先主向东进攻曹操,曹操心中后悔却并不害怕;袁绍从远处响应,却并不坚决,这些先主早已知道了。后来他在益州称尊,这就是其政治事业的开端;只是要等到曹操篡位以后才自立,所以没有违背名教,后世把正统地位加给他,他也可以不感到惭愧。〖二一〗 曹操向东进攻先主,田丰劝袁绍乘机发兵,从后方袭击曹操;袁绍却以儿子生病为由拒绝田丰的建议而不出兵。袁绍虽然年老而智力衰退,又过分疼爱儿子,难道至于因为婴儿生病而错失大计吗?况且即使自己不能出征,命令大将统领重兵跟踪袭击曹操,难道也不可以吗?袁绍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袁绍的真实想法不是田丰所了解的。曹操向东同先主相持,袁绍乘机进攻,曹操的军队必然惊慌溃退;先主再追击,曹操就会束手待毙。先主诛杀曹操、进入许都并拥立皇帝,袁绍的叛逆行为就无法实现,反而会立即同先主争夺权力。所以袁绍今天不进兵,也正如当年在冀州拥兵自重,眼看王允诛杀董卓却不出兵援助一样;他的谋划是相同的。

岂徒绍哉!先主亦固有此情矣。绍之兴兵而南,众未集,兵未进,虽承密诏与董承约,抑可姑藏少待也;待绍之进黎阳、围白马,操战屡北,军粮且匮,土山地道交攻而不容退,乃徐起徐、豫之兵,亟向许以拒曹之归,操且必为绍禽。而先主遽发以先绍者,亦虑操为绍禽,而己拥天子之空质,则绍且枭张于外而逼我,孤危将为王允之续矣。惟先绍而举,则大功自己以建,而绍之威不张。绍以此制先主,先主亦以此制绍,其机一也。夫先主岂徒思诛操而纵绍以横者乎?两相制,两相持,而曹操之计得矣。急攻先主而缓应绍,知其阳相用而阴相忌,可无俟其合而迫应其分。先主恶得而不败?绍恶得而不亡?此其机先主与绍缄之于心,非董承之所察,而田丰欲以口舌争之,不亦愚乎!〖二二〗张鲁妖矣,而卒以免于死亡,非其德之堪也;听阎圃之谏,拒群下之请,不称汉宁王,卫身之智,足以保身,宜矣。呜呼!乱世之王公,轻于平世之守令;乱世之将相,贱于平世之尉丞;顾影而自笑,梦觉而自惊,人指之而嗤其项背,鬼瞰之而夺其精魂,然而汲汲焉上下相蒙以相尊,愚矣哉!陈婴、周市之所弗为,张鲁能弗为,张鲁之所不为,而吕光、杜伏威、刘豫、明玉珍汲汲焉相尊以益其骄,骈首就戮而悔之无及,以死亡易一日之虚尊,且自矜也,人之愚未有如是之甚者也。〖二三〗袁绍之自言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起兵之初,其志早定,是以董卓死,长安大乱,中州鼎沸,而席冀州也自若,绍之亡决于此矣。夫欲有事于天下者,莫患乎其有恃也。已恃之矣,谋臣将帅恃之矣,兵卒亦恃之矣,所恃者险也,而离乎险,则丧其恃而智力穷。坎之象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不可久据,而上六出乎险矣。智非所施,力非所便,徽纆之系,丛棘之置,非人困之矣。山国之人,出乎山而穷于原;泽国之人,离乎泽而穷于陆;失所恃而非所习,则如蜗牛之失其庐而死于蚁。故袁绍终其身未尝敢跬步而涉河,非徒绍之不敢,其将帅士卒睨平原广野川陆相错,而目眩心荧,莫知所措也。曹操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在山而用山之智力,在泽而用泽之智力,己无固恃,人亦且无恃心,而无不可恃,此争天下者之善术,而操犹未能也。西至于赤壁,东至于懦须,临长江之浩瀁而气夺矣。则犹山陆之材,而非无不可者也。何也?操之所以任天下之智力,术也,非道也。术者,有所可,有所不可;可者契合,而不可者弗能纳,则天下之智力,其不为所用者多矣。其终彊而夺汉者,居四战之地,恃智恃力,而无河山之可恃以生其骄怠也。然则诸葛劝先主据益州天府之国,亦恃险矣,而得以存,又何也?先主之时,豫、兗、雍、徐已全为操之所有,而荆、扬又孙氏三世之所绥定,舍益州而无托焉,非果以夔门、剑阁之险,肥沃盐米之薮,为可恃而恃之也。李特睨剑阁而歎曰:“刘禅有此而不知自存。”夫特亦介晋之乱耳,使其非然,则亦赵韪、李顺而已。董璋、王建皆乘乱也,岂三巴巖险之足以偷安两世哉!〖二四〗荀悦、仲长统立言于纷乱之世,以测治理,皆矫末汉之失也,而统为愈。悦之言专以绳下,而操之巳亟,申、韩之术也,曹操终用之以成乎严迫之政,而国随亡。统则专责之上,而戒慆淫以清政教之原,故曰统为愈也。悦之言曰:“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途”是也。顾其所云正俗者,听言责事,举名察实,则固防天下之胥为小人而督之也。故口申、韩之术也。统切切焉以犇私嗜、骋邪欲、宣淫固恶为戒,诚戒此矣,越轨改制之俗,上无与倡,而下恶淫荡哉?汉之亡也,积顺、桓、灵帝三君之不道,而天下相效以相怨,非法制督责之所可救,而悦河仅责之于末也!虽然,统知惩当时之弊而归责于君,亦不待深识而知其然者也;而推论存亡迭代,治乱周复,举而归之天道,则将使曹氏思篡之情,亦援天以自信而长其逆。故当纷乱之世,未易立言也。愤前事之失,矫之易偏;避当时之忌,徇之不觉;非超然自拔于危乱之廷,其言未有不失者也。悦为侍中矣,统为尚书郎矣,而且得有言乎哉?〖二五〗诸葛公之始告先主也,曰:“天下有变,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雒,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其后先主命关羽出襄、樊而自入蜀,先主没,公自出祁山以图关中,其略定于此矣。是其所为谋者,皆资形势以为制胜之略也。蜀汉之保有宗社者数十年在此,而卒不能与曹氏争中原者亦在此矣。

译哪里只是袁绍有这种心思呢?先主本来也有这种心思。袁绍发兵南下时,军众还没有聚集,军队还没有推进,先主虽然接受密诏并同董承约定,也还可以暂且把这件事藏起来,稍作等待;等袁绍推进到黎阳、包围白马,曹操屡次战败,军粮又将匮乏,土山、地道交相进攻,使他无法退却,再慢慢起用徐、豫二州的军队,迅速进向许都,阻截曹操撤回,曹操就必定会被袁绍擒获。先主却急忙抢在袁绍之前出兵,也是担心曹操被袁绍擒获后,自己手中只剩下一个空有天子名义的人质;那样袁绍就会在外面张牙舞爪地逼迫自己,自己孤立危急,将成为王允失败的后续。只有抢在袁绍之前起兵,自己才能建立大功,而袁绍的威势也无法扩张。袁绍用这一点来制约先主,先主也用这一点来制约袁绍,他们的机心是相同的。先主难道只是想着诛杀曹操,却放纵袁绍横行吗?双方彼此制约、彼此相持,曹操的计谋就成功了。曹操急于进攻先主,却缓慢应对袁绍,因为他知道两人表面上互相利用,暗中却互相猜忌,不必等到他们联合起来,只要逼迫他们各自分裂应战即可。先主怎么能不失败?袁绍怎么能不灭亡?这些机心先主和袁绍都藏在心里,董承没有看透,而田丰却想用言辞争辩,岂不是愚蠢吗!〖二二〗 张鲁很是荒诞,最终却能够免于死亡,并不是因为他的德行足以承受这种结果;他听从阎圃的劝谏,拒绝群臣的请求,不称汉宁王,这种保全自身的智慧足以保全性命,也就可以了。唉!乱世中的王公,比太平时代的守令还要轻贱;乱世中的将相,比太平时代的尉、丞还要低下。他们顾影自怜而自我嘲笑,梦醒后又自己惊恐;活人指着他们的后背讥笑,鬼神窥视他们而夺走他们的精魂。然而他们仍急切地上下相互欺骗、相互尊奉,真是愚蠢啊!陈婴、周市不肯做的事,张鲁能够不做;而张鲁不做的事,吕光、杜伏威、刘豫、明玉珍却急切地互相尊奉,以此增长自己的骄横,最后并肩受戮,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们宁可用死亡换取一天虚假的尊贵,还自以为得意;人的愚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二三〗 袁绍曾自称:“我南面凭据黄河,北面阻挡燕、代,兼有戎狄的军众,向南进军来争夺天下。”他起兵之初,志向就已经确定了。因此董卓死后,长安大乱,中原沸腾,而袁绍仍安坐在冀州,神色自若;袁绍的灭亡,就决定在这里了。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最怕的就是有所凭恃。既然袁绍有所凭恃,他的谋臣将帅也依赖这种凭恃,士兵也依赖这种凭恃;他们所依赖的是险要地势,一旦离开险要地势,就失去凭恃,智慧和力量也都无从施展。《坎》卦的象辞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自己的国家。”险要之地不能长久占据,到了上六爻便已经走出险境了。智慧无从施展,力量也不便使用,就会像被绳索捆绑、置身丛棘之中一样,并不是有人直接困住了他。山地国家的人离开山地,就困窘于平原;泽地国家的人离开水泽,就困窘于陆地;失去所凭恃的环境,又处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就像蜗牛失去外壳而死在蚂蚁口中。因此袁绍终其一生从未敢迈出半步渡过黄河。不只是袁绍不敢,他的将帅士卒看到平原广野、河流陆地交错纵横,也都眼花心乱,不知所措。曹操说:“任用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用道来驾驭它们,就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处在山地,就运用山地的智慧和力量;处在水泽,就运用水泽的智慧和力量。自己没有固定的依赖,别人也没有固定的依赖之心,这样就没有什么不能依靠的了。这是争夺天下的高明方法,但曹操仍然没有做到。西到赤壁,东到濡须,面对长江浩荡的水势,他的气势就被夺去了。这说明他仍是只适合山地陆地的材料,而不是无所不能。为什么呢?曹操所谓任用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是一种权术,不是道。权术有所能为,也有所不能为;能用的便相契合,不能用的便无法容纳,那么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不能被他利用的就会很多。他最终强行夺取汉室,处在四面交战之地,依靠智慧、依靠力量,却没有可以依靠的山河,因此滋生骄傲和懈怠。既然如此,诸葛亮劝先主占据益州这个“天府之国”,也是依靠险要地势,为什么却能够保存下来呢?先主当时,豫、兖、雍、徐四州已经全都归曹操所有,荆州、扬州又已经由孙氏三代安抚平定;除了益州,他没有可以托身的地方,并不是果真因为夔门、剑阁的险要以及肥沃、盛产盐米的地方值得依靠,便依靠它们。李特看到剑阁,叹息说:“刘禅拥有这样的地方,却不知道依靠它自保。”李特本来也只是处在晋朝的乱世之中;假使不是这样,他也不过是赵韪、李顺一类的人罢了。董璋、王建也都是乘乱而起,难道三巴的险峻就足以使两代人苟且安居吗!〖二四〗 荀悦、仲长统在纷乱时代立论,用来探求治理之道,都是在纠正东汉末年的过失,但仲长统的见解更好。荀悦的言论专门用来约束臣下,而曹操已经急切地采用了它,这是申不害、韩非的权术;曹操最终采用这种办法,形成严苛逼迫的政治,国家也随之灭亡。仲长统则专门责备君上,告诫君上戒除放纵淫逸,以清理政治教化的根源,所以说仲长统的见解更好。荀悦说:“教化废弛,就会把中等资质的人推落到小人的境地;教化施行,就会把中等资质的人引入君子的道路。”这话是对的。但他所说的端正风俗,不过是听取言论、责问事情,列举名目、考察实际,本来就是防止天下人都成为小人并加以督责。因此他的言论本质上是申不害、韩非的权术。仲长统恳切地把奔逐私欲、放纵邪欲、公开淫乱和固守恶行作为警戒,确实是在告诫这些事情;这样一来,越轨改制的风气,君上没有人带头倡导,臣下又怎么会沉溺于淫荡呢?汉朝的灭亡,是顺帝、桓帝、灵帝三位君主长期不行正道的结果,天下人相互仿效,彼此怨恨,并不是单靠法令制度和督责能够挽救的;荀悦却几乎只在末节上责备他们!即使如此,仲长统知道惩治当时的弊病,把责任归到君主身上,这并不需要高深的见识也能知道;但他进一步把国家的存亡更替、治乱循环都归结为天道,就会使曹氏谋求篡位的心情也借助天意来增强自信,从而使他的叛逆更加长久。所以在纷乱时代立论,并不容易。因前事的过失而愤怒,纠正它时容易走向偏激;顾忌当时的禁忌而顺从,又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原则。若不能从危乱的朝廷中超然自拔,所发表的言论没有不失当的。荀悦已经任侍中,仲长统已经任尚书郎,他们难道还能自由发表这样的言论吗?〖二五〗 诸葛亮当初向先主陈述意见时说:“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就命一员上将统领荆州军队进攻宛、雒,将军亲自率领益州军队从秦川出兵。”后来先主命关羽从襄、樊出兵,自己进入蜀地;先主去世后,诸葛亮亲自从祁山出兵,图谋关中,他的战略大略已经确定于此了。他所制定的谋略,都是凭借地势来形成制胜方略。蜀汉能够保有宗庙社稷数十年,原因就在这里;最终不能同曹氏争夺中原,原因也在这里。

以形势言,出宛、雒者正兵也,出秦川者奇兵也,欲昭烈自率大众出秦川,而命将向宛、雒,失轻重矣。关羽之覆于吕蒙,固意外之变也;然使无吕蒙之中挠,羽即前而与操相当,羽其能制操之死命乎?以制曹仁而有余,以敌操而固不足矣。宛、雒之师挫,则秦川之气枵,而恶能应天下之变乎?乃公之言此也,以宛、雒为疑兵,使彼拒我于宛、雒,而乘间以取关中,此又用兵者偶然制胜之一策,声东击西,摇惑之以相牵制,乘仓猝相当之顷,一用之而得志耳。未可守此以为长策,规之于数年之前,而恃以行之于数年之后者也。敌一测之而事败矣。谋天下之大,而仅恃一奇以求必得,其容可哉?善取天下者,规模定乎天全,而奇正因乎时势。故曹操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驭之,无所不可。”操之所以自许为英雄,而公乃执一可以求必可,非操之敌矣。且形势者,不可恃者也。荆州之兵利于水,一踰楚塞出宛、雒而气馁于平陆;益州之兵利于山,一踰剑阁出秦川而情摇于广野。恃形势,而形势之外无恃焉,得则仅保其疆域,失则祗成乎坐困。以有恃而应无方,姜维之败,所必然也。当先主飘零屡挫、托足无地之日,据益州以为资,可也;从此而书宛、雒、秦川之两策,不可也。陈寿曰:“将略非其所长。”岂尽诬乎?〖二六〗身任天下之重,舍惇信而趋事会,君子之所贱,抑英雄之所耻也,功隳名辱而身以死亡,必矣。欲合孙氏于昭烈以共图中原者,鲁肃也;欲合昭烈于孙氏以共拒曹操者,诸葛孔明也;二子者守之终身而不易。子敬以借荆资先主,被仲谋之责而不辞;诸葛欲谏先主之东伐,难于尽谏,而歎法正之死。盖吴则周瑜、吕蒙乱子敬之谋,蜀则关羽、张飞破诸葛之策,使相信之主未免相疑。然二子者,终守西弔刘表东乞援兵之片言,以为金石之固于心而不能自白,变故繁兴之日,微二子而人道圮矣。且以大计言之,周瑜、关羽竞一时之利,或得或丧,而要适以益曹操之凶;鲁、葛之谋,长虑远顾,非瑜与羽徼利之浅图所可测,久矣。兵之初起也,羣雄互角,而操挟天子四面应之而皆碎。此无异故,吕布倏彼倏此而为众所同嫉,袁术则与袁绍离矣,袁绍则与公孙瓒竞矣,袁谭、袁尚则兄弟相雠杀矣,韩遂则与马超相疑矣,刘表虽通袁绍,视绍之败而不恤矣,皆自相灭以授曹氏之灭之也。今所仅存者孙、刘,而又相寻于干戈,其不内溃以折入于曹操也不能。则鲁、葛定交合力以与操争存亡,一时之大计无有出于此者。晋文合宋、齐以败楚,乐毅结赵、魏以破齐,汉高连韩、彭、英布而摧项,已事之师,二子者筹之熟而执之固。瑜与羽交起而乱之,不亦悲乎!〖二七〗仲谋之听子敬,不如其信瑜、蒙,先主之任孔明,而终不违关、张之客气,天下之终归于曹氏也,谁使之然也?或曰:操汉贼也,权亦汉贼也,拒操而睦权,非义也。夫苟充类至尽以言义,则纷争之世,无一人之不可诛矣。权逆未成,视操之握死献帝于其掌中,则有间矣。韩信请王齐之日窦融操迟疑之志,亦奚必其皎皎忠贞如张睢阳、文信国而后可与共事。使覈其隐微以求冰霜之操,则昭烈不与孔北海同死,而北奔袁绍,抑岂以纯忠至孝立大节者乎?故孙、刘之不可不合,二子之见义为已审也。其信也,近于义而可终身守者也。先主没,诸葛遽修好于吴,所惜者,肃先亡耳,不然,尚其有济也。乃其无济矣,二子之惇信,固以存人道于变故繁兴之世者也。〖二八〗赤壁之战,操之必败,瑜之必胜,非一端也。舍骑而舟,既弃长而争短矣。操之兵众,众则骄;瑜之兵寡,寡则奋;故韩信以能多将自诧,而谓汉高之不己若也,此其一也。操乘破袁绍之势以下荆、吴,操之破绍,非战而胜也,固守以老绍之师而乘其敝也,以此施之于吴则左矣;吴凭江而守,矢石不及,举全吴以馈一军,而粮运于无虑之地,愈守则兵愈增、粮愈足,而人气愈壮,欲老吴而先自老,又其一也。北来之军二十万,刘表新降之众几半之,而恃之以为水军之用,新附之志不坚,而怀土思散以各归其故地者近而易,表之众又素未有远征之志者也,重以戴先主之德,怀刘琦之恩,故黄盖之火一爇而人皆骇散,荆土思归之士先之矣,此又其一也。积此数败,而瑜之明足以见之;即微火攻,持之数月,而操亦为官渡之绍矣。知此,而兵之所己,与敌之足畏与否也,皆可预料而定也。〖二九〗黄权、王累、严颜、刘巴之欲拒先主也,智在一曲而不可谓智,忠在一曲而不可谓忠。奚以明其然也?

译从地势来说,从宛、雒出兵是正兵,从秦川出兵是奇兵;想让昭烈帝亲自率领大军从秦川出兵,却命令将领进攻宛、雒,这是颠倒了轻重。关羽败于吕蒙,固然是意料之外的变故;但假如没有吕蒙从中阻挠,关羽继续前进,同曹操正面相抗,他难道能够控制曹操的生死吗?用来制服曹仁还绰绰有余,用来抵挡曹操却确实不足。宛、雒的军队一旦受挫,秦川方面的士气就会空虚,又怎么能够应对天下的变化呢?诸葛亮说这话,是把宛、雒作为疑兵,让敌人在宛、雒抵挡我军,自己乘机夺取关中;这又只是用兵者偶然制胜的一种策略,声东击西,以此动摇迷惑敌人,使双方互相牵制,趁着仓促相遇的时刻使用一次而取得成功罢了。不能把它长期奉为策略,几年前制定计划,几年以后还依靠它来实行。敌人一旦看穿它,事情就会失败。谋划夺取天下这样的大事,却只依靠一个奇策来求得必胜,怎么可以呢?善于夺取天下的人,先把总体规模建立在完整周全的基础上,再根据时势采用奇兵或正兵。所以曹操说:“任用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用道来驾驭它们,就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曹操之所以自许为英雄,是因为如此;而诸葛亮却拘守一个可以求取必胜的办法,就不是曹操的对手了。况且,地势是不能依靠的。荆州军队擅长水战,一越过楚地边塞进入宛、雒,到了平地就会士气衰竭;益州军队擅长山地作战,一越过剑阁进入秦川,到了广阔平野就会心志动摇。依赖地势,而在地势之外没有其他凭恃,成功时最多只能保住自己的疆域,失败时只会陷入困境。凭借有所依赖的条件去应对没有固定方向的局势,姜维的失败就是必然的。当先主四处漂泊、屡遭挫败、无处立足的时候,占据益州作为资本,是可以的;从此以后却把出兵宛、雒、秦川作为两项战略,就不可以了。陈寿说:“将略不是他的长处。”难道全是诬蔑吗?〖二六〗 身负天下重任,却舍弃诚信笃实而追逐时机和功业,这是君子所鄙弃的,也是英雄所感到可耻的;功业毁坏、声名受辱,最终丧失性命,是必然的。想要促成孙氏同昭烈帝联合,共同图谋中原的人,是鲁肃;想要促成昭烈帝同孙氏联合,共同抵抗曹操的人,是诸葛孔明;这两个人终身坚持这一主张,从未改变。子敬因为把荆州借给先主作为资助,而受到仲谋责备,却不推辞;诸葛亮想劝谏先主不要向东征伐,又难以把劝谏的话全部说尽,只能为法正的死而叹息。吴国方面,周瑜、吕蒙扰乱了子敬的谋略;蜀国方面,关羽、张飞破坏了诸葛亮的策略,使原本彼此信任的君主最终也不免互相猜疑。然而这两个人始终坚持向西吊唁刘表、向东请求援兵的片言,把它们牢牢记在心中,不能为自己申辩;在变故频繁兴起的时代,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人道就会崩溃。而且从大局来说,周瑜和关羽争夺一时的利益,有时获胜,有时失败,结果反而正好助长了曹操的凶势;鲁肃、诸葛亮的谋略着眼长远、深思远虑,并不是周瑜和关羽那种贪图眼前利益的浅近谋划所能理解的,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战争刚开始时,群雄相互争斗,曹操挟持天子,从四面应对他们,而他们全都破碎败亡。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吕布一会儿投向这边、一会儿投向那边,因此被众人共同憎恨;袁术同袁绍分裂,袁绍同公孙瓒争斗,袁谭、袁尚兄弟互相仇杀,韩遂同马超互相猜疑,刘表虽同袁绍交往,却坐视袁绍失败而不加援救;他们都是彼此消灭,给了曹氏消灭他们的机会。如今仅存的只有孙、刘两家,却又接连发生战争;如果他们不从内部崩溃,最终被曹操击败,也是不可能的。因此鲁肃、诸葛亮确定联合起来,共同出力同曹操争夺生死存亡,是当时的大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晋文公联合宋、齐击败楚国,乐毅联合赵、魏攻破齐国,汉高祖联合韩信、彭越、英布摧毁项羽,这些已经验证过的经验,鲁肃、诸葛亮二人都谋划得十分成熟,并且坚持得十分牢固。周瑜和关羽却相继起来扰乱它,难道不可悲吗!〖二七〗 仲谋听从子敬,不如信任周瑜、吕蒙;先主任用孔明,却最终不能违背关羽、张飞的意气。天下最终归于曹氏,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有人说:曹操是汉朝的贼,孙权也是汉朝的贼;抗拒曹操却同孙权和好,并不是合乎义的。假如一定把这种标准推到极端来谈论义,那么在纷争的时代,没有一个人不可以诛杀。孙权的叛逆尚未成功,和曹操把献帝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置其于死地相比,二者还是有区别的。韩信请求封王于齐的那一天,窦融……曹操迟疑的心意【原文此处疑有脱误,语义不明】;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对方像张睢阳、文信国那样具有明白无瑕的忠贞,才可以同他共事呢?假如一定要查究隐微之处,要求对方具有冰霜般的操守,那么昭烈帝就不会同孔北海一起赴死,而会向北投奔袁绍;但这样的人难道还能凭借纯粹的忠孝来树立大节吗?所以孙、刘两家不能不联合,是因为这两个人对义的认识已经十分清楚。他们所坚持的信念,接近于义,而且值得终身守护。先主去世后,诸葛亮立即同吴国修好;可惜的是鲁肃已经先死了,否则也许还有成功的可能。后来终究没有成功,但这两个人的笃实守信,确实在变故频繁的时代保存了人的道义。〖二八〗 赤壁之战,曹操必败、周瑜必胜,原因不止一个。曹操舍弃骑兵而改用水军,已经放弃长处而争用短处。曹操的军队人数多,人数多就容易骄傲;周瑜的军队人数少,人数少就会奋勇作战。所以韩信曾因自己能够统率很多将领而自夸,说汉高祖不如自己,这是第一个原因。曹操乘击破袁绍的势头向下攻取荆州、吴地;曹操击破袁绍,并不是靠交战取胜,而是坚守以使袁绍的军队疲惫,再乘其疲敝。因此把这种办法施用于吴地就错了。吴国凭借长江防守,敌军的弓箭、石块无法到达;整个吴地供养一支军队,粮运又在没有忧虑的地方。越是防守,兵力越增加,粮食越充足,士气越旺盛。曹操想使吴军疲惫,反而先使自己疲惫,这是第二个原因。北方来的军队有二十万,刘表新近投降的军队将近占其中一半,曹操却依靠他们来充当水军。这些新归附的人意志不坚定,又思念故土,想要离散、各自回到原来地方;那里近而且容易回去。刘表的部众平素又没有远征的志向,加上他们感念先主的恩德、怀念刘琦的恩情,所以黄盖放火之后,人们全都惊慌逃散,荆州故土的归乡之士首先这样做了。这又是一个原因。积累了这些失败,周瑜的明察足以看清这一点;即使没有火攻,坚持几个月,曹操也会成为官渡之战中的袁绍。明白这一点,就可以预先判断并确定军队能够做到什么,以及敌人是否值得畏惧。〖二九〗 黄权、王累、严颜、刘巴想要抗拒先主,他们的智慧只看到了一个方面,不能称为真正的智慧;他们的忠诚也只局限于一个方面,不能称为真正的忠诚。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

张松曰:“曹公兵无敌于天下,因张鲁以取蜀,谁能御之?”诸欲拒先主者,曾有能保蜀而不为操所夺乎?亡有术也。钟繇之兵已向张鲁,危在旦夕,而璋以柔懦待之,夺于曹必矣。与其夺于曹,无如夺于先主,则四子者,料先主之必见夺以为智,知其一曲而不知其大全也,非智也。四子之于刘焉,豢属耳,非君臣也。焉虽受命作牧,而汉之危亡,风波百沸,焉勿问焉。割土自擅,志士之所不屑事者也。先主虽不保为汉室之忠辅,而犹勤勤于定乱,视焉而愈也多矣。戴非其主而怙之,相依为逆而失名义之大,非忠也。然则张松、法正其贤乎?而愈非也。璋初迎昭烈,二子者遽欲于会袭之,忍矣哉!君子于此,劝璋以州授先主而保全之,则得矣,其他皆不忠不智之徒也。〖三○〗论治者言得言失,古今所共也;而得不言其所自得,失不言其所自失,故牍满册府,而听之者无能以取益。张纮将死,遗牋吴主曰:“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故与治道相反。”斯言抉得失之机于居心用情之际,闻之者而能悟焉,反求之寸心,而听言用人立政之失焉者鲜矣。夫人之情,不耽逸豫,天下无不可进之善;不喜谀悦,天下无不可纳之忠。然而中人之于此,恒讳之也。乐逸豫矣,而曰图难者之迂远而无益也;喜谀悦矣,而曰责善者之失理而非法也;反诸其心而果然乎哉?偷安喜谀,一妇人孺子之愚,而远大之猷去之。讳其偷安喜谀之情,则利害迫于身而不知避。其迹刚愎者,其情荏苒;急取其柔情而砭之于隐,然后振起其生人之气。而图治有本,非汎言得失者,令人迷其受病之源,而听之若忘也。奋耻自强,而矫其情之所流,虽圣王之修身立政,又何以加焉!〖三一〗荀彧拒董昭九锡之议,为曹操所恨,饮药而卒,司马温公许之以忠,过矣。乃论者讥其为操谋篡,而以正论自诡,又岂持平之论哉?彧之智,算无遗策,而其知操也,尤习之已熟而深悉之;违其九锡之议,必为操所不容矣,姑托于正论以自解,冒虚名,蹈实祸,智者不为,愚者亦不为也,而彧何若是?夫九锡之议兴,而刘氏之宗社已沦。当斯时也,苟非良心之牿亡已尽者,未有不恻然者也。彧亦天良之未泯,发之不禁耳,故虽知死亡之在眉睫,而不能自已。于此亦可以征人性之善,虽牿亡而不丧,如之何深求而重抑之!彧之失,在委身于操而多为之谋耳。虽然,初起而即委身于操,与华歆、王朗之为汉臣而改面戴操者,抑有异矣。杨彪世为公辅,而不能亡身以忧国;邴原以名节自命,而不能辞召以洁身。蜀汉之臣,惟武侯不可苛求焉,其他则皆幸先主为刘氏之胤,而非其果能与汉存亡者也。然则彧所愧者管宁耳。当纷纭之世,舍宁而无以自全,乃彧固以才智见,而非宁之流亚久矣。季路、冉有,聚敛则从,伐顓臾则为之谋,旅泰山则不救,而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一至于大恶当前,而后天良之存者不昧,祸未成而荏苒以为之谋,圣人且信其不与于篡弑,善恶固有不相掩矣。且彧之为操谋也,莫著于灭袁绍。绍之为汉贼也,不下于操,为操谋绍,犹为绍而谋操也。汉之贼,灭其一而未尝不快,则彧为操谋,功与罪正相埒矣。若其称霸王之图以歆操,则怀才亟见,恐非是而不为操所用也,则彧之为操谋也,亦未可深辠也。试平情以论之,则彧者,操之谋臣也,操之谋臣,至于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宁,左掣右曳以亡其身,其天良之不昧者也。并此而以为诡焉,则诬矣。〖三二〗春秋之法,诸侯失国则名之,贱之也;失国而又降焉,贱甚矣。此三代封建之侯国则然,受之先王,传之先祖,天子且不得而轻灭焉,为臣子者,有死而无降,义存焉耳。刘焉之牧益州,汉命之;命之以牧,未尝命之以世。焉死,璋偷立乎其位,益州岂焉所可传子,而璋有宗社之责哉?先主围成都,璋曰:“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以璋故也,何心能安。”犹长者之言也。

译张松说:“曹公的军队天下无敌,凭借张鲁来夺取蜀地,谁能够抵挡他呢?”那些想要抗拒先主的人,难道曾经有谁能够保住蜀地而不被曹操夺取吗?根本没有这样的办法。钟繇的军队已经进向张鲁,形势危急,就在旦夕之间;而刘璋却以柔弱怯懦的态度对待,蜀地必然会被曹操夺取。与其被曹操夺取,不如被先主夺取;因此这四个人只是预料先主必然会夺取蜀地,便把这当成智慧,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而不知道全局,并不是真正的智慧。这四个人对于刘焉来说,不过是被豢养的属吏,不是君臣关系。刘焉虽然奉命担任州牧,但汉朝的危亡正如风浪翻腾、沸腾不止,他却不闻不问。割据土地、擅自专权,是有志之士所不屑于做的事。先主虽然未必能够保证成为汉室忠诚的辅臣,却仍然勤勉地平定乱世,比起刘焉已经好得多。拥戴并非自己的君主而依附他,相互依靠来作乱,因而丧失名分大义,这不是忠诚。那么张松、法正算是贤能的人吗?更加不是。刘璋当初迎接昭烈帝时,这两个人竟立即想在会面时袭击他,真是残忍啊!君子对此应当劝刘璋把益州交给先主,以此保全自己,这才是对的;除此以外,都是既不忠诚又不明智的人。〖三 ○〗 谈论治国的人,说到成功和失误,这是古今共同的事;但成功时不说明成功的原因,失误时不说明失误的原因,所以文书充满了府库,听的人却无法从中得到益处。张纮将死时,留下书信给吴主说:“人的性情害怕困难而趋向容易,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所以与治国之道相反。”这话在人的内心和情感运用之间揭示了成败的关键,听到这话而能够有所领悟,反过来在内心探求,并以此反省听取言论、任用人才、建立政事的过失,这样的人却很少。人的性情如果不沉溺于安逸享乐,天下就没有不能施行的善政;如果不喜欢谄媚取悦,天下就没有不能采纳的忠言。然而一般人对此总是加以忌讳。自己喜欢安逸享乐,却说谋划艰难事业的人迂腐遥远、没有益处;自己喜欢谄媚取悦,却说责备别人行善的人不合情理、没有法度;反过来问问自己的内心,果真是这样吗?苟且偷安、喜欢谄媚,这是妇人小孩一样的愚昧;一旦抛弃远大的谋略,便会如此。忌讳自己苟安和喜谀的情性,于是利害逼近自身也不知道躲避。表面上刚愎自用的人,内心其实柔弱迁延;应当赶紧从他的柔弱内心入手,在隐微处针砭他,然后振作起他作为人的志气。谋求治理有根本,不能泛泛谈论得失,否则会使人迷失疾病的根源,听过之后就像忘了一样。能够因羞耻而奋发自强,矫正情性流向的偏差,即使圣王修身立政,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了!〖三一〗 荀彧拒绝董昭提出的九锡建议,因此被曹操憎恨,饮药而死,司马温公称许他为忠臣,这是过分了。至于评论者讥讽荀彧替曹操谋划篡夺,却又以正论为自己辩解,难道这也是持平之论吗?荀彧的才智足以算无遗策,而他对曹操的了解尤其熟悉深刻;他违背九锡的建议,必然会被曹操所容不下,于是姑且借正论来为自己解脱,承受虚名而遭遇实际祸患,这种事智者不会做,愚者也不会做,荀彧为什么会这样呢?九锡的建议兴起时,刘氏的宗庙社稷已经沦陷。在这个时候,假如不是良心已经完全被束缚消亡的人,没有谁不会感到悲痛。荀彧也是天良尚未泯灭,只是情感一经触发便无法抑制罢了,所以他虽然知道死亡就在眼前,仍不能自我停止。由此也可以证明人的本性是善的:即使良心受到束缚而几乎消亡,也并没有完全丧失;怎么能不深入探求,反而重重压抑它呢!荀彧的过失,在于把自身托付给曹操,并多次替他谋划。即使如此,他起初一开始就投身曹操,与华歆、王朗原本是汉臣却改变面目、拥戴曹操,还是有所不同的。杨彪世代担任公辅,却不能舍弃自身而忧虑国事;邴原以名节自许,却不能辞去征召以保全自身。蜀汉的臣子中,只有武侯不能苛求;其他人都只是庆幸先主是刘氏后裔,而不是真能与汉朝同生死的人。这样说来,荀彧所惭愧的只是管宁罢了。在纷乱的时代,除了管宁,没有办法保全自己;荀彧既然固然凭才智显名,就早已不是管宁一类的人了。季路、冉有,孔子聚敛赋税,他们就跟从;讨伐顓臾,他们就替孔子谋划;祭祀泰山,他们也不加以挽救,但孔子说:“弑杀父亲和君主的事,我也不会跟从。”一旦大恶摆在眼前,后来天良尚存的人就不会昏昧;祸患尚未造成时,却迁延着替它谋划,圣人尚且相信他不会参与篡弑。善恶本来就有不能相互遮掩的地方。而且荀彧替曹操谋划,最明显的就是消灭袁绍。袁绍作为汉朝的贼臣,并不比曹操轻;替曹操谋划消灭袁绍,也等于替袁绍谋划消灭曹操。天下的汉贼,消灭其中一个就没有不感到痛快的;那么荀彧替曹操谋划,功劳和罪过正好相当。假如荀彧称说称霸王的谋略,是为了诱使曹操采用自己,怀有才干急于求见,恐怕若不这样就不能被曹操任用,那么荀彧替曹操谋划,也未必应当深加罪责。试着平心静气地评论他,荀彧是曹操的谋臣;作为曹操的谋臣,到了曹操将要篡逆时,内心惊惧不安,左右牵制、进退两难,以至于丧失自身,这正是他的天良没有昏昧。连这一点也说成是诡诈,就是诬蔑了。〖三二〗 《春秋》的法则是,诸侯失去国家就直称其名,这是贬低他;失去国家后又投降,便更加鄙贱。这是三代封建的诸侯国才有的情况:国家受自先王,传给先祖,天子尚且不能轻易灭亡它;作为臣子和子孙,有死而不能投降,其中自有道义。刘焉担任益州牧,是汉朝任命他的;任命他为牧,却从未任命他世袭。刘焉死后,刘璋苟且占据他的职位,益州哪里是刘焉可以传给儿子的,刘璋又有什么宗庙社稷的责任呢?先主围攻成都时,刘璋说:“我们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没有恩德施加给百姓,交战三年,百姓的血肉涂满荒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怎么能安心呢?”这还算是长者的话。

论者曰:“刘璋暗弱。”弱者弱于彊争,暗者暗于变诈,而岂果昏孱之甚乎?其不断者,不能早授州于先主,而多此战争耳。韩馥之于袁绍,璋之于先主,自知不逮而引退以避之,皆可谓保身之智矣。其属吏悻悻以争气矜之雄,以毒天下,何足尚哉!〖三三〗吴、蜀之好不终,关羽以死,荆州以失,曹操以乘二国之离,无忌而急于篡,关羽安能逃其责哉?羽守江陵,数与鲁肃生疑贰,于是而诸葛之志不宣,而肃亦苦矣。肃以欢好抚羽,岂私羽而畏昭烈乎?其欲并力以抗操,匪舌是出,而羽不谅,故以知肃心之独苦也。羽争三郡,贪忿之兵也,肃犹与相见,而秉义以正告之,羽无辞以答,而婞婞不忘,岂尽不知肃之志气与其苦心乎?昭烈之败于长坂,羽军独全,曹操临江,不能以一矢相加遗。而诸葛公东使,鲁肃西结,遂定两国之交,资孙氏以破曹,羽不能有功,而功出于亮。刘锜曰:“朝廷养兵三十年,而大功出一儒生。”羽于是以忌诸葛者忌肃,因之忌吴;而葛、鲁之成谋,遂为之灭裂而不可复收。然而肃之心未遽忿羽而堕其始志也,以义折羽,以从容平孙权之怒,尚冀吴、蜀之可合,而与诸葛相孚以制操耳。身遽死而授之吕蒙,权之忮无与平之,羽之忿无与制之,诸葛不能力争之隐,无与体之,而成谋尽毁矣。肃之死也,羽之败也。操之幸,先主之孤也。悲夫!〖三四〗金禕、耿纪、韦晃欲挟天子伐魏,使其克焉,足以存汉乎?不能也。幸而不败,又幸而杀操,尔朱兆之死,拓拔氏乃以奔窜而见夺于宇文,非但如董卓之诛,献帝一日不能安于长安巳也。故董承之计非计,而伏完为甚,至于金禕而尤甚矣。虽然,至于金禕、耿纪、韦晃之时,更无可以全汉之策,而忠臣志士捐三族以与国俱碎,虽必不成,义愤之不容已,亦烈矣哉!于是而孙权之罪不容诛也,怀愤嫉于先主,而请降于操,操无忌矣。关羽出襄、邓,向宛、雒,而怀忿以与孙氏争,操知之而坐待其败。普天之下,为汉臣者,唯三子之不恤死而誓与献帝俱殉社稷耳,其他皆贪忿以逞者。忠臣志士无可俟之机,而又何择焉?〖三五〗关羽,可用之材也,失其可用而卒至于败亡,昭烈之骄之也,私之也,非将将之道也。故韩信之称高帝曰:“陛下能将将。”能将将而取天下有余矣。先主之入蜀也,率武侯、张、赵以行,而留羽守江陵,以羽之可信而有勇。夫与吴在离合之间,而恃笃信乎我以矜勇者,可使居二国之间乎?定孙、刘之交者武侯也,有事于曹,而不得复开衅于吴。为先主计,莫如留武侯率云与飞以守江陵,而北攻襄、邓;取蜀之事,先主以自任有余,而不必武侯也。然而终用羽者,以同起之恩私,矜其勇而见可任,而不知其忮吴怒吴,激孙权之降操,而鲁肃之计不伸也。然则先主岂特不能将羽哉?且信武侯而终无能用也。疑武侯之交固于吴,而不足以快己之志也。故高帝自言能用子房者,以曹参之故旧百战之功,而帷幄之筹,唯子房得与焉。不私其旧,不骄其勇,韩、彭且折,况参辈乎?先主之信武侯也,不如其信羽,明矣。诸葛子瑜奉使而不敢尽兄弟之私,临崩而有“君自取之”之言,是有武侯而不能用,徒以信羽者骄羽,而遂绝问罪曹氏之津,失岂在羽哉?先主自贻之矣。

译评论者说:“刘璋昏暗懦弱。” 所谓懦弱,是在强力争斗方面懦弱;所谓昏暗,是在权变诈术方面昏暗,难道果真昏庸懦弱到了极点吗?他不能决断的地方,在于不能早早把益州交给先主,因而造成了这些战争。韩馥对于袁绍,刘璋对于先主,知道自己比不上对方,便引退来避让他们,都可以说是保全自身的智慧。他们的属吏却意气用事,以争强斗气自夸逞雄,给天下造成祸害,有什么值得称许的呢!〖三三〗 吴、蜀的友好关系没有善终,关羽因此而死,荆州因此而丢失,曹操因此乘两国离间之机,毫无顾忌地加快篡夺,关羽怎么能逃脱责任呢?关羽守卫江陵时,多次与鲁肃产生猜疑和二心,于是诸葛亮的志向无法施展,鲁肃也苦于此事。鲁肃用友好来安抚关羽,难道是偏爱关羽而害怕昭烈帝吗?他想要合力抵抗曹操,并不是只在口头上说说而已,但关羽不能体谅,所以由此可以知道鲁肃内心独自承受的苦楚。关羽争夺三郡,是贪婪而愤怒的军队所为,鲁肃仍然与他相见,秉持道义正面告诫他;关羽无话可答,却仍强硬固执、不能忘怀,难道完全不知道鲁肃的志向气节和苦心吗?昭烈帝在长坂战败时,关羽的军队独自保全;曹操来到长江边,也不能发一箭伤害他们。诸葛亮出使东吴,鲁肃从西面结交蜀汉,于是确定了两国的交往,帮助孙氏击败曹操;关羽没有建立功劳,功劳却出在诸葛亮身上。刘锜说:“朝廷养兵三十年,而大功却出自一个儒生。”关羽因此把对诸葛亮的嫉妒转移为对鲁肃的嫉妒,进而嫉恨吴国;诸葛亮、鲁肃共同制定的谋略,于是被他破坏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挽回。然而鲁肃的心并没有立即因愤恨关羽而放弃当初的志向。他以道义折服关羽,又从容平息孙权的怒气,仍希望吴、蜀能够联合,并与诸葛亮相互信任,共同制约曹操。鲁肃突然去世,把事情交给吕蒙;孙权的刚愎无人能够调和,关羽的愤怒无人能够制止,诸葛亮不能用力量争取的隐微之处,也无人能够体察,于是原先制定的谋略全部毁坏。鲁肃之死,就是关羽之败;曹操之所以幸运,是先主的孤立。可悲啊!〖三四〗 金禕、耿纪、韦晃想要挟持天子讨伐魏,如果让他们成功,足以保存汉朝吗?不能。即使幸运地没有失败,又幸运地杀死了曹操,也会像尔朱兆死后,拓拔氏便因逃亡而被宇文氏夺取一样;并不只是像董卓被诛杀那样,献帝也不可能有一天安稳地住在长安了。因此董承的计策算不上计策,而伏完更为严重,到了金禕时就尤其严重了。即便如此,到了金禕、耿纪、韦晃的时代,已经没有可以保全汉朝的策略,而忠臣志士舍弃三族,与国家一同毁灭;即使必然不能成功,道义上的愤怒也不容他们停止,实在壮烈啊!这样一来,孙权的罪行就不可饶恕了:他对先主怀有愤恨嫉妒,却向曹操请求投降,曹操便再无顾忌。关羽出兵襄、邓,向着宛、雒进军,却怀着愤怒与孙氏争斗;曹操知道这一点,坐等他们失败。天下之中,作为汉臣而不顾死亡、发誓与献帝一同殉国的,只有这三个人;其余人都是贪婪愤怒、只求逞强。忠臣志士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时机,又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三五〗 关羽是可以任用的人才,却失去了他的可用之处,最终导致败亡,这是昭烈帝骄纵他、偏爱他,不懂得统率将领的道理。因此韩信称赞高帝说:“陛下善于统率将领。”善于统率将领,取得天下就绰绰有余了。先主进入蜀地时,率领武侯、张飞、赵云同行,却留下关羽守卫江陵,是因为认为关羽可信而且勇敢。吴国与蜀汉处于分合不定之间,依仗对我方的笃信而夸耀勇力的人,能让他处在两国之间吗?确定孙、刘两家交往关系的是武侯;既然要对付曹操,就不能再与吴国发生冲突。替先主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留下武侯率领赵云和张飞守卫江陵,同时向北进攻襄、邓;夺取蜀地的事情,先主自己承担也完全足够,不必依靠武侯。然而最终仍任用关羽,是因为两人共同起兵的恩情和私交,先主夸耀他的勇力,认为他可以担当,却不知道关羽会嫉恨吴国、激怒吴国,促使孙权向曹操投降,也使鲁肃的计策无法施行。这样看来,先主难道只是不能统率关羽吗?他还信任武侯,却最终不能任用武侯。他怀疑武侯与吴国的交情牢固,不足以满足自己的志愿。因此高帝亲口说自己能够任用子房,是因为曹参有旧交和百战功劳,而帷幄中的谋划,只有子房能够参与。他不偏爱旧交,不骄纵勇将,连韩信、彭越尚且能加以制驭,何况曹参一类的人呢?先主信任武侯,不如信任关羽,这是很明显的。诸葛子瑜奉命出使时,不敢完全顾及兄弟私情;临死时又有“君自取之”的话,这说明先主虽然有武侯却不能任用,只是因为信任关羽而骄纵关羽,最终断绝了向曹氏问罪的道路。这过失难道在关羽吗?是先主自己造成的。

卷十◎三国〖一〗国之亡,有自以亡也,至于亡,而所自亡之失昭然众见之矣。后起者,因鉴之、惩之,而立法以弭之;然所戒在此,而所失在彼,前之覆辙虽不复蹈,要不足以自存。汉亡于宦官外戚之交横,曹氏初立,即制宦者官不得过诸署令,黄初三年,又制后家不得辅政,皆鉴汉所自亡而惩之也。然不再世,而国又夺于权臣。立国无深仁厚泽之基,而豫教不修,子孙昏暴,扑火于原,而燄发于烓竃,虽厚戒之无救也。自其亡而言之,汉之亡也,中绝复兴,暴君相继,久而后失之;魏之亡也不五世,无桀、纣之主而速灭;以国祚计之,汉为永矣。乃自顺帝以后,数十年间,毒流天下,贤士骈首以就死,穷民空国以胥溺,盗贼接跡而蔓延;魏之亡也,祸不加于士,毒不流于民,盗不骋于郊;以民生计之,魏之民为幸矣。故严椒房之禁,削扫除之权,国即亡而害及士民者浅,仁人之泽,不易之良法也。乃昏主则曰:外戚宦官,内侍禁闼,未尝与民相接,恶从而朘削之?且其侈靡不节,间行小惠,以下施于贫乏,何至激而为盗?其剥民以致盗者,士大夫之贪暴为之也。夫恶知监司守令之毒民有所自哉?纨袴之子,刑余之人,知谀而已,知贿而已;非谀弗官也,非贿弗谀也,非剥民之肤弗贿也,则毒流四海,填委沟壑,而困穷之民无所控告。犹栩栩然曰:吾未尝有损于民,士大夫吮之以为利,而嫁祸于我以为名。相激相诋,挟上以诛逐清流,而天下箝口结舌,视其败而无敢言。汉、唐、宋之浸败而浸亡,皆此繇也。其能禁此矣,则虽有夺攘之祸,而民不被其灾。故司马篡曹,潜移于上而天下不知。勿曰防之于此,失之于彼,魏之立法无裨于败亡也。二魏从陈群之议,置州郡中正,以九品进退人才,行之百年,至隋而始易,其于选举之道,所失亦多矣。人之得以其姓名与于中正之品藻者鲜也,非名誉弗闻也,非华族弗与延誉也。故晋宋以后,虽有英才勤劳于国,而非华族之有名誉者,谓之寒人,不得与于荐绅之选。其于公天爵于天下,而奖斯人以同善之道,殊相背戾,而帝王公天下之心泯矣。然且行之六代而未尝不收人才之用,则抑有道焉。人之皆可为善者,性也;其有必不可使为善者,习也。习之于人大矣,耳限于所闻,则夺其天聪;目限于所见,则夺其天明;父兄熏之于能言能动之始,乡党姻亚导之于知好知恶之年,一移其耳目心思,而泰山不见,雷霆不闻;非不欲见与闻也,投以所未见未闻,则惊为不可至,而忽为不足容心也。故曰:“习与性成。”成性而严师益友不能劝勉,醲赏重罚不能匡正矣。是以古之为法,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非绝农人之子于天性之外也,虽欲引之于善,而曀霾久蔽,不信上之有日,且必以白昼秉烛为取明之具,圣人亦无如此习焉何也。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可使知矣,欲涤除而拂拭之,违人之习,殆于拂人之性,而恶能哉?则靳取之华胄之子、清流之士、以品隲而进退之,亦未甚为过也。父母者,乾坤也,即以命人之性者也;师友交游者,臭味也,即以发人之情者也;见闻行习者,造化也,即以移人之气体者也。知此,则于是以求材焉,有所溢,有所漏,然而鲜矣。唐之举进士也,不以一日之诗赋,而以名望之吹嘘,虽改九品中正之制,犹其遗意焉。宋以后,糊名易书,以求之于声寂影绝之内,而此意殆绝。然而学校之造士也夙,而倡优隶卒之子弟必禁锢之,则固天之所限,而人莫能或乱者。伊尹之耕,傅说之筑,胶鬲之贾,托以隐耳。岂草野倨侮、市井锥刀之中,德色父而诟谇母者,有令人哉?三以先主绍汉而系之正统者,为汉惜也;存高帝诛暴秦、光武讨逆莽之功德,君临已久,而不忍其亡也。若先主,则恶足以当此哉?光武之始起也,即正讨莽之义,而誓死以挫王邑、王寻百万之众于昆阳,及更始之必不可为君而后自立,正大而无惭于祖考也。而先主异是。其始起也,依公孙瓒、依陶谦,以与人争战,既不与于诛卓之谋;抑未尝念袁绍、曹操之且篡,而思扑之以存刘氏;董承受衣带之诏,奉之起兵,乃分荆得益而忘之矣。曹操王魏,己亦王汉中矣;曹丕称帝,己亦帝矣;献帝未死而发其丧,盖亦利曹丕之弑而己可为名矣;费诗陈大义以谏而左迁矣;是岂誓不与贼俱生而力为高帝争血食者哉?承统以后,为人子孙,则亡吾国者,吾不共戴天之雠也。以苻登之孤弱,犹足以一逞,而先主无一矢之加于曹氏。即位三月,急举伐吴之师,孙权一骠骑将军荆州牧耳,未敢代汉以王,而急修关羽之怨,淫兵以逞,岂祖宗百世之雠,不敌一将之私忿乎?先主之志见矣,乘时以自王而已矣。

译卷十 ◎三国 〖一〗 国家灭亡,有它自身导致灭亡的原因;到了灭亡时,导致灭亡的过失便显而易见、众人皆知。后来兴起的政权以此为鉴、加以惩戒,制定法令来消除祸患;然而防范的是这里,失误却在那里,前人的覆辙虽然不再重蹈,却仍不足以使自身长存。汉朝灭亡于宦官、外戚交相专横,曹氏刚建立政权,就规定宦官的官职不得超过诸署令;黄初三年,又规定后族不得辅政,这些都是借鉴汉朝灭亡的原因而加以防范。然而不到两代,国家又被权臣夺取。建立国家没有深厚仁德恩泽作为根基,又没有预先进行教化,子孙昏庸暴虐,就像在原野上扑灭火焰,火势却从灶台烟囱中再次燃起;即使严厉告诫,也无法挽救。从灭亡的结果来说,汉朝灭亡后中途复兴,暴君相继出现,过了很久才失去国家;魏国灭亡时还不到五代,没有桀、纣那样的君主,却很快覆灭。若按国祚计算,汉朝算是长久的。可是从顺帝以后几十年间,祸害流遍天下,贤士接连赴死,贫困百姓遍布全国、相互沉溺于困苦,盗贼接踵蔓延;魏国灭亡时,祸患没有加到士人身上,毒害没有流及百姓,盗贼也没有在郊野纵横。若按百姓的生计计算,魏国的百姓反而是幸运的。因此,严格限制椒房外戚,削弱宦官近侍扫除之权,即使国家灭亡,祸害波及士人百姓也较浅,这是仁人的恩泽,是不可改变的良法。然而昏庸的君主却说:外戚、宦官在宫禁内侍奉,从未同百姓接触,他们怎么会去剥削百姓?况且他们奢侈靡费没有节制,偶尔施加小恩小惠,向下施给贫困者,怎么会激成盗贼呢?剥削百姓而导致盗贼出现,是士大夫贪婪暴虐造成的。哪里知道监司、守令毒害百姓也是有根源的呢?纨袴子弟、受过刑的人,只知道谄媚,只知道行贿;不谄媚就不能做官,不行贿就不能谄媚,不剥削百姓的皮肉就没有钱行贿,于是毒害流遍四海,百姓填塞沟壑,困苦穷乏的人无处申诉。他们还活灵活现地说:我从来没有损害百姓,士大夫吸取百姓的利益,把它据为己有,却把祸害嫁给我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双方互相激怒、互相诋毁,挟持皇上的权势来诛杀驱逐清流,于是天下人闭口结舌,只看着他们败亡而不敢说话。汉、唐、宋逐渐衰败、逐渐灭亡,都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若能禁止这种情况,即使有夺取劫掠的祸患,百姓也不会遭受其灾。因此司马氏篡夺曹魏,是在上层暗中转移权力,天下人却不知道。不要说在这里防范了,却在别处失误;魏国所立的法令对败亡并没有帮助。二魏听从陈群的建议,设置州郡中正,以九品评定和升降人才,施行了一百年,到隋代才开始改变;对于选举人才的原则来说,其中的失误也很多。人们能够凭自己的姓名参与中正品评的很少;不是有名誉就不能被听闻,不是华族就不能得到他们延请、传播声誉。因此晋、宋以后,虽然有杰出才能的人为国家勤劳,但只要不是有名誉的华族出身,就被称为寒人,不能参加荐绅的选用。这与把天下看作公共之物、用使人共同为善的方式奖掖人才,实在相互违背,也使帝王以天下为公的心消失了。然而这种制度施行了六代,却没有完全失去收纳人才、发挥其作用的效果,其中或许也有道理。人人都可以行善,这是人的本性;有些人必定不能使他行善,是后天习染造成的。习染对于人的影响很大:耳朵局限于听到的东西,就会丧失天生的聪敏;眼睛局限于看到的东西,就会丧失天生的明察。父兄从能说话、能行动的最初阶段熏陶他,乡党亲姻在他懂得喜好和厌恶的年龄引导他;一旦改变了他的耳目和心思,泰山也看不见,雷霆也听不见。并不是他不想看、不想听,而是把他从未见过、未听过的东西拿给他,他就惊讶地认为那是无法达到的境界,忽然又认为那是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东西。所以说:“习染与本性一同形成。”一旦习染形成性情,严师益友也不能劝勉他,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惩罚也不能纠正他了。因此古代制定法令,让士人的子弟一向做士人,农民的子弟一向做农民,并不是把农民子弟隔绝在天性之外。即使想把他们引向善道,长期的昏暗阴霾已经遮蔽了他们,他们不相信上天还有太阳,甚至必定把白天拿蜡烛当作求明的工具;圣人也无法改变这种习染。所以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道走,却不能使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既然不能使他们明白,想要洗涤、清除并擦拭这种习染,违背人的习惯,几乎等于拂逆人的本性,又怎么能够做到呢?那么选取华胄子弟和清流士人,依据品评来升降他们,也不能算太过分。父母就是乾坤,正是赋予人性情的因素;师友交游就是气味,正是激发人情感的因素;见闻、行为和习染就是造化,正是改变人的气质形体的因素。知道这些道理,那么依此来寻求人才,即使有所超出、有所遗漏,也很少发生。唐代选拔进士,不是依据一天之内作出的诗赋,而是依据名望的吹嘘传播,虽然改变了九品中正制度,仍然保留着它的遗意。宋代以后,采用糊名、易书的办法,在声名寂静、踪影断绝的情况下考察人才,这种旧意几乎完全消失了。然而学校培养士人,本来就开始得很早;倡优、隶卒的子弟必定被禁止录取,这本来就是上天所限制的,人不能任意改变。伊尹耕作,傅说筑墙,胶鬲经商,不过是借此托言隐居罢了。难道在乡野傲慢侮人、在市井斤斤计较之中,表现出德色、以父自居而辱骂母亲的人,会有谁来任用吗?三,把先主继承汉统、列入正统,是史家出于替汉朝惋惜;是要保存高帝诛灭暴秦、光武讨伐逆莽的功德,他们君临天下已经很久,实在不忍心看着汉朝灭亡。至于先主,哪里足以担当这样的评价呢?光武最初起兵时,立即确立讨伐王莽的正义名分,并发誓以死在昆阳挫败王邑、王寻的百万军队;等到更始帝确实不可能成为合格的君主后,才自行即位,正大光明而无愧于祖先。先主却不同。他起初依附公孙瓒、陶谦,同别人争战,既没有参与诛讨董卓的谋划,也未曾想到袁绍、曹操将要篡位,并想消灭他们以保存刘氏;董承接受衣带诏,奉诏起兵,他却占据荆州、取得益州后就忘掉了这件事。曹操称王于魏,他也称王于汉中;曹丕称帝,他也称帝;献帝还没有死,他却发布他的死讯,大概也是想利用曹丕弑君而使自己获得名义;费诗陈述大义来劝谏,他却将费诗贬为左迁。这难道是发誓不与贼人共同生存、竭力替高帝争取祭祀血食的人吗?继承汉统以后,作为汉朝的子孙,灭亡我国的人就是与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凭苻登的孤弱,尚且还足以一逞其志;先主却没有向曹氏射出一箭。即位三个月,便急忙发动讨伐吴国的军队。孙权不过是骠骑将军、荆州牧,还不敢取代汉朝而称王,先主却急着为关羽报仇,滥用军队来逞强,难道祖宗百代的仇恨还比不上一个将领的私人愤怒吗?先主的志向已经显露出来了,他不过是想乘时机使自己称王罢了。

故为汉而存先主者,史氏之厚也。若先主,则固不可以当此也。羿篡四十载而夏复兴,莽篡十五年而汉复续,先主而能枕戈寝块以与曹丕争生死,统虽中绝,其又何伤?尸大号于一隅,既殂而后诸葛有祁山之举,非先主之能急此也。司马温公曰:“不能纪其世数。”非也。世数虽足以纪,先主其能为汉帝之子孙乎?四谈君臣之交者,竞曰先主之于诸葛。伐吴之举,诸葛公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公之志能尽行于先主乎?悲哉!公之大节苦心,不见谅于当时,而徒以志决身歼遗恨终古,宗泽咏杜甫之诗而悲惋以死,有以也夫!公之心,必欲存汉者也,必欲灭曹者也。不交吴,则内掣于吴而北伐不振。此心也,独子敬知之耳。孙权尚可相谅,而先主之志异也。夫先主亦始欲自疆终欲自王,雄心不戢,与关羽相得耳。故其信公也,不如信羽,而且不如孙权之信子瑜也。疑公交吴之深,而并疑其与子瑜之合;使公果与子瑜合而有裨于汉之社稷,固可勿疑也,而况其用吴之深心,勿容妄揣也哉!先主不死,吴祸不息,祁山之军不得而出也。迨猇亭败矣,先主殂矣,国之精锐尽于夷陵,老将如赵云与公志合者亡矣;公收疲敝之余民,承愚暗之沖主,以向北方,而事无可为矣。公故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忘身以遂志,而成败固不能自必也。向令先主以笃信羽者信公,听赵云之言,辍东征之驾,乘曹丕初篡、人心未固之时,连吴好以问中原,力尚全,气尚锐,虽汉运已衰,何至使英雄之血不洒于许、雒,而徒流于猇亭乎?公曰:“汉、贼不两立。”悲哉其言之也!若先主,则固非有宗社存亡之戚也,强之哭者不涕,公其如先主何哉?张良遇高帝而志伸,宗泽遇高宗而志沮;公也,子房也,汝霖也,怀深情而不易以告人,一也,而成败异。公怀心而不能言,诚千秋之遗憾与!五杨颙之谏诸葛公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大哉言矣!公谢之,其没也哀之,而不能从,亦必有故矣。公之言曰:“宁静可以致远。”则非好为烦苛以竞长而自敝者也。先主之初微矣,虽有英雄之姿,而无袁、曹之权藉,屡挫屡奔,而客处于荆州,望不隆而士之归之也寡。及其分荆据益,曹氏之势已盛,曹操又能用人而尽其才,人争归之,蜀所得收罗以为己用者,江、湘、巴、蜀之士耳。楚之士轻,蜀之士躁,虽若费褘、蒋琬之誉动当时,而能如钟繇、杜畿、崔琰、陈羣、高柔、贾逵、陈矫者,亡有也。军不治而唯公治之,民不理而唯公理之,政不平而唯公平之,财不足而唯公足之;任李严而严乱其纪,任马谡而谡败其功;公不得已,而察察于纤微,以为訏谟大猷之累,岂得已乎?夫大有为于天下者,必下有人而上有君。而公之托身先主也,非信先主之可为少康、光武也,耻与荀彧、郭嘉见役于曹氏,以先主方授衣带之诏,义所可从而依之也。上非再造之君,下无分猷之士,孤行其志焉耳。向令庞统、法正不即于溘亡,徐庶、崔州平未成乖散,先主推心置腹,使关羽之傲、李严之险,无得间焉,领袖群才,各效其用,公亦何用此营营为也?公之泣杨颙也,盖自悼也。〖六〗汉、魏、吴之各自帝也,在三年之中,盖天下之称兵者已尽,而三国相争之气已衰也。曹操知其子之不能混一天下,丕亦自知一篡汉而父子之锋铓尽矣。先主固念曹氏之不可摇,而退息乎巖险。孙权观望曹、刘之胜败,既知其情之各自帝,而息相吞之心,交不足惧,则亦何弗拥江东以自帝邪?权所难者,先主之扼其肘腋耳。先主殂于永安,权乃拒魏而自尊,乐得邓芝通好以安处于江东。繇此观之,此三君者,皆非有好战乐杀之情,而所求未得,所处未安,弗获已而相为扞格也。曹氏之战亟矣,处中原而挟其主,其敌多,其安危之势迫,故孙氏之降,知其非诚而受之。敌且尽,势且安,甘苦自知,而杀戮为惨。亦深念之矣。孙氏则赤壁之外无大战也。先主则收蜀争荆而姑且息也。是以三君者,犹可传之后裔,而不与公孙、袁、吕同殄其血胤。上天之大命集于有德,虽无其德,而抑无乐杀之心,则亦予之以安全。天地之心,以仁为复,岂不信哉?丕之逆也,权之狡也,先主之愎也,皆保固尔后而不降天罚,以其知止而能息民也。逆与狡,违道甚矣,而惟愎尤甚。先主甫即位而兴伐吴之师,毒民以逞,伤天地之心,故以汉之宗支而不敌篡逆之二国。先主殂,武侯秉政,务农殖谷,释吴怨以息民,然后天下粗安。蜀汉之祚,武侯延之也,非先主之所克胜也。〖七〗

译所以,史家为了汉朝而把先主列为正统,是史家的宽厚。至于先主本人,本来不能担当这样的评价。后羿篡夺四十年后夏朝复兴,王莽篡夺十五年后汉朝又延续;假如先主能够枕着兵器、睡在土块上,与曹丕争个生死,即使汉统中途断绝,又有什么可伤痛的呢?他在一隅奉行大号,死后诸葛亮才有祁山之举,这并不是先主急于做的事。司马温公说:“不能记载他的世数。”不是这样。世数虽然足以记载,先主难道真能成为汉帝的子孙吗?四、谈到君臣交往的人,都竞相说先主对于诸葛亮如何。伐吴这件事,诸葛亮说:“法正如果还在,一定能制止主上向东进军。”诸葛亮的志向,难道能够在先主那里完全实现吗?可悲啊!诸葛亮的大节和苦心,当时没有得到谅解,反而只因志向决绝、身死国灭,留下了永远的遗恨;宗泽吟咏杜甫的诗,悲痛惋惜而死,也是有原因的吧!诸葛亮的心愿,必定是要保存汉室,必定是要消灭曹氏。不与吴交好,就会在内部受到吴的牵制,北伐也不能振作。这份心意,只有鲁肃知道。孙权还可以理解诸葛亮,而先主的志向却不同。先主起初也想自行强盛,最终想要自立为王;他的雄心不能收敛,只与关羽意气相投。所以他信任诸葛亮,不如信任关羽,更不如孙权信任诸葛瑾。他怀疑诸葛亮同吴交往过深,也连带怀疑诸葛亮与诸葛瑾相互配合;假如诸葛亮果真与诸葛瑾合作,并且有益于汉室社稷,本来可以不必怀疑,何况诸葛亮借助吴国的深谋,更不容许胡乱猜测呢!先主不死,吴国造成的祸患就不会停止,祁山的军队也无法出动。等到猇亭战败,先主去世,国家的精锐全都损失在夷陵;像赵云这样与诸葛亮志向相合的老将也已经凋亡。诸葛亮收拾疲敝的遗民,辅佐昏愚暗弱的幼主,向北方进军,而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所以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忘掉自身去实现志向,至于成败,本来就不能由自己保证。假如当初先主像笃信关羽那样信任诸葛亮,听从赵云的话,停止东征,在曹丕刚刚篡位、人心还未安定的时候,与吴国结好来谋取中原,力量还完整,士气还锐利,那么即使汉室气运已经衰微,又何至于使英雄的鲜血不洒在许、雒,却白白流在猇亭呢?诸葛亮说:“汉、贼不能两立。”这话多么令人悲痛啊!至于先主,本来并没有把宗庙社稷的存亡当作忧患;勉强他哭,他也哭不出眼泪。诸葛亮又能拿先主怎么办呢?张良遇到汉高帝,志向得以施展;宗泽遇到宋高宗,志向却受到阻碍。诸葛亮、子房、汝霖,都怀有深厚的感情,却不容易把它告诉别人,这一点是相同的;但他们的成败不同。诸葛亮心中怀有自己的想法,却不能说出来,实在是千秋万代的遗憾啊!五、杨颙劝谏诸葛亮说:“治理国家有一定的体制,上下级不可互相侵犯职权。”这话说得多么伟大啊!诸葛亮向他道谢,杨颙死时又为他悲痛,却不能按照他的意见去做,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诸葛亮说:“宁静可以达到深远的境界。”可见他并不是喜欢烦琐苛细、争相逞强而使自己疲敝的人。先主起初势力微弱,虽然有英雄的姿态,却没有袁氏、曹氏那样的权势和凭借,多次受挫、多次奔逃,寄居在荆州,声望不高,归附他的士人也少。等到他分取荆州、占据益州时,曹氏的势力已经强盛,曹操又能任用人才,使他们各尽其才,士人争相归附曹操;蜀汉所能招揽来任用的,只是江、湘、巴、蜀一带的士人。楚地的士人轻浮,蜀地的士人浮躁;即使费祎、蒋琬的声誉当时很高,能够像钟繇、杜畿、崔琰、陈羣、高柔、贾逵、陈矫那样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军队无人治理,只有诸葛亮治理;百姓无人管理,只有诸葛亮管理;政事不公平,只有诸葛亮主持公平;财用不足,只有诸葛亮设法补足。任用李严,李严却扰乱了法纪;任用马谡,马谡却败坏了功业。诸葛亮迫不得已,只能对细微末节也明察秋毫,把这些事看作宏大谋略和远大事业的拖累,难道是他愿意这样做的吗?凡是想在天下大有作为的人,下面一定要有可用的人,上面一定要有贤明的君主。诸葛亮把自己托付给先主,并不是相信先主能够成为少康、光武那样的中兴之主,而是以替曹氏役使荀彧、郭嘉为耻;又因为先主正接受衣带诏,按义理是可以跟随并依附他的。上面没有能够再造汉室的君主,下面没有能够分担谋略的人,他只能独自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假如庞统、法正没有很快去世,徐庶、崔州平没有彼此离散,先主能够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使关羽的傲慢、李严的险诈都没有机会从中作梗,让这些才俊各自发挥作用,诸葛亮又何必这样辛苦奔忙呢?诸葛亮为杨颙哭泣,大概也是在哀悼自己。〖六〗 汉、魏、吴各自称帝,发生在三年之内,大概是天下起兵的人已经都行动过了,三国相争的气势也已经衰落。曹操知道他的儿子不能统一天下,曹丕也知道自己篡夺汉室之后,父子二人的锋芒已经耗尽。先主本来就想到曹氏不可动摇,于是退守险阻之地休养。孙权观察曹操、刘备的胜败,已经知道二人都各自称帝,便停止了吞并对方的念头;既然吴国不足以畏惧,又为什么不拥有关东而自立为帝呢?孙权所难以应付的,只是先主扼制着他的身边要害。先主死于永安,孙权于是拒绝魏国而自尊为帝,乐于让邓芝来通好,以便安处于江东。由此看来,这三位君主都不是喜欢战争、乐于杀人的人,只是所求未能得到,所处尚未安定,不得已才彼此抵触。曹氏的战争频繁,处在中原而挟持天子,敌人多,安危形势又紧迫,所以孙氏投降时,曹氏知道那不是真心投降,却还是接受了。等到敌人将尽、形势将安,甘苦得失自己都明白,杀戮就显得惨烈,也就更加深切地想到这些了。孙氏除了赤壁之外,没有大的战争;先主则收取蜀地、争夺荆州,暂且休息。因此这三位君主还能够把国业传给后代,没有像公孙氏、袁氏、吕氏那样使血胤全部灭绝。上天的大命归于有德之人;即使没有那样的德行,只要也没有喜欢杀戮的心,上天便会给予他安全。天地的心意,是以仁爱作为恢复的根本,难道不可信吗?曹丕的悖逆,孙权的狡诈,先主的刚愎,都能够保全自己的后代而没有遭受上天的惩罚,是因为他们知道适可而止,能够让百姓休息。悖逆和狡诈,违背道义已经很深;而刚愎尤其严重。先主刚即位就发动讨伐吴国的军队,以毒害百姓来逞强,伤害了天地的仁心,所以凭汉室宗支的身份,却不能胜过两个篡逆之国。先主去世后,武侯执掌政权,致力于务农增产,消除对吴国的怨恨以使百姓休息,此后天下才大体安定。蜀汉的国祚,是武侯延长的,并不是先主能够战胜敌国的结果。〖七〗

蜀汉之义正,魏之势强,吴介其间,皆不敌也,而角立不相下,吴有人焉,足与诸葛颉颃,魏得上虽多,无有及之者也。立国之始,宰相为安危之大司,而吴之舍张昭而用顾雍,雍者,允为天子之大臣者也,屈于时而相偏安之国尔。曹氏始用崔琰、毛玠,以操切治臣民,而法粗立。王道息,申、韩进,人心不固,而国祚不长,有自来也。诸葛之相先主也,淡泊宁静,尚矣。而与先主皆染申、韩之习,则且与曹氏德齐而莫能相尚。代以下之材,求有如顾雍者鲜矣。寡言慎动,用人惟其能而无适莫;恤民之利病,密言于上而不衒其恩威;黜小利小功,罢边将便宜之策,以图其远大。有曹参之简靖而不弛其度,有宋璟之静正而不燿其廉。求其德之相若者,旷世而下,唯李沆为近之,而雍以处兵争之世,事雄猜之主,雍为愈矣。故曰:允为天子之大臣也。雍既秉国,陆逊益济之以宽仁,自汉末以来,数十年无屠掠之惨,抑无苛繁之政,生养休息,唯江东也独。惜乎吴无汉之正、魏之疆,而终于一隅耳。不然,以平定天下而有余矣。〖八〗魏之亡,自曹丕遗诏命司马懿辅政始。懿之初起为文学掾,岂夙有夺魏之心哉?魏无人,延懿而授之耳。懿之视操,弗能若也。操之威力,割二袁、俘吕布、下刘表、北埽乌桓,而懿无其功;操迎天子于危乱之中,复立汉之社稷,而懿无其名;魏有人,懿不能夺也。魏之无人,曹丕自失之也。而非但丕之失也,丕之诏曹真、陈群与懿同辅政者,甚无谓也。子叡已长,群下想望其风采,大臣各守其职司,而何用辅政者为?其命群与懿也,以防曹真而相禁制也。然则虽非曹爽之狂愚,真亦不能为魏藩卫久矣。以群、懿防真,合真与懿、群而防者,曹植兄弟也。故魏之亡,亡于孟德偏爱植而植思夺适之日。兄弟相猜,拱手以授之他人,非一旦一夕之故矣。汉高意移于赵王,唐高情贰于建成,宋祖受母命而乱与子之法,开国之初所恒有也。而曹氏独以贻覆宗之祸。天不佑僭人,而使并峙于时以生猜制,天之道也。藉其不然,衅虽开于骨肉,必不假秉政握兵之异姓,持权以箝束懿亲。汉、唐、宋争于室而奸邪不兴于外,岂有患哉?魏之自取灭亡,天邪?人邪?人之不臧者,天也。〖九〗两敌相持,而有起兵于腹里者以遥相应,见为可恃,恃以夹攻内应者必败;勿问其为义也、为贼也,皆不可恃以冒进者也。其为义也,忠臣志士,孤愤蹶起,而成败非其所谋,且其果怀忠愤者,一二人耳,其他皆徼利无恒,相聚而不相摄者也。若其为贼也,则妄人非分之图,假我以惑众而亡实者耳,如之何其恃邪?彭绮,乱人也,借为魏讨吴以为名,而实贼也。其心恃我之援,而己歘然而兴,虐民罔利,而欲恃以为应援,彼败而我之锋亦挫矣。彼可恃也,奚用我为?彼不可恃矣,而抑安能为我之恃乎?侯景不足以难魏,适以亡梁,拥大众、扼争地者且然,况乌合之一旅哉!岳侯恃两河忠义以伐金,使无金牌之撤,亦莫保其不与俱溃也。孙资谏曹叡之应彭绮,明于料敌矣。〖一○〗诸葛公出师北伐,表上后主,以亲贤远小人为戒,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后主失国之繇,早见于数十年之前,公于此无可如何,而唯以死谢寸心耳。贤臣之进,大臣之责也,非徒以言,而必有进之之实。公于郭攸之、费褘、董允、向宠亦既进之无遗力矣。然能进而不能必庸主之亲之。庸主见贤而目欲垂,犹贤主见小人而喉欲哕也,无可如何也。虽然,尚可使之在列也。至于小人之亲,而愈无可如何矣。卑其秩,削其权,不得有为焉止矣。愈抑之,庸主愈狎之;愈禁之,庸主愈私之;敛迹于礼法之下,而噂沓于帷帟之中;庸主曰:此不容于执政,而固可哀矜者也。绸缪不舍,信其无疵可摘,而蛊毒潜中于肸鄕之微。呜呼!其将如之何哉!故贤臣不能使亲而犹可进,小人可使弗进而不能使弗亲。非有伊尹放桐非常之举,周公且困于流言,况当篡夺相仍之世,而先主抑有“君自取之”之乱命,形格势禁,公其如小人何哉!历举兴亡之繇,著其大端而已。何者为小人,不能如郭、费、董、向之历指其人而无讳也。指其名而不得,而况能制之使勿亲哉?以一死谢寸心于未死之间,姑无决裂焉足矣。公之遗憾,岂徒在汉、贼之两立也乎?〖一一〗曹孟德推心以待智谋之士,而士之长于略者,相踵而兴。孟德智有所穷,则荀彧、郭嘉、荀攸、高柔之徒左右之,以算无遗策。迨于子桓之世,贾诩、辛毗、刘哗、孙资皆坐照千里之外,而持之也定。故以子桓之鄙、睿之汰,抗仲谋、孔明之智勇,而克保其磐固。

译蜀汉的道义正当,魏国的势力强大,吴国处在二者之间,三方都不能压倒对方,却彼此对峙而不相让。吴国有人才,足以同诸葛亮抗衡;魏国得到的人才虽然很多,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建国之初,宰相是关系国家安危的主要大臣;吴国舍弃张昭而任用顾雍,顾雍确实是足以做天子的大臣,只是受时势所限,成为偏安之国的宰相罢了。曹氏起初任用崔琰、毛玠,以严厉急切的手段治理臣民,法令大致建立起来。王道衰息,申不害、韩非一派的学说兴起,人心不稳,国运不长,自有其缘由。诸葛亮做先主的宰相,淡泊宁静,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假如他和先主都沾染申不害、韩非的习气,那么就会同曹氏在德行上相等,谁也不能胜过谁。后来一代以下的人才中,想找到像顾雍这样的人很少。顾雍少言而行动谨慎,任用人只看他的才能,不存亲疏好恶;体恤百姓的利弊疾苦,私下向君上进言,却不炫耀自己的恩威;不追求小利小功,停止边将自行决断的策略,以谋求长远大业。他有曹参的简朴安静,却不放松法度;有宋璟的沉静正直,却不炫耀自己的廉洁。要找品德与他相近的人,隔了许多世代以后,只有李沆接近他;而顾雍处在战争时代,侍奉猜忌多疑的君主,他就更加难得了。所以说:顾雍确实是足以做天子的大臣。顾雍执掌国政以后,陆逊又以宽厚仁爱来帮助他。自汉末以来,几十年间没有屠杀劫掠的惨祸,也没有苛细繁复的政令,百姓得以生养休息,只有江东做到了这一点。可惜吴国没有汉室的正统、魏国的疆域,最终只能偏处一隅罢了。否则,凭这些条件来平定天下,也是绰绰有余的。〖八〗 魏国的灭亡,从曹丕遗诏命令司马懿辅政开始。司马懿起初担任文学掾,难道早就有夺取魏国的心思吗?只是魏国无人,才招引司马懿并把政权交给他罢了。司马懿比起曹操来,远远不如。曹操的威势和功力,分割并消灭二袁,俘获吕布,降服刘表,向北扫平乌桓;这些功劳司马懿没有。曹操在危乱之中迎接天子,重新建立汉室社稷;这样的名望司马懿也没有。魏国如果有人才,司马懿就不能夺取它。魏国无人,是曹丕自己造成的。不只是曹丕的一次过失;曹丕下诏让曹真、陈群和司马懿一同辅政,也非常没有道理。曹叡已经长大,群臣都希望看到他的风采,大臣各自守着自己的职分,又何必设置辅政大臣呢?他任命陈群和司马懿,是为了防备曹真,彼此进行牵制。然而即使不是曹爽那样的狂妄愚蠢,曹真也不能长久成为魏国的屏障。用陈群、司马懿来防备曹真,把曹真同司马懿、陈群合起来防备的,则是曹植兄弟。因而魏国的灭亡,起于孟德偏爱曹植,以及曹植想夺取嫡位的那一天。兄弟之间相互猜疑,拱手把国家交给别人,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汉高祖的心意转向赵王,唐高祖对李建成的感情发生二心,宋太祖接受母亲的命令而扰乱君臣父子之法,这些都是开国初期常有的事。但曹氏偏偏因此留下了覆灭宗族的祸患。上天不保佑僭越之人,却让他们同时并立于当世,从而产生猜疑和相互牵制,这就是天道。假如不是这样,即使祸患从骨肉之间发生,也一定不会借助掌握政权、控制军队的异姓之人,让他握有权力来钳制皇亲。汉、唐、宋即使在宫廷内部争斗,奸邪之人也没有在外部兴起,哪里会有祸患呢?魏国是自己招致灭亡的,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人有不善,正是天意造成的。〖九〗 两支敌军相持时,如果腹地有人起兵,从远处相互呼应,看起来似乎可以依靠;依靠他们来夹攻、作为内应的一方,必定失败。不必问他们是义军还是贼军,都不能依靠他们而贸然进兵。若是义军,那么忠臣志士因孤愤而奋起,他们并不把成败当作自己的谋算;而且真正怀有忠愤的只有一两个人,其余人都只是谋求利益、不能长久相处,聚集在一起却互不统属。若是贼军,那就是妄想之人谋求非分之事,借助我军来迷惑众人,实际上并没有实力;怎么能依靠他们呢?彭绮是制造叛乱的人,借口替魏国讨伐吴国来作为名义,实际上却是贼。彭绮心里依靠我们的援助,自己突然起兵,虐待百姓而不能获利,却想把我们当作应援;他失败了,我们的锋势也会受到挫折。他如果值得依靠,还用得着我们吗?他既然不值得依靠,又怎么能成为我们的依靠呢?侯景不足以对魏国造成威胁,却正好导致梁朝灭亡;拥有人众、扼守争夺之地的尚且如此,何况一支乌合之众呢!岳侯依靠两河忠义之士讨伐金国,假如没有金牌下令撤军,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同他们一起溃败。孙资劝谏曹叡不要响应彭绮,确实精于判断敌情。〖一 ○〗 诸葛亮出兵北伐,上表给后主,以亲近贤人、疏远小人为戒;一篇表文中,三次郑重说明这一点。后主丢失国家的原因,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显现出来了。诸葛亮对此没有办法,只能用死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一点忠诚。贤臣的进用,是大臣的责任;不能只是口头劝说,还必须真正把他们推荐上去。诸葛亮对于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已经竭尽全力加以推荐。然而能够推荐他们,却不能保证昏庸的君主亲近他们。昏庸的君主见到贤人就眼皮发沉,正如贤明的君主见到小人就喉头欲吐一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便如此,还可以设法让贤臣列于朝廷之中。至于小人受到君主亲近,就更加没有办法了。只能降低他们的官秩,削弱他们的权力,使他们不能有所作为。越是压制他们,昏庸的君主反而越亲近他们;越是禁止他们,昏庸的君主反而越偏爱他们。他们在礼法约束之下收敛踪迹,却在帷帐之中私下交结;昏庸的君主还说:“这个人不被执政者容纳,本来是值得怜悯的。”他们缠绵亲近而不肯分离,认定对方没有可以指摘的过错,却在极其细微之处暗中施放蛊毒。唉!这将要怎么办呢!所以,贤臣不能使君主亲近,却还可以把他们推荐上去;小人可以使他们不能被推荐,却不能使君主不亲近他们。若没有伊尹放逐太甲于桐宫那样非常的举动,周公尚且会困于流言,何况正处在篡夺接连发生的时代,而先主又留下了“君自取之”这样的乱命;形势阻隔、处处受限,诸葛亮又能把小人怎么样呢?他只能逐项列举兴亡的原因,揭示其中的大端罢了。究竟谁是小人,又不能像列举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那样逐一指明而毫不避讳。连姓名都不能指出,又怎么能制止他们,使君主不去亲近呢?在自己还未死之前,以一死来表达内心的一点忠诚,暂且不使局面彻底决裂,也就够了。诸葛亮的遗憾,难道仅仅在于汉与贼不能并立吗?〖一一〗 曹孟德推心置腹地对待有智谋的人,于是长于谋略的士人接连出现。孟德的智谋有所不足,荀彧、郭嘉、荀攸、高柔这一类人就在左右辅佐他,使谋划周密而没有遗漏。到了子桓时期,贾诩、辛毗、刘哗、孙资都能洞察千里之外的形势,并且能够坚定地掌握局面。所以凭曹丕的鄙陋、曹叡的浮薄,面对孙仲谋、诸葛孔明的智勇,魏国仍能保持稳固。

孔明之北伐也,屡出而无功,以为司马懿之力能拒之,而早决大计于一言者,则孙资也。汉兵初出,三辅震惊,大发兵以迎击于汉中,庸讵非应敌之道;乃使其果然,而魏事去矣。汉以初出之全力,求敌以战,其气锐;魏空关中之守,即险以争,其势危;皆败道也。一败溃而汉乘之,长安不守,汉且出关以捣宛、雒,是帝破项之故辙也,魏恶得而不危?资筹之审矣,即见兵据要害,敌即盛而险不可踰,据秦川沃野之粟,坐食而制之,虽孔明之志锐而谋深,无如此漠然不应者何也。资片言定之于前,而拒诸葛、挫姜维,收效于数十年之后,司马懿终始所守者此谋也。魏足智谋之士,昏主用之而不危。故能用人者,可以无敌于天下。〖一二〗魏延请从子年谷直捣长安,正兵也;诸葛绕山而西出祁山,趋秦、陇,奇兵也。高帝舍栈道而出陈仓,以奇取三秦,三秦之势散,拊其背而震惊之,而魏异是。非堂堂之阵直前而攻其坚,则虽得秦、陇,而长安之守自有余。魏所必守者长安耳,长安不拔,汉固无如魏何。而迂回西出,攻之于散地,魏且以为是乘间攻瑕,有畏而不敢直前,则敌气愈壮,而我且疲于屡战矣。夏侯楙可乘矣,魏见汉兵累岁不出而志懈,卒然相临,救援未及,小得志焉;弥旬淹月,援益集,守益固,即欲拔一名都也且不可得,而况魏之全势哉?故陈寿谓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诚有谓已。而公谋之数年,奋起一朝,岂其不审于此哉?果畏其危也,则何如无出而免于疲民邪?夫公固有全局于胸中,知魏之不可旦夕亡,而后主之不可起一隅以光复也。其出师以北伐,攻也,特以为守焉耳。以攻为守,而不可示其意于人,故无以服魏延之心而贻之怨怒。秦、陇者,非长安之要地,乃西蜀之门户也。天水、南安、安定,地险而民疆,诚收之以为外蔽,则武都、阴平在怀抱之中,魏不能越剑阁以收蜀之北,复不能绕阶、文以捣蜀之西,则蜀可巩固以存,而待时以进,公之定算在此矣。公没蜀衰,魏果由阴平以袭汉,夫乃知公之定算,名为攻而实为守计也。公之始为先主谋曰:“天下有变,命将出宛、雒,自向秦川。”惟直指长安,则与宛、雒之师相应;若西出陇右,则与宛、雒相去千里之外,首尾断绝而不相知。以是知祁山之师,非公初意,主闇而敌疆,改图以为保蜀之计耳。公盖有不得已焉者,特未可一一与魏延辈语也。〖一三〗武侯之任人,一失于马谡,再失于李严,诚哉知人之难也。闇者不足以知,而明察者即以明察为所蔽;妄者不足以知,而端方者即以端方为所蔽。明察则有短而必见,端方则有瑕而必不容。士之智略果毅者,短长相间,瑕瑜相杂,多不能纯。察之密,待之严,则无以自全而或见弃,即加意收录,而固不任之矣。于是而饰其行以无过、饰其言以无尤者,周旋委曲以免摘;言果辨,行果坚,而孰知其不可大任者,正在于此。似密似慎,外饰而中枵,恶足任哉?故先主过实之论,不能远马谡,而任以三军;陈震鳞甲之言,不能退李严,而倚以大计;则唯武侯端严精密,二子即乘之以蔽而受其蔽也。于是而曹孟德之能用人见矣,以治天下则不足,以争天下则有余。蔽于道而不蔽于才,不能烛司马懿之奸,而荀彧、郭嘉、钟繇、贾诩,惟所任而无不称矣。〖一四〗城濮之战,晋文不恃齐、秦也。恃齐、秦,则必令齐掠陈、蔡而南以牵之于东,秦出武关,下鄢、郢以挠之。荥阳之战,高帝不恃彭、黥也。恃黥布,则当令布率九江之,沿淮而袭之;恃彭越,则越胜而进,越败而退也。善用人者不恃人,此之谓大略。吴人败曹休于石亭,诸葛出陈仓之师,上言曰:“贼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其无功宜矣。恃吴胜而乘之,吴且退矣,失所恃而心先沮、气先折也。蜀定吴交以制魏,此诸葛之成谋,计之善者也。虽然,吴交之必定,亦唯东顾无忧,可决于进尔。及进,而所恃者终在己也。我果奋勇以大挫魏于秦川而举长安,吴且恃我以疾趋淮、汝,不恃吴而吴固可恃也。己未有必胜之形,而恃人以逞,交相恃,交相误,六国之合从,所以不能动秦之毫末,其左验已。石亭之役,贾逵以虚声怖吴而吴退,吴望蜀之乘之,蜀不能应也。陈仓之役,张郃以偏师拒蜀而蜀沮,蜀望吴之牵之,吴不能应也。两国异心,谋臣异计,东西相距,声响之利钝不相及,闻风而驰,风定而止,恃人者,不败足矣,未有能成者也。德必有邻,修德者不恃邻;学必会友,为学者不恃友;得道多助,创业者不恃助。不恃也,乃可恃也。故曰:“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一五〗

译诸葛亮北伐时,屡次出兵却没有功效;认为司马懿的力量能够抵挡诸葛亮,并且用一句话及早决定大计的,是孙资。汉军刚出兵时,三辅震动惊惧,大规模发兵到汉中迎击,难道不是应对敌人的办法吗?如果真的这样做,魏国的事情就完了。汉军以刚出动的全部力量求战,士气锐利;魏国抽空关中的守兵,仅凭险要来争战,形势危险;这两者都是失败的道路。一旦汉军失败溃散,而汉军乘势追击,长安不能守住,汉军还将出关进攻宛、雒,这就是汉高祖攻破项羽的旧路,魏国怎么能不危险呢?孙资筹划得很周密:只要看见汉军占据要害,就让敌军即使强盛也无法越过险阻;占据秦川肥沃土地上的粮食,坐在那里供给军粮并控制局势。即使诸葛亮志气锐利、谋略深远,也无法对这种冷静而不应战的策略做什么。孙资事先用几句话定下策略,后来抵挡诸葛亮、挫败姜维,几十年后仍收到成效;司马懿始终坚持的,就是这个谋略。魏国有足够多的智谋之士,即使昏庸的君主任用他们,国家也不会陷入危险。所以能够任用人才的人,可以无敌于天下。〖一二〗 魏延请求从子年谷直捣长安,这是正兵;诸葛亮绕山向西出兵,经过祁山,进趋秦、陇,这是奇兵。汉高帝舍弃栈道,从陈仓出兵,以奇兵夺取三秦;三秦的形势因此瓦解,汉军从后方攻击,使其震惊。而魏国的情况不同:如果不是以堂堂正正的阵势直冲向前,攻击敌人的坚固之处,那么即使得到秦、陇,长安的守备也仍然有余力。魏国必定要守的只是长安;长安不被攻下,汉军终究拿魏国没有办法。诸葛亮迂回向西出兵,在敌军分散的地方进攻,魏军反而会认为这是乘隙攻瑕;一旦有所畏惧而不敢直进,敌军的士气就会更加壮大,而我军也会疲于接连作战。夏侯楙本来可以乘机攻取;魏军看到汉军多年不出兵而志气松懈,突然逼近,救援来不及,汉军还可以取得一点战果。可是拖延十天、一个月,援军越来越多,守备越来越坚固,即使想攻下一座名城也尚且做不到,何况是魏国的全部势力呢?所以陈寿说,应付变化的将略不是武侯的长处,确实是有道理的。可是诸葛亮谋划了几年,在一朝奋起出兵,难道他没有仔细考虑这些吗?如果果真害怕其中的危险,那么为什么不干脆不出兵,以免使百姓疲敝呢?诸葛亮本来把全局都放在胸中,知道魏国不可能在早晚之间灭亡,也知道后主不可能凭一隅之地使汉室光复。他出兵北伐,是进攻,其实只是把进攻当作防守罢了。把进攻当作防守,又不能把这个意图明白告诉别人,所以无法使魏延心服,反而给他留下怨怒。秦、陇不是长安的要地,而是西蜀的门户。天水、南安、安定,地势险要而百姓强悍;如果确实能够收取这些地方,把它们作为外围屏障,那么武都、阴平就在掌握之中,魏军不能越过剑阁来夺取蜀地北部,也不能再绕过阶、文来袭击蜀地西部;这样蜀地就可以巩固保存,等待时机再进取,这就是诸葛亮确定的谋略。诸葛亮死后蜀地衰弱,魏军果然从阴平袭击汉地,这才知道诸葛亮的既定谋略,名义上是进攻,实际上是防守的计划。诸葛亮起初替先主谋划说:“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就命令将领从宛、雒出兵,直向秦川。”只有直指长安,才能同宛、雒的军队相互呼应;如果向西出兵陇右,就同宛、雒相距千里之外,首尾断绝而彼此不能知道情况。由此可知,出兵祁山并不是诸葛亮最初的意图,而是因为君主昏暗、敌人强盛,改变计划,作为保卫蜀地的策略罢了。诸葛亮大概有不得已的地方,只是不能把一切都对魏延等人说。〖一三〗 武侯任用人,一次错在马谡,第二次错在李严,确实说明了解人之难。昏暗的人没有能力识人,明察的人又会被自己的明察所蒙蔽;妄诞的人没有能力识人,端正方正的人又会被自己的端方所蒙蔽。明察的人有缺点一定会显露出来,端方的人有瑕疵却一定不能容忍。士人如果确实有智谋、才略和果断勇毅,长处和短处往往相间,瑕疵和优点也混杂在一起,多数不能十全十美。考察得太细密,要求得太严格,他们就无法保全自己,甚至可能被弃置;即使有意收录,也本来就不会任用他们。于是那些修饰自己的行为以求没有过错、修饰自己的言语以求没有过失的人,就周旋委曲,以免被人指摘。他们的言语果然善辩,行为果然坚强,但谁知道他们不能担当大任,恰恰就在这里呢?外表似乎细密谨慎,实际上只是粉饰,而内里空虚,这哪里值得任用呢?所以,先主过于相信马谡的言论,却不能看清他的实际,仍让他统领三军;陈震说李严像披着鳞甲一样不可亲近,也不能使先主退用李严,反而把重大政务托付给他。这说明只是武侯为人端庄严整、办事精密周详,而马谡、李严二人趁此蒙蔽了他,他也受到了这种蒙蔽。由此可见曹孟德确实很会用人:用来治理天下还不够,用来争夺天下却绰绰有余。他在治道上有所蒙蔽,却不妨碍他识人用才;虽然不能洞察司马懿的奸诈,但荀彧、郭嘉、钟繇、贾诩等人,只要交给他任用,就没有不称职的。〖一四〗 城濮之战时,晋文公并不依靠齐、秦两国。若依靠齐、秦,就必然会让齐国攻掠陈、蔡,向南进军来牵制楚军于东方;让秦国从武关出兵,下攻鄢、郢来扰乱楚国。荥阳之战时,高帝也不依靠彭越、黥布。若依靠黥布,就应当让黥布率领九江的军队沿淮水袭击敌军;若依靠彭越,就会变成彭越取胜便进军、失败便退兵。善于用人的人不依靠别人,说的就是这种大谋略。吴人在石亭击败曹休时,诸葛亮出兵陈仓,上书说:“敌军在西面疲惫,又在东面忙于应付,兵法说应乘敌疲劳之时进攻,现在正是进军的时候。”后来没有成功,原本就是应该的。诸葛亮依仗吴国取胜而乘机进攻时,吴军也将要退却了;失去了所依仗的力量,蜀军的心先已沮丧,士气先已折损。蜀国与吴国确定盟交以制约魏国,这是诸葛亮成就的谋略,是很好的计策。虽然如此,吴蜀盟交之所以能够确定,也只是因为蜀国向东顾盼时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决定进攻罢了。等到真正进攻时,所依仗的力量最终还在自己。假如我果真奋勇作战,在秦川大败魏军并攻取长安,那么吴国还会依仗我而迅速进攻淮水、汝水一带;不依靠吴国,吴国反而确实可以依靠。自己还没有必胜的形势,却依靠别人来逞强,彼此相互依靠,也彼此相互贻误;六国合纵之所以不能使秦国受到丝毫动摇,这就是明显的验证。石亭战役中,贾逵用虚张声势的办法恐吓吴军,吴军于是退却;吴国指望蜀国乘机进攻,蜀国却不能响应。陈仓战役中,张郃率偏师抵抗蜀军,蜀军于是沮丧;蜀国指望吴国牵制魏军,吴国却不能响应。两国各怀异心,谋臣各有不同的计策,东西相隔,消息传递的快慢又不能相互配合,听到风声就奔驰而去,风势一停便止步不前。依靠别人的人,只求不失败就够了,从来没有能够成就大事的。德行一定会有邻助,修德的人却不依靠邻国;学问一定要同朋友切磋,求学的人却不依靠朋友;得道就会得到多方帮助,创业的人却不依靠帮助。不依靠别人,才真正可以有所依靠。所以说:“一个人行走,就能得到他的朋友。”说的是专心致一。〖一五〗

魏制:诸侯入继大统者,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是也。帝后之尊,天之所秩,非天子所得擅以加诸其亲,则大统正而天位定也。其曰:“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则袭义而戕仁矣。所后者以承统而致其尊,因以致其亲,义也;所生者以嗣统而屈其尊,不能屈其亲,仁也;亲者,与心生以生其心,性之不可掩者也。故古之制服,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期,不问与所生相去亲疏,即与所后者在六世袒免之外而必期,且必正名之曰“所生父母”,未尝概置诸伯叔之列也。抑此犹为为人后者言之。若宋英宗之后仁宗,孝宗之后高宗,固以为子而子之,则所后所生父母之名各正,而所生者并屈其亲。若夫前君之生也,未尝告宗庙、诏臣民、而正其为后;嗣子之嗣也,未尝修寝门视膳之仪,立国储君副之位,臣民推戴而大位归焉。则亦如光武之于南顿,位号不可僭,而天伦不可忘,何得遽谓之私亲而族人视之也哉?天下所重者,统也;人子所不可背者,亲也。为天下而不敢干其统,则天下之义重,而已之恩轻。虽有天下,而不可没其生我之恩,则天下敝屣,而亲为重。导谀者,献追尊之僭;矫异者,没父母之名;折衷以顺天理之固然,岂一偏之说所可乱哉!〖一六〗国政之因革,一张一弛而已。风俗之变迁,一质一文而已。上欲改政而下争之,争之而固不胜;下欲改俗而可抑之,抑之而愈激以流;故节宣而得其平者,未易易也。东汉之中叶,士以名节相尚,而交游品题,互相持以成乎党论,天下奔走如骛,而莫之能止。桓、灵侧听奄竖,极致其罪罟以摧折之,而天下固慕其风而不以为忌。曹孟德心知摧折者之固为乱政,而标榜者之亦非善俗也,于是进崔琰、毛玠、陈群、钟繇之徒,任法课能,矫之以趋于刑名,而汉末之风暂息者数十年。琰、玠杀,孟德殁,持之之力穷,而前之激者适以扬矣。太和之世,诸葛诞、邓飏浸起而矫孟德综实之习,结纳互相题表,未尝师汉末之为,而若或师之;且刓方向圆,崇虚堕实,尤不能如李、杜、范、张之崇名节以励俗矣。乃遂以终魏之世,迄于晋而不为衰止。然则孟德之综核名实也,适以壅已决之水于须臾,而助其流溢已耳。故曰抑之而愈以流也。名之不胜实、文之不胜质也,久矣。然古先圣人,两俱不废以平天下之情。奖之以名者,以劝其实也。导之以文者,以全其质也。人之有情不一矣,既与物交,则乐与物而相取,名所不至,虽为之而不乐于终。此慈父不能得之于子,严师不能得之于徒,明君不能得之于臣民者也。故因名以劝实,因文以全质,而天下欢忻鼓舞于敦实崇质之中,以不荡其心。此而可杜塞之以域民于矩矱也,则古先圣人何弗圉天下之跃冶飞扬于钳网之中也?以为拂民之情而固不可也。情者,性之依也,拂其情,拂其性矣;性者,天之安也,拂其性,拂其天矣。志郁而勃然以欲兴,则气亦蝹蜦屯结而待隙以外泄。迨其一激一反,再反而尽弃其质以浮荡于虚名。利者争托焉,伪者争托焉,激之已极,无所择而唯其所汎滥。夏侯玄、何晏以之亡魏,王衍、王戎以之亡晋,五胡起,江东仅存,且蔓引以迄于陈、隋而不息,非崇质尚实者之激而豈至此哉?桓云激之矣,奄竖激之矣,死亡接踵而激犹未甚,桓、灵、奄竖不能掩其名也。孟德、琰、玠并其名而掩之,而后诡出于玄虚,横流于奔竞,莫能禁也。以傅咸、卞壼、陶侃之公忠端亮,折之而不胜,董昭欲以区区之辨论,使曹叡持法以禁之,其将能乎?圣王不作,礼崩乐坏,政暴法烦,祗以增风俗之浮荡而已矣。〖一七〗魏伐辽东,蜀征南中,一也,皆用乒谋国之一道也;与隋炀之伐高丽、唐玄之伐云南,异矣。隋、唐当天下之方宁,贪功而图远,涉万里以徼幸,败亡之衅,不得而辞焉。诸葛公之慎,司马懿之智,舍大敌而勤远略,其所用心者未易测矣。两敌相持,势相若而不相下,固未得晏然处也。而既不相为下矣,先动而躁,则受其伤,弗容不静以俟也。静以俟,则封疆之吏习于固守,六军之士习于休息,会计之臣习于因循。需之需之,时不可徼而兵先弛;技击奔命、忘生趋死之情,日以翱翔作好而堕其气;则静退之祸,必伏于不觉。一旦有事,张皇失措,惊尤肭朒缩,而国固不足以存,况望其起而制人,收长驱越险之功哉?魏之东征,蜀之南伐,皆所以习将士于战而养其勇也。先主殂,蜀未可以图中原,孟德父子继亡,魏未可以并吴、蜀,兵不欲其久安而忘致死之心,诸葛之略,司马之智,其密用也,非人之所能测也。

译魏国的制度规定:诸侯入继大统的,不得称其生父为皇、称其生母为太后,这是正确的。帝、后的尊号,是上天所定的秩序,不是天子可以擅自加给自己亲人的;这样大统才能端正,天位才能确定。若说“既然继承了正统、奉行公义,怎么还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就是袭取义的名义而伤害仁了。被继承统绪的人,是因为承继大统而获得尊号,并因此使其亲属也获得尊荣,这是义;亲生父母,是因为嗣承统绪而降低了尊号,却不能因此降低对他们的亲情,这是仁。亲情,是同内心一起产生、又能使内心产生亲爱之情的东西,是人的本性,无法掩盖。所以古代的服制规定,作为别人的后嗣,为亲生父母服期服;不论亲生父母与自己在亲疏关系上相差多少,即使与被继承者之间已经超过六世、只需袒免服,也仍然必须为亲生父母服期服,而且一定要正名为“所生父母”,从未笼统地把他们列在伯叔之中。这还只是针对作为别人后嗣的人而言。像宋英宗继承仁宗、孝宗继承高宗,本来就是把他们当作儿子、把自己当作儿子来对待,因此“所后父母”和“所生父母”的名分各自端正,而亲生父母也同时降低了尊号。至于前代君主在世时,既没有告祭宗庙、诏告臣民,正式确立其后嗣身份;嗣子继位时,也没有举行入寝门、问视饮食的礼仪,没有建立作为国储君副的地位,只是由臣民推戴而登上大位。那么也应当像光武帝对待南顿君那样,尊号地位不能僭越,但天伦亲情不能忘记,怎么能突然称他们为私亲而像对待族人一样看待呢?天下最看重的是统绪;做人子女最不能背弃的是亲情。为了天下而不敢触犯统绪,那么天下的义就重,而自身的恩情就轻。即使拥有天下,也不能抹去生养自己的恩德,那么天下就如同破鞋,亲情才是最重要的。逢迎谄媚的人,进献僭越的追尊之议;故意矫异的人,抹去父母的名分。按照天理本来如此的道理加以折衷,难道是一家偏颇的说法所能扰乱的吗?〖一六〗 国家政事的因革,不过是一张一弛罢了;风俗的变迁,不过是一质一文罢了。上面想要改革政事,下面却争论反对,争论反对也终究不能胜过上面;下面想要改变风俗,上面却加以压制,越压制反而越激烈地流传。所以调节疏导而取得平衡,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东汉中叶,士人崇尚名节,彼此交游、品评人物,互相援引扶持,形成党论,天下人奔走追逐,无法阻止。桓帝、灵帝听信宦官,极力用罪法罗织他们来摧折士人,但天下人本来就仰慕这种风气,并不把它当作禁忌。曹孟德心里知道,摧折士人的做法固然是扰乱政事,而相互标榜也并非良好的风俗,于是提拔崔琰、毛玠、陈群、钟繇等人,任用法令考核才能,以刑名之术加以矫正,使其趋于务实,汉末的风气因此暂时平息了几十年。崔琰、毛玠被杀,孟德去世,坚持这种做法的力量耗尽,先前受到压抑的风气恰好因此得到张扬。太和年间,诸葛诞、邓飏逐渐兴起,反过来改变孟德综合考核名实的风气,结交收纳人物、互相题名表彰;他们未曾真正师法汉末的做法,却仿佛在师法汉末,而且削直为曲,崇尚虚浮而败坏实际,更不能像李、杜、范、张那样崇尚名节来激励风俗。于是这种风气贯穿魏朝一代,直到晋代仍未衰止。这样看来,孟德综合考核名实,只不过暂时堵住已经决口的水,反而帮助它继续泛滥罢了。所以说,越压制反而越流传。名声不能胜过实际、文饰不能胜过本质,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然而古代的圣人并不废弃二者中的任何一个,以此来调和天下人的情感。用名声来奖劝,是为了勉励实际;用文饰来引导,是为了保全本质。人的情感各不相同,一旦同外物交往,就喜欢与外物相互取用;如果名声不能达到的地方,即使做了这件事,最终也不会感到快乐。这是慈父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严师不能从弟子那里得到、明君不能从臣民那里得到的。所以借助名声来劝勉实际,借助文饰来保全本质,使天下人在敦厚实际、崇尚本质之中欢欣鼓舞,而不至于动荡自己的心志。如果可以用封闭禁锢的办法,把百姓限制在规矩法度之内,那么古代圣人为什么不把天下人跃冶飞扬的性情全都拘禁在钳网之中呢?这是因为违背民情本来就不可行。情感,是本性的依托;违背情感,就是违背本性。本性,是上天所赋予的安定;违背本性,就是违背上天。志意郁结而突然想要奋发兴起,气势也会盘曲纠结,等待机会向外发泄。等到受到一次激发、一次反弹,再次反弹之后,便完全抛弃本质,浮荡于虚名之中。利欲之徒争相寄托于此,虚伪之徒也争相寄托于此;激发到了极点,便无所选择,只任其泛滥。夏侯玄、何晏借此使魏亡国,王衍、王戎借此使晋亡国;五胡兴起,江东仅能残存,并且继续蔓延,直到陈、隋仍未止息。如果不是崇尚本质、重视实际的人激发了这种风气,难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桓帝已经激发了这种风气,宦官也已经激发了这种风气;即使死亡接连发生,而这种激发还没有达到极点,桓帝、灵帝和宦官也不能掩盖士人的名声。孟德、崔琰、毛玠连同士人的名声一起压制,后来虚诞玄虚的风气便诡异地出现,竞相奔走求进,横流泛滥,再也无法禁止。凭傅咸、卞壸、陶侃那样公正忠诚、端方明亮的人去折止它,尚且不能胜任;董昭想凭区区辩说,让曹叡持法禁止它,难道能够做到吗?圣王不再出现,礼崩乐坏,政治暴虐、法令繁琐,只会更加助长风俗的浮荡罢了。〖一七〗 魏国讨伐辽东、蜀国征讨南中,性质相同,都是采用兵谋治理国家的一种方法;这与隋炀帝讨伐高丽、唐玄宗讨伐云南不同。隋、唐处在天下正趋于安宁之时,却贪图功名而谋取远方,跋涉万里以求侥幸,失败灭亡的祸端,不能推卸责任。诸葛公的谨慎、司马懿的智谋,舍弃强大的敌人而勤于经营远方的谋略,他们究竟用心何在,并不容易测知。两敌相持,形势相当而互不屈服,本来就不能安然相处。既然谁也不向谁屈服,先行动而急躁,就会受到伤害;因此不能不保持镇静,等待时机。安静等待,边疆的官吏就会习惯于固守,六军将士就会习惯于休息,掌管会计的臣子就会习惯于因循。一直等待、一直等待,时机无法侥幸取得,军队却先已松弛;勇于搏击、奔赴命令、忘生赴死的情绪,日益在游荡取乐中消散,士气也随之衰败。这样一来,安静退缩的祸患,必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潜伏下来。一旦发生战事,便会张皇失措,惊慌失态、畏缩不前,国家本来就不足以保存,更何况还指望它奋起制敌,取得长驱越险的功绩吗?魏国东征、蜀国南伐,都是为了使将士习惯作战,培养他们的勇气。先主去世后,蜀国还不能谋取中原;孟德父子相继去世后,魏国还不能兼并吴、蜀。军队不能让它长期安逸,以免忘掉拼死作战的心志;诸葛亮的谋略、司马懿的智谋,其中的深意,是一般人无法测知的。

或曰:习士于战,有训练之法,而奚以远伐为?呜呼!此坐而谈兵,误人家国之言耳。步伐也,系刺也,束伍也,部分也,训练而习熟者也。两军相当,飞矢雨集,白刃拂项,趋于死以争必胜,气也,非徒法也。有其法不作其气,无轻生之情,而日试于旌旗金鼓之间,雍容以进退,戏而已矣。习之愈久而士愈无致死之心,不亡何待焉?训练者,战余而教之也,非数十年之中,目不见敌,徒修其文具之谓也。〖一八〗武侯遗令魏延断后,为蒋琬、费褘地也。李福来请,公已授蜀于琬、褘。而必不可使任蜀者,魏延也。延权亚于公,而雄猜难御,琬未尝与军旅之任,而威望不隆,延先入而挟孱主,琬固不能与争,延居然持蜀于掌腕矣。唯大军退而延不得孤立于外,杨仪先入而延不得为主于中,虽愤激而成乎乱,一夫之制耳。延之乱也,不北降魏而南攻仪,论者谓其无叛心。虽然,岂可保哉?延以偏将孤军,主帅死而乞活于魏,则亦司马懿之属吏而已矣,南辕而不北驾,不欲为懿下也。使其操全蜀之兵,制朝权而唯其意,成则攘臂以夺汉,不成将举三巴以附魏,司马懿不得折箠而驭之,其降其否,亦恶可谅哉?杨仪福小之器耳,其曰“吾若举军就魏,宁当落度如此”。是则即为懿屈而不惭者。令先归而延与姜维持其后,蒋琬谈笑而废之,非延匹也。于是而武侯之计周矣。故二将讧而于国无损。不然,将争于内,敌必乘之,司马懿之智,岂不能间二乱人以卷蜀,而何为敛兵以退也?〖一九〗武侯之言曰:“淡泊可以明志。”诚淡泊矣,可以质鬼神,可以信君父,可以对僚友,可以百姓,无待建鼓以亟鸣矣。且夫持大权、建大功,为物望所归,而怀不轨之志者,未有不封殖以厚储于家者也。以示豆区之恩,以收百金之士,以饵腹心之蠹,以结藩镇之欢,胥于财而取给。季氏富于周公,而鲁昭莫能制焉,曹、马、刘、萧,皆祖此术也。诚淡泊矣,竞利名者之所不趋,而子孙亦习于儒素,不问其威望之重轻,而固知其白水盟心、衡门归老之夙图矣。乃武侯且表于后主曰:“成都有级八君株,薄田十五顷,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粟,以负陛下。”一若志晦不章、忧谗畏讥之疏远小臣,屑屑而自明者。呜呼!于是而知公之志苦而事难矣。后主者,未有知者也,所犹能持守以信公者,先主之遗命而已。先主曰:“子不可辅,君自取之。”斯言而入愚昧之心,公非剖心出血以示之,岂能无疑哉?身在汉,兄弟分在魏、吴,三国之重望,集于一门,关、张不审,挟故旧以妬其登庸,先主之疑,盖终身而不释。施及嗣子之童昏,内而百揆,外而六军,不避嫌疑而持之固,含情不吐,谁与谅其志者?然则后主之决于任公,屈于势而不能相信以道,明矣。公乃谆谆然取桑田粟帛、竭底蕴以告,无求于当世,其孤幽之忠贞,危疑若此,而欲北定中原、复已亡之社稷也,不亦难乎?于是而知先主之知人而能任,不及仲谋远矣。仲谋之于子瑜也、陆逊也、顾雍也、张昭也,委任之不如先主之于公,而信之也笃,岂不贤哉?先主习于申、韩而以教子,其操术也,与曹操同,其宅心也,亦彷佛焉。自非司马懿之深奸,则必被制曳而不能尽展其志略。故曰公志苦而事难也。不然,公志自明,而奚假以言明邪?〖二○〗得直谏之士易,得忧国之臣难。识所不及,诚所不逮,无死卫社稷之心,不足与于忧国之任久矣。若夫直谏者,主德之失,章章见矣。古之为言也,仁慈恭俭之得,奢纵苛暴之失,亦章章见矣。习古之说而以证今之得失,不必深思熟虑,殷忧郁勃,引休戚于躬受,而斟酌以求宁,亦可奋起有言而直声动天下矣。魏主睿之后,一傅而齐王芳废,再傅而高贵乡公死,三傅而常道乡公夺。青龙、景初之际,祸胎已伏,盖岌岌焉,无有虑此为睿言者,岂魏之无直臣哉?睿之营土木、多内宠、求神僊、察细务、滥刑赏也,旧臣则有陈群、辛毗、蒋济,大僚则有高堂隆、高柔、杨阜、杜恕、陈矫、卫觊、王肃、孙礼、卫臻,小臣则有董寻、张茂,极言无讳,不避丧亡之谤诅,至于叩棺待死以求伸;睿虽包容勿罪,而诸臣之触威以抒忠也,果有身首不恤之忱。汉武、唐宗不能多得于群臣者,而魏主之廷,森森林立以相绳纠。然而阽危不救,旋踵国亡。繇是观之,直谏之臣易得,而忧国之臣未易有也。

译有人说:训练士兵作战,自有训练的方法,为什么还要进行远征?唉!这只是坐着谈论兵法、误导国家的说法。步伐、系刺、束伍、分编,都是训练之后习练熟悉的东西。两军相对,飞箭像雨一样集中而来,锋利的刀刃擦过脖颈,奔向死亡以争取必胜,这靠的是气势,不只是方法。有了方法却不能激发气势,没有轻生赴死的情怀,即使每天在旌旗、金鼓之间操练,也只是从容地进退,像游戏一样罢了。训练得越久,士兵越没有拼死作战的心志,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所谓训练,是在战斗实践之后再教育他们,不是几十年中眼睛从未见过敌人,只是徒然修整那些形式上的器具。〖一八〗 武侯留下遗命,让魏延断后,是为了给蒋琬、费祎创造条件。李福来请示时,武侯已经把蜀国托付给蒋琬、费祎了。而绝对不能让他主持蜀国的,就是魏延。魏延的权势仅次于武侯,而且雄强多疑,难以驾驭;蒋琬从未担任军旅职务,威望也不高。魏延如果先入成都并挟持弱主,蒋琬本来就不能与他争夺,魏延自然就会把蜀国掌握在手中了。只有让大军撤退,使魏延不能孤立在外;让杨仪先入,使魏延不能在内部成为主事者。这样即使魏延因愤怒激发而酿成叛乱,也不过是一人之力所能制止的事。魏延作乱时,不向北投降魏国而向南进攻杨仪,评论者便认为他没有叛变之心。即使如此,难道就可以保证了吗?魏延以偏将身份率领孤军,主帅死后向魏国求生,那么也不过是司马懿手下的属吏罢了;他向南进军而不向北投降,是不愿屈居司马懿之下。假使他掌握蜀国全部军队,控制朝廷权力而一切听从自己的意志,成功了就会挥臂夺取汉室,失败了就会率领三巴归附魏国;那时司马懿连折断马鞭也无法驾驭他。他究竟投降还是不投降,又怎么可以预先断定呢?杨仪只是才器浅小的人,他说:“我如果率领全军投奔魏国,难道应当像这样落魄吗?”这就说明他即使向司马懿屈服,也不会感到惭愧。假使让杨仪先回去,而让魏延与姜维在后面牵制,蒋琬谈笑之间就能废掉杨仪,魏延也不是蒋琬的对手。这样一来,武侯的谋划就周全了。所以两位将领发生争斗,对国家没有损害。否则,他们将在内部争斗,敌人一定会乘机进攻;以司马懿的智谋,难道不能离间这两个作乱的人而吞并蜀国吗?他又为什么要收兵退却呢?〖一九〗 武侯说:“淡泊可以使志向明确。”他确实淡泊名利,因此可以质问鬼神,可以面对君主和父亲,可以面对同僚朋友,也可以面对百姓,不需要设置鼓声来急切鸣响以自我表白。况且掌握大权、建立大功、受到众望归附,而心怀不轨之志的人,没有不广置产业、在家中积蓄厚实财产的。他们用财物显示微薄的恩惠,用财物收买拥有百金的士人,用财物诱饵喂养心腹中的蛀虫,用财物结交藩镇的欢心,处处都依靠钱财来供给。季氏的财富超过周公,鲁昭公却不能制服他;曹氏、司马氏、刘氏、萧氏,都承袭了这种做法。他确实淡泊名利,是争逐利禄声名的人所不愿趋附的;他的子孙也习惯于儒者的朴素生活,不论他的威望高低,都确实知道他早有以清白自守、归隐陋室终老的打算。可是武侯还向后主上表说:“成都有八君株,薄田十五顷;到我死的时候,不使家中有多余的绢帛,家外有剩余的粮食,以辜负陛下。”这简直像一个志向隐晦而不显明、担忧谗言、害怕讥议的疏远小臣,琐琐屑屑地自我表白。唉!由此才知道武侯的志向艰苦,而所做的事情困难。后主本来没有真正理解他,还能坚持信任武侯的,只是先主的遗命罢了。先主说:“如果你不能辅佐他,你就自己取而代之。”这句话进入后主愚昧的内心,武侯若不剖开胸膛、流出鲜血给他看,难道能使他没有疑心吗?武侯身在汉中,兄弟分别在魏、吴,三国的重要声望集中在一个家族;关羽、张飞不能明察,挟持旧交而嫉妒武侯被任用,先主的疑虑,大概终身都没有消除。到了继位的后主年幼昏昧时,内则总理百官,外则统领六军,武侯不避嫌疑而坚定地掌握政权,含着感情而不吐露,又有谁能体谅他的心志呢?这样看来,后主最终决定任用武侯,是迫于形势而不能按照正道真正信任他,这是很明显的。武侯于是反复恳切地拿桑田、粮食、绢帛的数量来说明,竭尽内情向后主报告,对当世并无所求。他怀抱这样孤独幽深的忠贞,处在如此危险疑惧的境地,却还想向北平定中原、恢复已经灭亡的国家,不是太困难了吗?由此才知道,先主识人并能任用人才,远远比不上孙仲谋。孙仲谋对于子瑜、陆逊、顾雍、张昭,委任程度不如先主对武侯,但信任他们却更为深厚,难道不是更贤明吗?先主习染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并用它来教育儿子;他施行权术,与曹操相同,他的用心,也和曹操相近。如果不是司马懿极其深沉奸诈,武侯必定会受到牵制而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志略。所以说,武侯的志向艰苦,而所做的事业困难。否则,武侯的志向自然明白,又何必借助这些话来表明呢?〖二 ○〗 得到能够直言进谏的人容易,得到忧虑国家的臣子困难。见识达不到、忠诚也达不到,又没有以死捍卫社稷的心志,这样的人不能长久承担忧国的职责。至于直言进谏的人,君主德行的过失,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了。古人论说这些事情时,仁慈恭敬节俭的好处、奢侈放纵苛刻暴虐的过失,也都说得清清楚楚。熟习古代的论说,用来验证当今的得失,不必深思熟虑,不必忧心郁结、把国家的休戚当作自身所承受的事情,再加以斟酌来寻求安宁,也可以奋起发言,使直率的声音震动天下。魏主曹睿之后,经过一个辅政者,齐王曹芳被废;经过第二个辅政者,高贵乡公被杀;经过第三个辅政者,常道乡公被夺去帝位。青龙、景初年间,祸根已经潜伏,形势大概十分危急了,却没有人把这些情况告诉曹睿,难道是魏国没有直臣吗?曹睿营造土木工程、宠幸过多的内臣、寻求神仙、过问琐碎事务、滥用刑罚和赏赐;旧臣中有陈群、辛毗、蒋济,大臣中有高堂隆、高柔、杨阜、杜恕、陈矫、卫觊、王肃、孙礼、卫臻,小臣中有董寻、张茂,他们极力进言而毫不避讳,不顾触犯皇帝、招致丧身的诽谤咒骂,甚至叩击棺材等待死亡,以求申明自己的意见。曹睿虽然宽容他们,没有治罪,但这些臣子冒犯威严来抒发忠心,确实有不顾自身性命的诚忱。汉武帝、唐太宗不能从群臣中多次得到的这种臣子,在魏主朝廷上却森然站立,彼此纠察。然而国家危在旦夕仍不能挽救,转眼之间魏国便灭亡了。由此看来,直言进谏的臣子容易得到,而忧虑国家的臣子却不容易有。

高堂隆因鹊巢之变,陈他姓制御之说;问陈矫以司马公为社稷之臣,而矫答以未知。然则魏之且移于司马氏,祸在旦夕,魏廷之士或不知也,知而或不言也。隆与矫知之而不深也,言之而不力也。当其时,懿未有植根深固之党,未有荣人、辱人、生人、杀人之威福,而无能尽底蕴以为魏主告。无他,心不存乎社稷,浮沈之识因之不定,未能剖心刻骨为曹氏徘徊四顾而求奠其宗祏也。逮乎魏主殂,刘放、孙资延大奸于肘掖之后,虽灼见魏之必亡而已无及矣。以社稷为忧者,如操舟于洪涛巨浸,脉察其碛岸洑涡之险易,目不旁瞬而心喻之;则折旋于数十里之外而避危以就安也,适其所泊而止。岂舟工之智若神禹哉?心壹于是而生死守之尔。若夫雒阳、崇华铜人土山之纵欲劳民,与夫暴怒刑杀、听小臣毁大臣、躬亲细务而陵下不君,此皆见之闻之,古雒明训,而依道义以长言之,则不必有体国之忠,而但有敢言之气,固可无所畏避而唯其敷陈者也。抑岂足恃为宗社生民之托哉?〖二一〗陈群上封事谏魏主,辄削其草;杨阜触人主之威以直谏,与人言未尝不道;袁宏赞群之忠,而讥阜之播扬君恶。夫阜激而太过,诚然矣;以群之削草为忠臣之极致,又奚得哉?宏曰:“仁者爱人,施之君谓之忠,施之亲谓之孝。”非知道之言也。君父均也,而事之之道异。礼曰:“事亲有隐无犯,事君有犯无隐。”隐者,知其恶而讳之也。有隐以全恩,无隐以明义,道之准也。君之有过也,谏之而速改,改过之美莫大焉。称其前之过以表其后之改,固以扬其美之大者也。谏而不听,君过成矣;即不言,而臣民固已知之矣。导谀之臣,方且为之饰非为是,弭在廷之口;而谏者更为之掩覆,于是而导谀之臣益无所忌,而唯其欲为。且己谏而不听,庶几人之继进也。小臣疏远,望近臣之从违以为语默。近臣养君之慝而蔽下之知,则疏远欲言之士,且徘徊疑沮,而以柔巽揄扬为风尚。劝忠之道,丧于唯诺之习,孤鸣无和,虽造膝而为痛哭,亦无如怙过之主何矣!韩愈氏非知道者,拟文王之诗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文王而为此言也,则飞廉、恶来且援为口实以惑纣,而信比干之死为当其辜矣。亦何惮而不殚其斮胫炮烙之惨乎?若群者,以全身于暴主之侧,孔光温树之故智也,谓之曰忠,而同君父于一致,袁宏恶知忠臣之极致哉!〖二二〗魏主睿之诏曰:“汉承秦乱,废无禘礼,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以舜配天,以舜妃配地。”其亢地于天,离妣于祖,乱乾坤高卑之位,固不足道矣。妄自祖虞而以废禘讥汉,尤不知禘者也。自汉以下,禘之必废也无疑也。三代而上,君天下者,数姓而已,天子之支庶,分封为侯,各受命而有社稷。其后一族衰微,则一族之裔孙以德而复陟帝位,无有不繇诸侯祖天子而崛起者也。推创业之主而上之,始受命而有社稷者,其始祖也,商之契、周之稷是也。又推而上之,则固有天下者也,而高辛是也,是为始祖所自出之帝也。世有社稷而为君,代相承而谱牒具存,虽历数十世而云仍不绝,则所自出之帝虽远,亦犹父子之相授,渊源不昧;而后此之有天下者,仍还其前此有天下之故业,以示帝位之尊,不越神明之胄,非是者不得而干焉。此封建未坠之天下,道固然也。秦虽无德,而犹柏翳之裔,受封西土,可以继三代而王,使追所自出之帝而禘焉,得矣。至于汉兴,虽曰帝尧之苗裔,而不可考也。陶唐之子孙受侯封者,国久灭而宗社皆亡,帝尧之不祀,久已忽诸。高帝起田间为亭长,自以灭秦夷项之功而有天下,征家世于若存若亡之余,悬拟一古帝为祖,将谁欺?欺天乎?自汉以下之不禘,岂不允哉!汉曰祖尧也,王莽、曹氏曰祖舜也,唐曰祖皋陶也、老耼也,攀援不可致诘之圣贤以自张大者也。泽所已斩,道所不嗣,诚所不至,以名属之,以文修之,汉乎其不相及久矣。当其侧微,不知其有所祖也,序其谱系,不知其必为祖也,且远引而祖之,仁人孝子之事其先,如是而已哉?郭崇韬垂涕汾阳之墓,梁师成追讼眉山之诬,为姗笑而已。魏主睿其何以异于是!〖二三〗任人任法,皆言治也,而言治者曰:任法不如任人。虽然,任人而废法,则下以合离为毁誉,上以好恶为取舍,废职业,徇虚名,逞私意,皆其弊也。于是任法者起而摘之曰:是治道之螙也,非法而何以齐之?故申、韩之说,与王道而争胜。乃以法言之,周官之法亦密矣,然皆使服其官者习其事,未尝悬黜陟以拟其后。盖择人而授以法,使之遵焉,非立法以课人,必使与科条相应,非是者罚也。

译高堂隆借鹊巢发生变异之事,陈说应当防制他姓取代魏室的主张;曹睿问陈矫司马公是否是社稷之臣,陈矫却回答说不知道。这样看来,魏国将要转移到司马氏手中,祸患就在朝夕之间,魏廷中的士人有的并不知道,有的即使知道也不说。高堂隆和陈矫知道这件事,却认识得不深;虽然说了,却不够有力。当时司马懿还没有建立根基深固的党羽,也没有任用或贬斥、使人出生或死亡的威福权力,他们却不能把全部内情告诉魏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心中没有把社稷存亡放在首位;对于进退浮沉的认识因此不能坚定,未能剖心刻骨地为曹氏反复筹谋、四处观察,寻求安定曹氏宗庙。等到魏主去世,刘放、孙资把大奸之人引到身边之后,即使已经看清魏国必然灭亡,也已经来不及了。把社稷当作忧患的人,就像驾船行驶在洪涛巨浪之中,仔细察看水底沙洲、岸边、回旋漩涡的险易,眼睛一刻也不旁视,心中明白一切;这样便能在数十里之外转弯避开危险而趋向安全,到达适宜停泊的地方就停下。难道船工的智慧有如神禹吗?只是因为心思专一在这件事上,并且以生死守护它罢了。至于雒阳、崇华宫、铜人、土山等放纵欲望、劳累百姓的事情,以及暴怒施刑杀人、听信小臣诋毁大臣、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而凌驾臣下、失去君主威严的事情,这些都看得见、听得到,古代雒阳已有明白的训诫;只要依据道义反复陈说,就不必具备真正体察国体的忠心,只要有敢于进言的勇气,当然可以无所畏惧、无所回避,只管把这些事情陈述出来。然而,这难道足以让人把国家宗庙和百姓托付给他吗?〖二一〗 陈群向魏主上密封奏章进谏,总是把草稿删去;杨阜触犯君主的威严直言进谏,和别人谈话时从未不谈及此事;袁宏赞美陈群的忠诚,却讥讽杨阜传播君主的过错。杨阜受到激发而做得太过,这确实如此;但把陈群删去奏稿说成忠臣的最高境界,又怎么说得通呢?袁宏说:“仁爱的人爱护别人,把这种爱施于君主就叫忠,施于亲人就叫孝。”这不是懂得道理的话。君主和父亲地位相同,但侍奉他们的原则不同。《礼记》说:“侍奉父亲,要有所隐讳而不能冒犯;侍奉君主,有所冒犯也不能隐瞒。”所谓隐讳,就是知道他的过错却替他避讳。有所隐讳是为了保全恩情,不隐瞒是为了彰明义理,这才是原则。君主有过错,进谏后很快改正,改过的美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称述他先前的过错来彰显后来改正的行为,本来就是为了宣扬他改过之美。进谏而君主不听,君主的过错就形成了;即使不说,臣民本来已经知道了。那些引导君主阿谀奉承的臣子,正要替他掩饰错误、说成正确,压制朝廷内的议论;而进谏的人如果反而替他遮掩,于是阿谀奉承的臣子更加无所顾忌,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况且自己进谏而君主不听,也希望有人能够接着进谏。地位低微而又被疏远的小臣,往往观察近臣是否顺从,并以此决定自己该说还是该沉默。近臣包庇君主的恶行,使下层人无法了解真相,那么那些地位疏远、想要进言的人,就会徘徊迟疑、灰心丧气,反而把柔顺谦逊、逢迎称扬当成风气。劝人尽忠的道路,败坏在一味唯唯诺诺的习惯中;孤独的呼喊没有回应,即使到了君主膝前痛哭,也无法挽救固执坚持过错的君主了!韩愈并不是懂得道理的人,他仿照《文王之诗》写道:“我的罪过应当诛杀啊,天王圣明。”如果文王说过这样的话,那么飞廉、恶来就会拿它作为借口来迷惑纣王,并且会相信比干被杀确实罪有应得了。这样一来,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尽情施行斮胫、炮烙的惨刑呢?像陈群这样,在暴君身边保全自身,不过是孔光以温树之事自守的旧办法,却把这称作忠诚,并把君主和父亲说成完全相同,袁宏哪里知道忠臣的最高境界呢!〖二二〗 魏主睿的诏书说:“汉承接秦朝的动乱,废除了禘礼;曹氏的世系出自有虞氏,因此以舜配享上天,以舜的妃子配享大地。”把地位低下的地神抬到与天神相抗,把祖妣同始祖分开,扰乱乾坤尊卑的次序,本来就不值得说了。竟然妄自把祖先追溯到虞舜,又以废除禘礼讥讽汉朝,更是不懂得什么是禘礼。汉朝以后,禘礼必然被废除,这是毫无疑问的。三代以前,统治天下的不过几个姓氏;天子的支庶分封为诸侯,各自接受天命而拥有社稷。后来一个族姓衰微了,这个族姓的后代凭借德行重新登上帝位,没有不是由诸侯以天子的祖先身份崛起的。把创业之主的祖先往上追溯,最初接受天命而拥有社稷的人,就是他的始祖,商朝的契、周朝的稷便是这样。再往上追溯,便是本来就拥有天下的人,高辛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始祖所出自的帝王。世代拥有社稷而为君,历代相承且谱牒完整,即使经过几十代,后代仍不断绝,那么始祖所出自的帝王虽然久远,也仍然如同父子相传,根源清楚不昧;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仍然继承此前拥有天下的旧业,以显示帝位的尊贵,说明它不越出神明后裔的范围,不是这个血统的人就不能觊觎。这就是封建制度尚未崩坏时天下的合理原则。秦朝虽然没有德行,但毕竟还是柏翳的后裔,受封于西方土地,可以承继三代而称王;如果追溯自己所出自的帝王而举行禘礼,还说得过去。到了汉朝兴起,虽然说是帝尧的后裔,却无法考证。陶唐氏的子孙中受封为侯的人,其国早已灭亡,宗庙社稷也都不存在了;帝尧无人祭祀,早已被忽略。汉高帝从民间起身担任亭长,凭借灭秦、诛灭项羽的功劳取得天下,在家世传承若有若无的情况下,勉强指定一位古帝作为祖先,这是想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汉朝以后不能举行禘礼,难道不是完全合理的吗!汉朝说祖先是尧,王莽、曹氏说祖先是舜,唐朝说祖先是皋陶、老耼,都是攀附那些无法查究的圣贤来抬高自己的做法。恩泽已经断绝,道统没有继承,真实德行也没有达到,却把名号附会给他们,再用文章加以修饰;汉朝与这些圣贤相差太远,已经很久了。汉朝处于卑微地位时,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祖先;整理自己的谱系时,也不知道这个人必定是祖先,却还要把祖先追溯到遥远的古代。仁人孝子侍奉先祖,难道只是这样吗?郭崇韬在汾阳之墓前流泪,梁师成追究为眉山人辩诬的事,都不过成为人们讥笑的对象罢了。魏主睿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二三〗 任用人和任用法,都被说成是治理国家;谈论治国的人却说:任用法不如任用人。即使如此,如果任用人而废弃法令,那么下属就会根据是否合意离心来评定毁誉,上级则根据个人好恶来决定取舍;废弃职守,追逐虚名,放纵私意,这些都是它的弊病。于是主张任法的人起来指责说:这是治国之道的弊病,不依靠法令又凭什么整齐天下呢?所以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便起来同王道争胜。若从法令来说,《周官》的法令也很严密,但都是让担任官职的人熟悉自己的事务,从未预先悬定升降黜陟的标准来约束他们日后的行为。大概是选择适当的人,再把法令交给他,让他遵守;并不是制定法令来考核人,非要使他的行为与条文逐项相应,否则便处罚。

法诚立矣,服其官,任其事,不容废矣。而有过于法之所期者焉,有适如其法之所期者焉,有不及乎法之所期者焉。才之有偏胜也,时之有盈诎也,事之有缓急也,九州之风土各有利病也。等天下而理之,均难易而责之,齐险易丰凶而限之,可为也而惮于为,不可为也而强为涂饰以应上之所求,天下之不乱也几何矣!上之所求于公卿百执郡邑之长者,有其纲也。安民也,裕国也,兴贤而远恶也,固本而待变也,此大纲也。大纲圮而民怨于下,事废于官,虚誉虽腾,莫能揜也。苟有法以授之,人不得以玩而政自举矣。故曰择人而授以法,非立法以课人也。论官常者曰:清也,慎也,勤也。而清其本矣。弗慎弗勤而能清也,诎于繁而可以居要,充其至可以为社稷臣矣。弗清而不慎不勤,其罪易见,而为恶也浅。弗清矣,而慎以勤焉,察察孳孳以规利而避害,夫乃为天下之巨奸。考课以黜陟之,即其得而多得之于勤慎以堕其清,况其所谓勤者非勤,而慎者非慎乎?是所谓孳孳为利,蹠之徒矣。清议者,似无益于人国者也,而国无是不足以立。恐其亡实而后以法饬之,周官、周礼、关雎、麟趾之精意所持也。京房术数之小人,何足以知此哉?卢毓、刘邵师之以惑魏主,不能行焉必也。虽不能行,而后世功利刑名之徒,犹师其说。张居正之毒,所以延及百年而不息也。〖二四〗魏主睿授司马懿以辅政,而懿终篡也,宜哉!法纪立,人心固,大臣各得其人,则卧赤子于天下之上而可不乱,何庸当危病昏瞀之时,委一二人,锡以辅政之名,倒魁柄而授之邪?周公之辅成王也,王幼而未有知识,且公之至德,旷古一人,而武王之信公也,以两圣而相知也。然使无辅政之名,则二叔亦无衅以搆难,而沖人晏然矣。汉武之任霍、金、上官也,上官逆,霍氏不终矣;辅政之名,由此而立,而抑安足师乎?先主之任诸葛,而诸葛受命,当分争之世,而后主不足有为也,两俱弗获已而各尽其心耳。先主不能舍后主而别有所立,则不能不一委之诸葛以壹后主之心。若夫魏主睿,无子而非有适长之不可易也,宗室之子,唯其所择以为后。当其养芳与询为子之日,岂无贤而可嗣者,慎简而豫教之?迨其将殂,芳之为子已三岁矣,可否熟知,而教训可夙,何弗择之于先,教之于后令可君国而勿坠,而使刘放、孙资得乘其笃疾以晋奸雄于负扆哉?为天下得人者,得一人尔。得其人而宰辅百执无不得焉。己既无子,唯其意而使一人以为君,不审其胜任与否,而又别委人以辅之,则胡不竟授以天下而免于篡弑乎?汉之自旁支入继者,皆昏庸之器,母后权奸之为之也,非若睿之自择而养之也。彼愦愦以死,无意于宗社而委之妇人者,无责耳矣,而魏主叡何为若也!宋仁宗之授英宗,高宗之授孝宗,一旦嗣立而太阿在握;有二君之慎,岂至忍死以待巨奸而付以童昏也哉?故宋二宗之立嗣,允为后世法也。辅政者危亡之本,恶得托周公之义以召祸于永世哉!〖二五〗史称何晏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傅嘏讥晏外静内躁,皆司马氏之徒,党邪丑正,加之不令之名耳。晏之逐异己而树援也,所以解散私门之党,而厚植人才于曹氏也。卢毓、傅嘏怀宠禄,虑子孙,岂可引为社稷臣者乎?藉令曹爽不用晏言,父事司马懿,而唯言莫违,爽可不死,且为戴莽之刘歆。若逮其篡谋之已成,而后与立异,刘毅、司马休之之所以或死或亡,而不亦晚乎!爽之不足与有为也,魏主睿之不知人而轻托之也。乃业以宗臣受顾命矣,晏与毕轨、邓飏、李胜不与爽为徒而将谁与哉,或曰:图存社稷者,智深勇沈而谋之以渐。晏一旦蹶起而与相持,激懿以不相下之势,而魏因以亡。夫曹芳以暗弱之沖人孤立于上,睿且有“忍死待君相见无憾”之语,举国望风而集者,无敢踰司马氏之阃阈,救焚拯溺而可从容以待乎?懿之不可托也,且勿论其中怀之叵测也;握通国之兵,为功于阃外,下新城,平辽东,却诸葛,抚关中,将吏士民争趋以效尺寸,既赫然矣。恶有举社稷之重,付孺子于大将之手,而能保其终者哉?王敦无边徼之功,故温峤得制之于衰病;桓温有枋头之败,故王、谢得持之以从容。夺孤豚于猛虎之口,雅十无所容其静镇,智者无所用其机谋,力与相争而不胜,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当是时,同姓猜疏而无权,一二直谅之臣如高堂隆、辛毗者,又皆丧亡,曹氏一线之存亡,仅一何晏,而犹责之已甚,抑将责刘越石之不早附刘渊,文宋瑞之不亟降蒙古乎?呜呼!惜名节者谓之浮华,怀远虑者谓之铦巧,三国志成于晋代,固司马氏之书也。后人因之掩抑孤忠,而以持禄容身、望风依附之逆党为良图。公论没,人心蛊矣。〖二六〗

译法令确实已经制定了,任职于官府、承担职事,就不能废弃。但实际情况有超过法令预期的,有正好符合预期的,也有达不到预期的。人的才能各有偏长,时势有盛有衰,事情有缓有急,九州的风土也各有利弊。如果把天下一概而论地治理,把难易程度同等要求,把险易、丰歉都规定成同一标准,能做的却因害怕而不做,不能做的却强行粉饰来迎合上级的要求,天下离混乱还能有多远呢!上级对公卿、百官以及郡邑长官的要求,有其纲要:安定百姓,使国家富足,起用贤能而疏远恶人,巩固根本并等待形势变化,这就是大纲。大纲崩坏,百姓在下怨恨,政事在官府废弛,即使虚假的声誉高涨,也无法掩盖事实。如果有法令交给他们,人就不能任意玩弄,政事自然会得到治理。所以说,是选择人才并把法令交给他,而不是制定法令来考核人。谈论官员操守的人说:清廉、谨慎、勤勉。其中清廉是根本。不谨慎、不勤勉却能够保持清廉,虽受繁杂事务困扰而仍能居于要职,如果把这种清廉充分发挥,就可以成为国家的重臣。不清廉而又不谨慎、不勤勉,他的罪行容易看见,作恶也还浅薄。不清廉,却谨慎而勤勉,明察琐细、孜孜不倦地谋求私利、躲避祸害,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奸臣。若按考核来决定他的升降,就会因为看重他的所得而使他更加凭借勤勉谨慎来损害清廉,何况他所谓的勤勉并不是真勤勉,所谓的谨慎也不是真谨慎呢?这就是所谓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是盗跖一类的人。清议看起来似乎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但国家没有清议就不足以立足。担心官员丧失实际品德,于是用法令加以整饬,这正是《周官》《周礼》《关雎》《麟趾》的精义所在。京房不过是精通术数的小人,哪里足以懂得这些道理呢?卢毓、刘邵以他为师来迷惑魏主,魏主没有实行这一套,必然如此。虽然这一套没有实行,但后世那些讲求功利、刑名的人,仍然奉其说为师。张居正造成的祸害之所以延续一百年而不停止,就是这个缘故。〖二四〗 魏主睿把辅政的重任交给司马懿,而司马懿最终篡夺了政权,真是应当如此啊!法纪确立,人心稳固,大臣又各得其人,那么即使把年幼的孩子安置在天下之上,也可以不发生动乱;何必在君主危病、昏乱之时,把政权交给一两个人,赐给他们辅政的名义,反而倒转权柄的首要地位授予他们呢?周公辅佐成王时,成王年幼而没有知识;况且周公的至高德行,自古以来只有一人,而武王信任周公,是两位圣人彼此了解。即便没有辅政的名义,二叔也没有借口发动祸乱,幼主也可以安然无事。汉武帝任用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后来上官桀叛逆,霍氏也没有善终;辅政的名义由此确立,难道又足以作为法则吗?先主任用诸葛亮,诸葛亮接受遗命,当时正值争战分裂的时代,而后主又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两方面都是不得已,各自尽心而已。先主不能舍弃后主而另立他人,所以不得不把一切托付给诸葛亮,以统一后主的心意。至于魏主睿,他没有儿子,也不是因为嫡长子不可更换;宗室子弟任他选择作为继承人。他在收养曹芳和曹询为儿子的那一天,难道没有贤能而可以继承帝位的人吗?为什么不慎重选择并预先教育他呢?等到他将死时,曹芳作为养子已经三年了,对他是否合适已经十分了解,教导训诫也还来得及,为什么不先行选择,后来教育,使他能够治理国家而不使国家衰亡,却让刘放、孙资得以趁他病重,把奸雄送到负扆之位呢?为天下选得人才,不过是选得一个人罢了。选对了这个人,宰辅和百官也就没有不得其人的。自己既然没有儿子,只凭自己的意愿让一个人做君主,既不审察他是否胜任,又另外托付一个人辅佐他,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把天下交给辅政之人,以免发生篡夺和弑杀呢?汉朝从旁支入继帝位的那些人,都是昏庸之才,是母后和权奸操纵造成的,并不像魏主睿这样亲自选择并收养。那些糊里糊涂地死去,对宗庙社稷毫无打算而把政权交给妇人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魏主睿为什么也这样呢!宋仁宗把帝位传给英宗,宋高宗把帝位传给孝宗,继承人一旦即位,最高权柄便掌握在手中;如果有这两位君主的谨慎,哪里会到了临死还要等待巨奸,而把政权交给一个幼稚昏昧的人呢?所以宋朝两位君主确立继承人的做法,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辅政是危亡的根本,怎么能借用周公辅政的名义,给后世招来祸患呢!〖二五〗 史书说何晏依仗权势掌管政事,依附逢迎他的人得到升迁,违抗忤逆他的人被罢黜;傅嘏讥讽何晏表面安静、内心躁动。这些说法都是司马氏一党用来诬陷何晏、抬高邪恶、丑化正直,并给他加上“不善”的名声罢了。何晏驱逐异己、培植援助,是为了瓦解私人门党的势力,深厚地培植曹氏的人才。卢毓、傅嘏贪恋宠禄,忧虑子孙,怎么能举荐为社稷之臣呢?假使曹爽不采纳何晏的意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司马懿,只说不违背他,曹爽可以不死,而且可能成为像王莽时代的刘歆那样的人。若等到司马懿篡夺的阴谋已经成功之后,才出来反对,刘毅、司马休之有的被杀、有的败亡,岂不是太晚了吗?曹爽没有能力成就事业,是魏主睿不了解人才而轻率地把重任托付给他的结果。既然曹爽已经以宗室大臣身份接受顾命,何晏和毕轨、邓飏、李胜不与曹爽同党,又将同谁结党呢?有人说:图谋保全社稷的人,应当深谋远虑、沉着勇敢,逐渐谋划。何晏却突然奋起与司马懿相持,激使司马懿形成不肯退让的态势,魏国因此灭亡。曹芳以昏暗柔弱的幼主身份孤立地处在君位之上,魏主睿甚至有“忍死到与你相见而无憾”的话;全国的人望风而聚,难道还敢越过司马氏的门槛去救火救溺,并从容等待吗?司马懿不可以托付大权,姑且还不论他内心的不可测;他掌握全国的军队,在外建立功劳,攻下新城,平定辽东,击退诸葛亮,安抚关中,将领、官吏、士卒、百姓争相奔走来建立功劳,他已经声势显赫了。哪里有把社稷的重大权柄交给一个大将,让他掌握在幼主手中,却能保证最终不出问题的呢?王敦没有边疆的功劳,所以温峤能够在他衰病时制约他;桓温有枋头之败,所以王氏、谢氏能够从容地牵制他。要从猛虎口中夺回孤独的小猪,哪里还能容得下安静镇定,聪明人也无从施展机谋,只能以力量相争却不能取胜,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当时,同姓宗室互相猜疑而且没有权力;像高堂隆、辛毗这样的一两个正直诚信的大臣,又都已经死去。曹氏政权的一线存亡,只系于一个何晏,却还要过分责备他;难道还要责备刘越石没有早点归附刘渊,文宋瑞没有赶快投降蒙古吗?唉!珍惜名节的人被说成浮华,怀有长远谋虑的人被说成尖刻机巧。《三国志》成书于晋代,本来就是司马氏的史书。后人因而遮蔽压抑孤独的忠诚,反把保住禄位、保全自身、望风依附的叛党当作良策。公正的舆论沉没了,人心也被蛊惑了。〖二六〗

蒋琬改诸葛之图,欲以舟师乘汉、沔东下,袭魏兴、上庸,愈非策矣。魏兴、上庸,非魏所恃为巖险,而其赘余之地也。纵克之矣,能东下襄、樊北收宛、雒乎?不能也。何也?魏兴、上庸,汉中东迤之余险,士卒所凭以阻突骑之重突,而依险自固,则出险而魂神已惘,固不能踰阃限以与人相搏也。且舟师之顺流而下也,逸矣;无与遏之而戒心弛,一离乎水而衰气不足以生,必败之道也。先主与吴共争于水而且溃,况欲以水为势,而与车骑争于原陆乎?魏且履实地、资宿饱,坐而制之于丹、淯之湄,如蛾赴燄,十扑而九亡矣。刘裕之河、渭以入关中,王镇恶等以步骑驰击,而舟师为其继,非恃舟师以争人于陆也。姚泓恃拓拔氏为之守,拓拔氏不为泓守,而泓弛其防,故获利焉,非独倚舟师之利攻人于千里之外也。诸葛之出祁山,以守为攻,即以攻为守,知习于险者之不利于夷,且自固以待时变,特不欲显言之以怠众志耳。琬移屯而东西防遂弛,邓艾阴平之祸,自琬始矣。琬疾动而不能行,司马懿方谋篡而未暇,故蜀犹以全。不然,此一举而蜀亡不旋踵矣。〖二七〗曹孟德始屯田许昌,而北制袁绍,南折刘表;邓艾再屯田陈、项、寿春,而终以吞吴;此魏、晋平定天下之本图也。屯田之利有六,而广储刍粮不与焉。战不废耕,则耕不废守,守不废战,一也;屯田之吏十据所屯以为己之乐土,探伺密而死守之心固,二也;兵无室家,则情不固,有室家,则为行伍之累,以屯安其室家,出而战,归而息,三也;兵从事于耕,则乐与民亲,而残民之心息,即境外之民,亦不欲凌轹而噬齕之,敌境之民,且亲附而为我用,四也;兵可久屯,聚于边徼,束伍部分,不离其素,甲胄器仗,以暇而修,卒有调发,符旦下而夕就道,敌莫能测其动静之机,五也;胜则进,不胜则退有所止,不至骇散而内讧,六也。有此六利者,而粟米刍槀之取给,以不重困编氓之输运,屯田之利溥矣哉!诸葛公之于祁山也,亦是道也;姜维不能踵之,是以亡焉虽然,有其地,有其时矣。许昌之屯,乘黄巾之乱,民皆流亡,野多旷士也;两淮之屯,魏、吴交争之地,弃为瓯脱,田皆芜废也;五丈原之屯,秦、陇、阶、文之间,地广人稀,羌、胡据山泽而弃平土,数百里而皆艸莱也。非是者,可屯之地,畸零散布于民田之间,而分兵以屯之,则一散而不可猝收矣。夺民熟壤以聚屯,民怨而败速矣。此屯之必以其地也。屯之于战争之时,压敌境而营疆场,以守为本,以战为心,而以耕为余力,则释耒耜、援戈矛,两不相妨以相废。若在四海荡平之后,分散士卒,杂处民间,使食利于耕,而以战守为役,则虽有训练钳束之法,日渐月靡于全躯保室、朴钝偷安之习,而天下于是乎无兵。故唯枣祗、邓艾、诸葛可以行焉,而后此之祖以安插天下之兵,是弭兵养懦之术也,故陵夷衰微而无与卫国。此屯之必以其时也。法有名同而实异,事同而效异,如此者多矣。谋国者不可不审也。〖二八〗史称管宁高洁而熙熙和易,因事而导人以善。善于傅君子之心矣。世之乱也,权诈兴于上,偷薄染于下,君不可事,民不能使,而君子仁天下之道几穷。穷于时,因穷于心,则将视天下无一可为善之人,而拒绝唯恐不夙,此焦先、孙登、朱桃椎之类,所以道穷而仁亦穷也。夫君子之视天下,人犹是人也,性犹是性也,知其恶之所自熏,知其善之所自隐,其熏也非其固然,其隐也则如宿艸霜凋而根荄自润也。无事不可因,无因不可导,无导不可善,喻其习气之横流,即乘其天良之未丧,何不可与以同善哉?此则盎然之仁,充满于中,时雨灌注而宿艸荣矣。惜乎时无可事之君,而宁仅以此终;非然,将与伊、傅而比隆矣。呜呼!不得之于君,可得之于友,而又不可得矣;不得之荐绅,可得之于乡党,而又不可得矣;不得之父老,可得之童蒙,而又不可得矣;此则君子之抱志以没身,而深其悲闵者也。友之不得,君锢之;乡党之不得,荐绅荧之;童蒙之不得,父老蔽之;故宁之仁,终不能善魏之俗。君也,荐绅也,父老也,君子之无可如何者也。吾尽吾仁焉,而道穷于时,不穷于己,亦奚忍为焦先、孙登、朱桃椎之孤傲哉?〖二九〗

译蒋琬改变诸葛亮的谋划,想让水军顺汉水、沔水向东而下,袭击魏兴、上庸,这就更加不是良策了。魏兴、上庸并不是魏国凭借其险要来依靠的地方,而是多余的边地。即使攻克了它们,能够向东攻下襄、樊,向北收取宛、雒吗?不能。为什么呢?魏兴、上庸是汉中向东延伸的余下险地,士卒凭借它来阻挡突骑的猛烈冲击;依靠险要自我固守,等到离开险地,精神已经消耗,当然不能越过界限同人交战。况且水军顺流而下,行动虽然轻快,却没有敌人拦截,戒心便会松弛;一旦离开水面,气势衰弱,力量不足以重新振作,这必然是失败之道。先主与吴国在水上共同争战尚且溃败,何况想凭借水势,在平原陆地上同车骑争战呢?魏军将踏着坚实的土地,凭借预先吃饱的优势,坐在丹水、淯水岸边制服他们;这就像飞蛾扑火,扑十次要死九次。刘裕从河水、渭水进入关中,王镇恶等人率步兵、骑兵奔驰攻击,水军只是作为后续援军,并不是依靠水军在陆地上同敌人争战。姚泓依仗拓拔氏替他守卫,拓拔氏不替姚泓守卫,姚泓因此放松防备,所以刘裕等得以获利,并不是单靠水军的便利,就能在千里之外进攻敌人。诸葛亮出兵祁山,是以防守作为进攻,也就是把进攻当作防守;他知道熟悉险地的一方不利于在平地作战,因此先自我固守来等待时势变化,只是不愿明说,以免使众人的斗志松懈。蒋琬迁移屯兵之处,使东西两面的防备于是松弛;邓艾从阴平进军造成的祸患,就是从蒋琬开始的。蒋琬因病发作而不能出征,司马懿当时正谋划篡位而无暇顾及,所以蜀国还得以保全。否则,这一次行动就会使蜀国顷刻灭亡。〖二七〗 曹孟德开始在许昌实行屯田,于是向北制约袁绍,向南挫败刘表;邓艾后来又在陈、项、寿春实行屯田,最终凭此吞并吴国。这是魏、晋平定天下的根本谋略。屯田的好处有六项,广泛储备粮草还不包括在内。战争不废弃耕作,耕作也不妨碍防守,防守也不妨碍作战,这是第一项;屯田的官吏十分之九把屯田之地当作自己的乐土,侦察严密,死守的意志坚定,这是第二项;士兵没有家庭,感情就不稳固;有家庭,又会成为行军作战的牵累。通过屯田安置他们的家庭,出发作战,回来休息,这是第三项;士兵从事耕作,就乐于亲近百姓,残害百姓的念头也会消失;即使是境外的百姓,也不愿侵犯、欺凌、吞噬他们,敌境的百姓还会亲近归附而为我所用,这是第四项;士兵可以长期屯驻,聚集在边境,编制队伍、划分部属都不改变原有状态,铠甲、兵器也能趁空闲修整;突然有调发命令,符令早晨下达,晚上就能上路,敌人无法猜测其行动的时机,这是第五项;胜利就前进,不能取胜就退却,而且有可以停驻的地方,不至于惊慌溃散、内部争斗,这是第六项。有这六种好处,同时由屯田供给粮食和饲草,不必过分困扰编户百姓来运输,屯田的好处就广大了!诸葛公在祁山,也是采用这个原则;姜维不能继承这一做法,所以导致了灭亡。不过,实行屯田还必须有合适的地点和时机。许昌屯田,是利用黄巾之乱以后百姓都流亡、田野多有空地的时候;两淮屯田,是利用魏、吴交战之地被弃置为瓯脱、田地全部荒废的时候;五丈原屯田,是利用秦、陇、阶、文之间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羌、胡占据山泽而放弃平地,数百里都长满荒草的时候。除此之外,可以屯田的土地如果零散夹杂在民田之间,分兵屯驻,就会一分散便无法迅速收拢。夺取百姓已经耕熟的土地集中屯田,百姓怨恨,失败就会很快到来。这就是屯田必须依靠适宜地点的原因。在战争时期实行屯田,是压迫敌境、经营疆场,以防守为根本,以作战为中心,把耕作当作余力,这样放下农具、拿起戈矛,两者互不妨碍,也不会相互废弃。如果在四海平定以后,分散士卒,让他们杂居民间,靠耕作获利,把作战和防守当作差役,那么即使有训练和约束的办法,也会日渐月渐地沉溺于保全自身、保护家庭、朴拙迟钝、苟且安逸的习惯,天下于是就没有军队了。所以只有枣祗、邓艾、诸葛亮能够实行屯田;后世仿效他们,把天下的军队安插分散,这是消弭战争、养成怯弱的办法,因此逐渐衰败,无法保卫国家。这就是屯田必须依靠适宜时机的原因。法令有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的,事情相同而效果不同的,这样的情况很多。谋划国家的人不能不审慎。〖二八〗 史书称管宁高尚清洁而和乐平易,能够因事引导别人向善。他很善于培养君子的心性。世道混乱时,上层兴起权术欺诈,下层染上苟且浅薄的风气,君主无法侍奉,百姓无法役使,君子以仁德治理天下的道路几乎穷尽了。困于时势,又因而困于心,就会把天下人看成没有一个可以使之向善的人,拒绝他们还唯恐不够早;焦先、孙登、朱桃椎之类的人,就是因此道路穷尽,仁心也穷尽了。君子看待天下人,认为人仍然是人,人的本性仍然是人的本性;他知道人的恶是从哪里熏染而来的,也知道人的善是因什么而被隐蔽的。那种熏染并不是人的本性,那种被隐蔽的善,却如同经霜凋零的宿草,根部仍然滋润。没有什么事情不能顺势因循,没有什么因循不能加以引导,没有什么引导不能使之向善。明白其习气横流,正可乘其天良尚未丧失之时,还有什么不能同他一起行善呢?这样,充沛的仁心就会盈满胸中,如同及时雨灌注,宿草重新繁茂。可惜当时没有可以侍奉的君主,因此宁愿仅仅这样终老;如果不是这样,他将会同伊尹、傅说一样与之并称了。唉!在君主那里得不到施展仁心的机会,还可以在朋友那里得到,却又得不到;在士大夫那里得不到,还可以在乡党中得到,却又得不到;在父老那里得不到,还可以在童蒙中得到,却又得不到。这正是君子抱持志向直到终身,而深感悲悯的原因。朋友不能接受他,是因为君主禁锢了他们;乡党不能接受他,是因为士大夫迷惑了他们;童蒙不能接受他,是因为父老蒙蔽了他们。因此宁愿的仁心,最终不能使魏国的风俗向善。君主、士大夫、父老,都是君子无可奈何的人。我们尽力施行自己的仁心,即使道路困于时势,却不困于自己,又怎么忍心成为焦先、孙登、朱桃椎那样孤高傲世的人呢?二九

形可以征神乎?曰:未尝不可也。神者,天德之函于地者也;形者,地德之成乎天者也;相函相成而不相舍,神之灵,形受之;形之灵,神傅之;非神孤盪其灵于虚而形顽处也。譬之笙竽然,器洪而声洪,器纤而声纤矣;譬之盂水然,器方而水方,器囨而水囨矣。造化者以其神之灵搏造形质,而气以舒敛焉。荣,随气而华,随气而黯;卫,随气而理,随气而乱;内而藏府之精粗,外而筋骸之劲脃,动静语默各如其量,而因以发用;则明于察形者,可以征神,固矣。管輅之评邓飏、何晏而言皆屡中,知此而已矣。然则神可以化形乎?曰:奚为其不可也?其始也天化之,天之道也;其后也人化之,人之道也。其之道,亭之毒之,用其偶然,故媺恶偏全、参差而不齐;人之道,熏之陶之,用其能然,则恶可使媺,偏可使全,变化而反淳。人莫难于御其神,而形其易焉者。昧者不知,曰:“一受其成型,而与之终古。”其不知道也久矣。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荣卫随养以移,而内而藏府、外而筋骸,随之以移;况动止语默,因心而纵敛,因习而率循者哉!邓飏之躁,征于形之躁也,不可骤息,而息之以静者,飏可得而主也;何晏之幽,征于形之幽也,不可骤张,而张之以明者,晏可得而主也。岂有他哉?一旦而知躁与幽之为不善,操之纵之,惩艾于俄顷;习之制之,熏成于渐次;则二子者,金锡圭璧之章,再见而惊非其故,辂又安能测之哉?乃若二子者,终成乎幽躁,而使辂言之终验,其蔽一也。一者何也?曰:骄也。老、庄者,骄天下而有余者也,绝学以无忧,与天而为徒,而后形之不善,一受其成型,而废人道之能然,故祸至而不知其所自召也。地承天而受化,形顺神而数移,故管辂之术,君子节取焉,而不怙之以为固然。人之有道也,风雨可使从欲,元气可使受治,况在躬之荣卫藏府筋骸,与从心之动止语默哉!〖三○〗王淩可以为魏之忠臣乎?盖欲为司马懿而不得者也。为懿不得,而懿愈张矣。齐王芳,魏主睿之所立也,懿杀曹爽而制芳于股掌,其恶在懿,其失在睿,而芳何尤焉!使霍光而有操、懿之心,汉昭亦无如之何,而可责之芳乎?淩诚忠于魏而思存其社稷,正懿闭门拒主、专杀宗臣、觊觎九锡之罪,抗表而入讨,事虽不成,犹足以鼓忠义之气,而懿不能驾祸于楚王以锢曹氏之宗支,使敛迹而坐听其篡夺。而淩欲废无过之主以别立君,此其故智,梁、隋之季多效之者,而终以盗铃。则使淩得志,楚王彪特其掩耳之资,操此心也,恶足以惑人心而使效顺哉?名义者,邪正存亡之大司也,无义不可以为名,无名不可以为义,忠臣效死以争之,奸雄依附而抑必挟之。以曹操之不轨也,王芬欲立合肥侯以诛宦官,而操审其必败,勿从也;袁绍欲立刘虞以诛董卓,而操恶其徒乱,勿从也;名正而义因以立,岂特操之智远过于淩乎?天下未解体于弱主,而己先首祸,心之所不安,烖之所必逮也。刘虞贤矣,袁绍弗能惑也;合肥侯听曹操而安,楚王彪听王淩而死,非独自杀,且以启祸于宗室,胥入司马之阱中,亦烈矣哉!呜呼!乱人假义而授人以名,义乃永堕而祸生愈速,如是而许之以忠也,则沈攸之、陈霸先皆忠矣。王淩之心,路人知之,无以异于司马氏,而益以愚者也。〖三一〗曹操之篡也,迎天子于危亡之中而措之安士;二袁、吕布、刘表、刘焉群起以思移汉祚,献帝弗能制,而操以力胜而得之。刘裕之篡,馘桓玄,夷卢循,东灭慕容超,西俘姚泓,收复中国五十馀年已覆之士宇,而修晋已墟之陵庙,安帝愚暗,不能自存也。若夫二萧、陈霸先,功不逮操、裕而篡焉,则不成乎其为君而不延其世。由此言之,虽篡有天下,而岂易易哉?司马懿之于魏,掾佐而已,拒诸葛于秦川,仅以不败,未尝有尺寸之功于天下也;受魏主睿登床之托,横翦曹爽,遂制孱君、胁群臣,猎相国九锡之命,终使其子孙继世而登天位,成一统之业。其兴也不可遏,而抑必有道焉,非天下之可妄求而得也。曹氏之敺兆民、延人而授之也久矣。

译形体可以用来推知精神吗?回答说:未尝不可。精神,是天德蕴含于地的部分;形体,是地德在天中形成的部分。二者彼此蕴含、彼此成就而不相分离:精神的灵性由形体承受,形体的灵性由精神传达,并不是精神独自把灵性放在虚空中,而形体则顽钝地存在。譬如笙竽,器体洪大,声音就洪大;器体纤小,声音就纤小。又譬如盂中的水,器皿是方的,水就呈方形;器皿是圆的,水就呈圆形。造化以精神的灵性搏结形成形质,气也随之舒展或收敛。荣华随着气而茂盛,也随着气而黯淡;卫气随着气而调理,也随着气而紊乱。内在脏腑的精粗,外在筋骨的强弱,以及动静、言语、沉默,都各自按照其程度表现出来,并由此发挥作用。因此,善于观察形体的人可以推知精神,这是确定无疑的。管辂评论邓飏、何晏,所说屡屡应验,不过是懂得了这一点。既然如此,精神可以改变形体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起初是上天改变它,这是天的道理;后来是人改变它,这是人的道理。天的道理,是任凭它、调和它、毒害它,利用偶然性,所以美与恶、偏与全彼此不同,参差不齐;人的道理,是熏陶它、培育它,利用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于是可以使恶转为美,使偏转为全,变化之后重新归于淳厚。人最难驾驭的是自己的精神,而最容易改变的是形体。昧于此理的人不知道这一点,说:‘一旦接受了这样的形体,就要永远如此。’他们不懂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孟子说:‘居处能改变气质,修养能改变体质。’荣气、卫气随着修养而改变,内在的脏腑、外在的筋骨也随之改变;何况人的动作、止息、言语、沉默,本来就是随着心意放纵或收敛,随着习惯率性而行的呢!邓飏的浮躁,表现在形体的浮躁上;这种浮躁不能突然止息,但如果用宁静来使它止息,就可以控制邓飏。何晏的幽暗,表现在形体的幽暗上;这种幽暗不能突然舒张,但如果用明达来使它舒张,就可以控制何晏。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一旦知道浮躁和幽暗是不善的,就加以操持、放纵或收束,在片刻之间加以惩戒;再用习惯去制约它,逐渐熏陶而成。这样一来,这两个人就会像金、锡、圭、璧上的纹饰一样,再次见到时已经令人惊异,不再是原来的样子,管辂又怎么能够测知他们呢?至于这两个人最终仍成为幽暗、浮躁之人,使管辂的话始终应验,他们的蒙蔽是相同的。相同在哪里?回答说:在于骄傲。老子、庄子,是认为自己胜过天下人还绰绰有余的人;他们弃绝学问以求无忧,与天合一,然后对于形体上的不善,便认为一旦形成就永远如此,从而废弃人力可以改变它的道理,所以灾祸降临时也不知道是自己招来的。地承受天而接受变化,形体顺应精神而屡屡改变,所以君子只取用管辂术数中合乎道理的部分,却不把它当作必然不变的事实。人是有道的,风雨尚且可以使它们顺从意愿,元气尚且可以使它接受治理,何况人体自身的荣卫、脏腑、筋骨,以及随心而动止、言语、沉默呢?三 ○ 王淩可以算作魏国的忠臣吗?大概只是想成为司马懿而没有做到的人罢了。他没有成为司马懿,反而使司马懿更加猖獗。齐王芳,是魏主曹睿所立的;司马懿杀死曹爽,把曹芳控制在股掌之间。罪恶在司马懿,过失在曹睿,曹芳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假使霍光具有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心思,即使汉昭帝也无可奈何,难道可以责怪曹芳吗?王淩确实忠于魏,想保存魏的社稷,正是要纠正司马懿闭门拒绝君主、擅自杀害宗室大臣、觊觎九锡之命的罪行,因此上表请求讨伐;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仍足以鼓舞忠义之气,而且司马懿不能借楚王曹彪来制造祸患,以禁锢曹氏宗支,使他们收敛行迹、坐看他的篡夺。然而王淩想废掉没有过错的君主,另立君主,这正是他的旧有谋略。梁、隋末年有很多人仿效这种做法,最终却只是掩耳盗铃。假如王淩得志,楚王曹彪不过是用来掩耳的工具;抱有这种心思,哪里足以迷惑人心,使人服从他呢?名分和道义,是决定邪正、存亡的大原则。没有道义就不能树立名分,没有名分也不能成就道义;忠臣以死来争取它,奸雄则依附并压制它,必定要把它据为己有。以曹操的叛逆而言,王芬想拥立合肥侯来诛杀宦官,曹操看出此举必败,所以没有跟从;袁绍想拥立刘虞来诛杀董卓,曹操厌恶这种做法只会造成混乱,所以没有跟从。名分端正了,道义也因此树立起来,难道只是曹操的智谋远远胜过王淩吗?天下还没有因为弱主而分崩离析,自己却先挑起祸端,内心不安的地方,灾祸必定会追随而来。刘虞是贤人,袁绍不能迷惑他;合肥侯听从曹操而得以安宁,楚王曹彪听从王淩而死,不仅是自取灭亡,还因此给宗室招来祸患,全都陷入司马氏的陷阱中,也真是惨烈啊!唉!祸乱天下的人假借道义,把名分交给别人,结果道义永远堕落,祸患反而更快产生。像这样还称许他们为忠臣,那么沈攸之、陈霸先也都算忠臣了。王淩的心思,路人都看得出来,与司马氏没有区别,不过是更加愚蠢罢了。三一 曹操篡夺汉室时,在天子陷于危亡之中时迎接他,并把他安置到安全之处;二袁、吕布、刘表、刘焉等纷纷起兵,想要改变汉朝的国运,汉献帝不能制止,曹操凭借武力战胜他们而取得天下。刘裕篡夺时,斩杀桓玄,消灭卢循,东面灭慕容超,西面俘虏姚泓,收复中原沦陷五十多年后已经覆亡的疆土,又修缮已经废墟化的晋朝陵庙;安帝昏愚,不能保全自己。至于二萧、陈霸先,功业比不上曹操、刘裕却也篡夺帝位,那么他们不能真正成为君主,也不能使国祚延续。由此说来,即使篡夺天下,也哪里是轻而易举的事呢?司马懿对于魏国,不过是属官辅佐而已;在秦川抵御诸葛亮,也只是做到不败,从未对天下建立过尺寸之功。他接受魏主曹睿临终托付,横行剪除曹爽,于是控制孱弱的君主,胁迫群臣,猎取相国、九锡的名义,最终使他的子孙世代承继帝位,成就统一天下的事业。他的兴起不可阻挡,但其中必定有道理,并不是天下可以任意妄求就得到的。曹氏驱使百姓、延揽人才并把天下交给他们,已经很久了。

汉之延祀四百,绍三代之久长,而天下戴之不衰者,高帝之宽,光武之柔,得民而合天也。汉衰而法弛,人皆恣肆以自得。曹操以刻薄寡恩之姿,惩汉失而以申、韩之法钳网天下;崔琰、毛玠、钟繇、陈群争附之,以峻削严迫相尚。士困于廷,而衣冠不能自安;民困于野,而寝处不能自容。故终魏之世,兵旅亟兴,而无敢为萑苇之寇,乃蕴怒于心,思得一解网罗以优游卒岁也,其情亟矣。司马懿执政,而用贤恤民,务从宽大,以结天下之心。于是而自搢绅以迄编甿,乃知有生人之乐。处空谷者,闻人声而冁然,栾盈之汰,人且歌泣以愿为之死,况懿父子之谋险而小惠已周也乎!王淩之子广曰:“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可谓知言矣。故曰:“得乎邱民为天子。”逆若司马,解法网以媚天下,天且假之以息民。则乘苛急伤民之后,大有为之君起而苏之,其为天祐人助,有不永享福祚者乎?三国鼎立,曹、刘先亡,吴乃继之。孙氏不师申、韩之报也;曹操不足道,诸葛公有道者也,而学于申、韩,不知其失,何也?〖三二〗蒋琬死,费褘刺,蜀汉之亡必也,无人故也。图王业者,必得其地。得其地,非得其险要财赋之谓也,得其人也;得其人,非得其兵卒之谓也,得其贤也。巴蜀、汉中之地隘矣,其人寡,则其贤亦仅矣。故蒋琬死,费褘刺,而蜀汉无人。虽然,尝读常璩华阳国志,其人之彬彬可称者不乏。张鲁妖盗而有阎圃,刘焉骄怠而有黄权,王累、刘巴,皆国士也。先主所用,类皆东州之产,耄老丧亡,而固不能继。蜀非乏才,无有为主效尺寸者,于是知先主君臣之图此也疏矣。勤于耕战,察于名法,而于长养人才、涵育熏陶之道,未之讲也。蒋、费亡而仅一姜维,维亦北士也,舍维而国无与托。败亡之日,诸葛氏仅以族殉,蜀士之登朝参谋议者,仅一奸佞卖国之谯周,国尚孰与立哉?管仲用于齐,桓公死而齐无人;商鞅用于秦,始皇死而秦无人;无以养之也。宽柔温厚之德衰,人皆跼蹐以循吏之矩矱,虽有英特之士,摧其生气以即于瓦合,尚奚恃哉?诸葛公之志操伟矣,而学则申、韩也。文王守百里之西土,作人以贻百年之用,鸢飞鱼跃,各适其性以尽其能,夫岂申、韩之陋所与知哉!〖三三〗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皆司马氏欲篡而杀之也。而史敛时论之讥非,以文致其可杀之罪,千秋安得有定论哉?当时人士所推而后世称道弗绝者,傅嘏也、王昶也、王祥也、郑小同也。数子者,以全身保家为智,以随时委顺为贤,以静言处錞为道,役于乱臣而不怍,视国之亡、君之死,漠然而不动于心,将孔子所谓贼德之乡原,殆是乎!风尚既然,祸福亦异,天下之图安而思利者,固必褰裳而从之,禄位以全,家世以盛,而立人之道几于息矣。呜呼!此无道之世,所以崩风坏俗而不可挽也。虽然,有未可以过责数子者存焉。魏之得天下也不以道,其守天下也不以仁,其进天下之士也不以礼;利啗之,法制之,奴虏使之,士生其时,不能秉耒而食,葛屦而履霜也。无管宁之操,则抑与之波流,保其家世已耳。故昶与祥皆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兢兢门内之行,自求无过,不求有益于当时;士之不幸,天所弗求全也。狂狷罣于网罗,容容获其厚福,是或一道也;不可以汉、唐、宋数百年戴天履地栽培长育之人才,忘躯捐妻子以扶纲常者责之也。施及宋、齐以降,君屡易而士大夫之族望自若也,皆此焉耳。欧阳永叔伤五代无死节之臣,而不念所事之何君也,亦过矣。王彦章之忠,匹夫之谅而已矣,况余阙乎?〖三四〗诸葛诞之起兵讨司马昭也,疑贤于王淩、母丘俭,而实未见其愈也。俭与诞,皆以夏侯玄之死不自安,而徼幸以争权,使其克捷,其不为刘裕之诛桓玄,不能保也。且诞之讨昭,何为也哉?无抑不欲魏社之移于司马氏矣乎?魏而亡,亡于司马,亡于吴,无以异也,吴岂为魏惜君臣之义,诛权奸以安其宗社者哉?诞遣其子靓称臣于吴以起兵,则昭未篡而己先叛;以叛临篡,篡者未形而叛者已著;其志悖,其名逆,授司马昭以讨叛之名,而恶得不败邪?使其成也,司马昭之族甫糜,曹氏之社早屋矣。悲夫!借敌兵以讨贼者之亡人家国也,快一朝之忿而流祸无穷,诞实作俑,司马楚之、刘昶、萧宝寅相继以逞,而可许之为忠乎?〖三五〗人知冯道之恶,而不知谯周之为尤恶也。道,鄙夫也,国已破,君已易,贪生惜利禄,弗获已而数易其心。而周异是,国尚可存,君尚立乎其位,为异说以解散人心,而后终之以降,处心积虑,唯恐刘宗之不灭,憯矣哉!读周仇国论而不恨焉者,非人臣也。

译汉朝延续国祚四百年,继承三代的长久基业,天下人始终拥戴而不衰,是因为汉高帝宽厚、汉光武帝柔和,既得到民心又符合天意。汉朝衰落而法令松弛,人人任意放纵以求自得。曹操凭借刻薄寡恩的性情,惩治汉朝的过失,采用申不害、韩非的法术来钳制罗网天下;崔琰、毛玠、钟繇、陈群争相依附他,以严峻、削刻、严厉、逼迫相互竞尚。士人困于朝廷,衣冠之士不能安身;百姓困于野外,连睡卧起居也无处容身。所以魏国始终不断兴兵,却没有人敢成为苇草丛中的盗寇;然而他们把愤怒积在心里,只希望有一天解除罗网,安闲地度过余生,民情已经非常急迫了。司马懿执政后,任用贤能、体恤百姓,务求宽大处理,以此收拢天下人心。于是从士大夫直到普通百姓,才知道活着也有快乐。处在空谷中的人听到人声尚且欣然,栾盈放纵无度,人们还歌唱哭泣,愿意为他而死,何况司马懿父子的谋略险诈而小恩惠已经遍及天下呢!王淩的儿子王广说:‘司马懿的心思虽然难以测量,但事情还没有表现出叛逆。’可以说是懂得事理的话。所以说:‘得到丘民拥护的,可以成为天子。’司马氏像这样反常,却解除法网来取悦天下,上天也会借助他们来使百姓得到休息。那么,在苛刻急迫、伤害百姓之后,若有大有作为的君主兴起而使百姓复苏,他得到上天保佑和人民帮助,哪有不能长久享有福禄的呢?三国鼎立时,曹魏、刘蜀先后灭亡,吴国才随后灭亡。孙氏没有以申不害、韩非的做法为师;曹操不足称道,诸葛公却是有道之人,为什么还要学习申不害、韩非而不知道其中的过失呢?三二 蒋琬死、费祎遇刺,蜀汉必然灭亡,是因为没有人才的缘故。谋求王业的人,必须得到地盘。所谓得到地盘,并不是说得到险要之地和财赋,而是得到人才;所谓得到人才,也不是说得到士兵,而是得到贤能之人。巴蜀、汉中的土地狭隘,那里的人又少,因此贤能之人也很有限。所以蒋琬死、费祎遇刺,而蜀汉便没有人才了。虽然如此,我曾读常璩的《华阳国志》,其中记载才德文雅、值得称道的人并不少。张鲁是妖妄的盗贼,却有阎圃;刘焉骄傲懈怠,却有黄权;王累、刘巴,都是国士。先主所任用的人,大多是东州出身;随着他们年老和死亡,本来就不可能有人继承。蜀国并不是缺少人才,而是没有人才愿意为君主效力到哪怕取得一点成就,由此可知先主君臣谋划蜀地的事情是多么疏忽了。他们勤于耕作和作战,明察名分与法令,却没有讲求长期培养人才、以涵养熏陶成就人才的道理。蒋琬、费祎死后,仅剩姜维一人;姜维也是北方人,除了姜维,国家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蜀国败亡之日,诸葛氏只是以全族殉难;蜀国士人中上朝参与谋议的,只有奸佞卖国的谯周,国家还同谁建立呢?管仲被齐国任用,齐桓公死后齐国就没有人才;商鞅被秦国任用,秦始皇死后秦国就没有人才,都是因为没有培养人才。宽厚柔和、温良敦厚的德性衰落后,人们都战战兢兢地遵循循吏的规矩;即使有杰出非凡的人,也会摧毁他的生气,使他归于瓦片般的拼合状态,还能依靠什么呢?诸葛公的志向操守很伟大,但所学习的却是申不害、韩非。周文王守有方圆百里的西部土地,却培养人才,留给百年之后使用;鸟飞鱼跃,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而尽其才能,这哪里是申不害、韩非的浅陋见识所能理解的呢!三三 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都是司马氏想要篡夺帝位而杀害他们。可是史官收集当时的议论,反而讥刺他们的错误,用文辞罗织成他们应当被杀的罪名,千秋之后怎么能有确定的评论呢?当时士人所推重、后世称道不绝的人,是傅嘏、王昶、王祥、郑小同。这几个人把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看作智慧,把顺应时势、委曲顺从看作贤能,把沉默寡言、安处不动看作道术;他们受乱臣驱使而不感到惭愧,看见国家灭亡、君主死亡,内心漠然无动于衷,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败坏道德的乡愿吧!风气既然如此,祸福也随之改变,那些谋求天下安定、思求利益的人,当然会撩起衣裳跟随这种风气;禄位因此保全,家世因此兴盛,而做人立身的道理几乎就要消失了。唉!这就是无道的时代败坏风气、破坏习俗而无法挽救的原因。虽然如此,也有不能过分责备这几个人的地方。魏国取得天下不合乎正道,守住天下不施行仁政,进用天下士人也不依礼法;用利益引诱他们,用法制约束他们,把他们当作奴隶俘虏来役使。士人生活在这种时代,不能拿着耒耜耕作自食,也不能穿葛鞋踏霜而行。没有管宁那样的操守,就只能随波逐流,保全自己的家世罢了。因此王昶、王祥都能使后裔延续百年,并享有自己的名位;他们只是谨慎守持家门内部的行为,求自己没有过错,而不求对当时有所裨益。士人的不幸,是上天不要求人人都能保全。狂放或狷介的人被罗网所困,圆滑随俗的人却得到厚福,这或许也是一种道理;不能拿汉、唐、宋数百年承受天覆、脚踏大地、栽培成长起来的那些人才,要求他们舍弃自身、捐弃妻子来扶持纲常。到了宋、齐以后,君主屡次更替,而士大夫家族的声望仍然如故,也都是这个缘故。欧阳永叔感伤五代没有以死守节的臣子,却没有想到他们所侍奉的究竟是什么君主,这也过分了。王彦章的忠诚,不过是匹夫守信罢了,何况余阙呢?三四 诸葛诞起兵讨伐司马昭,似乎比王淩、毌丘俭更贤明,但实际上并没有胜过他们。毌丘俭和诸葛诞都因夏侯玄被杀而不能自安,只是侥幸想争夺权力;即使他们获胜,也不能保证不成为刘裕诛杀桓玄那样的人。况且诸葛诞讨伐司马昭,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想阻止魏国社稷转移到司马氏手中吗?魏国即使灭亡,亡于司马氏或亡于吴国,又有什么区别?吴国难道会替魏国珍惜君臣之义,诛杀权奸来安定魏国宗社吗?诸葛诞派他的儿子诸葛靓向吴国称臣来发动兵变,于是司马昭尚未篡位,他自己却先行叛变;以叛乱面对篡夺,篡夺者还没有显露,叛乱者已经显露;他的志向悖逆,名义逆反,把讨伐叛乱的名义交给了司马昭,怎么可能不失败呢?假使他成功了,司马昭一族刚刚覆灭,曹氏的宗社也早已倾覆了。可悲啊!借助敌国兵力来讨伐贼人的人,往往会使别人的家国灭亡;为一时的愤怒而快意,却使祸患流传无穷。诸葛诞实际上开了这个先例,司马楚之、刘昶、萧宝寅相继仿效来逞志,难道可以称许他们为忠臣吗?三五 人们知道冯道的罪恶,却不知道谯周更加罪恶。冯道不过是个鄙陋之人,国家已经灭亡,君主已经更换,他贪生惜恋利禄,不得已而多次改变自己的心意。谯周却不同:国家尚且可以保存,君主尚且还在原位,他却提出异说来瓦解人心,最后又以投降收场;他处心积虑,只怕刘氏宗族不能灭亡,真是残酷啊!读了谯周的《仇国论》却不感到愤恨的,就不是人臣。

姜维之力战,屡败而不止,民胥怨之,然其志苦矣。民惮于劳,而不知君父之危,所赖以启其惰心而振其生气者,士大夫之公论耳。其论曰:“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显然以秦予魏,以韩、燕视蜀,坐待其吞噬,唯面缚舆榇之一途耳。夫汉之不可复兴,天也;蜀之不可敌魏,势也;无可如何者也。故诸葛身歼而志决,臣子之道,食其禄,终其事,志不可夺,烈于三军之帅。且使人心不靡于邪说,兵力不销于荒惰,延之一日,而忠臣志士之气永于千秋。周而无人之心哉!无亦括囊以听,委之天而弗助其虐之为咎尚浅乎?夫民之不息,诚不容已于闵恤矣,譬之父母积疢,仆妾劳于将养,则亦酒食以劳之,和煦以拊之,使鼓舞而忘怨已耳。若恤仆妾之疲,废药食而听其酣寝,有人之心者,以是为恻隐哉?当周之时,黄皓、陈祇蛊庸主而不顾百姓之疾苦;诚念民也,则亦斥奸佞,劝节俭,饬守令以宽廉,使民进而战餫,退而休息,可也。周塞目箝口,未闻一谠言之献,徒过责姜维,以饵愚民、媚奄宦,为司马昭先驱以下蜀,国亡主辱,己乃全其利禄;非取悦于民也,取悦于魏也,周之罪通于天矣。服上刑者唯周,而冯道末减矣。〖三六〗王沈刺豫州,下教:“陈长吏得失者,给谷五百斛;言刺史宽猛者,给谷千斛。”规己宽猛之宜,而赐之谷,犹之可尔。陈长吏之得失而赐之谷,险士猾民,竞起而诬讦其守令,祸可胜言哉?盖沈者,司马氏之私人也,司马氏以好士恤民之虚名,收辨士而要民誉,每下不情之令,行溢赏以诱天下,而沈为之役,故其教令如是之滥,未容深责也。陈廞、褚入白沈曰:“拘介之士,惮赏而不言;贪昧之人,慕利而妄举。”韪哉言乎!可推以尽明主用人听言之道矣。拒谏者,古今之所谓大恶也;亟取人言,而贪广听之名,其恶隐而难知。乃公孙疆因之以亡曹,主父偃因之以乱汉。宋之中叶,上书言因革者,牍满公府,而政令数易,朋党争衡,熙、丰、元、绍之间,棼如乱丝,而国随以敝。近者民本轻达,贱士乘以希荣,奸相资之肆恶,一夫遽登省掖,而天下亟亡。呜呼!以赏劝言之害,较拒谏而尤烈,抑如此哉!然则瑱纩之塞,与明聪之达,圣人兼用以应天下,抑何道也?曰:善听言者,必其善于择人者也。人而善与?言虽未得,有善者存矣。人而不善与?言虽得,有不善者存矣。唐、虞之廷,或吁或咈,交相弼违者、唯其为禹、皋、稷、契也。夫禹臬、稷、稷、契,视君之失,若疢疾之攻于心;视民之病,若水火之迫于肌;而视言入而受禄也,若秽恶之加于鼻也,何俟于赏以劝之邪?故君子之听言,先举其人而后采其言,必不以利禄辱贤者之操,而导不肖者以猖狂无忌也。察吏有常法,劾吏有常职,不获已而登斥奸讼枉之言,然非害切于国民而痛切其肌肤,则告讦之宵人耳,诛之可矣。一兴一废,一张一弛,进臣民而酌其可否,既已无疑矣;而犹为异说焉,斥之可矣。言虽甚当,不授以官;其效虽登,必进以礼。大臣坐论,日侍于燕间;谏诤有官,各责以言职。非是者,虽或兼容并包,而必厚防其生事启衅之伤。自匪佥人,恶有舍闺门子弟之职,置四民耕读之恒,弃官守慎修之纪,旦揣夕摩,作为皦皦炎炎之论,以动人主,而侥幸显名之与厚实哉!舜之耕稼陶渔而取人为善,人无所利于耕稼陶渔之夫,而言之不善者鲜矣。其为帝也,以耕稼陶渔之听听天下之言,则唯禹、皋、稷、契无私利之心,如深山之野人,而后决于从也。故其戒禹曰:“无稽之七,使以。”而岂以利情诱哓哓之士,使以讦为直乎?鬻口舌以希利赖者,小人也,塾师也,祸福唯其妄测,文义唯其割裂,得利焉面情尽矣。此求治者所必远,为学者所必拒也。人君正己以涖下,节嗜欲、远宦寺、勤学问、公好恶,则小人之利病、国事之得失,触之而自知。非不待言也,抑非恃人言而遂足以治也。赏之而政刑乱、朋党兴、廉耻丧、风俗靡,自非奸雄之媚众以窍国,几何事此而不亡?此治乱之枢机,不可不审也。〖三七〗后主失德而亡,非失险也,恃险也,恃则未有不失者也。君恃之而弃德,将恃之而弃谋,士卒恃之而弃勇。伏弩飞石,恃以却敌;危石丛薄,恃以全身;无致死之心,一失其恃,则匍伏奔窜之恐后;扼以于蹊径,而淩峭壁以下攻,则首尾不相顾而溃。故谓后主信巫言而失阴平之守以亡国,非也。阴平守,而亘数百里之山厓谿谷,皆可度越,阴平一旅,亦赘疣而已。李特过剑阁而歎刘禪之不能守,艸窍之智,乘晋乱以苟延尔。谯纵、王建、孟知祥、明玉珍蹶然而起,熸然而灭,恃险愈甚,其亡愈速矣。

译姜维竭力作战,多次失败仍不停止,百姓都怨恨他,但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苦。百姓害怕劳苦,却不知道君主和父亲所代表的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所依靠的,只有士大夫的公正议论,来开启他们的惰心、振奋他们的生气。士大夫的议论却说:‘现在并不是秦末天下沸腾的时候,实际上却有六国各自据守的形势。’这显然是把秦国的情形强加给魏国,把蜀国看作韩国、燕国,坐等魏国吞噬,仿佛只有面缚自己、载着棺材投降这一条路。汉朝不能复兴,是天意;蜀国不能抵敌魏国,是形势;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诸葛亮虽身死而志向已决,臣子的道义在于享用君主的俸禄,就要终身完成所承担的事业,志向不可夺,这种气节比三军统帅还要强烈。况且这样可以使人心不被邪说败坏,使兵力不因荒怠而消耗;哪怕延续一天,也能使忠臣志士的气节流传千秋。谯周难道没有人的内心吗?难道不也是束紧口袋,坐听天命,把事情推给上天而不帮助它施虐,这样罪过还浅一些吗?百姓的生计不能停息,确实不能不加以怜恤。譬如父母积累疾病,仆妾因护理奉养而劳苦,那么也应当用酒食慰劳他们,用温和的态度抚慰他们,使他们受到鼓舞而忘掉怨恨。如果只是怜惜仆妾的疲劳,便废弃药物和饮食,任由他们酣睡,具有人的恻隐之心的人,难道会认为这样做是恻隐吗?在谯周当政的时候,黄皓、陈祇蛊惑平庸的君主,不顾百姓的疾苦。如果谯周确实顾念百姓,那么也可以斥退奸佞,提倡节俭,整顿太守县令,使他们宽厚廉洁,让百姓前进时运送军粮、作战,退下来时休息,这就可以了。谯周却塞住眼睛、闭住嘴巴,从未听说他进献过一句正直的言论,只是一味过分责备姜维,用来诱骗愚民、讨好宦官,替司马昭灭亡蜀国充当先驱;国家灭亡、君主受辱,他自己却保全了利禄。他并不是取悦百姓,而是取悦魏国,谯周的罪恶简直达于上天。应当受最重刑罚的只有谯周,而冯道还可以减轻处罚。三六 王沈任豫州刺史,下达教令说:‘陈述属县长吏得失的人,发给谷五百斛;评论刺史宽严是否适当的人,发给谷一千斛。’用这种办法规劝自己宽严适宜,并赏赐谷物,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陈述长吏的得失就赏赐谷物,那些险诈之士、狡猾百姓争相起来诬告、揭发自己的守令,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大概王沈是司马氏的私人,司马氏借爱好士人、体恤百姓的虚名,收罗善于辨说的人,求取百姓的称誉;每次下达不合情理的命令,施行过分的赏赐来诱导天下,而王沈替他办事,所以他的教令如此泛滥,也不便过分责备。陈廞、褚入对王沈说:‘拘谨耿介的士人,害怕赏赐而不肯发言;贪婪昏昧的人,贪图利益而妄加举告。’这话说得对啊!由此可以推衍开来,完全说明贤明君主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的道理。拒绝接受劝谏,是古今所说的大恶;急于搜取人们的意见,贪图广泛听取的名声,这种恶行却隐蔽而难以察觉。公孙疆便利用这一点使曹国灭亡,主父偃也利用这一点使汉朝陷入混乱。宋朝中期,上书议论制度沿革的人,文牍塞满了公府,然而政令屡次变更,朋党争权;熙宁、元丰、绍圣、元符之间,纷乱得像一团乱丝,国家也随之衰败。近来,民众本来就轻视通达显贵之人,卑贱之士便借机希求荣宠,奸相又凭此肆意作恶;一个人骤然登上中书省、门下省等近侍之地,天下便很快灭亡。唉!以赏赐鼓励进言的祸害,比拒绝劝谏还要猛烈,难道竟是这样吗!既然如此,堵塞耳朵与广开耳目,圣人兼用这两种办法来应对天下,究竟依据什么道理呢?答道:善于听取言论的人,一定也是善于选择人才的人。若这个人是贤善之人,即使他的话没有被采纳,其中仍有可取之处;若这个人不是贤善之人,即使他的话被采纳,其中也会有不善之处。唐、虞的朝廷中,有人直言进谏,有人反对诘难,彼此互相辅佐、互相匡正,正因为他们是禹、皋陶、稷、契。禹、皋陶、稷、契看待君主的过失,就像疾病侵入心脏;看待百姓的困苦,就像水火逼迫肌肤;而看待因进言被采纳、因此接受俸禄,就像污秽恶臭冲到鼻子一样,哪里还需要靠赏赐来鼓励他们呢?所以君子听取言论时,先考察提出言论的人,然后才采纳他的话;绝不以利禄玷辱贤者的操守,也不引导不肖之徒变得狂妄无忌。考察官吏有固定的法则,弹劾官吏有专门的职掌;不得已而提出斥责奸邪、申诉冤枉的言论,但如果事情并没有严重危害国家和百姓、切身伤害他们的肌肤,那就只是好揭发的宵小之徒,诛杀他们就可以了。政事有时兴起、有时废止,有时放宽、有时收紧;提拔臣民并斟酌是否适当,既然已经没有疑问,却还要另立一套说法,就可以斥责他。言论即使十分恰当,也不授予他官职;他的建议即使后来见效,也一定以礼相待、按礼进用。大臣可以坐着议论政事,每天在燕闲之时侍从;谏诤有专门官职,各自按照谏官的职责进言。除此之外,即使有时兼容并包,也一定要严防他们惹事生衅的危害。若不是奸邪之人,哪里会有舍弃闺门子弟的职分、放弃士农工商各守耕读常业、抛弃做官者谨慎自守的准则,早晚揣摩研习,炮制出显耀炽盛的议论,来打动君主,以侥幸求取显名和厚实利益的呢?舜耕田、种地、烧陶、捕鱼而取用人才,天下人对耕田种地、烧陶捕鱼的人没有什么私利可图,所以不善的言论就很少。他做了帝王以后,以耕田种地、烧陶捕鱼者那样的听心来听取天下言论,那么只有像禹、皋陶、稷、契这样没有私利之心、如同深山野人一般的人,他才会决定听从。因此他告诫禹说:“对于没有根据的言论,七……使以。”难道会用利禄和情感诱使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把攻讦别人当作正直吗?靠出卖口舌来希求利益和依赖的人,是小人,也是塾师一类的人;祸福只凭他们妄自揣测,文义只凭他们割裂解释,一旦得到利益,便立刻情意全无。这是求得治理的人一定要远离的,也是求学的人一定要拒绝的。君主端正自身来统治臣下,节制嗜好欲望,远离宦官寺人,勤于学习问道,公正地对待喜爱和厌恶,那么小人的利弊、国事的得失,接触到这些事情便会自然知道。并不是说完全不需要言论,也不是依靠别人的言论就足以治理国家。若用赏赐鼓励进言,结果导致政事和刑法混乱、朋党兴起、廉耻丧失、风俗败坏,除非是奸雄以媚惑众人来窃取国家,哪有这样做而不灭亡的?这是治乱的关键,不可不审慎。三七 后主失去德行而灭亡,并不是因为失去了险要,而是因为依仗险要;凡是有所依仗的,就没有不因此失败的。君主依仗险要,便放弃德行;将领依仗险要,便放弃谋略;士卒依仗险要,便放弃勇气。他们依靠伏弩和飞石来击退敌人,依靠险峻的石山和密集的灌木来保全自身;没有拼死作战的决心,一旦失去所依仗的险要,便唯恐来不及匍匐逃窜。敌人扼守小路,并从陡峭的山壁向下进攻,他们就首尾不能相顾而溃败。因此,说后主听信巫师的话,失守阴平而亡国,并不对。即使守住阴平,绵延数百里的山崖溪谷也都可以翻越,阴平的一支军队也不过是多余的累赘罢了。李特经过剑阁时感叹刘禅不能守住它,不过是草莽窃取者的智谋,乘晋朝动乱而苟延残喘罢了。谯纵、王建、孟知祥、明玉珍骤然兴起,又很快覆灭;越是依仗险要,灭亡就越快。

然则诸葛公曰:“益州天府之国。”其言非乎?彼一时也,先主拥寡弱之资而无尺土,舍益州而无自立之地。乃其规画之全局,则西出秦川,东向宛、雒,皆与魏争于平原,而非倚险以固存也。迨乎关羽启衅于吴,先主忿争而败,吴交不固,仲谋已老,宛、雒之师不能复出,公乃率孤旅以向秦川,事难而心苦矣。况蒋琬据涪城,姜维据汉乐,颠当守户,而天日莫窥,不亡奚待焉?汉高起自汉中,旋下三秦,急出成皋,是以濒危而终胜。光武定都雒阳,曹操中据兗州,皆以无险为险也。周公营雒,至计存焉,而或为之说曰:“无德易以亡。”圣人既无私天下之心,抑岂欲其子孙之速亡乎?周迁雒,而不绝之系,其亡尤难于夏、殷。亡之难易,不在险之有无,明矣。〖三八〗司马昭进爵为王,荀顗欲相率而拜,王祥曰:“王、公相去一阶尔,安有天子三公可拜人者?”骤闻其言,未有不以为岳立屹屹,可以为社稷臣者。冯道之劳郭威曰:“侍中此行不易。”亦犹是也。炎篡而祥为太保于晋,威篡而道为中书令于周,则其亢矫以立名,而取合于新主,大略可知矣。昭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深。”祥所逆揣而知其必然也。矜大臣之节,则太保之重任,终授之己也无疑。历数姓而终受瀛王之爵,道固远承衣盋于祥也。不吝于篡,而吝于一拜;不难于北面为臣,而难折节于未篡之先;天下后世不得以助逆之名相加,万一篡夺不成如桓玄,可以避责全身,免于佐命之讨,计亦狡矣。以此推之,汲黯揖卫青,而曰:“使大将军有揖客,岂不重乎?”黯之情亦见矣。欲以此求重于权臣,而可谓之社稷臣乎?司马昭、郭威虽逆,而固非朱温之暴,可以理夺者也。使汲黯而遇梁冀,王祥、冯道而遇朱温,抑岂能尔哉?若夫社稷臣者,以死卫主,而从容以处,期不自丧其臣节,如谢安之于桓温,狄仁杰之于武氏,亦岂矫矫自矜以要权奸之知遇乎?

译既然如此,诸葛公说“益州是天府之国”,难道他的话不对吗?那是另一个时期的情况。当时先主凭借少量而弱小的力量,连一尺土地也没有;除了益州,便没有可以建立自己的根据地。至于他的完整规划,是向西出兵秦川,向东进取宛、雒,都要同魏在平原上争夺,而不是依靠险要来苟且保存。等到关羽向吴国挑起事端,先主愤而争战,结果失败,与吴国的交往没有巩固,仲谋也已经年老,进攻宛、雒的军队不能再出动;诸葛公于是率领孤军向秦川进发,事情艰难而内心苦闷。何况蒋琬据守涪城,姜维据守汉乐,颠当守卫门户,使敌人终日不能窥见天日,这样不灭亡还等什么呢?汉高祖从汉中起兵,很快攻下三秦,又迅速出兵成皋,因此虽然处于危急边缘,最终还是取胜。光武帝把都城定在雒阳,曹操居中占据兖州,都是把没有险要当作险要。周公营建雒邑,长远的谋划就在其中;有人却对此说道:“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圣人既然没有把天下据为私有的心思,难道还希望自己的子孙迅速灭亡吗?周朝迁都雒邑,却使国运延续不断;它的灭亡比夏、殷更加困难。由此可见,国家灭亡的难易,并不在于有没有险要。三八 司马昭晋爵为王,荀顗想要带头行拜礼,王祥说:“王与公只相差一个等级罢了,哪有天子的三公可以向别人下拜的道理?”人们突然听到这番话,没有不认为他像高山一样挺立,可以做社稷之臣的。冯道慰劳郭威时说:“侍中这次出行不容易。”也是同样的情形。可是,司马炎篡魏后,王祥在晋朝做了太保;郭威篡后周后,冯道在周朝做了中书令;由此可大略看出他们故意表现出抗拒姿态以树立名声、并取得新君主认可的做法。司马昭对王祥说:“今天我才知道您顾念我的深厚。”王祥原先就逆料到并知道事情必然如此。司马昭既然尊重他大臣的节操,那么太保这一重任最终授给王祥本人,也毫无疑问。冯道经历几个姓氏的朝代,最终接受瀛王的爵位,本来就是远远承继王祥的衣钵。不吝惜参与篡位,却吝惜行一次拜礼;不以向北面称臣为难,却以在篡位以前折节相从为难;这样,天下后世便不能用帮助叛逆的罪名加在他身上;万一篡夺不成,像桓玄那样,还可以逃避责罚、保全自身,免受辅佐篡位者的讨伐,这个盘算也很狡猾。由此推论,汲黯向卫青作揖,并说:“假使大将军有以作揖相见的宾客,难道不是更尊贵吗?”汲黯的真实心情也显露出来了。他想凭这个在权臣面前求取尊重,难道可以称为社稷之臣吗?司马昭、郭威虽然是逆臣,但本来还不是朱温那样的暴虐之徒,是可以用道理夺其权势的。假使汲黯遇到梁冀,王祥、冯道遇到朱温,难道还能这样做吗?至于社稷之臣,应当以死守护君主,同时从容处事,务求不自行丧失臣子的节操,如谢安对桓温、狄仁杰对武氏那样;难道还会故意表现得矫饰自负,来求取权奸的知遇吗?

卷十一晋泰始元年起〖一〗魏削宗室而权臣篡,晋封同姓而骨肉残,故法者非所以守天下也;而怀、愍陷没,琅邪复立国于江东者几百年,则晋为愈矣。天下者,非一姓之私也,兴亡之修短有恒数,苟易姓而无原野流血之惨,则轻授他人而民不病。魏之授晋,上虽逆而下固安,无乃不可乎!然而三代王者建亲贤之辅,必欲享国长久而无能夺,岂私计哉?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非其利病生死之知择也。则君子之为天下君以别人于禽兽者,亦非但恤其病而使之利,全其生而使无死也。原于天之仁,则不可无父子;原于天之义,则不可无君臣。均是人而戴之为君,尊亲于父,则旦易一主,夕易一主,稽首匍伏,以势为从违而不知耻,生人之道蔑矣。以是而利,不如其病之;以是而生,不如其死之也。先王重不忍于斯民,非姑息之仁,以全躯保妻子、导天下于鱼虫之聚者,虑此深矣!然则晋保社稷于百年,而魏速沦亡于三世,其于君天下之道,得失较然矣。晋武之不终也,惠帝之不慧也,怀、愍之不足以图存,元帝之不可大有为也;然其后王敦、苏峻、桓温相踵以谋逆,桓玄且移天步以自踞,然而迟之又久,非安帝之不知饥饱,而刘裕功勋赫奕,莫能夺也。谓非大封同姓之有以维系之乎?宋文帝宠任诸弟,使理国政、牧方州,虑亦及此;而明帝诛夷之以无遗,萧道成乃乘虚而攘之。嗣是而掇天位者如拾坠叶,臣不以易主为惭,民不以改姓为异。垂及唐、宋,虽权臣不作,而盗贼夷狄进矣。然则以八王之祸咎晋氏之非,抑将以射肩请隧咎文昭武穆之不当裂土而封乎?法不可以守天下,而贤于无法。亦规诸至仁大义之原而已。〖二〗谏必有专官乎?古之明王,工瞽、庶人皆可进言于天子,故周官无谏职,以广听也。谏之有官,自汉设谏议大夫始。晋初立国,以傅玄、皇甫陶为之,唐之补阙拾遗,宋之司谏,皆放此而立也。谏有专官,而人臣之得进言于君仅矣。虽然,古今之时异,而广听之与慎听也,不得不殊;进言之迹同,而受益之与防邪也,亦各有道;未可以一概论也。古之民朴矣,农、工、商、贾各世其业;士之游于庠序者,亦各有常学,不能侈闻见、饰文词以动当世。迨及战国,教衰而人自为学,揣摩当世之务者,竞尚其说,纵之以言,则偏私逞而是非乱;则必择其忠直而达治理者任之,而后无稽之言,不敢破圣道、紊纲纪,以荧主听。则专官之任,亦未可谓尽非,时使然也。谏官专立,职专谏矣。然非专谏于其官,而禁外此者之谏也。不淫听于辨言,而不塞聪于偏听;苟得忠直知治者司其是非之正,则怀忠乐进者相感以兴。乃若听之之道,群言竞奏,而忠佞相殽,存乎君之辨之,不徒在言者也。谏者以谏君也。迩声色,殖货利,狎宦戚,通女谒,怠政事,废学问,崇佛老,侈宫室,私行游,媟威仪,若此者谏官任之。大小群臣下逮于庶人,苟有言焉,则固天子所宜侧席而听者也。即言之过,而固可无尤也。外此,人与政其亟矣。然而人之贤不肖,铨衡任之;政之因革,所司任之;虽君道之所必详,而清诸其源,则是非著而议论一;争于其流,则议论繁而朋党兴。贞邪利害,各从其私意,辨言邪说,将自此以起,固不可不慎防之。而广听适以召奸,尤明主所深惧也。以要言之,言而讥非乎我者,虽激虽迂,而不可忽也;言而褒贬于人、辨说乎事者,辨虽详,辞虽切,而未可信也。士之受规于朋友者且然,而况君天下者乎!然则选忠直知治者任谏职于上,而主意昭宣,风尚端直,则羣言博采,而终弗使主父偃、息夫躬之流,矜文采以雠其奸邪。慎之也,即所以广之也。又何必执周官之不设谏臣以下访刍荛哉?近者分谏职于台省,听亦广矣。而六科司抄发之任,十三道司督察之权,纠劾移于下,而君德非所独任,故诡随忿戾,迭相进退,而国是大乱,则广之适以废之。党人交争,劳臣掣肘,将谏官之设,以谏下而非谏君乎?拂其立谏之经,而予以谮言之径,乃至佥人游士献邪说以为用人行政之蝥贼。不专不慎,覆轨已昭,后世尚知鉴哉!〖三〗晋始建国,立七世之庙,除五帝之座,罢圜丘方泽之祀,合之于郊,皆宗王肃而废郑玄也。于是而知王肃之学,醇正于郑玄远矣。后世经学传郑氏,肃之正义,没而不传,则贾公彦、孔颖达之怙专师而晦道也。

译卷十一 晋泰始元年起 一 魏朝削弱宗室而被权臣篡夺,晋朝分封同姓而使骨肉相残,所以说,法制并不是用来守住天下的唯一办法;然而怀帝、愍帝陷没之后,琅邪又在江东重新建立国家,并延续了几百年,因此晋朝的制度毕竟胜过魏朝。天下不是一个姓氏的私有物,兴亡长短自有定数;如果改朝换姓而没有原野流血的惨祸,那么把天下轻易交给别人,百姓也不至于受苦。魏把天下交给晋,虽然上层看是逆乱,但下层毕竟安定,难道不可以吗?然而三代的王者建立亲王和贤臣辅佐的制度,一定希望国祚长久而无人能够夺取,难道只是出于私心吗?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不只是因为能够知道利害、生死并作出选择。因此,君子成为天下的君主、使人区别于禽兽,也不只是体恤百姓的困苦、使他们获得利益,保全他们的生命、使他们不死亡而已。推原于上天的仁,就不能没有父子关系;推原于上天的义,就不能没有君臣关系。同样都是人,却把一个人拥戴为君主,尊敬亲爱他超过父亲;这样早晨更换一个君主,晚上又更换一个君主,叩头匍匐,随势决定服从或反抗,却不知道羞耻,人的生存之道就被毁灭了。以这种方式获得利益,不如让他们遭受困苦;以这种方式苟且生存,不如让他们死亡。先王对这些百姓怀有深重的不忍之心,并不是姑息的仁慈;他们想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把天下引向鱼虫般聚居的状态,对此考虑得很深!既然如此,晋朝保全社稷达百年,而魏朝在三代之内迅速灭亡;它们在统治天下的道路上得失分明。晋武帝未能善终,惠帝昏愚,怀帝、愍帝没有能力谋求生存,元帝也不能大有作为;然而后来王敦、苏峻、桓温接连图谋叛逆,桓玄甚至篡夺帝位而自居其上,但东晋的国运仍拖延了很久,并不是因为安帝不知道饥饱,而是由于刘裕功勋显赫,没有人能够夺取政权。这难道不是大规模分封同姓宗室起了维系作用吗?宋文帝宠信任用诸弟,让他们治理国政、出镇各州,考虑的恐怕也是这一点;但宋明帝把他们诛杀殆尽,萧道成于是乘虚而入,夺取了政权。从此以后,取得帝位的人就像拾取落叶一样容易,臣子不以更换君主为惭愧,百姓也不以改换国姓为奇怪。到了唐、宋,虽然权臣没有兴起,但盗贼和夷狄势力进入了。既然如此,那么是应当把八王之乱归咎于晋朝的制度错误,还是应当把射中肩膀、请求开隧道等事归咎于文昭、武穆等先王不该分封土地呢?法制虽然不能单独守住天下,却胜过完全没有法制;也不过是以至仁大义的根本原则来加以谋划罢了。二 劝谏一定要设置专门的官职吗?古代贤明的君王,工师、盲人乐官和普通百姓都可以向天子进言,所以《周官》没有专门的谏职,是为了扩大听取意见的范围。谏官设置专职,是从汉代设置谏议大夫开始的。晋朝初建国时,任用傅玄、皇甫陶担任这一职务;唐朝的补阙、拾遗,宋朝的司谏,也都是仿照这种做法设置的。谏言有了专门的官职,臣下能够向君主进言的途径反而受限了。虽然如此,古今时代不同,广泛听取与谨慎听取也不能不有所区别;进言的形式相同,但从中受益和防止邪说的方法也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古代百姓质朴,农、工、商、贾各自世代从事本业;读书人在庠序中学习,也各有固定的学业,不能夸耀见闻、修饰文辞来打动当时的人。到了战国,教化衰败,人们各自求学;那些揣摩当时事务的人,竞相推崇自己的学说。任由他们发表言论,偏私就会逞强,是非也会混乱;因此必须选择忠诚正直、懂得治理的人来任用,然后那些没有根据的言论才不敢破坏圣人之道、扰乱纲常纪法,来迷惑君主的听闻。这样看来,设置专门谏官的作用,也不能说完全不对,这是时代造成的。谏官专门设置起来,职责就是劝谏。然而并不是说只有谏官可以劝谏,而要禁止其他人进谏。不能因辨析之言而放纵听闻,也不能因偏听而堵塞耳目;如果让忠诚正直、懂得治理的人掌管是非的裁定,那么怀抱忠心、乐于进言的人就会相互感召而兴起。至于听取言论的方法,群臣争相上奏,而忠臣与奸臣混杂其中,关键在于君主能否辨别,并不只是进言者本身的问题。劝谏就是劝谏君主。亲近声色,积聚货利,亲狎宦官外戚,接通宫女进谒,怠慢政事,废弃学问,崇奉佛教和老氏之学,奢侈营造宫室,任性出游,轻慢威仪,凡是这些事情,都是谏官应当负责劝止的。大小群臣,下至平民,只要有话要说,本来就是天子应当侧席而听的。即使言论有过错,也本来不应责怪。除此之外,人与政事的具体处理就应当各有专司。然而,人的贤能或不肖,应由铨衡部门负责;政事的因革,应由主管部门负责。这些虽然都是君主之道必须详察的,但从源头上澄清,便能使是非明白、议论归一;若在末流上争论,议论就会繁多,朋党也会兴起。正邪、利害各自顺从私意,巧辩邪说就会由此产生;对此本来不能不谨慎防范。广泛听取意见反而招来奸邪,更是明主深深畏惧的。概括地说,进言如果是批评我的,即使言辞激烈、见解迂阔,也不可忽视;进言如果是在褒贬人物、辨说事情,即使辨析详尽、措辞尖锐,也未必可信。士人尚且应当接受朋友的规劝,何况统治天下的君主呢!既然如此,就应当选择忠诚正直、懂得治理的人在朝中担任谏职;只要君主的意旨明确,风气崇尚端正正直,就可以广泛采纳各种言论,同时始终不能让主父偃、息夫躬一类的人,凭借文采自负,来为他们的奸邪报仇。谨慎对待进言,正是为了扩大听取范围。又何必拘泥于《周官》没有设置谏臣、却能向下访求樵夫野人的做法呢?近来把谏职分散到台省各部门,听取意见也确实更广了。然而六科掌管抄发诏令等事务,十三道掌管督察之权,纠察弹劾的权力下移,于是君主的德行不再由君主独自负责;奸诈随从和暴躁乖戾之人交替进退,国家的是非标准大乱,于是扩大言路反而使言路废弛。党人相互争斗,功臣受到牵制;设置谏官,难道是为了劝谏臣下而不是劝谏君主吗?违背设置谏官的根本原则,却给了进谗言的途径,以至于奸邪之人和游说之士献上邪说,成为任用官员、施行政令的祸害。不专一,也不谨慎,覆辙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后世难道还不知道引以为鉴吗?三 晋朝刚建立时,设置供奉七世祖先的宗庙,撤去五帝的神座,废止圜丘、方泽的祭祀,把它们合并到郊祀中;这些都尊奉王肃的主张,而废弃郑玄的主张。由此可知,王肃的学说比郑玄纯正得多。后世经学传承郑氏之学,王肃的正义反而湮没不传,这是因为贾公彦、孔颖达固守专门师说而使大道晦暗。

周之祀典,组绀以上不废也;而限天子之庙于五世,合两世室而始为七,玄之托于义而贼仁也。周礼合乐于圜丘方泽者,非祭也,所以顺阴阳、合律吕而正乐也;而谓郊之外有圜丘方泽之大祀,玄之淫于乐以乱礼也。其尤妖诬而不经者,为上帝之名曰耀宝魄,又立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叶光纪之名,为四方之帝,有若父名而宾字之者,适足以资通人之一哂。而以之释经,以之议礼,诬神媟天,黩祀惑民,玄之罪不容贷矣。托之于星术,而实传之于谶纬,夫且诬为孔氏之书;正肃氏起而辨之,晋武因而绌之,于是禁星气谶纬之学,以严邪说之防,肃之功大矣哉!惜乎世远俗流,师承道圮,而肃学不传也。如其传,则程、朱兴起,尚有所资以辟郑氏之淫辞与!〖四〗三代以下,用兵以道,而从容以收大功者,其唯羊叔子乎!祖逖之在雍邱,宗泽之在东京,屹立一方以图远略,与叔子等。乃逖卒而其弟称兵以犯顺,泽卒而部众瓦解以为盗,皆求功已急而不图其安,未尝学于叔子之道以弭三军之骄气,骄则未有能成而不乱者也。或曰:叔子之时,晋盛而吴衰,拥盛势以镇之,则敌亡可以坐待;而逖与泽抗方张之虏,未可以理折,则时异而不可相师矣。曰:叔子之可以理服,而逖、泽不能者,遇陆抗耳。若夫敌国之氓,信其仁厚而愿归附之,则逖与泽之邻壤,犹晋、宋之遗黎;而叔子则晋、吴异主,义不相下者也。使逖与泽以此临之,不愈效乎!夫陆抗亦智深谋远不与叔子争一日之利耳,使其狂逞如石勒、女直之为,则其亡愈速;是遇陆抗者,两碁逢敌之难,而非易制于石勒、女直也。石勒虽骁,而志不及于江、淮,且未几而国内大乱,甚于孙皓之犹安处也。女直虽竞,而斡离不、挞嬾、兀术各怀猜忌,豕突鹿奔,无有能如陆抗之持重以相制者。使二子以道御兵,以信抚民,以缓制敌,垂之数十年,赵有冉闵之乱,金有完颜亮之变,以顺临逆,以静待动,易于反掌矣。叔子之功,亦收之身后者也,何至于子弟为枭獍以伏诛,部曲窜萑苇而偾起哉!故曰逖与泽求之已急而未图其安也。逖有雍邱之可据,而郭默、邵续之流,皆相倚以戴晋;泽有东京之可恃,而两河忠义,皆相待以效功;与为愤兴,而不与为固结,二子之志义尚矣,惜乎其不讲于叔子之道也。〖五〗用人与行政,两者相扶以治,举一废一,而害必生焉,魏、晋其验已。虽无佞人,而亟行苛政以钳束天下,而使乱不起;然而人心早离,乐于易主,而国速亡。政不苛而用佞人,其政之近道,足以羁縻天下使不叛,然而国是乱,朋党交争,而国速以乱。曹孟德惩汉末之缓弛,而以申、韩为法,臣民皆重足以立;司马氏乘之以宽惠收人心,君弑国亡,无有起卫之者。然而魏氏所任之人,自谋臣而外,如崔琰、毛玠、辛毗、陈群、陈矫、高堂隆之流,虽未闻君子之道,而鲠直清严,不屑为招权纳贿、骄奢柔谄猥鄙之行,故纲纪粗立,垂及于篡,而女谒宵小不得流毒于朝廷,则其效也。晋武之初立,正郊庙,行通丧,封宗室,罢禁锢,立谏官,征废逸,禁谶纬,增吏俸,崇宽弘雅正之治术,故民藉以安;内乱外逼,国已糜烂,而人心犹系之。然其所用者,贾充、任恺、冯勗、荀紞、何曾、石苞、王恺、石崇、潘岳之流,皆寡廉鲜耻贪冒骄奢之鄙夫;即以张华、陆机铮铮自见,而与邪波流,陷于乱贼而愍不畏死;虽有二傅、和峤之亢直,而不敌群小之翕訿;是以彊宗妒后互乱,而氏、羯乘之以猖狂。小人浊乱,国无与立,非但王衍辈清谈误之也。是用人行政,交相扶以图治,失其一,则一之仅存者不足以救;古今乱亡之轨,所以相寻而不舍也。以要言之,用人其尤亟乎!人而苟为治人也,则治法因之以建,而苛刻纵弛之患两亡矣。魏之用人,抑苟免于邪佞尔,无有能立久长之本,建弘远之规者也。孟德之智,所知者有涯;能别于忠佞之分,而不能虚衷以致高朗宏通之士;争乱之余,智术兴,道德坠,名世之风邈矣。仅一管宁,而德不足以相致也。晋承魏之安处,时非无贤,而奖之不以其道,进之不以其诚,天下颓靡,而以老、庄为藏身之固,其法虽立,文具而已。使二代之君,德修而勤于求治,天下群趋于正,而岂患法之不立乎?宋太祖、太宗之所以垂统久长,而天下怀其德于既亡之余,庶几尚已!〖六〗

译周代的祭祀制度,祖绀以上的祭祀并不废止;而郑玄把天子的宗庙限制在五世,合并两代的世室,才凑成七庙,这是借口义理而损害仁道。所谓《周礼》在圜丘、方泽配合乐舞,并不是祭祀,而是用来调和阴阳、协调律吕、端正音乐的;郑玄却说郊祀之外还有圜丘、方泽的大祭,这是沉溺于音乐而扰乱礼制。他最荒诞虚妄、不合经义的地方,是把上帝命名为耀魄宝,又为四方之帝另立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叶光纪等名号,仿佛给父亲取名、给宾客取字,只足以让通人一笑。却还用这些说法解释经书、议论礼制,欺骗神灵、亵渎上天,滥行祭祀、迷惑百姓,郑玄的罪过实在不可宽赦。他把这些托付于星术,实际上却是从谶纬中传承而来,甚至诬称为孔氏的著作。王肃兴起后加以辨正,晋武帝因而贬斥这些说法,于是禁止研究星气、谶纬之学,以严密防范邪说,王肃的功劳实在很大!可惜年代久远、风俗流变,师承断绝,王肃的学说也没有流传下来。假如它能够流传,那么程、朱兴起时,或许还可以有所凭借,用来驳斥郑氏荒诞的言辞。四 三代以后,用兵合乎道义,并且从容不迫地取得大功的,大概只有羊叔子了!祖逖驻守雍丘,宗泽驻守东京,都是屹立于一方、谋划长远战略的人,与羊叔子相当。然而祖逖死后,他的弟弟起兵而违犯顺理之道;宗泽死后,他的部众瓦解而沦为盗贼。他们都只急于求成功,却没有谋划安定,从未学习羊叔子的办法来消除三军的骄气。军队骄纵,就没有能够成事而不发生混乱的。有人说:羊叔子当时,晋强盛而吴衰弱,凭借强盛的势力镇压吴国,那么敌国灭亡就可以坐等;而祖逖、宗泽面对正在壮大的敌人,不能用道理使其屈服,所以时代不同,不能互相仿效。答道:说羊叔子能够用道理使敌人服从,而祖逖、宗泽不能,是因为他们遇到的是陆抗。至于敌国的百姓,如果信任他的仁厚而愿意归附,那么祖逖、宗泽所处的邻近地区,就如同晋、宋遗留下来的百姓;而羊叔子面对的则是晋、吴两国各有君主、彼此在名义上不相屈服的局面。假使祖逖、宗泽也用这种方式对待敌人,难道不会更加有效吗?陆抗也是智谋深远,并不与羊叔子争一时的利益;假使他像石勒、女直那样狂妄逞强,那么灭亡会更快。这说明遇到陆抗,是两棋相逢、势均力敌的难处,并不是像对付石勒、女直那样容易制服。石勒虽然勇悍,但志向没有达到江、淮一带,而且不久国内就发生大乱,比孙皓尚且能够安处的局面更严重。女直虽然强盛争胜,但斡离不、挞嬾、兀术各自心怀猜忌,像猪一样冲突、像鹿一样奔逃,没有一个能像陆抗那样持重而相互牵制。假使祖逖、宗泽二人用道义统率军队,用诚信安抚百姓,用缓和的办法牵制敌人,延续几十年,等到赵有冉闵之乱、金有完颜亮之变,以顺理对待逆乱,以安静等待变动,事情就会易如反掌。羊叔子的功业,也是收效于身后;祖逖、宗泽何至于让子弟成为凶暴不孝之人而伏法诛死,让部曲逃入芦苇丛中而仓促起事呢?所以说,祖逖、宗泽只是求功过急,却没有谋划安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祖逖有可以据守的雍丘,郭默、邵续一类人都相互依靠,拥戴晋朝;宗泽有可以凭恃的东京,两河的忠义之士也都相互等待,以求建立功业。他们能够共同因愤激而奋起,却不能共同巩固团结;二人的志向和义气已经很高尚了,可惜没有讲求羊叔子的办法。五 任用人才和施行政令,两者相互配合才能实现治理;只举用其中一个而废弃另一个,祸害必然产生。魏、晋的情况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即使没有奸佞之人,却急于施行苛刻的政令来钳制天下,使叛乱不能发生;然而人心早已离散,乐于更换君主,国家很快灭亡。政令不苛刻却任用奸佞之人,政事虽然接近于治国之道,足以羁縻天下使其不反叛;然而国家的是非混乱,朋党彼此争斗,国家也很快因混乱而灭亡。曹孟德惩治汉末政令松弛的弊病,采用申不害、韩非那样的法术,臣民都 भय惧得两脚相叠而站;司马氏趁机以宽厚恩惠收买人心,君主被杀、国家灭亡,却没有人起来保卫它。然而魏氏所任用的人,除谋臣以外,如崔琰、毛玠、辛毗、陈群、陈矫、高堂隆这些人,虽然没有听说他们懂得君子之道,却都刚直清正严肃,不肯做招揽权势、收受贿赂、骄奢放纵、柔媚谄谀的卑鄙行为,所以朝廷纲纪大体得以建立,一直延续到篡夺发生之时;妇女干政和宵小之徒不能在朝廷中流毒,这就是任用这些人的成效。晋武帝初即位时,整顿郊祀和宗庙,实行通丧之礼,分封宗室,解除禁锢,设置谏官,征召被废弃和隐逸的人才,禁止谶纬,增加官吏俸禄,推崇宽厚、弘大、雅正的治国方术,所以百姓得以借此安定。后来内乱外逼,国家已经腐败不堪,而人心仍然依附于他。然而他所任用的人,如贾充、任恺、冯勗、荀紞、何曾、石苞、王恺、石崇、潘岳之流,全都是缺少廉耻、贪婪冒进、骄奢淫逸的卑鄙之人;即使张华、陆机以铮铮之气自立,也随邪恶的风气而流转,陷入作乱和反叛之中,临死还不知畏惧;虽有二傅、和峤那样刚正不阿的人,也抵不过群小相互诋毁排挤。因此强宗与妒后的势力互相扰乱,而氐、羯等族趁机猖狂起来。小人混浊扰乱,国家没有可以维持的基础,这并不只是王衍一类人清谈误国造成的。所以,用人和施政必须相互扶助、共同谋求治理;其中缺少任何一项,另一项即使仅存,也不足以挽救局面。这就是古今乱亡的轨迹反复相继、从不停止的原因。概括地说,用人是最为急迫的事情啊!如果所用之人确实能够治理人民,治国之法也会因此建立起来,那么苛刻和放纵松弛两种弊病就都会消失。魏国用人,不过是勉强避免了奸邪谄媚之徒而已,并没有能够建立长久根本、制定宏大长远规划的人。孟德的才智,所能认识的范围是有限的;他能分辨忠臣和奸佞,却不能虚心接纳、招致高明通达的人才。战乱之后,智术兴盛,道德衰落,闻名于世的风气已经遥远了。只有一个管宁,但他的德行又不足以使孟德招致他。晋承接魏的安定局面,当时并不是没有贤才,只是奖赏他们没有用正确的方法,进用他们也没有真诚的态度;天下日益颓靡,反而把老、庄之学当作藏身自保的屏障。它的法令虽然建立了,也只是徒具形式罢了。假使这两代的君主修养德行,勤于求治,使天下人都共同趋向正道,难道还会担心法令不能建立吗?宋太祖、太宗之所以能使统绪长久延续,并且天下人在宋亡之后仍然怀念他们的恩德,大概就是差强人意的了!〖六〗

杜预欲短太子之丧,而曰:“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安得此野人之言而称之哉!今有人焉,心不忘乎敬父,而坐则倨以待;情不恝乎爱兄,而怒则紾其臂;亦将曰存诸内而已乎?内外交相维、交相养者也,既饰其外,必求其内,所以求君子之尽其诚;欲动其内,必饬其外,所以导天下而生其心也。今使衰麻其衣,疏粝其食,倚庐其寝处,然而驰情于淫侈以忘其哀慕者,鲜矣;耳目制之,心不得而动也。藉令锦其衣,肉其食,藻井绮疏金枢玉户其寝处,虽有哀慕之诚,不荡而忘者,鲜矣;耳目移而心为之荡也。故先王之制丧礼,达贤者之内于外,以安其内,而制中材之外,以感其内。故曰:直情径行,戎狄之道也。夫鸟兽之啾啁以念死,内非不哀,而外无所饰,则未几而忘之矣;野人之内存而外不著见者,亦如是而已矣。杜预之于学也亦博矣,以其博文其不仁,六经之旨,且以之乱。谅闇者,梁菴也,有梁无柱,茅芐垂地之庐也,而诬之曰心丧。叔向之讥景王曰:“有三年之丧二。”谓之有丧矣,非谓存诸内者之徒戚也,而诬之曰不讥除丧,而讥其燕乐之已早。预之存诸内者,诬圣欺天,绝人而禽之,犹曰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乎?故曰:“以礼制心。”心有不存,而礼制之。其外无别,则内之存与不存,又奚以辨哉?邪说逞,人道息。凡今之人,皆曰:臣忠、子孝、兄友、弟恭,求其心而已。而心之不可问者多矣。不仁哉杜预之言,以贼天下有余也!〖七〗嵇绍可以仕晋乎?曰:不可。仕晋而可为之死乎?曰:仕而恶可弗死也!仕则必死之,故必不可仕也。父受诛,子雠焉,非法也;父不受诛,子不雠焉,非心也。此犹为一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制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诛不受诛者言也。嵇康之在魏,与司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杀而杀之,亦平人之相贼杀而已。且康之死也,以非汤、武而见惮于昭,是晋之终篡,康且遗恨于泉下,而绍戴之以为君,然则昭其汤、武而康其飞廉、恶来矣乎!绍于是不孝之罪通于天矣。沈充以逆伏诛,而子劲为晋效死。蔡仲之命曰:“尔尚盖前人之愆。一沈劲克当之矣。绍盖前人之美,而以父母之身,糜烂而殉怨不共天之乱贼,愚哉其不仁也!汤阴之血,河不洒于魏社为屋之日,何不洒于叔夜赴市之琴,而洒于司马氏之衣也?〖八〗魏、晋之际,有贞士曰范粲,较管宁、陶潜而尤烈,而称道绝于后世。士之湮没而志不章者,古今不知凡几也!宁以行谊著,潜以文采传,粲无他表见,而孤心隐矣。乃其亢志坚忍,则二子者未之逮焉。送魏主芳而哀动左右,三十六年佯狂不言,卒于车中,子乔侍疾,足不出邑里,父子之志行,诚末世之砥柱矣。文采行谊无所表见,志不存焉耳。宁之不若此也,宁未仕汉,而粲已受禄于魏也。潜之不若此也,知晋之将亡而去之,不亲见篡夺之惨也。故二子无妨以文行表见,而粲独不可。难哉其子之贤也!晋赐禄以养疾,赐帛以治丧,而不受。嵇绍闻之,尚为仇雠之子孙捐父母之身,人之贤愚相去有若此哉!粲之所为,难能也;非但难能也,其仁矣乎!〖九〗晋诏诸王大国置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其所依倣之名曰周制也。古之诸侯,皆自有兵,周弗能夺,而非予之也。其自周始建之国,各使有兵,彼有而此不得独无也。郡县之天下,兵皆统于天子,州郡不能自有其人民,独假王侯以兵,授以相竞之资,何为也哉?夫晋岂果循周制以追三代之久安长治也乎?惩魏之亏替宗室,而使权臣乘之耳。乃魏之削诸侯者,疑同姓也;晋之授兵宗室以制天下者,疑天下也。疑同姓而天下乘之,疑天下而同姓乘之,力防其所疑,而祸发于所不疑,其得祸也异,而受祸于疑则同也。呜呼!以疑而能不召乱亡之祸者无有。天下皆以为疑己矣,而孰亲之?其假以防疑者,且幸己之不见疑而窥其疏以乘之;无可亲而但相乘,于是而庸人之疑,终古而不释。道不足于己,则先自疑于心;心不自保,而天下举无可信,兄弟也,臣僚也,编氓也,皆可疑者也。以一人之疑敌天下,而谓智计之可恃以防,其愚不可廖,其祸不可救矣。亲亲而以疑,则亲非其亲;尊贤而以疑,则贤非其贤;爱众而以疑,则众非其众;夫何疑哉?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而已矣。交君子以道,给小人之欲,孤游于六合,而荆棘不生,无有圣贤而无豪杰之度者也。〖一○〗

译杜预想缩短太子的服丧期限,却说:“君子对于礼,只要把它存于内心就够了。”怎么能把这种乡野之人的话称道为正确呢!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内心并没有忘记敬重父亲,但坐着时却傲慢无礼;感情上并没有不爱兄长,但发怒时却扭伤兄长的手臂;他也可以说只要把敬爱存于内心就够了吗?内在和外在是相互维系、相互滋养的。既然修饰外在,就一定要探求内心,这是为了要求君子充分表达他的真诚;想要发动内心,就一定要整饬外在,这是为了引导天下人而使他们产生相应的内心。假如让人穿着粗麻丧服,吃粗糙的饭食,住在倚庐中,但他仍然放纵情感于淫靡奢侈之中而忘掉哀痛和思慕,这种情况是很少的;耳目受到外在礼制的约束,内心就不能任意动荡。假如让他穿锦绣衣服,吃肉食,居住之处有藻井、彩绘窗棂、金制门轴和玉饰门户,即使有哀痛思慕的真情,能够不受动摇而忘怀的人也很少;耳目受到外物诱惑,内心就会随之动荡。因此先王制定丧礼,是把贤者的内心感情表现于外,以安定他的内心;同时约束中等才智之人的外在行为,以感发他的内心。所以说:“任凭真实感情直接行动,是戎狄的做法。”鸟兽以啾啾鸣叫来悼念死亡,内心并非没有悲哀,但外在没有任何礼仪表现,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乡野之人只说内心存有感情、外在却不表现出来,也不过如此罢了。杜预在学问方面也算广博了,却凭借这种博学来文饰他的不仁,连六经的宗旨也几乎被他弄乱了。“谅闇”是梁庵,即有梁而无柱、茅草垂到地面的庐舍;他却歪曲说这是“心丧”。叔向讥刺周景王说:“有两次三年之丧。”说的是他确实有丧事,并不是说只要内心悲戚就够了;杜预却歪曲说,叔向不是讥刺景王除丧,而是讥刺他过早地宴饮作乐。杜预所谓把礼存于内心,是欺骗圣人、欺瞒上天,断绝人与禽兽的区别,却还说“君子对于礼,只要存于内心就够了吗”?所以说:“用礼来约束内心。”内心有所缺失,就用礼来制约它。如果外在行为没有区别,那么内心存有或不存有,又凭什么辨别呢?邪说得以放肆,人道就会止息。如今的人都说:臣下忠诚、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只要考察他的内心就够了。但内心不可考察的地方实在很多。杜预这话多么不仁啊,它足以祸害天下还不止!〖七〗 嵇绍可以出仕于晋吗?回答:不可以。既然出仕于晋,难道可以不为晋而死吗?既然出仕,又怎么可以不死呢!出仕就必定要为晋而死,所以必定不可以出仕。父亲受到诛杀,儿子为父报仇,这不合法;父亲没有受到诛杀,儿子却不为父报仇,这又不合乎人心。这还是在一个君王统治之下,君臣名分已经确定,天子制定法令,有司奉行法令,却还要谈论谁该受诛、谁不该受诛。嵇康在魏时,和司马昭同为臣子而侍奉君主,嵇康并不是司马昭有权杀的人,司马昭杀了他,也不过是平常人的相互残杀罢了。况且嵇康之死,是因为他不承认汤、武的正当性而被司马昭忌惮;等到晋最终篡夺魏国时,嵇康还会在黄泉之下留下遗恨,而嵇绍却奉司马昭为君。这样看来,难道司马昭成了汤、武,而嵇康反成了飞廉、恶来吗?嵇绍因此犯下的不孝之罪,简直通于上天了。沈充因叛逆而被诛杀,他的儿子沈劲却为晋效死。蔡仲之命说:“你还应当掩盖前人的过错。”沈劲确实完全承担了这句话的意义。嵇绍本应掩盖前人的美德,却为了父母的身份,使自己的身体糜烂,去为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乱贼殉死,真是愚蠢而不仁啊!汤阴的鲜血,在魏国社庙建成房屋的那一天没有流淌到河中,为什么不在叔夜赴刑场弹琴时流淌出来,却反而流到司马氏的衣服上呢?〖八〗 魏、晋之际,有一位坚贞之士叫范粲,比管宁、陶潜更加刚烈,但后世却几乎没有人称述他。古今被埋没而志向没有彰显的人,不知有多少!管宁以品行和义理著称,陶潜凭文章流传,范粲没有其他可以显露的事迹,只有一颗孤独的心志隐而不彰。然而论到志向高亢、意志坚忍,那两个人都赶不上他。魏主曹芳被送走时,他悲哀得感动身边的人;三十六年假装癫狂而不说话,最后死在车中;他的儿子范乔侍奉父亲治病,脚步从未走出县邑。父子二人的志向和操行,确实是末世的砥柱。只是他们没有文章和品行方面可以显露的事迹,志向也就没有被保存下来罢了。管宁比不上范粲,是因为管宁没有出仕于汉,而范粲已经接受了魏的俸禄。陶潜比不上范粲,是因为陶潜知道晋将要灭亡便离开了它,没有亲眼见到篡夺政权的惨状。因此,管宁、陶潜不妨凭文章和品行来显露自己,唯独范粲不能这样做。范粲的贤德以及他儿子的贤德,真是难得啊!晋赐给范粲俸禄以供养他的疾病,又赐给他布帛办理丧事,他都不接受。嵇绍听说这些事后,尚且还为仇敌的子孙牺牲父母的生命,人的贤愚相差竟有这样大吗!范粲的行为,实在难以做到;不只是难以做到,他难道不是仁者吗!〖九〗 晋下诏规定,诸王所封的大国设置三军,次国设置二军,小国设置一军;它所仿效的名义,说是周代制度。古代诸侯本来都有自己的军队,周不能夺取它们,并不是周赐给他们的。周开始建立的那些诸侯国,才各自设置军队;有的国家有军队,其他国家不能唯独没有。到了郡县制统治天下,军队都由天子统辖,州郡不能自行拥有自己的人民,却偏偏只把军队借给王侯,授予他们相互争夺的资本,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晋果真是遵循周制,想追求三代那样长久的安定治理吗?它只是鉴于魏削弱、废弃宗室,因而让权臣有机可乘罢了。魏削弱诸侯,是怀疑同姓宗室;晋把军队交给宗室以控制天下,是怀疑天下人。怀疑同姓,结果天下人趁机作乱;怀疑天下人,结果同姓宗室趁机作乱。竭力防备所怀疑的对象,祸患却从没有怀疑的地方发生;它们招致祸患的情形不同,但因猜疑而受祸却是相同的。唉!因为猜疑而能够不招来乱亡之祸的,从来没有。天下人都认为你在怀疑自己,那么谁还会亲近你呢?那些被你借来防备猜疑的人,反而庆幸自己没有被怀疑,并窥伺你的疏漏来乘机利用;彼此没有可以亲近的关系,只知道相互利用,于是庸人的猜疑始终不能消除。自己道义不足,就先在内心怀疑自己;内心不能自我安定,天下人就全都不值得信任,兄弟、臣僚、普通百姓,都成了可以怀疑的人。凭一个人的猜疑来对抗天下,却认为可以依靠智谋计策来防备,这种愚蠢无法形容,这种祸患也无法挽救。亲近亲族却心存猜疑,那么亲族就不再是自己的亲族;尊重贤人却心存猜疑,那么贤人就不再是贤人;爱护众人却心存猜疑,那么众人就不再是众人;究竟有什么可疑的呢?君子以得到正道为乐,小人以满足欲望为乐罢了。按照正道与君子交往,满足小人的欲望,即使孤独地遨游于天地四方,也不会生出荆棘;没有圣贤而又没有豪杰气度的情形,是不存在的。〖一 ○〗

天下恶有无故杀人而可以已乱者哉!齐王攸欲杀刘渊,王浑曰:“柰何以无形之疑杀人。”其说是也。舍杀而无以驭之也,渊之所以终乱晋而残之也。不杀渊而渊反,则咎王浑;杀渊而胡叛,则抑且咎齐王;舍本循末,两俱有咎,而孰能任之?曹魏之居匈奴于内地,使若渊者得以窃中国文事武备之绪余,济其奸而启雄心,其祸久矣。渊即死,若聪、若曜、若猛、若宣,挟怨以求逞,能旦杀一人、夕杀一人、皆无罪而翦之乎?契丹之所以深女直之怨而激之起,岂有幸哉!夫晋承魏失,固未可急驱除之矣。王济欲任渊以平吴,纵虎自卫之术也。李憙欲发匈奴五部,假渊将军之号征树机能,此策之善者,而孔恂谏止之,何也?恂诚忧渊之叵测,抑必有术以制之,而但色变于谈虎哉?凉者,中国之赘余也,河、湟之闲,夷狄之所便也,渊西征而荡平树机能之墟,即割其地以安之,而渊之心戢矣。渊即不戢,五部之心亦戢矣。驭得其道,则且不敢窃河西而据之。即其不然,我据萧关以距之,其极逞也,亦但如元昊而止耳。孰如近在汾、晋之闲,使我不轨之士民,教猱伥虎,河决鱼烂于腹心乎?故知李憙之谋,非但以平树机能也,实以斥渊而远之也,此弭祸于将然之善术也。一疑之,一畏之,无可如何而姑置之;渊且自危、且自矜、尤且自信也。是召之以必反之道也。呜呼!晋之失政,贿赂已耳,交游已耳。王浑父子得贿而保渊,孔恂、杨珧不得贿而惎渊,故李憙之深识不庸。非渊之能亡晋也,晋自亡耳。〖一一〗傅咸之忠,荀勗之佞,判然别矣。而其议省官也,则勗之说为长。故听言者,不惟其人,惟其言而已矣。咸刚直而疾恶已甚,见闲曹之吏,或怠傲而废功,或舞文以牟利,愤然曰:“焉用此为,而以费农夫之粟,空国家之帑哉!”其言非不快于一时之心,而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又恶能宰哉!古者方五十里之国,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具,群聚以上食于公、下食于民,而不忧其乏。天下之大,庶官仅供其职,而曰“公私不足”,此翁妪之智,不出箪豆之闲。故曰: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弗能宰也。古之建官以治事治民,固也;而君子野人,天秩之以其才,叙之以其类,率野人以养君子,帖然奉之而不靳,岂人为哉?王者以公天下为心,以扶进人才于君子之涂为道。故一事而分任之,十姓百家而即立之长以牧之,农人力耕而食之无媿,君不孤贵而养之必周;乃使一艺、一经、一能、一力者,皆与于君子之列,而相奖以廉耻。虽有荑稗,不尽田而芟刈,使扶良苗以长,但勿令夺苗之滋可矣。官省而人之能与于选者其涂隘,力不任耕、志不安贱之士,末繇分天之禄以自表异,则且淫而为奸富,激而为盗贼。君子之涂穷,而小人之歧路百出,风俗氾滥于下,国尚孰与立哉!惟用人之涂广,而登进之数多,则虽有诡遇于倖门者,而惜廉隅、慎出处之士,亦自优游以俟,而自不困穷以没世。如其省官而员数减,则入仕也难;入仕难,则持选举之权者益重。数十人而争一轨,苟有捷径之可趋,虽自好者,不能定情以坚忍。而秉铨苟非其人,则自尊如帝,操吉凶也如鬼,托澄汰以为垄断,而所裁抑者类修洁之士,所汲引者皆躁佞之夫。士气萎,官邪兴,流沔而无所立,即使傅咸任之,且不能挽颓波以从纲纪,况莫保司铨之得尽如咸乎!故君子甚患夫刚直者之婞婞以忿疾当世,而欲以刻覈重抑天下之心也。况其言曰:“公私不足,并官以务农。”则尤悖甚。为吏者几何人,而废天下几何之顷亩!有天下而汲汲忧贫,夺天所贵重之君子,使为农圃之小人,以充府库;非商鞅之徒,孰忍为此哉?治天下有道,非但足食而遂足以立也。荀勗曰:“清心省事。”庶几经国之弘猷,讵可以其人而废之!〖一二〗贾充之力阻伐吴也,不知其何心,或受吴赂而为之闲,或忌羊、杜、二王之有功而夺其宠,皆未可知;抑以充之积奸之情度之,不但然也。曹操讨董卓、勦黄巾、平袁绍,战功赫然,而因以篡汉。司马懿拒诸葛、平辽东,司马昭灭蜀汉,兵权在握,而因以篡魏。充知吴之必亡,而欲留之以为己功,其蓄不轨之志已久,特畏难而未敢发耳。乃平吴之谋始于羊祜,祜卒,举杜预以终其事,充既弗能先焉,承其后以分功而不足以逞,惟阻其行以俟武帝之没,己秉国权,而后曰吴今日乃可图矣,则诸将之功皆归于己,而己为操、懿也无难。此其情杜预、张华固已知之,惮武帝之宠充而未敢言尔。观其纳女于太子,知惠帝之愚而以甥舅畜之;曹操之妻献帝,杨坚之妻周主,皆此术也。其谋秘,其奸伏,时无有摘发之者,而史亦略之。千载之下,有心有目,灼见其情,夫岂无故以挠大猷也哉?

译天下哪里有无缘无故杀人,就可以平定乱局的道理呢!齐王司马攸想杀刘渊,王浑说:“怎么能因为没有事实根据的猜疑而杀人呢?”他的话是对的。如果不杀刘渊,就没有别的办法驾驭他,这正是刘渊最终扰乱并残害晋朝的原因。不杀刘渊而他反叛了,责任在王浑;杀了刘渊而胡人反叛,也同样要责怪齐王。舍弃根本而只顾末节,两方面都会有罪责,又有谁能承担呢?曹魏把匈奴安置在内地,使刘渊这类人得以窃取中原文事武备的一点余绪,用来成就奸谋、萌发雄心,这个祸根已经存在很久了。即使刘渊死了,像刘聪、刘曜、刘猛、刘宣这样的人,怀着怨恨而想要逞强,难道能够早晨杀一个人、晚上再杀一个人,却都不算有罪,把他们全都剪除吗?契丹之所以加深女真的怨恨并激使他们起兵,难道是值得庆幸的事吗?晋承接魏所留下的弊病,本来就不能急于把他们驱除。王济想任用刘渊来平定吴国,这是放虎自卫的办法。李憙想发动匈奴五部,假借刘渊将军的名号去征讨树机能,这是很好的策略,可是孔恂却进谏加以阻止,为什么呢?孔恂确实担忧刘渊深不可测,还是一定已有办法控制他,却只是在谈到老虎时脸色变了呢?凉州是中原多余的附属之地,河、湟之间又是夷狄便利出入的地方;让刘渊西征,荡平树机能的旧地,随即把那片土地割给他以安置他,那么刘渊的野心就会收敛;即使刘渊不收敛,匈奴五部的心也会收敛。驾驭得法,他们甚至不敢窃取河西而据有它。即便事情不如预料,我据守萧关抵御他们,他们即使发展到极点,也不过像元昊那样罢了。哪里比得上让他们近在汾水、晋地之间,使我方不守法的士民去教猿作伥、助虎为虐,让祸患像河水决堤、鱼在腹中腐烂一样发生在心腹之地呢?所以知道李憙的谋略不只是为了平定树机能,实际上是为了排斥刘渊、把他调远,这是在祸患将要发生之前消弭它的好办法。晋朝却一会儿猜疑他,一会儿畏惧他,毫无办法而姑且把他放置在那里;刘渊既感到自身危险,又自负自矜,而且更加相信自己的力量。这正是用必然使他反叛的方式招来他。唉!晋朝的政治失误,不过是由于贿赂罢了,不过是由于私人交游罢了。王浑父子收受贿赂而保全刘渊,孔恂、杨珧没有得到贿赂,反而陷害刘渊,所以李憙深远的见识没有被采用。不是刘渊有能力灭亡晋朝,而是晋朝自己走向灭亡罢了。〖一一〗 傅咸的忠诚与荀勗的奸佞,分明是两回事。然而谈到裁减官员时,荀勗的主张却更有道理。所以听取意见的人,不应只看提出意见的人是谁,而应只看他说的话是否正确。傅咸刚强正直,痛恨邪恶过于严厉;他看见闲散部门的官吏,有的懒惰傲慢而荒废职务,有的舞弄文书以谋取私利,便愤然说:“要这些人有什么用,却要耗费农民的粮食,空耗国家的府库吗?”他的话不能说不让一时的人心感到痛快,但以狭隘的心胸治理天下,天下又怎么能被治理好呢!古代方圆五十里的国家,卿、大夫、士、府、史、胥、徒等官属都齐备,上面共同从公家领取俸禄,下面共同取食于百姓,却不担心供养不起。天下这样广大,众多官员只要能够各自供职,却说“公家和私人都不足”,这只是老妇人的见识,眼界不出一箪一豆之间。所以说:用狭隘的心胸治理天下,天下就无法被治理好。古代设置官职,本来就是为了治理事务和百姓;至于君子与平民,上天按照他们的才能给以职位,按照他们的类别加以编次,通常由平民供养君子,平民安然服事而不吝惜,难道这是人为安排的吗?王者以把天下看作公有为心愿,以扶助、提拔人才走上君子之路为原则。因此,一件事情就分别设置人员负责,十姓百家就立即为他们设置长官加以治理;农民努力耕作来供养他们,并不感到惭愧;君主不以孤高自贵,而供养人才必定周全。于是凡有一技、一经、一种才能或一分力量的人,都能进入君子的行列,并且相互以廉耻之心劝勉。即使田中有稗草,也不必把整块田都铲除,只要除去它,不让它夺取良苗的养分,使良苗能够生长就可以了。官职裁减以后,有才能而能够参加选拔的人,进身的道路就会狭窄;那些没有力量从事耕作、又不甘心处于卑贱地位的人,没有办法分得上天赐予的俸禄来显明自己的不同,便会放纵自己去做奸诈富商,或者受到激发而成为盗贼。君子的道路走不通,小人的歧路却纷纷出现,风俗在下层泛滥,国家还凭什么建立起来呢!只有任用人才的道路宽广,升用人才的名额增多,那么即使有人通过受宠之门求取机会,那些爱惜操守、谨慎出仕或退处的士人,也能从容等待,自然不会困穷到终身埋没。假如裁减官职、减少员额,那么进入仕途就困难;进入仕途困难,掌握选举权的人就更加重要。几十个人争走一条道路,只要有可以投奔的捷径,即使是自爱自重的人,也不能安定心志而坚忍不移。如果掌管铨选的不是合适的人,他就会自尊如帝王,操纵人的吉凶祸福如同鬼神;他借整顿淘汰之名实行垄断,而被裁抑的多是品行清洁之士,被提拔的全是浮躁谄媚之徒。士气衰败,官场邪恶兴起,风气流散沉沦而无所树立;即使让傅咸来主持,也不能挽回衰颓的潮流而使之归于纲纪,何况谁能保证掌管铨选的人都能像傅咸一样呢!所以君子尤其担忧刚直之人固执地因痛恨时世而行事,竟想用苛刻严厉的办法重重压制天下人的心。何况他的说法是:“公家和私人都不足,就合并官职而致力于农业。”这就更加荒谬了。做官吏的能有多少人,却要荒废天下多少顷田地!拥有天下,却急切忧虑贫困,夺去上天所珍视的君子,使他们变成农夫园丁一类的小人,用来充实府库;如果不是商鞅一类的人,谁忍心做这种事呢?治理天下有其道理,并不是只要粮食充足,就足以建立国家。荀勗说:“清静内心,减少事务。”这差不多是治理国家的宏大谋略,难道能因为提出这话的人品行不好,就把它废弃吗!〖一二〗 贾充竭力阻止伐吴,我不知道他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或者是接受了吴国的贿赂而替吴国从中阻挠,或者是嫉妒羊祜、杜预、二王建立功劳而夺走他的宠信,这些都还无法确定。或者按照贾充一贯奸诈的心情推测,他的目的还不只是这些。曹操讨伐董卓、剿灭黄巾、平定袁绍,战功显赫,却借此篡夺了汉朝;司马懿抵御诸葛亮、平定辽东,司马昭灭亡蜀汉,兵权掌握在手中,也借此篡夺了魏国。贾充知道吴国必然灭亡,却想把这件事拖延下去作为自己的功劳;他蓄谋不轨已经很久,只是畏惧困难而不敢发动罢了。伐吴的谋划起于羊祜,羊祜死后,推举杜预来完成这件事。贾充既不能抢在他们之前,又不能在事后分得功劳而满足自己的野心,于是只想阻止出兵,等待武帝死去、自己掌握国权,然后再说“吴国今天才可以图取”。这样,诸将的功劳就都会归于自己,自己要成为曹操、司马懿那样的人也不难了。这一点,杜预、张华本来已经知道,只是害怕武帝宠信贾充,所以不敢说出来罢了。看他把女儿嫁给太子,知道惠帝愚钝,便以甥舅关系把他控制起来;曹操的妻子对献帝、杨坚的妻子对周主,也都是采用这种办法。他的谋划秘密,奸心潜伏,当时没有人揭发,史书也略过了。千年以后,有心有眼光的人,仍然可以清楚看见他的真实用心;难道他是无缘无故来扰乱国家大计的吗?

呜呼!晋感充之弑君以戴己,而不早为之防,求其免于乱也难矣。所幸充死七年而武帝始崩,贾谧庸才,且非血胤,不足以为司马昭耳。不然,高贵乡公之刃,岂有惮而不施之司马氏乎?女子犹足以亡晋,充而在,当何如也?项羽非侯生之君也,汉高以其诳羽而远之若蛇虺;石守信、高怀德之流,未尝任弑君之恶也,宋太祖以其戴己而防之若仇敌;变诈凶很不知有名义者,君不可以为臣,士不可以为友。孙秀洒南向之涕,诸葛靓怀漆身之忠,晋弗能用焉,其不再传而大乱,有以也夫!〖一三〗秦灭六国而销兵,晋平吴而罢州郡兵,未几而大乱以亡。泰誓称武王克殷,放牛归马,衅甲橐弓,示天下弗用,秦、晋与周将无同道,而成败迥异,何也?纣之无道,虐加于民,而诸侯或西向归周,或东留事纣,未尝日寻干戈,竞起为乱也。天下之志相胥以静,而弄兵乐祸之民不兴。及乎纣虐革,周政行,而皆仍故服,无与炀之,不待扑之也。战国之争,逮乎秦、项,凡数百年,至汉初而始定。三国之争,逮乎隋末,凡数百年,至唐初而始定。安、史之乱,延乎五代,凡百余年,至太平兴国而始定。靖康之祸,延乎蒙古,凡二百余年,至洪武而始定。其闲非无暂息之日若可以定者,然而支蔓不绝,旋踵复兴。非但上有暴君,国有奸雄;抑亦人心风俗一动而不可猝静,虔矫习成,杀机易发,上欲扑之而不可扑也。夫秦与晋恶能摄天下之心与气而敛之一朝哉?故陈胜有辍耕之欢,石勒有东门之啸,争乘虚而思起。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机在下也。且夫周之兴也,文王受鈇钺而专征,方有事于密、阮、崇、黎,而早已勤修文德,勤圣学,演周易,造髦士,养国老,采南国之风,革其淫乱,儿童嬉游而掇芣苢,女子修事以采苹蘩,未尝投戈而始论道,息马而始讲艺也。优而柔之,以调天地和平之气,而于兵戎之事,特不得已而姑试之,上弗之贵,而下且贱之,圣人之所以潜移人心而陶冶其性者,如此其至也。而后戎衣甫著,而弓矢旋弢,天下以为实获我心,可澡雪以见荣于文治。秦之并六国、灭宗周,晋之篡魏而吞吴也,谋唯恐其不险,力唯恐其不竞,日进阴鸷残忍之夫,皇皇以图弋获,而又崇侈奔欲,以败人伦之捡柙;其与于成功共富贵者,抑奢淫以启天下之忌,无以涤天下之淫邪,而畜其彊狡于艸泽;幸而兵解难夷,遂欲使之屈首以奉长吏之法,未有能降心抑志以顺从者也。上无豫教,而欲饰治安于旦夕,召侮而已矣。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教在上也。陶璜、山涛力排罢兵之议,从事后而言之,验矣。然抑岂于天下甫离水火之日,寻兵不已,而日取其民纳之驰骤击刺之中乎?盍亦求诸其本矣。故圣人作而乱不难已,商、周是也,道之驯也;圣人不作,待其敝之已极,人皆厌苦而思偃武,帝王乃因而抚之,则汉、唐以后之一统是也,几之复也。庶几商、周之治者,其唯光武乎?寇盗方横,而奖道敦礼,任贤爱民,以潜消民气之戾于扰攘之中,兵不待弭而自戢。然而黎阳之屯,固不敢藉口于放牛归马以自拟于周也。〖一四〗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夫士苟有当世之略,一言而可弭无穷之祸,虽非在位,庶几见用而天下蒙其休,何为其祕之哉?而孰知其固不可也。言之不切,而人习以为迂远之谈而不听;言之切而见用矣,天下测其所以然,而且以其智力与上相扞格;如其不用也,则适以启奸邪而导之以极其凶忒矣。汉、魏之际,羌、胡、鲜卑杂居塞内,渐为民患,徙之出塞,万世之利也。虽不在秉国大臣之位,固且忧愤积中而不容已于切言之。即不用矣,后世且服其早识,而谓晋有人焉,此郭钦、江统所以慷慨言之,无所隐而论之详也。故传之史策,而后世诵之不衰。乃钦之言曰:“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夷狄之庭。”其后刘渊父子、石勒皆践其言,而晋遂亡。呜呼!岂非郭钦之言教猱升木乎?刘宣、张宾之谋,皆师钦之智,而灼见晋之可袭取者,非一日也。言之不用,而徒导人以乱矣。藉晋用之,因而下徙戎之令,群胡知其畏己,而己有可乘之势,于方徙之际溃烂以逞,又将奚以制之使弭耳以听邪?故使钦而在坐论之列,与君若相密谋之内庭,则极言之而不嫌。言即不用,犹不致启戎心以增益其恶。恶有忘属垣之耳,扬于大庭曰:人将若何以加我,将若何以使我莫敌,我其终无如何哉?非其位也,谋不得而尽也,姑缄默以俟其变可也。虽义激于中,而不敢快于一发,诚慎之也。孔子曰:“吾其为东周乎!”所以为者不言也。圣人且慎于未可有为之日,况偶有所知者乎?〖一五〗

译唉!晋朝感激贾充杀君而拥立自己的行为,却不早作防备,想求得不发生乱亡就难了。幸好贾充死后七年武帝才去世,贾谧才能平庸,而且不是司马氏的血亲后裔,不足以成为司马昭那样的人。否则,高贵乡公当时的刀,难道会因为顾忌而不向司马氏施用吗?连女子都足以使晋朝灭亡,假如贾充还活着,后果会怎样呢?项羽并不是侯生的君主,汉高祖因为侯生欺骗项羽,便像躲避毒蛇一样远离他;石守信、高怀德这些人,从未承担过弑君的罪恶,宋太祖却因为他们拥立自己,像防仇敌一样防备他们。变化欺诈、凶狠残暴而不知道名分义理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臣下,士人不能把他当朋友。孙秀向南流泪,诸葛靓怀抱漆身之忠,晋却不能任用他们;晋不过两代就大乱,是有原因的啊!〖一三〗 秦灭六国而销毁兵器,晋平定吴国而撤除州郡的军队,不久便因大乱而灭亡。《泰誓》称说武王攻克殷之后,放牛归马,给铠甲举行衅礼,把弓装入弓袋,以此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秦、晋与周所走的道路应该没有不同,但成败却相差悬殊,这是为什么呢?纣王无道,残虐加于百姓,但诸侯有的向西归附周,有的向东留下侍奉纣王,并没有天天寻衅动武,竞相起兵作乱。天下人的意愿彼此都趋于安静,玩弄兵器、以祸乱为乐的人没有兴起。等到纣王的暴虐革除,周朝的政令施行,众人仍旧穿着原来的服饰,不必用武力强迫他们,也不用等到出兵镇压。战国时期的争战,一直延续到秦末项羽时期,共有几百年,到汉初才开始平定。三国时期的争战,一直延续到隋末,共有几百年,到唐初才开始平定。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延续到五代,共有一百多年,到太平兴国年间才开始平定。靖康之祸延续到蒙古时期,共有二百多年,到洪武年间才开始平定。这些时期中并不是没有过短暂平息、似乎可以安定的日子,然而枝蔓始终不断,很快又重新兴起。这不只是因为上面有暴君、国家中有奸雄;也是因为人心和风俗一经变动,就不能骤然恢复平静,奸诈虚伪的习气形成后,杀机很容易发动,即使君上想扑灭,也无法立即扑灭。秦国和晋国哪里能够一下子收摄天下人的心气,使之在一朝之内收敛呢?所以陈胜有停止耕作而起事的欢呼,石勒有在东门长啸的举动,人人争相利用空虚而图谋起兵。这就是兵乱不能急于平息的原因,因为祸机在下层民众。况且周朝兴起时,文王接受斧钺,获得专门征伐的权力,当时正在对密、阮、崇、黎用兵,却早已勤勉修养文德,勤于学习圣人之学,推演《周易》,培养俊秀之士,奉养老臣,采集南国的诗歌,革除其中的淫乱风气;儿童嬉游时采摘芣苢,女子操持家务时采摘苹和蘩。他们并不是先放下武器才开始谈论道,先让马休息才开始讲习六艺。周人以宽裕和柔和的方式调和天地和平之气;对于战争,只是迫不得已而姑且使用,君上不把武力看得尊贵,臣民反而轻视它。圣人这样潜移默化地改变人心、陶冶人的性情,达到了极点。此后刚刚穿上战衣,弓箭便很快收藏起来,天下人都认为这确实符合自己的心愿,可以洗涤污秽,以文治获得荣耀。秦国吞并六国、灭掉宗周,晋国篡夺魏国而吞并吴国时,谋略唯恐不险诈,力量唯恐不争强,每天进用阴险狠毒、残忍的人,惶惶然图谋捕获,又崇尚奢侈、放纵欲望,败坏人伦的约束;那些参与成功、共同享受富贵的人,又以奢侈淫荡引起天下人的嫉恨,不能洗涤天下的淫邪之风,反而把强悍狡猾的人蓄养在草野之间。等到侥幸平息兵乱、消除祸患以后,便想使他们低头遵奉长吏的法令,却没有人能够降下自己的心志而顺从。上面没有预先进行教化,却想在早晚之间粉饰出太平安定,只会招来侮辱罢了。这就是兵乱不能急于平息的原因,因为教化在君上。陶璜、山涛竭力反对停止用兵的主张,从事后来看,他们的判断已经得到验证。然而,难道在天下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的日子里,还要不停寻求战争,每天把百姓投入奔驰冲杀、搏击刺杀之中吗?为什么不也从根本上寻求解决办法呢?所以,圣人兴起,乱事就不难平息,商、周就是这样,这是由于教化逐渐驯服人心。圣人不兴起,就要等到弊病发展到极点,人人都厌恶困苦而希望停止武力,帝王于是顺势安抚他们,这就是汉、唐以后重新统一的情形,是把握时机而恢复秩序。大概可以与商、周的治理相比的,难道只有光武帝吗?当时寇盗正横行,光武帝却提倡道义、尊崇礼教,任用贤能、爱护百姓,在纷乱中潜移默化地消除百姓心中的暴戾之气,兵乱还没有等到平息便自行停止。然而黎阳的屯驻军队,终究不敢借口说放牛归马,来把自己比作周朝。〖一四〗 孔子说:“不处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要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士人如果确实有治世的谋略,一句话就可以平息无穷的祸患,即使不在职位上,只要有希望被采用,使天下蒙受其福,为什么要把它隐藏起来呢?但谁知道这样做其实本来就不可行。说得不切实,别人就习惯把它当作迂阔疏远的言论而不听;说得切实而被采用了,天下人又会揣测其中的缘故,甚至凭自己的智力与君上相抗;如果不被采用,那反而只会启发奸邪,引导他们把凶恶悖逆发挥到极点。汉、魏之际,羌、胡、鲜卑杂居在塞内,渐渐成为百姓的祸患;把他们迁到塞外,是有利于万世的办法。郭钦虽不在掌握国政的大臣职位上,本来就忧愤积压在心中,不能不直切地进言。即使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用,后世也会佩服他早有见识,并说晋朝曾有这样的人。因此郭钦、江统慷慨陈说此事,没有隐讳,论述得十分详尽,所以被记载在史册中,后世诵读而不衰。郭钦说:“一旦有战乱的警报,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都将成为夷狄的庭院。”后来刘渊父子、石勒都实现了他所说的话,晋朝终于灭亡。唉!这难道不是郭钦的话在教猕猴爬树吗?刘宣、张宾的谋略,都以郭钦的见识为师,他们清楚看出晋朝可以被袭取,并不是一天之内形成的判断。郭钦的话没有被采用,却白白教给别人发动乱事的方法。假如晋朝采用了他的建议,因而下令迁徙戎人,群胡知道朝廷畏惧自己,而自己又有可以乘势而起的机会,那么在迁徙之际就会溃乱作恶;到那时又将凭什么控制他们,使他们低头听命呢?所以,如果让郭钦身处朝廷议政之列,参与君主的机密谋议,那么他尽管直言极谏,也不会招致嫌疑。即使意见没有被采用,也不至于启发戎人的反抗之心,使他们的恶行更加增长。哪里有把隔墙偷听到的话,公开在大庭广众中宣扬,说什么“别人将怎样对付我,将怎样使我无法抵抗,难道我最终就什么也不能做吗”?既然不在那个职位上,谋划就不能完全说尽,暂且缄口不言,等待事变发生,也是可以的。即使内心因义愤激动,也不敢一时痛快地把话全部说出,这确实是慎重。孔子说:“我难道要使周朝的制度在东方复兴吗?”他打算怎样做并没有说出来。圣人在尚未可以有所作为的日子里尚且如此谨慎,何况只是偶然有所见识的人呢?〖一五〗

西晋之亡,亡于齐王攸之见疑而废以死也。攸而存,杨氏不得以擅国,贾氏不得以逞奸,八王不得以生乱。故举朝争之,争晋存亡之介也。虽然,盈廷而争者,未得所以存晋之道也。攸之不安于国,武帝初无猜忌之心,荀勗、冯紞闲之耳。勗与紞,贾充之私人,非但佞以容身,怀鬻国异姓之心久矣。忌攸者,非徒忌攸,实忌晋也。攸之贤,固足以托国,然岂果有周公之德哉?即微攸而晋固可存。汉、唐、宋之延祚数百年,亦未尝有亲贤总己以制天下于一人,而卒不可乱,无他,无奸臣之在侧而已。刘放、孙资在魏主之奥窔,而司马氏援之以攘臂。勗与紞之于贾谧、杨骏,未知其谁属,而要其市司马氏之宗社于人,则早作夜思以谋逞志者也。攸即废,晋不必亡;勗、紞不除,晋无存理。修贾充之余怨,则阴摈张华;排博士之忠言,而显斥曹志;苟有图存晋室者,小不惜官爵,大不惜躯命,扬于王廷,揭勗、紞之奸,迸之裔夷,则不待交章讼攸,而攸固以安,抑不待措攸于磐石之安,而晋固以存。今乃举尊卑疏戚之口合讼攸,而强帝持天下以任攸。荀勗固曰:“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堕其术中而犹竞以争,尚口乃穷,攸之困,晋社之危,诸臣致之矣。夫一时徇名依附之众,不足言也。李憙、刘毅、傅咸忠直为当时之领袖,而不能取前谗后贼为宗社效驱除,晋之廷,不可谓有人矣。植君子则小人自远,则以进贤为本,斥奸为末,此自奸邪未逞之日言也。不逐小人则君子不安,则以斥奸为本,进贤为末,此为奸邪已盘踞于内之日言也。二者互相为本未,而君子知择焉,乃以明于人臣之义,而为社稷所赖。非然,则相激以益其乱而已矣。

译西晋灭亡,是因为齐王司马攸受到猜疑,被废黜而死。司马攸如果还在,杨氏就不能擅自掌控国政,贾氏不能肆意施展奸谋,八王也不能制造祸乱。因此满朝臣子争论此事,争的是晋朝存亡的关键。虽然如此,满朝争论的人,却没有找到保全晋朝的办法。司马攸在国中不得安宁,武帝起初并没有猜忌之心,只是荀勗、冯紞从中离间罢了。荀勗和冯紞是贾充的私人党羽,他们不只是靠谄媚来保全自身,早就怀有把国家出卖给异姓的心思。嫉恨司马攸,并不只是嫉恨司马攸,实际上是嫉恨晋朝。司马攸的贤能,本来足以托付国家,但他难道果真有周公那样的德行吗?即使没有司马攸,晋朝本来仍然可以保存。汉、唐、宋延续国祚数百年,也从来没有依靠亲近贤人、把一切权力集中于一人来控制天下,却最终没有发生动乱;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身边没有奸臣罢了。刘放、孙资处在魏主身边的深宫内室,司马氏便借助他们来伸展臂膀。至于荀勗、冯紞对于贾谧、杨骏究竟归属于谁,尚且无法确定,但总之他们把司马氏的宗庙社稷出卖给别人,早晚都在谋划实现自己的意图。司马攸即使被废,晋朝未必就一定灭亡;荀勗、冯紞不除,晋朝就没有保存的道理。应当追究贾充遗留下来的怨毒,于暗中排斥张华;排斥博士们的忠言,公然斥责曹志。假如真有图谋保存晋室的人,小事不吝惜官爵,大事不吝惜生命,就应在朝廷上揭露荀勗、冯紞的奸邪,把他们驱逐到边远夷地,那么不用等到群臣纷纷上奏争论司马攸,司马攸自然可以安稳,也不用等到把司马攸安置在磐石般稳固的位置,晋朝自然就可以保存。如今却让尊卑亲疏各色人的言论合在一起争辩司马攸,并强迫皇帝掌握天下来任用司马攸。荀勗本来就说:“陛下试着下诏让齐王到自己的封国去,满朝一定都会认为不可。”群臣陷入了他的计谋,却还争相争论;只崇尚口舌辩说,最终必然困窘。司马攸的困厄、晋朝社稷的危险,都是群臣造成的。一时追逐名声、依附权势的那些人,不值得一提。李憙、刘毅、傅咸忠诚正直,是当时的领袖,却不能除去先前进谗、后来作贼的人,为宗庙社稷效力驱逐他们;晋朝廷中不能说还有真正的人才。树立君子,小人自然会远离,所以在奸邪尚未得势的时候,应当以进用贤人为根本、斥退奸人为次要。奸人不被驱逐,君子就不能安处,所以在奸邪已经盘踞内部的时候,应当以斥退奸人为根本、进用贤人为次要。这两件事彼此都可以作为根本和次要,但君子知道如何选择,才明白人臣的道义,成为社稷所依赖的人。否则,只会彼此激发,使祸乱更加严重罢了。

卷十二◎惠帝惠帝之愚,古今无匹,国因以亡。乃唐顺宗之瘖而无知,宋光宗之制于悍妻而不知有父,其愈于惠帝无几,而唐、宋不亡,有人焉耳。四顾晋廷之士,有可托以天下者乎?齐王攸之得物情也,其能为慕容恪与否,不敢信也。傅咸、刘毅谏诤之士,可任以耳目,而未可任以心膂,非能持大体者也。张华谋略之士,可与立功,而未可与守正,非能秉大节者也。托国于数子之手,不能救惠帝之危,况荀勗、冯紞、贾谧、杨骏之骄佞,挟戈矛以互竞者乎!傅咸、刘毅能危言以规武帝之失矣,贾充之奸,与同朝而不能发其恶。张华秉国,朝野差能安静,而杨后之废,且请以赵飞燕之罪罪之,依贾谧浮慕之推重,而弗能止其邪,华不能辞亡晋之辜矣。或曰:狄仁杰厕身淫后奸贼之闲,与周旋而不耻,论者以存唐之功归之,恶知华之非有密用,特不幸而未成耳。曰:仁杰骤贵于武后之朝,当高宗之世,未尝位大臣、秉国政,权固轻矣,故不能不假权于武后以济大难。华被武帝之深知,与平吴之大计,以开国元老,出典方州,入管机要,为天下所倾仰,仅托淫邪之党,涂饰治迹,而可称大臣之职哉?体先隳,望先失,志先夺,求有为于后,斡旋于已乱之余,其将能乎?谓盈晋之廷无一人焉,非已甚之辞也。夫晋之人士,荡检踰闲,骄淫愞靡,而名教毁裂者,非一日之故也。魏政之综核,苛求于事功,而略于节义,天下已不知有名义;晋承之以宽弛,而廉隅益以荡然。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名教为天下所讳言,同流合污而固不以为耻。其以世事为心者,则毛举庶务以博忠贞干理之誉,张华、傅咸、刘毅之类是已。不然,则崇尚虚浮,逃于得失之外以免害,则阮籍、王衍、乐广之流是已。两者交竞,而立国之大体、植身之大节,置之若遗;国之存亡,亦孰与深维而豫防之哉?故与贾充偕而不惭,与杨骏比而不忌。如是,则虽得中主,难持以永世,况惠帝之愚无与匹者乎!董养升太学之堂而欢曰:“天人之理既绝,大乱将作。”诚哉其言之也!〖二〗惠帝之七年,索头猗西略诸夷三十余国,拓拔氏入主中国之始基也。夷狄居塞内,乘中国之虚,窃为主于中国,而边远之地虚,于是更有夷狄乘之,而为主于所虚之地。夫夷狄所恃以胜中国者,朔漠荒远之乡,耐饥寒、勤畜牧、习射猎,以与禽兽争生死,故麤犷悍厉足以夺中国膏粱豢养之气。而既入中国,沈迷于膏粱豢养以弃其故,则乘其虚以居其地者,又且麤犷悍厉而夺之。故刘、石、慕容、姚、苻、赫连迭相乘而迭相袭,猗之裔,乃养其锐于西北,徐起而收之,奄有群胡之所有,而享国以长,必然之势也。契丹人燕、云,而金人乘之于东;金人有河北,而蒙古乘之于北;知夺人而不知见夺之即在此矣。呜呼!其养锐也久,则其得势也盛;其得势也盛,则其所窃也深。自拓拔氏之兴,假中国之礼乐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为中国之民,且进而为士大夫以自旌其阀阅矣。高门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杂,无与辨之矣。汉、魏徙戎于塞内,空朔漠以延新起之夷,相踵相仍,如蟹之登陆,陵陵藉藉以继进,天地之纪,乱而不可复理,乾坤其将毁乎!谋之不臧,莫知其祸之所极,将孰尤而可哉!〖三〗流民之名,自晋李特始。春秋所书戎狄,皆非塞外荒远控弦食内之族也,其所据横亘交午于中国之谿山林谷,迁徙无恒,后世为流民、为山寇、皆是也。泽、潞以东,井陉以南,夹乎太行、王屋,赤白狄也;夹淮之薮,淮夷也;商、雒、淅、邓、房、均,戎蛮陆浑也;夔、巫、施、黔,濮人也;汉、川、秦、巩,姜戎也;潜、霍、英、六、光、黄、随、均,群舒也;宣、歙、严、处,岛夷也;其后以郡县围绕,羁縻而附之版图之余。而人余于地,无以居之;地余于人,因而不治;遂以不务耕桑、无有定业而为流民,相沿数千年而不息。

译卷十二 ◎惠帝 惠帝的愚昧,古今没有可比的,国家因此灭亡。唐顺宗又哑又没有知觉,宋光宗受悍妻控制而不知道有父亲,他们比惠帝好不了多少,但唐、宋没有灭亡,是因为朝中还有人才。环顾晋朝廷中的士人,有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的人吗?齐王司马攸能够获得众人的拥护,他能否成为慕容恪那样的人,却不敢肯定。傅咸、刘毅是敢于进谏的人,可以把他们任作耳目,却不能把他们任作心腹辅佐,因为他们不能掌握大局。张华是有谋略的人,可以同他建立功业,却不能同他守持正道,因为他不能秉持大节。把国家托付给这几个人,尚且不能挽救惠帝的危难,何况还有荀勗、冯紞、贾谧、杨骏这些骄横谄媚、持着矛戈彼此争斗的人呢?傅咸、刘毅能够用严厉的言辞规劝武帝的过失,却与贾充同朝而不能揭露他的罪恶。张华掌握国政时,朝廷内外大体还能安定,而杨皇后被废时,他甚至请求按照赵飞燕的罪行来治罪;他依从贾谧浮华的爱慕和推重,不能阻止他的邪行,张华也不能推卸导致晋朝灭亡的罪责。有人说:狄仁杰置身于淫乱的皇后和奸贼之间,与他们周旋而不以为耻,评论者把保存唐朝的功劳归给他,哪里知道张华并不是没有暗中施用谋略,只是不幸没有成功罢了。回答说:狄仁杰在武后朝骤然显贵,在高宗时期从未担任大臣、掌握国政,权力本来就轻,所以不得不借助武后的权力来成就大难。张华深受武帝知遇,参与平定吴国的大计,作为开国元老,出任州郡长官,入朝掌管机要,受到天下人的倾仰,却只依附淫邪的党羽,粉饰治理的功迹,难道可以称得上履行大臣的职责吗?自身的根基先已毁坏,声望先已丧失,志向先已被夺取,等到后来才求有所作为,在已经混乱的局面中周旋,他还能成功吗?说晋朝满朝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过分的话。晋朝士人放荡无检、越过界限,骄纵淫逸、柔弱靡费,名教遭到毁坏撕裂,并不是一天造成的。魏朝政治重视综合考核,苛求办事的功效,却忽略节义,天下已经不知道还有名分和道义;晋朝承袭这种做法而更加宽弛,廉耻操守更加荡然无存。孔融被杀,士气灰败;嵇康被杀,清正的舆论断绝;名教成为天下人避讳谈论的东西,同流合污而且不以为耻。那些把世事放在心上的人,便琐细列举各种政务,以博取忠贞、干练、善于治理的声誉,张华、傅咸、刘毅之类就是这样。否则就崇尚浮华虚妄,逃避于得失之外来免除祸害,阮籍、王衍、乐广一类人就是这样。两种风气相互竞争,却把立国的大体、立身的大节都置之不顾;国家的存亡,又有谁深入思考并预先防备呢?所以,与贾充同流而不惭愧,与杨骏并列而不忌惮。如此一来,即使得到一个中等的君主,也难以使国家长久维持,何况惠帝的愚昧是古今无比的呢?董养登上太学的讲堂,欣喜地说:“天理、人事的联系已经断绝,大乱将要发生了。”他这话确实说得对!〖二〗 惠帝七年,索头猗向西侵略各夷族三十多个国家,这是拓拔氏进入中原、开始建立统治的基础。夷狄居住在塞内,乘中原空虚而窃据中原为主;边远地区于是空虚,又有其他夷狄乘虚而入,在空虚之地建立统治。夷狄所凭借来战胜中原的,是朔漠荒远之地;他们能忍受饥寒,勤于畜牧,习惯射猎,与禽兽争夺生存,因此粗犷强悍,足以夺取中原人沉溺于膏粱厚味、豢养安逸的气势。可是他们一旦进入中原,沉迷于膏粱豢养而抛弃原来的习性,占据他们留下的土地的人,又会粗犷强悍并夺取他们的地位。因此刘氏、石氏、慕容氏、姚氏、苻氏、赫连氏彼此交替乘虚而入、相互袭取;索头猗的后裔于是把锐气养在西北,慢慢兴起而收取这些土地,全部占有各胡族所占有的地方,并使国祚长久,这是必然的趋势。契丹人占据燕、云,金人又从东面乘虚而入;金人占有河北,蒙古又从北面乘虚而入;只知道夺取别人的土地,却不知道自己随即就会被别人夺取,正在这里体现出来。唉!他们蓄养锐气的时间越久,获得的势力就越强;势力越强,所窃取的东西就越多。自从拓拔氏兴起,借用中原的礼乐文章,冒用中原的族姓;隋、唐以来,他们全都成为中原的百姓,并且进一步成为士大夫,以此自我标榜门阀功勋。那些高门大姓中,十家有五家并不是五帝三王的支庶,婚姻和仕宦彼此混杂,已经没有办法辨别了。汉、魏把戎人迁入塞内,使朔漠空虚,以便延续新兴夷族的势力;后来夷族接踵相继而来,如同螃蟹登上陆地,密密麻麻、纷纷继进,天地的纲纪混乱得无法恢复,乾坤难道将要毁灭吗?谋划不善,却没有人知道祸患将发展到什么程度,这又能责怪谁呢?〖三〗 “流民”这个名称,从晋朝李特开始。春秋时期史书所记载的戎狄,都不是塞外荒远之地那些带弓持弦、进入中原谋食的族群,而是占据并横贯交错于中原溪谷山林之间、迁徙没有定处的人;后世所谓流民、山寇,都是这一类。泽、潞以东,井陉以南,夹在太行、王屋之间的,是赤狄、白狄;淮水两岸的沼泽地,是淮夷;商、雒、淅、邓、房、均,是戎蛮、陆浑;夔、巫、施、黔,是濮人;汉、川、秦、巩,是姜戎;潜、霍、英、六、光、黄、随、均,是群舒;宣、歙、严、处,是岛夷。后来用郡县把他们包围,羁縻使他们归附,列入版图的边缘。可是人口多于土地,就没有地方居住;土地多于人口,于是无人治理;最终因为不从事耕种蚕桑、没有固定职业而成为流民,这种情形沿袭数千年而没有停止。

缅惟禹之奠下土也,刊山通道,敷其文命,声教讫乎四海,尽九州之山椒水曲而胥为大夏。延及三代,纳之政教之中,而制其贡赋,盖以治之者缓之也。殷、周斥之为戎狄,简其礼,薄其贡,而侵陵始作。后世附之郡县版图之余,略其顷亩,蠲其征役,而为流民、为寇盗,乃益猖狂而逞。所以然者,非但骄之而使狠也。其属系于郡县者,率数百里而为不征、不繇、不教、不治之乡。其土广,其壤肥,卤莽以耕,灭裂以耘,而可以获。有溪泉而不为之陂池,有泽薮而土旷人稀,为虎兕蛇虺所盘踞。于是乎苟幸丰年之多获,而一遇凶岁,则无以自食;一有征调,则若责己以不堪,而怨咨离散。其钝者,不以行乞为耻,其点者则以荡佚为奸。遵义、平越建,而播州之夷祸平;天柱、嘉禾、新田建,而武、靖、郴、桂之寇贼消。然则阶、文、秦、徽、英、六、随、黄、汉、雒、淮浦、夔、郧之可郡可县者,移人之余,就地之旷,分画其田畴,收教其子弟,定其情,达其志,使农有恒产,士有恒心,国有恒赋,劳费于一时,而利兴于千载,六有为之君相,裁成天地以左右民,用夏变夷,迪民安土,非经世之大猷乎!而何弗之讲?明王作,名世兴,其尚此之图哉!〖四〗知事几、察物情者,可与谋国乎?未可也,抑不可以谋身。故张华终死而晋以大乱。华之决策平吴,何其明也;执政于淫昏之廷,而庶务粗举,民犹安之,何其审也;拒刘卞之说,不欲为陈蕃之为,以冀免于祸,抑不可不谓工于全身。然而身卒殒、国卒危者,何也?智有余而义不足也。华之言曰:“权戚满朝,威柄不一。”知此矣,而受侍中之位以管机要,何为乎?又曰:“吾无阿衡之任。”夫既任不在己矣,而与贾氏周旋终始,何心乎?华尝为贾充所忌而置之外,如其欲全身而免于罪戾,则及此而引去可也。贾模,贾氏之党也,知贾氏之亡晋,而以忧死,华且从容晏处,托翰墨记问以自娱,固自信其智足以游羿彀中而恃之以无惧。不清不浊之闲,天下有余地焉以听巧者之优游乎?天下有自谋其身处于无余之地,而可与谋国者乎?故晋之亡,非贾谧能亡之,华亡之也。何也?君昏后虐,谗言高张,寇贼伏莽,天下所县望者,唯一华耳。刘卞进扶立太子之说,非不知人而妄投,亦舍华而更无可与言者。华无能为矣,然后志士灰心而狂夫乘衅。栋折榱崩,则瓦解而室倾,岂更有望哉!且华之居势,非陈蕃比也,蕃依窦武以图社稷,武不得宦官之腹心为之内应;华则贾模、裴頠以贾氏之姻族为内援以相辅,其成也可八九得。然而不能者,华于贾氏废姑杀其母之日,委顺其闲,则气不可复振;气已茶而能有为者,未之有也。盖华者,离义为智,而不知不义者之未有能智者也。是非之外无祸福焉,义利之外无昏明焉,怀禄不舍,浮沈于其闲,则更不如小人之倾倒于邪而皆可偷以全身。是以孔光、胡广得以瓦全,而华不免,若其能败人之国家则一也。是以君子于其死也不闵之。〖五〗士有词翰之美,而乐以之自见,遂以累其生平而丧之,陆机其左鉴已。机之身名两陨,濒死而悔,发为华亭鹤唳之悲,惟其陷身于司马颖,不能自拔,而势不容中止也。其受颖之羁绁而不能自拔,惟受颖辩理得免之恩而不忍负也。机之为司马伦撰禅诏也,无可贳其死。人免之于鈇钺之下,肉其白骨,而遽料其败,速去之以避未然之祸,此亦殆无人理矣。故机之死,不死于为颖将兵之日,而死于为伦撰诏之时。其死已晚矣!虽然,机岂愚悖而甘为贼鹄乎?谢朝华,披夕秀,以词翰之美乐见于当世,则伦且资其谀颂以为荣,盖有求免而不得者。其不能坚拒之而仗节以死,固也。虽然,不死则贼,不贼则死,以琐琐之文名,迫之于必死必贼之地,词翰之美为累也若斯!“虎豹之文来藉”,遂将托于不材之樗,而后以终天年乎!而抑奚必其然邪?君子之有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道者,天之道;志者,己之志也。上以奉天而不违,下以尽己而不失,则其视文也莫有重焉;乐以之自见,则轻矣。乐以自见,而轻以酬人之求,则人不择而借之以为美。为人借而以美乎人,是翡翠珠玑以饰妇人也;倚门者得借,岂徒象服是宜之之子哉!呜呼!苟有文焉,人思借之矣,遑恤其道之所宜与志之所守乎?班固之典引,幸也;扬雄之美新,不幸也;汉明之欲借固,与王莽之欲借扬雄,一也。李白永王东巡之歌,永王借之也,陆游平原园林之记,韩侂胄借之也,不幸也;蔡邕之于郭有道,苏轼之于司马温公,幸也;然苟借焉,幸不幸存乎人,而焉能自必哉!君子之有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以承天尽己而匡天下之邪淫者也。守己严,待物以正,勿以谀人、勿以悦人、为天下侮,奚足为累,而效不才之樗为?〖六〗

译追想大禹安定天下土地时,开山修路,传播他的文命,声威教化达到四海,把九州所有山岭的顶端、水流的曲折之处都纳入大夏。延续到三代,又把这些地方纳入政教之中,制定他们的贡赋,大概是因为治理他们就要宽缓他们。殷、周把他们斥为戎狄,简略他们的礼遇,减轻他们的贡赋,于是侵扰欺凌开始发生。后世把他们附入郡县版图的边缘,少计他们的田亩,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结果他们成为流民、寇盗,反而更加猖狂放纵。之所以如此,并不只是因为骄纵他们,使他们变得凶狠。他们隶属于郡县的地方,大多方圆数百里,却成为不征税、不服徭役、不受教化、无人治理的乡土。土地广大,土壤肥沃,粗略耕种,草率耘田,也能够有所收获;有溪流泉水却不修筑堤坝蓄水,有沼泽薮泽却土地空旷、人口稀少,成为虎、犀、蛇、蝎盘踞的地方。这样一来,他们如果侥幸遇到丰年而多有收获,一遇灾年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一有征发调遣,就像是要求他们承担无法承受的负担,于是怨声载道、离散逃亡。愚钝的人不以乞讨为耻,狡黠的人则把放荡游荡当作奸恶之道。设置遵义、平越,播州的夷人祸患便平息;设置天柱、嘉禾、新田,武、靖、郴、桂的寇贼便消除。既然如此,那么阶、文、秦、徽、英、六、随、黄、汉、雒、淮浦、夔、郧这些可以设置郡县的地方,就应当迁移多余的人口去充实土地空旷之处,划分田地,收纳并教导他们的子弟,确定他们的实情,通达他们的意愿,使农民有固定的产业,士人有持久的志向,国家有固定的赋税。虽然劳费在一时之间,利益却能兴盛千年。若有能够有所作为的君主和宰相,顺应天地、辅佐百姓,用中原的教化改变夷俗,引导百姓安居本土,这难道不是经世治国的大谋略吗?为什么不讲求实行呢?明王兴起,闻名当世的人出现,但愿他们能够谋划这件事!〖四〗 知道事变的关键、察见事物实情的人,可以同他谋划国家大事吗?未必可以,甚至也不能用来谋划自身。所以张华最终身死,而晋朝因此发生大乱。张华谋划平定吴国,是多么明智;在淫乱昏庸的朝廷中执政,百般事务大体能够办理,百姓还感到安定,是多么审慎;拒绝刘卞的主张,不愿做陈蕃所做的事,希望借此免除祸患,又不能不说他善于保全自身。然而他最终身死,国家最终陷入危难,为什么呢?因为智慧有余而义气不足。华歆说:“权贵外戚充满朝廷,威权柄政不统一。”既然知道这一点,却接受侍中的职位来掌管机要,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又说:“我没有阿衡那样的职责。”既然职责并不在自己,却始终同贾氏周旋,又是什么心思呢?华歆曾被贾充忌恨而置于外任,如果他想保全自身、免除罪过,那么到了这个时候引身退去也就可以了。贾模是贾氏的党羽,他知道贾氏将使晋朝灭亡,因忧虑而死;华歆却仍从容安处,寄托于翰墨往来、书信问答来自我消遣,本来是自信他的才智足以在后羿的箭靶中游走,并凭此而无所畏惧。不清不浊的中间状态,天下难道还会有余地让投机取巧的人从容游处吗?天下有谁把自身置于无可退避的境地,却还可以同他谋划国事呢?所以晋朝的灭亡,不是贾谧能够使它灭亡的,而是华歆使它灭亡的。为什么呢?君主昏暗,后党暴虐,谗言盛行,盗贼潜伏于草莽之中,天下所寄望的,只有华歆一人。刘卞进言扶立太子,并不是不了解人而妄自进言,而是舍弃华歆之外,已经没有可以商议的人了。华歆无能为力之后,志士便灰心,狂夫便乘机而起。栋梁折断、椽子崩坏,房屋就会瓦解倾倒,哪里还会有希望呢!况且华歆所处的权势地位,也不是陈蕃可以相比的。陈蕃依靠窦武谋划社稷,窦武却没有得到宦官中的心腹作为内应;华歆则有贾模、裴頠凭借贾氏的姻亲关系作为内援来相互辅助,这件事本来有八九成可以成功。然而最终没有成功,是因为华歆在贾氏废黜姑母、杀害其母亲的那一天,委曲顺从地置身其中,从此气势便再也无法振作;气势已经衰败,却还能有所作为的,从来没有过。华歆是离开义而把智谋当作凭借,却不知道不义之人从来没有能够真正有智慧的。是非之外没有祸福,义利之外没有昏明;他留恋俸禄而不肯舍弃,在其中随波浮沉,这反而还不如小人倾倒于邪道,至少还能苟且保全自身。因此孔光、胡广能够像瓦片一样苟全,而华歆却不能免死;如果说他们都能使别人的国家败亡,那就是一样的。所以君子对于他的死亡,并不怜悯。〖五〗 有些士人具有优美的文辞笔墨,却喜欢凭借它来显露自己,终于因此拖累一生并丧失性命,陆机就是前车之鉴。陆机的身家和名声都毁灭了,临死时才后悔,发而成为“华亭鹤唳”的悲叹。这只是因为他陷身于司马颖一方,不能自行脱身,而且当时的形势也不允许他中途停止。他被司马颖拘束而不能脱身,只是因为受过司马颖辨明事理、使他得以免罪的恩惠,不忍心背负这份恩情。陆机替司马伦撰写禅让诏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为他的死开脱的了。别人把他从斧钺之下救出,使他白骨生肉;他却突然预料司马伦将要失败,赶紧离开来躲避尚未发生的祸患,这也几乎是不讲人情了。所以陆机的死,不是死在替司马颖领兵的那一天,而是死在替司马伦撰写诏书的时候。他死得已经太晚了!即便如此,陆机难道是愚蠢悖逆、甘愿做叛贼的箭靶吗?他辞谢早晨的荣华,披览晚间的秀美,以文辞笔墨的优长乐于在当世显露自己,于是司马伦便借助他的谀颂来增添自己的荣耀;大概是想求得免死,却没有办法做到。他不能坚决拒绝并守持节操而死,固然如此。可是,不死就成为叛贼,不做叛贼就只有死;以琐碎的文名,把他逼到非死即贼的境地,文辞笔墨的优美造成的拖累竟到了这种程度!“虎豹的斑纹会招来藉用”,难道竟要托身于无才的樗树,才可以终享天年吗?或者又何必一定如此呢?君子有文章,是用来说明道理、表达志向的。所谓道,是上天的道;所谓志,是自己的志向。对上奉行天道而不违背,对下尽其本心而不丧失,这样看待文章,就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的;如果以文章自我显露为乐,就轻视它了。以自我显露为乐,又轻视文章而用来回应别人的请求,那么别人就会不加选择地借用它,把它当作自己的美饰。替别人借来文章而用来美化别人,就像把翡翠珠玑拿来装饰妇人;倚门卖笑的人也能借用它,难道只有穿象服、适宜享受这种装饰的人才配得上吗?唉!如果有了文章,人们就想借用它,哪里还顾得上它是否合乎道义、是否符合作者所守持的志向呢?班固的《典引》,算是幸运;扬雄的《剧秦美新》,算是不幸。汉明帝想借助班固,和王莽想借助扬雄,是一样的。李白的《永王东巡歌》,是永王借来使用的;陆游的《平原园林记》,是韩侂胄借来使用的,这都是不幸。蔡邕对于郭有道,苏轼对于司马温公,算是幸运;然而只要文章被借用,幸运还是不幸取决于借用它的人,哪里能够由作者自己保证呢!君子有文章,是用来说明道理、表达志向,用来承奉天道、尽其本心并匡正天下邪淫之事的。严格守持自身,以正道对待外物,不要用来谄媚别人,不要用来取悦别人,也不要让天下人侮辱;这样哪里值得成为拖累,又为什么要效法无才的樗树呢?〖六〗

有必不可仕之时,则保身尚矣。外患已深,国危如线,亟得君而事之,身非所恤也。权臣擅于下,孤主立于上,扶弱图存,功虽不立,而志不可忘,苟非因权臣而进,身非所恤也,皆可仕也。必不可仕而以保身为尚者,其唯无天子之世乎!所谓无天子者,非人逐失鹿、天位未定之谓也。择主而奉之以已乱,而定君臣之分,故张良归高帝,邓禹追光武,允矣。即不然,而为范增之从项羽,郭嘉、荀攸之依曹操,犹足以自见焉。唯至于晋惠帝之时,有天子而无之,人欲为天子而不相下,群不知有天子,而若可以无天子者。于斯时也,顺逆无常理,成败无定势,彊臣林立,怙愚以逞,逆者逆,顺者亦逆也,败者败,成者亦败也。欲因之以事孤危之天子而不能,即欲掖之以为天子,而亦必不得。生人杀人而皆操天子之权。夫然后纳身于狂荡凶狡之中,寄命于转盼不保之地,果矣其为大惑,而自贻以死亡也。王戎之免,幸也;王衍、陆机、潘岳之死,自贼者也。顾荣、张翰、戴渊、贺循褰裳而急去之,非过高绝人之智也,未有无天子而可仕者也。〖七〗晋有天下,初并蜀、吴,二方之民,习于割据之余,未有以绥之也;而中朝内乱,故赵廞、李特、张昌、石冰乘之以兴。乃特之子孙窃蜀者数十年,而江南早定,刘弘之功茂矣哉!故以知国有干城,虽乱而弗难定也。虽然,岂独弘之功哉?其地有人,而后可以相资而理。李特之乱,蜀土风靡而从之,尽三巴之士,仅一诡僻之范长生而已。吴则贺循、华谭、周玘、顾荣皆洁身退处而为州郡所倚重,民乱而士不与俱,则民且苶然而自废,张昌、石冰之首不难馘已,而陶侃得以行其志于不疑。呜呼!此非晋能得之,其所繇来者旧矣。孙氏之不足与言治理也,而未尝立一权谋名法之标准,则江介之士民,犹且优游而养其志。诸葛公贤于孙氏远矣,乃尚名法以钳束其下,人皆自困于名法之中,而急于事功以为贤,则涵泳从容之意不复存于风俗,安所得高视远览以曙于贞邪逆顺之大者哉!诸葛之张也,不如孙氏之弛也。孙氏不知道而道未亡,诸葛道其所道而道遂丧。自其隆中养志之日,以管、乐自比,则亦管、乐而已矣!齐之所以速乱而燕旋敝也。管、乐者,自其功而言;申、商者,自其学而言也。申、商法行而民有贼心,君子所以重为诸葛惜也。〖八〗刘渊虽挟桀敖不逞之材,然其始志亦岂遽尔哉?观其讥随、陆之无武,绛、灌之无文,则亦自期于随、陆、绛、灌之中而已矣。其既归五部,闻司马颖之败,尚欲为之击鲜卑、乌桓,则犹未必遽背晋而思灭之也。司马颖延而挑之,刘宣等推而嗾之,始以流毒天下,而覆晋室。乃匈奴自款塞以来,蕃育于西河有年矣,渊匪茹而逞,不再世而子孙宗族及其种类骈死于靳准,无孑遗焉,则渊毒天下还以自毒,渊亦何利有颖之挑、宣之嗾,以糜烂冒顿以来数十传之苗裔部落于崇朝也?司马颖一溃其防,而河决鱼烂,灭其宗而赤渊之族,亦憯矣哉!而推祸原所启,则王浚之结务勿尘先之也。司马氏自讧于室,固未尝假外援而召之乱也。浚狡有余而力不足,乃始结鲜卑而开千余年之衅;颖惧鲜卑,乃晋渊以敌之;交相用夷,颖不救死,而浚伏其诛。流毒天下者,殃必及身。及身者,殃之券也;祸延百世者,殃之余也。石敬瑭之妻子歼于契丹而无遗种,岂或爽哉!故王浚者,千古凶人之魁也,而效之者何相踵以自灭也!〖九〗死而不得其所者,谓之刑戮之民,其嵇绍之谓与!绍之不可死而死,非但道先人之志节以殉雠贼之子孙也。惠帝北征,征绍诣行在,岂惠帝之闇能知绍而任之乎?司马越召之耳。冏也、又也、颖也、颙也、越也,安忍无亲,而为至不仁,一也。偶然而假托于正,奉土木偶人之孱主以逞,君子逆风,犹将避其腥焉。绍曰:“臣子扈卫乘舆,死生以之。”妄言耳。乐为司马越之厮役而忘其死也。不知有父者,恶知有君。名之可假,势之可依,奉要领以从之,非刑戮之民而谁邪?秦准谓绍曰:“卿有佳马乎?”导之以免于刑戮而不悟,妄人之妄,以自毙而已矣。〖一○〗宋高宗免于北行,而延祀于杭州,幸也;琅邪王免于刘、石之祸,而延祀于建康,非幸也。当颖、颙、腾、越交讧之日,引身而去,归国以图存,卓矣哉!王之归,王导劝之也。导之察几也审,王之从谏也决,王与导之相得自此始,要其所以能然者有本矣。八王奰争之日,晋室纷纭轇轕,人困于其中而无术以自免。乃王未归国之先,一若无所短长浮沈于去就者;导以望族薄仕东海,而邪正顺逆之交,一无所表见。呜呼!斯所以不可及也。

译有必定不可出仕的时势,那么保全自身就是上策。外患已经深重,国家危急如同一根丝,急于得到君主而侍奉他,自身安危就不值得顾虑了。权臣在下擅权,孤立的君主在上;扶助弱主、谋求存国,即使功业不能建立,志向也不能忘却;只要不是因依附权臣而进身,自身安危就不值得顾虑,这些情形都可以出仕。必定不可出仕,却把保全自身视为上策,大概只有处在没有天子的时代吧!所谓没有天子,并不是说群雄争夺而失去帝位、天下尚未确定归属。选择君主来奉事,以平定祸乱,确定君臣名分,所以张良归附高帝、邓禹追随光武,是正确的。即使不是这样,像范增追随项羽、郭嘉和荀攸依附曹操,也还足以显露自己的才能。唯独到了晋惠帝时期,是有天子却等于没有天子;人人都想做天子,却互不肯居于人下,群臣都不知道有天子,情形就像可以没有天子一样。在这个时候,顺逆没有固定的道理,成败没有确定的趋势,强臣林立,凭恃愚昧而肆意妄为;违逆者固然是逆,顺从者也同样是逆;失败者固然失败,成功者也同样失败。想趁此侍奉孤危的天子,却做不到;即使想扶助他成为真正的天子,也一定不能实现。杀人或放人,全都掌握着天子的权力。到了这种时候,把自身投入狂放凶狡之人中,把性命寄托在转眼之间便不能保全的地方,果然是大惑不解,自己招致死亡。王戎能够免祸,是幸运;王衍、陆机、潘岳的死,是自己招致的祸患。顾荣、张翰、戴渊、贺循提起衣裳急忙离开,并不是他们智谋高绝、远胜常人,而是因为没有天子的时代本来就没有可以出仕的道理。〖七〗 晋朝拥有天下,起初兼并蜀、吴两地;两地的百姓习惯了割据之后的生活,却还没有得到安抚,而中原朝廷内部发生动乱,所以赵廞、李特、张昌、石冰乘机而起。后来李特的子孙窃据蜀地达数十年,而江南很早安定下来,刘弘的功劳多么盛大啊!由此可以知道,国家有捍卫国土的大臣,即使发生动乱,也不难平定。然而,难道只是刘弘一个人的功劳吗?那个地方有人才,然后才可以相互凭借而治理。李特作乱时,蜀地风从而跟随他,整个三巴的士人,只有一个行为诡僻的范长生而已。吴地则有贺循、华谭、周玘、顾荣,都洁身自守、退居不仕,成为州郡所倚重的人;百姓发生动乱而士人不跟随,那么百姓就会疲惫而自行瓦解,张昌、石冰的首级也就不难割取了,陶侃因而能够毫不疑惧地施展自己的志向。唉!这并不是晋朝有意取得的成果,它的由来早就存在了。孙氏没有资格谈论治理,却从未建立一套权谋、名分、法令的标准,因此江东的士人百姓还能够从容游处,涵养自己的志向。诸葛公比孙氏贤能得多,却还崇尚名分和法令来钳制属下;人人都困在名分法令之中,急于追求事功并以此自认为贤能,于是从容涵养的风气便不再存在,哪里还能有高瞻远瞩、洞察贞正与邪逆、顺从与悖逆这些大问题的人呢?诸葛的张弛,不如孙氏的宽弛。孙氏不懂得道,但道还没有灭亡;诸葛奉行他所理解的道,道反而就此丧失了。从他在隆中养志、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的那一天起,他也就只是管仲、乐毅而已了!齐国因此迅速混乱,燕国也随即衰败。管仲、乐毅,是从功业方面说的;申不害、商鞅,是从学术方面说的。申不害、商鞅的法令施行后,百姓产生了作乱之心,这正是君子更加替诸葛亮惋惜的地方。〖八〗 刘渊虽然具有桀骜不驯、不得志便肆意妄为的才干,但他当初的志向难道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看他讥讽随何、陆贾没有武力,绛侯、灌婴没有文才,可见他也只是把自己期许为随何、陆贾、绛侯、灌婴一类的人罢了。他回到五部以后,听说司马颖失败了,还想替他攻打鲜卑、乌桓,那么他还未必马上背叛晋朝而图谋消灭它。司马颖招引并挑动他,刘宣等人推拥并唆使他,这才开始使毒害流布天下,颠覆晋室。况且匈奴自从归附边塞以来,在西河繁衍生息已经多年;刘渊不加克制而逞强,结果不到两代,他的子孙、宗族以及同类部众就全都被靳准杀死,没有留下一个遗民。这样,刘渊施加给天下的毒害反过来毒害了自己;刘渊又何必因司马颖的挑动、刘宣等人的唆使,在一朝之内使冒顿以来数十代繁衍的后裔部落遭到覆灭呢?司马颖一旦冲破了防线,形势就如黄河决堤、鱼肉腐烂;使自己的宗族灭亡,使刘渊一族遭受屠戮,也太惨痛了!如果追究祸患最初由谁开启,那么王浚勾结务勿尘,正是最先这样做的。司马氏内部自相争斗,本来并没有借助外援来招致这场祸乱。王浚有余谋而力量不足,于是开始勾结鲜卑,开启了延续千余年的祸端;司马颖害怕鲜卑,于是借刘渊来对付它;双方互相利用夷族,司马颖没有能够免于死亡,王浚也伏罪受诛。把毒害流布天下的人,灾祸必然会殃及自身。殃及自身,是灾祸已经兑现的凭据;祸患延续百世,是灾祸留下的余波。石敬瑭的妻子儿女被契丹消灭,没有留下后代,难道会有什么差错吗?所以王浚是千古凶人的首领,而仿效他的人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自取灭亡呢?〖九〗 死得不合其所应处之道的人,称作受刑戮之人,大概说的就是嵇绍吧!嵇绍本来不应该死却死了,并不只是因为宣扬先人的志节,去为仇敌的子孙殉死。惠帝北征,征召嵇绍到行在,难道是昏暗的惠帝能够了解嵇绍并任用他吗?这是司马越召他去的。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越,都残忍无亲、极其不仁,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偶然借用正义的名义,奉承土木偶像一般孱弱的君主来逞强;君子只要逆风闻到他们的气味,尚且要躲避那腥臭。嵇绍说:“臣子护卫皇帝的车驾,应当以死生相随。”这是胡说罢了。他乐于做司马越的奴役,却忘记了自己的死亡。不知道有父亲的人,怎么会知道有君主呢?借助名义,依靠权势,奉献自己的身家性命而跟随他们,不是受刑戮的人又是谁呢?秦准对嵇绍说:“你有好马吗?”这是在引导他借此免于刑戮,他却没有醒悟,不过是妄人做妄事,自己走向灭亡罢了。〖一 ○〗 宋高宗免于被带往北方,在杭州延续了祭祀,这是幸运;琅邪王免于刘、石之乱,在建康延续了祭祀,却不是幸运。在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腾、司马越相互争斗的日子里,抽身离去,回到自己的国土来谋求保存,真是卓越啊!琅邪王的归国,是王导劝成的。王导观察时机十分审慎,琅邪王听从劝告十分果断,王与王导彼此投合从此开始;究其所以能够这样,是有根本原因的。八王争斗之时,晋室纷乱纠缠,人们困在其中而没有办法自行脱身。然而在琅邪王尚未归国以前,他似乎从不在出仕与退处之间计较得失、随波浮沉;王导因为出身望族而轻视到东海任职,对邪正、顺逆的交会,也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唉!这正是别人无法赶上的地方。

老子曰:“静为躁君。”非至论也。乃所谓静者,于天下妄动之日,端凝以观物变,潜与经纶,而属意于可发之几,彼躁动者,固不知我静中之动,而我自悠然有余地矣。天地亦广矣,物变有所始,必有所终矣。事之可为者,无有禁我以弗为;所难者,身处于葛藟卼之中,而酒食相縻,赤绂相系,于是而戈矛相寻不觉矣。静者日悠然天宇之内,用吾才成吾事者无涯焉,安能役役与人争潆洄于漩澓之中乎!澄神定志于须臾,而几自审,言之有当者,从之自决矣。此王与导之得意忘言而莫逆于心者也。是术也,老、庄以之处乱世而思济者也。得则驰骋天下之至刚;不得,抑可以缘督而不近于刑。琅邪之全宗社于江东,而导昌其家世,宜矣。虽然,此以处争乱云扰之日而姑试可也;既安既定而犹用之,则不足以有为而成德业。王与导终始以之,斯又晋之所以绝望于中原也。孔子思小子之简,而必有以裁之,非精研乎动静之几、与时偕行者,不足以与于斯。〖一一〗晋保江东以存中国之统,刘弘之力也。弘任陶侃、诛张昌、平陈敏,而江东复为完土。侃长以其才,而弘大以其量,唯弘能用侃,侃固在弘帡幪之中也。夫弘又岂徒以其量胜哉!弘无往而不持以正者也。司马越之讨颙,颙假诏使弘攻越,弘不为颙攻越,亦不为越攻颙,而但移书以责其罢兵,正也,颙逆而越亦不顺也;恶张方之凶悖,不得已择于二者之闲而受越节度,亦正也;受越节度,终不北向以犯阙诛颙,亦正也;张光者,顒之私人,讨陈敏有功,不以颙故而抑之,亦正也;天下方乱,而一之以正,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当止,不为慷慨任事之容,不操偏倚委重之心,千载而下,如见其岳立海涵之气象焉。使晋能举国而任之,虽乱而可以不亡;惜乎其不能独任,而弘亦早世以终也!微弘,则周玘、顾荣、贺循无所惮而保其贞;微弘,则陶侃无所托以尽其才;微弘,则琅邪南迁,王导亦无资以立国。晋不能用弘,而弘能用晋。呜呼,当危乱之世,镇之以静,虑之以密,守之以大正,而后可以为社稷之臣。挟才而急于去就者,益其亡尔。有土可凭,有人可用,而褊心诡亿以召乱,曰:吾以行权。权其可与未可与立者道乎?〖一二〗恶有天子中毒以死,而不能推其行弑之人者哉?惠帝之为司马越鸩也,无疑。越弑君,而当时天下不能穷其奸,因以传疑于后世,而主名不立。当其时,司马模、司马腾皆唯恐无隙而不足以逞者,然而胥中外为讳之,而模与腾不能藉以为名,史臣于百世之后,因无所据以正越弑逆之罪,何也?天下胥幸惠帝之死也。惠帝死,而乱犹甚,国犹亡;惠帝不死,则琅邪虽欲存一线于江东也,不可得矣。惠帝,必不可为天子者也;武帝护之而不易储,武帝病矣;然司马氏之子孙,特不如惠帝之甚耳,无而不可以亡天下者,则将孰易而可哉?惠帝之必亡也,使晋有社稷之臣,行伊、霍之事,而庶其定乎!司马越固亦有此心矣,然而不能者,司马伦已尝试焉,而为天下僇;司马颖、司马颙皆将为之,而先伏其辜;越而行伊、霍之事,则颙与颖所不敢为者而身任其咎,以召天下之兵,越虑之熟矣。无如此士木之闇主何!不得已而听人之毙之,越之情亦苦矣。贵戚之卿,有易位之责,而越不能;养昏汶之主以速即于亡,而抑不可;顾怀帝之尚可有为,而非惠帝之死弗能立也。决出于倒行之一计,而扳怀帝以立,己无私焉,故天下且如释重负而想望图存之机。故一时人心翕然,胥为隐讳,以免越宫官之辟;后世亦存为疑案,而不推行鸩之人。夫人苟处不得已之势而志非逆者,则天讨不加,而清议不相摘发。弗能事也,弗能废也,社稷且岌岌焉,为天下任恶,天下所矜而容之者也。怀帝立五年,而越无篡心,其专杀而畏寇,则司马氏骄昏之习也,不足深责也。〖一三〗孟子言保国之道,急世臣,重巨室,盖恶游士之徒乱人国也。夫游士者,即不乱人国,而抑不足以系国之重轻,民望所不归也。主其地,习其教,然后人心翕然而附之。陈敏之乱,甘卓反正,而告敏军曰:“所以戮力陈公者,正以顾丹阳周安丰耳,今皆异矣,汝等何为?”顾荣羽扇一麾,而数万人溃散。琅邪王镇建业,荣与纪瞻拜于道左,而江东之业遂定。夫此数子者,皆孙氏有国以来所培植之世族也,率江东而定八王已乱之天下,抗五胡窥吞之雄心,立国百年而允定,孟子之言,于斯为烈矣。

译老子说:“宁静是躁动的主宰。”这还不是最精深的论断。所谓宁静,是在天下妄动的日子里,端正凝神地观察事物变化,暗中参与筹划,专心等待可以采取行动的时机。那些躁动的人当然不知道我在宁静之中的活动,而我自己从容自得、处处留有余地。天地也是广阔的,事物的变化有开始,也必然有终结。事情凡是可以做的,没有什么能够禁止我不去做;困难的是,身处葛藟卼之中,又被酒食牵绊、被赤绂系缚,在这种情况下就会不知不觉陷入兵戈相争。宁静的人终日在天地之间从容自得,施展我的才干、成就我的事业没有边际,怎么能劳碌不休,和别人一起在漩涡中争逐回旋呢?片刻之间澄清精神、安定志意,审察事变的先机;言语有适当之处,就听从并自行决断。这就是王与王导彼此会意、无需多言而心意相合的地方。这种方法,是老子、庄子在乱世中自处并思考如何济世的方法。得势时,就可以纵横天下,发挥最刚强的力量;不得势时,也可以顺着事物的中道而行,不接近刑祸。琅邪王得以保全江东的宗庙社稷,而王导使其家世昌盛,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这种方法用于争乱纷扰的时代,暂且试行还可以;天下已经安定,却仍然使用它,就不足以有所作为、成就功业德业了。王与王导始终采用这种方法,这又是晋朝因此对中原完全绝望的原因。孔子思念年轻人的简朴,却一定要加以裁制;如果不是精细研究动与静的时机、随着时代一同前进,就不足以参与其中。〖一一〗 晋朝保住江东,从而保存中原正统,是刘弘的力量。刘弘任用陶侃,诛杀张昌,平定陈敏,于是江东又恢复为完整的土地。陶侃长于才干,刘弘广大于器量,只有刘弘能够任用陶侃,而陶侃本来就在刘弘的庇护之中。刘弘难道又只是凭器量取胜吗?刘弘无论到哪里,都坚持以正道行事。司马越讨伐司马颙时,司马颙假传诏令让刘弘攻打司马越,刘弘不替司马颙攻打司马越,也不替司马越攻打司马颙,而只是写信责令双方停止用兵,这是正道,因为司马颙是悖逆的,司马越也并不顺当;他厌恶张方的凶暴悖逆,不得已在两者之间选择而接受司马越的节度,也是正道;接受司马越的节度,却始终不向北进军攻打宫阙、诛杀司马颙,也是正道;张光是司马颙的亲信,讨伐陈敏有功,刘弘不因他属于司马颙一方而压制他,也是正道。天下正处在混乱之中,他却用正道使事物归于一统,在应当行动的地方行动,在应当停止的地方停止;不摆出慷慨任事的姿态,不怀有偏袒或轻率委任的心思。千年之后,还仿佛能看见他如山岳耸立、如大海涵容的气象。假使晋朝能够把全国的事务都交给他,即使发生动乱,也可以不至于灭亡;可惜它不能专任刘弘,而刘弘也早逝而终。没有刘弘,周玘、顾荣、贺循就没有所畏惧而保全自身的贞正;没有刘弘,陶侃就没有可以依托的人来尽展才干;没有刘弘,琅邪王南迁,王导也没有凭借来建立国事。晋朝不能任用刘弘,而刘弘却能够使晋朝发挥作用。唉!在危乱的时代,用宁静来镇定局势,用周密来谋划,用大正之道来守持,然后才可以成为社稷之臣。倚仗才干而急于决定进退的人,只会加速国家灭亡罢了。有土地可以凭借,有人才能够任用,却以狭隘的心思和诡诈的谋算招来祸乱,还说:“我是在行使权变。”权变这种东西,难道可以同立身行道混为一谈吗?哪有天子中毒而死,却不能追查出行弑之人的道理呢?惠帝是被司马越用鸩毒毒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司马越弑杀君主,当时天下却不能穷究他的奸谋,因此把疑案流传给后世,连被弑君主的名义也没有确定。当时司马模、司马腾都唯恐没有机会而不足以逞志,然而朝廷内外全都为此讳言,司马模和司马腾也不能借此建立名义;史臣到了百世之后,便没有凭据来判定司马越弑逆的罪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都庆幸惠帝死去。惠帝死了,乱局却更加严重,国家仍然灭亡;如果惠帝不死,那么琅邪王即使想在江东保存一线生机,也不可能做到。惠帝是绝对不能做天子的人;武帝却护着他,不更换太子,武帝真是糊涂了。然而司马氏的子孙,只是没有一个像惠帝这样严重罢了;如果说没有一个可以不导致天下灭亡,那么又能改立谁才可以呢?惠帝必然会使晋朝灭亡,假使晋朝有社稷之臣,实行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情,或许还可以安定吧!司马越本来确实也有这个想法,然而不能这样做,是因为司马伦已经尝试过,并且被天下人戮辱;司马颖、司马颙也都将要这样做,却先行遭受了罪罚。司马越如果实行伊尹、霍光之事,就要亲身承担司马颙、司马颖不敢承担的罪责,从而招来天下的军队,司马越对此考虑得很周密。只是拿这个土木偶像般昏暗的君主没有办法!不得已而听任别人杀死他,司马越的内心也很痛苦。贵戚之卿负有更换君位的责任,而司马越不能做到;养着昏乱污浊的君主,使他迅速走向灭亡,又不能这样做;只是想到怀帝还可以有所作为,而不让惠帝死去,怀帝就无法即位。于是他最终决定采取一种倒行逆施的办法,扶立怀帝;他自己并没有私心,所以天下人仿佛卸下了沉重负担,都期待着谋求生存的机会。因此一时之间人心一致,全都替这件事隐讳,以免司马越受到宫官的罪责;后世也把它保留为疑案,没有追查施行鸩毒的人。如果一个人确实处在不得已的形势中,而志向并非悖逆,那么上天的惩罚不会降临,清议也不会揭发他。事情不能办理,君主不能废黜,社稷又危危欲坠;他替天下承担恶名,是天下人怜悯并宽容他的原因。怀帝即位五年,而司马越并没有篡位之心;他擅自杀人而又畏惧外寇,是司马氏骄纵昏乱的习气,不值得过分责备。〖一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一三〗 孟子谈论保全国家的道理,主张急切任用世代为臣的家族,尊重声望显赫的世家大族,大概是厌恶游说之士扰乱国家。游说之士即使不能扰乱国家,也不足以维系国家的轻重,民众的拥护不会归向他们。只有主宰那个地方、熟悉当地教化的人,才能使人心一致地归附。陈敏作乱时,甘卓反正,便对陈敏的军队说:“我们之所以竭力效忠陈公,正是因为顾念丹阳的周安丰;如今这些条件都变了,你们还要做什么?”顾荣挥动羽扇一指,几万人便溃散了。琅邪王镇守建业时,顾荣和纪瞻在道路左边拜见他,于是江东的基业就此安定。这几个人,都是孙氏建立国家以来所培植的世族;他们率领江东,平定八王之乱后的天下,抵抗五胡窥伺并吞的雄心,使国家建立百年而真正安定。孟子的话,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的验证。

呜呼!地皆有人也,民皆有望也,用人者迫求之骤起喜事之人,而略老成物望之士,求民之归也难矣。光武所与兴者,南阳崛起之流辈,而其收河北以为根本,则唯得耿弇、寇恂、吴汉而大业定。刘焉倚东州兵为腹心,以凌驾蜀人而内乱;驯至于先主,所与者皆平原初起之爪牙,故两世而不收蜀一士之用,其亡也,民且去之若遗也。刘弘、王导知此,而以树建业百年之基,就其地,得其人,定天下之大略也,允矣。

◎怀帝晋武分诸王使典兵,晋不竞矣。彼皆膏粱纨袴之子也,教练不亲,束伍不禁,瓦合而徒炫其军容,足以乱尔,而不足以竞。又、颖、颙、越之交相残杀,閧然而前,穨然而熸,未尝有经旬之战守,而横尸万计,其以民命为戏久矣。不足以竞而欲相竞,于是乎不得不借夷狄以为彊。刘渊之起,司马颖召之也;石勒之起,苟晞用之也;拓拔氏之起,刘琨资之也;皆不足以竞,不获已而藉之以竞,而晋遂亡。中国之祸,遂千余年而不息。使竞在中国而无待于彼,不示以弱而绝其相陵之萌,则七国之反,赤眉、黄巾之乱,袁、曹、公孙、韩、马之争,中国亦尝鼎沸矣,既折既摧而还归于定,亦恶至此哉!武帝无百年之算,授兵于孺子,司马颖之顽愚,延异类以逞,不足诛也。若夫刘琨者,怀忠愤以志匡中国,而亦何为尔邪?琨进索虏,将以讨刘渊也。拒一夷而进一夷,事卒不成,徒延拓拔猗卢于陉北,不亦傎乎!夫琨不能驱市人以敌大寇也,诚难;然君子之自靖以忠于所事,亦为其所可为而已矣。智索力穷,则归命朝廷,如魏胜、辛弃疾斯亦可矣,未有急一时而忘无穷之祸者也。盖琨亦功名之士耳,志在功名而不闻君子之道,则功不遂、名不贞,而为后世僇,自贻之矣。前有不虑之君,后有不虑之臣,相仍以乱天下;国速亡,夷、夏之防永裂。呜呼!将谁咎哉!〖二〗司马越出屯于项,非无策也;其败,则越非济险之人,外为苟晞所乘,而内任王衍以偾事耳。刘聪、石勒绕雒阳而南侵襄、邓,使晋君臣兵庶食绝援孤,画雒而困,其必蹙以待尽也无疑。重兵屯于外,则聪、勒进而越拟其后,必不敢凭陵而遽通三川。故苟晞内讧,越死,众无主,王衍不敢任事,而后聪始决起以犯王都。越之出屯,不是以为越罪,明矣。雒阳之孤危,越不能辞其责;其失也,在秉国之日,不能推诚任贤、辑和东南、以互相夹辅,一出而无有可倚者。山简纵酒自恣而忘君父,苟晞挟私争权而内相攻夺,张骏所遣北宫纯之一旅,且屡战而疲矣;怀帝又恶越,必欲灭越而不恤,自龁之,还以自毙;越之处势如此,亦安得不郁郁以死而以溃哉!夫越非无心者,而特昧于从违耳。一秉政而唯王衍、庾敳、谢鲲、郭象、胡毋辅之虚浮之徒进,以是为可靖兵戎之气乎?一旦而欲建非常之功,跳出孤危,反兵内援,必不可得者。然其曰:“臣出,幸而破贼,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亦何遽非死地求生之长算哉?向令刘弘不死,使任山简之任,刘琨不北掣于王浚,张轨不远绝于凉州,东连琅邪,视聪、勒所向而自外击之,晋且可以不亡。其不能者,越非其人,非策之不善也。若夫越之不奉怀帝以出而置之危地,则罪也。玄宗往蜀,太子在灵武,而安、史不能安于长安。诚使怀帝亲将以御狄于外,苟晞虽骄,山简虽慢,自不敢亢鈇钺而坐视。琅邪输江东之粟,饱士马以急攻,聪、勒其能入据空城以受四方之敌乎?越出而帝留,惴惴以居,藉藉以毙,越之罪大矣。虽然,或亦国君死社稷之说误之也。若君臣同死孤城,而置天下于膜外,虽猎卫主之名,亦将焉用此哉?〖三〗民愚无知,席安饱以为势,陵蔑孤弱,士大夫弗能止焉,与之俱流而斁其仁恕之心,忘出反之报,自贻死亡以为国病,祸发不可御矣。夷狄非我族类者也,蝥贼我而捕诛之,则多杀而不伤吾仁;如其困穷而依我,远之防之,犹必矜而全其生;非可乘约肆淫、役之残之、而规为利也。汉纵兵吏残蹂西羌,而羌祸不解,夷狄且然,况中国之流民乎?夫其阑入吾士,不耕而食,以病吾民,褊人视之,其忿忮也必深。上无能养也,无能安也;弃坟墓,离亲戚,仰面于人以求免于冻馁,又岂其情之得已哉?役则役焉矣,敺则敺焉矣,不敌我十姓百家之相为朋比矣。愚民于是而以侮之为得计,士大夫于是而以制之为得势,有司于是以箝束驱除之为保我士民之功。一王之天下无分士,天地之生非异类,而摧残之若仇雠,伤和气,乖人理,激怨怒,则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皆自取之焉耳。西晋之末,蜀已覆于前矣。刘弘薨,山简闇,荆湘之士民虐苦流民;而若冯素者,且持保固乡里之邪说,惑狂愚残忍之荀眺,欲尽诛之;四五万家一时俱起,杜弢挟之以作乱,天道之必然,人情之必致也。鸣呼!眺欲尽诛之,独非人乎,事即成而何忍?况其祗以自贼也!迨其已反,则又或咎之曰:杀之之不速也。不仁者不可与言,有如是夫!〖四〗

译唉!各地都有当地人,百姓都有自己所仰望的人。任用人才的人却急于搜求那些突然起势、喜欢制造事端的人,而轻视老成持重、深孚众望的士人;这样要使百姓归附就困难了。光武帝与之共同兴起的,是南阳崛起的那一批人;但他收取河北作为根本时,依靠的只是耿弇、寇恂、吴汉,因而大业得以安定。刘焉倚仗东州兵作为心腹,以此凌驾蜀人,结果造成内部叛乱;到了先主刘备,所任用的也都是在平原郡最初起兵时的爪牙,所以两代都没有招徕并任用蜀地的一位士人,到了灭亡时,百姓甚至像丢弃遗物一样离弃他们。刘弘、王导懂得这个道理,因而通过培植人才来建立建业百年的根基,在当地任用当地人才,制定平定天下的大略,确实是正确的。◎怀帝 晋武帝把兵权分给诸王,让他们掌管军队,晋朝就不再具有竞争天下的力量了。那些人都是出身富贵、穿着华丽衣裤的子弟,不亲自教练军队,也不整顿约束队伍,只是临时拼凑起来,徒然炫耀军容;这样的军队足以制造混乱,却不足以争夺天下。司马乂、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越相互残杀,喧闹着向前冲,却又颓败消散,从来没有进行过持续十天的攻守战斗,横尸却以万计,他们把百姓的性命当作儿戏已经很久了。既然没有竞争的力量,却又想相互争夺,于是不得不借助夷狄来增强力量。刘渊起兵,是司马颖召来的;石勒起兵,是苟晞任用他的结果;拓跋氏兴起,是刘琨资助的结果。他们都没有竞争的力量,不得已借助夷狄来争夺天下,于是晋朝终于灭亡。中国的祸乱,也因此延续了一千多年而没有止息。假使竞争力量在中国,而不需要依靠他们;不向他们显露软弱,断绝他们互相侵凌的苗头,那么七国之乱、赤眉和黄巾之乱,以及袁氏、曹氏、公孙氏、韩氏、马氏之间的争斗,中国也曾经沸腾混乱过,但既已折损摧毁,最终仍会归于安定,又怎么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呢!武帝没有作百年长远谋划,竟把兵权交给幼稚的人;司马颖顽劣愚蠢,招引异族来逞强,这些还不足以单独责罚他。至于刘琨,怀着忠诚和愤懑,立志匡救中国,却又为什么这样做呢?刘琨进用索虏,是想讨伐刘渊。拒绝一个夷狄,却又引进另一个夷狄,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反而把拓跋猗卢延请到陉北,这不是太荒谬了吗!刘琨不能驱使市井百姓去抵挡强大的敌寇,确实很困难;但是君子为了忠于所事而使自己安定,也只是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罢了。智谋用尽、力量耗竭,就归命朝廷,像魏胜、辛弃疾那样,这也就可以了;从来没有因为急于解决一时之事,就忘掉无穷后患的道理。大概刘琨也只是一个追求功名的人罢了,心志在于功名,却没有听闻君子之道,所以功业不能完成,名声不能保持纯正,反而成为后世的羞辱,这都是他自己招致的。前面有不作长远考虑的君主,后面有不作长远考虑的臣子,接连不断地使天下陷入混乱;国家迅速灭亡,夷狄与华夏之间的防线也永远破裂。唉!这还能归咎于谁呢!〖二〗 司马越出兵驻扎在项地,并不是没有计策;他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司马越不是能够渡过险难的人,对外被苟晞乘隙攻击,对内又任用王衍而把事情办坏了。刘聪、石勒绕过雒阳向南侵扰襄、邓,使晋朝君臣、军队和百姓粮食断绝、援军孤立,只能划守雒阳而陷入困境,他们必然窘迫地等待覆亡,这是毫无疑问的。把重兵驻扎在外面,刘聪、石勒进攻时,司马越就可以从后面牵制他们,他们一定不敢肆意侵犯,贸然打通三川。因此,只要苟晞不在内部争斗,司马越不死,军众还有主帅,王衍敢于承担责任,那么刘聪才会果断出兵进犯王都。司马越出兵驻屯,并不能因此归罪于他,这是很清楚的。雒阳陷于孤立危急,司马越不能推卸责任;他的过失在于掌握国政时不能推诚任用贤才,调和安定东南,使各方互相夹辅,以致一出兵就没有可以倚仗的力量。山简纵情饮酒、任意放纵而忘了君父,苟晞挟带私心争权夺利,内部相互攻伐争夺;张骏派来的北宫纯一支军队,又已经屡经战斗而疲惫;怀帝又憎恶司马越,一定要消灭他而不顾全大局,实际上是自相残害,最终反而使自己灭亡。司马越处在这样的形势下,又怎么能不郁郁而死,并且因此溃败呢!司马越并不是没有心计,只是特别不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罢了。他一掌握政权,就只提拔王衍、庾敳、谢鲲、郭象、胡毋辅之这些浮薄虚诞的人,难道认为这样就可以平息战争的气势吗?一旦想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摆脱孤立危急的处境,回兵向内求援,却必定无法做到。然而他说:“我出兵,如果有幸击破贼军,国威就可以振作,仍然胜过坐等困穷。”这难道就一定不是在死地中求生的长远谋划吗?假如刘弘没有死,使他担任山简所担任的职务;刘琨没有被王浚牵制在北方;张轨没有远隔凉州;再向东联合琅邪王,观察刘聪、石勒的进攻方向,从外部出兵攻击他们,晋朝还可以不灭亡。之所以不能这样做,是因为司马越不是合适的人,并不是计策不善。至于司马越不奉怀帝出行,反而把他留在危险之地,这就是罪过。玄宗前往蜀地时,太子在灵武,而安禄山、史思明不能在长安安定立足。假使怀帝亲自率军到外面抵御狄人,苟晞即使骄傲,山简即使怠慢,也自然不敢抗拒斧钺而坐视不理。琅邪王把江东的粮食运来,使士兵和战马吃饱,迅速发动进攻,刘聪、石勒难道能够进入一座空城,占据它来承受四方的敌人吗?司马越出兵而皇帝留下,皇帝惴惴不安地居处,流言纷纷而死去,司马越的罪过就太大了。不过,也许是“国君应当死于社稷”的说法误导了他。如果君臣一起死在孤城之中,却把天下置于不顾,即使获得了保护君主的名声,又有什么用呢?〖三〗 百姓愚昧无知,依靠安逸和饱食便以为自己有了势力,欺凌轻视孤弱之人;士大夫不能制止他们,反而跟着一起流荡,丧失仁慈宽恕之心,忘记出征和归来都应报效国家,自己招致死亡,成为国家的祸患。祸乱一旦爆发,就无法抵御了。夷狄不是与我们同族的人。那些侵害我们、应当捕捉诛杀的夷狄,即使多杀一些,也不损害我们的仁德;如果他们陷入困穷而依附我们,就应当疏远并防备他们,同时还必须怜悯他们,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能趁他们处境困窘时放纵淫暴,役使、残害他们,并谋求从中获利。汉朝纵容军队和官吏残害践踏西羌,而羌人的祸患仍未消除;夷狄尚且如此,何况中国的流民呢?他们闯入我们的土地,不耕作却获取食物,使我们的百姓受害,心胸狭窄的人看待他们,必然更加愤恨嫉妒。上面不能供养他们,不能使他们安定;他们抛弃祖坟,离开亲戚,仰着脸向别人求助,只为免于受冻挨饿,这难道是他们的本心所愿吗?让他们服役,他们就服役;驱赶他们,他们就被驱赶;但他们不能抵挡我们十姓百家的结党相互勾结。愚昧的百姓于是认为侮辱他们是得计,士大夫于是认为制服他们就是取得了权势,主管官吏于是把箝制、束缚和驱逐他们当作保护本国百姓的功劳。天下统一,士人不应有分别;天地所生的人并非不同种类,却把他们像仇敌一样摧残,伤害和气,违背人理,激起怨恨愤怒,那么对你们的家族就是祸害,对你们的国家就是灾难,全都是自己造成的罢了。西晋末年,蜀地此前已经覆亡。刘弘死后,山简昏暗无能,荆、湘一带的士人和百姓虐待苦害流民;像冯素这样的人,还坚持保卫乡里的邪说,迷惑了狂妄愚昧而残忍的荀眺,想把流民全部杀掉。四五万家流民同时起兵,杜弢利用他们发动叛乱,这是天道所必然导致的,也是人情所必然造成的。唉!荀眺想把他们全部杀掉,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事情如果真的成功了,他怎么忍心?何况这只是在自我残害!等到流民已经反叛,后来又有人责怪说:当初没有迅速杀掉他们。不仁的人是不可以同他讲道理的,竟会有这样的事!〖四〗

刘聪陷雒阳,执怀帝,百官无一死者。呜呼!若此之流而可责以仗节死义之道乎?雒阳之困危也,周馥请幸寿春而不听,苟晞请幸仓垣而不果,迨其后欲出而不能,悲哉!帝将遷而公卿止之,为之辞曰:效死以守社稷也。乃若其情,则有二焉:弗能固守,而依于所迁,则迁寿春而周馥为公辅矣,迁仓垣则苟晞为公辅矣,从迁之臣,弗能据尊荣也,此一情也。久宦于雒,而治室庐、置田园、具器服、联姻戚,将欲往而徘徊四顾,弗能捐割,此又情也。故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总其心于田庐器服之中,仰不知有君,俯不知有躯命,故曰若此之流,恶可责以仗节死义乎?十金之产,卒逢寇乱,不忍捐其鸡豚罋缶,而肝脑涂地,妻子为俘,汴京士庶拥李纲以讙呼者,此情而已矣。玄宗将奔蜀,杨国忠列炬请焚府库,帝曰:“留此以与贼,勿使掠夺百姓。”其轻视货贝之情,度越寻常远矣。是以唐终不亡也。〖五〗刘琨送石勒之母以招勒,而勒不服;高齐送宇文护之母,而护旋攻之;不拘以为质,而欲以仁义动狡悍之寇,不已愚乎!曰:此未足以诮琨也。执人之父母,胁之以降,不降,则杀之以快意,此夷狄盗贼之行,有心者其忍效之乎?送之归,虽不足以怀之,而彼亦无辞以决于致死。曹嵩死而徐州屠,陶谦愚矣。琨非愚也,琨所以不能制勒者,怀、愍弱,琅邪孤,王浚挠之,其势不振;琨虽忼慨,而旧为贾谧、司马越所污染,威望不足以动人;抑且沈毅不如刘弘,精敏不如陶侃,勒是以睥睨之,知非已敌,而孰其听之?使琨而能如郭子仪也,则香火之誓,动回纥而有余。回纥岂果畏鬼神、恤信义哉?有以制之,而又持名义以临之,蔑不胜焉。仁义有素,而声灵无拂,则此一举也,足以折勒之狡而制其死命,故曰:“仁者无敌。”琨未全乎仁也,非仁过而愚也。若拘人之父母以胁其子,非人之所为也,固琨之所不忍而不屑者也。〖六〗王导秉江东之政,陈頵劝其改西晋之制,明赏信罚,综名责实,以举大义,论者韪之,而惜导之不从。然使导亟从頵言,大反前轨,任名法以惩创久弛之人心,江东之存亡未可知也。语曰:“琴瑟之不调,必改而更张之。”非知治之言也。絃之不调,因其故而为节其缓急耳,非责之絃而亟易其故也。不调之絃,失之缓矣,病其缓而急张之,大絃急,小絃绝,而况可调乎?晋代吏民之相尚以虚浮而乐于弛也久矣,一旦操之已蹙,下将何以堪之?且当其时,所可资以其理者,周顗、庾亮、顾荣、贺循之流,皆雒中旧用之士,习于通脱玄虚之风,未尝惯习羁络者;骤使奔走于章程,不能祗承,而固皆引去。于是虔矫束溼之人,拔自寒流以各逞其竞躁,吏不习,民不安,士心瓦解,乱生于内而不可遏矣。夫卞壶、陶侃,固端严劼毖之士也,导固引壶于朝端,任侃于方岳矣,潜移默化,岂在一旦一夕哉?宋尝病其纪纲之宽、政事之窳矣,王安石迫于改更而人心始怨;元祐、绍圣、建中靖国屡惩屡改,而宋乃亡。锻铁者,急于反则折。褊人憾前图之不令,矫枉而又之于枉,不可以治无事之天下,而况国步方蹙、人心未固之时乎?且不但此也,汉末尚声誉,而曹操矫之以严;魏氏急名实,而司马矫之以宽;彼皆乐翘前人之过,形君人之非,以快人心而使乐附于已。当导之世,王敦尝用此术矣;其后桓温又用此术矣;所以进趋利徼功之人而与为逆也。导唯无此不轨之志,故即因为革,从容调御而不自暴其能,夫导岂无頵之心哉?桓彝品藻之曰管夷吾,则其不袭王衍诸人之荡泆以靡天下,可知也。又恶知其不服膺陈頵之谏而特不露其锋铓尔。有当世之略者,好恶不激,张弛不迫;褊人不知,求快一时,而怪其弗能为也,愚者何足与深言邪!〖七〗王弥劝刘曜都雒,曜不从,弥以是轻曜而背之。弥,盗魁之智耳,恶足以测狡夷之长算哉?石勒视刘曜而尤狡,张宾之慧,非弥所能测也。勒在葛陂,孔苌请夜攻寿春,据之以困江东,勒笑之,而从张宾北归据邺。勒横行天下,岂惴惴于纪瞻者,然而知瞻可胜,而江、淮之终不可据以为安,勒之智也。

译刘聪攻陷雒阳,俘虏怀帝,百官竟没有一个人死于守节。唉!像这一类人,难道可以用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的道理去责备吗?雒阳陷入困境、危急万分时,周馥请求皇帝前往寿春而没有被听从,苟晞请求前往仓垣也没有实现;等到后来想出城,却已经不能做到了,真是可悲!皇帝将要迁往别处时,公卿阻止他,并替自己辩解说:这是要拼死守卫社稷。实际上,他们的心情有两种:如果不能坚守,却依靠迁往的地方,那么迁到寿春,周馥就会成为辅政大臣;迁到仓垣,苟晞就会成为辅政大臣;跟随迁徙的臣子,不能占据尊贵荣耀的位置,这是第一种心情。还有一种心情是:他们长期在雒阳做官,已经修治住宅、置办田园、准备器物衣服、联结婚姻亲戚,想要离去时却徘徊四顾,不能割舍。这就是盘庚所说的:“不要把心思都放在财货宝物上,要以不断创造生活资料为自己的事业。”他们把心思全系在田宅、器物和衣服上,抬头不知道有君主,低头不知道有自身性命,所以说,像这一类人,怎么可以用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的道理去责备呢?拥有十金的财产,最终遇到寇乱,却不忍心舍弃自己的鸡、猪、坛、瓦罐,结果肝脑涂地,妻子儿女被俘;汴京的士人和百姓拥护李纲而欢呼,也不过就是这种心情罢了。玄宗将要逃往蜀地时,杨国忠排列火炬,请求焚烧府库,皇帝说:“把这些留下来给贼人,不要让他们掠夺百姓。”他轻视财物货贝的心情,远远超过寻常人。因此唐朝最终没有灭亡。〖五〗 刘琨把石勒的母亲送还给他,想以此招降石勒,但石勒并不服从;高齐把宇文护的母亲送还给他,宇文护却很快反过来进攻。既不把人扣作人质,又想用仁义感动狡猾强悍的寇盗,这不是太愚蠢了吗?有人说:这还不足以责备刘琨。扣押别人的父母,拿他们来胁迫儿子投降;儿子不投降,就杀掉父母来满足自己的快意,这是夷狄和盗贼的行为,有良知的人怎么忍心仿效呢?把母亲送回去,虽然不足以使石勒感恩归附,但石勒也没有借口决意死战。曹嵩被杀,徐州因此遭到屠杀,陶谦真是愚蠢。刘琨并不愚蠢;刘琨之所以不能制服石勒,是因为怀帝、愍帝软弱,琅邪王孤立,王浚又从中阻挠,形势无法振作;刘琨虽然慷慨激昂,但过去曾受贾谧、司马越的污染,威望不足以感动人;而且沉着坚毅不如刘弘,精明敏捷不如陶侃,所以石勒轻视他,知道他不是自己的敌手,又怎么会听从他呢?假使刘琨能像郭子仪那样,那么仅凭焚香盟誓,就足以感动回纥,更何况其他手段。回纥难道真的是害怕鬼神、顾惜信义吗?只是有人能够制服它,又凭借名分和道义来压制它,就没有不能战胜的。因此,平素具有仁义,又有声威而不受损害,那么这一举动就足以挫败石勒的狡猾并掌握他的生死,所以说:“仁者无敌。” 刘琨还没有完全做到仁,并不是因为仁厚过度而显得愚蠢。假如扣押别人的父母来胁迫他的儿子,这不是人所应做的事,本来就是刘琨不忍心做、也不屑于做的事。〖六〗 王导掌握江东政权时,陈頵劝他改变西晋的制度,明确赏赐、严格惩罚,综合考察名声与实际,以此推行大义,议论的人都认为陈頵说得对,只可惜王导没有听从。然而假使王导立即听从陈頵的话,大幅背离以往的轨道,任用名教法令来惩治长期松弛的人心,那么江东的存亡就难以预料了。古语说:“琴瑟不协调,就一定要改变弦柱,重新调弦。”这不是懂得治理之道的话。琴弦不协调,只应按照原有的弦来调节节奏的缓急,并不是责怪琴弦而急忙更换原有的弦。琴弦不协调,是因为弦调得太松;如果嫌它松而把它调紧,大弦会绷断,小弦也会断裂,何况还能调和吗?晋代的官吏和百姓互相崇尚浮华虚诞,喜欢松弛放纵,已经很久了;一旦用严厉手段骤然约束他们,下面的人将如何承受?况且当时能够凭借其道理来治理的人,如周顗、庾亮、顾荣、贺循这一类人,都是雒阳旧日任用的士人,习惯于旷达玄虚的风气,从来没有习惯受到束缚;突然让他们奔走于规章制度之间,他们不能恭敬奉行,于是全都引退离去。这样一来,那些虔诈矫饰、拘束苛刻的人,就从寒微之流中被拔擢出来,各自逞强争躁;官吏不熟悉政务,百姓不得安宁,士人之心瓦解,内乱发生后就不可遏止了。卞壶、陶侃本来就是端庄严肃、勤勉谨慎的人,王导本来已经把卞壶引荐到朝廷任职,也任用陶侃镇守地方了;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难道在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完成吗?宋朝曾经忧虑纲纪太宽松、政事太腐败,王安石急于改革更换制度,于是人心开始怨恨;元祐、绍圣、建中靖国年间屡次惩治、屡次改易,宋朝于是灭亡。锻造铁器的人,如果急于把它折回去,铁就会折断。心胸偏狭的人怨恨先前的谋划不够好,矫正过度反而又走向另一个过度,这不能用来治理平静无事的天下,何况是在国势正窘迫、人心尚未稳固的时候呢?而且不只是这样。汉朝末年崇尚声誉,曹操便用严厉手段加以矫正;魏氏急于讲求名分和实际,司马氏便用宽松手段加以矫正。他们都喜欢夸耀前人的过失,显示前代君主的错误,以此取悦人心,使人乐于归附自己。在王导的时代,王敦曾经采用这种手段;后来桓温又采用这种手段;他们因此招致那些追逐利益、希求功名的人,与自己一同作乱。王导只是没有这种不轨的志向,所以顺势进行改革,从容调节驾驭,而不主动显露自己的才能。难道王导没有陈頵那样的心意吗?桓彝评价他,说他像管夷吾,那么他没有沿袭王衍等人的放荡淫逸,使天下随之败坏,也就可以知道了。又怎么知道他没有把陈頵的劝谏铭记在心,只是不显露锋芒罢了呢?有治理当世方略的人,喜爱和厌恶都不过分激烈,放宽和收紧都不急迫;心胸偏狭的人不懂这些,只求一时痛快,反而责怪他不能有所作为。愚昧的人哪里值得同他深入谈论呢!〖七〗 王弥劝刘曜定都雒阳,刘曜没有听从,王弥因此轻视刘曜并背叛了他。王弥不过有盗贼首领的才智,哪里足以测度狡猾的夷狄首领的长远谋划呢?石勒看待刘曜,比刘曜更加狡猾;张宾的智慧,也不是王弥所能测度的。石勒在葛陂时,孔苌请求夜袭寿春,占据寿春来困扰江东,石勒却笑话他,听从张宾的意见向北返回并占据邺城。石勒横行天下,难道会害怕纪瞻吗?但他知道可以战胜纪瞻,却知道江、淮地区终究不能据有来作为安身之地,这就是石勒的智慧。

江、淮之春有霖雨,常也;纪瞻与相持,不以雨为困而勒困,于此可以知地气、可以知天情矣。三代以上,淑气聚于北,而南为蛮夷。汉高帝起于丰、沛,因楚以定天下,而天气移于南。郡县封建易于人,而南北移于天,天人合符之几也。天气南徙,而匈奴始彊,渐与幽、并、冀、雍之地气相得。故三代以上,华、夷之分在燕山,三代以后在大河,非其地而阑入之,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人之所不服也。是故拓拔氏迁于雒,而六镇据其穴以残之,延及于齐、周,而元氏之族赤。守绪迁于蔡,而完颜氏之族歼。耶律亡,而其支庶犹全于漠北。蒙古亡,而其苗裔种姓君长塞外者且数百年。舍其地之所可安,以犯天纪,则未有能延者。枳橘貉鹆之性,黠者自喻之,昧者弗知也。王弥、孔苌之所以愚而徒资曜、勒之笑也。夫江、淮以南,米粟鱼盐金锡卉木蔬果丝枲之资,彼岂不知其利;而欲存余地以自全其类也,则去之若惊。然则天固珍惜此土以延衣冠礼乐之慧命,明矣。天固惜之,夷且知之,而人弗能自保也,悲夫!中华之败类,罪通于天矣。虽然,夷而有曜、勒之识也,则自知此非其土,而勿固贪之为利以自殄其世也。〖八〗刘聪之臣有刘殷者,论史者或称以为贤。殷饰女以进于聪而固其宠,不足比数于人类者也。故其言曰:“事君当几谏,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况万乘乎?”论者以为贤,则且为谄佞者排摘忠直之口实,殷虽不足比数于人类,而不可以不辨。事父母而几谏者,既以不忍伤恩为重矣;且子日侍父母之侧,谏虽不切,而娓娓以继进,父母虽愎,亦无如其旦夕不相舍者何,而终必从之;非君之进见有时,言不伸而君且置之者也。父母之过,无安危存亡决于俄顷之大机,旦过而夕改,无过矣。君操宗社生民之大命,言出而天下震惊,行出而臣工披靡,一失而贻九州亿万姓百年死亡之祸,待之宛转徐图,虽他日听之而悔无及矣。父母之过,即有导谀之者,淫朋而已矣,奴妾而已矣,其势不张,其徒不盛,其饰非簧惑之智,不能凌我而出其上;微言而告父母以所未觉,彼未能结党强辩以折我。君而不善,则聚天下之僻而辩、巧而悍者,称天人、假理势以抗我;而孤忠固忧其不胜,微言如呐,夺之者喧豗,而气且为夺矣。凡此数者,谏父母易,而谏君难。处其难,而柔颜抑气、操瓦全之心,以若吐若茹、而伺君之颜色,此怀禄固宠之便计,其为小人之道也无疑。况乎君臣义合,非有不可离之去就哉!刘聪凶暴嗜杀,殷以是为保其富贵之计则得矣。以献女媚夷之禽心,而姑取誉于天下,其术巧矣。本不足与深论,而邪说一倡,若苏轼谏臣论之类,师其说以为诡遇之术,君臣之义废,忠佞之防裂矣。

译江、淮地区春天有连绵阴雨,这是常事;纪瞻与石勒相持时,并没有因为阴雨而困顿,反而使石勒陷入困境;由此可以了解地气,也可以了解天时。三代以前,和善之气聚集在北方,南方是蛮夷之地。汉高帝从丰、沛起兵,借助楚地而平定天下,于是天时之气转移到了南方。郡县制和封建制因人事而更替,南北形势也因天时而转移,这是天人相应的征兆。天气向南迁移后,匈奴开始强盛,逐渐与幽、并、冀、雍一带的地气相合。所以三代以前,华夏与夷狄的分界在燕山;三代以后,分界在大河。不是属于某地却闯入那里,是土地所不适宜、上天所不保佑、当地人所不服从的。因而拓跋氏迁都雒阳,六镇便占据他们原来的巢穴来残害他们,后来延续到齐、周,元氏一族被杀尽。守绪迁到蔡州,完颜氏一族便被消灭。耶律氏灭亡后,它的支庶子孙仍能在漠北保全。蒙古灭亡后,它的后裔和同族中在塞外称君长的,尚且延续了几百年。舍弃土地所能提供的安定之处,而违犯天道规律,没有能够长久延续的。枳树和橘树、貉和鹆各有自己的本性,聪明的人可以由此自我体会,糊涂的人却不知道。王弥、孔苌之所以愚蠢,只能白白成为刘曜、石勒笑谈的资材,就是这个道理。江、淮以南,米、粟、鱼、盐、金、锡、花卉、树木、蔬菜、水果、丝和麻等物产的利益,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但如果想要保留这片土地来保全自己的族类,他们就会像受惊一样离开那里。既然如此,那么上天本来就是珍惜这片土地,要让衣冠礼乐的智慧命脉延续下去,这是很明显的。上天固然珍惜它,夷狄也知道这一点,但人却不能自己保全它,真是可悲啊!中华的败类,罪过已经上通于天了。不过,假使夷狄具有刘曜、石勒那样的见识,就应当自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土地,不要固执地贪图它的利益,以致自我断送自己的世代。〖八〗 刘聪的臣子中有个刘殷,评论史事的人有时称赞他是贤人。刘殷把女儿打扮起来进献给刘聪,以此牢固地保持自己的宠幸,这种行为不足以拿来同人类相比。因此他说:“侍奉君主应当在事情将要发生时委婉劝谏;普通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错,何况是万乘之君呢?”评论的人如果因此认为他贤能,就会给谄媚奸佞的人提供排斥、攻击忠直之士的口实;刘殷虽然不配称为真正的人,却不能不加以辨析。侍奉父母而多次委婉劝谏的人,既然把不忍伤害亲恩看得最重;而且子女每天侍奉在父母身边,劝谏即使不够恳切,也可以娓娓道来、不断进言,父母即使刚愎,也无法抵挡子女朝夕不离的坚持,最终一定会听从。这不像觐见君主有固定时日,话还没有说尽,君主就暂且搁置不理。父母的过错,不会有安危存亡决定于顷刻之间这样重大的关键;早晨犯错,晚上改正,就没有过错了。君主掌握宗庙社稷和百姓生民的重大命运,话一说出,天下就震动惊骇;行动一施行,群臣百官就纷纷倒伏。一旦失误,就会给九州亿万百姓带来百年的死亡灾祸。若对这种事情曲折婉转、慢慢设法,哪怕日后君主听从了,后悔也来不及了。父母有过错,即使有引导他们、阿谀他们的人,也不过是淫乱的朋友、奴仆和妾媵罢了;他们的势力不大,党徒不多,掩饰过错、蛊惑人心的智术,不能压倒我而居于我之上。我只要用含蓄的话告诉父母那些他们尚未察觉的事情,他们还不能结党强辩来驳倒我。君主如果不贤,就会聚集天下那些偏僻固执而善辩、机巧而强悍的人,以天意人事为说,借助道理和形势来抗拒我;孤独的忠臣本来就担忧不能胜过他们,微弱的进言像呐喊一样,而反对者喧闹嘈杂,连自己的气势也会被夺去。以上这些情况,劝谏父母容易,劝谏君主困难。处在这种困难之中,却还和颜悦色、压低声气,抱着苟且保全的心思,话说得吞吞吐吐,察看君主的脸色行事,这就是贪恋禄位、固守宠幸的方便计策,毫无疑问是小人的行径。何况君臣之间只是因义理相合,并没有不可分离、不可选择去留的关系呢!刘聪凶暴而嗜杀,殷浩把这当作保全自己富贵的计策,确实达到了目的。他用献女来媚悦这个夷狄的禽兽之心,暂且取得天下人的声誉,这种手段确实巧妙。本来不值得同他深入讨论,但邪说一旦倡导起来,如同苏轼《谏臣论》一类的文章,后人便师法这种说法,把它当作诡诈求合的策略,君臣之义就会废弃,辨别忠臣和奸佞的防线也会崩裂。

◎愍帝〖一〗愍帝之西入长安,必亡之势也。刘聪虽去雒阳,石勒虽去江、淮,而聪在平阳,勒在邺,雒阳已毁,襄、邓已残,勒一踰河而即至雒,聪一踰河而即犯关中;长安孤县于一隅。亘南北而中绝,二虜夹之,旋发而旋至。张轨远在河西,孤军无辅;李特又割据巴、蜀,而西南之臂断;天下所仅全者江东耳,而汝、雒荒残,则声势不足以相及;贾疋、索綝、麴允崛起乍合之旅,不足以系九鼎明矣。周顗等之中道而遁,非葸怯而背义也,知其亡在旦夕,而江东之犹可为后图也。长安、自汉以来,芜旷而不可为奥区久矣。聪、勒之不急犯而据之也,以其地之不足恃也。名之为天子之都,而后刘聪欲固获之矣。帝不入关,长安未即亡也。当其时,石勒已舍淮、襄而北矣,雒阳虽生蔓草,而陈、汝、蔡、邓犹凭楚塞以为固,东则连寿、泗而与江东通其津梁,西则连关、陕而与雍、凉、系其络脉,此率然之势,首尾交应之形也。使愍帝不舍中州,而权定都于陈、许、宛、汝之閒,二虜之不敢即犯辇毂明矣。疋、綝怀土而挟之以西,人无能与争,而但思逋散,则不亡何待焉?故嗣兴于丧乱之余者,非果英武之姿,不可亟处危地以徼幸,非怯也,所系者重,一危而天下遂倾也。夫夷狄亦何尝不畏中国哉?人所胥戴之共主,一再为其所获,而后知中夏之无人,不足惮也。苻坚自将以趋淝水,高纬亲行以救晋阳,皆以自速其亡,况素不知兵、徒以名义推奉之愍帝乎?智者知此而已;而愚以躁者,乃挟天子为孤注,而诮人畏沮,不量力,不度势,徒败人国家,岂有救哉!然则肃宗拥朔方一隅之地,与天下相隔绝,何为而成收复之功邪?曰:禄山悍而愚,已据长安,意得而无远志,轻去幽、燕而丧其根本,是朝露将晞者也,故一隅攻之而已足。聪与勒各据狡兔之窟以相淩压,方兴而未戢,岂孤立之势所可敌哉?势因乎时,理因乎势,智者知此,非可一概以言成败也。〖二〗职官贱而士去其廷,封赏滥而兵逃其汛,天子之权轻,物无与劝,而忠贞干理者羞与匪人为伍,其情中涣,此成败之枢机,持之不谨,则瓦解而莫能止。陈頵谏琅邪以金紫饰士卒,符策委仆隶,非所以正纲纪。其言得矣。虽然,天下方乱,人心愈竞,死亡相枕,益不厌其荣宠之情,天子蒙尘,夷盗充斥,乃躁人得志以求名位之时也。重抑之,力裁之,项羽刓印,而韩信、陈平闲行亟去;张元、吴昊斥于韩、范,而导西夏以倡狂;即才不如韩、陈,狡不加张、吴,乃以効于我而不足,以附夷狄盗贼而有余;守頵之说,抑无以敛躁动之人心而使顺于己。然则术其穷乎?曰:此非立法于宽严之两涂所可定也。天子者,化之原也;大臣者,物之所效也。天子大臣急于功,则人以功为尚矣;急于位,则人以位为荣矣。俭者,先自俭也,让者,先自让也,非可绳人而卑约之者也。其为崛起而图王,则缓称王、缓称帝,而众志不争。其为承乱以兴复,则缓于监国、缓于继统,而人心不竞。汉高之战成皋也,项羽一日未平,则一日犹与韩、彭、张、吴齿,故韩信请王,终夺之而不敢怨。光武听耿弇而早自立,故赤眉已降,而天下之乱方兴。帷幕翼戴之臣,骤起而膺三公之位,其下愈贵,己愈踞其上而益尊,其上益尊,其下愈扳援而上以竞贵;更始之廷,人衔王爵,则关内侯、骑都尉之充盈,不可禁也。呜呼!得而成,失而败,成而生,败而死,宗族县于刀俎,乌鸢睨其肉骨,奋志以与天争成败,与人争生死,此志皎然与天下见之,则必有尘视轩冕、铢视金玉之心,而后可鼓舞天下于功名之路。诸葛公曰:“惟淡泊可以明志。”君与大臣之志明,则天下臣民之志定,岂恃综核裁抑以立纲纪哉!倚于宽,倚于严,其失均,其败均矣。〖三〗愍帝诏琅邪王睿为左丞相,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分督陕东西诸军,令保帅西兵诣长安,睿发江东造雒阳,此危急存亡相须以济之时也。琅邪方定江东,不从北伐,视君父之危若罔闻,姑置之而自保其境,信有罪矣。虽然,以纯忠盛德之事责琅邪,而琅邪无辞;若其不能,则愍帝此诏,戏而已矣。帝之于二王也,名不足以相统,义不足以相长,道不足以相君。其为皇太子,非天下之必归心,而贾疋等之所奉也;其为天子也,非诸王之所共戴,麴允、索綝之所扳也。琅邪承八王之后,幸不为伦、颖、颙、越之争,繇王导诸人有观时自靖之智,而琅邪之度量弘远也。曾是一纸之诏,丞相分陕之虚名,遂足以鼓舞而折箠使之者哉?名为愍帝之诏,实则索綝、麴允之令而已。以琅邪为君,以王导诸人为辅,而恬然唯綝与允之令以奔走恐后乎!

译◎愍帝 〖一〗 愍帝向西进入长安,是必然灭亡的形势。刘聪虽然离开了雒阳,石勒虽然离开了江、淮,但刘聪在平阳,石勒在邺;雒阳已经毁坏,襄、邓已经残破。石勒一渡过黄河就能到达雒阳,刘聪一渡过黄河就能进犯关中;长安孤零零地处在一隅。南北绵延的地域中间已经断绝,两个胡虏夹在两边,刚一出兵便能立即到达。张轨远在河西,孤军没有援助;李特又割据巴、蜀,使西南的臂膀断绝。天下仅存的完整地区只有江东,但汝、雒荒废残破,声势不足以与长安相互接应。贾疋、索綝、麴允临时聚集、刚刚合并的军队,显然不足以维系九鼎。周顗等人在半途逃走,并不是胆怯而背弃义理,而是知道长安将在早晚之间灭亡,而江东还可以留作日后的谋划。长安自汉代以来,荒芜空旷,已经很久不能作为险要之地了。刘聪、石勒没有急于进犯并占据它,正是因为它的地势不足以凭恃。把它称作天子的都城之后,刘聪才想坚决夺取它。愍帝如果不进入关中,长安还不会立即灭亡。当时石勒已经放弃淮、襄向北而去;雒阳虽已长满野草,但陈、汝、蔡、邓仍可凭借楚地的边塞作为屏障,向东连接寿、泗,与江东沟通津梁;向西连接关、陕,与雍、凉相联络。这是顺势而成的局面,是首尾相互呼应的形势。假使愍帝不放弃中州,而暂时把都城定在陈、许、宛、汝之间,两个胡虏显然不敢立即进犯京城。贾疋、索綝留恋乡土,又挟持愍帝向西而去,别人无法同他们争夺,只能想着逃散;这样一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灭亡呢?所以,在丧乱之后继承基业、谋求复兴的人,如果并非真正具有英武资质,就不能贸然处在危急之地而侥幸求成;这不是怯懦,因为所关系的事情重大,一旦陷入危境,天下就会随之倾覆。夷狄又何尝不畏惧中原呢?天下人共同拥戴的君主,一再被他们俘获之后,他们才知道中夏没有人,已经不足以畏惧。苻坚亲自率军奔赴淝水,高纬亲自出行救援晋阳,结果都因此加速了自己的灭亡,何况一向不懂军事、只是凭借名义而被推戴的愍帝呢?智者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愚蠢而急躁的人,却把挟持天子当作孤注一掷,讥笑那些畏惧退缩的人,既不估量力量,也不审度形势,只是白白败坏别人的国家,哪里能够有所救助呢!既然如此,肃宗占据朔方一隅之地,与天下隔绝,为什么却能够取得收复失地的功劳呢?回答说:禄山凶悍而愚蠢,已经占据长安,得意忘形而没有长远志向,轻易离开幽、燕而丧失自己的根本,就像将要被晒干的朝露,所以只需从一隅进攻他就足够了。刘聪和石勒各自占据狡兔般的巢穴,彼此凌逼,正处于兴盛而未停止扩张的时候,哪里是孤立的势力所能抵挡的呢?形势取决于时势,道理又取决于形势;智者明白这一点,不能笼统地用一套说法判断成败。〖二〗 官职卑下,士人就离开朝廷;封赏泛滥,士兵就逃离戍所;天子的权力减轻,万物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相互劝勉;而那些忠贞守理的人又以同坏人为伍为耻,人心从内部涣散。这是成败的关键,掌持它而不谨慎,就会瓦解而无法制止。陈頵劝谏琅邪王,说用金印紫绶装饰士卒、把符节策命交给仆隶,并不是端正纲纪的办法。他说得对。然而天下正处于乱世,人心更加争竞,尸体相枕,仍不能满足于荣宠的欲望;天子蒙尘,夷狄盗贼充斥四方,正是急躁之人得志、谋求名位的时候。若过分压制、竭力裁抑他们,就会像项羽削刻印信,使韩信、陈平从小路逃走;也会像张元、吴昊被韩琦、范仲淹斥退,反而引导西夏倡狂。即使才能不如韩信、陈平,狡诈不超过张元、吴昊,他们对我效力还嫌不足,但依附夷狄盗贼却绰绰有余;如果固守陈頵的主张,恐怕没有办法收拢躁动的人心,使他们归顺自己。那么,治理这种情况的办法难道已经穷尽了吗?回答说:这不是在宽和严两条道路之间制定法令就能决定的。天子是教化的根源,大臣是万物效法的对象。天子急于求功,人们就把功劳看作崇尚之事;天子急于求取官位,人们就把官位看作荣耀。节俭的人,首先自己节俭;谦让的人,首先自己谦让,并不是靠法令约束别人、使别人卑下俭约。若是从崛起开始谋求称王,就慢一些称王、慢一些称帝,于是众人的志向不会互相争夺;若是承接乱世而谋求兴复,就慢一些设置监国、慢一些继承正统,于是人心不会争竞。汉高祖在成皋作战时,项羽一天没有被平定,自己一天就仍然同韩信、彭越、张耳、吴芮等人处在同等地位,所以韩信请求封王,最终夺取他的王号,他也不敢怨恨。光武帝听从耿弇的建议,过早自行即位,所以赤眉已经投降,而天下的动乱却正开始兴起。那些在帷幕之中拥戴辅佐他的人,突然崛起而接受三公之位,他们的下属越发尊贵,自己就越发高踞其上而更加尊贵;上位者越尊贵,下属越会相互攀援而上,争相求取尊贵。更始的朝廷中,人人都佩戴王爵,于是关内侯、骑都尉之类的封号充满朝廷,无法禁止。唉!得到它就成功,失去它就失败;成功就生存,失败就死亡;宗族悬在刀俎之上,乌鸦老鹰正窥伺着自己的肉骨。在这种情势下,奋发心志同上天争成败、同人争生死,而且把这种志向明白地显示给天下人看,那么必然会有把轩冕看得如尘土、把金玉看得如锱铢的心志,然后才可以用功名之路鼓舞天下。诸葛公说:“只有淡泊才能使志向明确。”君主和大臣的志向明确,天下臣民的志向就会安定,难道还要依靠综合考核、压制裁抑来建立纲纪吗?偏向宽松或偏向严厉,过失相同,失败也相同。〖三〗 愍帝下诏任命琅邪王睿为左丞相、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分别督率陕东、陕西各路军队,命王保率领西方军队到长安,命王睿从江东出兵进取雒阳。这是危急存亡之际,彼此必须相互救助才能成功的时候。琅邪王刚刚平定江东,却不肯北伐,把君主和父亲的危难看得仿佛没有听见,姑且置之不理而自行保全自己的辖境,确实有罪。然而,如果用纯粹忠诚、盛大德行的标准责备琅邪王,琅邪王无话可说;若按实际情况他根本做不到,那么愍帝的这道诏书就只是一场戏罢了。愍帝对于这两位亲王来说,名分不足以统辖他们,义理不足以使他们尊奉,道德和道路不足以使自己成为他们的君主。他做皇太子,并不是天下人必然归心拥戴,而是贾疋等人拥立的;他做天子,也不是诸王共同拥戴,而是麴允、索綝扶持的。琅邪王承接八王之乱之后,幸而没有参与司马伦、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越之间的争斗,这是由于王导等人有观察时势、自求安定的智慧,也由于琅邪王的器量宏大深远。难道仅凭一纸诏书、丞相分陕的虚名,就足以鼓舞并折服他,使他听命吗?名义上是愍帝的诏书,实际上只是索綝、麴允的命令罢了。以琅邪王为君主,以王导等人为辅佐,却安然只听从索綝、麴允的命令,争先恐后地奔走效命吗?

綝与允有效忠之心,而不知道也。度德、量力、相时者,道也。使二子拥愍帝于长安,而不舍秦王之号,与二王齿,且虚大位以俟有功而论定;则犹可弗使孤危以免帝于俘虏,二子亦自救其死以立勋名。而二子方施施然贪佐命之功而不自度也,是以其亡无与救也。元帝闻长安之破,司马氏已无余矣,南阳王僻处而日就于危,不足赖也,然后徐即王位以嗣大统。读刘琨劝进之表,上下哀吁,求君之心切矣,然周嵩犹劝其勿亟急。得人心者,徐俟天命,非浅人所可与知也。〖四〗好谀者,大恶在躬而犹以为善,大辱加身而犹以为荣,大祸临前而犹以为福;君子以之丧德,小人以之速亡,可不戒哉!石勒之横行天下,杀王弥如圈豚,背刘聪如反掌,天下闻其名,犹为心惕;而一为卑诌之辞以媚王浚,浚遂信之而不疑。唐高祖之起晋阳,疾下西京,坐收汾、晋而安辑之,豈为人下者,一为屈巽之辞以诱李密,密遂信之而不疑。浚死于勒,密禽于唐,在指顾之闲,不知避也。浚之凶悖,迷此也宜矣。密起兵败竄,艰难辛苦已备尝矣,而一闻谀言,如狂醉而不觉。天下之足以丧德亡身者,耽酒嗜色不与焉,而好谀为最。元祐诸君子,且为蔡京所惑,勿仅以责之骄悖点奸之浚与密也。〖五〗建大业者必有所与俱起之人,未可忘也;乃厚信而专任之,则乱自此起。元帝之得延祚于江东,王氏赞之也,而卒致王敦之祸,则使王敦都督江、湘军事,其祸源矣。王氏虽有翼戴之功,而北拒石勒于寿春者,纪瞻以江东之众捍之于淮右,相从渡江之人,未有尺寸之效也。若夫辑宁江、湘,奠上流以固建业者,则刘弘矣;弘之所任以有功,则陶侃矣;平陈敏,除杜弢,皆侃也,侃功甫奏,而急遣王敦夺其权而踞其上,左迁侃于广州,以快敦之志,使侃欲効忠京邑,而敦已扼其吭而不得前,何其悖也!侃之得成功于荆、湘者,刘弘推诚不疑,有以大服其心尔。至是而侃不可保矣。迨其后有登天之梦,而苏峻之乱,踌蹰不进,固将曰专任侃而侃且为敦,而不知其不然也。敦杀其兄而不恤,侃则输忱刘弘而不贰,其贞邪亦既较然矣。侃之不得为纯忠,帝启之,敦又首乱以倡之,而侃终不忍为敦之为;疑之制之,王氏之私,岂晋之利哉!俱起之臣,虽无大权,而固相亲暱;新附者,虽权藉盛,而要领非其所操,腹心非其所测。故萧、曹与高帝俱兴,而参帷幄、定危疑,则授之张良、陈平;握重兵、镇重地,则授之韩信、彭越;新附者喜于见信,而俱起者安焉。韩信曰:“陛下善于将将。”此之谓也。元帝怀翼戴之恩,疑才臣而疏远之,幸王导之犹有忌,而敦之凶顽不足以饵人心使归己,不然,司马氏其能与王氏分天下乎?有陶侃而不知任,帝之不足有为,内乱作而外侮终不能御也,不亦宜乎!〖六〗受谏之难也,非徒受之之难,而致人使谏之尤难也。位尊矣,人将附之而恐逆之,然附尊位者,非知谏者也;权重矣,人将畏之而早已惴之,然畏重权者,非能谏者也;位尊而能屈以待下,权重而能逊以容人,可以致谏矣,而固未可也。所尤患者,才智有余,而勤于干理,于是乎怀忠欲抒者,夙夜有欲谏之心,而当前以沮,遂以杜天下之忠直,而日但见人之不我若,则危亡且至而不知。夫人之有才,或与吾等,而有所长则有所短矣。且人之有才,而或出吾下,见吾之长,则自有长马而疑其短矣。夫言之得,计之善,固有其理显著,人各与知,而才智有余者,或顾不察者矣。且有才不逮,智不若,偶然一得而允合于善者矣。抑有谋之协,虑之深,而辞不足以达意者矣。尤有彼亦一善,此亦一善,在我者挥斥而见长,在彼者迟回而见绌者矣。然而君子所乐闻者,非必待贤智多闻之能为我师者也;正此才智出己之下,而专思一理、顺人情而得事之中者也。彼且闻我之恢恢有余,献其所长,而恐摘以所短,则悃愊自好之士,不欲受迂阔浅鄙之讥,以资我之笑玩,而抑虑我之蒐幽摘微,以穷己于所未逮,则夙夜之怀忠,必不能胜当前之恧缩。我即受之,而彼犹欿焉恐其不当。此教人使谏之难,君子之所虑,而隐恶扬善、乐取于人之所以圣与!隗瑾之告张寔曰:“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群下受成而已;宜少损聪明以延访,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允矣其知道之言乎!

译索綝和麴允有实行忠诚的心,却不知道应遵循的道理。衡量德行、估量力量、观察时势,就是道理。假使二人拥立愍帝在长安,却不放弃秦王的称号,使他同两位亲王并列,并且暂时虚置最高名位,等待有功之人出现后再论定名分,那么还可以不让愍帝孤立危险,从而使他免遭俘虏;二人也可以自救免死,建立功名。可是二人正得意洋洋地贪求辅佐君主即位的功劳,却不自量,所以他们灭亡时没有人能够救援。元帝听到长安攻破,知道司马氏已经没有余力;南阳王偏处一隅,日益陷于危险,也不足以依靠,于是才慢慢登上王位,继承大统。读刘琨劝进的奏表,可以看出上下都悲哀叹息,求立君主的心情十分迫切;然而周嵩仍劝他不要急于行事。能够得到人心的人,会慢慢等待天命,这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四〗 喜欢阿谀的人,身负大恶还认为自己行善,遭受奇耻大辱还认为是荣耀,大祸临头还认为是福分;君子会因此丧失德行,小人会因此加速灭亡,怎么能不警戒呢!石勒横行天下,杀王弥如同杀圈中的小猪,背叛刘聪也如翻手一样容易,天下人听到他的名声,尚且心怀警惕;可是他一旦用卑微谄媚的话讨好王浚,王浚便相信他而毫不怀疑。唐高祖从晋阳起兵,迅速攻下西京,安坐着收取汾、晋之地并使之安定,难道是甘愿屈居人下的人吗?可是他一旦用屈己谦逊的话诱骗李密,李密便相信他而毫不怀疑。王浚死在石勒手中,李密被唐高祖擒获,不过在举手顾盼之间,他们都不知道躲避。王浚凶狠悖逆,被这种话迷惑也就合乎情理了。李密起兵失败后逃窜,艰难辛苦都已经尝遍,却一听到谀言,便如同狂醉一般毫无察觉。天下足以使人丧德亡身的事情,沉溺饮酒、贪恋女色还不算其中最严重的,喜欢阿谀才是最严重的。元祐年间的诸位君子尚且被蔡京迷惑,不要只责备那个骄横悖逆、好听谀言而受骗的王浚和李密。〖五〗 建立大业的人,必然有同他一起起兵、共同兴起的人,不能忘记他们;但如果过分信任并专门任用他们,祸乱就会由此产生。元帝能够在江东延续国运,是王氏辅佐的结果;但最终造成王敦之祸,是因为让王敦都督江、湘军事,这就是祸患的根源。王氏虽然有拥戴元帝的功劳,但当年在寿春以北抵御石勒,是纪瞻率领江东的军队在淮河以西抵挡他;那些跟随元帝渡江的人,还没有建立丝毫功劳。至于安定江、湘,镇守上游来巩固建业,那是刘弘的功劳;刘弘所任用而因此立功的,是陶侃。平定陈敏、铲除杜弢,都是陶侃的功劳。陶侃的功劳刚刚奏报上去,元帝却急忙派遣王敦夺取他的权力,凌驾于他之上,又把陶侃贬到广州,以满足王敦的心愿,使陶侃想为京城效忠,而王敦已经扼住他的咽喉,使他无法前进,这是多么荒谬啊!陶侃能够在荆、湘建立功业,是因为刘弘以诚心相待而毫不猜疑,从而使陶侃的心完全信服。到了这个时候,陶侃已经无法保全了。后来王敦做登天的梦,苏峻之乱发生时,陶侃犹豫不前,本来还会说是专门任用陶侃,反而使陶侃成为王敦一党,却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王敦杀死自己的兄长而毫不顾惜,陶侃则向刘弘输诚效忠而不改变立场,他们的忠贞与邪曲已经十分清楚了。陶侃不能成为纯粹的忠臣,是元帝开启了这个局面,王敦又首先作乱加以倡导;但陶侃始终不忍做王敦所做的事。猜疑并控制陶侃,是王氏的私心,难道是晋朝的利益吗?一起兴起的臣子,即使没有大的权力,也本来就彼此亲近;新近归附的人,即使权势凭借很盛,关键权柄却不在他们手中,内心想法也不是他们能够测度的。所以萧何、曹参同高帝一起兴起,而参与帷幄谋划、决定危疑大事,就授予张良、陈平;掌握重兵、镇守要地,就授予韩信、彭越。新近归附的人因为受到信任而高兴,一同兴起的人也感到安定。韩信说:“陛下善于任用将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元帝感念王氏拥戴辅佐的恩德,却猜疑有才干的臣子而疏远他们;幸亏王导还有所顾忌,王敦的凶顽也不足以诱使人心归附于他。否则,司马氏难道还能同王氏分割天下吗?有陶侃却不知道任用,元帝本来就没有什么作为;内乱发生,外来的侵侮最终无法抵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六〗 接受劝谏的困难,不只是接受劝谏本身困难,更在于使人能够来劝谏自己尤其困难。地位尊贵了,人们将要依附他,又害怕违逆他;然而依附尊贵地位的人,并不是懂得劝谏的人。权力重大了,人们将要畏惧他,早早就对他感到惴惴不安;然而畏惧重权的人,并不是能够劝谏的人。地位尊贵却能屈尊对待下属,权力重大却能谦逊以容纳他人,这样可以招致劝谏,但仍然不够。最令人担忧的是,有些人才智有余,又勤于处理政事,于是怀抱忠心、想要陈述意见的人,早晚都有劝谏之心,却在面对他时受到阻挠;这样便堵塞天下忠直之士的进言,而每天只看见别人不如自己,直到危亡将要到来还不知道。人的才智,有时同我相等;但在某一方面有所长,就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所短。况且有些人的才能虽然低于我,看到我的长处,自己本来就会认为有更好的长处而怀疑自己的短处。言语正确、谋划完善,本来都有明显的道理,人人都能明白;但才智有余的人,有时反而看不出来。又有些人才能不及我、智慧不如我,却偶然得到一个意见,恰好合乎善理;还有些人的谋划协调周密、考虑深远,只是言辞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尤其还有这种情况:对方有一个优点,我也有一个优点;在我这里,任意挥斥便显出长处,在对方那里,迟疑徘徊便显出短处。然而君子所乐于听到的,并不一定是等待贤明多闻、能够做我老师的人;恰恰是那些才智低于自己,却专心思考一个道理、顺应人情而得到事情适当处理办法的人。对方听见我才智宽广有余,想献出自己的长处,却害怕我拿他的短处来挑剔;那么忠厚自守的士人,不愿承受迂阔浅陋的讥笑,成为我取笑玩弄的材料,又担心我搜求幽隐、摘取细微之处,使自己在不及之处陷入困窘,于是他早晚怀抱的忠心,必然敌不过面对我时的羞惭退缩。我即使接受了他的意见,他仍然会不安,担心意见不合适。这就是教导别人来劝谏的困难,也是君子所忧虑的事情;而隐去人的恶处、宣扬人的善处,乐于从别人那里取得意见,正是成就圣人的原因啊!隗瑾告诉张寔说:“明公处理政务,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决定,群臣下属只接受既成决定罢了;应当稍微收敛自己的聪明,多加访问,那么好的意见自然会来,何必还要奖赏呢?”这确实是懂得治理之道的话啊!

卷十三东晋元帝自此至陈,凡僭伪诸国事俱附六代编年下论之。〖一〗扶危定倾,以得人心为本务。国破君亡,天下喁喁然愿得主而事之,人心为易得矣,而未易也;非但其慰安之者非其道也,天下方喁喁然而愿得主,抑必天下之固喁喁矣;如其遽自信曰天下固喁喁然愿得我而为主,则天下之情解矣。非其情之所迫求而后应者,则贤者且不能伸其忠孝之愿;下此者,拥戴之勋名不归焉。于是乎解散踌蹰曰:彼且自立乎其位,而责我之効功以相保。则虽名分正、威望立,而天下之奔走也不迫。乃始下奖劝联络之诏以縻天下之归己,而天下不应。我以奖劝联络之情辞縻天下,而天下恶得不骄?故当国破君亡之余,不待天下之迫而迫自立者,非外逼以亡,则内争以叛。此岂挟机伪让之足以动天下哉?无宗国之痛而乘乱以兴,则欲为谦让也不能;其情疑,其气嚣,则其事躁而不以礼,必矣。愍帝之立,贾疋等扳之以立而遂自立,则琅邪之在江东,南阳之在秦、陇,虽不与争,而坐视其亡而不救。匪直二王也,刘琨、慕容廆之在北,张寔之在西,陶侃之在南,皆坐视其亡而不恤。长安破,愍帝俘,司马子孙几于尽矣,琅邪拥众而居江左,削平内寇,安靖东土,未有舍琅邪而可别为君者。然而闻长安之变,官属上尊号而不许,固请而不从,流涕而权即晋王之位。已而刘琨屡表陈痛哭之辞,慕容廆、段匹磾且合辞以劝进,豫州苟组、冀州邵续、青州曹嶷、宁州王逊,合南北以协请,江东人望纪瞻之流皆敦迫焉,然后践阼而改元,于是而元帝之位定矣。无求于天下,而天下求之,则人不容有异志而允安。东晋之基,成乎一年之需待,此人情天理之极致。其让也,即国之所以立也。然且有未及待者,张寔也。寔之戴晋也坚,而择主也审,南阳王保无待而立,寔舍之而属望乎江东,寔表至,帝已先立,而寔之志反为之贰,称建兴年号,而不举太兴之正朔,寔岂不愿得君而事之哉?亦恶其不待己求而迫自君也。即此而人心向背之几可知矣。为人臣子,抑奉君亲之痛而有浮慕弋获之心,天下测其隐而鄙之,是天理之在秉彝者,不容纤芥之差乎!彼且不自知,而合离之情理自逈别也。因是而推戴无功者生其忮忌,翼赞有力者挟以骄陵,皆末流之必然矣。远人擅命以自尊,权奸怀逆而思逞,国欲存也,其可得乎!〖二〗元帝之立也,王氏逼王室而与亢尊,非但王敦之凶悍也,王导之志亦僭矣。帝乃树刁协、刘隗于左右,以分其权而自固。然而卒以取祸者,非帝之不宜树人以自辅,隗、协之不宜离党以翼主也;其所以尊主而抑彊宗者,非其道也。承倾危以立国,倚众志以图存,则为势已孤。或外有挟尊亲之宗藩,或内有挟功名之将相,日陵日夷,而伏篡弑之机,此正君子独立以靖宗社之时,而糜躯非其所恤。然君之所急与吾之所以事君者在是,则专心致志以弥缝之而恐不逮。即有刑赏之失,政教之弛,风俗之敝,且置之以待主权既尊、国纪既立之后,而必不可迫为张弛,改易前政,以解臣民之心,使权奸得挟以为辞,而诱天下以归己。协与隗来足以知此,气矜而已矣。恃其刚决之才,标名义以为名,而钳束天下,一言之非,一事之失,张皇而摘之,于是乎盈廷之怨起,而王氏之党益坚。非臣民之叛上而即彼也,乍拂其情者激之也。孟子曰:“不得罪于巨室。”非谓唯巨室之是听也,不得罪于臣民,巨室弗能加之罪也。沈静以收人心,而起衰救敝之人作,且从容以俟人心之定,则权臣自戢,而外侮以消。况名法综核为物情所骇者,其可迫求之以拂众怒也乎!方正学未之逮也,隗与协又何足以及此!〖三〗宗国沦亡,孤臣远处,而求自靖之道,岂有他哉?直致之而已矣。可为者为之,为之而成,天成之也;为之而败,吾之志初不避败也。如行鸟道者,前无所畏,后无所却,傍无可迤,唯遵路以往而已尔。旁睨焉而欲假一径以行吾志,甚则祸及天下,不甚则丧其身,为无名之死而已。刘琨之托于段匹磾是也。非我类者,心不可得而知,迹不可得而寻,顷刻之变不可得而测,与处一日,而万端之诡诈伏于谈笑,而孰其知之?琨乃以孤立之身,游于豺狼之窟,欲志之伸也,必不可得;即欲以颈血溅刘聪、石勒,报晋之宗社也,抑必不能;是以君子深惜其愚也。以琨之忠,身死族夷,抱志长埋于荒远,且如此矣;下此者,陷于逆而为天下僇,亦终以不保其血胤。功则无功也,死则必死也,何乐乎其为此也!故曰直致之而已矣。〖四〗

译卷十三 东晋元帝以下直到陈,凡是僭越称帝而建立的各国之事,都分别附在六代编年之下加以评论。〖一〗 扶助危局、平定倾覆,首先要以取得人心为要务。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天下人嗷嗷地希望得到一位君主来奉事,人心似乎容易取得,实际上并不容易;不只是因为安抚他们的人没有采用正确的方法,而且天下正嗷嗷地希望得到一位君主,也必然是天下人本来就共同嗷嗷企盼。如果他马上自信地说,天下本来就嗷嗷地希望拥立我为君主,那么天下人的真实情感就松解了。若不是因为天下人的感情受到压迫而主动寻求、然后响应他们,那么贤者尚且不能伸展自己的忠孝愿望;比贤者更低下的人,就更不会把拥戴的功劳归给他。于是人心解散、犹豫不前,心想:他将要自行登上自己的位置,却要求我建立功劳来保全双方。这样一来,即使名分端正、威望建立,天下人奔走归附也不会迫切。于是才开始下达奖赏、劝勉、联络的诏令,来羁縻天下归附自己,但天下人却不响应。我用奖赏、劝勉、联络的情态和言辞羁縻天下,天下人怎么会不骄傲呢?所以在国破君亡之后,不等天下人催促便急于自行即位的人,不是会被外部逼迫而灭亡,就是会因内部争斗而叛乱。这难道是依靠假装推让、伪造机会就足以感动天下的吗?没有宗国灭亡的痛苦,却乘乱兴起,即使想要谦让也做不到;他的情绪疑惧,气势喧嚣,行事必然急躁而不合礼法。愍帝即位,是贾疋等扶立他,随后又自行拥立;这样一来,琅邪王在江东,南阳王在秦、陇,即使不参与争夺,也只是眼看着愍帝灭亡而不救。不只是这两位王,刘琨、慕容廆在北方,张寔在西方,陶侃在南方,也都眼看着愍帝灭亡而不加以救援。长安失陷,愍帝被俘,司马氏的子孙几乎全都覆亡了。琅邪王拥兵据守江左,削平内部寇乱,使东方安定;若舍弃琅邪王,便没有可以另立为君的人。然而他听说长安发生变故,属官请求他接受尊号,他不答应;属官坚持请求,他仍不接受,只是流着眼泪暂时登上晋王之位。不久,刘琨多次上表,陈述痛哭之辞;慕容廆、段匹磾也联合上书劝进;豫州的苟组、冀州的邵续、青州的曹嶷、宁州的王逊,联合南北共同请求;江东士人中的声望人物纪瞻等,也都诚恳而急切地催促他。这样以后,他才登上帝位并改元,于是元帝的帝位才确定下来。不是向天下求取帝位,而是天下来请求他,人民便不会产生异心,国家也自然安定。东晋的根基,是在一年之中由天下等待他而形成的,这正是人情与天理发展的极致。他的谦让,正是国家得以建立的原因。然而,也有一个没有等到这一步的人,那就是张寔。张寔拥戴晋朝的心意坚定,选择君主也很审慎。南阳王司马保没有等待天下拥戴便自行即位,张寔舍弃了他,把希望寄托在江东。张寔的表章送到时,元帝已经先行即位,于是张寔的心意反而有了二心:他使用建兴年号,却不采用太兴的正朔。张寔难道不愿意得到一位君主来侍奉吗?只是厌恶这位君主不等自己请求,便迫不及待地自行称帝罢了。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人心拥护或背离的关键。作为臣子,难道可以压下奉戴君亲的悲痛,产生浮泛地仰慕并图谋获取名位的心思吗?天下人看出他的隐情,便鄙视他。这说明天理存在于人的常性之中,容不得丝毫偏差!他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人心离合的情理本来就截然不同。由此推论,那些没有功劳却得到拥戴的人会产生嫉妒猜忌,出力辅佐的人则会挟功骄横凌人,这都是事态发展到末流的必然结果。远方的人擅自发号施令以抬高自己,权奸怀有叛逆之心而企图逞强;国家想要保存下来,难道还能办得到吗?二 元帝即位时,王氏逼迫皇室,和皇室相抗而享有同等尊位;这不只是王敦凶悍,王导的志向也有僭越之意。元帝于是把刁协、刘隗安排在身边,用来分割王氏的权力并巩固自己。然而最终招致祸患,并不是因为元帝不应该任用人才来辅佐自己,也不是因为刘隗、刁协不应该脱离朋党来辅翼君主,而是因为他们尊奉君主、压制强宗的方法不对。在危亡倾覆之际承受局势而建立国家,依靠众人的意志谋求生存,自己的势力已经十分孤弱。有时外部有挟持尊亲身份的宗室藩王,有时内部有凭借功名的将相;势力一天天受到凌辱削弱,同时又潜伏着篡夺和弑杀的祸机。这正是君子独自挺立出来、安定宗庙社稷的时候,牺牲自身并不是他所顾惜的。然而,君主所急需的事情以及我之所以侍奉君主的原因正在于此,就应当专心致志地弥补周全,唯恐还来不及。即使刑赏有所失当,政教有所松弛,风俗有所败坏,也应暂且放下,等到君主的权力已经尊崇、国家纲纪已经建立之后再处理;绝不可急于改变政令、改易先前的政策,以此离散臣民之心,使权奸得到借口,诱使天下归附自己。刁协和刘隗的作为,足以说明这一点,只是意气自矜罢了。他们依仗刚决的才能,标榜名义来为自己博取声名,钳制束缚天下;一句话不对,一件事有失,便大肆张扬并加以指摘。于是满朝的怨恨兴起,王氏的党羽反而更加团结。这并不是臣民背叛君上而投向王氏,而是他们突然违逆众人的情感,把众人激怒了。孟子说:“不要得罪权势显赫的世家。”这并不是说只听从世家,而是说不要得罪臣民;只要不得罪臣民,世家就不能把罪责加在自己身上。以沉静稳重的态度收揽人心,使振兴衰败、挽救弊病的人才得以出现,同时从容等待人心安定,那么权臣自然会收敛,外来的侮辱也会消除。何况那些把名分和法令综合考核、使众人心情惊骇的措施,难道可以强行推行来触犯众怒吗?方正学还没有达到这种见识,刘隗、刁协又哪里能够谈到这一层呢!三 国家沦亡,孤立的臣子身处远方,要寻求使自己安定守节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是径直去做应做的事罢了。凡是可以做的就去做,做成了,是上天使它成功;做失败了,我的志向本来就不回避失败。就像行走在鸟道上,前面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后面也没有什么可退却的,旁边没有可以绕行的小路,只能沿着道路一直走下去罢了。若一面从旁窥视,一面想借另一条小路来实现自己的志向,严重的会祸及天下,不严重的也会丧失自身,白白死去而没有名声罢了。刘琨托身于段匹磾,就是这样。不是同类的人,内心无法了解,行迹无法追寻,片刻之间的变化也无法测度。和这种人相处一天,谈笑之间就潜伏着万般诡诈,又有谁能知道呢?刘琨却凭孤立无援的身份,游处在豺狼的巢穴中;想要伸张自己的志向,必定做不到;即使想用自己的颈血溅到刘聪、石勒身上,以报晋朝宗庙社稷之仇,也必定不能做到。因此君子深深惋惜他的愚拙。以刘琨的忠诚,尚且落得自身死亡、家族被夷灭,怀抱志向长久埋没在荒远之地;比这更差的,陷入叛逆之罪而被天下人杀戮,最终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后代。立功固然没有功劳,死亡却必然死亡,这样做有什么可乐的呢?所以说,只是径直去做应做的事罢了。四

忌裨将之有功,恶人之奖之,恐为人用,背己以去,且将轧己而上之,此武人之恒态也。陈川之将李头,力战有功,祖逖厚遇之,头感逖,愿为之属,川疑忌而杀头以降石勒,于是而汴、之闲大乱而不能定。呜呼!此将将者之所以难也。知武人之情,而不逆其所忌者,则知权矣。非但畏彼之怨怒而曲徇之也,道固存焉,权即正也。三军之士,智者、勇者,勤敏而效死者多矣。智勇以效死而踰于主帅者有矣;而既已隶于人而受命,则纲纪存焉。纲纪者,人君之以统天下,元戎之以统群帅,群帅之以统偏裨者也。夫既已使之统,而又以不测之恩威、唯一时之功罪以行赏罚,则虽得其宜,而纲纪先乱。纲纪乱,则将帅无以统偏裨,元戎无以统将帅;失其因仍络贯之条理,而天子且无以统元戎。故韩信下燕、赵,平三齐,岂一手一足之烈哉!其智勇效死以成信之功者多矣。然而汉高知信而止,以李左车之贤智,信方北面受教,而高帝未尝拔之以受一邑之封。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之谓与!既已为其偏裨,则名义存焉;其智勇效死而或为主将之所抑,因之以徐惩其主将可也,非能率吾意而亟行之也。好恶虽当,而有所不可任;刑赏虽公,而不敢轻;鸠合数十万人而为之长,一一察其能否以用其恩威,力穷而争以起。逖之使头愿为之用以背陈川者,任情以行好恶,自谓至公,而不知纲纪为维系人心之枢纽也。夫逖慷慨英多,而未达大体,即不陨折,吾不敢信其匡复之功可成。称周公者,曰“訢訢休休,见善不喜,见恶不怒”。英君哲相,规模弘远,岂易及哉!〖五〗忠臣志士善保其忠贞者,尤不可以无识;苟无其识,则易动而不谋其终。谓荀彧之党曹操以篡汉者,已甚之辞也。不揣其终,而相沿以往,变故日深,而弗能自拔,彧以是死,而不能避不韪之名,急于行志而识不远也。当汉帝困于群凶之日,唯曹操能迎而安之,悠悠天下,舍操其何适焉?操之不可终任,人具知之,而转念之图,惟昏于初念;其为智也,不能决两端于俄顷,迎刃以解,而姑为尝试,且自谓他日之可有变计,乃不知其终不能也。是以能早决以洁其身者之谓大智,高瞻其当之矣。慕容廆之始戴晋也,既定辽东,欲以瞻为将军,抚心而告之曰:“孤欲与君共清世难,翼戴王室。”廆慷慨而言之,瞻漠然而应之,郁郁以死,终不为屈,疑为已甚矣。夫瞻秉戴主之忠,而廆有可因以效忠之牖,姑听而观其后也未晚,然而瞻固知其不可恃也。廆之不可恃以终戴晋也,岂难知哉?抱忠而欲亟试之,则一念迟回,忘廆之能用己而己不能用廆也,则且如苟彧之不决以败其名节矣。处空谷而闻足音,则跃然而喜,恶知夫是音之非熊罴鬽之相扰也!怀忠而愤宗国之倾没,闻有义声者欣然而就之,其不为乱贼所陷者鲜矣。高瞻之智,决于俄顷,粲然若黑白之不相淆,迎刃而解,捷于桴鼓;死于不屈之前,而不死于自拔末繇、力穷志沮之日。呜呼!可不谓贤哉!刘琨所不逮也,况荀彧乎!〖六〗祖逖立威河南,石勒求与通好,逖不报书,而听其互市,可谓善谋矣。两军相距而绝其市,非能果绝之也;岂徒兵民之没于利而趋者、虽杀之而不止哉?吾且有时而需彼境之物用而阴购之矣。绝市者,能绝吾之不往,而不能绝彼之不来也。吾之往市者,非一日而即能致于彼,畜之牧之,舟车数百里而输之,未至于疆场而早已泄,故虽不能必绝,而多所绝。若彼之来也,授受于疆场,一夕而竟千金之易,而自我以逮吏士编氓,无不仰给焉,恶可绝也!于是而吾之金钱与其轻齐之货贿、尽辇以归敌,而但得其日就消亡之物,则敌日富而我日贫,金钱暗耗而不知,欲三军之无匮也不能,而民贫怨起矣。且绝市者曰:忧闲谍也。闲谍之往来,恒于歧径,乃名为绝市,而必不能禁下之私通,则歧径四辟,而闲谍之往来无忌。互市通,而关津有吏焉,以讥其出入;交易有期焉,以限其往复;军民之志欲得而私径芜,则闲谍之出入阻矣。且闲谍者,非必畜不轨之志以走险者也,私市通,歧径四出,人知官禁之疏,而渐与敌狎,则因而玩死以雠奸者多矣。一之于互市,市之外,无相狎之门,自非深奸臣慝忘死以侥幸者,孰敢尝试焉?以通之者绝之,逖之虑此密矣。此两军相距,赡财用、杜奸人之善术,用兵者不可不知也。〖七〗王导之不得为纯臣也,杀周顗而不可揜,论者摘之,允矣。然谓王敦篡而导北而为佐命之臣,以导生平揆之,抑必其所不忍。且王敦之凶忍,贼杀其兄而不忌,藉其篡立,导德望素出其上,必不能终保其死,导即愚,岂曾此之不察哉?

译嫉妒偏将有功,厌恶别人奖励他,害怕他被别人任用,背叛自己而离去,并且将要压过自己而居于其上,这是武人的常态。陈川部下的将领李头奋力作战有功,祖逖厚待他。李头感激祖逖,愿意归附祖逖;陈川猜忌他,便杀死李头而投降石勒。于是汴、【原文“汴、之闲”疑有脱字】之间大乱,无法平定。唉!这就是统领将领的人之所以困难的地方。了解武人的心理,不违逆他们所忌惮的事情,才算懂得权变。这不只是害怕他们怨恨愤怒而委曲迁就他们,其中本来就有合乎正道的道理,权变也就是正道。三军将士中,聪明的人、勇敢的人以及勤奋敏捷、愿意效死的人很多。有些人的智谋勇力和效死之心超过主帅;但他们既然已经隶属于他人并接受命令,纲纪就存在了。所谓纲纪,就是君主用来统辖天下,元戎用来统辖众将,众将用来统辖偏将副将的关系。既然已经让他们彼此统属,却又用不可预测的恩威,只凭一时的功劳和罪过来施行赏罚,那么即使赏罚适当,纲纪也会先行混乱。纲纪一乱,将帅便无法统辖偏将副将,元戎也无法统辖将帅;失去了相因相承、贯通联络的条理,天子也将无法统辖元戎。所以韩信攻下燕、赵,平定三齐,难道只是靠他一个人的手脚之力吗?那些以智勇效死来成就韩信功业的人很多。然而汉高祖了解韩信,却适可而止:即使李左车贤能而有智谋,韩信正面向北接受他的教诲,汉高祖也没有提拔李左车,让他接受一县的封赏。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说的就是这个吗?既然已经成为他的偏将副将,名分和义理就存在了;即使其智谋勇力和效死之心受到主将压制,也只能借此逐步惩治主将,不能因为自己能够率性行事就马上实行。即使好恶合乎正当,也有不能任意使用的地方;即使刑罚和赏赐公平,也不敢轻率施行。聚集数十万人而成为他们的首领,却要逐一考察他们的才能和能力来使用恩威,自己的力量就会耗尽,而争乱也会由此发生。祖逖让李头愿意为自己效力、背叛陈川,就是任凭个人感情施行好恶,自以为极其公正,却不知道纲纪才是维系人心的枢纽。祖逖慷慨豪迈、英【原文“英多”疑有讹误】气过人,却没有通达大体;即使他没有遭受挫折,我也不敢相信他能够成就匡复晋室的功业。称赞周公的人说:“和乐宽厚,见到善行不欢喜,见到恶行不发怒。”英明的君主、明智的宰相,其格局宏大深远,哪里容易达到呢!五 忠臣志士要善于保全自己的忠贞,更不能没有见识。如果没有这种见识,就容易被事势动摇,而不谋划最终的结果。说荀彧结党曹操、帮助他篡夺汉朝,是过分的说法。不考虑最终结果,只是相沿而行,变故一天比一天加深,最终不能自拔;荀彧因此而死,也不能避开“不合乎正道”的名声,这是急于实现自己的志向而见识不够长远。当汉献帝困于群凶之中的时候,只有曹操能够迎接并安置他,天下悠悠众人,除了曹操还能归向谁呢?曹操不能始终任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要改变原先的打算,却只是最初的念头已经昏昧。他的智谋在片刻之间不能决断两端,不能顺势解决问题,只好姑且试行,并且自以为将来还可以改变计策,却不知道最终根本无法改变。因此,能够及早决断来保全自身名节的人,才称得上大智;高瞻正是做到了这一点。慕容廆刚开始拥戴晋朝时,平定辽东以后,想任命高瞻为将军,便抚着心口告诉他说:“我想和您共同清除世间的灾难,辅翼拥戴王室。”慕容廆慷慨陈言,高瞻却冷淡地回应,忧郁而死,始终不肯屈服,这似乎已经太过分了。高瞻怀有拥戴君主的忠心,而慕容廆又给他留下了借此效忠的机会,姑且听从并观察他的后续行为,也还不晚;然而高瞻本来就知道慕容廆不可依靠。慕容廆不能指望他始终拥戴晋朝,难道很难知道吗?怀抱忠心而想立即试探他,只因一念迟疑,忘了慕容廆能够任用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任用慕容廆,于是就会像荀彧那样因不能决断而败坏名节。身处空谷听到脚步声,便高兴地跳起来,哪里知道这声音并不是熊罴鬼怪来侵扰呢!怀抱忠心而为国家倾覆灭亡感到愤怒,听到有人发出正义的声音便欣然投奔,这样不被叛乱贼人陷害的人很少。高瞻的智慧在片刻之间便作出决断,分明得如同黑白不会混淆,像刀刃迎向竹节一样迎刃而解,比击鼓传令还迅速;他在尚未屈服之前就死去,而没有等到后来无路自拔、力量耗尽、志气沮丧的时候才死。唉!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刘琨比不上他,更何况荀彧呢!六 祖逖在黄河以南树立威名,石勒请求与他互通友好,祖逖不答复书信,却听任双方进行互市,可以说是善于谋划了。两军相对而断绝互市,并不是能够真正断绝;难道只是士兵和百姓被利益吸引而前往,即使杀了他们也不能制止吗?我方也会有需要对方境内物资的时候,暗中购买它们。断绝互市,只能断绝我方不去,却不能断绝对方不来。我方前往互市的货物,不是一天之内就能送到对方那里;需要蓄养、放牧,再用舟车运输数百里,尚未到达战场,消息早已泄露,所以即使不能完全断绝,也能断绝许多。对方前来时,在战场边界交接货物,一个晚上就完成价值千金的交易;从我方到官吏、士兵和编户百姓,没有不依赖这些物资的,怎么能够断绝呢?这样一来,我方的金钱和对方轻便而整齐的货物财物,全都被运回敌方,而我方只得到那些每天都在消耗的物资,于是敌方日益富足,我方日益贫困;金钱暗中耗损而自己还不知道,想使三军不缺乏物资也做不到,百姓贫困,怨恨便产生了。况且主张断绝互市的人说:这是为了防范间谍。间谍往来,通常都走偏僻小路;如果只是名义上断绝互市,却不能禁止下面的人私下往来,那么偏僻小路就会四处畅通,间谍往来也会无所顾忌。互市相通,关卡渡口有官吏,可以稽查出入;交易有期限,可以限制往返;军民因为能够通过互市获得所需而不再走私,偏僻小路荒废,间谍出入也就受到阻碍。而且间谍并不一定都是怀有叛逆意图、冒险奔走的人;私下交易相通,偏僻小路四通八达,人们知道官禁松弛,渐渐同敌人亲近,因而轻视死亡、与奸人勾结的人就多了。把交易统一限制在互市之中,互市之外没有彼此亲近的途径;若不是特别奸邪、甘愿忘死而侥幸求利的人,谁敢去尝试呢?用互市来限制私通,祖逖的考虑很周密。这是两军相持时供给财用、杜绝奸人的好办法,用兵的人不能不知道。七 说王导不能算纯粹的忠臣,是因为他杀害周顗的事实无法掩盖,评论者对此加以指责,是合理的。然而说王敦篡位时,王导向北投降并成为辅佐篡位的功臣,按照王导一生的作为推断,这恐怕也是他所不能忍心做的。况且王敦凶狠残忍,杀害自己的兄长也不忌惮;如果凭借篡位而建立政权,王导平素的德望又在王敦之上,王敦必定不能最终保全王导的性命。王导即使愚蠢,难道会对此毫无察觉吗?

乃导之淟涩两端,不足以为晋之纯臣也,则有繇矣。盖导者,以庇其宗族为重,而累其名节者也。王氏之族,自导而外,未有贤者,而骄横不轨之徒则多有之。乃其合族以随帝渡江,患难相依而不离,于此而无协比之心焉,固非人之情矣。然而忠臣之卫主,君子之保家,则有道焉。爱之以其情也,亲之以其道也,因其贤不肖而用舍之以其才也,尽己所可为,而国家之刑赏,非己所得而私也。当其时,纪瞻、卞壶、陶侃、郗鉴之俦,林立于江左,而以上流兵柄授之于王敦,导岂有不逞之谋哉?恤其宗族,而不欲抑之焉耳。将谓管叔之逆,周公且不忍防之于早乎?乃管叔者,非但周公之兄也,周公非但以己兄之故而使之监殷也。管叔者,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俱为天子之懿亲,而以己之贤,疑彼之不肖而早制之,于是乎不可。而导岂其然哉?天下者,司马氏之天下,非王氏之天下也。惜其阀阅之素盛,念其辛苦之共尝,以人之天下而慰己之情,未有不陷于恶者。而其究也,乃至亲统六师,名为贼而推之刃,又何足以救名义而全天性哉?呜呼!岂徒如导者,系国家安危之大故,人臣贞邪之大辨哉!凡人之亲爱其宗族也,亦各有道矣。己所得为,无不可推也;上而君,降而友,又降而凡今之人与凡天下之物,非吾所得私者,不得以自私,则抑不得以私其诸父昆弟。妄欲者何厌之有哉?教以正,迪以自立之方,士习为士,农习为农,黠者戢之,弱者振之,非徒无伤于天下,而抑可以保跃冶之子弟而予之安,则可以上告祖考而无憾矣。徇族党好恶之私,己虽正而必陷于邪,辱身不孝之罪,又奚逭哉!◎明帝明帝不夭,中原其复矣乎!天假五胡以乱中夏,气数之穷也,帝乃早世!王敦之横,元帝惴惴而崩,帝以幼冲当多难,举动伟然出人意表,可不谓神武哉?王敦谋篡,而讽朝廷征己,使帝疑畏忧戚不欲征、而待其党之相迫,则敦之横逞矣。帝坦然手诏征之,若人主征大臣之故事,无所疑畏,而敦固心折不敢入也。敦欲以王导为司徒,听之也,导本可为司徒,无所疑也;抑以此奖导为君子,使浣濯其同逆之耻以乃心王室,而解散群臣阿比王氏之戾气。于是而导之志移,敦之党孤,奄奄且死而以篡为下计;区区为难者,钱凤辈亡赖之徒而已,殄灭之如摧枯矣。导贻王含之书曰:“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今则不然,圣主聪明,德洽朝野,凡在人臣,谁不愤叹。”导之情可见,从王氏者之情可见,天下之大势,明帝之大略,从可知矣。折大疑者,处之以信;奠大危者,予之以安。天假明帝以年,以之收北方离合不定之人心,而乘再闵之乱,吹枯折槁,以复衣冠礼乐之中夏,知其无难也。帝早没而不可为矣,悲夫!〖二〗君子之过,不害其为君子,唯异于小人之文过而已。王敦称兵犯阙,王导荏苒而无所匡正,周顗、戴渊之死,导实与闻,其获疚于名教也,无可饰也。故自言曰:“如导之徒,心思外济。”盖刘隗、刁协不择逆顺,逞其私志,欲族诛王氏,而导势迫于家门之陨获,不容已于诡随,此亦情之可原而弗容隐饰以欺天下者也。及敦死而其党伏诛,谯王丞、戴渊、周顗以死事褒赠,岂非导悔过自反以谢周、戴于地下之日乎?而导犹且狎开门延寇之周札,违卞壶、郗鉴之谠议,而曰:“札与谯王、周、戴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导若曰札可尽人臣之节,则吾之于节亦未失也。假札以文己之过,而导乃终绝于君子之涂矣。郗公爱子死而不哭,卞令力疾战而丧元,二君子者,无诸己非诸人,危言以定褒贬,非导之所能也。而引咎知非,以无异说于论定之后,夫岂不可?怙慝而欲盖弥章,不学于君子之道,虽智弗庸也。

译王导之所以在两端迟疑、不能成为晋朝纯粹的忠臣,也是有原因的。王导这个人,把庇护宗族看得很重,却因此损害了自己的名节。王氏宗族中,除了王导以外没有贤能的人,而骄横违法的人却很多。他们全族跟随元帝渡江,在患难中彼此依靠而不分离;在这种情况下,王导若没有亲近协调他们的心思,本来也不合乎人情。然而忠臣保护君主、君子保全家族,都有自己的原则:按照亲情爱护他们,按照道义亲近他们,根据他们贤能或不肖,按其才干决定任用或舍弃;尽自己所能做的事,但国家的刑罚和赏赐,不是自己可以私自掌握的。当时纪瞻、卞壶、陶侃、郗鉴一类的人物在江左如同林立,而王导却把上游的兵权交给王敦,难道王导有叛逆的图谋吗?不过是怜恤自己的宗族,不愿压制他们罢了。难道要说管叔叛逆,周公也不忍心及早防范他吗?管叔不只是周公的兄长,周公也不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兄长,才让他监督殷地。管叔本来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是共同属于天子的尊亲;周公凭借自己的贤能,怀疑管叔不肖而及早制裁他,在道理上是不可以的。王导难道也是这样吗?天下是司马氏的天下,不是王氏的天下。只因惋惜王氏门第一向显赫,顾念与宗族共同经历艰苦,便拿属于他人的天下来慰藉自己的感情,没有不陷入罪恶的。到最后,竟至于让最亲近的人统率六军,名义上称他为贼而把刀刃推给他,又哪里足以挽救名义、保全人的天性呢?唉!这难道只是像王导这样的人所涉及的国家安危大事、臣子是否贞正的大区别吗?凡是人亲爱自己的宗族,也各自有应守的原则。自己能够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推行;上至君主,下至朋友,再下至今天的一般人与天下万物,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就不能据为己有,也就不能因此偏私自己的父辈、兄弟。妄图满足私欲,哪里会有满足呢?应当用正道教导他们,引导他们走自立的道路;读书人习做读书人的事,农民习做农民的事;对狡黠的人加以收敛约束,对弱小的人加以振兴扶助。这样不但不损害天下,而且还可以保全那些【原文“跃冶”疑有讹误】子弟,使他们得到安定,那么就可以向祖先禀告而没有遗憾了。若徇私满足宗族朋党的好恶,即使自己本来正直,也必定陷入邪僻;辱没自身、不孝的罪责,又怎么能够逃避呢?明帝 如果明帝没有早夭,中原大概就可以收复了吧!上天借五胡来扰乱中原,这是气数将尽的表现;偏偏明帝又早早去世了。王敦横行不法,元帝忧惧不安地死去;明帝年幼,却在多难之中承担大事,他的一举一动都卓异非凡、出人意料,难道不能称为神武吗?王敦图谋篡位,却暗示朝廷征召自己,使明帝疑虑、畏惧、忧伤,不愿征召他,等着他的党羽相互逼迫;这样王敦的横暴就会得逞。明帝坦然亲自下诏征召王敦,仿佛君主征召大臣的旧例一样,没有任何疑惧;王敦因此内心折服,不敢入朝。王敦想让王导担任司徒,明帝答应了;王导本来就可以担任司徒,没有什么可疑的。或者说,明帝还借此举荐王导为君子,使他洗刷与王敦同谋的耻辱,把心思转回王室,同时瓦解群臣依附王氏的恶劣气势。于是王导的志向改变,王敦的党羽孤立,王敦奄奄一息,便把篡位作为下策;其中勉强制造困难的,只是钱凤一类无赖之徒罢了,消灭他们就像摧折枯木一样容易。王导写信给王含说:“从前奸佞之臣扰乱朝廷,人们心中不得安宁,像我这样的人,心里都想着从外部救济朝廷。如今却不是这样,圣主聪明,恩德遍及朝野,凡是做臣子的,谁不愤懑叹息呢?”从这些话可以看出王导的心情,也可以看出跟随王氏的人的心情;天下的大势以及明帝的宏大谋略,也都可以由此知道了。解决最大的疑惑,要用诚信来对待;安定最大的危难,要给人以安全。上天如果给明帝足够的寿命,让他收拢北方离散不定的人心,再乘着两次闵乱的局势,摧枯拉朽,恢复中原的衣冠礼乐,我知道这并不困难。可惜明帝早早去世,事情无法实现了,真令人悲痛!二 君子的过错,不会损害他作为君子的本质,只是不同于小人掩饰过错罢了。王敦起兵侵犯宫阙,王导却拖延隐忍,没有加以匡正;周顗、戴渊之死,王导确实参与知情,他在名教上获罪,是无法粉饰的。所以他自己说:“像我这样的人,心里都想着从外部救济朝廷。”大概是因为刘隗、刁协不分顺逆,逞行自己的意志,想要诛灭王氏全族;王导的处境又受家门将要覆亡的逼迫,不得不采取诡诈顺从的态度。这种情况在情理上可以原谅,却不能因此隐瞒粉饰来欺骗天下。等到王敦死去、他的党羽被诛杀,谯王司马承、戴渊、周顗因以死报国而受到褒奖追赠,这难道不是王导悔过自省、向地下的周顗和戴渊谢罪的时刻吗?然而王导仍然亲近那位打开城门引狼入室的周札,违背卞壶、郗鉴的正直谏议,还说:“周札和谯王、周顗、戴渊所表现出的都有不同,这都是臣子的气节。”王导如果认为周札已经充分尽到了臣子的气节,那么他也就认为自己在气节上没有过失。他借周札来文饰自己的过错,于是王导最终彻底走出了君子的道路。郗公爱子去世却不哭,卞令抱病奋战而死于战场。这两位君子,自己不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责备别人;直言不讳地评定是非,不是一般教导所能达到的。然而,能够归咎自己、认识错误,在舆论已经定论之后不再提出异议,难道不可以吗?如果倚仗自己的过错还想掩盖,反而会使它更加明显;不学习君子之道,即使有智慧也不能发挥作用。

◎成帝〖一〗少主立,而大臣尸辅政之名,虽周公之圣,不能已二叔之乱,况其下焉者乎?庾亮不专于己,而引西阳王羕、王导、卞壶、郗鉴、温峤与俱受托孤之遗诏,避汉季窦、梁之显责,亮其愈矣,虽然,恶有俱为人臣,徒崇此数人者,持百尹之进退,而可以服天下哉?陶侃之贰,祖约、苏峻之逆,所必然矣。夫主少则国政亦必有所裁,大臣不居辅政之任而恶乎可?而有道于此,则固无事立辅政之名,授之以独驭之权,而疑天下。无他,唯官常数定,官联相属,法纪豫立,而行其所无事焉耳。三公论道,而使涖庶事,则下侵六卿;百执不相越,而不守其官,则交争。故六卿百执之可否,三公酌之;而三公唯参可否,不制六卿百执以行其意。则盈廷多士,若出一人,州牧军帅,适如其恒。天子虽幼,中外自辑以协于治,而恶用辅政者代天子而制命邪?夫古之天子,未尝任独断也,虚静以慎守前王之法,虽聪明神武,若无有焉,此之谓无为而治。守典章以使百工各钦其职,非不为而固无为也。诚无为矣,则有天子而若无;有天子而若无,则无天子而若有;主虽幼,百尹皆赞治之人,而恶用标辅政之名以疑天下哉?是以三代之圣王,定家法朝章于天下初定之日,而行之百世,主少国疑之变,皆已豫持之矣。故三代千八百年,非无冲人践阼,而大臣无独揽之威福。若夫周公之辅政,则在六官未建、宗礼未定之日,武王末受命而不遑,不得已而使公独任之也。虽然,读鸱鸮之诗,而周之危、公之难,亦可见矣。有圣主兴,虑后世不能必长君令嗣之承统也,豫定奕世之规,置天子于有无之外,以虚静而统天下,则不恃有贵戚旧臣以夹辅。既无窦、梁擅国之祸而亦不如庾亮之避其名而启群争。不然,主幼而国无所受裁,虽欲无辅政者,不可得也。〖二〗溃于内者,必决于外。苏峻反历阳而入建业,祖约据寿春以通石勒,然而勒不乘之以入犯者,非勒无狡焉之志也;刘曜破石虎于蒲坂,进围金墉,勒方急曜而不暇及也。咸和三年九月斩苏峻,十二月勒执曜于雒阳,使迟之一年,峻、约始破,则约迫而导勒以东,晋其糜矣。故夷狄之相攻,或为中国之利,利以一时耳;而据之以为利,相攻久而相灭,灭而并于一,害乃不救,何利之有乎?“池之竭矣,不云自濒”,外迫而内难起也。“泉之竭矣,不云自中”,内乱而外患乘也。昧者乃曰:“外宁必有内忧。”谓以外患警内,而内忧可弭;则抑有内忧而可弭外之侵陵邪?响令曜、勒不逼,江东不孤,若峻、约之流,又何敢辄生其心。勒、曜之相攻而未相并,幸也,谋国者不敢恃也。〖三〗东晋之臣,可胜大臣之任者,其唯郗公乎!卞令忠贞之士,朝廷之望也,以收人心、易风俗、而安社稷,则未之敢许。晋之败,败于上下纵弛,名黄、老而宾惟贪冒淫逸之是崇。王衍、谢鲲固无辞其责矣。乃江左初立,胡寇外偪,叛臣内讧,人士之心,习于放佚而惮于拘维,未易一旦革也。卞令执法纪以纠之,使人心震慴而知有名教,诚不可无此中流之砥柱。然充其所为,以惩创而无已,则乍强以所不习,而人思解散,便给之小人日饰以进,抑不保人心之永固而国势之能安也。王敦之反,刁协、刘隗之操切激之;苏峻之反,庾亮之任法激之;障狂澜而陻之,鲧绩之所以弗成也。故先王忧人心之易弛而流也,劳来之以德教,而不切覈之以事功;移易之以礼乐,而不切督责之以刑名。临之象曰:“咸临,吉,无不利。”其感也,不可以临也。殷末之俗淫,而二南之化,游之于苤苢,安之于摽梅。大弛者反之以大张,大张必穷,而终之以大弛,名为王道,而实为申、商,不覆人之家国者,无几也。故卞令厉色立朝以警群臣之荡佚,不可无也。而任之以统驭六寓,厝社稷之安,定百官之志,则固未可也。“夬,扬于王廷。”暮夜之戎,可勿恤乎!〖四〗刘曜围雒阳,撤金墉之围,陈于雒西,一战而被禽以亡。其败也,饮博而不恤士卒,轻撤围以西,狂醉以自陷也,非不听谏者以阨勒于成皋之失计也。使曜深沟高垒,断勒入雒之路,内外不相应,勒一往之锐气且折,而弗能解金墉之围,旷日持久,上下有惰归之气,求归不得,亦窦建德之见禽于东京而已。假令曜分兵以扼成皋,御人于百里之外,所遣拒勒之将,固非勒敌,必先挫而溃,则围雒之军心尽解,其败决矣。勒曰:“盛兵成皋,上策也;阻雒水,次也;坐守雒阳,成禽耳。”此勒畏曜坚壁以老己,姑为此言以安众耳,非果然也。曜撤围而陈于雒西,望蒲坂以为退步,勒曰:“可贺我矣。”此则勒之果所欣幸耳。

译◎成帝 〖一〗 君主年幼即位,而大臣徒然占有辅政的名义;即使圣明如周公,也不能制止二叔之乱,何况比周公更差的人呢?庾亮没有把权力专归自己,而是召集西阳王羕、王导、卞壶、郗鉴、温峤,一同接受托孤遗诏,避开汉末窦氏、梁氏那样显著的罪责,庾亮已经好得多了。虽然如此,哪里有同为人臣,却只尊崇这几个人,让他们掌握百官的进退,就能使天下人心服的道理呢?陶侃的怀疑,祖约、苏峻的叛逆,都是必然发生的。君主年幼,国政必然需要有所裁定;大臣不承担辅政的责任,又怎么可以呢?但如果有合宜的办法,本来就不必设立辅政的名义,授予某人独自驾驭政务的权力,使天下疑惧。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官职的常规已经确定,官职之间彼此相连,法令纲纪预先建立,并按照各自职责自然施行罢了。三公讨论治道,却让他们处理具体事务,就会向下侵犯六卿的职权;百官彼此不越权,却又不守自己的职分,就会互相争夺。所以六卿、百官的可行与不可行,由三公斟酌;三公只参与议定可否,不凭自己的意思控制六卿、百官去执行。这样,满朝众多官员就像由一个人发出政令一样;州牧、军帅也各自依照常规办事。天子即使年幼,朝廷内外也会自行整齐协调,以共同成就治理,哪里还需要辅政者代替天子发布命令呢?古代的天子,从来不曾任意独断;他们虚静自守,谨慎遵守先王的法度,即使聪明神武,也像没有这些才具一样,这就叫作无为而治。遵守典章制度,使百官各自敬守职责,并不是完全不做事,而是坚守无为。真正实行无为,那么有天子却仿佛没有天子;有天子却仿佛没有天子,也就能做到没有天子却仿佛有天子。君主虽然年幼,百官都是辅佐治理的人,哪里需要标举辅政的名义,使天下疑惧呢?因此,三代的圣王在天下刚刚安定之时,就为天下确定家法和朝廷制度,并世世代代实行;君主年幼、国家疑惧的变故,都已经预先防备了。所以三代共一千八百年,并不是没有幼主登上帝位,但大臣从未独自掌握赏罚威福。至于周公辅政,那是在六官尚未建立、宗庙礼制尚未确定之时;武王晚年接受天命,没有时间完成这些事务,不得已才让周公独自承担。虽然如此,读《鸱鸮》这首诗,也可以看出周朝的危急和周公的艰难。有圣明的君主兴起,考虑到后世未必都能由年长贤明的君主继承统绪,于是预先确定世代相传的制度,把天子置于有无辅政之臣都不影响的位置上,以虚静统治天下,就不必依靠贵戚旧臣来夹辅。这样既没有窦氏、梁氏专擅国政的祸患,也不会像庾亮那样因避开辅政之名而引起群臣争夺。否则,君主年幼而国家没有人来裁定政事,即使想不设辅政者,也不可能。〖二〗 内部崩溃的事,必然会在外部决裂。苏峻在历阳反叛,进入建业;祖约占据寿春,和石勒联络。然而石勒没有乘机入侵,并不是石勒没有狡诈进取的意图,而是刘曜在蒲坂击败石虎,进军包围金墉,石勒正急于对付刘曜,无暇顾及其他。咸和三年九月斩杀苏峻,十二月石勒在雒阳擒获刘曜;如果这件事迟一年,等苏峻、祖约先被击败,祖约就会因处境危急而引导石勒向东进兵,晋朝恐怕就要覆灭了。所以夷狄之间互相攻伐,有时对中原有利,但这种利处只能维持一时;如果把它当作长久的依靠,等他们长期相攻而彼此消灭,最后合并为一,祸害就无法挽救了,那还有什么利益可言?“池水枯竭,不说是从岸边开始的”,说的是外部逼迫而内部祸难兴起;“泉水枯竭,不说是从泉源内部开始的”,说的是内部发生混乱而外患乘机而入。糊涂的人却说:“外部安宁,必然会有内部忧患。”他们认为可以用外患来警戒内部,从而消除内忧;那么难道有了内忧,就能消除外部的侵凌吗?假如刘曜、石勒不相互逼迫,江东不处于孤立状态,那么像苏峻、祖约这类人,又怎么敢轻易产生反叛之心?石勒、刘曜相互攻伐而没有彼此兼并,是幸运;谋划国事的人不能把这当作可以依赖的常态。〖三〗 东晋的臣子中,能够担当大臣重任的,大概只有郗公吧!卞令是忠贞之士,是朝廷所寄予希望的人;但说到收拢人心、改变风俗、安定国家,就还不敢这样肯定。晋朝的失败,败在上下放纵松弛;名义上尊奉黄帝、老子,实际上却只崇尚贪婪、冒进、荒淫、享乐。王衍、谢鲲确实不能推卸责任。然而江左政权刚刚建立时,胡族寇患在外逼近,叛臣在内争斗,士人的心已经习惯放纵散漫而害怕约束,一时之间不容易改变。卞令执掌法纪加以纠正,使人心震惧,知道还有名教,确实不能没有这样一根中流砥柱。但如果把他的做法推到极端,只是一味惩罚而不停止,突然以人们不习惯的方式强行约束,就会使人心想要离散;那些只会逢迎的小人便会天天修饰言辞来求进身。这样一来,又怎能保证人心永远稳固、国势能够安定呢?王敦反叛,是刁协、刘隗操切严厉,激成了他的反抗;苏峻反叛,是庾亮任意以法治理,激成了他的反抗。堵住狂暴的洪流,却把它逼到一处蓄积起来,这正是鲧治水失败的原因。所以先王担心人心容易松弛流散,便用德教来慰劳和引导,而不急切地用具体功绩去考核;用礼乐来改变他们,而不急迫地用刑名去督责。临卦的象辞说:“以感化来临民,吉祥,没有不利。”既然要感化人,就不能用强制压临的方式。殷朝末年的风俗淫乱,周南、召南的教化却使人们在采苤苢中得到游息,在采摽梅中得到安顿。极度松弛,应当用极度振作来挽回;但极度振作必然走向穷尽,最后又回到极度松弛。名义上说是王道,实际上却成了申不害、商鞅之术,能够不使别人的家国覆亡的,几乎没有。因此,卞令在朝廷上严厉变色,用来警戒群臣的放纵享逸,不可没有。但要任用他来统辖、驾驭六寓,寄托社稷的安危、安定百官的心志,就确实还不可以。“夬卦说:‘在王庭上公开宣布。’暮夜中的敌兵,难道可以不加以忧虑吗?〖四〗 刘曜包围雒阳,撤去对金墉的包围,在雒阳以西列阵,结果一战即被擒而灭亡。他失败,是因为饮酒赌博而不体恤士卒,轻率撤围向西,狂醉之中使自己陷入绝境;并不是因为不听劝谏,才在成皋的失策上被石勒困住。假如刘曜深挖壕沟、筑高营垒,截断石勒进入雒阳的道路,使内外不能相互呼应,那么石勒一往直前的锐气将会受挫,也不能解除金墉之围。时间一长,军队上下就会产生懈怠归去的想法,想回去又回不去,也不过像窦建德在东京被擒一样。假如刘曜分兵扼守成皋,在百里之外抵御敌人,那么派去阻挡石勒的将领本来就不是石勒的对手,必定先受挫溃败;这样,包围雒阳的军心就会完全瓦解,他的失败也就确定了。石勒说:“在成皋集中重兵,是上策;阻挡雒水,是次策;坐守雒阳,只会成为俘虏。”这话是石勒害怕刘曜坚守营垒,使自己被拖垮,所以姑且这样说来安定众人,并不是他的真实判断。刘曜撤围后在雒阳以西列阵,遥望蒲坂,把那里当作退路,石勒说:“可以向我道贺了。”这才是石勒真正感到欣幸的事。

千里县军,攻人于围城之下,兵之大忌也。撤围分军以拒人于险,险非我有,而军心不固。陈友谅解南昌之围,而死于鄱湖。军一分而不可合,一动而不可止,勒之智足以测此,姑为反语以安众心,或遂信其实然,勒且笑人于地下矣。〖五〗苏峻之乱,建业残敝,廷议迁都,王导独持不可,江左百年之基,导一言以定之,审乎难易之数也。梁元帝惮建业之凋残,据江陵之富庶,而速以亡。然则曹操弃雒阳,迁献帝于许,其一时之奸谋,以许为兗州之域,而挟天子为己私,非果厌雒阳之敝也。乃缘此而不能终一天下,亦有繇矣。所谓难易之数者,宫阙毁败,邑里萧条,人民离散,粟货罄乏,乍然见之以为至难而未可收摄者也。乃夫人惊惧之情,移时而定矣,定则复思安其居而赡其生,不待上之赡之也。故鸿雁之诗曰:“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莫之扰也。莫之扰,则民各有心,岂必劳来安集之殷勤?而加以劳来安集,则益劝矣。此似难而实易者也。若夫固然其难者,则已动而不可复静之人心是已。人莫不歆于一时之利用而竞趋之,丝粟盐酪、酒浆雞豚、庐舍帷帟之便利,妇人稚子之所歆,而人情之莫能夺者也。此凋敝而移之彼,虽徙如归焉,彼凋敝而又移之他。君民朝野,日唯延颈四望,睨乐土而苟安,穷年累岁,志在游移而无定情,其不愈穷愈蹙以之于绝地也无几矣。楚迁陈而困,迁寿而危,迁吴而亡,非徒地形之不利也,趋利偷安之情,如回河而西之,必不可得也。导之言曰:“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知人情物理消长往复之几,而防众心之流以止之于早,规之已大,持之已定,岂有难知之数哉?庸人未之察耳。〖六〗庾亮征苏峻而激之反,天下怨之,固不能辞其咎矣。虽然,其志有可原者也。亮受辅政之命而不自擅也,尊王导于己上,而引郗鉴、卞壶、温峤以共济艰难,窦武之所不逮,非直异于梁冀、杨骏已也。晋之东迁,王氏执国而敦倡为逆,执兵柄者,皆有侵上之志而不可信。陶侃登天之梦,天下疑焉。祖约之悖,苏峻之奸,尤其不可揖盗以入室者也。以是为侃所怨,以激约、峻之速逆。特其识量不充,未足以乘高墉而解群悖耳。如必委曲以延不轨之奸宄于冲人之侧,则祸迟而大。亮免于激成之责,而孔光延王莽、褚渊推道成之罪,其可逃乎?亮以卫国无术而任罪,司马温公乃欲明正典刑以穷其罪,则何以处夫延王敦杀周、戴以偪天子之王导乎?温峤,人杰也,亮败窜,而峤敬之不衰,必有以矣。峻虽反,主虽危,而终平大难者,郗鉴、温峤也,以死殉国者,卞壶也,皆亮所引与同卫社稷者也。抑权臣,扶幼主,亮与诸君子有同心,特谋大而智小,志正而术疏耳。原其情,酌其罚,何遽以典刑加之?温公曰:“晋室无政,任是责者,非王导乎?”导豈能劾功罪以伸求全之法者?卞敦观望逆党,拥兵不赴,导且不能加诛,有诸己,不能非诸人,况庾亮哉!〖七〗天下所极重而不可窃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谓治统;圣人之教也,是谓道统。治统之乱,小人窃之,盗贼窃之,夷狄窃之,不可以永世而全身;其幸而数传者,则必有日月失轨、五星逆行、冬雷夏雪、山崩地坼、雹飞水溢、草木为妖、禽虫为之异,天地不能保其清宁,人民不能全其寿命,以应之不爽。道统之窃,沐猴而冠,教猱而升木,尸名以徼利,为夷狄盗贼之羽翼,以文致之为圣贤,而恣为妖妄,方且施施然谓守先王之道以化成天下;而受罚于天,不旋踵而亡。鸣呼!至于窃圣人之教以宠匪类,而祸乱极矣!论者不察,犹侈言之,谓盗贼为君子之事,君子不得不予之。此浮屠之徒,但崇敬上木、念诵梵语者,即许以佛种,而无所择于淫坊酒肆以护门墙贪利养者;猥贱之术,而为君子者效之,不亦傎乎?石勒起明堂、辟雍、灵台,拓拔宏修礼乐、立明堂,皆是也。败类之儒,鬻道统以教之窃,而君臣皆自绝于天。故勒之子姓,骈戮于冉闵;元氏之苗裔,至高齐而无噍类;天之不可欺也,如是其赫赫哉!

译军队远在千里之外,却在敌人围城之下进攻敌军,这是用兵的大忌。撤去包围、分兵到险要处抵御敌人,而险要之地又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军心就不会稳固。陈友谅解救南昌之围,最终死在鄱湖。军队一分开就难以重新合并,一行动就难以停止;石勒的智谋足以看透这一点,只是姑且用反话来安定众人的心,若有人竟相信那真是正确办法,石勒在地下也会笑话这种人。〖五〗 苏峻之乱后,建业残破凋敝,朝廷讨论迁都,只有王导坚持不可迁。江左百年基业,因王导一句话而确定,这说明他审察了迁都的难易。梁元帝害怕建业凋残,凭借江陵的富庶,仓促迁都,结果很快灭亡。那么,曹操放弃雒阳,把献帝迁到许地,是他一时的奸谋:把许地看作兖州的地盘,挟持天子为自己的私利,并不是真正厌弃雒阳的破败。曹操由此不能最终统一天下,也有其原因。所谓难易之理,是说宫殿楼阁毁坏,城邑乡里萧条,人民离散,粮食财货耗尽,初看起来极其困难,似乎无法收拾。然而人的惊惧之情,过一段时间就会平定;心情平定后,便又会想安居、养活自己,不必等待上面来供养他们。所以《鸿雁》诗说:“虽然十分劳苦,最终还是安定居住。”只要没有人去扰乱他们,百姓各自都有安居的愿望,难道一定要苦心劳来、安置、集合他们吗?如果再加以慰劳、招抚和安置,他们就会更加受到鼓励。这就是看似困难、实际容易的情况。至于真正难以改变的情况,就是人心已经动摇,不能再恢复安定。人没有不贪恋一时便利、争相趋赴的:丝、粮、盐、酪,酒浆、鸡豚,房舍、帷帐的便利,都是妇女和孩子所喜爱的,也是人情难以割舍的东西。这里凋敝了就迁往那里,即使迁徙时像回家一样;那里凋敝了又迁往别处。君主与百姓、朝廷与民间,每天只是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斜眼看着所谓乐土,苟且求安;年复一年,心思只在迁徙游移而没有固定打算,这样不日益困穷、日益窘迫,走到绝境的,已经不多了。楚国迁都到陈而陷入困境,迁到寿而危急,迁到吴而灭亡,并不只是地形不利;趋逐利益、苟且求安的心情,就像使河流回转向西一样,必然无法实现。王导说:“用安静来镇定局势,众人的心情自然会安定。”他懂得人情和事理消长往复的关键,防止众人的心思流散,在很早时就把它制止;他的谋划已经很宏大,主持也已经很坚定,哪里有什么难以了解的道理呢?只是庸常之人没有察觉罢了。〖六〗 庾亮征讨苏峻而激使他反叛,天下人都怨恨庾亮,他当然不能推卸罪责。虽然如此,他的志向仍有可以原谅之处。庾亮接受辅政的命令,却没有擅自专权;他尊奉王导,让王导地位在自己之上,又召集郗鉴、卞壶、温峤共同渡过艰难,这一点是窦武所不能做到的,并不只是不同于梁冀、杨骏而已。晋朝东迁以后,王氏掌握国政,王敦首先倡导叛逆;掌握兵权的人,都有侵犯君上的意图,不可完全信任。陶侃梦见自己登天,天下人因此怀疑他。祖约的悖逆、苏峻的奸诈,尤其不能把盗贼引进屋里。正因为这些,庾亮被陶侃怨恨,也促使祖约、苏峻更快叛逆。只是他的见识和器量不够,不能登上高垒解除众人的悖逆罢了。如果一定要委曲迁就,在幼主身边容留不守法的奸宄,那么灾祸虽来得晚,却会更大。庾亮可以免去激成叛乱的责任,而孔光延请王莽、褚渊推戴道成的罪责,难道能够逃脱吗?庾亮因为没有保卫国家的办法而承担罪责,司马温公却想严格依照典刑追究他的罪过,那么,对于曾经招引王敦、使他杀害周顗、戴若思以逼迫天子的王导,又该如何处置呢?温峤是人中豪杰,庾亮失败逃亡后,温峤对他的敬意仍未衰减,一定是有原因的。苏峻虽然反叛,君主虽然危急,但最终平定大难的是郗鉴、温峤;以死殉国的是卞壶;这些人都是庾亮召集来共同保卫社稷的。压制权臣、扶助幼主,庾亮与这些君子志向相同,只是谋划宏大而才智不足,志向正确而方法疏略罢了。推究他的实情,斟酌他的刑罚,怎么能仓促以典刑加罪于他呢?温公说:“晋室没有政纲,应该承担这个责任的,不是王导吗?”王导难道能够弹劾自己的功罪,来实行只求责任归属而不求保全的法吗?卞敦观望叛党,拥兵不来,王导尚且不能加以诛杀;自己有同样的过错,不能责备别人,何况庾亮呢?〖七〗 天下有两种极其重要、不可窃取的东西:天子之位,即所谓治统;圣人的教化,即所谓道统。治统一旦混乱,小人可以窃取它,盗贼可以窃取它,夷狄也可以窃取它,但不可能永远保有天下并保全自身;即使侥幸传了几代,也必然会出现日月运行失常、五星逆行、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山崩地裂、冰雹飞落、水势泛滥、草木出现妖异、禽兽虫鱼发生异常等现象。天地不能保持清宁,人民不能保全寿命,以此回应治统被窃,丝毫不会差错。至于窃取道统的人,像猕猴戴帽子、教猕猴爬树一样,只徒有圣教的名义来求取利益,成为夷狄、盗贼的羽翼;他们用文辞把这些人装扮成圣贤,任意制造妖妄之说,却还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是在守护先王之道、教化成就天下;然而天罚很快就会降临,他们也会立即灭亡。唉!到了窃取圣人教化来抬高卑劣之人的地步,祸乱就达到极点了!议论者不明察,反而夸张地宣扬这种说法,说盗贼所做的是君子的事业,君子不得不承认他们。那些佛教徒只要崇敬佛像、念诵梵语,就承认他们具有佛种;至于在妓院酒馆中保护寺门、贪求供养的人,却毫不加以选择。这种卑鄙的做法,君子竟然也仿效,难道不是荒谬吗?石勒建立明堂、辟雍、灵台,拓跋宏修治礼乐、建立明堂,都是这种情形。败坏儒道的人,把道统卖给夷狄盗贼,教他们窃取道统,使君臣都自行断绝于上天。因此石勒的子孙被冉闵成批杀戮;元氏的后裔到了高齐时一个也没有留下。上天不可欺骗,竟然如此显明严厉!

虽然,败类之儒,鬻道统于夷狄盗贼而使窃者,岂其能窃先王之至教乎?昧其精意,遗其大纲,但于宫室器物登降进止之容,造作纤曲之法,以为先王治定功成之大美在是,私心穿系,矜异而不成章,财可用,民可劳,则拟之一日而为已成。故夷狄盗贼易于窃而乐窃之以自大,则明堂、辟雍、灵台是已。明堂之说,见于孟子;辟雍灵台,咏于周诗。以实考之,则明堂者,天子肆觐诸侯于太庙,即庙前当扆之堂也;辟雍者,雍水之侧,水所环远之别宫,为习乐之所也;灵台,则游观之台,与囿沼相閒者也;皆无当于王者之治教明矣。汉儒师公玉带之邪说而张皇之,以为王者法天范地,布月令、造俊髦、必于此而明王道,乃为欹零四出、曲径崇台、怪异不经之制以神之。此固与夷狄盗贼妖妄之情合,而升猱冠猴者鬻之以希荣利,固其宜矣。夫使先王之果于此三宫而兴教化也,然亦偶有便于此也,一学宫,而庠、序、棱异矣;一大乐,而夏、濩、武异矣;一大礼,而忠、质、文异矣。若夫百王不易、千圣同原者,其大纲,则明伦也,察物也;其实政,则敷教也,施仁也;其精意,则祗台也,跻敬也,不显之临、无射之保也;此则圣人之道统,非可窃者也。败类之儒,恶能以此媚夷狄盗贼而使自拟先王哉?劳民力,殚国帑,以黩圣而嚣然自大,则获罪于天;天灾之,人夺之,圣人之教,明明赫赫,岂有爽乎?论者犹曰君子予之,不亦违天而毁人极也哉!〖八〗公山泄导吴枉道,使鲁有备,慕容翰止段兰之追慕容皝,而恐亡其国,皆良心发见于牿亡之余不容泯者;然其视紾兄之臂而姑徐徐也何别哉?夫人欲自免于不忠不孝也,唯初心之足恃而已矣。狄仁杰之事逆后而可善其终,未尝与于簒唐之谋,抑未与李勣诸人同受宗社之托也。宋齐愈手书张邦昌之名,而无痛哭不宁之色,则斩于市而非李纲之过。君父之大,顺逆之分,如黑白之昭著于前。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已移足于不仁之泥淖,畏其陷染而姑自踸踔,终不可得而洒然。故极仁道之精微,有所未逮,虽有过焉,而君子谅之,未尝不可改也。设仁不仁之显途而去顺即逆,虽有乍见之恻隐,君子弗听;所从者不仁,终不可与于仁也。若翰者,身为叛人,已自立于不仁之中矣,虽欲自拔,徒不信于段氏而危其身,抑必终为皝所忌而死,百悔丛心,又何补哉!〖九〗成帝以幼冲嗣立,委政王导,拜道及其妻曹氏,魏、晋君臣之际,陵夷至此,石勒曰:“曹孟德、司马仲达狐媚以取天下。”诚有谓也。古礼之见于今者,燕射之礼,君皆答拜,为诸侯于大夫言也。诸侯于大夫,不得视天子于诸侯;犹大夫于陪臣,不得视诸侯于大夫;等杀之差,天秩之矣。天子于诸侯,礼不概见,仅存者觐礼一篇,侯氏肉袒稽首,天子不答,分至严矣。天子之不骄倨以临臣下者,唯当宁立而不坐,天揖同姓,时揖异姓,土揖庶姓,而不听其趋跄,此三代之以礼待臣,而异于暴秦之已亢者也。恶有屈一人之至尊拜其下而及其妇人哉!礼者,过不及之准也;抑之极,则矫而为扬之甚,势之必反也。垂及于女直、蒙古之世,鞭笞之,桎梏之,奴虏斥诟之;于是而有“者厮可恶”之恶声施于诏令,廷杖锁拏之酷政行于殿廷;三纲裂,人道毁,相反相激,害亦孔烈哉!三代之后,必欲取法焉,舍赵宋待臣之礼,其谁与归?〖一○〗张骏能抚其众,威服西域,有兼秦、雍之志,疏请北伐,莫必其无自利之心也。而其言曰:“先老消落,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则悲哉其言之矣!婴儿之失其母也,使婢妾饲之,受其狎侮,未尝不泣也;已而听之矣,已而安之矣,已而语之以母而不信矣,过墓而若有若无,且归而亟依婢妾矣。夫人至忘其母而不知悲,则仅留之家老,垂死而有余哀,亦将谁与言之而谁听之乎?于是而人心之迷终不可复,复者,其唯天地之心乎!宇文氏、鲜卑之运已穷,天乃默移之而授之杨氏,以进李氏而主中国。故杨氏之篡,君子不得谓之贼,于宇文氏则逆,于中国则顺;非杨氏之能以中国为心,而天下之戴杨氏以一天下也,天地之心默移之也。消落之故老,弗及见焉,而如之何弗悲?〖一一〗

译虽然如此,败坏儒道的人把道统卖给夷狄盗贼,使他们得以窃取,难道他们真能窃取先王最根本的教化吗?他们不明白其中的精义,丢掉它的大纲,只在宫室器物、上下进退、出入行止的仪态上,制造繁琐曲折的法式,把先王治理安定、功业完成的伟大成就说成就在这些形式之中;他们出于私心牵强附会,夸耀奇异而不能成其章法,凡是财力能够做到、百姓能够劳作的,就想在一天之内仿造完成。所以夷狄盗贼容易窃取这些东西,也乐于窃取它们来抬高自己,明堂、辟雍、灵台就是如此。明堂的说法见于《孟子》;辟雍、灵台见于《周诗》。按实际考察,明堂是天子在太庙接见诸侯的地方,也就是庙前面对屏风的殿堂;辟雍在雍水旁边,是被水环绕、距离宫城较远的别宫,用来练习礼乐;灵台则是游观之台,和苑囿池沼相邻。这些都明显与王者的治理教化没有关系。汉代儒生师法公玉带的邪说并加以夸张,说王者要取法于天、效法大地,颁布《月令》、造就俊杰,必须在这里彰明王道,于是制造出倾斜零乱、四面伸展、曲折道路、高耸台阁等怪异而不合常理的制度来使它显得神秘。这本来就符合夷狄盗贼妖妄的心态,而那些教猕猴戴帽子、教猴子升堂的人把这些东西卖给他们以求荣利,也正是理所当然的。假如先王确实是在这三座宫室中兴起教化,那么也只是偶然有适合利用这些场所的地方罢了:同样是学校,庠、序、棱各不相同;同样是大乐,夏、濩、武各不相同;同样是大礼,忠、质、文各不相同。至于历代君王都不会改变、千位圣人根本相同的东西,它的大纲,是明白人伦、考察万物;它的实际政务,是广施教化、推行仁政;它的精微意义,是敬畏上天、提升敬意,是以不可显见的威严临民、永远保有仁德。这才是圣人的道统,不是可以窃取的。败坏儒道的人,哪里能凭这些去讨好夷狄盗贼,使他们自比于先王呢?他们耗费民力,竭尽国库,用亵渎圣道的行为来喧嚣自大,便会获罪于天;上天降下灾害,人民起来夺取政权,圣人的教化明白而显赫,难道会有丝毫差错吗?议论者还说君子应当承认他们,这难道不是违背上天、毁坏人间正道吗?〖八〗 公山泄引导吴国走偏僻的道路,使鲁国有所防备;慕容翰阻止段兰追击慕容皝,是因为害怕自己的国家灭亡。这些都是在良知几乎被蒙蔽殆尽之后仍然显现出来、不能完全泯灭的善心。然而,这和看到有人扭伤兄长的手臂,却姑且慢慢地处理,有什么区别呢?一个人想使自己免于不忠不孝,能够依靠的只有最初的本心。狄仁杰侍奉叛逆的皇后而能有善终,是因为他从未参与篡夺唐朝的谋划,也没有和李勣等人一起接受托付宗庙社稷的重任。宋齐愈亲手写下张邦昌的名字,却没有痛哭不安的神色,所以他被斩于市,并不是李纲的过错。君主和父亲的重要性,顺从与叛逆的分别,就像黑白一样清楚地摆在眼前。道路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一旦把脚踏进不仁的泥潭,即使害怕陷入污泥而姑且挣扎,也终究无法全身而退。因此,即使没有达到仁道最精微的境界,只要还有过失,君子仍会体谅他,认为他并非不可改变。假如仁与不仁的道路已经清楚显现,离开顺道就是走向叛逆,即使一时显露出恻隐之心,君子也不会听信;所走的是不仁之道,终究不能参与仁道。像慕容翰这样的人,身为叛臣,已经置身于不仁之中了;即使想拔身而出,也只会因此不被段氏信任而危及自身,并且最终一定会被慕容皝猜忌而死。到那时,百般悔恨聚集在心中,又有什么补救呢?〖九〗 成帝年幼即位,把政事交给王导;拜谒王导及其妻曹氏〔原文“道”疑为“导”〕。魏、晋君臣之间的关系,陵夷竟到了这种地步,石勒说:“曹孟德、司马仲达像狐狸一样献媚,以取得天下。”确实是有道理的。古代礼制在今天还能见到的,有燕射之礼;君主都要答拜,这是说诸侯对大夫的礼仪。诸侯对大夫,不能比照天子对诸侯;正如大夫对陪臣,也不能比照诸侯对大夫:等级尊卑的差别,就是上天规定的秩序。天子对诸侯的礼仪,已经很少能完整见到,现存的只有《觐礼》一篇:诸侯朝见时袒露上身、叩头,天子不答拜,尊卑的界限十分严明。天子不以骄傲傲慢的态度对待臣下,只是在朝廷正殿前站立而不坐;对同姓诸侯行天揖,对异姓诸侯行时揖,对庶姓诸侯行土揖,却不听任他们快步趋走。这就是三代用礼对待臣下的情形,和暴秦已经过分严酷的做法不同。哪里有屈损一人的至尊之位,让他向臣下乃至臣下的妇人下拜的道理呢!礼,是防止过度或不足的标准;如果压抑到了极点,就必然矫枉过正,变成极度放纵,这是形势必然反弹的结果。到了女直、蒙古时代,更是鞭打他们、给他们戴枷锁,把他们斥为奴隶俘虏并加以辱骂;于是诏令中出现了“者厮可恶”这样的恶声,朝廷上实行廷杖、锁拿等酷政。三纲破裂,人道毁坏,彼此相反、相互激荡,祸害也太惨烈了!三代以后,如果一定要取法于某个朝代,除了赵宋对待臣下的礼制,还能归依谁呢?一 ○ 张骏能够安抚他的部众,以威势使西域服从,有兼并秦、雍之地的志向;他上疏请求北伐,不能断定他没有谋求私利的心思。但他说:“先辈老人渐渐凋零,后生已经不知道他们,对故国的爱慕依恋之心,一天比一天淡忘。”这话真令人悲伤啊!婴儿失去了母亲,即使让婢妾喂养他,受到她们的亲近戏弄,也没有不哭的;后来渐渐听从她们,渐渐安于她们的照料;再后来把母亲告诉他,他也不相信了;经过母亲的坟墓时,似乎有些感触又似乎没有,快要回去时反而急忙依附婢妾。人如果终于忘记母亲而不知道悲伤,那么只留下的家中老人,到了临死还怀有余哀,又将和谁说、由谁来听呢?到了这种地步,人的本心终究无法恢复;能够恢复它的,大概只有天地的本心了吧!宇文氏、鲜卑的气运已经穷尽,上天于是默默地把它转移,交给杨氏,以便进而扶助李氏主宰中国。所以杨氏的篡夺,君子不能说它是贼;对宇文氏说是悖逆,对中国说却是顺应。并不是杨氏能够以中国为本心,而是天下拥戴杨氏来统一天下;这是天地的本心在暗中转移。那些渐渐衰落的旧臣和老人,来不及亲眼见到这些,又怎能不悲伤呢?一一

困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矣,而志不得遂,弔古者所为深悲不已也。然有致命者,志亦奚不可遂哉!文王安天下之志困矣,而武王周公遂之,犹文王也;“上帝临汝,勿贰尔心”,致命之谓也。巴西龚氏兄弟,不屈于李特,为特所杀,其子龚壮,积年不除丧,思以报特,特死,因李寿杀李期与其腹心,灭李雄之裔,而雠以复,劝寿称藩于晋,事虽不成,而父叔之志以白于天下。寿既僭位,征壮为太师,壮终不就,赠遗一无所受,寿亦弗能忌焉。壹其心,执其义,守其恒,虽困而亨,金绂岂能乱,葛藟岂能萦哉?夫志者,执持而不迁之心也,生于此,死于此,身没而子孙之精气相承以不闲。壮之志,即父叔之志也,死而无不可遂也。所可悲者,嵇康之有嵇绍耳。然而天之以亨困而不亨其不困者,未尝假也。壮怀报雠之心以说寿,而寿不疑借己以快其私;说寿以归晋,寿虽不从,而寿不以为侮;却寿之爵禄金帛,而寿不以为亢;抗章责寿之负约而不称藩,而寿不以为恨;志无往不伸,而龚氏两世之忠孝与蜀山而并峙。若绍也,溅血汤阴,徒为仇雠之篡主死,则朱绂酒食,为其葛藟,而恶望其亨哉?有志而不遂,有先人之志而不遂之,非所据而据焉,身之不保,而人贱之矣。此则可为抱志以先亡者悲也!〖一二〗颜含可谓知道之士矣。郭璞欲为之筮,含曰:“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此犹人之所易知也。又曰:“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渊乎哉其言之!非知性而能存者,不足以与于斯矣。夫人能知其所知,而不知其所不知,必矣。欲人之知吾之性也实难,非吾之性异于人,彼不能知也;彼不自知其性,抑将知何者为性,而知吾性之然哉!不知仁,以为从井救人而已;不知义,以为长彼之长而已;性固人所不知,而急于求人之知,性则非性也。夫郭璞有所测知于理数之化迹,而迫于求人知之,是以死于其术。苟其知性为人所不可知,则怀道以居贞,何至浮沈凶人之侧,弗能止其狂悖,而祗以自戕?无他,有所测知而亟欲白之,揣摩天命而忘其性之中含者也。庸人之所欲知而亟问之鬼神象数者,贫富、穷通、寿夭已耳,皆化迹也。仁之恻隐痛痒喻于心,义之羞恶喜怒藏于志,动以俄顷,辨于针芥,而其发也,横天塞地不能自已,君子以信己者信之,尚弗能尽知也,而况凡今之人乎?子曰:“知我者,其天乎!”谓以心尽性,皎然于虚灵之无迹,非夫人耳目闻见之逮也。含庶乎其与闻此矣,出处以时,守礼以不屈,宜乎其为君子矣。〖一三〗鲸鲵不脱于渊,豺虎不脱于林,失其所据,力殚而无所归。石虎据鄴,慕容皝据卢龙,于是而东自灭貊,西及破落,南距阴山,北尽沙漠,皆为什翼犍之所有;拓拔氏之兴,延及百年,此基之矣。何也?虎与皝以其深渊丛林授之什翼犍,而自处于非据之地也。天以洪钧一气生长万族,而地限之以其域,天气亦随之而变,天命亦随之而殊。中国之形如箕,坤维其膺也,山两分而两迤,北自贺兰,东垂于碣石,南自岷山,东垂于五岭,而中为奥区、为神皋焉。故裔夷者,如衣之裔垂于边幅,而因山阻漠以自立,地形之异,即天气之分;为其性情之所便,即其生理之所存。滥而进宅乎神皋焉,非不歆其美利也,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性之所不顺,命之所不安。是故拓拔氏迁雒而败,完颜氏迁蔡而亡,游鳞于沙渚,啸狐于平原,将安归哉?待尽而已矣。延之入者,中夏之人也,不足以保彼之命而徒自溃乱也。聪明神武者,知其得据而只以失据也,无足惧也。筌之蹄之,不能有余种矣。〖一四〗取东晋之势与南宋絜论,东晋愈矣。江东立国,以荆、湘为根本,西晋之乱,刘弘、陶侃勤敏慎密,生聚之者数十年,民安、食足、兵精,刍粮、舟车、器仗,旦求之而夕给,而南宋无此也。东晋所用以保国而御敌者,纪瞻、祖逖、温峤所鼓舞之士勇,王敦、苏峻虽逆,而其部曲犹是晋之爪牙也,以视韩、岳收乌合之降贼,见利而动、见害而沮者,不相若也。王导历相四君,国事如其家事,而深沈静定,规恢远大,非若李伯纪、赵惟重、张德远之乍进乍退,志乱谋疏,而汪、黄、秦、吕结群小以闲之也。则东晋之内备,裕于南宋远矣。刘、石之凶悍,虽不减于阿骨打,而互相忌以相禁且相吞也,固无全力以与晋争;慕容、苻、姚、段氏皆依晋为名,以与刘、石竞;李特虽窃,李寿折于龚壮,不敢以一矢加于晋之边陲;张氏虽无固志,而称藩不改;仇池杨氏亦视势以为从违,为刘、石之内患;非若金源氏之专力以吞宋无所掣也。则东晋之外逼,轻于南宋远矣。

译《困》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献出生命来完成自己的志向。”既然献出了生命而志向却不能实现,凭吊古人时之所以深深悲痛而不能停止,就是因为这个。然而,既然有人献出了生命,志向又怎么会不能实现呢?周文王安定天下的志向陷于困厄,是武王、周公替他实现的,他们仍然是继承文王的志向;“上帝临视着你,不要改变你的心志”,说的就是献出生命。巴西龚氏兄弟不向李特屈服,被李特杀害;他们的儿子龚壮多年不除去丧服,想着报复李特。李特死后,他便借李寿之手杀死李期及其亲信,消灭李雄的后裔,使仇恨得以报复;又劝李寿向晋称藩。这件事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父亲和叔父的志向因此昭示于天下。李寿僭越称帝后,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始终不肯就任,李寿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接受,李寿也不能因此忌恨他。专一于自己的心志,坚持自己的道义,守住自己的操守,即使身处困厄也能亨通;金印绶带怎么能扰乱他,葛藤又怎么能缠住他呢?所谓志,就是执守不改变的心志;活着时如此,死后也如此,即使本人去世,子孙的精神气脉仍承继不断。龚壮的志向,就是他父亲和叔父的志向;即使死去,也没有不能实现的。值得悲哀的,只是嵇康还有嵇绍这样的儿子。然而,上天让困厄者亨通,却不让不困厄者亨通,从来没有给予过他们虚假的恩惠。龚壮怀着报仇的心思去说服李寿,李寿不怀疑他是借助自己来满足私怨;他劝李寿归附晋朝,李寿虽然没有听从,却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他拒绝李寿授予的爵禄金帛,李寿也不认为他是在抗拒;他上章指责李寿违背约定、不肯称藩,李寿也不因此怨恨他。他的志向无往而不伸展,龚氏两代的忠孝也与蜀山并立。至于嵇绍,血溅汤阴,只是为篡夺君位的仇敌而死,却把朱绂和酒食当作缠绕自己的葛藤,又怎能希望他亨通呢?有志向却不能实现,继承先人的志向却不能实现,在不该占有的位置上占有它,结果自身不能保全,世人也轻视他。这正是值得为那些怀抱志向却先行死亡的人悲哀的啊!一二 颜含可以说是懂得道理的人了。郭璞想替他占筮,颜含说:“修养自己而上天不给予,这是命;守住道义而世人不了解,这是人的本性。”这话的深意真大啊!如果不懂得人的本性而能够守存本心,就不足以参与理解这件事。人能够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却不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这是必然的。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本性,实在很难;并不是我的本性与别人不同,而是他们不能认识它。他们连自己的本性都不了解,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本性,并知道我的本性是怎样的呢?不了解仁,就以为仁只是从井里救人;不了解义,就以为义只是尊敬别人的长辈。本性本来就是人所不能完全了解的,却急于求得别人了解自己,这样一来,本性就不成其为本性了。郭璞能够从理数的变化迹象中测知一些事情,却又急于求得别人了解自己,因此死在他的术数之下。假如他知道人的本性是别人无法了解的,那么怀抱道义、安守正道,哪里至于浮沉于凶恶之人的身旁,不能制止他们的狂悖,反而只是自取伤害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有所测知便急于把它说清楚,揣测天命,却忘记了人的本性中所包含的东西。庸俗之人所想知道、急忙向鬼神和卦象数理询问的,不过是贫富、穷通、寿夭罢了,这些都是变化的外在迹象。仁的恻隐之心,对痛痒的感受,明白地呈现在心中;义的羞恶之心、喜怒之情,藏在志意之中。它们的发动只在片刻之间,辨别细微得如同针尖、芥子,而一旦发作,便横贯长天、充塞大地,不能自已。君子尚且只能把相信自己的人所相信的当作依据,也不能完全了解它,更何况如今的普通人呢?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这是说,凭内心穷尽人的本性,清楚地体认于虚灵而无形迹之中,不是普通人的耳目所能听见看见、达到的。颜含大概可以参与理解这一道理了;他出仕或退处都顺应时机,守礼而不屈服,难怪他成为君子。一三 巨鲸不能脱离深渊,豺狼猛虎不能脱离山林;一旦失去所凭据的地方,力量耗尽,也无处归依。石虎占据邺,慕容皝占据卢龙,于是东面从灭掉貊族起,西面直到攻破落,南面抵达阴山,北面直到沙漠,全部成为什翼犍所有;拓拔氏的兴起延续了百年,这就是基础。为什么呢?因为石虎和慕容皝把深渊和丛林交给了什翼犍,自己却处在不适宜据守的地方。上天以洪大的元气生养万族,而大地用各自的地域限制它们;天气也随之变化,天命也随之不同。中国的地形像簸箕,西南方是它的胸腹;山岭分为两支并向两边延伸:北面从贺兰山起,向东延伸到碣石;南面从岷山起,向东延伸到五岭;中间则是深奥之区、神圣富庶之地。因此,边裔夷族就像衣服的下摆垂在边缘之外,凭借山岭和沙漠的阻隔而自立;地形的不同,就是天气的分别;适合它们性情的地方,就是它们赖以生存的条件。它们冒然进入并居住在神圣富庶的腹地,未必不是贪恋那里的美好利益;但那是土地所不适宜、上天所不保佑、性情所不相顺、命运所不能安定的地方。所以拓拔氏迁都雒而失败,完颜氏迁到蔡而灭亡;游鱼到了沙洲,啸叫的狐狸到了平原,将归向哪里呢?只能等到灭亡罢了。进入中原的那些人,都是中夏之人;他们不足以保全那些地方的命运,反而只会自行溃乱。聪明神武的人,知道取得据守之地,却只会使自己失去据守之地,没有什么可怕的。即使设置筌、设下蹄,也不可能留下多余的种类了。一四 把东晋的形势同南宋相比较,东晋优越得多。东晋在江东建立国家,以荆、湘为根本;西晋发生动乱后,刘弘、陶侃勤勉谨慎,花费数十年使人口繁衍、积聚力量,百姓安定、粮食充足、军队精锐,草料粮食、舟船车辆、器械兵仗,早晨请求,晚上就能供给,而南宋没有这些条件。东晋用来保卫国家、抵御敌人的,是纪瞻、祖逖、温峤所鼓舞出来的勇士;王敦、苏峻虽然叛逆,但他们的部曲仍是晋国的爪牙。与韩世忠、岳飞收编那些乌合的降贼、见到利益就行动、见到祸害就沮丧相比,不能同日而语。王导历经四位君主担任宰相,把国事看得如同家事,而且深沉安静、镇定自持,谋划宏大长远,不像李伯纪、赵惟重、张德远那样时而进取、时而退缩,志向混乱、谋略疏漏,又有汪、黄、秦、吕结交群小来从中阻挠。因此,东晋的内部防备远比南宋充裕。刘渊、石勒的凶悍,虽然不亚于阿骨打,但他们彼此猜忌,互相牵制并相互吞并,本来就没有全部力量用来和晋争斗;慕容氏、苻氏、姚氏、段氏都借晋的名义,与刘氏、石氏争衡;李特虽然窃据一方,李寿又被龚壮折服,不敢把一箭射到晋的边疆;张氏虽然没有坚定的志向,却始终称藩不改;仇池杨氏也根据形势决定服从或违背,成为刘氏、石氏的内部祸患;不像金源氏那样专心全力吞并南宋而没有任何牵制。因此,东晋受到的外部压力远比南宋轻。

然而宋之南渡,自汪、黄、秦、汤诸奸而外,无不以报雠为言;而进畏懦之说者,皆为公论之所不容。若晋则蔡谟、孙绰、王羲之皆当代名流,非有怀奸误国之心也;乃其侈敌之威,量己之弱,刱朒缩退阻之说以坐困江东,而当时服为定论,史氏侈为訏谟,是非之舛错亦至此哉!读蔡谟驳止庾亮经略中原之议,苟有生人之气者,未有不愤者也,谟等何以免汪、黄、秦、汤之诛于天下后世邪?夫彼亦有所为而言矣!庾亮之北略,形王导之不振也,而左袒导者,诎亮以伸导;桓温之北伐,志存乎篡也,而恶温之逆者,忌其成而抑之;于是而中挠之情深于外御,为宰相保其勋名,为天子防其篡夺,情系于此,则天下胥以为当然,而后世因之以无异议。呜呼!天下之大防,人禽之大辨,五帝、三王之大统,即令桓温功成而篡,犹贤于戴异类以为中国主,况仅王导之与庾亮争权势而分水火哉!则晋之所谓贤,宋之所谓奸,不必深察其情,而绳以古今之大义,则一也。蔡谟、孙绰、王羲之恶得不与汪、黄、秦、汤同受名教之诛乎?〖一五〗慕容皝求封燕王,晋廷迟回不予,诸葛恢抗疏拒之,义正而于计亦得矣。慕容氏父子之戴晋,其名顺矣,则以韩信王齐之例,权王之而奚不可?曰:廆与皝非信之比,而其时亦非刘、项之时也。六国初亡,封建之废未久,分土各王,其习未泯,而汉高固未正位为天下君,且信者汉所拜之将,为汉讨项,虽王,固其臣也。慕容氏则与刘、石等为异类,蓄自帝之心久矣。晋业已一统,而特承其乱,非与刘、石交争而竞得者也。若慕容氏之奉晋也,则与石虎角立而势不敌,因其国士民与赵、魏之遗黎睠怀故主,故欲假晋以收之,使去虎而归己。晋割燕以封之矣,乃建鼓以号于众曰:吾晋之王也。则虎之党孤,而己得助矣。归己已定,则业入其笼中而不能去,又奚复须晋之王而不自帝哉!诸葛恢曰:“借使能除石虎,是复得一石虎。”灼见其心矣。刘翔虽辩,亦恶能折此乎?当是时,石虎恶极而响于衰,皝谋深而日以盛,除虎得皝,且不如存虎以制皝。观其后冉闵之乱,慕容遂有河北而为晋劲敌,恢之说,验于未事之前矣。或曰:晋不王皝,皝且自王自帝而奚不可?曰:我不授以名而资之铒,众发其奸以折之于早,国尚有人焉,知晋之所以御虎者不恃皝也,则皝之气夺矣,奚必禁其自王自帝哉!呜呼!王导、郗鉴、庾亮相继而亡,何充、庾冰、蔡谟皆庸材也,皝乃敢以此言试中国之从违;诸其臣者,畏其暴己罪状而徇之,诸葛恢不能固持其说,而晋事去矣。皝不死,慕容氏不乱,苻坚不起,吾未见晋之不折入于鲜卑也。〖一六〗刘翔北归,谓晋公卿曰:“石虎、李寿志相吞噬,王师当从事巴、蜀,一旦石虎并寿,据形便以临东南,智者所不能善其后。”非为晋计深远也,恐虎并寿而益彊,慕容氏不能敌也。虽然,又岂非晋人保固江东之要策哉?陈轸说秦以灭蜀而临夷陵,楚乃失鄢、郢,东徙以亡。司马昭灭汉而临西陵,吴乃受王濬顺流之兵,而中绝以亡。梁失成都于宇文氏,而江陵困、湘东死,陈氏终以灭。盖江东据江、淮以北拒,而巴、蜀既失,横江而中溃,方卫首而中折其腰膂,未有不殒者也。李昪之得割据,王建为之蔽也;南宋之得仅延,吴玠、吴璘捍之也;孟昶灭而李煜坐毙,合州失而阳逻之渡不可防,皆明验也。故据全蜀以出秦、巩,而欲定关中则不得;扼秦、巩以保全蜀,而遥卫江南则有余;何充、庾冰闻言不警,待桓温而后兴伐蜀之师;翔言之,温为之,虽非忠于晋者,而大造于江东,不可诬也。听其言,纪其功,亦奚必深求其心哉!

译然而南宋南渡以来,除了汪、黄、秦、汤这些奸臣之外,没有谁不以报仇雪耻为言;而提出退缩怯懦主张的人,都不为公论所容。至于东晋,蔡谟、孙绰、王羲之都是当时的名流,并没有怀奸误国的心思;可是他们夸大敌人的威势,估量自己的弱小,创立了畏缩退避、阻止进取的说法,使江东坐困,而当时人却把它奉为定论,史官还夸赞为宏伟谋略。是非的颠倒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读蔡谟驳斥并阻止庾亮经营中原的奏议,只要还有活人的气概,就没有不愤怒的。蔡谟等人凭什么能够逃脱天下后世对汪、黄、秦、汤式的诛责呢?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用意才这样说!庾亮北伐,是为了显出王导的衰弱;替王导袒护的人,便贬抑庾亮来抬高王导。桓温北伐,志向在于篡夺帝位;憎恶桓温叛逆的人,害怕他成功,便压制他。于是,朝廷内部的阻挠之情比对外防御更强:对宰相,是为了保全他的功名;对天子,是为了防止他的篡夺。由于感情牵系在这里,天下人都把这种做法视为理所当然,后世也沿袭下来而没有异议。唉!天下最重大的防线,人与禽兽最根本的区别,五帝、三王的大统,即使桓温功成而篡位,也仍然胜过拥戴异类来做中国的君主,何况这里只是王导和庾亮争夺权势、彼此势同水火呢!因此,晋人所谓的贤者、宋人所谓的奸臣,不必深入考察他们的内情,只按古今的大义来衡量,实质是一样的。蔡谟、孙绰、王羲之怎能不与汪、黄、秦、汤一起受到名教的诛责呢?一五 慕容皝请求封为燕王,晋廷犹豫不决,不肯答应;诸葛恢上疏抗议拒绝,义理正当,在谋略上也很正确。慕容氏父子拥戴晋朝,名义上是顺从的,那么按照韩信封王于齐的先例,权宜地封他为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回答说:慕容廆、慕容皝不能和韩信相比,当时的形势也不是刘邦、项羽的时代。六国刚刚灭亡,封建制度废除不久,分封土地、各自称王的习惯还没有消失;而且汉高祖还没有正式成为天下共主,韩信又是汉朝任命的将领,为汉朝讨伐项羽,即使封王,本来也是汉的臣子。慕容氏却和刘氏、石氏一样属于异类,蓄谋自立为帝已经很久了。晋已经统一天下,只是承受了天下的动乱,并不是同刘氏、石氏交战争夺后才取得天下。慕容氏奉晋为名义上的宗主,是因为他与石虎对峙而势力不敌,依靠本国士民以及赵、魏遗民怀念旧主的心理,所以想借助晋来收拢他们,使他们离开石虎而归附自己。晋已经割出燕地封给他,他却擂鼓向众人宣称:“我是晋所封的王。”这样一来,石虎的党羽就孤立了,而他自己得到了助力。归附自己之势既已确定,那么晋业已进入他的笼中而不能离开,他又何必还要接受晋的王爵而不自行称帝呢?诸葛恢说:“假使能够除掉石虎,那就又得到一个石虎。”他已经清楚地看透了慕容皝的心思。刘翔虽然善于辩说,又哪里能够驳倒这番话呢?当时石虎的恶行达到极点,声势日益衰落;慕容皝的谋略深沉,势力日益强盛。除掉石虎而得到慕容皝,还不如保留石虎来牵制慕容皝。看后来冉闵之乱,慕容氏终于占有河北,成为晋的强劲敌手,便知道诸葛恢的说法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已经得到验证了。有人说:晋不封慕容皝为王,慕容皝难道就不能自行称王、称帝吗?回答说:我们不给他名分,却给他提供诱饵;众人揭发他的奸谋,及早挫败他。国家还有贤能之人,知道晋用来抵御石虎并不依靠慕容皝,那么慕容皝的气势就会被夺去。又何必一定禁止他自行称王、称帝呢?唉!王导、郗鉴、庾亮相继去世,何充、庾冰、蔡谟都是庸才,慕容皝于是敢用这种话来试探中原的态度。那些大臣害怕慕容皝暴露自己的罪状,便顺从了他;诸葛恢也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晋朝的事情就不可挽回了。慕容皝不死,慕容氏不乱,苻坚不起兵,我看不出晋朝不会彻底落入鲜卑之手。一六 刘翔北归,对晋朝公卿说:“石虎、李寿都有互相吞并的意图,晋军应当进军巴、蜀;一旦石虎兼并李寿,占据有利地形来威逼东南,智者也无法妥善应付后果。”这并不是替晋朝作长远谋划,而是担心石虎吞并李寿后势力增强,慕容氏无法抵挡他。即便如此,这难道不也是晋人保卫巩固江东的重要策略吗?陈轸劝说秦国灭掉蜀国,以便进逼夷陵,楚国于是失去鄢、郢,向东迁徙而灭亡。司马昭灭掉汉,进逼西陵,吴国于是遭受王濬顺流而下的军队,中途被截断而灭亡。梁朝失去成都给宇文氏,江陵便陷入困境,湘东王死亡,陈氏最终因此灭亡。大概江东凭借长江、淮河,在北方抵御敌人;而巴、蜀一旦失守,便会横渡长江而在中部溃败,就像防卫头部而腰腹中途折断,从来没有不灭亡的。李昪能够取得割据地位,是因为王建替他遮蔽;南宋能够勉强延续,是吴玠、吴璘守护的结果;孟昶灭亡而李煜坐等死亡,合州失守而阳逻的渡口无法防守,这些都是明白的验证。所以,占据完整的蜀地来出兵秦、巩,想要平定关中就做不到;扼守秦、巩来保全蜀地,却足以遥相守卫江南。何充、庾冰听到这番话仍不警醒,直到桓温出现后才兴兵伐蜀;刘翔提出了这个主张,桓温替他实行。桓温虽然不是忠于晋的人,却对江东有大功,这一点不能歪曲。听取他的言论,记载他的功劳,又何必一定深究他的内心呢!

◎康帝〖一〗风会之所趋,贤者不能越也,君子酌其贞淫以立身,而不可执以论人。孟子之游,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多所辨以折异端,曲为说以动人主,使前乎此而为西周,后乎此而为两汉,必不然矣。然而有以异于田骈、慎到、苏秦、张仪者,即时所尚,而邪正之分自存也。刘向、贡禹,经术同也;诸葛、司马,方略同也;一程、三苏,议论同也;不可以与贤者同而奖匪人,不可以与庸人同而疑君子。殷深源、谢安石风流相似,名望相匹,而殷虚枵以致败,谢宁静以立功,或以江左风流为乱阶,而谓此中之无人,亦皮相而已矣。自西晋以来,风会之趋固然矣,其失也,浮诞而不适于用;其得也,则孔子之所谓狂简也。狂者不屑为乡原之暖姝,简固可以南面者也。当时之士,得焉失焉,贞焉邪焉,皆托迹而弗容自异,故陶侃、卞壶、郗鉴、庾翼力欲矫之而不可挽。夫三四君子者,自卓立于风会之外,以不诡于正则愈矣;若必以此而定人之品骘,则殷浩之短暴,而谢傅不足以庸矣。知人者,别有独鉴存焉,而不问风会之同异。故曰:“知人则哲,唯帝其难之。”〖二〗慕容翰不安于国而出奔,则固以所寓者为所托矣。始依段氏,沮段氏之追慕容皝,而贻其害,犹曰惧宗国之亡也。段氏灭,宇文氏逸豆归恤而安之,乃既归于燕,即说皝以灭宇文,输其上下之情形、地形之险阻,以决于必得;然则翰在宇文之日,鹰目侧注,虿尾潜鉤,窥伺其举动而指画其山川,用心久矣。逸豆归走死,宇文氏散亡,翰得全功以归,而皝急杀之,非徒皝之忍也,翰之挟诈阴密而示人以叵测,天下未有能容之者也。身之所托,心之所依,不与谋倾覆宗国之事可矣;身依之,心早去之,且伏不测之机以窥之,非人之不能容也,心自不容其身也。翰之将死,曰:“欲为国家荡一区夏。”岂果然哉?皝有可图,祸先及之矣,而恶得以免于死?关羽之解白马围也,身依焉而不能不为之効,是以先主委诚焉。虽然,胡不若徐庶之置身事外而不与共功名也?王导且卒而蔗何充,所以制庚氏也;庚翼卒,充授桓温以荆、梁军事,所以奋庚氏也;亮之疏也,翼、冰之隘也,皆不足以讬社稷,而抑为后族,非可世委以国柄,固矣。然亮之责导,词正而理得。导蔗充而亮不疑,充面折冰之废子立弟,而冰不怨。则庚氏之不为晋患,明矣。导修私怨而充怙之,以贻醒温之逆,而终成桓玄之篡。谋国而恩怨惟心,未有不贻国以尤者也。刘惔恶温而沮之,深识也;充持之,会稽王昱持之,以为唯温之英略,可以钳束庚氏不能与争耳。斯心也,温已见之。曰:区区一白面少年之庚爰之,且如猛虎之在侧,而惴惴以以需我之控制。君相若此,何惮而不逞哉?疑其所不必疑,则可疑者进矣;疑其所不必疑,则姦雄知我之徒疑而无能制矣。故畜疑者,召祸之门也,而况乎其加这以忌也!王氏既衰,庚氏又替,王彪之、谢安方在下位而不足以持权,何充不谋固其国,唯庚氏之是竞,晋之亡肇于此矣。故唯无疑者可以当大任而不倾。〖二〗蜀之宜伐久矣,刘翔为晋言之,谢广亦知之夙矣。至李寿死,李势立,骄淫虐杀,此天亡李氏之日工资,不待再计而宜兴师者也。桓温西讨,晋廷惴惴然尤其不克,温目笑而心鄙之,拜表即行,知晋之无人也。刘惔曰:“但恐克蜀之后,专制朝廷。”其言验矣。乃其遂无以处此哉?温表至,朝廷信之而不疑,下诏奖之以行,而命重臣率大师以继其后,则温军之孤可无虑,而专制之邪心抑不敢萌。惴惴忧之,漠然听之,败则国受之,克则温专其功,惔诚虑及,而胡不为此谋也?盖惔者,会稽王昱之客,非能主持国计者也。昱与殷浩皆虚诞亡实而苶然不振者,惔即为此谋而固不听,徒为太息而无可如何。晋非无人,有人而志不能行也。〖三〗冉闵尽灭羯胡,而曰:“吾属故晋人,请各称牧守,奉迎天子。”虽非果有效顺之诚,然虑赵人之不忘中国而不戴己,未敢遽僭也。有胡睦者,称闵功德,谓晋人远窜江左而不足戴,然后闵无所复忌而僭以成。呜呼!睦固晋之遗民也,而其逆如此,肉虫自生而自食,岂自外至哉?睦之丧心失志至此极也,夫亦有其故矣。自刘渊起,中国人士诎于势而事之,始亦有不得已之心焉。已而食其余以有富贵,假其威福以陵孤寡而齧龁之,改易礼法以狎其俗,口甘其味、身便其服者数十年矣,故心尽亡而习之也安。藉使归故版而奉正朔,则江东人士羞与为伍,而无以自容。于是闻中国衣冠之名而恧然沮矣。自绝归正之路,而偷安于萑苻以自雄,盖遥想王、谢、何、庾之风流而汗流浃背,则何如侈拥戴之功以矜于其穴哉!

译康帝 一 时代风气所趋向的方向,贤者也不能超越;君子只需衡量其中正直或邪曲的程度来立身,不可据此一概评判人物。孟子出游时,后车有几十辆,跟随者有几百人,常常辨析事理来驳倒异端,也委曲地设法说服君主;假如把这种做法放在这以前的西周,或放在这以后的两汉,他一定不会这样。然而,他和田骈、慎到、苏秦、张仪等人的不同之处在于:虽然顺应了当时所崇尚的风气,但邪正的分别本来就存在。刘向、贡禹的经术相同;诸葛亮、司马懿的方略相同;二程、三苏的议论相同;不能因为和贤者有相同之处,就奖掖坏人;也不能因为和庸人有相同之处,就怀疑君子。殷深源、谢安石的风度相似,声望相当,但殷浩空虚浮夸而导致失败,谢安沉静安定而建立功业。有人把江左的风流看作祸乱的开端,因而说其中没有人才,也不过是只看表面罢了。自西晋以来,时代风气的趋向固然如此;它的弊病在于浮夸虚诞而不适合实用,它的可取之处,则是孔子所说的狂放简约。狂者不屑于做乡愿那样温顺讨好的人;简约而有才德,本来就可以治理天下。当时的士人,无论得失、正邪,都寄身于这种风气之中,不能容许自己显得不同,所以陶侃、卞壶、郗鉴、庾翼竭力想纠正它,却无法挽回。那几位君子如果能够独立挺立在时代风气之外,不违背正道,也就很好了;如果一定要据此评定人物品级,那么殷浩的短处会被夸大,谢安这位谢傅也会被认为连庸人都不如。真正懂得识人的人,另有独到的鉴别力,并不追问是否同处于某种风气。因此说:“能够识人就是明智,只有帝王才难以做到。” 二 慕容翰在本国不得安居而出逃,本来就是把自己寄居的地方当作托身之处。他起初依附段氏,却阻止段氏追击慕容皝,给段氏留下祸患,还可以说是害怕宗国灭亡。段氏灭亡后,宇文氏的逸豆归怜恤他、安置他;但他一回到燕国,就劝说慕容皝灭掉宇文氏,把宇文氏上下的情况以及地形险阻全部告诉慕容皝,以便决定一定取胜。这样看来,慕容翰在宇文氏那里时,早已像鹰一样侧目窥视,像蝎子一样暗藏毒钩,窥探他们的举动,指点他们的山川地形,用这种心思已经很久了。逸豆归逃亡而死,宇文氏离散灭亡,慕容翰获得全部功劳回到燕国,慕容皝却急忙杀了他。这不只是因为慕容皝残忍,也是因为慕容翰暗中怀有欺诈,心思深密,向别人显示出不可测度的一面,天下没有人能够容忍这样的人。一个人的身体所托付的对象、内心所依附的对象,只要不参与谋划倾覆国家宗庙的事情就可以了;身体依附于它,内心却早已离弃它,而且还潜藏着不可预测的意图来窥伺它,这不是别人不能容纳他,而是他自己的内心不能容纳自己的身体。慕容翰将死时说:“我想替国家荡平天下。”这难道果真如此吗?慕容皝有可以图谋的地方,灾祸已经先降临到他身上了,他又怎么能够免于一死?关羽解白马之围时,身体依附于刘备而不能不为他效力,所以先主把诚信托付给他。即便如此,为什么不如徐庶置身事外,不同刘备共同追求功名呢?王导将死时,王导荐举何充,是为了制约庾氏;庾翼死后,何充把荆州、梁州的军事交给桓温,是为了振兴庾氏;庾亮疏远他人,庾翼、庾冰又心胸狭窄,他们都不足以托付国家,而且又是后族,本来就不能世代把国柄交给他们,这一点是确定的。然而,庾亮责备王导,言辞正当,道理充分。王导荐举何充而庾亮没有猜疑,何充当面指责庾冰废黜太子而改立弟弟,庾冰也不怨恨。这样看来,庾氏不成为晋国的祸患,是很明白的。王导为了报私怨而荐举何充,何充又倚仗这种关系,因而给桓温留下了叛逆的机会,最终导致桓玄篡位。谋划国家大事却只凭内心的恩怨,从来没有不把过失留给国家的。刘惔厌恶桓温而阻止他,这是深有见识;何充坚持这一点,会稽王司马昱也坚持这一点,认为只有桓温的英明谋略,才能钳制庾氏,使庾氏不能同他争斗。桓温已经看出了这种心思,说:“区区一个白面书生庾爰之在身旁,尚且像猛虎在侧,使人惴惴不安,等待我来控制。君主和宰相如果这样,我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放手行事呢?” 怀疑本来不必怀疑的事情,那么真正可疑的人就会乘机而入;怀疑本来不必怀疑的事情,那么奸雄就会知道我们只会猜疑而没有能力制止他们。所以蓄积疑心,是招致祸患的大门,何况又把这种疑心加上猜忌呢!王氏已经衰落,庾氏又败替,王彪之、谢安当时都处于低位,不能掌握权力,何充不谋划巩固国家,却只同庾氏争斗,晋国的灭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只有没有疑心的人,才可以担当重任而不至于倾覆。二 蜀国早就适合讨伐了,刘翔曾为晋国说明这一点,谢广也很早就知道这一点。等到李寿死、李势即位,骄横淫逸,残暴杀戮,这正是上天要灭亡李氏的日子,也是无需再作打算就应当出兵的时候。桓温西征,晋廷却惴惴不安,尤其担心他不能取胜;桓温表面上只是微笑,内心却鄙视他们,拜上表章后立即出发,由此知道晋国无人了。刘惔说:“只怕攻克蜀国以后,他会专擅朝廷。”后来果然应验了。难道当时竟然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吗?桓温的表章送到后,朝廷相信他而不加怀疑,下诏嘉奖他出征,并命重臣率领大军随后接应,那么桓温军队孤立无援的问题就可以不必担心,而他专擅朝廷的邪念也不会敢于萌发。朝廷惴惴不安地忧虑这件事,却冷漠地听任它发展;失败了由国家承担后果,取胜了却让桓温独占功劳。刘惔确实考虑到了这一点,为什么不提出这样的谋划呢?大概是因为刘惔只是会稽王司马昱的门客,不能主持国家大计。司马昱和殷浩都是浮夸虚妄、没有实际才能而且萎靡不振的人,即使刘惔提出这个谋划,他们也一定不会听从,只能白白叹息而无可奈何。晋国并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有人才却不能使他们的意志得以施行。三 冉闵把羯胡全部消灭,却说:“我们本来都是晋人,请各自担任牧守,迎奉天子。”虽然这并不是真有归顺晋朝的诚意,但他担心赵人没有忘记中原而不拥戴自己,所以不敢立即僭越称帝。有个叫胡睦的人,称颂冉闵的功德,说晋人远远逃到江左,不值得拥戴;这样一来,冉闵便没有什么再需要顾忌的了,于是僭越称帝而成功。唉!胡睦本来就是晋朝的遗民,然而他的悖逆竟到了这种地步,肉虫自己生长出来又自己吞食自己,难道祸患是从外部来的吗?胡睦丧失良知和志向到了这样的极点,也有他的缘故。自从刘渊起兵以来,中原士人迫于形势而侍奉他们,起初也有不得已的心情。后来他们享受这些人的余荫而取得富贵,借助他们的威势和恩福欺凌孤儿寡妇并侵害他们,改变礼法来迎合他们的习俗,口中甘愿接受他们的滋味,身体习惯他们的服装,这样已经有几十年了,所以内心完全丧失,而对这种习惯也安然自得。即使让他们恢复原来的户籍,奉行晋朝正朔,江东士人也会以同他们为伍为羞,使他们无处容身。于是他们一听到中原衣冠之士的名声,就惭愧沮丧了。他们自己断绝了归附正统的道路,反而在草莽盗贼之中苟且偷安,自以为强大;大概一想到王、谢、何、庾的风流气度就汗流浃背,那么还不如夸耀拥戴冉闵的功劳,在自己的巢穴中自我夸耀呢!

斯心也,亦耻心之不容泯者也,而怙无耻以为耻,且贪权藉以自荣焉,于是而迷复之凶终不可反矣。诗云:“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无纵者,非必以法绳之也,制于其早,而全其仅存之初心也。宕佚之,使习而安之,将奚及乎?〖四〗辛谧可谓得死所矣。历刘、石之世,征辟不就,然而害不及焉,则可以不死,而死为激。冉闵,中国之人也,其尽诛羯胡而有归正之言,虽非果可与言者,而言亦不辱矣。其说闵曰:“因兹大捷,归身晋朝,必有繇、夷之廉,享松、乔之寿。”非徒效忠于晋,其为闵计,亦忠之至、识之远者也。似可与言而与言,怀数十年之积悃,表见于一时,而非以辱吾言于大羊之耳,可言也,斯可死也。龚壮宛曲以明心,辛谧直言以旌志,各以其所遇而自靖,君子之酌时宜以屈伸,道固然也。或曰:谧言之矣,闵未必杀之,而何以死?曰:谧固知其不听也,不听而生,是为闵所容也。言出而志伸,志伸而生事毕,生事毕,不死奚俟乎?士怀孤志,不遇可死之时,而奄奄以存,可哀也夫!〖五〗蔡谟之谏北伐,为庾亮言也;王羲之之谏北伐,为殷浩言也。亮与王导不协,而欲立功以抑导于内;浩与桓温不协,而欲立功以折温于外;内不协而欲制胜千里也,必不可得。故二子之言,当其时而中于事会。虽然,君子之为言,计及当时,计及后世,时有不可明言者,则微言以动之,密谋以正之,而不因一时之急,伤久长之计。亮之正不足以服导,浩之才不足以制温,迫于立功,反致溃败,徒以沮挠人心而贻奸雄之笑,一时之事会也。王业之不可偏安,羯胡之不可纵佚,忘自彊之术,而益召其侮,偷寡弱之安,而日蹙其亡,百世之大防也。羲之言曰:“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业已成乎区区之势,为天下寒心,而更以陵庙邱墟臣民左衽为分外之求,昌言于廷,曾无疚媿,何弗自投南海速死,以延羯胡而进之乎?宋人削地称臣,面缚乞活,皆师此意,以为不竞之上术;闭户塞牖,幸盗贼之不我窥,未有得免者也。谯周仇国之论成,而刘禅之降旗旋竖,邪说之诬人亦酷矣哉!若夫浩之欲折温也,亦非谋之不忠也;而折温之术,莫善于收温而用之。北伐之举,温先请之,而浩沮之;既乃自行而置温于局外,不资其一旅之援,温亦安坐上流而若罔闻;固温之乐祸以乘权,抑浩摈之而使成乎坐视。向令东西并进,而吾拥中枢之制,温固吾之爪牙,抑又恶足以逞?浩非其人,而羲之等不能以此说之,疑温忌温,而温之逆乃有所资以自雄。此所谓微言之,密谋之,制勍敌彊臣于尊俎者,浅人不足以及此也。〖六〗苻健请命,而殷浩不能控,姚襄来归,而殷浩激之以叛,浩之咎也。然使浩开关纳之,而倚以收复中原,则亦梁之进侯景也。夫健与襄而可收以为用也哉?健之请命,杀麻秋而惧;弋仲之使襄归晋,胜冉闵而惧也。健孤而畏冉闵之勇,弋仲死,襄孤而畏慕容之彊,中立而无宁居,睨晋之弱而可诱以为后图,受其饵则为侯景,觉其机则引去而无伤,若此者,亦恶能抚之使为吾效用乎?何怪乎浩之不抚健而欲袭襄也。浩力不足、智不逮耳,其谋未甚失也。拒之袭之,祸速而轻;纳之任之,祸迟而大。弋仲将终,忠顺之言孰闻之,襄述之耳;其辞愈逊,其情愈诡。议者乃以拒健激襄为浩罪,何古今乐进豺虎以自卫者之多也!夫不见健一入关而即自王,浩北伐而襄伏甲于山桑以邀之乎?使当健、襄纳款之日,闭关而却之,曰吾无所用尔为也,则二夷之气折矣。虽然,徒为大言无裨也,必自立之有本也。非若光武,亦安能骄语盆子曰“待汝以不死”哉!〖七〗桓温能用殷浩,殷浩不能用桓温。温曰:“浩有德有言,为令仆,足以仪刑百辟,朝廷用违其才耳。”此温之能用浩也。温请北伐,而浩沮之,浩之不能用温也。能用之而后能制之,能制之,则予之、夺之、生之、杀之而唯吾意。不能用矣,而欲制之,必败之道也。温之逆也,刘惔料之矣,非必温之逆为不可制也,惔知何充、殷浩之不足以制温也。夫温之始,岂有必不可制之情形哉?嫌隙已成,王彪之说会稽王,驰一纸书而即敛迹以退;其终于逆也,浩贻之也。惴惴然相恐于廷,若猛虎之且咥,温乃见人之疑我之篡,退必无以相容,乃疑我而不能制我,将与我竞功;而一败于许昌,再败于山桑,能事见矣,于是而技痒情兴,篡逆之志始奰发而不戢;微谢安、王彪之之夷犹淡漠,视猛虎如麋鹿,温必篡矣。

译这种心态,也是一种不容磨灭的羞耻心;可是他却把依恃无耻当成可耻,又贪恋权势凭借来荣耀自己,于是陷入歧途而不能回头的凶险局面,最终再也无法返回正道。《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顺从的人,以此谨慎对待无良之人。”所谓“不放纵”,不一定是用法律把他约束起来,而是在他刚开始时加以制止,保全他仅存的初心。若放任他流荡,使他逐渐习惯并安于其中,到那时又能怎么办呢?四 辛谧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他经历刘氏、石氏的时代,多次被征召却不肯出仕,但祸害没有波及他,那么本来可以不死;然而他选择死亡,是为了激励人心。冉闵是中原人,他把羯胡全部诛灭,并说了归顺正统的话,虽然不能真正同他谈论归正之道,但这样的话说出来也并不辱没自己。辛谧这样劝说冉闵:“趁着这次大胜,归附晋朝,一定会有伯夷、叔齐那样的廉洁,享有松乔那样的长寿。”这不只是向晋朝表示忠心,也是替冉闵谋划,忠诚到了极点,见识也十分深远。遇到似乎可以交谈的人就同他交谈,把积累了几十年的忠愤在一时之间表达出来,而不是把自己的话说给大羊的耳朵听;既然话可以说出来,就可以死了。龚壮委婉曲折地表明心意,辛谧直言不讳地彰显志向,各自根据所遭遇的情况使自己获得安宁,君子能够审时度势而屈伸进退,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有人说:辛谧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冉闵未必会杀他,他为什么还要死呢?回答说:辛谧本来就知道冉闵不会听从。冉闵不听而自己还能活着,就是被冉闵容忍了。话说出口,志向得以伸展;志向伸展,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事情完成了,不死还等待什么呢?士人怀抱孤高的志向,如果遇不到可以死的时机,却奄奄一息地活着,真是可悲啊!五 蔡谟劝阻北伐,是替庾亮考虑;王羲之劝阻北伐,是替殷浩考虑。庾亮同王导不和,想通过建立功业来在内部压制王导;殷浩同桓温不和,想通过建立功业来在外部挫败桓温。在内部不和的情况下,却想在千里之外取得胜利,这是一定不可能的。所以这两个人的言论,在当时确实切合事势。然而,君子发表言论,既要考虑当时,也要考虑后世;有时有些事情不能明说,就用含蓄的话来触动对方,用秘密谋划来纠正局势,不能因为一时的紧急情况而损害长久的计划。庾亮的正直不足以使王导服从,殷浩的才能不足以制约桓温,他们迫于建立功业,反而导致溃败,只是用来扰乱人心,给奸雄留下笑柄,这只是当时的事势。王业不能偏安,羯胡不能放纵,忘记自我强盛的办法,反而更加招来他们的侮辱;苟且享受微弱衰败的安定,却使自己的灭亡一天比一天逼近,这是百世都应防备的大患。王羲之说:“区区江左,已经使天下人寒心很久了。”既然已经形成了区区江左的局势,使天下人寒心,却还把陵墓宫室变成丘墟、臣民改穿左衽当作额外要求,在朝廷上公开宣扬,竟然丝毫不感到惭愧,为什么不自己投身南海赶快死去,以便延长羯胡的统治并助长他们呢?宋人割让土地、称臣,面对敌人反绑双手乞求活命,都是遵循这种心意,把它当作不与人争竞的最高策略;关起门来、堵住窗户,只庆幸盗贼没有窥视自己,却从来没有因此得以免祸的。谯周仇视国家的言论形成之后,刘禅的降旗随即竖起,邪说欺骗人也实在太厉害了!至于殷浩想要挫败桓温,也不能说他的谋划不忠;但挫败桓温的办法,没有比收拢桓温并加以任用更好的了。北伐的举动,是桓温先提出的,殷浩却阻止他;后来殷浩自己出兵,却把桓温置于局外,不给他一兵一卒的援助,桓温也安坐在上游,仿佛没有听见。这固然是桓温乐于看到祸乱而乘机掌权,也有殷浩排斥他、使他只能坐视的原因。假如当时东西两路一同进军,而我们掌握中枢的控制权,桓温本来就是我们的爪牙,他又哪里足以放肆呢?殷浩不是能够这样做的人,王羲之等人也不能用这个道理劝说他;他们一味怀疑桓温、忌惮桓温,反而给了桓温叛逆的凭借,使他能够自我强大。这就是所谓用含蓄的话、秘密的谋划,在尊俎之间制伏强敌和强臣,浅陋的人是不足以理解这一层的。六 苻健请求接受晋朝任命,殷浩不能控制他;姚襄前来归附,殷浩却刺激他使他反叛,这是殷浩的过错。然而,假如殷浩打开关门接纳苻健、姚襄,想依靠他们来收复中原,那也不过是梁朝把侯景引进来罢了。苻健和姚襄难道是可以收拢来为我所用的吗?苻健请求接受任命,是因为杀了麻秋而感到害怕;姚弋仲让姚襄归附晋朝,是因为战胜冉闵后感到害怕。苻健势单力孤,畏惧冉闵的勇猛;姚弋仲死后,姚襄势单力孤,畏惧慕容氏的强盛。他处于中立状态而没有安定的居所,看到晋国弱小,便可以用诱骗的办法作为日后图谋的凭借;接受晋国的诱饵,就会成为侯景,察觉晋国的意图,就会离开而不会受损。像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安抚他,使他替我们效力呢?殷浩不安抚苻健而想袭击姚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只是殷浩力量不足、智慧不够罢了,他的谋划并没有严重错误。拒绝他们或袭击他们,祸患来得快而且较轻;接纳他们并任用他们,祸患来得慢而且更大。姚弋仲临终时所说的忠顺之言,有谁听到了呢?只有姚襄转述罢了;他的言辞越谦逊,内心的用意就越诡诈。议论者却把拒绝苻健、刺激姚襄说成殷浩的罪过,为什么古今乐于引进豺狼来保护自己的事情这样多呢?难道没有看见苻健一进入关中就立即自称为王,殷浩北伐时姚襄就在山桑埋伏军队截击他吗?假如在苻健、姚襄请求归附的那一天,关闭关门拒绝他们,说“我们没有什么地方要用到你们”,那么这两个胡人的气焰就会受挫。即便如此,如果只是空口说大话,也没有帮助,必须自身的树立有根本。若不是像光武帝那样,又怎么能傲然对盆子说“只让你不死”呢?七 桓温能够任用殷浩,殷浩却不能任用桓温。桓温说:“殷浩有德行、有言论,担任令、仆,足以作为百官的典范,只是朝廷任用他不合他的才能罢了。”这就是桓温能够任用殷浩。桓温请求北伐,殷浩却阻止他,这就是殷浩不能任用桓温。能够任用他,然后才能控制他;能够控制他,就可以任意给予、剥夺,使他生存或死亡,一切都由我作主。不能任用他,却想要控制他,这是必败的办法。桓温的叛逆,刘惔早已料到了;但他并不是认为桓温的叛逆必然无法控制,而是知道何充、殷浩不足以制约桓温。桓温刚开始时,难道就已经处于必然无法控制的情形吗?嫌隙已经形成,王彪之劝说会稽王,桓温收到一封书信就立即收敛行迹退下;后来桓温终于叛逆,是殷浩造成的。殷浩等人在朝廷上惴惴不安地互相恐吓,仿佛猛虎将要咬人,桓温于是看出别人怀疑自己要篡位;他认为退下以后必然无法容身,既然别人怀疑自己却又不能制伏自己,就会同自己争夺功劳。后来他在许昌第一次失败,在山桑第二次失败,能力已经显露出来;到这时,他的技艺欲望和情绪开始兴起,篡逆的志向才猛烈发作而不能收止。若不是谢安、王彪之处事迟疑而淡然,把猛虎看得像麋鹿一样,桓温一定已经篡位了。

虎不撄则不攫,不走则不追;蠭不扑则不螫,不避则不触。岂徒温哉!董承不奉衣带之诏,曹操不敢犯及宫闱;曹爽不争顾命之权,司马氏不敢擅为废立。制之有道,用之有方,则温峤以新附之臣,而义旗回指之言,折久任方州、上流倚重之陶侃而有余。浩任将相之重,物望所归,夫岂难于用温者,而徒尔惴惴也!谋愈深,祸愈成矣。〖八〗晋之失久矣!殷浩废,桓温受征讨之命,败苻苌于蓝田,进军灞上,败姚襄于伊水,收复雒阳,亦壮矣哉!当是时,石、冉初亡,苻、姚乍兴,健虽鸷而立国未固,襄甫飏去,乍集平旷之壤,势益飘摇,故挫之也易。善攻者攻其瑕,乘瑕以收功,而积衰之气以振。温可谓知所攻矣。其人关也,粮匮而还,其复雒也,置戍而返。说者曰:温有逆心,舍外而图内。此以刘裕例之,而逆其诈也。温之归镇,未尝内偪朝廷,如裕之为也。浩既废,会稽才弱而不足相难,王、谢得政新而望浅,非温内顾之忧也。温何汲汲焉?乃其所以不能进图全功而亟撤以还者,孤军乘锐气,快于一击,而无以继其后也。晋偏安于江左,而又分焉,建业拥天子以为尊而力弱,荆、襄挟重兵以为彊而权轻,且相离以相猜,而分为二。温以荆、襄之全力为孤注,其进其退,一委之温,而朝廷置之若忘,温即有忠诚,亦莫能自遂,而况乎其怀二心哉?臣与主相离也,相与将相离也,东与西相离也,以此而欲县军深入,争胜于蠭起之寇,万不可得之数矣。尤可嗟异者,温方有事于关、雒,而苟羡东出山茌以伐燕,欲与温竞功,而忘其力之不逮。且燕非苻、姚新造之比也,慕容儁三世雄桀,而植根深固,撄势重难摇之虏以自取败衄,曾不知以一旅翼温,乘胜以复故都,岂不傎乎?秦寇平,燕之气夺;两都复,晋之势成;合天下之力以响燕,则燕不能孤立以相抗;协于温以成将就之功,则温之心折而不足以骋。乃彼方西响,我且东指,徒为立异而生其欺怨,谢万之愚,荀羡之妄,会稽之闇,怀忮以居中,欲温之成功于外,其可得乎?谋国若此,不亡为幸耳。其不亡也,犹温两捷之威有以起茸苶之气,詟凶狡之心也。〖九〗五胡旋起旋灭,而中原之死于兵刃者不可殚计。殚中原之民于兵刃,而其旋起者亦必旋灭。其能有人之心而因以自全者,唯慕容恪乎!故中国之君,一姓不再兴,而慕容氏既灭而复起。恪围段龛于广固,诸将请亟攻之,恪曰:“龛兵尚众,未有离心,尽锐攻之,杀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呜呼!恻悱之言,自其中发,功成而人免于死,恪可不谓夷中之铮铮者乎!古之用兵者,于敌无欲多杀也,两军相击,追奔俘者无几也,于敌且有靳焉,而况其人乎!战国交争,敺步卒以并命,杀敌以万计,而兵乃为天下毒,然犹自爱其民,而不以其死尝试也。尉缭之徒至不仁,而始为自杀其人之说,于是杨素之流,力行其说以敺民于死而取胜。突围陷阵者有赏,肉薄攻城者前殒而后进,则嗜杀者,非嗜杀敌,而实嗜杀其人矣。晨与行,夕与息,环拱听命于牙旌之下,方且呴呴然相聚以相保,而威之诱之,激之迫之,唯恐其不自投于死。呜呼!均是人也,而忍至此哉!用兵之杀人也,其途非一,而敺人为无益之死者,莫甚于攻城;投鸿毛于烈燄,而亟称其勇以奖之,有人之心,尚于此焉变哉!

译老虎不被招惹,就不会扑抓;不逃跑,就不会追赶。蜂不主动扑来,就不会蜇人;不躲避,就不会触犯它。哪里只是桓温如此呢?董承不奉行衣带诏,曹操就不敢侵犯宫闱;曹爽不争夺顾命之权,司马氏就不敢擅自废立。制约人有正确的办法,任用人有恰当的方略,那么温峤作为新近归附的臣子,仅凭“义旗回指”的话,就足以压倒长期镇守方州、受上游倚重的陶侃,何况有余。殷浩担任将相这样的重职,是众望所归,难道会比任用桓温更难吗?却只是在那里惴惴不安罢了!谋划越深,祸患就越形成。八 晋国失去天下已经很久了!殷浩被废后,桓温接受征讨的命令,在蓝田击败苻苌,进军灞上,又在伊水击败姚襄,收复雒阳,也真是壮盛啊!当时石氏、冉氏刚刚灭亡,苻氏、姚氏刚刚兴起;苻健虽然凶悍,但国家刚建立还不稳固;姚襄刚刚离去,暂时聚集在平坦空旷的土地上,势力更加飘摇,所以击败他们很容易。善于进攻的人,专攻敌人的弱点,乘着弱点取得功业,并借此振作长期衰弱的气势。桓温可以说知道应该攻击什么地方。他攻入关中时因为粮食缺乏而返回,收复雒阳时设置戍守后又返回。议论者说:桓温有叛逆之心,舍弃外部而图谋内部。这是拿刘裕作例子来推断桓温,反而误解了他的诈术。桓温回到镇所,从来没有像刘裕那样逼迫朝廷。殷浩既已被废,会稽王势力弱小,不足以同他抗衡;王氏、谢氏刚刚执政,声望还浅,也不是桓温需要内顾的忧患。桓温为什么还要急切行事呢?其实,他之所以不能继续进军以完成全部功业而急忙撤退,是因为孤军乘着锐气,只适合迅速一击,却没有力量接续在后。晋朝偏安江左,却又分裂了:建业拥立天子以显示尊贵,但力量弱小;荆州、襄阳拥有重兵以显示强盛,但权力较轻;双方又彼此分离、彼此猜疑,于是分成两部分。桓温把荆州、襄阳的全部力量当作孤注一掷,他的进退都完全寄托在桓温身上,而朝廷却把这件事置之不理,仿佛忘记了一样。桓温即使有忠诚,也不能自行实现自己的意图,何况他还怀有二心呢?臣与君相分离,将相彼此相分离,东部与西部相分离,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让孤军深入,在蜂拥而起的寇敌中争取胜利,绝无可能。尤其值得叹息和奇怪的是,桓温正在关中、雒阳一带作战,苟羡却从山茌向东出兵讨伐燕国,想同桓温争功,忘记了自己的力量不足。况且燕国不是苻氏、姚氏那种新近建立的政权,慕容儁三代都是雄杰,根基深厚稳固;去触犯势力强大、难以动摇的敌人而自取失败,竟不知道只需用一支军队辅佐桓温,乘胜收复故都,这难道不是糊涂吗?秦地的寇乱平定,燕国的气势就会受挫;两座都城收复,晋国的声势就会形成;集合天下的力量响应桓温攻燕,燕国就不能孤立地抗拒;同桓温协力完成即将成功的功业,桓温的心气就会受挫,也不足以放纵驰骋。可是他们正在向西响应,我们却向东进攻,只是为了标新立异而产生相互欺骗和怨恨。谢万的愚蠢、荀羡的妄为、会稽王的昏暗,怀着嫉妒之心居于中间,却想让桓温在外部成功,怎么可能呢?像这样谋划国家,不灭亡已经是侥幸了。它之所以没有灭亡,仍然是因为桓温两次胜利的威势振起了衰弱疲惫的气势,震慑了凶恶狡诈者的内心。九 五胡很快兴起,又很快灭亡,而中原死于兵刃的人多得无法计算。把中原百姓都推入兵刃之中,自己迅速兴起的势力也必然迅速灭亡。能够怀有仁人之心,并因此保全自己的,只有慕容恪吧!所以中原的君主,一个姓氏不能再次兴起,而慕容氏灭亡后却又重新兴起。慕容恪把段龛围困在广固,诸将请求赶快进攻,慕容恪说:“段龛的军队还很多,没有离心离德;竭尽精锐进攻,杀死我的士卒一定会很多。自从中原发生战事以来,军队片刻没有休息,我每当想到这些,夜里都不能入睡。关键在于夺取它,不必追求成功太快。”唉!这种恻隐而深沉的话,是从他的内心发出的;取得成功又使百姓免于死亡,慕容恪难道不能说是夷狄中铮铮有节的人吗?古代用兵的人,对于敌人并不想多杀;两军交战,追赶逃兵、俘获敌人的人数也不多,对待敌人尚且有所节制,更何况对待本国人呢?战国各国交战,驱赶步兵同敌人拼命,杀敌以万计,军队于是成为天下的毒害;但他们仍然爱护自己的百姓,不把百姓的死亡拿来试验。尉缭这一类人已经极不仁慈,开始提出杀死自己人的说法;于是杨素一类人竭力实行这种说法,驱赶百姓走向死亡来取得胜利。冲出包围、陷入敌阵的人有奖赏,贴近城墙攻城的人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继续前进;这样看来,嗜好杀戮的人并不是嗜好杀敌,实际上是嗜好杀害自己的人。他们早晨一同出发,晚上一起休息,环绕聚集在牙旗之下听从命令,正亲密地聚在一起互相保护;可是将领却用威势逼迫、用利益诱导、用言辞激发,唯恐他们不自行投入死亡。唉!同样都是人,怎么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呢?用兵杀人,途径不止一种;而驱赶人去送死却没有益处,没有比攻城更严重的了。把鸿毛投入烈火,却急忙称赞这种行为勇敢来奖赏它,作为有人的心肠,难道还能在这里改变吗?

卷十四◎哀帝〖一〗桓温请迁都雒阳,诚收复之大计也。然温岂果有迁都之情哉?慕容恪方遣吕护攻雒,温所遣援者,舟师三千人而止。温果有经略中原之志,固当自帅大师以镇雒,然后请迁未晚。惴惴然自保荆、楚,而欲天子渡江以进图天下,夫谁信之?为此言也,特以试朝廷所以答之者。而举国惊忧,孙绰陈百姓震骇之说,贻温以笑。温固曰:吾一言而人皆震恐,吾何求而不得哉!王述曰:“但从之,自无所至。”温说折矣。而周章议论之情形,已早入温之目中。其云“致意兴公,何不寻遂初赋,而知人家国事”,非惮绰也,笑晋人之不足与人家国也。夫温以虚声动朝廷,朝廷亦岂可以虚声应之?王述之议,亦虚声也。使果能率三吴、两淮之众渡江而响寿、谯,诏温移屯于雒,缮城郭、修坞戍,为战守计,而车驾以次迁焉,温且不能中止;外可以捍燕、秦,而内亦可以折温之逆志,乘其机而用吾制胜之策,诚百年一日之会,而晋不能也。燕、秦测之,温谅之,晋不亡者幸耳!内宁而外可无忧,一道也;处治安之世以建威销萌之道也。外无忧而内可宁,一道也;处纷乱之日以彊干弱枝之道也。夫桓温者,何足虑哉?慕容恪之沈鸷,苻坚之恢豁,东西交逼以相吞,而唯与温相禁制于虚声,曾不念彊夷之心驰于江介也,是足悲也!晋不成乎其为君臣,而温亦不固为操、懿者也。〖二〗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服期,亦天下之通丧也,仅见于士丧礼,而以情理推之,固可通于天子。天子丧礼无传文,后世执期丧达乎大夫之说,以屈厌而议短丧,非也。哀帝欲为所生周太妃服三年,则过;既而欲服期,是已。江霦执服缌之说,抑帝而从之,邪说也;天子绝期,而又何缌乎?为人后而继大宗,承正统,上严祖考,而不得厚其私亲,此以君臣之义裁之也。故欧阳修、张孚敬称考、称皇、称帝之说,紊大纲而违公义,固不若汉光武称府君之为允矣。位号者,天下之公尊,非人子所得以己之尊加于其亲,义也。若夫死而哀从中发,哭踊服饰之节,达其中心之不忍忘,则仁也。降而为期,止矣;过此而又降焉,是以位为重而轻恩,戕性之仁矣。哀死者,情也;情之所自生者,性也。称尊者,名也;名之所依者,分也。秩然不可干者,分以定名;怆然不容已者,情以尽性。舜视天下犹艸芥,而不得于亲,不可以为人,霦独非人之子与?必欲等之于疏属而薄之,则何如辞天子之位而可尽一日之哀也!王子母死,请数月之丧,而孟子曰:“虽加一日,愈于已。”生而为庶子,莫如之何也。哀帝不立乎天子之位,而可致其哀,非生而诎者也。然则天子之位,其为帝之桎梏乎!周礼残缺,而往圣之精义不传,保残之儒,徒纷纭以贼道,奚足取乎!〖三〗苻坚之世,富商赵掇等车服僭侈,诸公竞引以为卿,坚恶而禁之。天下之大防二:中国、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未有别,而先王强为之防也。夷狄之与华夏,所生异地,其地异,其气异矣;气异而习异,习异而所知所行蔑不异焉。乃于其中亦自有其贵贱焉,特地界分、天气殊,而不可乱;乱则人极毁,华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于早,所以定人极而保人之生,因乎天也。君子之与小人,所生异种,异种者,其质异也;质异而习异,习异而所知所行蔑不异焉。乃于其中亦自有其巧拙焉,特所产殊类、所尚殊方,而不可乱;乱则人理悖,贫弱之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于滥,所以存人理而裕人之生,因乎天也。呜呼!小人之乱君子,无殊于夷狄之乱华夏,或且玩焉,而孰知其害之烈也!小人之巧拙自以类分,拙者安拙而以自困,巧者衒巧而以贼人。拙者,农圃也,自困而害未及人者也。然夫子未尝轻以小人斥人,而特斥樊迟,恶之甚、辨之严矣。汉等力田于孝弟以取士,而礼教凌迟,故曰三代以下无盛治。夫以农圃乱君子,而弊且如此,况商贾乎?商贾者,于小人之类为巧,而蔑人之性、贼人之生为已亟者也。乃其气恒与夷狄而相取,其质恒与夷狄而相得,故夷狄兴而商贾贵。许衡者,窃附于君子者也,且曰:“士大夫居官而为商,可以养廉。”呜呼!日狎于金帛货贿盈虚子母之筹量,则耳为之聩,目为之荧,心为之奔,气为之荡。衡之于小人也,尤其巧而贼者也,而能溷厕君子之林乎?

译卷十四 ◎哀帝 一 桓温请求迁都雒阳,确实是收复失地的大计。然而,桓温难道果真有迁都的心意吗?慕容恪正派吕护进攻雒阳,桓温所派的援军却只有水军三千人而已。桓温如果真有经营中原的志向,本来就应当亲自率领大军镇守雒阳,然后再请求迁都也不晚。自己惴惴不安地保守荆州、楚地,却想让天子渡江来进图天下,这种话谁会相信呢?他提出这个说法,只是想试探朝廷会怎样回答他。然而全国都惊恐忧虑,孙绰陈述百姓震惊恐惧的情形,反而给桓温留下了笑柄。桓温本来就说:我一句话就使所有人震恐,我还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呢?王述说:“只管顺从他,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桓温的言论于是被折服了。但朝廷周章失措、反复议论的情形,早已落入桓温眼中。他所说的“请向兴公致意,为什么不寻找《遂初赋》来读,就知道别人家和国家的事情”,并不是忌惮孙绰,而是嘲笑晋人不值得同他们谈论别人家的事情和国家大事。桓温凭借虚假的声势震动朝廷,朝廷难道也可以用虚假的声势回应他吗?王述的建议,也只是虚声而已。假如真能率领三吴、两淮的军队渡江,声援寿、谯,诏令桓温移兵驻守雒地,修缮城郭、整治坞堡和戍所,筹划战守之事,然后皇帝的车驾依次迁往那里,桓温就不能中途停止了。这样,对外可以抵御燕、秦,对内也可以挫败桓温的叛逆意图,乘机采用我方取胜的策略,实在是百年难遇的机会,可是晋却没有这样做。燕、秦看出了晋的虚实,桓温也明白了晋的意图,晋没有灭亡,只能说是侥幸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内部安定,外部就可以没有忧患,这是一种办法;处在太平安定的时代,用树立威势来消除祸乱萌芽的办法。外部没有忧患,内部就可以安宁,这也是一种办法;处在纷乱的时代,用强化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桓温这个人,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慕容恪沉着狠决,苻坚胸襟开阔,东西两面相互逼迫、相互吞并,却只和桓温在虚声上彼此牵制,竟没有想到强化夷狄的意图正在江边驰骋,这实在可悲啊!晋没有成就好自己的君臣之道,而桓温也并不是注定要成为曹操、司马懿那样的人。〖二〗 作为别人的后嗣,为生身父母服丧一年,这也是天下通行的丧礼,只在《士丧礼》中见到;按照情理推论,本来也可以通用于天子。天子的丧礼没有流传下来的文字记载,后世却执守“期丧可以上达大夫”的说法,用尊卑压抑亲情来议论缩短丧期,这是不对的。哀帝想为生母周太妃服丧三年,这就过分了;后来想服丧一年,这就对了。江霦坚持服缌麻三月的说法,压制哀帝而听从这一主张,是邪说。天子连服期丧都被说成不应有,又怎么能服缌麻呢?作为别人的后嗣而继承大宗,承接正统,向上要尊奉祖先,却不能厚待自己的生身父母,这是用君臣大义加以裁断的。因此,欧阳修、张孚敬关于称“考”、称“皇”、称“帝”的主张,扰乱了大纲而违背公共大义,本来就不如汉光武称生父为“府君”恰当。帝王的名位,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名分,不是人子可以把自己的尊贵加到亲人身上的,这是义。至于父母去世后,悲哀从内心发出,哭泣、踊跃以及服饰等礼节,都用来表达内心不忍忘亲的感情,这是仁。降为服期丧,也就够了;超过这个限度还要再降等,就是看重名位而轻视恩亲,损害仁爱的本性。哀悼死者,是情感;情感所由产生的,是人的本性。称尊贵者,是名号;名号所依据的,是名分。井然有序、不可僭越的,是用名分确定名号;悲怆而无法停止的,是用情感充分表现本性。舜把天下看得如同草芥,却因为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而痛苦,不能这样就不算是人;江霦难道不是人子吗?如果一定要把哀帝同疏远的亲属等同而薄待他,那么还不如辞去天子的名位,这样才能尽情悲哀一日!王子的母亲去世,他请求服丧几个月,孟子说:“即使多服丧一天,也比到此为止好。”他生来只是庶子,处境没有办法改变。哀帝没有登上天子的名位,却可以充分表达悲哀,并不是生来就被压抑的人。这样看来,天子的名位难道竟成了皇帝的枷锁吗?《周礼》残缺,古代圣人的精义没有流传下来,那些死守残缺经文的儒者,只是纷纷扰扰地损害正道,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三〗 苻坚在位时,富商赵掇等人的车马服饰僭越奢侈,公卿们争相举荐他们做卿,苻坚厌恶这种现象,便加以禁止。天下有两大界限:中国与夷狄,君子与小人。这并不是本来没有区别,而是先王特意为它们建立界限。夷狄和华夏,出生在不同的地方;地域不同,所禀受的气也不同。气不同,习俗就不同;习俗不同,他们所知道和实行的事情无不不同。即使在各自内部,也自然有贵贱之分,只是因为地域疆界不同、天气各异,不能混乱;一旦混乱,人伦纲常就会毁坏,华夏百姓也会受到吞噬而憔悴。及早设立界限,是为了确定人伦纲常、保全人的生存,这是顺应天道。君子和小人,出生于不同的种类;种类不同,是因为资质不同;资质不同,习俗就不同;习俗不同,他们所知道和实行的事情无不不同。即使在各自内部,也自然有巧拙之分,只是因为所产生的类别不同、所崇尚的方向不同,不能混乱;一旦混乱,人伦道理就会悖乱,贫弱的百姓也会受到吞噬而憔悴。防止这种混乱蔓延,是为了保存人伦、使人的生活富足,这也是顺应天道。唉!小人扰乱君子,与夷狄扰乱华夏没有不同;有时人们甚至还把它当作玩乐,谁知道它的危害竟会如此猛烈呢!小人的巧与拙自然按类别区分:拙的人安于自己的拙劣,因而困住自己;巧的人炫耀自己的机巧,因而害人。拙的人,是农夫和园圃之人;他们只是困住自己,祸害还没有波及别人。然而孔子从未轻率地把人斥为小人,只特别斥责樊迟,可见厌恶得很深,辨别得很严格。汉代等到以努力耕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作为取士标准时,礼教已经衰落,所以说三代以下没有盛治。用农夫和园圃之人扰乱君子,弊害尚且如此,何况商人呢?商人,在小人之中属于机巧的一类,是最急切地轻蔑人的本性、残害人的生计的人。他们的气质总是同夷狄相投合,他们的资质总是同夷狄相契合,所以夷狄兴起,商人就受到尊贵。许衡是一个偷偷依附于君子的人,却还说:“士大夫居官而经商,可以用来养廉。”唉!每天亲近金帛财货,计算盈亏和本息,耳朵会因此变聋,眼睛会因此昏花,心思会因此奔逐,志气会因此动荡。许衡对于小人来说,尤其是机巧而害人的那一类,怎么能混在君子的行列中呢?

以要言之,天下之大防二,而其归一也。一者,何也?义、利之分也。生于利之乡,长于利之涂,父兄之所熏,肌肤筋骸之所便,心旌所指,志动气随,魂交神往,沈没于利之中,终不可移而之于华夏君子之津涘。故均是人也,而夷、夏分以其疆,君子、小人殊以其类,防之不可不严也。夫夷之乱华久矣,狎而召之、利而安之者,嗜利之小人也,而商贾为其最。夷狄资商贾而利,商贾恃夷狄而骄,而人道几于永灭。无磁则铁不动,无珀则芥不黏也。帝奕〖一〗慕容暐罢荫户至二十万。以东北一隅而二十万户为权贵所荫,不受公家之役,民户减少,则赋役偏重,而民之疲瘠甚矣。盖夷狄之初起也,上下无章,资部族之彊力以割据而瓜分之,狎为己有旧矣。故暐从悦绾之请,纠擿还郡县,而举国怨怒。然暐之亡,自以疑慕容垂使外叛而致败,既非罢荫户之所致,国无纪而民困,积弊虽去而害已深,故苻坚假仁义以动众而席卷之。则悦绾之言,亦憾其不夙尔。呜呼!岂独夷狄之不纲者为然哉?四海之民力,自足以给天下之用而卫宗社。乃上不在国,下不在民,居闲而为蟊贼者,中涓也、戚畹也、债帅也、勋旧也,皆顽民窳卒之所依以耗国而堕重于民者也。刘忠宣一搜隐占之禁旅而怨谤已腾,卒致挠败,君明臣忠,卒不能施釐正者,亲疏还迩之势殊而轻重已移也。其如此之浮言胥动者何哉!夫此琐琐者之恩怨,何足以系国家之安危,人主不审,曾不如慕容暐之能断矣。制之有法而慎于始,且不能持于其后,祖宗之法,未可恃也。中叶之主能不惑者,未见其人也,天下所以鲜有道之长也。〖二〗桓温伐燕,大败于枋头,申胤料之验矣。胤曰:“晋之廷臣,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实,而以孙盛阳秋直书其败观之,则温之败,晋臣所深喜而乐道之者也。会稽王昱不能自彊,而徒畏人之轧己,王彪之弗能正焉。呜呼!人之琐尾而偷也,亦至是哉!秦桧之称臣纳赂而忘雠也,畏岳飞之胜而夺宋也。飞亦未决其能灭金耳。飞而灭金,因以伐宋,其视囚父俘兄之怨奚若?而视皋亭潮落、碙门飓发、块肉无依者,又奚若也?温亦未能举燕之为忧耳。温而举燕,其篡不篡亦未可知也。为君相者,居重以不失人望之归,尽道以得民,推诚以得士,以礼待温,以道驭温,静正而不惊,建威以自固,温抑恶能逞志以逆而不恤天下之公讨?不然,则王莽、萧道成固无毫发之勋庸,而窃大宝如拾芥矣。庸主陋臣,如婴儿之护饵,而徒忌其姊娣,尚能安于位以有为乎?处堂以嬉,授兵柄于温,而又幸其败,温之怨且深,其轻朝廷也益甚。故会稽立而愤盈以逞,非其死之速也,晋必移社于桓氏矣。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徒为疑忌以沮丧成功,庸主具臣之为天下僇,晋、宋如合一辙,亦古今之通憾已!春秋予桓、文之功,讳召王请隧之逆,圣人之情见矣。若孙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笔,幸灾乐祸,亦恶足道哉!〖三〗王猛请慕容垂之佩刀,绐其子使叛逃,期以杀垂,司马温公讥其非雅德君子所为,何望猛之厚而责之薄也!猛者,乱人之雄者耳,恶知德哉!猛以桓温为不足有为而不归晋,将谓苻坚之可与定天下乎?乃坚亡而晋固存,果孰短而孰长邪?使猛随温而东也,归晋也,非归温也。猛而果有定天下之略,则因温以归晋,而因可用晋以制温。然则其不随温而东,乃智量出乎温之下,而欲择易与者以获富贵耳。慕容垂奔秦,慕容评以鬻薪卖水之猥贱而握重兵,猛灭之,非智勇之绝人,摧枯折朽之易也。苻坚之不欲杀垂,猛岂能闲之,而徒为挠乱,忌其宠而已矣。其誓三军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受爵明君之廷,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猛之涯量尽于此矣。绐无知之稚子而陷其死,商鞅、张仪之术也。朱子曰:“三秦豪杰之士,非猛而谁?”伏戈矛于谈笑,激叛乱以杀人,妾妇耳,奚豪杰之云!

译概括地说,天下有两大界限,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就是义与利的区别。出生在逐利的环境中,成长在逐利的道路上,受父兄熏染,身体筋骨安于这种生活,心思所指向的地方、意志和气息的变化、精神的交往和追求,全都沉没在利益之中,最终不可能转移到华夏君子的境界。因此,同样都是人,却因为疆域而分为夷狄和华夏,因为类别而分为君子和小人;设立界限不能不严格。夷狄扰乱华夏已经很久了,亲近夷狄而把他们招来、用利益使他们安定的,是贪图利益的小人,其中商人最为突出。夷狄依靠商人获利,商人依仗夷狄而骄横,人的道义几乎永远灭亡。没有磁石,铁就不会移动;没有琥珀,芥子就不会黏附。帝奕 〖一〗 慕容暐废除了荫户,涉及二十万户。东北一隅之地,却有二十万户受到权贵荫庇,不承担公家的差役;民户减少,赋税徭役就会偏重,百姓的疲惫贫困也更加严重。大概夷狄刚兴起时,上下没有纲纪,凭借部族的强力割据,并像分瓜一样分割土地,这种把土地据为己有的做法由来已久。所以慕容暐听从悦绾的请求,查出并纠正荫户,使他们归还郡县,于是全国上下都怨恨愤怒。然而慕容暐的灭亡,是因为怀疑慕容垂而使他在外叛乱,最终导致失败,并不是废除荫户造成的。国家没有纲纪、百姓困苦,积累的弊病即使被除去,祸害也已经很深,所以苻坚借仁义之名来激励众人,一举席卷了燕国。这样看来,悦绾的话,只是遗憾他没有早些实行罢了。唉!难道只有没有纲纪的夷狄才会这样吗?四海百姓的民力,本来足以供给天下的用度、保卫国家社稷。可是上不属于国家、下不属于百姓,闲居而成为蛀虫的,有中涓、戚畹、债帅、勋旧,他们都是顽劣之民和懒惰士卒所依附的人,靠消耗国家、把沉重负担加给百姓为害。刘忠宣只搜查隐藏冒占的禁军,怨言诽谤就已经四处传播,最终导致阻挠失败;君主英明,臣下忠诚,最终仍不能施行整治,是因为亲疏远近的形势不同,轻重的权衡已经转移了。像这样的一些浮言为什么会一齐煽动起来呢?这些琐屑人物的恩怨,哪里值得牵系国家的安危?君主不能明察,竟还不如慕容暐能够果断。制度虽有法令,却在开始时谨慎实行,后来尚且不能坚持;祖宗的法度,实在不可依赖。中期以后的君主中,能够不受迷惑的,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天下因此很少有国运长久而有道的国家。〖二〗 桓温伐燕,在枋头大败,申胤的预料得到了验证。申胤说:“晋朝廷中的大臣,一定会彼此乖离、互相阻挠,使这件事失败。”史书没有记载他们乖离阻挠的具体事实,但从孙盛在《春秋》一类史书中直书桓温失败来看,桓温的失败,是晋朝大臣们深感高兴并乐于谈论的事。会稽王司马昱不能自强,只是一味害怕别人排挤自己,王彪之也不能纠正他。唉!人的猥琐苟且,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秦桧主张称臣纳贡、收受财物而忘记仇恨,是因为害怕岳飞获胜后夺取宋朝。岳飞也未必已经决定能够灭亡金国。假如岳飞灭了金国,接着进攻宋朝,那么他对于宋高宗父亲被囚、兄长被俘的仇恨,和秦桧相比又怎样呢?而对于皋亭潮水退落、碙门飓风骤起、只剩一块血肉而无所依靠的处境,又能相比吗?桓温也未必已经成为攻取燕国的忧患。假如桓温攻取了燕国,他是否会篡位,也还不能确定。作为君主和宰相,应当居于重要地位而不失去人心的归附,竭尽治国之道以取得民心,推诚相待以取得士人支持;用礼节对待桓温,用正道驾驭桓温,保持安静正直而不惊慌,树立威势以巩固自己。这样,桓温难道还敢逞志作乱,而不顾天下共同讨伐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王莽、萧道成根本没有丝毫功勋,也会像拾取草芥一样窃取帝位。昏庸的君主和鄙陋的臣子,像婴儿护着食物一样,只会忌惮桓温,却还能安坐自己的位置而有所作为吗?他们在堂上嬉游,把兵权交给桓温,却又希望他失败;桓温的怨恨因此更加深重,轻视朝廷也更加厉害。所以会稽王即位后,愤怒充满内心而终于逞志,并不是因为他死得太快;晋朝一定会把社稷转移给桓氏。舍弃夷狄与华夏的大界限,放置君父的大仇不顾,只因猜疑和忌惮而使成功受挫,昏庸君主和尸位素餐的臣子成为天下人的耻辱,晋和宋正如出一辙,这也是古今共同的遗憾啊!《春秋》称许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劳,却讳言周襄王请求隧葬的叛逆行为,圣人的真实情意由此可见。至于孙盛这类人,顺从流俗而自夸直笔,幸灾乐祸,又哪里值得称道呢!〖三〗 王猛请求慕容垂的佩刀,欺骗慕容垂的儿子,使他叛逃,并约定趁机杀死慕容垂。司马温公讥讽这不是高雅有德的君子所为。对王猛这样的人,怎么能要求他具备深厚的德行,却责备他不够宽厚呢!王猛不过是乱世中最强横的人罢了,他哪里懂得什么德行!王猛认为桓温不足以成就事业,所以不归附晋国,难道他以为苻坚可以同他一起平定天下吗?结果苻坚灭亡而晋朝反而长存,究竟谁短谁长呢?假如王猛跟随桓温向东,也只是归附晋国,并不是归附桓温。王猛如果果真有平定天下的谋略,就应当借桓温之力归附晋国,再借助可以使用的晋国来制服桓温。这样看来,他不跟随桓温向东,是因为他的智慧和器量还在桓温之下,只想选择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来获得富贵罢了。慕容垂逃奔秦国,慕容评却凭借像卖柴卖水一样的卑贱出身掌握重兵;王猛消灭他,并不是智慧和勇力超出常人,而只是摧枯拉朽般容易。苻坚不想杀慕容垂,王猛难道能阻止他吗?他只是从中扰乱,嫉妒慕容垂受到宠爱罢了。他向三军发誓说:“王景略受到国家厚恩,兼任内外要职,在贤明君主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居室中举杯祝寿,不也是很美好的事吗?”王猛的气量和见识,也就到这里为止了。他欺骗无知的幼子,使他陷入死亡,这是商鞅、张仪一类的手段。朱子说:“三秦的豪杰之士,除了王猛还能有谁?”把戈矛暗藏在谈笑之间,激起叛乱来杀人,不过是妾妇般的行径罢了,哪里谈得上豪杰!

◎简文帝

〖一〗

简文为琅邪王,相晋五年,桓温外拒燕、秦,内攻袁瑾,而漠然不相为援,盖其恶温而忌之夙也。既恶温矣,抑不能树贤能、修备御、以制温,温视之如视肉,徒有目而无手足,故惎之而犹拥立之,以为是可谈笑而坐攘之者也。盖至于听温之扳己以立而遂立焉,则生人之心,生人之气,无有存焉者矣。

帝奕未有失德,温诬其过而废之,于斯时也,简文既不能折之以卫奕,则以死拒温而必不立,奉名义之正,涕泣以矢之,温亦岂能遽杀己者?如其不择而推刃于己,则温之逆,受众恶而不足以容,即令己杀而温篡,亦可无咎于天下。乃虽靦然南面,而旋陨天年,位与寿皆朝露耳。等死也,为晋恭、齐顺之饮酖,何如誓死不立,以颈血报宗社哉!

温,贼也;简文相其君而篡之,亦贼也;贼与贼以智力为胜负,而不敌者受吞,必然之势也。病而一日一夜四发诏召温入辅,遗诏且云“君自取之”,乃语王坦之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非但闇弱如谢安所云似惠帝者耳,得一日焉服袞冕正南面而心已惬,易其忌温之心而戴温不忘,乐以祖宗之天下奉之而酬其惠也。洵哉!简文之为贼也。

◎孝武帝〖一〗简文以懿亲任辅相而与贼同逆,尸天子之位,名器在其手而唯其所与,虽有王彪之、谢安、王坦之忠贤,而无可如何也。天不祚逆,使之速殒,而诸贤之志伸矣。坦之裂居摄之诏,惟简文笃疾不能与之争也。太子之立,廷臣欲待温处分,太子既立,太后犹有居摄之命,彪之抗议不从,温入朝,谢安谈笑而视之若无,惟简文之已死也。孝武方十岁,抑非英武之姿,诸贤之志可伸,而于简文也则不能。但责简文以闇弱,岂其出于十岁婴儿之下乎?故谓简文与人同逆而私相授受,非苛论也。简文篡而彪之不能止者,温与之协谋,内外之权交失也。简文死,温虽有淫威,而内无为之主者,于是彪之乃得忼慨以正之,谢安乃得从容以潜消之,不足为深忧矣。简文居中以掣曳,诸贤之困,不在卼豗,而在葛藟。晋祚未终,天夺匪人之速,亦快矣!若桓温者,无简文,则虽十岁婴儿而不能夺,固在诸贤局量之中,而弗能跃冶;虽决裂而成乎篡,亦必有以处之矣。〖二〗呜呼!人苟移情于富贵而沈溺以流焉,何所不至哉!天子之尊,四海之富,亦富贵也;簿尉之秩,百金之获,亦富贵也;垂至于死而苟一日得焉,犹埋心引吭以几幸之。不知其何所为也,不知其何所利也,垂至于死而不已;人而不仁,将如之何哉!易曰:“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大耋矣,何嗟乎?名之未得、利之未遂焉,俄而嗟矣;俄而并忘其嗟,而埋未冷之心,引将绝之吭,以思弋获矣。

译◎简文帝 〖一〗 简文帝做琅邪王时,辅佐晋朝五年。桓温在外抵御燕、秦,在内进攻袁瑾,简文帝却冷漠旁观,不肯相助,大概是他很早就厌恶并忌惮桓温。既然厌恶桓温,却又不能树立贤能、修治防备来制服桓温;桓温看待他,就像看待一块肉,他只有眼睛而没有手脚。因此桓温虽然忌恨他,却仍拥立他,因为认为这是一个可以谈笑之间坐而夺取的人。等到简文帝听任桓温扶立自己而终于即位时,一个活人的心和气节,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帝奕并没有失德之处,桓温却诬陷他的过错而废黜他。在这种时候,简文帝如果不能用行动挫败桓温来保护帝奕,就应当以死抗拒桓温,坚决不登帝位,奉守名分正义,哭泣发誓表明自己的决心;桓温难道还能立即杀死自己吗?即使桓温不加选择地向自己挥刀,那么桓温的叛逆就会承受众人的憎恶而无容身之地;即使自己被杀而桓温篡位,也可以不对天下负罪。可是他却厚着脸皮面南称帝,随后便夭折而死,帝位和寿命都如同早晨的露水。既然都是一死,为晋恭帝、齐顺帝服毒而死,哪里比得上发誓至死不登帝位,用自己的颈血报答宗庙社稷呢!桓温是贼;简文帝辅佐自己的君主却同桓温一起谋逆、篡夺帝位,也同样是贼。贼与贼之间以智力和力量争夺胜负,不能敌者就被吞并,这是必然的形势。简文帝病重时,一日一夜四次下诏召桓温入朝辅政,临终遗诏还说“君自取之”,并对王坦之说:“天下是偶然降临的运数,卿又有什么可嫌弃的?”他不只是像谢安所说的那样昏暗软弱、近似晋惠帝;他得到一天时间穿着衮冕、端正地面南而坐,内心已经满足,于是改变了忌惮桓温的心意,永远拥戴并感念桓温,乐于把祖宗的天下奉送给他,以报答他的恩惠。确实啊,简文帝就是一个贼。◎孝武帝 〖一〗 简文帝凭借与皇室的亲近关系担任辅政宰相,却同贼人一起谋逆,尸居天子之位;名位和器物都掌握在他手里,任凭他赏赐给谁。即使有王彪之、谢安、王坦之这样的忠臣贤士,也没有办法。上天不保佑逆贼,使简文帝很快死去,于是诸位贤臣的志向得以实现。王坦之撕毁了居摄诏书,只是因为简文帝病重,不能同他争辩。册立太子时,朝廷大臣想等桓温来处理;太子已经册立,太后仍有让人居摄的命令,王彪之抗议而不接受;桓温入朝,谢安谈笑自若,把他看得若无其事,只是因为简文帝已经死了。孝武帝当时才十岁,也不是英武的资质,诸位贤臣的志向可以实现,但对于简文帝却无能为力。只是责备简文帝昏暗软弱,难道他还会比十岁的孩子更不如吗?所以说简文帝同别人一起谋逆,私下相互授受,并不是苛刻的评论。简文帝篡位而王彪之不能阻止,是因为桓温同他合谋,朝廷内外的权力都失去了控制。简文帝死后,桓温虽然有淫威,但朝廷内部没有替他主持的人,于是王彪之才能慷慨激昂地匡正,谢安才能从容不迫地暗中消解其势力,已经不足以成为深重的忧患。简文帝处在中央牵制拖累,诸位贤臣的困境不在于遭遇硬碰硬的冲突,而在于受到葛藤般的牵缠。晋朝国运还没有终结,上天迅速夺去这个非正义之人的性命,也算痛快了!像桓温这样的人,没有简文帝,即使面对十岁的孩子也不能夺取帝位;这本来在诸位贤臣的谋划和气量之中,只是他们不能超越常规而行。即使事情决裂而最终形成篡位,也一定有办法处置他。〖二〗 唉!人一旦把感情转移到富贵上,沉溺其中而随波流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也是富贵;主簿、县尉的官秩、获得百金,也是富贵。即使临近死亡,只要侥幸得到一天,也还会埋藏心思、伸长脖子去企求它。不知道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能得到什么利益,临近死亡还不停止;做人却没有仁心,还能怎么办呢?《易经》说:“不击缶而歌,就会成为老年人的叹息,凶。”已经极其衰老了,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只是因为没有得到名声、没有实现利益,转眼之间就叹息了;转眼之间又连叹息本身都忘了,埋藏尚未冷却的心,伸出将要断绝的喉

有涯之日月,废鼓缶之欢,营营汲汲,笑骂集于厥躬而不恤。簿尉一天子,百金一四海也,人尽如驰,涂穷焉而后止。鸣呼!亦何所不至哉!王敦、桓温皆于老病奄奄、旦暮且死之日而谋篡不已,以为将贻其子孙,则王含、王应奴隶之才,敦已知之;桓熙弱劣,玄方五岁,温亦知之矣。王导知敦之将死,起而讨敦;王、谢诸贤知温之将死,而坐待其毙;敦与温亦何尝不自知也。其心曰:吾一日而居天子之位,虽死犹生。呜呼!天下之不以敦、温之心为心者,吾见亦罕矣哉!孟子曰:“万钟于我何加焉,宫室之美,妻妾之奉,穷乏之得我,失其本心。”虽然,犹人生之有事也。至于奄奄垂死而三者皆不任受,然且鼓余息以蹶起而图之,是何心哉?一念移于不仁,内忘其心,外忘其名,沈湎淫溺自不能已,而不复问欲此之何为也。谋天下者曰:簿尉之秩,百金之获,何足以死求之也;谋簿尉百金者曰:天子之尊,四海之奉,何易求焉,吾所求者,旦暮未死而可得也;而不知其情同矣,易地则皆然也。幼而忘身以贪果饵,长而忘身以贪温饱,相习相流,愈引愈伸而不可中止;自非立志于早,以名义养其心而生恻悱,未有老死而能忘者也。苟不志于仁,勿怪乱臣贼子之怙恶以没身也。〖三〗汉儒反经合道,程子非之,谓权者审经之所在,而经必不可反也。于道固然,而以应无道之世,则又有不尽然者。母后之不宜临朝,岂非万世不易之大经乎?谢安以天子幼冲,请崇德皇后临朝摄政,灼然其为反经矣。王彪之欲已之,而安不从。彪之之所执者经也,安之所行者权也,是又反经之得为权也。桓温虽死,扬、豫、江三州之军事,桓冲督之。冲不终逆而克保臣节,世遂以忠顺归之。夫冲特不为王含耳。含之逆,于未败之前已有显迹。温死,人心乍变,郗超之流折伏沮丧,恶知冲非姑顺异以縻系人心而徐图之邪?且冲果有怀忠效顺之情,当温存日,冲固与相得而为所付托者,何不可以规温而使守臣节?则冲之无以大异于温审矣。若温既亡而或说以诛逐时望,冲不听者,不能也,非不为也。王、谢诸贤,非刘隗、刁协之伦匹,温且不敢决于诛逐,冲亦量力而止耳。外人遽信其无他,谢安固察见之,而不早有以制之哉?奉太后为名,以引大权归己,而冲受裁焉,安盖沈思熟虑,执之坚固,而彪之不能夺也。或曰:安为大臣,任国之安危,则任之耳,何假于太后?曰:晋之任世臣而轻新进也,成乎习矣。王导之能秉政也,始建江东者也;庾亮,后族也;何充则王导所引重而授以政者也。至穆帝之世,权归桓氏,非一日矣。谢安社稷之功未著,而不受托孤之顾命,其兄万又以虚名取败;安之始进,抑受桓温之辟,虽为望族,无异于孤寒;时望虽隆,而蔡谟、殷浩皆以虚声贻笑,固群情之所不信;而乍秉大权,桓冲之党且加以专国自用之名而无以相折,则奉母后以示有所承,亦一时不获已之大计也。

译咙,去图谋意外获得利益。有限的日月被荒废,击缶的欢乐被抛弃,忙忙碌碌、急急切切,任凭笑骂集中到自己身上也不顾。主簿、县尉的官秩等同于天子,百金等同于四海,人们全都像奔驰一样追逐,直到道路穷尽才停止。唉!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王敦、桓温都在年老多病、奄奄一息、早晚将死的时候仍不停谋划篡位,以为这样将来可以留给子孙。可是王含、王应只是奴仆般的才干,王敦早已知道;桓熙软弱低劣,桓玄当时才五岁,桓温也知道。王导知道王敦将死,起兵讨伐王敦;王氏、谢氏的诸位贤人知道桓温将死,便坐等他死去;王敦和桓温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他们心里想的是:我只要有一天处在天子的位子上,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唉!天下人不把王敦、桓温的心思当作自己的心思,我看也太少了吧!孟子说:“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贫困者得到我的救济,都会使人失去本心。”即使这样,也还只是人生中有所作为的事情。至于已经奄奄一息、将要死亡,三者都已不能享受,却还鼓动残余的气息挣扎起来图谋它们,这是什么心思呢?一个念头转向不仁,内心忘掉本心,外在忘掉名声,沉湎淫溺而自己不能停止,也不再问自己为什么要追求这些。谋划天下的人说:主簿、县尉的官秩、百金的收获,哪里值得用生命去求取;谋求主簿、县尉和百金的人说: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奉养,哪里容易求得,我所求的只是趁早晚还没有死而得到它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心情是相同的,处境互换也都会这样。幼年时忘掉自身去贪求果实和食物,长大后忘掉自身去贪求温暖和饱食,彼此习染、彼此流转,欲望越引越长,不能中止。若不是从早年就立志,以名分义理涵养内心,并产生恻隐不忍之情,就没有人到老死还能忘掉这些欲望。假如不以仁为志向,就不要奇怪乱臣贼子执迷于作恶而终身毁灭。〖三〗 汉代儒者主张违背常经以符合大道,程子对此加以非难,说权变是审察常经所在,而常经本来就不可违背。就大道而言固然如此,但用来应对无道的时代,又不能完全这样说。母后不应临朝听政,难道不是万世不变的大经吗?谢安因为天子年幼,请求尊奉德皇后临朝摄政,这显然是违背常经了。王彪之想要制止此事,谢安却没有听从。王彪之所坚持的是常经,谢安所实行的是权变;这又说明违背常经也可以成为权变。桓温虽然已经死了,扬州、豫州、江州三州的军事仍由桓冲统领。桓冲没有最终走上叛逆之路,能够保全臣子的节操,世人于是都把忠顺归于他。其实桓冲只是不像王含那样做罢了。王含的叛逆,在失败以前就已经有明显迹象。桓温死后,人心突然发生变化,郗超一类人折服沮丧,谁知道桓冲不是姑且顺从、表面上与众不同来笼络人心,然后慢慢图谋呢?况且桓冲如果果真怀有忠诚效顺的心意,那么桓温在世时,桓冲本来与他关系亲密,又是受他托付的人,为什么不能劝谏桓温,使他守住臣节?这样看来,桓冲确实没有与桓温大不相同。假如桓温死后,有人劝说他诛杀驱逐当时有声望的人,而桓冲没有听从,那是他做不到,并不是他不想做。王、谢诸位贤者,并不是刘隗、刁协一类的人,桓温尚且不敢果断地诛杀驱逐他们,桓冲也只是量力而行罢了。外人很快相信他没有别的企图,谢安明明看出了这一点,难道还会不早点设法制止他吗?以奉戴太后为名义,把大权引到自己手中,使桓冲受自己裁制,谢安大概是经过深思熟虑、牢牢掌握了这一局面,而王彪之无法改变它。有人说:谢安身为大臣,承担国家安危,所以任用他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借助太后?回答说:晋朝任用世代为臣的家族,而轻视新进之士,已经成为习惯。王导能够执掌政权,是因为他是最初创建江东基业的人;庾亮是外戚;何充则是王导所引荐、器重并授予政权的人。到了穆帝时代,权力归于桓氏,已经不是一天了。谢安对社稷的功劳还没有显著,未曾受遗诏辅政;他的兄长谢万又因徒有虚名而失败。谢安刚开始出仕时,还是接受桓温征召的,虽属名门望族,却与孤寒出身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当时声望虽然很高,但蔡谟、殷浩都因徒有虚名而留下笑柄,本来就得不到众人的信任;如果突然掌握大权,桓冲一党的成员又会给他加上专擅国政、自作主张的罪名,他便无从反驳。因此奉戴母后以表示自

或曰:安胡不引宗室之贤者与己共事,而授大政于妇人邪?曰:前而简文之辅政,其削国权以柔靡,已如此矣。后而道子之为相,其僭帝制以浊乱,又如彼矣。司马氏无可托之人,所任者适足以相挠,固不如妇人之易制也。此之谓反经而合道,又何伤哉?

译己有所承受,也是当时迫不得已的重大谋划。有人说:谢安为什么不引荐宗室中的贤者与自己共事,却把大政交给妇人呢?回答说:此前简文帝辅政时,削弱国权使之柔弱衰靡,已经是这样了;后来司马道子任相时,僭越帝王制度而造成混乱,又是那样。司马氏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所任用的人只足以相互牵制,还不如妇人容易控制。这就叫作违背常经而符合大道,又有什么妨害呢?

虽然,王彪之之议,不可废也。安虽不从,而每欢曰:“朝廷大事,王公无不立决。”服其正也。审经以为权,权之常;反经以行权,权之变;当无道之天下,积习深而事势违,不获已而用之,一用而不可再者也。故君子慎言权也。〖四〗太元元年,谢安录尚书事,除度田收租之制。度田收租者,晋之稗政,鲁宣公税亩之遗弊也,安罢之,可谓体天经以定民制矣。王者能臣天下之人,不能擅天下之士。人者,以时生者也。生当王者之世,而生之厚、用之利、德之正,待王者之治而生乃遂;则率其力以事王者,而王者受之以不疑。若夫土,则天地之固有矣。王者代兴代废,而山川原显不改其旧;其生百谷卉木金石以养人,王者亦待养焉,无所待于王者也,而王者固不得而擅之。故井田之法,私家八而公一,君与卿大夫士共食之,而君不敢私。唯役民以助耕,而民所治之地,君弗得而侵焉。民之力,上所得而用,民之田,非上所得而有也。助、彻者,殷、周之法也,夏则贡矣。贡者,非贡其地之产,贡其人力之所获也。一夫而所贡五亩之粟,为之制耳。曰五十而贡者,五十为一夫而贡其五也。若夫一夫之耕,或溢于五十亩之外,或俭于五十亩之中,为之一易、再易、莱田之名以宽其征。田则自有五谷以来民所服之先畴,王者恶得有之,而抑恶得税之。地之不可擅为一人有,犹天也。天无可分,地无可割,王者虽为天之子,天地岂得而私之,而敢贪天地固然之博厚以割裂为己土乎?知此,则度而征之者,人之妄也;不可度而征之者,天之体也;此之谓体天经矣。以治民之制言之,民之生也,莫重于粟;故劝相其民以务本而遂其生者,莫重于农。商贾者,王者之所必抑;游惰者、王者之所必禁也。然而抑之而且张,禁之而且偷,王者亦无如民何。而惟度民以收租,而不度其田。一户之租若干,一口之租若干,有余力而耕地广、有余勤而获粟多者,无所取盈;窳废而弃地者,无所蠲减;民乃益珍其土而竞于农。其在彊豪兼并之世尤便也,田已去而租不除,谁敢以其先畴为有力者之兼并乎?人各保其口分之业,人各劝于稼穑之事,彊豪者又恶从而夺之?则度人而不度田,劝农以均贫富之善术,利在久长而民皆自得,此之谓定民制也。太元之制,口收税米三斛,不问其田也。不禁兼并,而兼并自息,举末世之制而除之。安之宰天下,思深而道尽,复古以型今,岂一切苟简之术所可与议短长哉!〖五〗荆、湘、江、广据江东之上流,地富兵彊,东晋之立国倚此也。而权奸内逼,边防外匮,交受制焉,亦在于此。居轻而御重,枝彊而干弱,是以权臣窥天而思窃,庸人席富以忘危,其不殆也鲜矣。上流之势,以趋建业也则易,王敦、桓温之所以莫能御也;以度楚塞争淮表也则难,舟楫之利困于平陆,守险之长诎于广野,庾亮、桓温之所以出而即溃也。谢安任桓冲于荆、江,而别使谢玄监江北军事,晋于是而有北府之兵,以重朝权,以图中原,一举而两得矣。安咏诗而取“訏谟远猷”之句,是役也,可不谓谟猷之訏远者与?江北、河南之众,纪瞻尝用之以拒石勒,而石勒奔;祖逖尝用之以响汝、雒,而汝、雒复;所以不永其功者,王导之弗能任也。导之弗能任者,专任王敦于上流,而不欲权之分也。纪瞻一出而不继,祖逖始成而终乱,王敦、桓温乃挟荆、湘以与晋争。内乱而外荒,积之数十年矣,安起而收之。虽使桓冲牧江、荆,而自督扬、豫。北府兵彊,而扬、豫彊于江、荆,势之所趋,威之所建,权归重于朝廷,本根固矣。况乎中原南徙之众,尤多磊落英多之士,重用之,以较楚人之僄而可荡者相什百也。

译即便如此,王彪之的意见也不能废弃。谢安虽然没有听从,却常常高兴地说:“朝廷的大事,王公没有一件不是当机立断的。”这是佩服他的正直。审察常经而采取权变,是权变的常态;违背常经而实行权变,是权变的变例。面对无道的天下,积弊深重而形势又相违背,不得已才使用这种办法;一旦使用,就不能再用第二次。因此君子对谈论权变必须谨慎。四 太元元年,谢安录尚书事,废除了度田收租的制度。度田收租,是晋朝不良的政令,也是鲁宣公按田亩征税遗留下来的弊病。谢安废除它,可以说是体察上天的常理来制定安定百姓的制度。君王能够使天下人臣服,却不能擅自占有天下的土地。人,是随着时势而出生的。人出生在君王统治的时代,只有君王的厚待、任用的利益和正确的德政使他得以成长,等到君王治理天下后,他的生命才能成就;于是他竭尽力量侍奉君王,君王也可以放心接受他的效力。至于土地,则是天地本来就有的东西。君王有兴有废,而山川原野显现的形貌并不改变旧状;土地生长百谷、卉木,出产金石来养育人,君王也要依靠它来得到供养,并不是土地要依靠君王,所以君王本来就不能擅自占有它。因此井田法规定,私田占八份,公田占一份,君与卿、大夫、士共同取食公田,但君王也不敢把它据为私有。君王只能役使百姓来帮助耕作,却不能侵占百姓所治理的土地。百姓的劳力,君上可以取得并使用;百姓的田地,却不是君上可以占有的。助法、彻法,是殷、周的制度,夏代则实行贡法。所谓贡,并不是贡纳土地的出产,而是贡纳人的劳力所获得的收成。规定一夫贡纳五亩田所产的粮食,只是为此制定的标准。所谓“五十而贡”,就是说五十亩作为一夫的标准,贡纳其中五亩的收成。至于一夫耕种的土地,有时超过五十亩,有时少于五十亩,于是设置一易、再易、莱田等名称,以放宽赋税。田地从有五谷以来就是百姓世代经营的旧业,君王怎么能把它占为己有,又怎么能向它征税呢?土地不能擅自成为一个人的所有物,就像天一样。天不能分割,土地不能割裂;君王虽然是天子,天地难道能被他据为私有吗?他又怎么敢贪图天地本来就有的广博深厚,把它割裂成自己的土地呢?懂得这一点,就知道丈量土地来征税,是人的妄为;土地不可任意丈量征税,是上天的本体。这就叫作体察上天的常理。从治理百姓的制度来说,百姓生活所需的东西,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所以劝导、帮助百姓从事根本事业以成就其生计,也没有比农业更重要的。商贾是君王必定要抑制的,游荡懒惰的人是君王必定要禁止的。然而既要抑制又不断让它发展,既要禁止又不断暗中放纵,君王也拿百姓没有办法。若只按人口来征收租税,而不按田地来丈量征税:一户征多少租,一口征多少租,都预先确定;有余力而耕地广、有余勤而收粮多的人,不会被加征到满额以上;土地贫瘠荒废而弃置的人,也不会因此获得减免。这样百姓就更加珍惜土地,争相从事农业。在强豪兼并盛行的时代,这种制度尤其便利:田地已经被夺去,租税却没有减少,谁还敢把百姓世代经营的旧田当作可以让强有力者兼并的东西呢?人人都保有自己分得的产业,人人都勉励从事农业,强豪又从哪里夺取它呢?所以,按人口征税而不按田地征税,是劝农并使贫富趋于均平的好办法;其利益可以长久,百姓也都能各得其所。这就叫作制定安定百姓的制度。太元年间的制度,每口征收税米三斛,不问他有多少田地。它不禁止兼并,却使兼并自然停止,等于把末世的制度整个废除了。谢安治理天下,思虑深远而道理周全,以古制规范当今,哪里是那些一味苟且简略的办法可以与之比较长短的呢?五 荆州、湘州、江州、广州据有江东的上游,土地富饶,兵力强盛,东晋能够立国依靠的就是这里。但权奸在内部逼迫,边防在外部匮乏,内外都受到制约,也在于此。处在轻弱的位置却控制着重大的力量,枝叶强盛而树干衰弱,因此权臣窥伺皇权而想要窃取,庸人依仗富强而忘记危险,能够不陷入危亡的很少。上游的形势,如果顺流趋向建业就容易,这正是王敦、桓温之所以无法抵御的原因;如果要越过楚地边塞争夺淮河以北的地区就困难,舟船的便利在平地上反而受困,凭险据守的长处在广阔平野上受到限制,这正是庾亮、桓温出兵后立即溃败的原因。谢安任用桓冲统领荆州、江州,又另派谢玄监督江北军事,晋朝由此拥有了北府兵,用来加强朝廷的权力、图谋收复中原,一举而两得。谢安吟咏诗句,取用“訏谟远猷”这句话,这次任用,难道不能说是宏大的谋略和深远的规划吗?江北、河南的军民,纪瞻曾经利用他们抵御石勒,使石勒逃走;祖逖也曾经利用他们声援汝水、雒水一带,使汝、雒地区恢复。因此功业不能长久,是因为王导不能任用他们。王导不能任用他们,是因为他专门把王敦放在上游,不愿分散权力。纪瞻出兵一次便没有后继,祖逖开始建立功业而最终造成混乱,王敦、桓温于是挟持荆州、湘州来同晋朝争夺权力。内乱而外部荒废,积累了几十年,谢安起而收拾这一局面。他虽让桓冲镇守江州、荆州,自己却督领扬州、豫州。北府兵强盛,扬州、豫州又比江州、荆州强盛;顺应形势所趋,建立威势,权力重新集中到朝廷,国家的根本就稳固了。何况中原南迁的人众中,尤其有许多磊落而英杰众多的士人,重用他们,比起楚地人轻佻而容易动荡的特点,强过十倍百倍。

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竞以室,非竞以户庭也。安于是而知立国之弘规矣。故淝水之役,桓冲遣兵入援而安却之,示以荆、江之不足为轻重,而可无藉于彼,冲其能不终乎臣节哉?宋高、秦桧之愚也,忧诸帅之彊而不知自彊,杀之削之而国以终敝。桧死,张浚任恢复,而败溃于符离,无可用之兵也。此殷浩之覆轨也。谢玄监军江北,择将简兵,六年而后用之,以破苻坚于淝水,非一旦一夕之效矣。〖六〗先王之教、觌文匿武,非徒以静民气而崇文治也。文可觌,武不可觌。不可觌者,不可以教,教之而武黩,黩则衰。苻坚作教武堂,命太学生明阴阳兵法者教诸将,狄道也,而适足以亡。其为狄道者,奖武以荡人心而深其害气,言治者或知其不可矣,而妄人犹以迂疏诮之;其适足以亡也,则人未有能信其必然者。善哉岳武穆之言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武而可以教教者哉?教之习之,其志玩,其气枵,其取败亡必矣。兵之所尚者勇,勇非可教而能者也;所重者谋,谋非可豫设而为教者也。若其束伍之严,训练之勤,甘苦与共之以得士心,则取之六经而已足。其他诡诞不经而适以偾军杀将者,则阴阳时日壬遁星气之啧啧多言,非可进而进,可乘而不乘,以鬼道败人之谋者也。至于骑射技击之法,虽可习焉,而精于态者不给于用;口授而目营之,规行矩止,观天画地,疑鬼疑神,以沮其气而荡其心,不败何待焉?自非狂狡虚妄之士,孰敢任为之师。自非市井亡赖窜身干进之徒,孰乐为之弟子。官为之制,妄人尝试焉,只以乱天下,而武备日以玩而衰。苻坚之好虚名而无实用,若此类者众矣,国破身死,而后人犹效之,愚不可瘳,一至此乎!〖七〗桓冲死,谢安分荆、豫、江三州以授诸桓,桓玄之祸始于此矣。安之虑桓氏已熟矣,折桓冲而令其无功媿死,其势可以尽削桓氏之权,以奖晋室;然而为此者,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贻桓氏以口实,不得已而平其怨忌也。夫桓氏亦岂以私怨怨安而危安者乎?忧不在桓氏,而在司马道子、王国宝也。二奸伏于萧墙,蛊孝武以忌安,而不足以相胜,则必假手桓氏以启衅。主昏相妒,以周公之圣,且不能塞不利孺子之口,而况安乎?故以知安之于此,有大不获已者在也。所任者,石虔也、石民也、伊也,以为差愈于玄而可免于乱;然而终不能免,则安穷矣。虽然,安岂遂无道处此以保身而靖国乎?安秉国政于此十年矣,太后归政而己录尚书八年矣。夫岂晋廷之士举无可大受之人材,使及早而造就之以储为国之柱石者?冲死之后,内不私之于子弟,外不复假于诸桓,君无可疑,相无可谤,而桓氏亦无所倚以争权。安之识早弗及此也,则临事周章,亦其必然之势矣。量不弘而虑不周,有靖国之忠,而惘于大臣之道,安不能免于责矣。鸱鸮之诗曰:“既取我子,勿毁我室。”周公长育人才之心,至于疑谤居东而哀鸣益切。人才者,大臣之以固国之根本者也,时未有贤,则教育之不夙也。不此之务,惴惴然求以弭谤,而贻国家之患,可深惜也夫!〖八〗问,次于学者也;问之道,尤重于学也。三代以下,于学也博,于问也寡;三代以上,于学也略,于问也详;故称舜之大知,好问其至矣。虽然,学者,自为学也;问待人,而其涂有二:有自问者,有问人者。自问者,恐其心之所信,非其身之所宜;身之所行,非其心之所得;处事外者,公理之衡也,不问而不我告,问而犹恐其不我告焉,孜孜以求之,舜之所以为大知也,圣之津梁也。问人者,舍其是非而求人之是非,舍天下之好恶,而求一人之好恶,察焉而愈昏,详焉而愈诐,君子之喜怒有偏者矣,小人之爱憎,未有不私者也,急于求短以疑其长,乱国闇主猜忌之臣所以惑焉而自夺其鉴也,愚者之狂药也。夫人之心行,有小略而大详者,有名污而实洁者,有迹诡而心贞者;君子于此,鉴之真,信之笃,不忍求人于隐曲,抑不屑也。而流俗之口,好挢举以矜其慧辨,奸邪之丑正者勿论焉。不择人而问之,则善恶互乱;有所偏任,则谗闲行。问之君子,则且对以不知;问之小人,则尽言而若可倚。于是而贤才之心,疑畏而不为用;奸伪之士,涂饰以掩其恶;则有谗不见,有贼不知,皆好问者之所必致矣。居官而败其官,有天下而败天下,必也。故曰愚者之狂药也。舍其躬之得失,不考镜于公非,日取人之贞邪,待左右以为耳目,其亡速于桀、纣,不亦伤乎!范宁为豫章太守,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是道也,不自问己过而问人,以聋为聪之道也。徐邈责之曰:“欲为左右耳目,无非小人,善恶倒置,谗谄并进,可不戒哉!”治道学术,斯言尽之矣。〖九〗

译《尚书》说:“启用有夏,才有家室的大盛。” 这里说的是以家室来争胜,并不是以门户庭院来争胜。谢安由此懂得了建立国家的宏大原则。所以淝水之战时,桓冲派兵前来援助,谢安却拒绝了他,用以表示荆州、江州的力量不足以决定轻重,朝廷可以不依靠它们。桓冲难道还能不始终守住臣节吗?宋高宗、秦桧的愚蠢,在于担忧各位将帅势力强大,却不知道使自己强大,反而杀戮、削弱他们,国家因此最终衰败。秦桧死后,张浚负责恢复中原,却在符离溃败,因为已经没有可用的军队了。这就是殷浩失败的旧例。谢玄监督江北军事,选拔将领、简练军队,经过六年才使用他们,在淝水击败苻坚,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取得的成果。六 先王的教化主张显扬文治、隐藏武力,不只是为了使百姓的气势安静下来、尊崇文治。文可以显扬,武力不可以显扬。不能显扬的东西,就不可以拿来教习;教习它而使武力受到轻慢,武力一旦受到轻慢就会衰弱。苻坚设置教武堂,命令太学生中通晓阴阳、兵法的人去教导将领,这是[“狄道”一词含义不明],结果恰好足以导致灭亡。之所以说它是“狄道”,是因为它鼓励武力来扰乱人心,加深祸害;谈论治道的人有时知道这样不可行,但妄人仍然讥笑他们迂腐疏阔。它恰好足以导致灭亡,却没有人能够相信它一定会如此。岳武穆说得好:“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武力难道是可以拿来教习的吗?教它、练它,就会使人的志气玩忽,使人的气力空虚,他们必定会招致失败和灭亡。军队所崇尚的是勇敢,但勇敢不是可以靠教导就获得的;军队所重视的是谋略,但谋略不是可以预先设定成教条来传授的。至于编伍严整、训练勤苦、与士卒同甘共苦以取得他们的心,这些从六经中取法就足够了。其他那些荒诞不经、反而会使军队溃败、将领被杀的做法,例如对阴阳、时日、壬遁、星象、气数喋喋多言,把不该进攻的当作可以进攻,把可以乘机进取的却不进取,用鬼神之道败坏人的谋略,都是不可取的。至于骑射、技击的方法,虽然可以练习,但只精通姿态形式却不足以实际应用;靠口头传授、用眼力揣摩,拘泥于规矩动作,仰观天象、俯画土地,疑鬼疑神,因而使士气受挫、心志动摇,不失败还等什么呢?若不是狂妄狡诈、虚浮荒诞的人,谁肯担当这种人的老师?若不是市井无赖、逃窜求进之徒,谁又愿意做他的弟子?如果官府制定制度让这种人尝试,只会扰乱天下,使武备日益玩忽而衰败。苻坚喜好虚名而没有实际功用,像这种情况多得很。国家灭亡、自身死亡以后,后人仍然仿效,愚蠢竟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吗?七 桓冲死后,谢安把荆州、豫州、江州分给桓氏诸人,这成为桓玄之祸的开端。谢安对桓氏的忧虑已经很成熟了;如果折损桓冲,使他无功而惭愧至死,便可以乘势完全削弱桓氏的权力,以扶助晋室。然而他这样做,是因为自己父子二人的名位太重,给了桓氏攻击的口实,不得已才平息他们的怨恨和猜忌。桓氏难道会因为私人怨恨而怨恨谢安,并危害谢安吗?真正的忧患不在桓氏,而在司马道子、王国宝。两个奸人潜伏在宫墙之内,蛊惑孝武帝,使他猜忌谢安;如果这样还不能胜过谢安,他们就一定会借桓氏之手挑起事端。君主昏暗而宰相嫉妒,即使有周公那样的圣德,也不能堵住那些不利于幼主的人的嘴,何况谢安呢?因此可以知道,谢安在这件事上确有大的不得已。谢安所任用的是石虔、石民、伊,认为他们比桓玄稍好,可以避免祸乱;然而最终仍然不能避免,谢安也就无计可施了。即便如此,谢安难道竟然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来保全自身、安定国家吗?谢安在这里执掌国政已经十年,太后归还政权后,他自己录尚书事也已经八年。难道晋廷的士人中竟没有可以承担大任的人才,使他能够及早培养,储备为国家的栋梁吗?桓冲死后,内不把权力私下交给子弟,外不再借助桓氏诸人,君主就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宰相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桓氏同样没有可以依靠来争权的力量。谢安的见识早年没有达到这一点,所以临事时仓促周章,也是势所必然。器量不宏大,谋虑不周密,虽有安定国家的忠心,却不明白大臣的道理,谢安不能免于责备。《鸱鸮》诗说:“既然已经夺走了我的孩子,就不要再毁坏我的房屋。”周公培养人才的心意,到了因疑谤而居东之后,悲哀鸣叫得更加急切。人才,是大臣用来巩固国家根本的。时代如果没有贤才,就是因为没有及早教育培养。却不致力于此,反而战战兢兢地寻求平息谤言的办法,给国家留下祸患,实在令人深为惋惜啊!八 询问,是仅次于学习的事情;询问的方法,比学习尤其重要。三代以后,学习广博,询问却少;三代以前,学习简略,询问却详尽。因此说舜具有大智慧,喜好询问,这就达到极点了。不过,学习是自己进行的;询问则要借助别人,而询问有两种途径:有自我询问,有向别人询问。自我询问,是担心自己心里相信的东西不适合自身,自己实行的事情又不是内心真正获得的;处理自身之外的事情,以公理作为衡量标准,不询问就没有人告诉我,询问了还担心别人仍不告诉我,于是勤勉不懈地求知,这就是舜成为大智者的原因,也是通向圣人的桥梁。向别人询问,是放弃自己的是非而寻求别人的是非,放弃天下人的好恶而寻求一个人的好恶;越观察反而越昏暗,越详察反而越偏颇。君子的喜怒有时会偏私,小人的爱憎没有不出于私心的。他们急于寻找别人的短处来怀疑别人的长处,乱国昏君正是被这种猜忌之臣迷惑,从而自行丧失判断力;这也是愚人的狂药。人的心性和行为,有的细节简略而大节详实,有的名声污浊而实际清白,有的行迹诡异而内心坚定。君子对于这样的人,考察得真实,信任得坚定,不忍心从隐秘曲折处去苛求人,也不屑于这样做。然而流俗的言论喜欢夸张揭举,以此炫耀自己的聪明善辩;至于奸邪者诋毁正人的行为,更不必说了。不加选择地向人询问,就会把善恶混淆;有所偏信任用,谗言和离间就会乘机发生。向君子询问,他还会回答说不知道;向小人询问,他却把一切都说尽,仿佛值得依靠。于是贤才心中疑惧,不肯出来任用;奸伪之士加以粉饰,掩盖自己的恶行。这样就会有谗言不能被发现,有贼害不能被察知,这都是喜好询问的人必然招致的结果。身居官位却败坏自己的官职,拥有天下却败坏天下,必定会如此。所以说,这是愚人的狂药。放弃考察自身的得失,不以公正的是非作为镜鉴,每天只考察别人的正邪,把身边的人当作自己的耳目,这样灭亡得比桀、纣还快,难道不可悲吗?范宁任豫章太守时,派十五名议曹下到属城采集、访求当地的风俗政情;官吏休假回来后,便询问长官的得失。这种做法,不是自己询问自己的过错,而是询问别人,是把耳聋当作耳聪的办法。徐邈责备他说:“想要把身边人当作耳目,却没有一个不是小人,善恶颠倒,谗谄之人一同进用,难道可以不警戒吗?”治理国家的道理和学术,这句话已经把它们说尽了。九

有才皆可用也,用之皆可正也,存乎树人者而已矣。操树人之权者,君也。君能树人,大臣赞之;君弗能树人,责在大臣矣。君弗能树人,而掣大臣以弗能有为,大臣有辞也。君不令,而社稷之安危身任之,康济之功已著见,而为天下所倚重,乃及身而止,不能树人以持数世之危,俾免于亡,大臣无可辞矣。王导、谢安,皆晋社稷之臣也。导庇其族而不能公之天下,故庾亮得而闲之;然其没也,犹有郗鉴、王彪之、谢安以持晋室之危,虽非导之所托,而树之者犹导也。安以族盛而远嫌,不私其子弟可矣,当其身而道子以乱,迨其后而桓玄以篡,廷无端方严正之士,居端揆以镇奸邪,不于安责,将谁责而可哉?老氏曰:“功成身退,天之道。”安,学于老氏者也,故能以力建大勋之子弟,使远引以全名,而宗族虽有贤者,皆无列于朝右,以是为顺天兴废之理与?夫君子之进也,有先之者;其退也,有后之者。退而无以后之,则已成之绪,与身俱没,而宗社生民不被其泽。既已为公辅,建不世之勋,则宗社生民,即厥躬之休戚矣。全身而避名,知衰而听命,抑岂所谓善退者哉?退之难于进也久矣。未退之日而早为退之地,非树人其何以退乎?或曰:时未有人也。夫王雅、王恭、殷仲堪、王珣之徒,躁而败者,望不重也,养不纯也。养其刚烈之气,檠括以正之,崇其位望,以止其浮夸,此诸人者固皆可用,用而皆可正者也。安弗能养以戢其骄,授之昏湎之主以导于诐,于是乎轻僄以从主之私,而激成上下相争之势。安存而政已乱,安没而国已倾,则举生平之志操勳名与庙社河山而消陨,安之退,一退而无余矣。天之道,功成而退,春授之夏,冬授之春,元气相嬗于无垠,豫养其穉而后息其老,故四序循环而相与终古。老氏不足以见此,而安是之学也。史鱼不能进蘧伯玉,死以为惭,此则老氏所谓死而不亡者也。〖一○〗慕容宝定士族旧籍,分清浊,阅户口,罢军营封荫之户,而士民嗟怨。夷狄而效先王之法,未有不亡者也。以德仁兴者,以德仁继其业;以威力兴者,以威力延其命。沐猴冠而为时大妖,先王之道不可窃,亦严矣哉!以威力起者,始终尚乎威力,犹一致也。绌其威力,则威力既替矣,窃其德仁,固未足以为德仁也。父驴母马,其生为驘,驘则生绝矣,相杂而类不延,天之道、物之理也。自苻坚之败,北方瓜分而云扰,各恃其部曲以弹压士民而用之,无非浊也。纯乎浊而清之,清者非清,浊者失据,人民不靖,部曲离心,不亡何待焉?虽然,天下之浊极矣,威力横行而贫弱无告,固不可以永也。慕容氏以亡,而拓拔氏承之以稍息,噞喁汙薉之气,相延相俟以待隋、唐,则宝取亡之道,又未必非天下之生机也。士民怨之,彼士民者,又恶足与计恩怨哉?〖一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或且不及五世而无余,君子深悲其后也。永嘉之乱,中原沦陷,刘琨不能保其躯命,张骏不能世其忠贞,而汾阴薛氏,聚族阻河自保,不仕刘、石、苻氏者数十年;姚兴称帝于关中,礼征薛彊,授以将军之号,遂降兴而导之以取蒲坂。悲夫,志士以九族殉中夏,经营于锋刃之下,贻子孙以磐石之安、衣冠之泽,而子孙陨落之也。虚名小利动不肖之心魂,而忘其祖父,彼先世英拔峻毅之气,怨恫于幽,而子孙或且以为荣焉,有如是夫!姚兴之盛也不如苻氏,其暴也不如刘、石,迟之数年而兴死矣、泓灭矣,拓拔氏尤能容我而无殄灭之忧者,俟之俟之,隋兴而以清白子孙为禹甸之士民,岂遽不可?然而终不及待也。一失其身,而历世之流风以坠。前之人亦自靖而已矣,遑恤我后哉?溧阳史氏以建文旧臣,三世不入庠序,而史鉴之名凌王鏊而上之,何史氏之多幸也!

译有才干的人都可以任用,任用之后都可以使其走上正道,关键只在于能否培养人才。掌握培养人才权力的是君主。君主能够培养人才,大臣就应当辅佐他;君主不能培养人才,责任就在大臣。君主不能培养人才,又牵制大臣使其不能有所作为,大臣还可以有理由推辞责任。君主没有下令,而大臣亲自承担社稷安危;安定救济天下的功业已经显著,为天下人所倚重,却只做到自己在世时为止,不能培养人才来支撑几代人的危局,使国家免于灭亡,这样的大臣就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王导、谢安,都是晋朝社稷的大臣。王导庇护自己的宗族,却不能把他们公正地用于天下,所以庾亮得以找到机会离间他们;但王导死后,仍有郗鉴、王彪之、谢安来支撑晋室的危局。虽然这些人不是王导亲自托付的,但培养他们的人仍然是王导。谢安因为宗族势力强盛而避嫌,不私下任用自己的子弟,这本来可以;可是就在他活着时,司马道子造成乱局,等到他死后,桓玄又篡夺帝位,朝廷中没有端正严明的人,居于端揆之位来镇服奸邪,不责备谢安,还应当责备谁呢?老子说:“功业成就后自身退隐,是上天的道理。”谢安是学习老氏的人,所以能够凭借权力建立大功的子弟,让他们远远退避以保全名声;即使宗族中有贤者,也都不让他们列位于朝廷上层。难道这样就是顺应上天兴亡废替的规律吗?君子的进用,有人在他之前引导;他的退处,也应有人在他之后接替。退处后却没有后继者,那么已经成就的事业也会随自身一同消亡,宗庙社稷和百姓不能受到它的恩泽。既然已经成为公卿辅弼,建立了不世之功,那么宗庙社稷和百姓,就等同于自身的祸福。保全自身而躲避名声,知道衰败便听天由命,难道是所谓善于退处吗?退处比进用更难,已经很久如此了。尚未退处之日就及早为退处安排道路,不培养人才,又凭什么退处呢?有人说:当时还没有这样的人。王雅、王恭、殷仲堪、王珣这些人,之所以急躁而失败,是因为声望不够高,修养也不够纯正。如果培养他们刚烈的气节,用规矩矫正他们,提高他们的地位和声望,以遏止他们的浮夸,那么这些人本来都可以任用,而且任用后都能够得到匡正。谢安却不能培养他们来收敛骄气,反而把他们交给昏庸沉溺的君主,引导他们走上邪僻之路,于是他们轻薄浮躁,顺从君主的私意,激成了上下争斗的局势。谢安活着时,政治已经混乱;谢安死后,国家便倾覆,于是他一生的志向、操守、功名以及宗庙社稷、山河大地,都随之消散陨落。谢安的退处,是一退便再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上天的规律是功成之后便退让:春天把时令交给夏天,冬天把时令交给春天,元气在无边无际中相互承接;预先培育幼嫩的,然后让衰老的休息,所以四时循环,永远相继。老氏不能认识这个道理,而谢安却学习了老氏。史鱼不能举荐蘧伯玉,临死时以此为惭愧;这就是老氏所说的“死而不亡”。一 ○ 慕容宝整理士族旧有的户籍,区分清浊,查阅户口,废除了军营中受封荫的户籍,因此士人和百姓都怨恨叹息。夷狄如果仿效先王的法度,从来没有不灭亡的。靠德行仁义兴起的,就应当靠德行仁义来继承他的事业;靠威势武力兴起的,就会靠威势武力来延续他的命运。像猴子戴帽子那样冒充人而成为当时的大妖孽,先王之道是不能偷窃冒用的,这个道理真是严明啊!靠威势武力兴起的人,始终崇尚威势武力,前后一致。削弱他的威势武力,他的威力既然已经衰败;偷取他的德行仁义,本来就不足以成为德行仁义。父亲是驴、母亲是马,所生的是驘;驘已经不能再繁殖了。杂交而使种类不能延续,这是上天的规律和万物的道理。自从苻坚失败以后,北方分裂割据,像云一样纷扰,各自依仗部曲来弹压并役使士民,没有不是浑浊的。完全浑浊却想把它澄清,清者并不是真清,浊者又失去了凭据;人民不得安宁,部曲离心离德,不灭亡还等什么呢?即便如此,天下的混浊已经到了极点,威势武力横行,贫弱者无处申诉,本来就不可能长久。慕容氏因此灭亡,而拓拔氏承继其后,使局势稍稍得到安息;那些低微污浊的气息相互延续、彼此等待,直到隋、唐兴起。因此,慕容宝采取导致灭亡的办法,也未必不是天下生机的一种表现。士人和百姓怨恨他,但那些士人和百姓,又哪里足以与他计较恩怨呢?一一 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便会断绝,小人的恩泽传到五代也会断绝,有的甚至不到五代便荡然无存;君子深深悲痛自己的后代。永嘉之乱时,中原沦陷,刘琨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张骏不能使自己的忠贞传于后世;而汾阴薛氏聚集全族,凭借黄河险阻自我保全,几十年不向刘氏、石氏、苻氏出仕。姚兴在关中称帝,以礼征召薛彊,授予他将军的名号,薛彊于是投降姚兴,并为他引路攻取蒲坂。可悲啊!志士为中原而牺牲九族,在刀锋之下经营奋斗,给子孙留下磐石般的安稳和士大夫家族的恩泽,子孙却使这一切陨落。虚名小利触动了不肖之人的心魂,使他们忘记祖先;他们祖先英拔、峻毅的气节,在幽冥中怨恨悲痛,而子孙有时竟还把这种背弃当作荣耀,竟有这样的事啊!姚兴的强盛不如苻氏,暴虐也不如刘氏、石氏;再过几年,姚兴就死了,姚泓也灭亡了。拓拔氏尤其能够容纳我们,不会有灭绝的忧虑;只要等待,等待隋朝兴起,让清白的子孙成为禹所治理地区的士民,难道就一定做不到吗?然而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一旦失去自身操守,历代流传的风气也就随之坠落。前人只顾自我保全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忧虑我们的后代呢?溧阳史氏因为是建文旧臣,三代不进入庠序;但史鉴的名声却超过王鏊而居其上,史氏是多么幸运啊!

◎安帝国之亡,类亡于淫昏暴虐之主,而晋独不然;前有惠帝,后有安帝,皆行尸视肉,口不知味、耳不知声者也。与子之法,定于立适,二君者,皆适长而豫建为太子,宜有天下者也。藉废之而更立支庶之贤者,则抑凌越而为彝伦之斁。虽然,为君父者,苟非宠嬖以丧元良,念宗社之安危,亦奚恤哉?抑非徒前君之责也,大臣有社稷之任,固知不可,而选贤以更立焉,自靖而忧国如家者所宜然也。乃惠帝之嗣也,卫瓘争之矣,和峤争之矣,贾氏饰伪以欺武帝,而武帝姑息以不决。若安帝则上下无异辞,而坐听此不知寒暑饥饱者之为神人主。夫孝武之淫昏,诚无百年之虑矣,而何大臣之漠然不念也!司马道子利其无知而擅之,固已。王恭犹皎皎者,而抑缄默以处此也,何哉?恭方与道子为难,恐道子执废适以为名而行其诛逐,天下不知安帝之果不胜任,而被恭以逆名,恭所不敢任也。道子争权,而人皆怀贰,岂徒恭哉?谢安且不敢任而抱东山之志。举国昏昏,授天下于聋瞽,而晋以亡;天也,抑人任其咎矣。夫安功在社稷,言即不庸,而必无覆宗之祸,何恤而不为君父任知罪之权?若恭也,与其称兵而死于刘牢之之手也,则何如危言国本以身殉宗社乎?见义不为,而周章失措,则不勇者不可与托国,信夫!〖二〗公论者,朝廷之柄也。小人在位,天下未闻其恶,外臣未受其伤,而台谏争之,大臣主之,斥其奸而屏逐之,则臣民安于下而忘言,即其击之不胜,而四方犹静处以听,知朝廷之终有人而弗难澄汰也。如是,则不保国之无奸邪,而四海无争衡之祸。公论之废于上也,台谏缄脣,大臣塞耳,恶已闻于天下,而倒授公论之柄于外臣,于是而清君侧之师起,而祸及宗社。刘隗、刁协以苛刻失人心而王敦反,庾亮以轻躁损物望而苏峻反,晋廷之臣,未有持片辞以与隗、协、亮争者;贻彊臣以犯顺,宗社几亡,固有以召之也。然犹曰隗、协之持论非不正也,庾亮之秉心非不忠也。若夫司马道子、王国宝,荒淫贪薉,灼然为晋之蟊贼,孝武虽与同昏,既而疑忌之、疏远之矣,乃在廷之士,持禄取容,无或以片言摘发而正名其为奸邪者。于是而外臣测国之无人,以激其不平之气,王恭、殷仲堪建鼓以鸣,而不轨之桓玄藉之以逞。公论操于下,而朝廷为养奸之渊薮,天下靡然效顺于逆臣,谁使之然邪?或曰:道子帝之母弟,国宝居奥窔以交荧,未易除也。夫苟怀忠自靖,则以颈血溅奸邪,而何惮于彊禦?道子者,尤昏庸而弗难控制者也。孝武崩,国宝扣宫门求入,王爽拒之则止矣;王恭反,车胤以危言动之,国宝即解职待罪,而道子弗难杀之矣,是可鞭箠使而衔勒驭者也。孝武疑道子之专,而徐邈进汉文、淮南之邪说;国宝就王珣与谋,而珣犹有卿非曹爽之游词;在廷之臣胥若此矣。远迩愤盈之气,决发以逞,非特恭与仲堪,即桓玄之蓄逆不可揜,而天下从之以风靡,势之所必至也。谢安没而晋无大臣;谢安为门户计以退处,而晋早无亲臣矣。谏诤之职久废,士相习于迂缓,相尚以苟容,晋更不得谓有群臣矣。方州重于朝廷,是非操于牧督,相寻而乱,终六代之世,假赵鞅晋阳之名以行篡弑,至唐而后定。故言路者,国之命也,言路芜绝而能不乱者,未之有也。〖三〗割地以封功臣,三代之制也,施之后世,则危亡之始祸矣;而割边徼之区以与有功之酋,害尤烈焉。古诸侯之有国,自其先世而已然,安于侯服旧矣。易姓革命而有所灭,以有所建,授之于功臣而大小相错,同姓异姓庶姓相闲,互相制而不相下,抑制其贡享觐问之礼,纳之于轨物,而厚用其材,则封殖自大、以窥伺神器之心无从而作。然而荆、吴、徐、越抗颜以乱中夏,高宗惫于三年,宣王劳于南伐,迄春秋之季,愈无宁日矣。自秦罢侯置守,而天下皆天子之土矣。天子受土于天而宰制之于己,亦非私也;割以与人,则是私有而私授之也。边徼之有闲地,提封不得而亩之,疑为委余而不足惜,然而在我为委余者,在彼为奥区,经理其物产,生聚其人民,未有不为我有者也。拓拔氏以秀容川酋长尔朱羽健攻燕有功,割地三百里以封之,其后尔朱氏卒为拓拔氏之忧,而国因以亡,非千秋之明鉴也乎?建州之弃二百余年,而祸发不救,胡未之考也?

译安帝 国家灭亡,大多是灭亡于荒淫昏庸、暴虐残酷的君主;唯独晋朝不是这样。晋朝前有惠帝,后有安帝,他们都像行尸和可供观看的肉体,嘴里不知道滋味,耳朵不知道声音。按照传子的制度,继承人应当确定为嫡长子;这两位君主都是嫡长子,并且预先被立为太子,本来应当拥有天下。如果废掉他们而改立旁支庶出的贤者,那就是压抑、凌越正统,使人伦常规败坏。不过,作为君主和父亲,假如不是因为宠爱嬖幸而使嫡长子丧失地位,只要想到宗庙社稷的安危,又何必顾虑呢?这也不只是前任君主的责任。大臣肩负社稷之任,本来明知不可,却仍应选择贤者而改立;能够自守其职、忧国如家的人,理应如此。惠帝的继承人当时就是这样,卫瓘曾争辩,和峤也曾争辩;贾氏用虚伪的言辞欺骗武帝,而武帝姑息迁就,迟迟不能决断。至于安帝,则上下都没有不同意见,竟坐视这个不知道寒暑饥饱的人充当神圣君主。孝武帝荒淫昏庸,确实没有考虑百年之后的打算;可是大臣们为什么如此冷漠,竟不加思虑呢?司马道子利用安帝的无知而专擅权力,这是可以理解的。王恭还算清白正直,却反而闭口不言,处置这种局面,为什么呢?王恭当时正要与司马道子作对,担心司马道子借废黜嫡嗣为名,实施诛杀驱逐;天下人若不知道安帝确实不能胜任,反而把叛逆的罪名加在王恭身上,这是王恭不敢承担的。司马道子争夺权力,人人都怀有二心,难道只有王恭如此吗?谢安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只抱有退居东山的打算。全国昏昏沉沉,把天下交给聋者和盲者,晋朝因此灭亡;这是天意,还是人应当承担这个罪过呢?谢安对社稷有功,即使他的言论不被采用,也必定不会遭遇覆灭宗族的灾祸;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为什么不替君主和父亲承担明辨罪责的权力呢?至于王恭,与其起兵而死在刘牢之手中,不如用危急的言辞指出国家的根本问题,以身殉宗庙社稷。见到正义却不去实行,反而仓皇失措;这样看来,不勇敢的人确实不能把国家托付给他。二 公论,是朝廷的权柄。小人在位时,天下还没有听说他的罪恶,外臣也还没有受到他的伤害,而台谏官出来争辩,大臣主持此事,斥责他的奸邪并把他排斥驱逐,那么臣民在下面便会安定而不再多言;即使台谏、大臣攻击他不能取胜,四方仍会安静地等待,因为知道朝廷最终还是有人的,不难澄清和淘汰奸邪。这样,虽不能保证国家没有奸邪,却可以使天下没有争斗抗衡的祸患。公论在朝廷上被废弃,台谏官闭口,大臣堵耳;奸恶已经被天下人知道,朝廷却反过来把公论的权柄交给外臣,于是清君侧的军队兴起,祸患便波及宗庙社稷。刘隗、刁协因为苛刻严酷而失去人心,王敦于是反叛;庾亮因为轻率急躁而损害了众人的声望,苏峻于是反叛。晋廷的大臣没有人拿出一句话来同刘隗、刁协、庾亮争辩,使强臣得以冒犯正统,宗庙社稷几乎灭亡,这本来就是有原因召致的。然而还可以说,刘隗、刁协所持的论点并非不正,庾亮内心的操守并非不忠。至于司马道子、王国宝,荒淫贪污,明明是晋朝的蛀虫和盗贼;孝武帝虽然同他们一起昏乱,后来却也怀疑、忌惮并疏远他们。可是朝廷中的士人只顾保住俸禄、取得容悦,没有一个人用片言只语揭发他们,并正式指明他们是奸邪。于是外臣猜测国家无人,便激发起不平之气;王恭、殷仲堪击鼓发声,而桓玄又借此来施展他的叛逆。公论掌握在下位之人手中,朝廷却成了豢养奸邪的深渊,天下纷纷顺从叛臣,谁使事情变成这样的呢?有人说:司马道子是皇帝的同母弟,王国宝又居于宫禁深处,与他互相煽惑,要除掉他们并不容易。其实只要怀有忠心、恪守职责,即使把脖颈中的鲜血溅到奸邪身上,又何必畏惧强暴呢?司马道子尤其昏庸,并不是难以控制的人。孝武帝死后,王国宝叩击宫门请求入内,王爽拒绝他,他就只能停止;王恭反叛,车胤用严厉的言辞震动他,王国宝立即解职待罪,而司马道子也并不难杀掉他。司马道子不过是一个可以用鞭子驱赶、用缰绳驾驭的人。孝武帝怀疑司马道子专权,徐邈却进献汉文帝、淮南王一类的邪说;王国宝去找王珣谋划,王珣还说出类似“卿不是曹爽”的游移言辞;朝廷中的大臣全都是这样。远近充满的愤怒之气一旦爆发,便要发泄逞强,不只是王恭和殷仲堪如此,桓玄蓄谋叛逆也无法掩盖,天下于是像风吹草倒一样跟随他。这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谢安死后,晋朝没有大臣;谢安为了门户之计而退处,晋朝早已没有亲近可靠的臣子了。谏诤的职分长期废弃,士人相互习惯于迂缓拖沓,彼此以苟且取容为高尚,晋朝更不能说还有群臣了。地方州镇的权势重于朝廷,是非由州牧、都督掌握,彼此接连作乱,直到六代之世,仍借用赵鞅据守晋阳的名义来实行篡夺弑杀,到了唐朝以后才安定下来。所以,言论之路是国家的生命;言论之路荒废断绝,而国家还能不乱的,从来没有。三 割地来封赏功臣,是三代的制度;施行到后世,却成为危亡祸患的开端。尤其割让边疆地区给有功的酋长,危害更为严重。古代诸侯拥有封国,本来就是从他们的先世开始的,安于侯服的旧制。改朝换代、革命之时,有的封国被消灭,有的封国被建立;把土地授给功臣,使大小封国相互错杂,同姓、异姓、庶姓交错其间,彼此牵制而不相互臣服;又抑制他们进贡、朝享、朝觐、问候的礼制,把他们纳入法度规范,并且充分任用他们的才干,这样封国滋长壮大、窥伺神器的心思就无从产生。然而荆、吴、徐、越仍傲然抗拒,扰乱中原;周高宗疲惫于三年之役,周宣王劳苦于南征,直到春秋末期,天下反而更加没有安宁之日。自从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天下都成为天子的土地。天子从上天那里接受土地,再由自己统辖,这也并不是私有;但把土地割让给别人,就是把公有之地私自占有并私自授予他人。边疆地区有闲置的土地,按全国土地册籍无法把它们逐亩登记,似乎是遗弃的余地,不值得珍惜;然而在我方看来是遗弃的余地,在别人看来却是深奥富饶的地区。他们经营那里的物产,繁衍聚集那里的人民,最终没有不成为我方祸患的。拓拔氏因秀容川酋长尔朱羽健攻打燕国有功,割地三百里封给他;后来尔朱氏终于成为拓拔氏的忧患,国家也因此灭亡,这难道不是千秋万代的明鉴吗?建州被放弃二百多年,后来祸患爆发而无法挽救,为什么还没有人考察这个教训呢?

或曰:一荒远之土,委诸其人,若蜀、滇、黔、粤之土官,虽有叛者而旋灭,其何伤?”非也。蜀、滇、黔、粤土夷之地,本非吾有也,羁縻之而已。世其土,服其官,彼亦有保宗全世之情而不敢妄以逞;一逞而固有反顾之心,恋其栈豆,则迫而攻之也易。若土已入我职贡,而以骁悍为我立功矣,取非其所世有者裨益之而长其雄心,其始也,徼幸而无所恤,其继也,屡进而无所止,一有怨隙,乘事会以狂起,其尚有所顾忌乎?拓拔氏虚六镇不为郡县,自秀容川始也,祸之所必生也。弃地者弃其国,宁有爽与?〖四〗天下多故,言兵者竞起,兵不可以言言者也。孙、吴之言,切于情势,近于事理矣,而当时用之,偶一胜而不足以兴。读其书者,未有能制胜者也,况其滥而下者乎?道不足则倚谋,谋不足则倚勇,勇不足则倚地,地不足则倚天,天不足则倚鬼。倚鬼,则敌知其举无可倚矣。倚鬼,则将吏士卒交释其忧勤,智者知其无成而心先乱,愚者幸其有成而妄自骄,兵败身死,以殉术士巫觋之妖,未有免者。然而术士巫觋之说,终淫于言兵者之口,其说炙毂,其书汗牛,天下多故,乘之以兴,无乱人非乱世也。王凝之奉天师道,请鬼兵御贼,而死于孙恩;殷仲堪奉天师道,不吝财贿以请祷,而死于桓玄;段业信卜筮巫觋,而死于沮渠蒙逊。鬼者,死之徒也,与鬼为徒,而早近于死。况以封疆人民倚于恍惚无实之妖邪,而贻国以亡,陷民于死;若是者,见绝于天,未有不丧其身首者也。段业,窃也;仲堪,叛也;天夺其魄,以迷于鬼,而死也固宜。王凝之清族雅士,分符治郡,以此戕身而误国,不亦愚乎?凝之之奉妖也,曰其世奉也,则王羲之不能辞其咎矣。妖邪繁兴,附于兵家之言,世所号为贤者且惑焉。郭京以陷城,申甫以丧师,金御史声秉大节以不贰于生死,而亦惑焉,白圭之玷也。丁甲也,壬遁奇禽也,火珠林也,乞灵于关壮缪及玄武之神也,皆言兵者之所倚也。其书不焚,其祀不毁,惑世诬民,乱人不可戢矣。〖五〗论史者之奖权谋、堕信义,自苏洵氏而淫辞逞。近有李贽者,益鼓其狂澜而惑民倍烈。谏则滑稽也,治则朝四暮三也,谋则阳与阴取也。幸而成,遂以诮君子之诚悫,曰未可与权。其反覆变诈之不雠,以祸于国、凶于家、戮及其身,则讳之而不言。故温峤之阳亲王敦而阴背之,非无功于晋矣,然非其早卒,君子不能保其终为晋社稷之臣也,何也?响背无恒,而忠孝必薄也。前有吕布,后有刘牢之,勇足以戡乱,而还为乱人。呜呼!岂有数月之闲,俄而为元显用,而即叛元显,俄而为桓玄用,而即图桓玄,能不祸于国、凶于家、戮及其身也乎?刘袭曰:“一人三反,何以自立。”使牢之幸雠其诈,而桓玄受戮,论者将许之以能权;乃牢之杀元,而牢之之祸晋益深,君子岂受其欺哉?夫君子之道,成则利及天下,不成而不自失。其谏也,用则居其位,不用则去之。又不然,则延颈以受暴君之刃而已,无可谲也。其定乱也,可为则为,直词正色以卫社稷,不济,则以身殉而已。死者,义也;死不死,命也;有命自天,而俟之以义,人之所助,天之所祐。故曰:“履信思乎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大易岂不可与权者哉?秉信非以全身,而身或以保;非以图功,而功或以成。托身失所,而为郗超;欲自免焉,则为温峤;加之以反覆之无恒,则为牢之。峤成而牢之败,牢之死而超生。天之所以祸福者,尤在信与不信哉!论人者以是为准而已矣。奖谲诈以徼功,所谓刑戮之民也。〖六〗萧道成、萧衍、杨坚、朱温、石敬瑭、郭威之篡也,皆石勒所谓狐媚以取天下者也,刘裕其愈矣。裕之为功于天下也不一,而自力战以讨孙恩始,破之于海澨,破之于丹徒,破之于郁洲,蹙之穷而赴海以死。当其时,桓玄操逆志于上流,道子、元显乱国政于中朝,王凝之、谢琰以庸劣当巨寇,若鸿毛之试于烈燄。微刘裕,晋不亡于桓玄而亡于妖寇;即不亡,而三吴全盛之势,士民所集,死亡且无遗也。裕全力以破贼,而不恤其他,可不谓大功乎?

译有人说:一片荒远的土地,把它交给当地人管理,就像蜀、滇、黔、粤的土官那样;即使有叛乱者,也很快会被消灭,这有什么伤害呢?不是这样。蜀、滇、黔、粤土夷居住的土地,本来就不是我方所有,只是加以羁縻罢了。让他们世代承袭土地,世代担任官职,他们也有保全宗族、延续世代的心情,不敢任意逞强;即使一时逞强,原本也有回头的顾虑,因为留恋自己的栈豆,所以逼迫他们攻打他们也容易。如果土地已经纳入我方的职贡体系,而他们又凭借骁勇强悍为我方立功,就把他们世代并不拥有的土地拿来增益他们,助长他们的雄心;开始时,他们心存侥幸而无所顾忌;接下来不断晋升而没有止境;一旦产生怨隙,便借着事变机会疯狂起兵,他们还会有所顾忌吗?拓拔氏把六镇虚置,不设郡县,这种做法就是从秀容川开始的;祸患必然由此产生。放弃土地就是放弃国家,难道会有错吗?四 天下多有变故,谈论用兵的人竞相出现;用兵不是靠空谈就能做到的。孙武、吴起的论述切合情势,接近实际道理;但当时即使采用它们,偶尔取得一次胜利,也不足以凭此兴盛。读他们著作的人,尚且没有谁能够真正制胜,何况那些更为浅陋的兵书呢?道理不足,就依靠谋略;谋略不足,就依靠勇力;勇力不足,就依靠地势;地势不足,就依靠天时;天时不足,就依靠鬼神。依靠鬼神,就说明敌人知道自己举措中没有任何可靠的凭借。依靠鬼神,将领、官吏和士卒便彼此解除忧虑、懈怠勤勉;有智慧的人知道此事不能成功,内心先已混乱;愚蠢的人侥幸希望它成功,便妄自骄傲。最终兵败身死,成为术士巫觋妖妄之术的殉葬品,没有人能够幸免。然而术士巫觋的学说,最终还是在谈论用兵者口中泛滥;这类言论炙手可热,书籍多得使牛都流汗。天下多有变故,便有人借此兴起;没有以乱人,只有以乱世。王凝之信奉天师道,请求鬼兵来抵御贼军,结果死在孙恩手中;殷仲堪信奉天师道,不惜财物贿赂来请求祈祷,结果死在桓玄手中;段业相信卜筮巫觋,结果死在沮渠蒙逊手中。鬼是死者之类,与鬼为伍,就已经接近死亡。何况把疆土和人民寄托于恍惚无实的妖邪之物,给国家带来灭亡,使百姓陷于死亡;像这样的人,被上天所弃绝,没有不丧失自身和首级的。段业是窃取权位的人,殷仲堪是叛乱的人;上天夺去他们的魂魄,使他们迷信鬼神,他们死去本来就是应当的。王凝之是清正家族中的雅士,分掌符节治理郡县,却因为这种事残害自己、贻误国家,不也太愚蠢了吗?王凝之奉行妖邪之术,说这是他们家世代奉行的,那么王羲之也不能推辞自己的罪责了。妖邪之说大量兴起,依附在兵家言论之中,世人所称的贤者尚且会被它迷惑。郭京因此导致城池陷落,申甫因此导致军队丧败;金朝御史声秉持大节,在生死面前不改其志,却也被这些说法迷惑,这是白圭身上的污点。丁甲之术、壬遁和奇禽之术、火珠林,以及向关壮缪、玄武之神祈求灵验,都是谈论用兵的人所依赖的东西。这些书不焚毁,这些祭祀不废止,迷惑世人、欺骗百姓、扰乱人心的事情就无法止息。五 评论历史的人鼓吹权谋、败坏信义,自苏洵以来,放纵的言辞便肆意流行。近来有个李贽,更加推波助澜,使这种狂潮迷惑百姓,危害更加严重。进谏时就讲滑稽之术,治理时就采用朝三暮四,谋划时就表面赞同而暗中夺取。侥幸成功了,便借此讥笑君子的诚实厚道,说君子“不能通权达变”。至于他们反复无常、巧诈多变,最终不能相容,给国家带来灾祸、给家族带来凶祸、使自己遭到杀戮的事情,却讳莫如深而不肯谈论。所以,温峤表面亲近王敦,暗中却背叛他,他对晋朝并非没有功劳;但如果不是他早死,君子也不能保证他最终仍会是晋朝社稷之臣,为什么呢?因为他背叛别人反复无常,而忠孝之心必然淡薄。前有吕布,后有刘牢之,勇力足以平定乱事,却反过来成为制造祸乱的人。唉!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几个月之间,刚刚被司马元显任用,立即就背叛司马元显;刚刚被桓玄任用,立即又谋害桓玄,却能不使国家遭祸、家族受凶、自己被杀吗?刘袭说:“一个人三次反复,凭什么立身?”假如刘牢之侥幸战胜并报复了桓玄的欺诈,而桓玄遭到杀戮,评论他的人将会称许他能够通权达变;可是刘牢之杀了司马元显,而刘牢之给晋朝带来的祸患反而更加深重,君子难道会受他的欺骗吗?君子的道,是成功了便使利益惠及天下;没有成功,也不使自己失去操守。进谏时,被采用就居于相应职位;不被采用就离开。再不然,就伸长脖子接受暴君的刀刃罢了,没有什么可以欺诈取巧的。他平定乱事时,能够做就去做,用正直的言辞和严肃的神色捍卫社稷;事情不能成功,就以身殉难罢了。死,是义;死还是不死,是命;命由上天决定,而人以义来等待命运,这就是人所帮助、上天所保佑的道理。所以说:“履行诚信,想着顺应正道;上天会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大易》难道不能用来讲权变吗?坚持信义并不是为了保全自身,但自身有时反而因此得以保全;不是为了谋求功业,但功业有时反而因此得以成就。把自身托付给错误的人,便成为郗超;想要自行免祸,便成为温峤;再加上反复无常,便成为刘牢之。温峤成功而刘牢之失败,刘牢之死亡而郗超却得以生存。上天降祸赐福,尤其在于一个人守信还是不守信吗?评论人物,只要以此作为标准罢了。鼓吹欺诈以求侥幸立功的人,就是所谓应受刑戮的人。六 萧道成、萧衍、杨坚、朱温、石敬瑭、郭威篡夺帝位,都是石勒所说的靠谄媚取天下的人;刘裕则比他们更好。刘裕对天下所建立的功劳不止一项,他从亲自奋力作战讨伐孙恩开始,在海边击败孙恩,在丹徒击败孙恩,在郁洲击败孙恩,把他逼到穷途末路,使他投海而死。当时,桓玄在上游怀有叛逆的意图,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在朝廷扰乱政事,王凝之、谢琰凭借庸碌低劣的才能抵挡强大的寇敌,就像鸿毛投入烈火一样危险。如果没有刘裕,晋朝不会灭亡在桓玄手中,也会灭亡于妖寇;即使没有灭亡,三吴全盛的形势和士民聚集之地,也将死亡殆尽而不留一人。刘裕竭尽全力击破贼军,不顾其他事情,这难道不能称为大功吗?

天子者,天所命也,非一有功而可只承者也。虽然,人相沈溺而无与为功,则天地生物之心,亦困于气数而不遂,则立大功于天下者,为天之所不弃,必矣。故道成、衍、坚、温、敬瑭、威皆不永其世,而刘宋之祚长,至于今,彭城之族尤盛。若夫谢安却苻坚而怀沧海之心,郭子仪平安、史而终汾阳之节,岂可概望之斯人乎?裕,不学者也;裕之时,僭窃相乘之时也;裕之所事者,无信之刘牢之,事裕者,怀逆徼功之刘穆之、傅亮、谢晦也;是以终于篡而几与道成等伍。当其奋不顾身以与逆贼争生死之日,岂尝早畜觊觎之情,谓晋祚之终归己哉?于争乱之世而有取焉,舍裕其谁也?〖七〗成败之数,亦晓然易见矣,而苟非闲世之英杰,无能见者,气燄之相取相轧有以荡人之心神,使之回惑也。天下不可易者,理也;因乎时而为一动一静之势者,几也。桓玄竖子而干天步,讨之必克,理无可疑矣。然君非君,相非相,则理抑不能为之伸;以力相敌,而力尤不可恃;恶容不察其几哉?玄犯历阳,司马休之走矣,尚之溃矣,玄所畏者,刘牢之拥北府之兵尔。牢之固曰:“吾取玄如反手。”牢之即有不轨之心,何必不诛玄而挟功以轧元显,忽怀异志以附玄,甚矣牢之之诈而愚也。唯刘裕见之也审,故与何无忌、刘敬宣极谏牢之,以决于讨玄。斯时也,刚决而无容待也,几也。玄已入建业,总百揆,督中外,布置腹心于荆、江、徐、兗、丹阳以为巩固,而玄抑矫饰以改道子昏乱之政,人情冀得少安。牢之乃于斯时欲起而夺之,不克而为玄所削,众心瓦解,尚思渡江以就高雅之于广陵,其败必也。敬宣且昏焉,又唯刘裕见之也审,直告牢之以不能,而自还京口,结何无忌以思徐图。斯时也,持重而无患其晚也,几也。夫几亦易审矣,事后而反观之,粲然无可疑者。而迂疏之士,执一理以忘众理,则失之;狂狡之徒,见其几而别挟一机,则尤失之;无他,气燄之相取相轧,信乱而不信有已乱之几也。裕告无忌曰:“玄若守臣节,则与卿事之。”非伪说也,乱有可已之几,不可逆也。又曰:“不然,当与卿图之。”则玄已在裕目中矣。所谓闲世之英杰能见几者,如此而已矣,岂有不可测之神智乎?〖八〗三吴之苦饥,自昔已然。晋元兴中,承桓玄闭糴、孙恩阻乱之余,遂至填沟委壑,几空城邑,富室衣罗纨、怀金玉而坐毙。或曰“俗奢亡度以使然”,固也,而不尽然也。三吴之命,县于荆、江,上流有变,遏抑而无与哺之,则立槁耳。自晋之南迁也,建业拥大江而制其外,三吴其腹里也。人怀其安,而土著者不移,侨寓者争托,于是而士民之殷庶,甲乎天下。地有限而人余于地,地不足于养人,历千余年而一轨。乃三吴者,岂徒东晋之腹里,建业所恃以立国哉?财赋之盈,历六代、唐、宋而于今未替,则休养之以固天下之根本,保全千余年之生齿,而使无凋耗,为元后父母者,恶容不汲汲焉。夫人聚则营作之务繁兴,财恒有余而粟恒不足;犹荆、湘土广人稀,力尽于耕,而它务不遑,粟恒余而财恒不足。以此筹之,则王者因土作贡,求粟于荆、湘,而薄责以财;需财于吴、会,而俭取其粟;是之夫既厚责粟于三吴矣,无已,则严遏糴之禁以互相灌注,有粟者得货贿焉,有货贿者得粟焉,一王之土,合以成一家之盈缩,亦两利之术也。是故恶莫大于遏糴,桓玄之恶烈于孙恩矣。夫玄据上流,馁三吴以弱朝廷,自以为得计矣,又恶知己既窃晋而有之,则三吴者又己他日之根本也。使玄能抚之以乘京口之后,何至一败而无余哉?故殃人者,未有不自殃者也。〖九〗桓玄将篡,杀北府旧将之异己者,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相率奔燕,弃故国而远即于异类,为刘昶、萧宝寅之先驱。夫诸子亦各有其志行,岂其豫谋此汙下之计为藏身之固哉?迫于死而不暇择尔。虽然,其为弃人于两闲,固自取之也。桓玄之逆,非徒祸在所必避也,祸即不及,而岂忍为之屈。诸子据山阳以讨玄,虽不必其忠于晋,而固丈夫之节也,何至周章失措而逃死于鲜卑邪?

译天子,是上天所任命的,并不是只凭一时有功就可以专门承受天命的人。即便如此,若众人彼此沉沦,没有人能够建立功业,那么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愿也会受困于气数而不能实现;因此,在天下建立大功的人,必定是上天不肯抛弃的人。所以萧道成、萧衍、杨坚、温、石敬瑭、郭威都不能使自己的世代长久,而刘宋的国祚却长久,直到今天,彭城一族仍然兴盛。至于谢安击退苻坚而怀有经略天下的志向,郭子仪平定安禄山、史思明之乱,最终保持汾阳王的气节,难道能够把这些事一概期望于刘裕这类人吗?刘裕没有受过学术教养;刘裕所处的时代,是僭越篡窃相继发生的时代;刘裕所侍奉的是不守信的刘牢之,而侍奉刘裕的人又是怀有叛逆之心、企图侥幸立功的刘穆之、傅亮、谢晦;因此他最终终于篡位,几乎与萧道成等人同列。当他奋不顾身、与叛贼争夺生死的日子里,哪里曾经早早蓄有觊觎之心,认为晋朝的帝位终究会归于自己呢?在动乱的时代能够取得天下,除了刘裕还能有谁呢?七 成败的关键,也清楚明白、容易看出来;但如果不是超出世俗的英杰,就没有人能看见它,因为气势和声焰彼此争夺、倾轧,足以扰乱人的心神,使人迷惑。天下不可改变的是理;因时势而形成一动一静局面的,是几。桓玄不过是个小人,却要冒犯天命,讨伐他必定能够取胜,在道理上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君主不像君主,宰相不像宰相,那么道理反而不能为此伸张;用力量相抗,而力量又尤其不可依靠,怎么能不察知其中的几呢?桓玄侵犯历阳,司马休之逃走了,刘尚之溃败了,桓玄所害怕的,只是刘牢之拥有北府的军队。刘牢之本来就说:“我取桓玄,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刘牢之既然已经有了不轨之心,为什么不杀掉桓玄,挟持功劳来压制司马元显,却忽然产生异心而依附桓玄?刘牢之真是既奸诈又愚蠢。只有刘裕看得透彻,所以和何无忌、刘敬宣极力劝谏刘牢之,决定讨伐桓玄。当时应当刚断果决,不能容许等待,这就是几。桓玄已经进入建业,总领百官,督统中外军务,并在荆、江、徐、兗、丹阳安置亲信来巩固自己;而且桓玄还假意修饰,改变司马道子昏乱的政令,民心希望能够稍稍安定。刘牢之却在这个时候想起兵夺取政权,不能成功,反而被桓玄削弱,众人的心志随之瓦解;他还想着渡江到广陵投奔高雅之,他的失败是必然的。刘敬宣也昏昧了,仍然只有刘裕看得透彻,直接告诉刘牢之这是办不到的,自己返回京口,联络何无忌,打算以后再寻找机会。当时应当持重行事,不必担心错过时机,这就是几。几其实也很容易看清。事情发生以后回头观察,明白灿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是迂腐疏远实际的人,执着于一个道理而忘记众多道理,就会失误;狂妄狡诈的人,看见了几却另自怀有一种机心,就更加失误。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气势和声焰彼此争夺、倾轧,他们只相信混乱本身,却不相信混乱之中已有可以终止它的几。刘裕告诉何无忌说:“桓玄如果守臣子的本分,那么我就和你一起侍奉他。”这不是虚假的说法,因为混乱中有可以终止它的时机,是不能违逆的。他又说:“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和你一起谋划对付他。”可见桓玄已经被刘裕看在眼里了。所谓超出世俗的英杰能够看见几,不过如此罢了,难道真有什么不可测度的神奇智慧吗?八 三吴遭受严重饥荒,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晋元兴年间,承接桓玄闭塞粮食贸易、孙恩阻乱之后,竟至于尸体填满沟壑,城邑几乎空了;富裕人家穿着罗纨,怀抱金玉,却坐着等死。有人说:“这是由于风俗奢侈、没有节制造成的。”这固然有道理,但并不完全如此。三吴的命运,系于荆、江;上游一有变故,粮食受到阻断而没有人供给,三吴立刻就会枯槁。自从晋朝南迁以后,建业据有大江,控制外部形势,三吴就是它的腹地。人们留恋这里的安定,本地人不迁走,侨居者争相来依托,于是士民繁盛富庶,居天下之首。土地有限而人口多于土地所能承载,土地不足以养活人口;历经一千多年,始终是同一局面。这样说来,三吴哪里只是东晋的腹地、建业赖以立国的地方呢?它的财赋丰足,经历六代、唐、宋直到今天都没有衰替;那么,休养三吴来巩固天下的根本,保全一千多年的人口,使其不至于凋敝损耗,作为元后父母,怎么能不急切地去做呢?人口聚集的地方,经营生产的事务就繁多兴盛,财物常常有余而粮食常常不足;就像荆、湘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人力都用在耕作上,没有空闲从事其他事务,粮食常常有余而财物常常不足。由此筹划,王者应当根据土地情况征收贡赋:向荆、湘征求粮食,而对财物少作征收;向吴、会征求财物,而少取它们的粮食;…… 既然已经向三吴重征粮食了,如果仍然没有办法,就应当严格禁止阻断粮食贸易,使各地互相输送;有粮食的人可以得到财货,有财货的人可以得到粮食。把一个王朝的土地合起来,使它成为一家共同调剂盈亏的整体,这也是两方面都有利的办法。因此,罪恶没有比阻断粮食贸易更大的了,桓玄的罪恶比孙恩更加严重。桓玄据守上游,使三吴饥饿以削弱朝廷,自以为得计了,却哪里知道自己一旦窃取晋朝而占有天下,三吴又将成为自己日后的根本。假使桓玄能够安抚三吴,趁京口失守之后发展势力,怎么会一败而不可收拾呢?所以,祸害别人的人,没有不最终祸害自己的。九 桓玄将要篡位时,杀掉北府旧将中不肯同他一心的人,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相继逃奔燕国,抛弃故国,远赴异族,成为刘昶、萧宝寅的先例。这几个人也各自有自己的志向和操守,难道他们事先谋划了这种卑污的计策,以便藏身保命吗?只是被死亡逼迫,来不及选择罢了。即使如此,他们成为被抛弃在两国之间的人,也确实是自己造成的。桓玄的叛逆,不只是灾祸必定应当躲避;即使灾祸没有波及自己,又怎么忍心向桓玄屈服呢?这些人据守山阳讨伐桓玄,虽然不一定是忠于晋朝,但本来就是大丈夫的节操,怎么至于仓皇失措,逃到鲜卑去苟且求生呢?

夫刘裕亦北府之杰,刘牢之之部曲也,坦然自立于京口而无所惧,玄岂与裕无猜乎?裕自有以为裕,而玄不足以为裕忧也。裕之还京口也,以徐图玄也;乃置玄不较,急击卢循于东阳而破走之,旋击徐道覆而大挫之,追卢循至晋安而又败之,未尝一日弛其军旅之事也。为晋用而若为玄用,为玄用而实为晋用;威伸于贼,兵习于战,若不知玄之将篡者,而玄亦无以测其从违;非徒莫测也,虽测之而亦无如之何也。故玄妻刘氏劝玄除裕,而玄曰:“吾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一既思用裕,亦固知裕威已建,非己所得而除也。玄知裕之不可除,故隐忍而厚待之以俟其隙;裕亦知玄之不能除己,故公然入朝而不疑。唯浃岁之闲,三破妖贼,所行者正,所守者坚,人不得而疑,虽疑亦无名以制之也。裕居不可胜之地,而制玄有余矣。呜呼!士当逆乱垂亡忧危沓至之日,诡随则陷于恶,躁竞则迷于所向,亦唯为其所可为,为其所得为;而定大谋、成大事者在此,全身保节以不颠沛而逆行者亦在此。休之、敬宣、雅之舍己所必为,则虽怀讨逆之心,而终入于幽谷矣。英雄之略,君子有取焉,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正用之,可以独立于天纲裂、地维坼之日而无疚媿矣。〖一○〗廉耻之丧也,与人比肩事主,而歆于佐命之荣赏,手取人之社稷以奉奸贼而北面之,始于西汉刘歆、公孙禄之徒,其后华歆、郗虑相踵焉。然天下犹知指数之也;幸而不遇光复之主,及身为戮,而犹无奖之者。上有奖之者,天下乃不知有廉耻,而后廉耻永亡。王谧世为晋臣,居公辅之位,手解安帝玺绶以授桓玄,为玄佐命元臣,位司徒,此亦华歆、郗虑之流耳。义兵起,桓玄走,晋社以复,谧以玄司徒复率百官而奉迎安帝,此诚豺虎不食、有北不受之匪类矣。刘毅诘之,逃奔曲阿,正王法以诛之,当无俟安帝之复辟。而刘裕念畴昔之私好,追还复位,公然鹄立于百僚之上,则其崇奖奸顽以堕天下之廉耻也,唯恐不夙。苟非志士,其孰不相率以即于禽兽哉?俄而事此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俄而事彼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夺人之大位以与人,见夺者即复得焉,而其富贵也抑无损。奖之以败闲丧检,而席荣宠为故物,则何怪谢晦、褚渊、沈约之无惮无惭,唯其所欲易之君而易之邪?呜呼!忠与孝,非可劝而可惩者也。其为忠臣孝子矣,则诱之以不忠不孝,如石之不受水而不待惩也。其为逆臣悖子矣,则奖之以忠孝,如虎之不可驯而不可惩也。然则劝惩之道,唯在廉耻而已。不能忠,而不敢为逆臣;不能孝,而不敢为悖子;刑齐之也,而礼之精存焉。刑非死之足惧也,夺其生之荣,而小人之惧之也甚于死。天子正法以诛之,公卿守法以诘之,天下之士,衣裾不襒其门,比闾之氓,望尘而笑其失据,则惧以生耻。始耻于名利之得丧,而渐以触其羞恶之真,天子大臣所以濯磨一世之人心而保固天下者在此也。手解其玺绶,而复延之坐论之列,两相觌而不惭,则耻先丧于上,而何望其下乎?裕之不戮谧也,人心风俗之祸延及百年。唐黜苏威,而后老奸贩国之恶习以破。惜老成,徇物望,以为悖逆师,祸将自及矣。〖一一〗李暠之后兴于唐,于是而知天道之在人心,非君子徒为之说以诱人于善也。易曰:“履信思乎顺,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夫人亦岂好为疑诈而与人相逆哉?爱憎乱之也。亦既见为可为而为之,见为可言而言之,则孰遽背其初心而自相刺戾?见可爱而移,见可憎而止,而后心不能以自保,宁弃信也,且以快一时之情也。爱憎者,非以顺物,而求物之顺己也,求物顺己而不顺于物,勿恤也。顺己者,爱之而赏醲;逆己者,憎之而罚滥;罚滥既已大伤乎人心,赏醲则得者自诧其邀取之工而不以为恩,不得者抱怏邑以不平者积矣。是故履信思顺者,不求之物理,而但求之吾情;知吾情之非物理,而物理在矣。暠之戒诸子曰:“从政者审慎赏罚,勿任爱憎,折狱必和颜任理,用人无闲于新旧,计近不足,经远有余。”是说也,岂徒其规模之弘远哉?内求之好恶之萌以治其心,与天相顺,循物以信;三代以下不多得之于君子者,而暠以偏方割据之雄,能自求以求福,推此心也,可以创业垂统、贻百世之休矣。求治理而本诸心,昧者以为迂也,诗、书所言,岂欺我哉?

译刘裕也是北府中的杰出人物,是刘牢之的部曲。他坦然在京口自立,并不畏惧桓玄,难道桓玄会对刘裕毫无猜疑吗?刘裕自有成为刘裕的根本,桓玄不足以使刘裕忧惧。刘裕返回京口,是为了以后谋划对付桓玄;但他暂且不与桓玄计较,急忙在东阳攻击卢循并击败驱逐他,随即又攻击徐道覆,大败他;追击卢循到晋安,又再次击败他,从未有一天放松军务。表面上是为晋朝效力,仿佛是为桓玄效力;表面上是为桓玄效力,实际上却是为晋朝效力。他在贼寇那里伸张了威势,在战争中锻炼了军队,仿佛不知道桓玄将要篡位;桓玄也无法测度他究竟是顺从还是违背。不仅无法测度,即使测度出来,也对他无可奈何。因此,桓玄的妻子刘氏劝桓玄除掉刘裕,桓玄却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有人可以任用。”桓玄既然想任用刘裕,也当然知道刘裕的威势已经建立,不是自己能够除掉的。桓玄知道刘裕不能除掉,所以隐忍着厚待他,等待他的间隙;刘裕也知道桓玄不能除掉自己,所以公开入朝而不疑惧。不到一年之间,刘裕三次击破妖贼,所做的合乎正道,所守的坚定不移,别人无法怀疑他;即使有人怀疑,也没有名义来制裁他。刘裕处在不可战胜的地位,已经有充分条件制服桓玄了。唉!士人处在叛乱将起、国家将亡,忧患危险接连而来的时候,诡诈随从就会陷入罪恶,急躁争逐就会迷失方向;也只能做自己能够做的事,做自己有条件做的事。能够在此时制定大谋、成就大事,全身保全节操而不至于颠沛、反而逆势而行,也都在于此。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放弃了自己必定应当做的事,所以虽然怀有讨伐逆贼的心愿,最终还是进入了幽暗的深谷。英雄的谋略,君子是有所取法的:先安定自身,然后行动;先确定交往对象,然后求助。正确地运用这些道理,就可以在天纲崩裂、地维断绝的日子里独立自持而没有愧疚。一 ○ 廉耻的丧失,是从与别人并肩侍奉君主,却羡慕辅佐新君、建立功业所得到的荣耀赏赐开始的:亲手夺取别人的社稷,奉献给奸贼并向他称臣。这种行为始于西汉的刘歆、公孙禄一类人,后来华歆、郗虑接踵而来。然而天下仍然知道逐一指斥他们;幸而没有遇到光复旧国的君主,即使本人被杀,也还没有人为他们奖赏。上面一旦有人奖赏他们,天下才会不知道还有廉耻,廉耻从此永远灭亡。王谧世代都是晋朝臣子,身居公辅之位,却亲手解下安帝的玺绶交给桓玄,成为桓玄辅佐其建立帝业的首要大臣,官位做到司徒。这也不过是华歆、郗虑一类人罢了。义兵兴起,桓玄逃走,晋朝的社稷得以恢复,王谧又以桓玄旧司徒的身份率领百官迎接安帝。这实在是连豺狼虎豹都不肯吞食、连北方蛮夷也不肯接受的败类。刘毅责问他,他逃奔曲阿;按照王法将他处死,本来不应等待安帝复辟。可是刘裕念及过去的私人交情,把他追回并恢复官位,还公然让他站在百官之上,这样崇奖奸邪顽劣、败坏天下廉耻,唯恐做得不够早。假如不是有志之士,谁不会相互跟随而走向禽兽之途呢?一会儿侍奉这个人为君主,自己的富贵没有损失;一会儿侍奉那个人为君主,自己的富贵也没有损失。夺取别人的最高职位交给另一个人,被夺位的人随即又能恢复原位,而自己的富贵也仍然没有损失。既然奖赏这种破坏廉耻、丧失操守的行为,把荣宠当作原本就该得到的东西,那么谢晦、褚渊、沈约毫无顾忌、毫不惭愧,只按自己的欲望更换所侍奉的君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唉!忠和孝,不是可以靠劝诱而形成,却可以靠惩罚来维持的。如果本来就是忠臣孝子,那么用不忠不孝去诱惑他,就像石头不吸收水一样,不必等待惩罚;如果本来就是逆臣悖子,那么用忠孝去奖赏他,就像老虎不能驯服,也不能靠惩罚使它改变。这样说来,劝善惩恶的关键,只在廉耻。不能做到忠,却不敢成为逆臣;不能做到孝,却不敢成为悖子;用刑法来约束他们,而礼的精义也就保存在其中。刑罚并不是因为死亡本身值得害怕,而是剥夺他们活着时的荣誉,小人害怕这一点甚于害怕死亡。天子依法定罪诛杀他们,公卿守法责问他们,天下士人不肯踏入他们的门槛,乡里的百姓望见他们的车尘便讥笑他们失去立足之地,于是他们因活着蒙受羞耻而恐惧。开始时,他们只是以名声利禄的得失为羞耻,渐渐便会触及真正的羞恶之心。天子和大臣用来洗涤磨砺一代人的人心、保全巩固天下,就在这里。亲手解下他的玺绶,却又让他回到朝廷议政之列,双方相见而不感到惭愧,那么廉耻先在上层丧失了,又怎能指望下层保有廉耻呢?刘裕没有杀王谧,使人心风俗所受的祸害延续了一百年。唐朝贬黜苏威,后来老奸巨猾、出卖国家的恶习才得以破除。可惜念及老臣,顺从众望,竟把悖逆之人当作师友,灾祸将要由此自身招来了。一一 李暠之后在唐朝兴盛起来,由此可知,天道存在于人心之中,并不是君子徒然这样说来诱导人向善。《易》说:“履行诚信而思求顺理,因此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人难道喜欢故意疑忌欺诈、同别人相违背吗?是爱憎扰乱了人心。既然已经看见可以做的事便去做,看见可以说的话便去说,谁会突然背离最初的心愿而自相违背呢?只是见到可爱的便改变立场,见到可憎的便停止行动,于是内心不能自我保持,宁可抛弃诚信,也要求一时的痛快。所谓爱憎,不是为了顺应事物,而是要求事物顺从自己;只要事物顺从自己,即使不合乎事物本身的道理,也不在意。顺从自己的,便喜爱他并给予过厚的赏赐;违逆自己的,便憎恨他并滥施刑罚。刑罚过滥,已经大大伤害人心;赏赐过厚,得到赏赐的人只会惊叹自己钻营取得的本领,不把它看作恩德,得不到的人则心怀怨恨,积累不平。因此,履行诚信、思求顺理,不应向外物寻求,而只应从自己的感情出发;懂得自己的感情并不等同于事物之理,事物之理反而就在其中了。李暠告诫他的几个儿子说:“从政的人应当审慎地施行赏罚,不要任凭爱憎;审理案件一定要和颜悦色而依据事理;任用人不要因新旧而有所区别;只考虑眼前是不够的,谋划长远才会有余裕。”这番话,难道只是规模宏大、见识长远吗?它还要求从内心爱恶萌发之处治理自己的心,使自己与天道相顺,顺应事物而守信。夏、商、周三代以后,君子中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而李暠作为割据一方的雄主,能够从自身求取福祉;把这种心意推广开来,便可以开创基业、传下统绪,为百世留下美善。寻求治理之道而以自己的内心为根本,昏昧的人会认为迂阔;但《诗》《书》中所说的道理,难道会欺骗我吗?

言综核者任憎也,世之言法者尽此耳;言宽大者任爱也,世之言恩者尽此耳。法近义,而非义以妨仁;恩近仁,而非仁以害义。秦玫以刚而亡,汉元以柔召乱,非仁义也,且非法也,抑非恩也,任爱而淫,任憎而戾也。三代之王者,不立治天下之术,而急于学,克此心之爱憎而已矣。一不学而以爱憎为师,苻坚之厚慕容垂,恩不足以为恩,况诸暴虐者之淫刑以逞乎?暠未尝学者也,而冥合于道,学岂以文哉?梁、陈之主,旦坟夕典,而身为僇、国为灭亡,求之物而不求之己也。暠虽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一心得御,而太和之气归之,贻尔后昆于无穷,勿谓三代以下无其人也。〖一二〗殷仲文推戴桓玄,谄以求容,哀章之徒也。义兵起,随玄西走,复与俱东下以抗顺,及静嵘洲之败,玄且诛殛,乃叛玄而降,挟二妇人以求免,此宜膺党贼之诛而勿赦者也。幸逃于死,复守东阳,曾不赧而更以出守不执权为怨望。仲文之敢尔者何也?王谧为三公,而人丧其耻心,故干荣之情不息也。刘裕、何无忌按法而诛之,而时论不协,史氏尤憾裕之擅权以枉法,何也?谧登庸而仲文受戮,裕任爱憎之情,仲文死而无以服其心也。虽然,谧之辱人贱行,疲懦无能为者也,借令重用仲文,而假之以权,祸岂有极哉?始与玄共逆者仲堪也,继为玄佐命者仲文也,挟其门族与其虚誉,摇动人心以恣狂逞,不能有刘裕之功,而篡谋更亟,天下之爚乱如沸羹,愈不知其所止矣。仲文之诛也,并诛桓胤,前此桓氏灭而胤以冲之子独免,谓冲忠耳。桓温死,谢安、王彪之正纲纪以匡晋室,北府兵彊,荆、江气折,冲自保其躯命,不敢尝试,而遂许之以忠,蛇蝎冬蛰而无毒于人,其许之为祥麟威凤乎?谢玄破苻坚,而冲郁抑以死,推此心也,灭其族焉非滥也。〖一三〗慕容超,鲜卑也,而无道以取死亡,不足道矣。苟有当于人心天理之宜者,君子必表出之,以为彝伦之准则。超母段氏在秦,姚兴挟之以求太乐诸伎,段晖言不宜以私亲之故,降尊自屈,先代遗音,不可与人。封逞言大燕七叶重光,柰何为竖子屈。呜呼!此岂有人之心者所忍言乎?超不听,而尽奉伎乐,北面受诏,而兴礼其母而遣之,超于是乎合人心之安以顺天理之得矣。超之窃据一隅而自帝,非天命也;慕容氏乘乱而世济其凶,非大统也;即其受天之命,承圣王之统,亦岂以天下故而弃置其亲于异域哉?舜之视天下也,犹帅芥也,非超之所企及也;而不忍其亲之心,则充之而舜也。舜与蹠之分,岂相县绝乎?离乎蹠,上达则舜矣。然则宋高宗之迎母后而割地称臣于女直,亦许之孝乎?宋高不可以超自解也。慕容暐之亡,亡于苻氏,苻氏其雠也,姚氏非其雠也。国非其所灭,君父不为其所俘系,超乘乱而有青土,姚兴乘乱而有关中,两俱割据,以彊弱相役,而固无首足之分,以母故而下之,非忘亲而自屈也。而宋高岂其然乎?况乎其未尝割世守之土,输岁币以自敝,仅以工伎之贱者易己罔极之昊天邪?或曰:“超之迎母并迎其妻,非纯孝也。”呜呼!君子之求于人也,可以苛察而无已乎?其为迎母矣,而于妻何嫌?且超即欲迎其妻而自屈,亦异于人之为妻而屈者。当慕容德随垂反叛之日,超母方娠,苻坚囚之,狱吏呼延平窃以逃于羌中而超生,超母感平全其子母之恩,为超娶平女,则呼延氏肉超母子之白骨,而恩亦大矣。妻为平女,而屈己以迎之归,亦厚道也,而何嫌焉?段晖、封逞矜血气以争,而不恤天性之恩,夷之鸷戾者也,不可与岳鹏举、胡邦衡同日并论也〖一四〗有一人之正义,有一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轻重之衡,公私之辨,三者不可不察。以一人之义,视一时之大义,而一人之义私矣;以一时之义,视古今之通义,而一时之义私矣;公者重,私者轻矣,权衡之所自定也。三者有时而合,合则互千古、通天下、而协于一人之正,则以一人之义裁之,而古今天下不能越。有时而不能交全也,则不可以一时废千古,不可以一人废天下。执其一义以求伸,其义虽伸,而非万世不易之公理,是非愈严,而义愈病。事是君而为是君死,食焉不避其难,义之正也。然有为其主者,非天下所共奉以宜为主者也,则一人之私也。子路死于卫辄,而不得为义,卫辄者,一时之乱人也。推此,则事偏方割据之主不足以为天下君者,守之以死,而抗大公至正之主,许以为义而义乱;去之以就有道,而讥其不义,而义愈乱。何也?君臣者,义之正者也,然而君非天下之君,一时之人心不属焉,则义徙矣;此一人之义,不可废天下之公也。

译谈论综合考察、严明法令的人,任凭憎恶行事;世上谈论法治的人,大都止于这一点。谈论宽厚宽大的,任凭喜爱行事;世上谈论恩德的人,也大都止于这一点。法接近义,却可能因为不合义而妨害仁;恩接近仁,却可能因为不合仁而损害义。秦玫因为刚暴而灭亡,汉元帝因为柔弱而招致乱事;这都不是仁义,也不是真正的法,更不是恩德,而是任凭爱好而放纵、任凭憎恶而乖戾。三代的王者,并不设立治理天下的固定方法,而急切地学习,只是克制自己内心的爱憎罢了。一旦不学习,却把爱憎当作老师,苻坚厚待、羡慕慕容垂,恩德尚且不能算作恩德,何况那些暴虐者以滥刑来逞快呢?李暠从未正式学习过,却暗中契合大道;学习难道只在于文章文辞吗?梁、陈的君主,早晨读坟典,晚上读经典,最终自身被杀、国家灭亡,这是向外物求取而不向自己求取。李暠虽然没有学习,我一定要说他已经学习了。一个人的心能够得到驾驭,太和之气便会归附于他,留给后代子孙无穷的福泽;不要说三代以后没有这样的人。一二 殷仲文推戴桓玄,用谄媚来求得容身,是哀章一类的人。义兵兴起后,他跟随桓玄向西逃走,又和桓玄一起向东进军以抗拒顺义之师;等到静嵘洲战败,桓玄将要被诛杀,他才背叛桓玄投降,还挟带两个妇人来求得免死。这本来应当承受作为党羽、贼臣的诛杀,不能赦免。幸而逃过了死罪,他又镇守东阳,却一点不感到惭愧,反而因为出任守将而不能掌握大权,产生怨望。殷仲文为什么敢这样做呢?因为王谧做到三公,世人丧失了羞耻之心,所以求取荣华的欲望没有止息。刘裕、何无忌依照法令杀了殷仲文,但当时的舆论并不一致,史官尤其遗憾刘裕擅权而枉法,这是为什么呢?王谧被提拔任用,而殷仲文被杀,刘裕任凭爱憎行事的感情,使殷仲文的死无法满足自己的心意。即使如此,王谧只是侮辱他人、行为卑贱,疲弱懦怯而没有作为;假使重用殷仲文,再把权力交给他,祸患哪里会有尽头呢?最初和桓玄一起叛逆的是殷仲堪,后来辅佐桓玄建立帝业的是殷仲文;他们凭借门族势力和虚假的声誉,煽动人心,任意施展狂妄,既不能有刘裕的功业,篡位的图谋却更加急迫,天下的纷乱像沸腾的羹汤一样,越发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诛杀殷仲文时,又同时诛杀桓胤。此前桓氏被灭,桓胤因为是桓冲的儿子而独得幸免,人们说这是因为桓冲忠诚。桓温死后,谢安、王彪之整顿纲纪来匡正晋室;北府兵强盛,荆、江一带气势受挫,桓冲只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敢尝试反抗,于是竟把这种行为称为忠诚。蛇蝎到了冬天蛰伏,对人没有毒害,难道就能因此称它为祥麟威凤吗?谢玄击败苻坚,而桓冲郁郁不得志而死;由此推论,诛灭他的族人并不算滥杀。一三 慕容超是鲜卑人,而且因为无道而招致灭亡,不值得多说。但凡有合乎人心和天理、值得肯定的地方,君子一定要把它彰显出来,作为常伦的准则。慕容超的母亲段氏在秦国,姚兴挟持她,要求慕容超交出太乐的各种伎乐人员。段晖说,不应因为私人亲属的缘故,降低身份、委屈自己;先代遗留下来的乐音,不可以交给别人。封逞说,大燕七代相传、光耀重兴,怎么能向一个小子屈服?唉!这难道是有人心的人忍心说出的话吗?慕容超不听,全部交出伎乐人员,向北面接受诏令;姚兴礼敬他的母亲并把她送回。慕容超在这件事上,合乎人心所安,也顺应了天理。慕容超窃据一方而自称皇帝,并不是天命;慕容氏趁乱世而世代成就他们的凶暴事业,也不是正统。即使他真的承受天命、继承圣王的统绪,难道会因为天下的缘故,就把自己的亲人弃置在异域吗?舜看待天下,如同统率一根小草一样轻易,这不是慕容超所能企及的;但他不忍让亲人受苦的心,只要充实扩展,就也是舜了。舜与盗跖的区别,难道相差得极其遥远吗?只要脱离盗跖,向上通达,就成为舜了。那么,宋高宗迎接母后,却割让土地、向女直称臣,难道也可以称许为孝吗?宋高宗不能用慕容超的事为自己辩解。慕容暐灭亡,是亡于苻氏;苻氏是他的仇敌,姚氏却不是他的仇敌。姚氏没有灭掉他的国家,也没有俘获拘系他的君主和父亲;慕容超乘乱占有青土,姚兴乘乱占有关中,两方都是割据势力,只是以强弱相互役使,本来就没有首足尊卑之分。慕容超因为母亲而向姚兴屈服,并不是忘记亲人、委屈自己。宋高宗哪里是这样呢?何况他并没有割让世代守护的土地,缴纳岁币来使自己衰敝,仅仅用卑贱的工伎来换取自己的无边父母之恩吗?有人说:“慕容超迎接母亲时也迎接妻子,并不是纯粹的孝。”唉!君子要求别人,难道可以苛刻审察而没有止境吗?既然他迎接的是母亲,那么对于妻子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况且慕容超即使只是想迎接妻子而委屈自己,也不同于世人为妻子而屈服。当慕容德跟随慕容垂反叛的那一天,慕容超的母亲正怀着孕,苻坚把她囚禁起来,狱吏呼延平偷偷带她逃到羌中,慕容超才得以出生。慕容超的母亲感念呼延平保全自己母子性命的恩德,便为慕容超娶了呼延平的女儿。这样,呼延氏使慕容超母子的白骨得以有血肉,恩德也很大。妻子是呼延平的女儿,慕容超委屈自己去迎接她回来,也是厚道之举,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段晖、封逞逞强任性地争论,只顾血气而不顾天性的恩义,是夷狄中凶悍暴戾的人,不能和岳鹏举、胡邦衡相提并论。一四 有个人的正义,有一时的大义,也有贯通古今的公义;轻重的权衡、公私的辨别,这三者不可不察。拿个人的义来看一时的大义,个人的义就成了私义;拿一时的义来看贯通古今的公义,一时的义也就成了私义。公义重要,私义轻微,权衡的标准就由此确定了。三者有时能够相合;相合时,便能贯通千古、通行天下,并与个人的正直相协调,那么就用个人的义来裁断,古今天下都不能超越它。有时三者不能完全相合,就不能因为一时而废弃千古的公义,也不能因为个人而废弃天下的公义。执着于其中一种义而求其伸张,即使这种义得以伸张,但它并不是万世不变的公理;这样,是非越分明,义理反而越受损害。侍奉这样的君主并为这样的君主而死,享受他的俸禄就不躲避他的危难,这是正当的义。然而,如果所侍奉的君主并不是天下共同拥戴、理应成为君主的人,那就是个人的私义。子路死于卫辄之事,不能算作义,因为卫辄是当时造成乱局的人。由此推论,侍奉偏据一方、割据自立而不足以成为天下君主的人,即使为他守节而死,并且抗拒大公至正的君主,把这种行为称为义,义理就乱了;离开他而归附有道之君,却责怪这种行为不义,义理就更加混乱。为什么呢?君臣关系本来是正当的义,但如果这个君主不是天下共同承认的君主,当时人心又不归附他,义的归属就改变了;个人的义不能废弃天下的公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为天下所共奉之君,君令而臣共,义也;而夷夏者,义之尤严者也。五帝、三王,劳其神明,殚其智勇,为天分气,为地分理,以绝夷于夏,即以绝禽于人,万世守之而不可易,义之确乎不拔而无可徙者也。春秋者,精义以立极者也,诸侯不奉王命而擅兴师则贬之;齐桓公次陉之师,晋文公城濮之战,非奉王命,则序其绩而予之;乃至楚子伐陆浑之戎,犹书爵以进之;郑伯奉惠王之命抚以从楚,则书逃归以贱之;不以一时之君臣,废古今夷夏之通义也。桓温抗表而伐李势,讨贼也。李势之僭,溃君臣之分也;温不奉命而伐之,温无以异于势。论者恶其不臣,是也,天下之义伸也。刘裕抗表以伐南燕,南燕,鲜卑也。慕容氏世载凶德以乱中夏,晋之君臣弗能问,而裕始有事,暗主不足与谋,具臣不足与议,裕无所可奉也。论者亦援温以责裕,一时之义伸,而古今之义屈矣。如裕者,以春秋之义予之,可也。若其后之终于篡晋,而后伸君臣之义以诛之,斯得矣。于此而遽夺焉,将听鲜卑之终污此土,而君尚得为君,臣尚得为臣乎?〖一五〗国之将亡,惧内逼而逃之夷,自司马国璠兄弟始。楚之、休之相继以走归姚兴,刘昶、萧宝寅因以受王封于拓拔氏,日导之以南侵,于家为败类,于国为匪人,于物类为禽虫,偷视息于人闲,恣其忿戾以侥幸,分豺虎之余食,而犹自号曰忠孝,鬼神其赦之乎?夫尊则君也,亲则祖若考也,宗祏将毁,不忍臣人而去之,义也。虽然,苟其忠孝之情发为义愤,如汉刘信、刘崇蹀血以起,捐脰领而报宗祊,斯则尚矣。若其可以待时而有为,则南阳诸刘、大则帝而小则侯,仇雠之首不难斮于渐臺也。抑或势无可为而覆族之足忧乎?山之椒,海之澨,易姓名、混耕钓、以全身而延支裔,夫岂遂无道以处此哉?然则国璠之流,上非悼宗社之亡,下非仅以避死亡之祸,贪失其富贵,而倒行逆施以徼幸,乃使中夏之士相率而不以事夷为羞,罪可胜诛乎?国璠之始奔慕容氏也,以桓玄之篡,玄固可旦暮俟其亡者,而遽不能待;继奔姚氏也,刘裕之篡固尚未成,可静俟其成败者也,不能一日处于萧条岑寂之中;望犬羊而分余食,廉耻灭而天良无遗矣。丕之篡,刘氏之族全,炎之篡,曹氏之族全,山阳、陈留令终而不逢刀鸩。刘裕篡而恭帝弑,司马氏几无噍类。岂操、懿、丕、炎之凶慝浅于刘裕哉?司马氏投夷狄以亟病中夏,刘裕之穷凶以推刃也,亦有辞矣,曰“彼将引封豕长蛇以蔑我冠裳者也”。而中夏之士,亦不为之抱愤以兴矣。纪季以酅入于齐,春秋无贬词焉。齐,纪雠也,宁附于齐,而不东走莱夷,南奔句吴,则犹能知其类也。〖一六〗刘裕之篡,刘穆之导之也;其杀刘毅,胡藩激之也。不逞之士,游于帷幕,而干戈起于几席,亦可畏矣哉!诚其为奸雄矣,既能识夫成败之机,则亦知有名义也,故孙权劝曹操以僭夺,而操有踞鑪著火之叹,既畏人之指摘,抑有慎动之思焉。而不逞之士,迫欲使之尝试,以幸得而己居其功;于是揣摩情形,动之以可疑,而慑之以可畏,则且谓天下之士业已许我,而事会不得不然;钱凤、郗超仅失之,而诡得者多矣,祸不可止矣。先王收之于胶庠,而奖之以饮射,非以钳束之也,凡以养其和平之气而潜消其险诈也。王泽既斩,士非游说不显,流及战国,蔑宗周,鬭群雄,诛夷亲臣,斩艾士民,皆不逞之士雠其攀附之私以爚乱天下。嗣是而后,上失其道,则游士蜂起。朱温之为枭獍,敬翔、李振导之也。石敬瑭之进犬羊,桑维翰导之也。乃至女直、蒙古之吞噬中华,皆衣冠无赖之士投幕求荣者窥测事机而劝成之。廉希宪、姚枢、许衡之流,又变其局而以理学为捭阖,使之自跻于尧、舜、汤、文之列,而益无忌惮。游士之祸,至于此而极矣。故娄敬、马周不遇英主,不值平世,皆足以乱天下而有余。李沆以不用梅询、曾致尧为报国,解缙言虽可赏,必罢遣归田以老其才而戢其躁,圣主贤臣所以一风俗、正人心、息祸乱者,诚慎之也,诚畏之也。〖一七〗

译天下共同拥戴的君主发出命令,臣下共同奉行,这是义;而区别夷狄与华夏,是义中尤其严格的一项。五帝、三王耗尽心力,竭尽智勇,为上天划分元气,为大地区分条理,用来隔绝夷狄与华夏,也就是隔绝禽兽与人类;万世守护这一原则而不可改变,这是确实坚定、不可移易的义。《春秋》是精研义理、树立准则的著作。诸侯不奉行王命而擅自兴兵,便贬斥他们;齐桓公驻军陉地、晋文公在城濮作战,并非奉王命,却记载他们的功绩并予以肯定;甚至楚子征伐陆浑之戎,《春秋》仍按爵位记载,以表示提升;郑伯奉惠王之命,安抚并跟随楚国,却记作逃亡归国,以表示贬低。这说明不能因为一时的君臣关系,而废弃古今共同适用的夷夏大义。桓温抗拒诏表而征伐李势,是在讨伐叛贼。李势僭越称号,破坏了君臣名分;桓温不奉诏命便去讨伐他,桓温与李势也就没有区别了。评论者厌恶桓温不守臣节,这是对的,因为天下的公义因此得到了伸张。刘裕抗拒诏表而征伐南燕,南燕属于鲜卑。慕容氏世代积累凶恶的德行,扰乱中夏;晋朝君臣不能追究,刘裕才开始出兵。昏暗的君主不足以共同谋划,尸位的臣子不足以共同商议,刘裕没有可以奉行的命令。评论者也援引桓温的事来责备刘裕,这使一时的义得到伸张,却使古今共同的义受到压抑。像刘裕这样的行为,按照《春秋》的义例予以肯定,是可以的。至于他后来终于篡夺晋朝,那么以后再伸张君臣之义而诛杀他,这才是恰当的。如果在此时就仓促夺去对他的肯定,难道要听任鲜卑最终玷污这片土地,而君主还能成为君主、臣下还能成为臣下吗?〖一五〗 国家将要灭亡时,害怕受到内部逼迫而逃往夷狄,是从司马国璠兄弟开始的。楚之、休之相继逃去归附姚兴,刘昶、萧宝寅又因此在拓拔氏那里接受王爵,每天引导他们向南侵略;对于自己的家族,他们是败类;对于国家,他们是匪类;对于万物之类,他们如同禽兽虫豸,只是苟且在人世间偷生,放纵愤怒暴戾而侥幸求存,分食豺狼虎豹吃剩的东西,却还自称忠孝,鬼神难道会赦免他们吗?尊贵的就是君主,亲近的就是祖先或父亲;宗庙将要毁灭,不能忍心做臣民而离去,这是义。即使如此,如果忠孝之情激发为义愤,像汉代刘信、刘崇那样踏着鲜血起兵,舍弃头颈去报答宗庙,那才是可取的。如果还可以等待时机有所作为,那么南阳诸刘,大的可以称帝,小的可以封侯,仇敌的首级不难在渐臺斩下。或者形势确实无法作为,只担心全族覆灭吗?在山边、海滨改换姓名,混迹于耕作和垂钓之间,以保全自身、延续后代,难道就没有办法处理这种处境吗?然而国璠这类人,上不是哀悼宗庙社稷的灭亡,下也不只是为了躲避死亡的灾祸,而是贪恋失去的富贵,倒行逆施以求侥幸,竟使中夏之士相继不以侍奉夷狄为羞耻,他们的罪过难道杀戮得尽吗?国璠最初逃奔慕容氏时,是因为桓玄篡夺;桓玄本来很快就会等到灭亡,他却仓促之间不能等待。后来又逃奔姚氏,刘裕的篡夺本来还没有成功,完全可以安静等待成败,他却不能一天忍受萧条冷落的生活;他望着犬羊般的夷狄而分食残羹,廉耻已经消灭,天良也荡然无存了。曹丕篡位时,刘氏宗族得以保全;司马炎篡位时,曹氏宗族得以保全,山阳公、陈留王都得以善终,没有遭受刀剑和鸩毒。刘裕篡位后,恭帝却被杀,司马氏几乎没有留下活口。难道曹操、司马懿、曹丕、司马炎的凶恶还不如刘裕吗?司马氏把国家交给夷狄,使中夏迅速陷入危困;刘裕极端凶暴而进一步加害,也有可以辩解的理由,说:‘他们将要引来大猪长蛇般的夷狄,蔑视我们的衣冠制度。’可是中夏之士也没有因此抱着愤恨起兵。纪季带着酅邑归入齐国,《春秋》没有使用贬斥的言辞。齐国本来是纪国的仇敌,但纪季宁可依附齐国,也不向东逃往莱夷、向南投奔句吴,这还算是知道同类亲疏的。〖一六〗 刘裕篡夺晋朝,是刘穆之引导他的;他杀死刘毅,是胡藩刺激他的。不如意的士人游走于帷幕之中,战争却从帷席之间兴起,也真是可怕啊!真正的奸雄,既然能够看清成败的关键,也应当知道名分和义理,所以孙权劝曹操僭越夺取帝位时,曹操曾有坐在炉边烤火的感叹;他既害怕受到世人的指责,也有谨慎行事的考虑。然而那些不得志的士人急于逼迫他去尝试,以便侥幸成功后由自己占据功劳;于是他们揣摩形势,用可疑之事来煽动他,又用可怕的后果来震慑他,便对他说天下士人已经答应拥立我,事情不得不这样做。钱凤、郗超只是其中失败的人,而以诡计得逞的人很多,灾祸也就无法遏止了。先王把士人收纳在胶庠之中,又用饮射之礼加以奖劝,并不是为了钳制束缚他们,而是为了培养他们和平的气质,暗中消除他们的险诈。王者的恩泽断绝以后,士人如果不游说便不能显达;流传到战国时期,他们蔑视周王室,与群雄争斗,诛杀亲近的大臣和臣属,斩杀士人百姓,都是不得志的士人为了报答自己攀附权贵的私心而煽动天下混乱。此后,君主失去治国之道,游说之士便蜂拥而起。朱温成为枭獍,是敬翔、李振引导的;石敬瑭引入犬羊般的夷狄,是桑维翰引导的;甚至女直、蒙古吞并中华,也都是身穿衣冠而无赖的士人投奔敌方幕府、谋求荣华,窥测时机并劝成其事。廉希宪、姚枢、许衡之流,又改变这种局面,把理学当作纵横捭阖的工具,使他们自我抬高到尧、舜、汤、文的行列,因而更加肆无忌惮。游士的祸害,到这时达到极点。所以娄敬、马周如果没有遇到英明的君主、没有处在太平时代,都足以扰乱天下而有余。李沆以不用梅询、曾致尧来报效国家;解缙的言论虽值得奖赏,也一定要罢免遣回乡里,使他的才能老去而收敛他的躁进。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臣子用来整顿风俗、端正人心、平息祸乱,确实应当对此谨慎,确实应当对此畏惧。〖一七〗

开刱之君,则有乡里从龙之士;播迁之主,则有旧都扈跸之人;念故旧以敦仁厚者所必不能遗也。然而以伤治理为天下害,亦在此焉。夫其捐弃坟墓、侨居客土以依我,亦足念也;而即束以法制,概以征役,则亦不忍也,而抑不能。然以此席富贵、图晏安、斥田宅、畜仆妾、人王人、土王土,而荡佚于赋役之外;河润及于姻亚,登仕版则处先,从国政则处后,不肖之子弟,倚阀阅,营私利,无有厌足;而新邑士民独受重役,而碍其进取之途。夫君若臣既托迹其地,恃其财力以相给卫,乃视为新附而屈抑之以役于豪贵。则以光武之明,而南阳不可问之语,已为天下所不平;又甚则刘焉私东州之众,以离西川之人心而速叛;岂徒国受其败,彼侨客者之荣利,又恶足以保邪?西人之子,随平王而东迁者也,谭大夫致怨于酒浆佩璲,而东诸侯皆叛。骄逸者之不可长,诚君天下者所宜斟酌而务得其平也。晋东渡而有侨立之州郡,选举偏而赋役减,垂及安帝之世,已屡易世,勿能革也。江东所以不为晋用,而视其君如胡越,外莫能经中原,内不能捍篡贼,诚有以离其心也。刘裕举桓温之法,省流寓郡县而申士断,然且格而不能尽行。其始无以节之,后欲更之,难矣。〖一八〗崔浩智以亡身。其智也,适以亡其身;适以亡其身,则不智莫大焉。君子之所贵于智者,自知也、知人也、知天也,至于知天而难矣。然而非知天则不足以知人,非知人则不足以自知。“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即民之聪明明威而见天之违顺,则秉天以治人,人之可从可违者审矣。故曰非知天则不足以知人。所事者君也,吾义之所不得不事也;所交者友也,吾道之不得不交也。不得不事、不得不交者,性也;事君交友,所以审用吾情以顺吾性,而身之得失系焉。故曰非知人不足以自知。繇此言之,极至于天,而岂难知哉?善,吾知其福;淫,吾知其祸;善而祸,淫而福,吾知其时;时有不齐,贞之以自求之理,吾知其复。絪缊之化无方,阴阳而已;阴阳之变化,进退消长而已。其征为象数,象数有不若,而静俟必反;其用为鬼神,鬼神不测,而诚格不违。故象数可以理贞,而鬼神可以正感。象数不可以术测也,鬼神不可以私求也。知此者,恒守而无渝,则象数鬼神赫赫明明昭示于心而无所惑,难矣。然而知此者之固无难也。非是者,谓之玩天而媟鬼,则但雠其术而生死于术之中,于人无择,于己不审,不亡其身何待焉?浩之见知于拓拔嗣也,以洪范,以天文。其洪范非洪范也,非以相协厥居者也;其天文非天文也,非以敬授民时者也。及其后与寇谦之比,崇淫祀以徼福于妖妄而已矣。故浩之时,非开治之时也,而浩不知;吉凶者,民之聪明所察,民之明威所利用者也,而浩不知;嗣非高帝,己非子房,自以其占星媚鬼之小慧,逢迎伪主,因而予智焉,此所谓驱之阱而莫避也,不智孰甚焉?无是非之心非人也,非人则禽也,禽非不能与于象数鬼神之灵也。鹊知戊己,而不知风撼其巢;燕知太岁,而不知火焚其室;风火之撼且焚者,天也,戊己太岁,象数之测也。蜮能射,而制于鵞;枭能呪,而食于其子;鹅以气制蜮,子以报食枭,天也,妖而射,淫而呪,鬼神之妄也。舍其是非而从其祸福,舍其祸福之理,而从其祸福之机,禽也,非人矣。浩之不别于人禽久矣,无足道者。为君子者,捐河、雒之精义,而曲测其象数;忘孝敬之合漠,而比昵于鬼神;天在人中而不能察,于知人而自知,其能贤于浩者几何也?此邵康节、刘文成之所以可惜也。〖一九〗慕容超求救于姚兴,姚泓求救于拓拔嗣,夫岂无脣亡齿寒之理足以动之乎?然而兴与嗣徒张虚声,按兵不动,坐视其亡。刘裕县军深入,诟姚兴击魏兵于河上,弗虑其夹攻,挑其怒而终无患。盖超与泓之愚以自亡,兴与嗣审于进退,而裕料敌之已熟也。崔浩曰:“裕图秦久矣,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怒,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敌也。”其说韪矣。空国兴师,越数千里而攻人,岂畏战者哉?窦建德轻举以救王世充,世充未破而建德先禽,其明验也。攻者志于攻也,三军之士皆见为必攻;守者志于守也,乘堙之人皆见为必守;两俱不相下,而生死县于一决,怒则果怒,惧则果惧也。若夫人不我侵,两相鬭而我往参之,君与将无致死之心,士卒亦见为无故之劳,情先懈、气先不奋,取败而已矣。

译开创基业的君主,会有乡里中跟随他起兵的人;流离迁徙的君主,会有从旧都护卫车驾而来的人;惦念旧交、敦厚仁慈的人,必然不能遗弃他们。然而,以此损害治理、成为天下的祸害,也正发生在这里。他们抛弃祖坟、寄居异乡来依附我,确实值得怜念;但若立即用法制束缚他们,一概征发劳役,也令人不忍,却又不能不这样做。然而如果因此让他们坐享富贵、谋求安逸,扩充田宅、蓄养仆妾,在别人的土地上称王、在别人的土地上称霸,逃脱赋役;姻亲也受到他们的恩惠,列入仕籍时排在前面,参与国政时却排在后面;不肖子弟依仗门阀,经营私利,永不满足,而新都的士民却独自承担繁重劳役,进取的道路也受到阻碍。君主和臣下既然寄居在这里,依靠这里的财力来供给和护卫自己,却把当地人视为新近归附者,压抑他们,让他们为豪贵之人服役,那么即使有光武帝那样的英明,也已经有‘南阳不可问’之类使天下不平的话了。更严重时,刘焉偏爱东州的民众,离间西川人的人心而加速叛乱;难道只是国家遭受失败,那些寄居者的荣华利益又哪里能够保全呢?西方人的子弟,是跟随平王向东迁徙的人;谭国大夫因酒浆佩璲之事而招致怨恨,东方诸侯也都叛乱了。骄纵安逸的人不能让他们长期发展,这确实是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斟酌并努力取得平衡的事情。晋朝东渡以后,设置了侨置的州郡,选举偏向流寓之人而赋役减免,到了安帝时期,已经更换了多代君主,仍然不能革除。江东之所以不为晋朝所用,把自己的君主看得像胡人和越人一样,向外不能经营中原,向内不能抵御篡贼,确实是因为有事情使他们离心。刘裕采用桓温的办法,裁省流寓的郡县,申明士族对地方事务的专断权,但仍受到阻碍,不能完全实行。开始时没有加以节制,后来想要改变,就困难了。〖一八〗 崔浩凭借智谋反而丧失了性命。他的智谋恰恰用来使自己丧命;既然适足以使自己丧命,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不智了。君子所看重的智慧,在于了解自己、了解他人、了解上天;至于了解上天,就困难了。然而,不了解上天就不足以了解他人,不了解他人也不足以了解自己。‘上天的聪明,来自我民的聪明;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来自我民的明察与威严。’也就是说,从百姓的聪明、明察和威严中看出上天的违逆与顺从,掌握上天的道理来治理人,便能审察人们什么可以顺从、什么可以违背。所以说,不了解上天就不足以了解人。所侍奉的是君主,这是我的义所不能不做的;所交往的是朋友,这是我的道所不能不交的。不能不侍奉、不能不交往,是人的本性;侍奉君主、交结朋友,是为了审慎地运用自己的感情、顺应自己的本性,而自身的得失也系于其中。所以说,不了解人便不足以了解自己。由此说来,推究到上天,难道真的难以了解吗?善行,我知道它会带来福;淫乱,我知道它会带来祸;善行却遭祸、淫乱却得福,我知道那是时运;时运有不齐,我用正理来校正它,并从自身寻求原因,我知道它终会恢复。天地氤氲的变化没有固定方式,不过是阴阳而已;阴阳的变化,不过是进退、消长而已。它的征验表现为象数,象数有时不能完全相合,但静静等待终究会恢复;它的作用表现为鬼神,鬼神难以测度,但真诚能够感通而不违背。因而,象数可以用义理加以校正,鬼神可以用正道感应。象数不能靠方术推测,鬼神不能用私心求取。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始终守持而不改变,那么象数和鬼神就会明亮清楚地显示在心中,使人不受迷惑;这虽然困难,但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困难。不懂这个道理的人,叫作玩弄上天、轻慢鬼神;他们只把方术当作仇敌般反复钻研,把生死都困在方术之中,对他人不能辨别,对自己也不能审察,不丧失性命还等什么呢?崔浩之所以被拓拔嗣所知遇,是因为《洪范》和天文。他所讲的《洪范》并不是真正的《洪范》,不是用来协调君主居处、辅佐治道的;他所讲的天文也不是真正的天文,不是用来敬授民时、指导百姓农事的。后来他又与寇谦之交往,不过是崇尚淫祀,向妖妄之物求福罢了。所以崔浩所处的时代,并不是开创治理的时代,而崔浩不知道;吉凶,是百姓的聪明所能察知、百姓的明威所能发挥作用的,而崔浩不知道;拓拔嗣不是高帝,自己也不是子房,却凭借占星媚鬼的小聪明,逢迎伪主,因而自以为有智慧。这就是所谓把人赶进陷阱却使他无法躲避,没有比这更不智的了。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不是人就是禽兽;禽兽并非不能参与象数、鬼神的灵异之事。喜鹊知道戊己日,却不知道风会摇撼它的巢;燕子知道太岁所在,却不知道火会烧毁它的屋舍。风摇屋巢、火焚室舍,是上天的作用;戊己、太岁,是象数所能推测的。蜮能够射人,却受制于鹅;枭能够作咒,却被自己的幼子吃掉。鹅用气息制伏蜮,幼子用反哺报复而吃掉枭,这是上天的作用;妖异的射击、放纵的诅咒,则是鬼神的妄说。舍弃是非,只追随祸福;舍弃祸福的道理,只追随祸福的征兆,这就是禽兽,不是人。崔浩早已不能区别人与禽兽,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作为君子,却抛弃河图、洛书的精义,曲意推测象数;忘记孝敬与天理相合的根本,而亲近鬼神;天理明明存在于人事之中,却不能察知,在了解他人和了解自己方面,能比崔浩贤明多少呢?这正是邵康节、刘文成令人惋惜的地方。〖一九〗 慕容超向姚兴求救,姚泓向拓拔嗣求救,难道没有唇亡齿寒的道理足以打动他们吗?然而姚兴和拓拔嗣只是虚张声势,按兵不动,坐看他们灭亡。刘裕孤军深入,责骂姚兴在河上攻击魏军,也不担心遭到夹攻,故意挑起他的愤怒,最终却没有祸患。大概是慕容超和姚泓愚蠢而自取灭亡,姚兴和拓拔嗣审慎于进退,而刘裕对敌情的判断已经非常成熟。崔浩说:‘刘裕谋取秦国已经很久了,他的志向一定是夺取秦国。如果阻断他的上游,刘裕心中愤怒,必然上岸向北进攻,那就是由我国代替秦国承受敌人。’这话说得正确。倾尽全国兴兵,越过数千里去攻打别人,难道是害怕作战吗?窦建德轻率出兵援救王世充,王世充尚未被攻破,窦建德却先被擒获,这就是明显的验证。进攻的一方志在进攻,三军将士都看出必定要攻;防守的一方志在防守,登上城垒防守的人都看出必定要守。双方都不肯退让,生死悬于一次决战;愤怒时就真正愤怒,害怕时就真正害怕。至于敌人并没有侵犯我们,双方正在交战而我们前去参与,君主和将领没有拼死作战的决心,士卒也看出这是无缘无故的劳苦,情绪先松懈,士气先不振奋,结果只能失败。

呜呼!君子之所望于人者,以礼相奖、以情相好已耳,非若小人之相倚以雄也。己所怒而欲人怒之,己所忧而欲人忧之,父不能得之于子也。愚者不知,呼吁而冀人之为我怒、为我忧也,弗获已而应之,安足恃乎?若其不揣而为人忧怒以轻犯人者,则必妄人也。妄人先以自毙,而奚以拯人之危?齐桓次于聂北,能迁邢以存之,而不能为邢与狄战;吴为蔡请全力以攻楚,而夫概先乱吴国,蔡亦终灭于楚;恃人而忘己,为人恃而捐己,皆愚也。君子不入井以望人之从,则不从井以救人,各求诸己而已矣。嵇叔夜不能取必于子,文信国不能喻志于弟,忠孝且然矣。颜渊曰:“夫子步亦步,趋亦趋,己瞠乎其后矣。”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学问且然矣。况一己之成败利钝而恃人之我援哉?明者审此,自彊之计决,而不怨他人之不我恤,而后足以自立。“谓他人父,亦莫我顾,谓他人昆,亦莫我闻。”情也,势也,即理也。不得而怨,何其晚也!〖二○〗刘裕初自广固归,卢循直逼建康,势甚危,而裕方要太尉黄钺之命;朱龄石方伐蜀,破贼与否未可知也,而裕方要太傅扬州牧之命;督诸军始发建康以伐秦,灭秦与否未可知也,而裕方要相国宋公九锡之命;则胡不待卢循已诛、谯纵已斩、姚泓已俘之日,始挟大功以逼主而服人乎?此裕之狡于持天下之权而用人之死力也。夫能用人者,太上以德,其次以信,又其次则惟其权耳。人好逸而不惮劳,人好生而不畏死,自非有道之世,民视其君如父母,则权之所归,冀依附之以取利名而已。裕若揭其怀来以告众曰:吾且为天子矣,可以荣人富人,而操其生死者也。于是北归之疲卒、西征之孤军,皆倚之以効尺寸,而分利禄。如其不然,则劳为谁劳,死为谁死,则严刑以驱之而不奋。裕有以揣人心而固持之,刘穆之虽狡,且不测其机,而欲待之凯还之日,其媿惧而死者,智不逮也。因是而知晋之必亡也久矣。谢太傅薨,司马道子父子昏愚以播恶,而继以饥饱不知之安帝,虽积功累仁之天下,人且去之,况晋以不道而得之,延及百年而亡已晚乎!晋亡决于孝武之末年,人方周爰四顾而思爰止之屋,裕乘其闲以收人望,人胥冀其为天子而为之効死,其篡也,时且利其篡焉。所恶于裕者,弑也,篡犹非其大恶也。〖二一〗刘裕灭姚秦,欲留长安经略西北,不果而归,而中原遂终于沦没。史称将佐思归,裕之师说也。王、沈、毛、傅之独留,岂繄不有思归之念乎?西征之士,一岁而已,非久役也。新破人国,子女玉帛足系其心,枭雄者岂必故土之安乎?固知欲留经略者,裕之初志,而造次东归者,裕之转念也。夫裕欲归而急于篡,固其情已。然使裕据关中,抚雒阳,捍拓拔嗣而营河北,拒屈丐而固秦雍,平沮渠蒙逊而收陇右,勋愈大,威愈张,晋之天下其将安往?曹丕在鄴,而汉献遥奉以玺绶,奚必反建康以面受之于晋廷乎?盖裕之北伐,非徒示威以逼主攘夺,而无志于中原者,青泥既败,长安失守,登高北望,慨然流涕,志欲再举,止之者谢晦、郑鲜之也。盖当日之贪佐命以弋利禄者,既无远志,抑无定情,裕欲孤行其志而不得,则急遽以行篡弑,裕之初心亦绌矣。裕之为功于天下,烈于曹操,而其植人才以赞成其大计,不如操远矣。操方举事据兗州,他务未遑,而亟于用人;逮其后而丕与叡犹多得刚直明敏之才,以匡其阙失。裕起自寒微,以敢战立功名,而雄侠自喜,与士大夫之臭味不亲,故胡藩言:一谈一咏,搢绅之士辐凑归之、不如刘毅。当时在廷之士,无有为裕心腹者,孤恃一机巧汰纵之刘穆之,而又死矣;傅亮、徐羡之、谢晦,皆轻躁而无定情者也。孤危远处于外,求以制朝廷而遥授以天下也,既不可得,且有反面相距之忧,此裕所以汔济濡尾而仅以偏安艸窃终也。当代无才,而裕又无驭才之道也。身殂而弑夺兴,况望其能相佐以成底定之功哉?曹操之所以得志于天下,而待其子始篡者,得人故也。岂徒奸雄为然乎?圣人以仁义取天下,亦视其人而已矣。

译唉!君子对人的期望,不过是用礼相互勉励、用真情彼此友好罢了,并不像小人那样相互依靠来逞强。自己愤怒,就希望别人也为自己愤怒;自己忧虑,就希望别人也为自己忧虑,这种要求连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愚蠢的人不明白这一点,呼喊请求,盼望别人替自己愤怒、替自己忧虑;别人迫不得已而响应他,这哪里值得依靠呢?如果不加审度,替别人忧怒而轻率地冒犯他人,那一定是狂妄的人。狂妄的人先会使自己丧命,又凭什么救助别人的危难呢?齐桓公驻军聂北,能够迁移邢国使它保存下来,却不能替邢国与狄人交战;吴国为蔡国请求援助,竭尽力量攻打楚国,夫概却先在吴国作乱,蔡国最终也被楚国灭亡;依靠别人而忘记自己,为别人所依靠却牺牲自己,都是愚蠢的。君子不跳进井里来期待别人跟着跳,也不跳进井里去救别人,只是各自从自己身上寻求办法罢了。嵇叔夜不能强求儿子一定听从自己,文信国也不能把自己的志向晓谕给弟弟,忠孝之事尚且如此。颜渊说:‘老师迈步我也迈步,老师快走我也快走,自己却已经远远落在老师后面了。’孔子说:‘面对仁义,即使是老师也不必谦让。’求学尚且如此,何况个人成败利钝的事情,难道能依靠别人来援助自己吗?明白的人审察这一点,决定自强的办法,不再怨恨别人不体恤自己,这样以后才足以自立。‘把别人称作父亲,别人也不顾念我;把别人称作兄长,别人也不听闻我的事。’这是人情,也是形势,正是事理。到了无法依靠时才怨恨别人,岂不是太晚了吗!〖二 ○〗 刘裕最初从广固返回时,卢循正直逼建康,形势非常危急,而刘裕正在要求授予太尉、黄钺的命令;朱龄石正在征伐蜀地,能否击破贼军还不知道,而刘裕正在要求授予太傅、扬州牧的命令;督率各军刚从建康出发征伐秦国,能否灭掉秦国还不知道,而刘裕正在要求相国、宋公、九锡的命令。那么,为什么不等到卢循已经被诛杀、谯纵已经被斩杀、姚泓已经被俘获的那一天,再挟持大功逼迫君主、使众人服从呢?这正说明刘裕善于掌握天下权力,并利用人们拼死效力。善于用人的办法,最高明的是靠德,其次是靠信,再次就只有依靠权势了。人喜欢安逸而不愿劳苦,喜欢活着而不愿赴死;除非处在有道的时代,百姓把君主看作父母,否则他们看重权势的归属,不过是希望依附它来取得利益和名声罢了。刘裕如果公开表明自己的心意,告诉众人:‘我将要做天子了,我可以使人荣耀、使人富裕,也可以掌握他们的生死。’这样,北归的疲惫士卒、西征的孤军,都会依靠他来建立一点功劳,并分得利益俸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劳苦是替谁劳苦,死亡是替谁死亡?即使用严刑驱使他们,也不会奋勇向前。刘裕能够揣摩人心并牢牢控制他们;刘穆之虽然狡猾,却没有料到其中的机变,想等到刘裕凯旋归来的那一天再行动,他因羞惧而死,正是智谋不及刘裕。由此可知,晋朝必然灭亡,已经很久了。谢太傅去世后,司马道子父子昏庸愚蠢,接连作恶,后来又由不知饥饱、昏昧无能的安帝继承帝位。即使是一个积累功德仁政而得天下的朝代,人民尚且会离弃它,何况晋朝是以不合道义的方式取得天下,延续一百年才灭亡,已经算晚了!晋朝的灭亡,在孝武帝末年就已决定了。当时人们正四处奔走,寻找可以安身的居所,刘裕乘此机会收揽人心,人们都希望他做天子,愿意为他效死;因此,即使他篡位,当时人也会从中获利。人们厌恶刘裕的,是他杀害皇帝;至于篡位,还不是他最大的罪恶。二一 刘裕灭掉姚秦后,想留在长安经营西北,但没有成功,只得返回,于是中原最终沦陷。史书说将领和属官都想回去,这是刘裕的说法。王、沈、毛、傅四人独自留下,难道就没有想回去的念头吗?西征将士在那里不过一年,并不是长期服役。刚刚攻破别人的国家,子女和财帛足以牵系他们的心,枭雄难道一定只贪恋故乡的安逸吗?由此可知,想留下来经营西北,是刘裕起初的打算;仓促东归,则是刘裕后来改变了主意。刘裕想回去,并且急于篡位,这本来就是他的真实心情。然而,假如刘裕占据关中,安抚雒阳,抵御拓拔嗣并经营河北,阻挡屈丐而巩固秦、雍,平定沮渠蒙逊并收取陇右,那么他的功勋会更大,威势会更盛,晋朝的天下将要归向哪里呢?曹丕在鄴,汉献帝还远远地把玺绶奉给他,难道一定要返回建康,面对面接受晋廷的禅让吗?刘裕北伐,并不只是为了显示威势、逼迫皇帝,以便攘夺帝位;说他对中原没有志向,是因为青泥战败、长安失守后,他登高向北眺望,慨然流泪,仍有再次举兵的志愿。阻止他的人,是谢晦、郑鲜之。只是当时那些贪图辅佐皇帝之名、以求取功名利禄的人,既没有长远志向,也没有坚定主意。刘裕想独自实行自己的志愿而做不到,于是急忙发动篡位弑君之事;这样一来,刘裕原来的志向也就受挫了。刘裕对天下所建立的功业,比曹操更为显赫;但他培植人才来帮助完成大业,却远远不如曹操。曹操刚起兵占据兖州,其他事情还顾不上,就急于任用人才;到了后来,曹丕和曹叡仍然得到许多刚正、正直、明达、敏捷的人才,用来弥补自己的缺失。刘裕出身寒微,凭借敢战建立功名,又自负豪侠、喜欢自我炫耀,与士大夫并不投合,所以胡藩说:“一谈一咏之间,士绅都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归附他,这一点不如刘毅。”当时朝廷中的士人,没有一个是刘裕的心腹;他孤独地倚靠一个机巧而放纵的刘穆之,而刘穆之又已经死了。傅亮、徐羡之、谢晦,都是轻浮急躁、没有坚定主见的人。刘裕孤立危急、远在外地,想凭借他们来控制朝廷,并从远处把天下交给他,既无法做到,又有他们反过来与自己对抗的忧虑;这就是刘裕最终像渡水将要淹没尾巴一样勉强渡过难关,只能偏安一隅、以草率窃取得终的原因。当时没有人才,而刘裕又没有驾驭人才的办法。他一死,弑杀和夺权便兴起了,何况还能指望他们互相辅佐,完成安定天下的功业吗?曹操之所以能够在天下取得志愿,直到他的儿子才篡位,是因为他得到了人才。难道只有奸雄才是这样吗?圣人凭仁义取得天下,也同样要看所用的人才罢了。

◎恭帝〖一〗赫连勃勃征隐士韦祖思而杀之,暴人之恒也。祖思不免于死。凡尸隐士之名以处乱世而无其实者,幸而不死,殆行险以徼幸之徒与!祖思之杀,以恭惧过甚,而逢勃勃之怒。恭惧非死道也。故庄周人闲世有养虎之说,动色相戒,譬诸游羿之彀中,诚哉其言乎!而非也。若周之说,亦惧已甚而与死为徒者也。孔子之于阳货,义不屈而身不危,虽圣人哉,而固无神变不测之用,求诸己而已。君子之于人也,无所傲,无所徇,风雷之变起于前,而自敦其敬信。敬者自敬也,信者自信也,勿论其人之暴与否也。贞敬信者,行乎生死之涂而自若,恂慄以居心,而外自和,初无与闲也。其于暴人也,远之已夙矣。不可远而居正以自持,姚兴之与勃勃又奚择焉?呜呼!即不幸而终不免于死矣,以正死,以谄死,均死,而以正处死者,不犹愈乎?以正为道,其与死违者,常也;不免者,变也。以惧而谄,谄而死,蹈乎死之道也;即不死而生理不足以存,幸而免也。刚柔之外有自立之本,而后行乎进退而不迷。庄周之说,亦舍其自立者以忧天下而徼幸乎免者尔。又恶知祖思之恭惧,非闻庄周之说,以戒心于羿彀,而增其葸怯哉?乃若祖思之窃隐士之名而亡实,则于其行见之矣。处夷狄争乱之世,一征于姚兴,再征于勃勃,随声而至,既至而不受禄,以隐为显名厚实之囮,蹠之徒也。中夏无主,索虏、羌胡迭为雄长,而桓温、刘裕两入关中,独不可乘其时以南归邪?如曰温与裕不可托也,则管宁归汉,亦何尝受羁络于曹操乎?如其不能,身绝天下之交,口绝天下之言,莫为之先容者,兴与勃勃抑岂能有独知之契以相求于梦遇哉?〖二〗人之不肖,有贤者以相形,见贤而反求之己,改而从之,上也;虽弗能改,犹知媿焉而匿其不善,次也;以其相形,忮忌而思害之,小人之恶甚矣。然其忮忌之者,犹知彼之为贤,而惭己之不肖,则抑其羞恶之心销沈未尽,横发而狂者也。若夫与贤者伍,己之不肖无所逃责,而坦然忘愧,视贤者之痛哭流涕以哀世者,若弗见焉,若弗见焉,进不知改,退不知忌,而后羞恶之心荡然无余,果禽兽矣,非但违之不远矣。刘裕篡晋,而徐广流涕,此涕也,岂徐氏之私怨而肃然伤心者乎?通国之变,盈廷之耻,苟有人之心者,宜于此焉变矣。谢晦者,晋之世臣也,从容谓广曰:“徐公,得无小过。”广曰:“君为宋佐命,身是晋遗臣,悲欢固不可同。”则已置晦于人伦之外而绝之矣。晦亦若置广于物理之外而任之,无媿也,无忌也。人自行,禽自飞,兰自芳,莸自臭,同域而不惊,同时而不掩。呜呼!天下若此,而君子所以救世陷溺之道穷矣。微独晦也,宋君臣皆夷然听广之异己而无忌之者。嗣是而刘彧、萧道成、萧鸾、萧衍,相袭以怙为故常。君臣义绝,廉耻道丧,置忠孝于不论不议之科,为其所为,而是非相忘于无迹。不知者以为其宽厚,而孰知其天良灭绝之已极哉!曹操之杀孔北海,司马昭之杀嵇中散,耻心存焉。至于晋、宋之际,而荡尽已无余,“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陶元亮之悲,岂徒为晋室之存亡哉?

译恭帝 一 赫连勃勃征召隐士韦祖思,后来又杀了他,这是暴虐之人的常态。韦祖思没有逃过一死。凡是借隐士名声来处身乱世、实际上却没有隐士实质的人,能够侥幸不死,大概都是冒险求取侥幸的人吧!韦祖思被杀,是因为他过分恐惧恭敬,触犯了勃勃的怒气。过分恐惧恭敬并不是取死之道。所以庄周在《人间世》中讲养虎的道理,屡次变色告诫人们,把它比作在善射者羿的箭矢射程之内游走,实在说得对啊!但也不完全如此。按照庄周的说法,他同样是因为恐惧过度而与死亡为伴的人。孔子面对阳货时,道义上不屈服,身体也没有遭受危险;即使是圣人,也本来没有神奇莫测的应变本领,只能从自身做起罢了。君子对待别人,不傲慢,也不曲意顺从;即使风雷般的变故发生在面前,仍自行敦厚其敬慎诚信。所谓敬,是自己敬慎;所谓信,是自己守信,不必去管那个人是否暴虐。坚守贞正、敬慎、诚信的人,行走在生死道路上仍能神色自若;内心虽然戒惧战栗,对外却自然和顺,起初就不与外界纠缠。他对于暴虐之人,早已远远避开了。若无法远离,只能守正自持,那么姚兴与赫连勃勃又有什么区别呢?唉!即使不幸最终仍然免不了一死,以守正而死,与以谄媚而死,结果都是死;但以守正面对死亡,不是仍然更好吗?以守正为道路,通常会与死亡相违背;不能免死,则是异常情况。因为恐惧而谄媚,因谄媚而死,就是踏上了死亡的道路;即使没有死,作为人的生存原则也不足以保存,那也只是侥幸逃脱罢了。刚强和柔顺之外,还要有自立的根本,然后才能在进退之间行动而不迷失。庄周的说法,也是舍弃自立的根本,只顾忧虑天下、侥幸求免罢了。又怎么知道韦祖思的恭敬恐惧,不是因为听说庄周的说法,想在羿的箭矢射程内提高警惕,反而增加了自己的畏缩怯懦呢?至于韦祖思窃取隐士的名声却没有隐士的实际,从他的行为就可以看出来。他处在夷狄争乱的时代,姚兴征召他一次,赫连勃勃又征召他一次,他都随声而至;到了以后却不接受俸禄,把隐士作为显赫名声和丰厚实际的诱饵,这是盗跖一类的人。中原没有君主,索虏、羌、胡轮流称雄,而桓温、刘裕两次进入关中,难道他偏偏不能乘此时机南归吗?如果说桓温和刘裕不值得托付,那么管宁归附汉朝时,又何曾受曹操的羁绊控制呢?如果他做不到,那么就应当断绝与天下人的交往,闭口不谈天下之事,使没有人替他事先通报引荐;姚兴和赫连勃勃难道还能独自了解他的志向,像梦中相遇一样前来求取他吗?二 人的不贤,有贤人作为对照;见到贤人后反过来要求自己,改正自己而跟从贤人,这是上等。即使不能改正,仍知道惭愧,隐藏自己的不善,这是次一等。拿贤人来对照自己,却嫉妒怨恨,想方设法加害贤人,这是小人的恶行到了极点。然而嫉妒贤人的人,仍然知道对方是贤人,也为自己的不贤感到惭愧,这说明他的羞耻和厌恶之心还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横行发作而变得狂乱罢了。至于与贤人同列,自己的不贤无处逃避责备,却坦然忘记惭愧;看到贤人为忧伤世道而痛哭流泪,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真的好像没有看见一样;进不能知道改正,退也不知道顾忌,这以后羞耻和厌恶之心便荡然无存,简直成了禽兽,不只是离禽兽不远而已。刘裕篡夺晋朝,徐广流泪;这样的眼泪,难道只是徐广个人的怨恨和悲伤吗?全国发生这样的变故,满朝都是这样的耻辱,只要还有人的良知,就应当因此而改变。谢晦是晋朝的世代旧臣,从容地对徐广说:“徐公,恐怕是有些过分了吧。”徐广说:“您是宋朝的佐命之臣,我是晋朝遗留下来的臣子,悲伤和欢乐本来就不能相同。”这就已经把谢晦置于人伦之外,同他断绝关系了。谢晦也仿佛把徐广置于常理之外,任由他这样做,既不惭愧,也不顾忌。人自行其道,禽鸟自行飞翔,兰花自行散发香气,莸草自行散发臭味;它们处在同一地域却互不惊扰,同时存在也互不遮蔽。唉!天下如果都这样,那么君子用来挽救天下沉溺的办法就穷尽了。不只是谢晦如此,宋朝的君臣都安然听任徐广与自己不同,没有人因此责怪他。从此以后,刘彧、萧道成、萧鸾、萧衍相继沿袭这种把苟且自保视为常态的做法。君臣之间的道义断绝,廉耻之道丧失,把忠孝置于不必讨论、不必议论的范围内;各自做各自的事,是非也无影无踪地相互遗忘。不明白的人以为这是宽厚,谁知道这其实是人的良知已经彻底灭绝了呢!曹操杀孔北海,司马昭杀嵇中散时,羞耻之心还存在。到了晋、宋交替之际,羞耻之心已经荡然无存。“八方都陷入昏暗,平坦的道路也被阻断”,陶元亮的悲哀,难道只是为了晋朝的存亡吗?

卷十五◎宋武帝〖一〗宋得天下与晋奚若?曰:视晋为愈矣,未见其劣也。魏、晋皆不义而得者也,不义而得之,不义者又起而夺之,情相若、理相报也。虽然,曹氏有国,虽非一统天下,而亦汔可小康矣。芳与髦,中主也,皆可席业以安。而司马氏生其攘心以迫夺之,视晋之桓玄内篡、卢循中起、鲜卑羌虏攘臂相加,而安帝以行尸视肉离天下之心,则固不侔矣。宋乃以功力服人而移其宗社,非司马氏之徒幸人弱而掇拾之也。论者升晋于正统,黜宋于分争,将无崇势而抑道乎?固将曰:“晋平吴、蜀一天下矣,而宋不能。”魏、吴皆僭也,而魏篡,则平吴不可以为晋功;若蜀汉之灭,固殄绝刘氏二十余世之庙食,古今所肃然而伤心者。混一不再传而已裂,土宇之广,又奚足以雄哉?中原之失,晋失之,非宋失之也。宋武兴,东灭慕容超,西灭姚泓,拓拔嗣、赫连勃勃敛迹而穴处。自刘渊称乱以来,祖逖、庾翼、桓温、谢安经营百年而无能及此。后乎此者,二萧、陈氏无尺土之展,而浸以削亡。然则永嘉以降,仅延中国生人之气者,唯刘氏耳。举晋人坐失之中原,责宋以不荡平,没其挞伐之功而黜之,亦大不平矣。君天下者,道也,非势也。如以势而已矣,则东周之季,荆、吴、徐、越割土称王,遂将黜周以与之一等;而嬴政统一六寓,贤于五帝、三王也远矣。拓拔氏安得抗宋而与并肩哉?唐臣隋矣,宋臣周矣,其乐推以为正者,一天下尔。以义则假禅之名,以篡而与刘宋奚择焉?中原丧于司马氏之手,且爱其如线之绪以存之;徒不念中华冠带之区,而忍割南北为华、夷之界乎?半以委匪类而使为君,顾抑挞伐有功之主以不与唐、宋等伦哉?汉之后,唐之前,唯宋氏犹可以为中国主也。〖二〗宋可以有天下者也,而其为神人之所愤怒者,恶莫烈于弑君。篡之相仍,自曹氏而已然,宋因之耳。弑则自宋倡之。其后相习,而受夺之主必死于兵与酖。夫安帝之无能为也,恭帝则欣欣然授之宋而无异心,宋抑可以安之矣;而决于弑焉,何其忍也!宋之邪心,固有自以萌而不可戢矣。宋武之篡也,年已耄,不三载而殂,自顾其子皆庸劣之才,谢晦、傅亮之流,抑诡险而无定情,司马楚之兄弟方挟拓拔氏以临淮甸,前此者桓玄不忍于安帝,而二刘、何、孟挟之以兴,故欲为子孙计巩固而弭天下之谋以决出于此。呜呼!躬行弑而欲子孙之得免于弑,躬行弑而欲其臣之弗弑,其可得乎?徐羡之、傅亮、谢晦之刃,已拟其子之脰而俟时以逞耳。萧道成继起而殄刘氏之血胤,又何怪乎?夫人孰有不欲其子孙之安存者也,试之危,乃以安之;忘其亡,乃以存之;日暮智衰,彷徨顾虑,而生其惨毒,皆柔苒不自振之情为之也,而身已陷乎大恶以弗赦。一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嗟叹兴而妄虑起,妄虑无聊而残害生,恶不戢矣。君子之老也,戒之在得;得之勿戒,躬亲大恶,不容于天地鬼神,可弗畏哉?〖三〗举宗社子孙之大计而与人谋之,必其人之可托,而后可征之色而见之辞,不然,则祸自此而生。汉高帝疑于所立,乃进而谋者,张良、叔孙通耳。良虽多智,而心固无私;通虽诡合,而缘饰儒术;且皆从容讽议之臣,未尝握兵而持国柄者也。外此则萧、曹不得与焉,陈平、周勃但委任于既定之后,先固未尝参议论焉。晋武所谋者卫瓘也,是可与谋者,而不听,是以失也。隋高祖之谋于杨素,唐太宗之托于李绩,皆鸷贼性成,而适足以贼其后裔;然二主之失,未能深知素、绩之奸耳。若宋武之于谢晦,知其机变而有同异矣;太子不足为君,乃密与晦谋,而使觇庐陵之能否,是以营阳、庐陵之腰领授之于晦,而唯其生死之,不亦惑乎?故有天下者,崇儒者以任师保,若无当于缓急,而保宗祊、燕子孙、杜祸乱者,必资于此。诗书以调其刚戾之气,名义以防其邪僻之欲,虽有私焉,犹不忍视君父之血胤如鸡鹜,而唯其疈砾。若夫身为人国之世臣,无难取其社稷唯所推奉而授之。若谢晦者,又居高位、拥兵柄,足以恣其所为;吾即可否不见于辞,喜怒不形于色,尚恐其窥测浅深而乘隙以逞,况以苞桑之至计进与密谋乎?至慎者几也,至密者节也;衡鉴定于一心,折衷待之君子。唐德宗谋于李泌,宋英宗决于韩琦,而祸乱允戢,其明效也。拓拔嗣询崔浩而国本定,亦庶几焉。知谢晦之险而信之,国不亡,幸也。

译卷十五 宋武帝 一 宋取得天下,与晋相比怎么样?回答说:看起来宋胜过晋,并没有见到它比晋差。魏、晋都是以不合道义的方式取得天下;以不合道义的方式取得天下,另一个不合道义的人又起而夺取它,这是情势相同、道理相互报应。虽然如此,曹氏建立国家后,虽然没有统一天下,却也差不多能够使天下稍微安定了。曹芳和曹髦,都是中等资质的君主,完全可以凭借祖业安定天下。但司马氏产生了篡夺之心,逼迫并夺取曹氏政权;而晋朝却经历桓玄在内部篡夺、卢循在中部起兵、鲜卑和羌虏挥臂相攻,安帝又如行尸视肉,使天下人心离散,这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宋是凭借功业和武力使人服从,从而转移了晋朝的宗社,并不是像司马氏那样,侥幸趁人衰弱而拾取政权。评论者把晋列入正统,却把宋排斥在分裂争战之外,难道不是尊崇势力而压抑道义吗?有人一定会说:“晋平定吴、蜀,统一了天下;宋却做不到。”魏、吴都是僭越称帝的政权,而魏又是篡夺得国,所以平定吴不能算作晋的功劳;至于蜀汉灭亡,本来就是使刘氏二十多代享受祭祀的宗庙彻底断绝,这是古今之人都肃然悲伤的事。统一天下只传了一代就分裂了,土地疆域即使广大,又有什么足以称雄的呢?中原的丧失,是晋造成的,不是宋造成的。宋武帝兴起后,东面灭慕容超,西面灭姚泓,拓拔嗣、赫连勃勃都收敛锋芒,退居穴居之地。自刘渊起兵作乱以来,祖逖、庾翼、桓温、谢安经营了一百年,也没有谁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在这以后,二萧、陈氏连一尺土地都没有扩展,反而逐渐削弱灭亡。这样看来,永嘉以后,能够仅仅延续中国百姓元气的,只有刘氏。把晋人坐失中原的责任,反过来责怪宋没有彻底荡平天下,抹杀宋征伐的功劳而排斥它,也实在太不公平了。统治天下,凭的是道义,不是势力。如果只看势力,那么东周末年,荆、吴、徐、越割据土地而称王,就应当把周王排除在外,和这些诸侯列为同等;而嬴政统一六寓,岂不是远远胜过五帝、三王了吗?拓拔氏怎么能够抗衡宋朝,与宋朝并肩而立呢?唐臣服于隋,宋臣服于周,它们乐于推举其为正统,不过是因为它们统一了天下。若讲道义,就借助禅让的名义;若论篡夺,唐、宋与刘宋又有什么区别?中原丧失在司马氏手中,人们尚且珍惜像丝线一样微弱的传承来保存它;难道只是不顾中华冠带之地,忍心把南北割裂为华夷之界吗?难道要把一半中原交给异类,使他们做君主,反而压抑有征伐功劳的君主,不让他与唐、宋列为同等吗?汉朝以后、唐朝以前,只有宋氏还可以作为中国的君主。二 宋本来是可以拥有天下的,但它使神灵和人都愤怒的事情中,没有比弑杀君主更严重的罪恶了。篡位之事相互沿袭,从曹氏开始就已经如此,宋只是沿袭了它。弑君之事则是从宋开始倡导的。此后人们相互仿效,被夺去帝位的君主也必然死于兵刃或鸩毒。安帝没有能力有所作为,恭帝却欣然把帝位交给宋,并无异心;宋本来也可以让他安享生命,为什么偏偏决定杀害他呢?宋武帝的邪恶之心,本来已经萌发,并且再也无法收敛了。宋武帝篡位时已经年老,不到三年就去世;他自知自己的儿子都是平庸低劣之才,而谢晦、傅亮一类人又诡诈险恶、没有定见;司马楚之兄弟当时正挟持拓拔氏来逼近淮地,在这以前桓玄又不肯放过安帝,二刘、何、孟等人挟持安帝而起兵。因此他想替子孙谋划,巩固帝位,消除天下人的谋夺,最终决定采取杀害恭帝的办法。唉!自己亲自实行弑君,却想让子孙免于被弑;自己亲自实行弑君,却想让臣下不弑君,这怎么可能呢?徐羡之、傅亮、谢晦的刀刃,早已对准了他的儿子的脖颈,只等时机成熟便要逞凶。萧道成后来起兵,又灭绝刘氏的血脉后裔,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平安生存呢?偏偏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才想使他们平安;忘记灭亡的教训,才想使他们长存;到了日暮之年,智慧衰退,彷徨顾虑,反而产生惨毒之事,这都是柔弱萎靡、不能自我振作的情绪造成的,而自身已经陷入不可赦免的大恶之中。“太阳偏西时,如果不敲着瓦盆唱歌,那么等到年老时再叹息,就凶险了。”叹息一产生,妄想忧虑就随之而起;妄想忧虑无所寄托,残害之事便发生,罪恶也就无法收敛了。君子到了老年,应该戒除贪得;如果不能戒除贪得,亲自犯下大恶,天地鬼神都不能容忍,难道不可畏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三 拿宗庙、国家和子孙的重大计划同别人商议,必须是那个人值得托付,然后才可以从他的神色和言辞中考察出来;否则,祸患就会从这里产生。汉高帝对继承人的人选有所疑虑,于是前来参与谋划的,只有张良、叔孙通。张良虽然足智多谋,但内心本来没有私心;叔孙通虽然善于曲意迎合,但还用儒术加以修饰;而且他们都是从容进谏议论的大臣,从未掌握兵权或国家大权。除此之外,萧何、曹参都不能参与此事;陈平、周勃只是在人选确定以后才受任用,起初本来没有参与议论。晋武帝所谋划的是卫瓘,卫瓘是可以同他商议的人,但晋武帝不听,因此失败。隋高祖向杨素谋划,唐太宗把后事托付给李绩,这两人都已经养成凶悍贼害的性情,正好足以伤害他们的后代;不过这两位君主的过失,是没有深入了解杨素、李绩的奸诈。至于宋武帝对谢晦,明知他善于机变而且心怀异同,却因为太子不足以做君主,便秘密同谢晦商议,还派人窥探庐陵王是否有能力。因此,营阳王和庐陵王的性命都交到了谢晦手中,却只把他们的生死交给谢晦决定,难道不是太糊涂了吗?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尊崇儒者,是为了任用他们担任师保;这看起来似乎与应对缓急没有关系,但要保全宗庙、安定子孙、杜绝祸乱,就一定要依靠这种人。诗书可以调和刚暴乖戾的气性,名分和道义可以防止邪僻的欲望;即使他们有私心,也还不忍心把君主和父亲的血脉后裔当作鸡鸭一样,任凭自己撕碎。至于身为别国世代旧臣的人,却很容易夺取其社稷,把国家交给自己推举的人。像谢晦这样的人,又身居高位、掌握兵权,足以任意行事;即使我不把赞成或反对写在言辞中,喜怒也不表现在脸上,还恐怕他窥测我的深浅,乘机逞凶,何况把保全国家的根本计划拿出来同他秘密谋划呢?最谨慎的,是把握事机;最严密的,是有所节制。应当在一心之中确定衡量鉴别的标准,把裁断取舍交给君子。唐德宗向李泌谋划,宋英宗向韩琦作出决定,于是祸乱确实得以收敛,这就是明显的效验。拓拔嗣询问崔浩,从而确定国家根本,也差不多是这样。明知谢晦险恶却仍然信任他,国家没有灭亡,只能说是侥幸。

◎营阳王

〖一〗

乱臣贼子敢推刃于君父,有欲篡而弑者,有欲有所援立而弑者,有祸将及身迫而弑者;又其下则女子小人狎侮而激其忿戾,愍不畏死,遂成乎弑者。若夫身为顾命之大臣,以谋国自任,既无篡夺之势,抑无攀立之主,身极尊荣,君无猜忌,而背憎翕訿,晨揣夕谋,相与协比而行弥天之巨恶,此则不可以意测,不可以情求者矣。而徐羡之、傅亮、谢晦以之。

营阳王狎群小而耽嬉游,诚不可以君天下,然其立踰年耳,淫昵之党未固,狂荡之恶未宣,武帝托大臣以辅弼之任,夫岂不望其捡柙而规正之?乃范泰谏而羡之、亮、晦寂无一言。王诚终不可诲矣,顾命大臣苟尽忠夹辅以不底于大恶,亦未遽有必亡之势也。恶有甫受遗诏以辅之,旋相与密谋而遽欲弑之,抑取无过之庐陵而先凌蔑之。至于弑逆已成,乃左顾右眄,迎立宜都。处心如此,诚不可以人理测者。视枭獍之行如儿戏,视先君之子如孤豚,呜呼!至此极矣。是举也,羡之以位而为之首,而谋之夙、行之坚、挟险恶以干大恶者,实谢晦也。人至于机变以为心术而不可测矣,佹而彼焉,佹而此焉,目数动,心数移,殚其聪明才力以驰骋于事物之閒隙,蹈险以为乐,而游刃于其肯綮;则天理不足顾,人情不足恤,祸福不足虑,而唯得逞其密谋隐毒之为愉;国有斯人,祸不中于宗社者鲜矣。

晦之初起,刘穆之之所荐也;其从军征伐,宋武之所与谋也。穆之者,固机变之魁;而宋武之诛桓玄、灭慕容超、胜卢循、俘姚泓,皆以入险而震人于不觉者为功;晦且师之,无所用之,则以试之君父而已。当其进言武帝,睥睨太子,侧目庐陵,贼杀之锋刃已回绕于二王之颈,曰“是可试吾术”,而二王不觉也,武帝亦不觉也。机变熟而心魂数动,一念猝兴,杀机不遏,如是之憯哉!至于宜都既立,晦乃问蔡廓曰;“吾其免乎。”则亦自知其徒以膺天诛为万世罪人矣。然而不悔也,机变之得逞,虽死而固甘之也。故天下之恶,至于机变而止矣。

〖二〗

知人之难也,非不知而犹姑试之,诎于时而弗能,为变计则乱矣。武帝于谢晦,知其心挟异同,而犹委以六尺之孤,使二子骈首以受刃,其失较然也。虽然,帝岂尽惘于品藻哉?使文帝督荆州,以王昙首、王华为参佐,而谓文帝曰;“昙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其后徐羡之等迎立文帝,众志疑殆,王华决行而大计定。元嘉之治,几至平康,皆华、昙首所饬正之规模。邂逅片言,生平遂决,帝之知人亦尚矣哉!而卒以伊、周之任付之晦、亮、羡之者,当是时,华、昙首之流,年尚少,名位卑,不足以弹压朝右,故且置之上流,而徐收其效。荆州者,建康之根本也。荆土有人,社稷虽危而不倾矣。乃其盈廷充位,他无可谋,而必任诸机变异同之人者,其时端直贞亮之士,若徐广、蔡廓、谢瞻者,既不屑为宋用,其余则庸沓苟容屈于权贵之下风者,不得已而姑授之机变之人,时诎之不知,变计所从出也。

江东自谢安薨,道子、元显以昏浊乱于内,殷仲堪、王恭以嬛薄乱于外,闇主尸位,寇攘相仍,王谧之流,党同幸免,廉耻隳,志趋下,国之无人久矣。非天地之不生才也,风俗之陵夷坏之也。苟非机变,则庸沓而已。迨乎机变之术已穷,庸沓之人已老,然后华、昙首、殷景仁、谢弘微脱颖以见。使宋之初有此数子者侍于密勿之地,晦等之恶何足以逞,而武帝亦恶役役于此数人而任之乎?

译营阳王 一 乱臣贼子敢于拿刀杀害君主和父亲,有的是想篡位后再弑君,有的是想扶立别人而弑君,有的是灾祸将要殃及自身、被逼迫而弑君;再低下的一类,则是女子和小人轻慢侮辱君主,激起他的暴怒,因而不顾死活,最终造成弑君。至于身为接受遗命的大臣,以谋划国家自任,既没有篡夺的形势,也没有想要扶立的君主,自身地位极为尊贵,君主也没有猜疑他,他却暗中怀恨,聚集同党,早晚揣度谋划,互相勾结,共同施行弥天大恶;这种行为,不能凭常情推测,也不能按常理揣度。徐羡之、傅亮、谢晦就是这样做的。营阳王亲近一群小人,沉溺于游乐嬉戏,确实不可以统治天下,但他即位才一年多,淫乱亲昵的党羽还没有巩固,狂妄放荡的恶行还没有完全显露。武帝把辅佐他的责任托付给大臣,难道不是希望他们约束他、纠正他吗?可是范泰进谏,徐羡之、傅亮、谢晦却一声不发。营阳王如果确实最终无法教诲,只要接受遗命的大臣尽忠辅佐,使他不至于犯下大恶,也还没有立即必然灭亡的形势。哪里有刚接受遗诏来辅佐他,转眼却共同秘密谋划,立即想杀害他,甚至还要先凌辱、蔑视没有过错的庐陵王的道理呢?直到弑逆已经成功,才左顾右盼,迎立宜都王。心怀如此,实在不是常人的道理所能推测的。把枭獍般的行为看成儿戏,把先君的儿子看成孤单的小猪,唉,竟到了这种极点!这次行动,徐羡之凭借地位成为首领;但谋划最早、行动最坚定、挟持险恶形势以求成大恶的人,实际上是谢晦。一个人到了把机变当作心术、使人无法预测的地步,时而这样,时而那样,眼睛屡屡转动,心思屡屡改变;耗尽聪明才力,在事物的缝隙之间驰骋,踏入险境并以此为乐,在事物的关键处游刃有余;于是天理不值得顾念,人情不值得怜悯,祸福也不值得考虑,只以实现自己秘密的谋划和隐藏的毒害为快乐;国家中有这样的人,祸害不殃及宗庙社稷的情况就很少了。谢晦最初起用,是刘穆之推荐的;他跟随军队征战,也是宋武帝同他共同谋划的。刘穆之本来就是最善于机变的人;而宋武帝诛灭桓玄、消灭慕容超、战胜卢循、俘获姚泓,所凭借的都是深入险境,在别人没有察觉时震慑对方而取得功业。谢晦又师法刘穆之,如果这些本领无处使用,便拿来试探君主和父亲罢了。当他向武帝进言,蔑视太子,侧目庐陵王时,杀害两王的刀锋已经盘绕在他们的脖颈上。他心里说:“这正可以试验我的谋术。”而两王没有察觉,武帝也没有察觉。机变运用纯熟,内心反复动摇,一个念头突然兴起,杀机便无法遏止,竟然残酷到这种地步!到了宜都王已经被立为帝,谢晦才问蔡廓:“我大概能够免死吗?”这也说明他自己知道,同党不过是接受上天诛罚、成为万世罪人罢了。然而他并不悔恨;机变得以实现,即使因此而死,他也本来甘愿。所以天下的罪恶,发展到机变诡诈这种地步,就到了极点。二 可见识别人是很难的: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对方,却还姑且试用他;如果因为时势所迫而不能任用贤者,转而采取权变之计,局面就会乱了。武帝对谢晦,明知他心怀异志,却仍把六尺孤儿托付给他,结果使自己的两个儿子一同遭受杀害;他的过失是十分明显的。不过,武帝难道真是完全不懂得品评人物吗?他让文帝督领荆州,任用王昙首、王华为参佐,并对文帝说:“王昙首沉着坚毅,有器度,是宰相之才。”后来徐羡之等人迎立文帝,众人的意志疑惑不定,王华果断执行,国家大计于是确定。元嘉年间的治理,几乎达到太平安宁的程度,这些规制都是王华、王昙首整顿确立的。偶然几句话,便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可见武帝识人的能力也算高明了!至于他最终把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交给谢晦、傅亮、徐羡之,是因为当时王华、王昙首一类人年纪还轻,名位低微,不足以震慑朝廷重臣,所以暂且把他们安置在较高的位置上,慢慢收取他们的成效。荆州是建康的根本。荆州有人才,即使国家危急,社稷也不至于倾覆。可是当时满朝都是尸位素餐的人,别无可谋,只好把事情交给那些善于权变、心怀异同的人;因为那时正直忠贞的人,如徐广、蔡廓、谢瞻,已经不屑于为宋朝效力,其余的人则庸碌苟且,屈居于权贵之下。不得已,只能姑且把事情交给善于权变的人;当时的困窘使人不知不觉采取了这种变通之计。自谢安去世以后,江东内部有王道子、王元显因昏庸混浊而作乱,外部有殷仲堪、王恭因轻薄浮浅而作乱;昏暗的君主占着职位,盗寇侵扰接连不断,王谧一类人结党求同以求幸免,廉耻毁坏,志趣日益低下,国家长期没有人才。并不是天地不生人才,而是风俗的衰败毁坏了他们。若不是善于权变,也就只能庸碌苟且罢了。等到权变的手段已经用尽,庸碌苟且的人也已经老去,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才脱颖而出。如果宋朝初年就有这几个人侍奉在机密近臣的位置上,谢晦等人的恶行哪里能够逞强,而武帝又何至于厌烦劳碌地被这几个人牵制和任用呢?

◎文帝〖一〗蛮夷之长有知道者,中国之人士媿之。故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甚悲夫中国也。宋之篡晋,义熙以后以甲子纪,而不奉宋之元朔,千古推陶公之高节。而武都王杨盛于晋之亡不改义熙年号。盛,仇池之酋长耳,与元亮颉颃于华、夷。晋氏衣冠之族,闻栗里之风而不媿者,又何以对偏方之渠帅也?盛临卒谓其世子玄曰:“吾老矣,当终为晋臣,汝善事宋。”子之从违可与已而为变计哉?盛过矣。虽然,此非可以訿盛也。盛远在荒裔,虽受晋爵而不纯乎其为臣,进则不必为晋争存亡,退自有其不可亡之世守,则孤立而撄宋之怒,力不能敌,且以覆先人之宗社,固不可也。是以告其子以事宋而无贻危亡于后世,是亦一道也。若夫戴高天,履厚土,世依日月之光,有君父之深雠,无社稷人民之世守,洁其身于山之椒、水之涯、耕读以终身,无凶危之见逮,如溧阳史氏者,屡世不干仕进,而抑可不坠其宗。处此而曰“终吾身而已,子孙固当去事他人以希荣利”,双收名利以为垄断,岂可援盛以自解哉?民之多辟,不可如何者也;自立辟焉,以两全于义利,又将谁欺?〖二〗承大难之余,居大位,秉大权,欲抑大奸以靖大乱,论者皆曰:“非权不济,名不可急正,义不可急伸,志不可急行,姑含忍以听其消而相安于无事,国乃可靖。故晋弑厉公,迎悼公,公掩荀偃、栾书、士匄之恶而从容驭之,晋乃以宁。”其说非也。夫不见悼公之掣于群贼,邢邱一会,而天下之政移于大夫,晋乃以终亡于八卿之裔。无他,名不正,义不伸,志不行,苟免于乱,乱之所以不息也。叔孙婼杀竖牛,而安其宗。汉献帝不能正董卓之罪,待其骄横而始杀之,故李傕、郭氾得以报雠为名,杀大臣,逼天子,而关东州郡坐视不救,韩馥、袁绍且以其为贼所立,欲废之而立刘虞。夫唯弑君之罪为神人所不容,而兄弟之痛根于性而弗容隐,受其援立,与相比暱,名不正,义不伸,志不行,忘亲贪位,如是而曰权也,是岂君子之所谓权乎?文帝初立,百务未举,首复庐陵王之封爵,迎其柩还建康,引见傅亮,号泣哀恸,问少帝、庐陵薨废本末,悲哭呜咽,亮、晦、羡之自危之心惴惴矣。自危甚,则将相比以谋全,而虿毒再兴,固非其所惮为者。文帝之处此,将无虑之疏而发之躁乎?而非然也。明明在上者,天理也;赫赫在下者,人心也。无幸灾徼利之心,而自行其性之哀戚,视三凶如大豕,而孰恤其恩怨之私哉?故天下无不可伸者,义也,义以正名,而志卒以行。彼三凶者,方将挟迎立之恩以制帝,帝舍其私恩,伸其公怨,夺三凶之所恃,而消沮以退。是以擒羡之、亮如搏鸡豚;谢晦虽居上流拥徒众,一旦瓦解,自伏其辜。名其为贼以行天讨,凡民有心,无复为之效死者,党孤而自溃矣。于帝得乘权止乱之道焉,不贪大位,不恤私恩,不惮凶威,以伸其哀愤,则一夫可雄入于九军,况业已为神人之主而何所惧哉?惟能居重者之谓权,委而下移,则权坠而衡昂矣,故程子曰:“汉以下无知权者。”〖三〗文帝亲临延贤堂听讼,非君天下之道也,然于其时则宜也。自晋以来,民之不治也久矣,君非幼冲则昏闇耳,国事一委之宰辅者几百年。乃其秉政之大臣,图篡逆者,既以饵天下为心,而成乎纵弛;贤如王导、郗鉴、何充、谢安,亦唯内戢彊臣,外御狄患,暇则从容谈说,自托风流;而贪鄙如司马道子,又弗论也。及晋之亡,而法纪隳,风俗坏,于斯极矣。宋武以武功猎大位,豪迈而不悉治理,固未遑念及于亲民也。刘穆之、傅亮区区机变之小人,视斯民之治乱漠然不与相关,有司之贪浊暓乱者,不知其若何也。文帝承其敝而欲理已乱之丝,则更不得高拱穆清以养尊贵。而况羡之、亮、晦杀君立君,威震朝野,民且不知有天子。苟不躬亲延访,则虚县于上,废置惟人,亦恶足以制权奸、保大位乎?故急于亲临以示臣民之有主,抑求己自彊之道也。以是知文帝之志略已深,而正逆臣之诛,成元嘉之治,皆繇此昉焉。虽然,以是为君人之道则已末矣。国之大政,数端而已;铨选也,赋役也,刑狱也,乃其绪之委也,则不胜其宂,择得其人而饬之以法,士不废,民不困,而权亦不移。若必屈天子之尊,撤瑱纩以下问锥刀子女之淫慝,与民竞智而挠之者益工,与庶官争权而窃之者益密,明敏之过,终之以惛,求以起百年之颓靡,致旦暮之澄清,不亦难乎!帝之遣使行郡县访求民隐,诏郡县各言利病,斯可谓得治理矣。亲临听讼,暂尔权宜,非可法者也。王敬弘曰:“臣得讯牍,读之正自不解。”其辞傲矣,而犹不失相臣之体。相臣执体要,佐天子以用人修法而天下宁,况天子乎?〖四〗

译文帝 一 蛮夷首领中也有懂得道义的人,这使中原士人感到惭愧。所以孔子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比不上华夏没有君主。”这实在是对中原深感悲哀啊!宋朝篡夺晋朝以后,义熙年间仍以甲子纪年,却不奉行宋朝的元朔,千百年来人们都推重陶公的高尚节操。武都王杨盛在晋朝灭亡时也没有改用义熙年号。杨盛不过是仇池的酋长罢了,却能在华夏和夷狄之间同刘裕相抗衡。晋朝衣冠贵族中,听闻栗里之风而不感到惭愧的人,又凭什么面对偏远地区的首领呢?杨盛临死时对世子杨玄说:“我老了,应当始终做晋朝的臣子;你要好好侍奉宋朝。”父亲的话是否听从,难道可以任意改变而另作权宜之计吗?杨盛错了。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因此责怪杨盛。杨盛远在荒远边地,虽然接受晋朝爵位,却并不完全是晋朝的臣子;向前说,他没有必要为晋朝争存亡,退一步说,他自己也有不能灭亡的世代基业可以守护。因此,若孤立地与宋朝抗争,力量又敌不过宋朝,还会因此覆灭祖先的宗社,当然是不可以的。所以他告诫儿子侍奉宋朝,不要给后世留下危亡,这也是一种道理。至于那些头顶高天、脚踏厚土,世代依靠日月之光,面对君父深仇,却没有社稷人民需要世代守护的人,洁身自处于山巅水涯之间,终身耕作读书,不被凶险祸患所牵连,如溧阳史氏那样,几代都不求出仕,却也能够不使宗族衰败。如果处在这种情形下,却说“我这一生如此罢了,子孙本来就应当离开这里去侍奉别人,以求荣华利益”,借此名利双收,把它当作自己的专利,难道还能拿杨盛的事来为自己辩解吗?民众中有许多邪僻行为,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自己树立邪僻之道,想在道义和利益之间两全,又要欺骗谁呢?二 承受大难之后,处在最高职位,掌握重大权力,想要压制大奸、平定大乱,议论的人都说:“不用权宜手段就不能成功,名分不能急于纠正,道义不能急于伸张,志向不能急于实行,姑且忍耐,等待局势自行消退,彼此相安无事,国家才可以安定。所以晋国杀死厉公、迎立悼公时,悼公掩盖荀偃、栾书、士匄的罪恶,从容地驾驭他们,晋国才得以安宁。”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难道没有看到悼公受到群贼牵制吗?邢丘一次会盟之后,天下政权转移到大夫手中,晋国最终因此亡于八卿的后代。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名分不正、道义不伸、志向不能实行,只求苟免于乱,才使祸乱不能止息。叔孙婼杀死竖牛,从而安定了他的宗族。汉献帝不能及时纠正董卓的罪行,等到董卓骄横之后才杀他,所以李傕、郭汜得以借报仇为名,杀害大臣,逼迫天子;关东各州郡坐视不救,韩馥、袁绍甚至因为汉献帝是董卓所拥立的,想废掉他而改立刘虞。弑君之罪是神人都不能容忍的,兄弟之间的痛苦又根植于人的天性,不能隐忍;接受董卓等人的拥立并与他们亲近,名分不正、道义不伸、志向不能实行,忘记亲人而贪恋君位,像这样还说是权宜之计,难道是君子所说的权宜之计吗?文帝刚即位,各项事务还没有开展,就首先恢复庐陵王的封爵,迎接他的灵柩回到建康,又召见傅亮,放声痛哭,悲伤哀恸,询问少帝、庐陵王被杀和废黜的始末,悲哭得抽泣不止。傅亮、谢晦、徐羡之自危的心情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他们越是感到危险,就越可能相互勾结以图保全自己,而毒害一旦再次发作,本来也是他们所不惮于做的事。文帝这样处理,难道是考虑不周而冲动行事吗?并不是这样。上面昭昭明显的是天理,下面赫赫显著的是人心。文帝没有幸灾乐祸、伺机谋利的心,只是依照人的本性自然流露出哀痛,把三名凶臣看作大猪一样,谁还会顾惜他们个人的恩怨呢?所以天下没有什么道义不能伸张;道义可以端正名分,志向最终也能够实现。那三名凶臣正准备凭借迎立文帝的恩德来控制文帝,文帝舍弃对他们的私恩,伸张自己公正的愤恨,夺去三人的凭恃,使他们意志消沉而退却。因此擒获徐羡之、傅亮,就像捕捉鸡猪一样容易;谢晦虽然身处上游、拥有部众,一旦形势瓦解,也只能自己伏罪。给他们定名为贼,以此执行上天的讨伐,凡是有良知的民众都不再愿意替他们拼死效力,他们的党羽孤立无援,便自行溃败了。文帝由此掌握了借助权力制止祸乱的方法:不贪恋最高职位,不顾惜私人的恩情,不畏惧凶臣的威势,以此伸张自己的悲愤,那么一个人也可以勇猛地冲入九军之中,何况已经成为神人共同尊奉的君主,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只有能够处在重位的人才谈得上掌握权力;权力一旦委托给下位者而向下转移,权力就会坠落,权衡便会失去平衡。所以程子说:“汉代以后没有懂得权变的人。” 三 文帝亲自到延贤堂听取诉讼,这不是君临天下的正道,但在当时却是适宜的。自晋以来,百姓长期得不到治理;君主不是年幼无知,就是昏庸暗昧,国事几百年来都完全交给宰辅。那些掌握政权的大臣,有的图谋篡逆,本来就把利用天下作为目的,于是造成放纵松弛;即使贤能如王导、郗鉴、何充、谢安,也只是对内压制强臣,对外抵御夷狄祸患,有闲暇时便从容谈论,自我寄托于风流清谈;至于贪鄙的司马道子,就更不用说了。等到晋朝灭亡,法纪毁坏,风俗败坏,到了极点。宋武帝凭借武功取得最高职位,豪迈有余而不熟悉治理事务,自然还来不及想到亲自接触百姓。刘穆之、傅亮不过是些小有权变之术的小人,对百姓治理得好坏漠不关心;有关官吏贪污混浊、造成混乱的情况,更不知到了什么程度。文帝承受这些弊病,想要整理已经紊乱的局面,就更不能高高拱手,安坐在清静之中以保持尊贵。何况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君主、拥立君主,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百姓甚至不知道还有天子。如果不亲自到延贤堂听取意见,那么君主只是虚悬于上,政事任由他人废置,又哪里足以制伏掌权的奸臣、保住最高职位呢?所以他急于亲自临堂,是为了向臣民显示国家有主人,也是在寻求使自己强大的办法。由此可知,文帝的志向和谋略已经很深;而诛杀悖逆臣子的行动、元嘉之治的成就,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如果把这当作君主治理天下的正道,那就只是末节了。国家的大政不过几项:官吏铨选、赋税徭役、刑罚诉讼;至于这些大政的具体分支事务,则繁杂无穷。只要选得恰当的人来办理,再用法令加以整饬,使士人不被废弃,百姓不受困苦,权力也不发生转移。若一定要降低天子的尊严,撤下冕旒和充耳,亲自过问针头刀尖之类的小事以及子女的淫邪,与百姓争聪明而使自己越来越善于扰乱政事,与各级官员争夺权力并更加秘密地窃取权力,那么聪明敏锐过了头,最终反会昏乱;想靠这种办法振兴百年颓败,使天下在早晚之间澄清,岂不是很难吗?文帝派遣使者巡行郡县,访求百姓疾苦,又下诏让各郡县分别陈说利弊,这才可以说是懂得治理。亲自临堂听讼,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不是可以效法的常道。王敬弘说:“我得到这些诉讼文书,读了之后实在自己也不明白。”他的话虽然傲慢,却仍没有失去宰相应有的体统。宰相应当掌握大纲要领,辅佐天子任用人才、修明法制,使天下安宁;何况天子本人呢?四

赫连勃勃权谋勇力皆万人敌也,立国于险要之地,大修城池,宜足巩固以居而末如之何,乃至其子而遂亡。故夷狄恶其起而若未足忧也,不患其盛而若不可拔也。赫连氏亡而五胡杂糅之中原皆为拓拔氏所有,并刘、石、慕容、苻、姚、乞伏、赫连、沮渠、冯、高、吕、段、秃发之宇而合于一,固将挟全力以为南国忧,然而无足忧也。夷裔之未入中国,则忧其相并而合;既入中国,则患其杂宂而不适所治,不患其合一极盛而以相压也。故宋武之时难矣:奋勇以灭慕容超,而姚兴又競;全力以灭姚泓,而赫连、拓拔又乘间以争;欲再举以争关中,而郑鲜之曰:“江南士庶引领以望返旆。”盖二夷既灭,人心乍弛,不能再振矣。拓拔氏血战以克统万,穷兵以破蠕蠕,精甲锐师半消折于二虏,是亦勃勃死而昌无能为之势也。宋能乘之,此其时矣;坐困江东,惮其威而不进,进而不敢与之敌,盖失此一时,而六代之偷安不足以兴。文帝非英武之君,到彦之之流不足以有为,惜哉!〖五〗拓拔焘惜财而不轻费,亲戚贵宠未尝横有所及,其赏赐勋绩死事之臣,则无所吝,用财之道,尽于此矣。有天下而患贫,岂惟其不当患也,抑岂有贫之可患乎?天之时、地之泽、人之力、以给天下之用者,自沛然而有余。乃患贫而愈窘于用,则崔浩之言审矣。国之贫,皆贫国之臣使之然也。贫国之臣有二:一则导君以侈者,其奸易知也;一则诱君于吝者,其奸难测也。诱君以吝者,使其君以贫告臣民,而使为我吝,君一惑之,则日发不足之欢,言之熟而遂生于心,必不以帑藏之实使其臣知之。君匿于上,奸人乃匿于下,交相匿而上不敌下之奸,浸淫日月,出入委沓,且使其君并不知有余不足之实。猝有大兵大役馈饟赏赐之急需,皆见为不足而吝于出纳,而国事不可言矣。凡为此者,皆君之亲戚贵宠,而君以为真爱我者也。经用吝而其赏赐不吝,匪直赏赐耳,上下相匿,而大臣不能问,群臣不敢问,奸人且暗窃之以去,而上下皆罔所闻知。延及于子孙,则上无所匿于下,而专听奸人之匿以罔上,固必曰吾国贫也。大兵大役之猝至,非吝于用以酿溃乱,则横取之百姓而民怨不恤,曰吾实贫而不能不取之民也。则不徒亲戚贵宠之窃以厚藏者不可问,其所未窃者,湮沈填塞于古屋积土之中,至于国亡以资乱民之掠夺,新主之富有,而初不自知。呜呼!财一滥施于权贵,而事废于国,民怨于下,兵溃于境,国卒以亡,皆导吝之说为之,亦孰知导吝之情为窃国之秘术哉?庸主惑之,察主尤惑之,丧亡相踵而不悟,悲夫!〖六〗陶靖节之不仕,不可仕也,不忍仕也。其小试于彭泽,以世家而为仕,道在仕也。仕而知其终不可而去之,其用意深矣。用意深而终不可形之言,故多诡其辞焉。不可形之于言而托之诡词者,非畏祸也,晋未亡,刘裕未篡,而先发其未然之隐,固不可也。万一裕死于三年之前,义符辈不足以篡,一如桓温死而谢安可保晋以复兴,何事以未成之逆加诸再造晋室之元勋,而为已甚之辞哉?此君子之厚也。故其归也,但曰“岂能为五斗米响乡里小儿折腰”。如是而已矣。虽然,此言出而长无礼者之傲,不揣而乐称之,则斯言过矣。君子之仕也,非但道之行也,义也;其交上下必遵时王之制者,非但法之守也,礼也。县令之束带以见督邮,时王之制,郡守之命,居是官者必繇之礼也。知其为督邮而已矣,岂择人哉?少长也,贤不肖也,皆非所问也。孔子之于阳货,往拜其门,非屈于货,屈于大夫也;屈于大夫者,屈于礼也。贤人在下位而亢,虽龙犹悔,靖节斯言,悔道也。庄周曰:“无所逃于天地之閒。”君子犹非之。君臣之义,上下之礼,性也,非但不可逃也,亢而悔,则蔑礼失义而不尽其性,过岂小哉?非有靖节不能言之隐,而信斯言以长傲,则下可以陵上;下可以陵上,则臣可以侮君,臣可以侮君,则子可以抗父。言不可不慎,诵古人之言,不可以昧其志而徇其词,有如是夫!〖七〗

译赫连勃勃的权谋、勇力,都足以一人抵挡万人。他在险要之地建立国家,大力修筑城池,本来应该足以巩固基业而安居,却仍然没有办法,到了他的儿子时国家就灭亡了。所以夷狄在尚未兴起时,人们担心它兴起,却好像还不值得忧虑;并不担心它强盛,好像又难以拔除。赫连氏灭亡后,五胡杂处的中原全都被拓拔氏占有,连同刘、石、慕容、苻、姚、乞伏、赫连、沮渠、冯、高、吕、段、秃发等部族的疆域合而为一,本来将要凭借全部力量成为南国的忧患,然而其实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夷狄尚未进入中原时,人们担心它们相互兼并、合为一体;进入中原以后,反而担心它们杂乱繁冗,不适合治理,并不担心它们统一而极度强盛、相互压制。因此宋武帝时期确实处境艰难:奋勇攻灭慕容超,姚兴又在一旁争夺;竭尽全力攻灭姚泓,赫连氏、拓拔氏又乘机争夺;想要再次出兵争夺关中,郑鲜之说:“江南的士人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军队返回。”大概是两个夷狄政权既已消灭,人心刚刚松弛,不能再次振作了。拓拔氏经过血战攻克统万城,又穷尽兵力击破蠕蠕,精锐铠甲和锐利军队有一半消耗折损在这两个敌人手中;这也正是赫连勃勃死后,拓拔焘的势力虽然昌盛,却已经难有作为的形势。宋朝本可以乘此机会进攻,这正是时机;可是宋朝困守江东,畏惧拓拔氏的威势而不敢进军,即使进军也不敢与之交战,大概因此错失了这个时机,后来六代苟且偷安,也没有足以使国势振兴的作为。文帝不是英武之君,到彦之之流也不足以有所作为,真是可惜啊!五 拓拔焘爱惜财物,不轻易耗费;亲戚和受宠的贵人从未无故横加取用。至于赏赐有功勋绩、为国战死的大臣,他却从不吝惜。这就是使用财物的道理全部所在。拥有天下却担心贫穷,难道只是本来不该担心吗?难道贫穷本身就值得忧虑吗?上天的时运、土地的恩泽、人的力量,用来供给天下使用的资源,自然充足而有余。既然担心贫穷,反而在用度上越来越窘迫,那么崔浩的话确实说得周密。国家贫穷,都是使国家贫穷的大臣造成的。使国家贫穷的大臣有两种:一种是引导君主奢侈的人,他们的奸邪容易看出;另一种是诱导君主吝啬的人,他们的奸邪难以测知。诱导君主吝啬的人,使君主向臣民宣称贫穷,又让臣民替自己节省。君主一旦被他迷惑,他便每天向君主陈述物资不足的好处,反复说久了,这种话就会深入君主内心;君主必然不会把府库中的实际储备让臣下知道。君主在上面隐瞒,奸人就在下面隐瞒;上下互相隐瞒,上面的君主就敌不过下面奸人的欺骗。日积月累,财物出入繁杂,于是还使君主根本不知道实际是有余还是不足。突然遇到大规模战争、大型劳役,急需军粮和赏赐时,所有物资都被说成不足,出纳又吝于支出,国家大事就无法说了。凡是这样做的人,都是君主的亲戚和受宠的贵人,而君主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爱护自己的人。平时经费使用时很吝啬,赏赐时却不吝惜;不只是赏赐如此,上下互相隐瞒,大臣不能追问,群臣也不敢追问,奸人还暗中窃取财物离去,上下都完全不知道。事情延续到子孙一代,君主对下属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却只听信奸人的隐瞒来欺骗上面,因此一定会说:“我国贫穷。”大规模战争和劳役突然到来时,如果不是吝惜用度而酿成崩溃混乱,就是横征百姓而不顾民怨,并说:“我国确实贫穷,不能不向百姓征取。”这样一来,不只是亲戚贵宠盗窃财物、使私人储藏丰厚的事情无人追问;那些尚未被盗窃的财物,也会沉埋堵塞在旧屋的积土之中,直到国家灭亡,成为乱民掠夺、新君主富有的资财,而原来的君主起初竟不知道。唉!财物一旦过度施给权贵,国事就会废弛,下面产生民怨,边境上的军队溃败,国家最终因此灭亡;这一切都是引导君主吝啬的说法造成的。又有谁知道,诱导君主吝啬的真实用心,竟是窃取国家的秘密方法呢?庸昧的君主会被它迷惑,明察的君主也尤其会被它迷惑;国家相继丧亡却始终不能醒悟,真可悲啊!六 陶靖节不出仕,是因为不可以出仕,也是因为不忍心出仕。他在彭泽任职时只是稍作尝试,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做官,说明当时他认为仕途还有道理。做官后明白终究不能继续,于是离去,他的用意很深。用意深而又不能最终把它明白说出来,所以常常故意说些曲折的话。不能把心意明白说出来,并不是因为害怕祸患;当时晋朝还没有灭亡,刘裕也还没有篡位,若预先揭露尚未发生的隐情,本来就是不可以的。万一刘裕在三年以前就死了,刘义符等人又不足以篡位,事情就会像桓温死后谢安能够保全晋朝、使它复兴一样;那又何必把尚未成为事实的叛逆罪名加在重建晋室的元勋身上,说出过分的话呢?这正是君子的厚道。所以他归隐时,只说:“难道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儿弯腰吗?”如此而已。不过,这句话一旦流传出去,长期无礼之人的傲慢便会借此滋长;如果不加思量却乐于称道这句话,那么这句话就说过头了。君子出仕,不只是为了推行道,也因为这是义;他与上下级交往必须遵守当时君主所制定的制度,不只是守法,也是守礼。县令束好衣带去拜见督邮,这是当时君主的制度,也是郡守的命令;身居这个官职的人就必须遵行这种礼。只知道对方是督邮罢了,难道还要挑选他的为人吗?不论年长年幼、贤能不肖,都不是需要考虑的事。孔子对于阳货,曾到他门上拜访,并不是屈服于阳货本人,而是向大夫行礼;向大夫屈身,就是向礼屈身。贤能的人处于下位却傲慢抗拒,即使是龙也会后悔;陶靖节这句话,是导致后悔的道理。庄周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天地之间的关系。”君子尚且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君臣之义、上下之礼,是人的本性;不只是不能逃避,若傲慢抗拒而后悔,就会蔑视礼、丧失义,也不能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这种过错难道还小吗?如果不是因为陶靖节有不能明说的隐情,却相信这句话而助长傲慢,那么下属就可以凌驾上级;下属可以凌驾上级,臣子就可以侮辱君主;臣子可以侮辱君主,儿子就可以抗拒父亲。说话不可不慎;诵读古人的话,不可以不明白他们的心志而只顺从字面。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七

扩其情以统初终,而汇观其同异,则听言也,固不难矣。非坚持一背戾之说,不然之效已著,而迷谬不解者之难辨也。言烦而竞,诡出而相违,莫可端倪,而唯其意之所营,以恣其辩,惑人甚矣,而尤无难辨也。凡言之惑人也,必有所动以兴;下者动以利,其次动以情,其次动以气。利者灼见之而辨矣,或倡之,遂或和之,然皆私利之小人也,于人辨之而已。情之动也无端,偶见为然而然之,偶见为不然而不然之,因而智计生焉,因而事之机、物之变、古人之言、皆可为其附会之资,而说益长、情益流,非有所利也,而若沥血以言之,不获已而必强人以听,此疑于忠而难辨者也。然人之情无恒者也,倏而然之,倏而不然之,则知其情之妄,而非理之贞也。至于气之动而尤不可御矣,若或鼓之,若或飏之,一人言之而羣嚣然以和之,言者不知其所以言,和者愈不知其所以和,百喙争鸣,若出一口,此庄周所谓“飘风则大和而听其自已”者也。既自已矣,则前后之不相蒙,还以自攻也而不恤。虽然,亦岂有难辨者哉?观于拓拔氏伐蠕蠕之议,而鼓以气、盪以情者,直可资旁观者之一哂而已。当其议伐赫连氏,则曰宜置赫连而伐蠕蠕,崔浩持之,伐赫连而灭其国、俘其君矣,已而议伐蠕蠕,则又曰蠕蠕不可伐也。何前之伐蠕蠕也易而今难,何前之克蠕蠕也利而今无利。一言而折之有余,而羣喙争鸣不息,有如是夫!人以为不可伐,则曰可伐,人以为可伐,则曰不可。气之为风也,倏而南,条而北;氣气之为冬夏也,倏而寒,倏而暑;调之为暄清之适者,因乎时而已矣。言之善者,调其偏而适以其时。崔浩之言,则可谓知时矣,风不可得而飘,寒有衣儒、暑有箑也。拓拔寿之能用崔浩也,而犹疑之情兴气动,难乎其不撼,况智不如寿者乎?虽然,无难办也,统其初终,析其同异,以其所然攻其所不然,扩然会通以折中之,豈难辨哉?豈难辨哉?〖八〗元嘉之北伐也,文帝诛权奸,修内治,息民六年而用之,不可谓无其具;拓拔氏伐赫连,伐蠕蠕,击高车,兵疲于西北,备弛于东南,不可谓无其时;然而得地不守,瓦解蝟缩,兵歼甲弃,并淮右之地而失之,何也?将非其人也。到彦之、萧思话大溃于青、徐,邵弘渊、李显忠大溃于符离,一也,皆将非其人,以卒与敌者也。文帝、孝宗皆图治之英君,大有为于天下者,其命将也,非信左右佞幸之推引,如燕之任骑劫、赵之任赵葱也;所任之将,亦当时人望所归,小试有效,非若曹之任公孙彊、蜀汉之任陈祗也;意者当代有将才而莫之能用邪?然自是以后,未见有人焉,愈于彦之、思话而当时不用者,将天之吝于生材乎?非也。天生之,人主必有以鼓舞而培养之,当世之士,以人主之意指为趋,而文帝、孝宗之所信任推崇以风示天下者,皆拘葸异谨之人,谓可信以无疑,而不知其适以召败也。道不足以消逆叛之萌,智不足以驭枭雄之士,于是乎摧抑英尤而登进柔輭;则天下相戒以果敢机谋,而生人之气为之坐痿;故举世无可用之才,以保国而不足,况欲与猾虏争生死于中原乎?夫江东之不振也久矣。谢玄监军事,始收骁健以鼓励之,于是北府之兵破苻坚而威震淮北;宋武平广固、收雒阳、入长安,而姚兴、拓拔嗣不能与之敌,皆恃此也。已而宋武老矣,北府之兵,老者退,少者未能兴也。宋武顾诸子无驾御之才而虑其逼上,故鬭王镇恶、沈田子诸人于关中,使自相残刘而不问。文帝人立,惩营阳之祸,急诛权谋之士,区区一檀道济而剑已拟其项领。上之意指如彼,下之祸福如此,王昙首诸人雍容谈笑以俟天下之澄清,虽有瑰玮之才,不折节以趋荏苒者,几何也?乃于其中择一二铮铮者使与猾虏竞,拓拔焘固曰;“龟鼈小竖,夫何能为。”其墮彼目中久矣。孝宗之任邵、李以抗女直,亦犹是也。岳诛韩废,天下戒心于有为,风靡而弗能再振矣。身无英武之姿,外有方张之寇,奖柔顺以挫英奇,虽抱有为之志,四顾无可用之人,前以取败而不自知,及其败也,抑归咎于天方长乱,而虏势之不可撄也,愈以衰矣!〖九〗闇而弱者之用兵,其防之也,如张幮帐以御蟁蠓,薄絺疏绤使弗能入焉,则鼾睡以终夕;若此而不弃师失地以近于亡也,不可得矣。崔浩策宋兵之易败也,曰:“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可席卷而使无立草之地。”宋终不出其所料,金墉破而到彦之走,滑臺败而萧思话走,守者分,攻者聚,一方溃,而诸方之患在腹心,不可支矣。故以战为守者,善术也;以守为战者,败道也;无他,将无略而以畏谨为万全之策也。

译把一件事的情由扩展开来,贯通始终,再汇总观察其中的相同与不同,那么辨听言论本来并不困难。困难在于有人坚持一种悖逆的说法,明明后果已经显现,却仍然迷惑错误而不能辨明。言辞繁多而互相争竞,诡异地层出不穷、彼此矛盾,看不出头绪;如果只随着自己的意图经营,放纵自己的辩说,就会极大地迷惑人,其实尤其不难辨别。凡是能够迷惑人的言论,必定是先有某种东西触动它而使它兴起。最低一等是被利益触动,其次是被情感触动,再其次是被意气触动。利益一眼就能看出并加以辨别;有的人倡导这种说法,便有人附和,但这些都是谋求私利的小人,只要从人的角度辨认出来即可。情感一被触动就没有定准,偶然看见事情像这样,就认为事情确实如此;偶然看见事情不像这样,就认为事情确实不是这样,于是产生智谋计策,于是事情的机密、事物的变化、古人的言论,都可以成为附会的材料。说法越来越多,情感越来越泛滥,并不是为了获取利益,却好像要滴血发言;不得已时还一定要强迫别人听从。这种情况容易被误认为忠诚,因而难以辨别。但人的情感没有恒常不变的性质,一会儿认为是这样,一会儿又认为不是这样,于是就知道这种情感是妄妄的,并非坚定不移的道理。至于被意气触动,就更加无法控制了:仿佛有人在鼓动它,仿佛有人在扬播它,一个人说出来,众人便喧嚣着附和;说话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附和的人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附和,众多嘴巴争相发声,却好像出自同一张嘴。这就是庄周所说的“狂风一吹,众声大作,听凭它自己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既然它已经自行停止,前后言论互不相连,甚至反过来攻击自己,也不在乎了。不过,这难道还有什么难以辨别的吗?看看拓拔氏攻打蠕蠕时的议论,那些被意气鼓动、被情感激荡的说法,不过只能供旁观者一笑罢了。当时讨论征伐赫连氏时,有人说应当暂且放过赫连氏而征伐蠕蠕,崔浩坚持这一主张;后来征伐赫连氏,果然灭了它的国家,俘获了它的君主。之后又讨论征伐蠕蠕,却又说蠕蠕不可征伐。为什么以前征伐蠕蠕容易,如今却困难?为什么以前战胜蠕蠕有利,如今却没有利益?一句话就足以驳倒这种说法,但众人却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竟然如此!人们认为不可征伐时,他就说可以征伐;人们认为可以征伐时,他又说不可征伐。气形成风,忽然向南,转而又向北;气形成冬夏,忽然寒冷,忽然暑热;调和成温暖清凉的适宜状态,只是根据时令而已。善于发言的人,就是调节其中的偏差,使它适合当时的情势。崔浩的话,可以说是懂得时势了:风不能任意控制,但寒冷时有衣物,暑热时有箑。拓拔寿能够任用崔浩,却仍然会因疑虑而意气动摇,难以不受影响,何况才智不如拓拔寿的人呢?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难以处理的:统摄事情的始终,分析其中的相同与不同,用已经认定的道理去攻驳尚未认定的说法,全面贯通后加以折中,这难道难以辨明吗?难道难以辨明吗?〖八〗 元嘉年间北伐时,文帝诛杀专权奸臣,整治内部政务,使百姓休养生息六年后才出兵,不能说没有准备;拓拔氏征伐赫连,征伐蠕蠕,攻击高车,军队在西北疲惫,东南的防备松弛,也不能说没有时机。然而取得土地却不能守住,军队瓦解,像刺猬蜷缩一样退缩,士兵被歼灭,铠甲被丢弃,连淮右的土地也失去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到彦之、萧思话在青、徐大败,邵弘渊、李显忠在符离大败,情形相同,都是将领不合适,拿士卒去和敌人交战。文帝、孝宗都是谋求治理天下的英明君主,都是想在天下大有作为的人;他们任用将领,并不是听信身边佞幸之人的推荐引荐,如同燕国任用骑劫、赵国任用赵葱那样;所任用的将领,也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经过小规模试用而见效,并不像曹氏任用公孙彊、蜀汉任用陈祗那样。难道是当时有将帅之才,却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们吗?可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到比到彦之、萧思话更强而当时没有被任用的人,难道是上天吝惜于降生人才吗?不是。上天生育人才,君主本应有所鼓舞和培养;当世士人也会把君主的意旨作为行动方向。可是文帝、孝宗所信任、推崇并用来向天下树立榜样的,都是拘谨怯弱、过分谨慎的人,认为他们可信而毫无疑虑,却不知道这样正是招致失败。他们的道德不足以消除叛逆的萌芽,智慧不足以驾驭枭雄之士,于是压制杰出的人才而提拔柔弱之人;天下人便互相告诫要有果敢和机谋,活人的精神也因此坐失活力。所以整个天下都没有可用的人才,连保全国家都做不到,更何况想同狡猾的敌虏在中原争生死呢?江东衰弱已经很久了。谢玄监管军事时,才开始收用骁勇强健的人来鼓舞激励他们,于是北府之兵击败苻坚,威震淮北;宋武帝平定广固,收复雒阳,进入长安,姚兴、拓拔嗣都不能与他抗衡,全都依靠这一点。后来宋武帝年老了,北府之兵中年老的退下,年轻的又还没有振作起来。宋武帝回顾诸子,没有驾驭局势的才能,又担心他们逼迫君上,所以让王镇恶、沈田子等人在关中互相争斗,使他们自相残杀,却不加过问。文帝即位后,鉴于营阳王的灾祸,急忙诛杀有权谋的人,仅仅一个檀道济,剑已经架到了他的脖颈上。上面的意旨是这样,下面所面临的祸福也是这样;王昙首等人却从容谈笑,等待天下澄清。即使有奇伟杰出的人才,不屈身迎合、不随波迁延的,又有多少呢?于是从中选出一两个铮铮有骨气的人,让他们同狡猾的敌虏竞争。拓拔焘本来就说:“龟鳖般的小竖子,能做什么?”宋人的地位早已被他看低了。孝宗任用邵弘渊、李显忠抵抗女直,也还是这样。岳飞被杀,韩世忠被罢免,天下对有所作为的人都产生戒心,风气随之倾倒,再也不能振作。自身没有英武的气概,外面又有正在强盛的敌寇,却奖励柔顺之人而挫抑杰出奇异的人才;即使抱有建功立业的志向,环顾四周也没有可用的人,先前因为这些而失败却自己不知道,等到失败后,又把责任归咎于上天正使乱局延长、敌虏势不可当,于是更加衰弱了!〖九〗 昏暗而软弱的人用兵,防守敌人,就像张开帐幕来抵御蚊虫,使用薄絺、稀绤使蚊虫不能进入,然后鼾睡到天亮;如果这样用兵而不抛弃军队、丢失土地并走近灭亡,是不可能的。崔浩推测宋军容易失败,说:“东西方向排列军队,绵延二千里,每一处不过数千人,阵形分散、势力薄弱,可以席卷而过,使那里连一根草也无处立足。”宋军最终没有超出他的预料:金墉被攻破,到彦之逃走;滑臺失败,萧思话逃走。防守的一方分散,进攻的一方集中,一处溃败,各处的祸患便深入腹心,再也支撑不住。因此,把进攻当作防守,是善于用兵的方法;把防守当作进攻,是失败的道路;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将领没有谋略,却把畏惧谨慎当作万全之策。

然则孔子之于战也慎,于行军也惧,又何以称焉?夫列兵千里,尺护而寸防之,岂其能惧哉?栉比株连以外蔽而安处其中,则心为之适然而忘忧;寇之来也,于彼乎,于此乎,我皆有以防之,则处败而声息先闻,固可自全以退,而无忽出吾后以夹攻之患;于是乎而惧之情永忘,弗惧也,则亦无所慎矣。若夫惧以慎者,一与一相当,虔矫三军,履死地而生之,曾是瓜分碁布为能慎也与?不战而慎,未临事而惧先之,不败何待焉?〖一○〗滑臺陷,青州没,宋师熸,而拓拔氏旋遣使人聘宋以求和亲,踰年而宋报礼焉,此南北夷夏讲和之始也。宋大败,而刘振之且弃下邳以奔逃,拓拔氏乘之以卷江、淮也易矣;顾敛兵以退而先使请和,岂其无吞宋之心哉?力疲于蠕蠕,而固不能也。乃乘宋之惴慄以收宋,知宋之得释重忧,必欣然恐后,此虏之狡也。夫宋新败之余,弗能急与之争,则姑受其和而缓敌以待时,庸讵非策。且其于拓拔氏也,既非君父之雠,又无割地称臣之辱,如赵宋然者,则抑非义之所不许。顾亦思彼之先我以求和者何心乎?和者,利于夷狄而不利于中国,利于屡胜之兵,而不利于新败之国者也。夷狄以战而强、以战而亡者也;其能悔祸以息兵,则休息其兵,生聚其民,蕃育其马,而其骑射技击,则性焉习焉,而不以不用而废。中国则恃和以安而忘危矣;士争虚名于廷,兵治生计于郊,人心解散,冀长此輯睦而罢兵以偷安,一旦闻警而魂摇,其败亡必矣。屡胜之余,败之几也,虽屈己以和人,不以为辱而丧其气,抑以免骄兵之取败也,善居胜者也。若败矣,君方悔前者之妄动以致衄,而情不竞,惴惴危慄,得和以无虞,而涣然冰释,于是乎戒战之危,而歆和之利,虽不弭兵,兵必弭矣。边陲戍守之士,皆赘设而聊以逍遥,尚足恃以御非常之变邪?骄贪无厌之虏,方养全力以乘我,而我幸其驯扰,抱虎而望其息机牙,不亦愚乎?刘宋以和而罢兵,赵宋欲罢兵而讲和,赵宋尤惫矣。以和而弭兵者,志不在弭兵,弭于外未忘于内,故刘宋犹可不亡。以弭兵而和者,唯恐己之不弱也,故赵宋君臣窜死于海滨而草能救。且曰:“君无失德,民不知兵。”可胜悼哉!〖一一〗拓拔氏诏举逸民,而所征皆世胄,民望属焉,其时之风尚然也。江左则王、谢、何、庾之族显,北方则崔、卢、李、郑之姓著,虽天子莫能抑焉,虽夷狄之主莫能易也。士大夫之流品与帝王之统绪并行,而自为兴废,风尚所沿,其犹三代之遗乎!夫以族姓用人者,其途隘;舍此而博求之,其道广;然而古之帝王终不以广易隘者,人心之所趋,即天叙天秩之所显也。尧求人于侧陋,而舜固虞幕之裔;文王得贤于屠钓,而太公固四岳之嗣。降及于周衰而游士进,故孔子伤陪臣之僭,而忧庶人之议。春秋于私嬖骤起之臣,善则书人,恶则书盗;孟子恶处士之横逆,而均之于洪水猛兽;耕商驵侩胥史之徒起,而为大伦之蟊贼,诚民志之所不顺也。汉高起自田闲,萧、曹拔于掾吏,上意移而下俗乱,故江充、主父偃、息夫躬、哀章之徒,得以干主行私,乱君臣父子之彝伦而祸人宗社;然而古道之在人心者,不可泯也。六代南北分,而此意独传,以迄于唐,世胄与寒门犹相持而不下。及朱温肆清流之毒,五季摧折以无余,宋因陋而不复。然其盛也,吕、范、韩、陈犹以华胄而登三事、列清要,天下咸想望之;其卓然立大勋明圣学者,类能不坠家声而为国所恃赖,至于文及甫、程松之为败类者,百不得一也。女直、蒙古更主中国,而北面事之者,皆猥类无行之鄙夫,无有能如崔浩之不惜怨祸以护士大夫之品类者,而古道埽地无余。以迄于今,科举孤行,门阀不择,于是而市井锥刀、公门粪除之子弟,彫虫诡遇,且与天子坐论而礼绝百僚。呜呼!君子之于小人,犹中国之于夷狄,其分也,天也,非人之故别之也,一乱而无不可乱矣。六代固尝以夷狄主中国矣,而小人终不杂于君子,彼废而此不废焉。至于两俱废,而后人道之不灭者无几矣。拔浊流而清之,将谓引小人而纳于君子之途,道至大也;乃其弊也,夷君子于小人,而道遂喪。道大则荒,故先王畏其荒而不嫌其隘,譬之治津涂者,无迳隧而任人之行,则蔓草遍于周行,而无所谓津涂矣。其位,君子也;其职,君子也;其饰文物以希当世者,君子也。而钱刀嚚讼之声,习而闻之;役父谇母之色,狎而安之;则廉耻丧于天下,而人无以异于禽。故曰:将引小人而纳之君子,实夷君子于小人也。小人杂于君子,而仕与同官,学与同师,游与同方,婚姻与同种姓,天下无君子,皆小人矣,中国皆夷狄矣,可胜痛哉!有王者起,无仍朱温恶清流之恶;名世兴,无避崔浩清流品之怨,庶以扶乾坤于不毁乎!〖一二〗

译既然如此,孔子对于战争很慎重,对于行军又很畏惧,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军队绵延千里,逐尺防护、逐寸设防,难道还会畏惧吗?像梳齿一样密集、像树根一样相连,在外围遮蔽防守而安然处在其中,内心就会因此安适而忘记忧患。敌人从哪里来,是那里还是这里,我们都有办法防备;这样即使处于败势,也能先听到声息,当然可以自行保全而退却,不会有敌人突然从背后出现、前后夹攻的忧患。这样一来,畏惧的心情就永远忘掉了;既然不畏惧,也就没有什么可慎重的了。至于因为畏惧而慎重,如果双方兵力相当,便使三军处于[原文“虔矫”疑误],踏入死地而使他们获得生路,难道把军队分割得像瓜瓣、棋子那样分布,就能算慎重吗?还没有交战就慎重,在事情发生前先让畏惧占了上风,不失败还等什么呢?〖一 ○〗 滑臺陷落,青州失守,宋军衰败,而拓拔氏随即派使者聘问宋朝,寻求和亲;过了一年,宋朝才回报礼聘,这是南北双方以及夷狄与华夏开始讲和的时候。宋朝遭到大败,刘振之又将放弃下邳而逃走,拓拔氏乘势席卷江、淮,原本是很容易的;但他却收拢军队退去,先派使者请求讲和,难道是没有吞并宋朝的心思吗?只是军力被蠕蠕消耗,实在不能这样做。他又乘宋朝战败后恐惧战栗之时来收服宋朝,知道宋朝得以解除重大忧患后,一定会欣喜而唯恐落后;这就是敌虏的狡猾。宋朝刚刚战败,不能立即同他争斗,那么姑且接受他的和议,暂时缓解敌情以等待时机,难道不也是一种策略吗?况且对于拓拔氏,宋朝既没有君父之仇,又没有割地称臣的耻辱,不像赵宋那样,所以也并非道义所不允许。只是也应想一想,他抢在我们之前请求讲和,究竟是什么用心。和议有利于夷狄而不利于中国,有利于屡次获胜的军队而不利于刚刚战败的国家。夷狄凭借战争而强盛,也凭借战争而灭亡;如果他们能够悔悟祸乱、停止用兵,就会让军队休息,使百姓繁衍,繁育马匹,而骑射和搏击的技艺则由于天性和习惯而保留,不会因为不用而荒废。中国却依赖和议来求安,因而忘记危险;士人在朝廷争夺虚名,军队在郊外经营生计,人心涣散,只希望长久保持这种和睦、停止战争来苟且求安。一旦听到警报就魂魄动摇,必然失败灭亡。屡次胜利之后,失败也就临近了;即使屈己向人求和,也不认为是耻辱,不因此丧失士气,反而可以避免骄兵导致失败,这才是善于处置胜势。若已经失败,君主正悔恨先前妄动而导致败伤,情势又不能争竞,心中惴惴不安、恐惧战栗;得到和议而没有忧患,心情便像冰块融化一样完全释然,于是警惕战争的危险而羡慕和议的利益,即使没有正式停止战争,战争也一定会停止。边疆守卫的士兵,都成了多余设置,只是姑且用来逍遥,难道还足以依靠他们抵御非常的变故吗?骄横贪婪、欲望无穷的敌虏,正养足全部力量来乘机袭击我们,而我们却庆幸他们驯服安定,抱着老虎盼望它收起爪牙,不也是愚蠢吗?刘宋因为和议而停止战争,赵宋想停止战争而求和,赵宋尤其疲惫。通过和议来停止战争的人,志向并不在于真正停止战争:对外停止了战争,对内却没有忘记,因此刘宋还可以不灭亡。以停止战争为目的而求和的人,只怕自己不够弱,所以赵宋君臣逃亡并死在海滨,而[原文“草能救”疑误]。还说:“君主没有失德,百姓便不知道战争。”这难道不值得极其哀痛吗!〖一一〗 拓拔氏下诏举荐隐逸之士,但所征召的都是世代显贵的子弟,民众的声望也归附于他们;当时的风气就是如此。江左有王、谢、何、庾等家族显贵,北方则有崔、卢、李、郑等姓氏显著,即使天子也不能压制他们,即使夷狄的君主也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士大夫的等级品流与帝王的统绪并行,各自形成兴废;这种沿袭的风气,大概还保留着三代的遗意吧!按照族姓任用人才,途径是狭窄的;舍弃这一点而广泛求取人才,道路就宽广。然而古代帝王终究不以宽广的道路取代狭窄的道路,因为人心所趋向的,正是上天安排的次序和等级所显现的。尧从卑微之处求取人才,但舜本来就是虞幕的后裔;文王从屠夫和垂钓者中得到贤人,但太公本来就是四岳的后代。到了周朝衰落、游士进用之后,孔子因此痛惜陪臣僭越,又忧虑庶人议论政事。《春秋》记载那些因私宠而突然兴起的臣子,善的就称为“人”,恶的就称为“盗”;孟子厌恶处士蛮横悖逆,把他们同洪水猛兽相提并论。耕作者、商人、驵侩、胥吏等人兴起,成为破坏大伦的祸害,这确实是民心所不顺从的。汉高祖从田野间起兵,萧何、曹参从属吏中被提拔;上面的意向一改变,下面的风俗就混乱了。因此江充、主父偃、息夫躬、哀章之流得以干预君主、行其私欲,扰乱君臣父子的常伦,使人和宗庙社稷遭受祸害。然而,古道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可能磨灭。六代时期南北分裂,这种观念却独自流传下来,一直到唐代,世代显贵的家族与寒门仍然相持不下。等到朱温肆意施行毒害清流的政策,五代将其彻底摧毁,宋朝因循旧弊而没有恢复。可是宋朝兴盛时,吕、范、韩、陈等人仍凭借华贵的门第登上三公之位、列于清要之职,天下人都向往他们;那些卓然建立大功、阐明圣学的人,大多能够不辱没家声,成为国家所倚赖的人;至于文及甫、程松这类成为败类的人,百人中还不到一个。女直、蒙古相继成为中国的君主,而向北面事奉他们的人,都是卑劣无行的小人,没有一个能像崔浩那样不惜招致怨恨和灾祸来维护士大夫的品类,于是古道被扫荡得一无所有。直到今天,科举独自盛行,不再选择门阀,于是市井中斤斤计较牟利之人、公门中从事粪除之人的子弟,凭借雕虫小技和侥幸取巧,竟然可以同天子坐而论道,礼数上甚至超过百官。唉!君子与小人的关系,就像中国与夷狄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区别,是上天所定的,不是人故意把他们区别开来。一旦发生混乱,就没有什么不能被扰乱了。六代本来曾经有夷狄统治中国,但小人始终没有混杂到君子之中;夷狄的统绪虽然废弃了,君子的统绪却没有废弃。直到两者都废弃,后来人道能够不灭的东西就很少了。清除浊流而使它变清,原本是想把小人引入君子的道路,这一道理极其宏大;但它的弊端,是把君子降为小人,道便随之丧失。道理越宏大就越容易荒疏,所以先王害怕它荒疏,不嫌它狭窄。这就像治理渡口道路的人,如果没有小路和通道,任凭人们随意行走,那么蔓草就会遍布道路,也就没有所谓渡口道路了。身居其位的是君子,担任其职的是君子,以礼制文物来适合当世的也是君子;但如果习惯并听闻钱刀和喧嚣争讼的声音,亲近并安于役使父亲、责骂母亲的神色,那么天下的廉耻就会丧失,人与禽兽便没有区别。所以说,所谓要把小人引入君子的行列,实际上是把君子降为小人。小人混杂在君子中,与君子担任同样的官职、跟从同一个老师学习、同处于一个交游圈子、通婚于同一姓族,天下便没有君子,全都成了小人;中国也全都成了夷狄,难道不令人极其痛心吗!如果有王者兴起,不要重蹈朱温厌恶清流的错误;如果有名世之才兴起,不要回避崔浩维护清流品类所招致的怨恨,或许可以扶持天地,使其不至毁坏吧!〖一二〗

吏民得告守令,拓拔氏之制也。拓拔焘自谓恤弱民而惩贪虐,以伸其气,自以为快,而无知者亦将快之,要为夷狄駤戾之情,横行不顾,以乱纲纪、坏人心,柰之何世主不择而效之也!以事言之,能于天子之阙、大吏之廷、告守令者,必非愚懦可侮、被守令之荼毒而无告者也。奉公有式,守宪有常,守令犹以苛敛残虐枉抑之而无所忌,此其人见守令而惴慄弗敢逆者,而能叩天子之阙、登大吏之廷以告守令乎?此诏行,而奸猾胁守令以横行,守令且莫敢谁何,乡闾比族之弱民登其刀俎者,敢有或为喘息者哉?若夫贪墨之守令,免此亦易尔,宽假奸顽而与相比,则愚懦者之肉恣食之而固无忧也,其害于拓拔氏之世已著见矣。而君子所甚恶者尤不在此。逆大伦、裂大分也,奖浇薄而导悖乱也,贱天之所贵、夷堂廉而天子且不安其位也,此则君子之所甚恶也。夫人君诚患守令之残民与?则亦思其残民也何所自,而吾欲止其恶也,何以大正而小不能违。夫流品不清,而纨袴、赀郎、胥史、驵侩得以邀墨绶;铨选不审,而辇金、怀绮、姻亚、请谒得以猎大邑;秉宪不廉,而纠参会察施于如水之心,荐剡吹嘘集于同昏之党;皆教贪奖酷之所自也。原其所本,则女谒兴,宦寺张,戚畹专,佞幸进,源浊于上,流污于下,其来久矣。腥闻熏天,始从而怒之,假手于告讦之民以惩之;必民之是假也,亦恶用天子与大臣哉?夷狄不能禁其部曲,渐以流毒于郡邑,无已而此法行焉。堂堂代天而理民者,明大伦、持大法,以激浊扬清而弗伤其忠厚和平之气者,焉用此为?〖一三〗儒者之统,与帝王之统并行于天下,而互为兴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统绝,儒者犹保其道以孤行而无所待,以人存道,而道可不亡。魏、晋以降,玄学兴而天下无道,五胡入而天下无君,上无教,下无学,是二统者皆将斩于天下。乃永嘉之乱,能守先王之训典者,皆全身以去,西依张氏于河西;若其随琅邪而东迁者,则固多得之于玄虚之徒,灭裂君子之教者也。河西之儒,虽文行相辅,为天下后世所宗主者亦鲜;而矩薙不失,传习不发,自以为道崇,而不随其国以荣落。故张天锡降于苻秦,而人士未有随张氏而东求荣于羌、氏者。吕光叛,河西割为数国,秃发、沮渠、乞伏,蠢动喙息之酋长耳,杀人、生人、荣人、辱人唯其意,而无有敢施残害于诸儒者。且尊之也,非草窃一隅之夷能尊道也,儒者自立其纲维而莫能乱也。至于沮渠氏灭,河西无孤立之势,拓拔焘礼聘殷勤,而诸儒始东。阚骃、刘昞、索敞师表人伦,为北方所矜式,然而势屈时违,祗依之以自修其教,未尝有乘此以求荣于拓拔,取大官、执大政者。呜呼!亦伟矣哉江东为衣冠礼乐之区,而雷次宗、何胤出入佛、老以害道,北方之儒较醇正焉。流风所被,施于上下,拓拔氏乃革面而袭先王之文物;宇文氏承之,而隋以一天下;苏绰、李谔定隋之治具,关朗、王通开唐之文教,皆自此昉也。一隅耳,而可以存天下之废绪;端居耳,而可以消百战之凶危;贱士耳,而可以折嗜杀横行之异类。其书虽不传,其行谊虽不著,然其养道以自珍,无所求于物,物或求之而不屈,则与姚枢、许衡标榜自鬻于蒙古之廷者,相去远矣。是故儒者之统,孤行而无待者也;天下自无统,而儒者有统。道存乎人,而人不可以多得,有心者所重悲也。虽然,斯道互天垂地而不可亡者也,勿忧也。〖一四〗营阳弑,庐陵死,而文帝之心戚矣。环任诸弟以方州,而托国政于彭城,非但以为不拔之基也;顾瞻兄弟,不忍为权臣所屠割,相奖以共理,冀以服天下而保本支;衰世之君能尔者鲜矣。不然,营阳废而己兴,岂不早忧奸人之援立以加我者而峻防之乎?然则彭城之伏罪以废弃,彭城之不仁也,于帝何尤焉!义康之入辞也,唯对之号泣而无一语,义康而有人之心也,其何以自容也!义康奉顾命之诏,刘湛即昌言幼主之不可御天下。义康而无篡夺之心乎?即不能执湛以归司寇,自可面折而斥绝之;方且爱湛弥笃,而不自敛约,义康之心,路人知之矣。或曰:“义康非固有其意,而湛以倾险导之,义康固可原也。”亲则兄弟,尊则君臣,此立身何等事,而可谢咎于人之诱之也哉!扶令育谏文帝以保全义康则可矣,欲使召还而授以政,是亦一刘湛也,其见杀亦自取之也。〖一五〗当其重也,则孔子之车,颜渊无椁而不可得也;当其轻也,则天子之尊,四海之富,如野蔌之在山麓水湄,而人思掇之也。谢灵运、范晔彫虫之士耳,俱思蹶然而兴,有所废立,而因之以自篡,天子若是其轻哉!何昉乎?昉于司马懿也。

译让吏民能够告发郡守、县令,是拓拔氏的制度。拓拔焘自认为这是体恤弱小百姓、惩治贪官暴吏、伸张他们的意气,自己觉得痛快,而无知的人也会为此感到痛快;但这终究是夷狄粗暴蛮横、任意妄为的情绪,用来扰乱纲纪、败坏人心,为什么历代君主不加选择地仿效它呢?就事情本身来说,能够到天子的宫阙、大官的官署去告发郡守、县令的人,一定不是愚昧懦弱、可以任意欺侮的人,也不是遭受郡守、县令荼毒却无处申诉的人。即使奉公有法式、守法有常规,郡守、县令仍敢用苛重征敛、残酷虐待、枉曲压制来对待百姓而无所顾忌,那么这些人在见到郡守、县令时尚且会恐惧战栗,不敢抗拒,难道还能叩击天子的宫阙、登上大官的官署去告发郡守、县令吗?这道诏令实行后,奸猾之徒便会胁迫郡守、县令而横行,郡守、县令也不敢追究;乡里同族中的弱小百姓落到他们的刀俎之下,哪里还敢有片刻喘息呢?至于贪污的郡守、县令,避免这一祸害也容易,只要宽纵奸顽之人并同他们勾结,那么愚弱百姓的肉就任他们肆意吞食,而他们本来就无须忧虑。这种危害在拓拔氏时代已经明显表现出来了。然而君子最厌恶的还不只在此:这是违逆大伦、割裂大分,是奖励浇薄而引导悖乱,是轻视上天所尊贵的东西、混乱朝廷上下的界限,甚至使天子也不能安居其位。这才是君子最厌恶的。君主如果确实担忧郡守、县令残害百姓,那么也应当想一想,他们残害百姓的根源在哪里;如果想制止这种恶行,又为什么不从根本上整顿,使下级不能违背呢?士大夫的品流不清,纨袴子弟、赀郎、胥吏、驵侩就能谋求得到墨绶官职;铨选不严明,运送金钱、怀带绮绣、凭借姻亲、托人请谒,就能猎取大邑长官之职;执掌法令的人不廉洁,纠察弹劾、会同考察只施行于像水一样清白的人,荐举吹嘘却集中在同恶相济的党羽身上;这些都是教导贪婪、奖励残酷的根源。追究它的本源,就是女谒兴盛,宦官寺人势力扩张,外戚专权,佞幸进用;上面的源头污浊了,下面的水流自然污秽,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等到腥臭的声名熏天,才开始顺势发怒,借告发之民的手来惩治他们;既然这些百姓是被利用的,又何必还要借助天子和大臣呢?夷狄不能禁止其部曲,毒害渐渐流布到郡县,于是不得已实行了这种法令。堂堂代替上天治理百姓的人,应当彰明大伦、持守大法,激浊扬清而不伤害忠厚和平的风气,哪里用得着这样做呢?〖一三〗 儒者的统绪与帝王的统绪并行于天下,彼此交替兴衰。二者相合时,天下凭借道来治理,道又凭借天子而彰明;等到它衰落,帝王的统绪断绝,儒者仍然守护自己的道,独自实行而不依赖任何外力,以人来保存道,道便可以不灭。魏、晋以来,玄学兴起,天下失去正道;五胡进入中原,天下失去君主。上面没有教化,下面没有学术,这两种统绪都将断绝于天下。永嘉之乱时,能够守护先王训典的人,都保全自身而离去,向西依附河西的张氏;至于跟随琅邪王氏向东迁徙的人,其中本来就有很多是玄虚之徒,他们败坏、割裂君子的教化。河西的儒者,虽然文才和品行相互辅助,但成为天下后世所尊奉的领袖的人也很少;他们不失规范[原文“矩薙”疑误],传习也没有发扬,却自认为道术尊崇,不随所在国家的兴衰而荣辱。因而张天锡投降苻秦,士人中却没有人跟随张氏向东去,在羌、氐那里求取荣华。吕光叛乱后,河西分裂成几个国家,秃发、沮渠、乞伏,不过是蠢动喘息的酋长罢了;杀人、救人、使人荣耀、使人受辱,都只凭他们的意志,却没有人敢施加残害于诸位儒者。他们还尊重儒者,这不是因为割据一隅的夷狄能够尊崇道,而是儒者自己树立了纲常维系,没有人能够扰乱。到了沮渠氏灭亡,河西失去孤立自守的形势,拓拔焘以礼殷勤聘请,诸位儒者才开始向东而去。阚骃、刘昞、索敞成为人伦师表,为北方所敬重效法;然而形势屈抑、时机不合,他们只是依附拓拔氏来修养自己的教化,从未借此向拓拔氏求取荣华、取得高官、掌握大政。唉!这也真是伟大啊。江东本来是衣冠礼乐之地,雷次宗、何胤却出入佛教、老庄而损害正道;相比之下,北方的儒者更加醇正。流传的风气所影响的范围,上及下达,拓拔氏于是改变态度,承袭先王的文物制度;宇文氏继承了它,隋朝因此统一天下。苏绰、李谔制定隋朝的治理制度,关朗、王通开创唐代的文化教化,都由此开始。只是偏处一隅,却能够保存天下废弃的统绪;只是安坐一处,却能够消解百战造成的凶危;只是卑微的士人,却能够折服嗜杀横行的异类。他们的著作虽然没有流传,他们的品行义举虽然没有显著记载,但他们修养道义、珍重自身,不向外物求取什么;即使外物有所求,他们也不屈服。这同姚枢、许衡在蒙古朝廷中自我标榜、出卖自己的做法,相差太远了。所以,儒者的统绪,是可以独自运行而不依赖外力的;天下本来可以没有统绪,但儒者有自己的统绪。道存在于人身上,而这样的人不可能很多,这是有心之士最为悲痛的地方。即便如此,这一道仍然承接上天、垂示大地,不会灭亡,不必忧虑。〖一四〗 营阳侯刘劭弑君,庐陵王刘义真被杀,文帝的内心因此悲痛了。文帝把诸弟分任各州,以彭城王刘义康托掌国政,并不只是把这看作不可动摇的根基;他顾念兄弟,不忍心让他们被权臣肢解屠杀,彼此相互勉励,共同治理国家,希望借此使天下归服、保全皇室宗支。衰乱时代的君主,能够这样做的很少。否则,营阳侯被废而自己兴起,难道不会早早担忧奸人拥立他来加害自己,从而严加防范吗?既然如此,彭城王因获罪而被废弃,是彭城王自己的不仁,文帝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刘义康入朝辞行时,文帝只是对着他号哭,没有说一句话。刘义康如果还有人的感情,怎么能够容忍自己呢!刘义康奉行文帝临终遗诏,刘湛却公开宣称幼主不能治理天下。刘义康难道没有篡夺之心吗?即使不能把刘湛交给司寇治罪,也完全可以当面斥责并拒绝他;可是他反而更加厚待刘湛,也不自我约束,刘义康的心思,连路人都看得出来了。有人说:“刘义康本来未必有这种想法,是刘湛用倾险的手段诱导他,刘义康本来可以得到宽宥。”亲属关系是兄弟,尊卑关系是君臣,这是立身处世何等重大的事情,怎么能把罪过推给别人诱导他呢!扶令育劝谏文帝保全刘义康,这还可以;想让文帝召回刘义康并授予政权,这也就是另一个刘湛。他后来被杀,也是自取其祸。〖一五〗 当权位被看得很重时,即使是孔子的车,也会像颜渊没有棺椁那样难以得到;当权位被看得很轻时,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就像山脚水边的野菜一样,人们都想随手摘取。谢灵运、范晔不过是雕琢文辞的小才之士罢了,却都想突然奋起,进行废立,并借机篡夺帝位。天子的地位竟然这样轻贱吗?这种风气从哪里开始的?从司马懿开始。

王敦、桓温死而不成;桓玄狂逞遂志而终以授首;傅亮、谢晦、徐羡之甫一试其凶,而身膏鈇钺;而灵运、晔犹不恤死以思偾兴,唯视天下之果轻于一羽,而尫夫举之无难也。范晔之志趋无常,何尚之先知之,其处心非一日也;灵运犹倚先人之功业,而晔儒素之子弟耳,一念怏怏,而人主县命于其佩刀之下,险矣哉!萧道成、萧衍之佹得也,灵运、晔之佹失也,一也。大位之轻若此,曹操所经营百战而不敢捷得者也,故曰司马懿昉之也。位不重,奸不戢,天下之祸乱不已,君臣之分义不立,故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思所以服天下之心而早戢其异志,必有道矣。爱名器,慎选举,以重百官。贾生曰:“陛尊、廉远、堂高。”知言也夫!〖一六〗高允几于知易矣。易曰:“其出入以度入声外内,句使知惧。”故圣人之作易也,使人度也,使人懼也;使人品也,即使入学也。子曰:“不占而已矣。”谓不学也。拓拔丕从刘絜而欲谋篡,梦登白臺,四顾不见人,使董道秀筮之,而道秀曰:“吉。”此以占为占,而不知以学为占也。允曰:“亢龙有悔,高而无民,不可以不戒。”此以学为占,而不于得失之外言吉凶也。天下无所谓吉,得之谓也,无所谓凶,失之谓也,无所谓得失,善不善之谓也。然而圣人作易以前民用者,两俱仁而有不广,两俱义而有不精,时位变迁而争之于毫末,思虑穷,而易以何思何慮之妙用,折中以协乎贞,则易之所以神,而筮之所以不可废也。若夫臣之思,子之孝,义之必为,利之必去,昭然揭日月于中天,非偶然朽骨枯茎、乘不诚不道者之私以妄动,任术士之妄,谓之吉而遽信为吉,以祸天下而自戕者,所可窃以亿中也。然而易亦未尝绝小人而不正告之也,通其义,裁之以理,使小人亦知惧焉。夫小人之为不善,行且为天下忧,故易不为小人谋,而为天下忧,惩小人之妄而使之戢,则祸乱不作,故大义所垂以遏小人之恶者,亦昭著而不隐。呜呼!知此者鲜矣,而高允能知焉,不亦善乎!朱子乃谓易但为筮卜之书,非学者所宜学,何其言之似王安石,而顾出允下也!〖一七〗历法至何承天而始得天,前此者未逮,后此者为一行、为郭守敬,皆踵之以兴,而无能废承天之法也。子曰:“行夏之时。”伤周历之疏也。历莫疏于周,莫乱于秦,惟其简而已矣。春秋所书日食三十六,有未朔、既朔、月晦而食者,简故疏也。秦以建亥为岁首,置闰于岁终,简故乱也。历无可简者也,法备而后可合于天。承天之法,以月食之冲,知日之所在;因日躔之异于古,知岁之有差;以月之迟疾置定朔,以参合于经朔,精密于前人。天之聪明,以渐而著,其于人也,聪明以时而启,唯密以察者能承之。拘葸之儒,执其习见习闻以闭天之聪明,而反为之谤毁;嵬琐之士,偶得天明之一端,自诩其神奇,而欲废古人之规矩以为简捷;皆妄也。古之所未至,可益也;以益之者改之,可改也。古之所已备者,不可略也;略之而使亡焉,则道因之而永废矣。废古而亡之,取便于流俗,苟且之术,秦之所以乱天下者,君子之所恶也。郭守敬废历元,俾算者之简便,徇流俗尔。历元废,则甲子何所从始,奚以纪年而奚以纪日邪?近乃有欲废气盈朔虚,以中气三十日有奇纪孟仲季,而废闰并废月者,是天垂三曜而蔑其一也。夫人仰而见月,以月之改矣,知四时寒暑之且更矣;舍之而以中纪岁,非据历之成书,而人莫能知时之变迁矣。故古之以朔纪月,而为闰以通之于岁者,所以使人仰观于月而知时,犹仰观于日而知昼夜,何可废也。备古之所未逮,则自我而始,垂之无穷;古法废,则自我而且绝;此通蔽之大端,君子之所不敢恃己以逆天人也,岂徒历法为然哉!〖一八〗王玄谟北伐之必败也,弗待沈庆之以老成宿将见而知之也;今从千余岁以下,繇其言论风旨而观之,知其未有不败者也。文帝曰:“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坐谈而动远略之雄心,不败何待焉?兵之所取胜者,谋也、勇也,二者尽之矣。以勇,则锋镝雨集车驰骑骤之下,一与一相当,而后勇怯见焉。以言说勇者,气之浮也,侈于口而馁于心,见敌而必奔矣。若谋,则疑可以豫筹者也;而豫筹者,进退之大纲而已。两相敌而两相谋,扼吭抵虚,声左击右,阳进阴退之术,皎然于心目者,皆不可恃前定以为用。唯夫呼吸之顷,或敛、或纵、或虚、或实,念有其萌芽,而机操于转眄;非沈潜审固、凝神聚气以内营,则目荧而心不及动,辨起而智不能决。故善谋者,未有能言其谋者也。指天画地,度彼参此,规无穷之变于数端,而揣之于未事,则临机之束手,瞀于死生而噤无一语也,必矣。

译王敦、桓温至死也没有成功;桓玄狂妄放纵,终于实现了志愿,却最终授首;傅亮、谢晦、徐羡之刚一试行凶谋,便身死于斧钺之下;而谢灵运、范晔仍不顾死亡,妄想奋起兴事,只是把天下看成确实比一根羽毛还轻,仿佛瘦弱的人举起来也毫不费力。范晔的志向和趋向反复无常,何尚之早已看出,他筹划此事也不是一天了;谢灵运还倚仗祖先的功业,而范晔不过是儒生家庭的子弟,因一时不满,竟使君主把性命悬在他的佩刀之下,真是危险啊!萧道成、萧衍侥幸取得帝位,谢灵运、范晔侥幸失去性命,根本道理是一样的。帝位竟轻到这种地步,这是曹操经营百战而不敢轻易取得的,所以说,是司马懿开了这个头。权位不受重视,奸邪就不能收敛,天下的祸乱便不会停止,君臣之间的名分和义理也无法确立,所以《易》说:“圣人的大宝叫作位。”要思考用什么办法使天下人心归服,及早收敛他们的异心,必定是有方法的。应当珍惜名位器物,慎重选拔任用,以提高百官的威望。贾谊说:“使君位尊贵,使廉士远离,使朝堂高峻。”真是懂得道理的话啊!〖一六〗 高允几乎可以说懂得《易》了。《易》说:“出入都要合乎法度,使内外都知道畏惧。”所以圣人作《易》,是要使人衡量事理,使人有所畏惧;也是要使人品味义理,也就是使人进入学习。孔子说:“只是不占卜罢了。”意思是说,不应只把《易》当作占卜之书,而应当学习它。拓跋丕跟随刘絜,想要谋划篡位,梦见登上白台,四下望去看不见人,便让董道秀为他占筮,董道秀说:“吉利。”这是把占卜本身当成了占卜,却不知道应当以学习《易》义作为占卜。高允说:“亢龙有悔,居高位而没有民众拥戴,不能不戒惧。”这是以学习《易》义来作占断,而不是脱离得失之外去谈吉凶。天下没有所谓单纯的吉,得到它就叫吉;也没有所谓单纯的凶,失去它就叫凶;也没有所谓绝对的得失,善与不善才是得失。然而圣人作《易》,本来是要预先为民众的实际使用作准备:同样是仁,却有不够宽广的地方;同样是义,却有不够精密的地方;随着时势和地位变化,在极细微处发生争执。思虑到了穷尽之处,《易》便以“何思何虑”的妙用加以裁断,使各种方面适中而符合正道;这就是《易》之所以神妙,也是筮法之所以不能废除的原因。至于臣子应当思考什么、儿子应当怎样尽孝、合乎义的事必定要做、有利而不义的事必定要舍弃,这些道理明白得如同太阳高悬中天,并不是偶然凭借朽骨枯茎、不诚实不合道的东西私自妄动,也不是任凭术士胡说,听说吉利便仓促信以为吉,因而祸害天下、自取毁灭;对于这些道理,只可以暗自推测其大概如此。然而《易》也不曾完全弃绝小人而不向他们明确告诫。它通晓事理,用道理加以裁断,使小人也知道畏惧。小人作恶,行动起来将成为天下的忧患,所以《易》不是替小人谋划,而是替天下忧虑;惩戒小人的妄为,使他们收敛,那么祸乱就不会发生。因此,《易》所阐明的遏制小人之恶的大义,也明白显著而不隐藏。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少,而高允能够懂得,难道不是很好吗!朱子却说《易》只是占筮卜问的书,不是求学者应当学习的东西,他的话为什么像王安石,却反而见识还在高允之下呢!〖一七〗 历法到了何承天才开始符合天象,在他以前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在他以后,出现了僧一行、郭守敬,都沿着他的成就发展起来,却没有谁能够废弃何承天的历法。孔子说:“实行夏代的时令。”这是哀叹周历的疏略。历法没有比周历更疏略的,也没有比秦历更混乱的,只是因为它们图简便罢了。《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其中有发生在未朔、既朔以及月末的,正是因为历法简略,所以疏误。秦朝以建亥月为岁首,把闰月安排在岁末,也是因为图简便,所以混乱。历法没有可以一味简略的,法则完备之后才可能与天象相合。何承天的历法,通过月食发生在日月相冲之时,推知太阳所在的位置;又根据太阳运行位置不同于古代的情况,知道一年的长度有所差异;按照月亮运行迟疾设置定朔,再与经朔相参合,比前人的历法更加精密。上天的聪明才智,是逐渐显现出来的;对于人来说,聪明才智也要随着时机而开启,只有精密细察的人才能承受并领会它。拘谨畏缩的儒生,执着于自己习惯见闻的东西,反而闭塞上天的聪明,还因此诽谤毁弃它;浅陋琐碎的人,偶然得到上天显明的一点端倪,便自夸神奇,想废弃古人的规矩来求简便快捷;这些都是妄谬。古人尚未达到的地方,可以增益;用增益它的方法加以改进,也是可以的。古人已经完备的地方,却不能删略;如果删略而使它亡失,那么正道也会因此永远废弃。废弃古法并使它亡失,只为迎合流俗而采取苟且办法,这是秦朝扰乱天下的做法,也是君子所厌恶的。郭守敬废弃《历元》,只是为了让计算者简便,迎合流俗罢了。《历元》废弃之后,甲子从哪里开始,又凭什么纪年、凭什么纪日呢?近来竟有人想废除气盈朔虚,不用闰月,而用三十日有余的中气来记孟、仲、季,同时废掉闰月并废掉月份;这就是上天显示三种光明,却轻视其中一种。人抬头看见月亮,依据月亮的变化,便知道四时寒暑将要更替;舍弃月亮而只用中气纪年,不依据历法已经形成的体系,普通人就无法知道时令的变化。因此,古人用朔来纪月,又设置闰月使月份与年份相通,是为了让人抬头观察月亮而知道时令,就像抬头观察太阳而知道昼夜一样,怎么可以废弃呢?补足古人尚未达到的地方,应当从我们开始,并流传到无穷后世;废弃古法,则会从我们开始走向断绝。这是通达与蒙蔽的重大分界,是君子不敢自信己见而违背天道人事的地方,难道只有历法如此吗!〖一八〗 王玄谟北伐必然失败,并不需要等沈庆之这样的老成宿将看出才知道;如今从一千多年以下的历史来看,只要考察他的言论和意旨,就知道他没有不失败的可能。文帝说:“看王玄谟所陈述的方略,使人产生封狼居胥的意愿。”只是坐着谈论,便激发起远谋大略的雄心,不失败还等什么呢?用兵取胜的条件,不过是谋略和勇气,二者已经包括尽了。凭勇气作战,就要在刀锋箭镞像雨一样落下、战车奔驰、骑兵疾驰的情况下,双方一对一相当,然后才能看出勇敢还是怯懦。用言语谈论勇敢,只是气势浮夸,嘴上夸大,心里却怯弱,见到敌人一定会逃跑。至于谋略,是可以事先筹划的;但事先筹划的,也只是进退的大纲而已。双方势均力敌而又各自谋划,扼制要害、攻击空虚、声东击西、表面进攻而暗中退却等办法,即使在心目中看得清楚,也都不能依靠预先确定的方案来应付。只有在呼吸之间,或收敛、或放纵、或虚、或实,念头刚刚萌发,战机就在转眼之间掌握;如果不是深沉周密、审慎坚定,凝聚精神、集中气力在内心筹划,就会两眼昏花而心思来不及行动,争端一起而智慧不能决断。所以善于谋略的人,从来没有能够把自己的谋略预先说尽的。指天画地,衡量彼此,想用几个方面规划无穷变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揣测,到了临机应变时必然束手无策,对生死感到茫然,闭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玄谟之勇,大声疾呼之勇也;其谋,鸡鸣而寤、画衾扪腹之谋也;是以可于未事之先,对人主而拄笏掀髯,琅琅惊四筵之众。今亦不知其所陈者何如,一出诸口,一濡之笔,而数十万人之要领已涂郊原之草矣,况又与江、徐文墨之士相协而鸣也哉!薛安都之攻关、陕而胜也,鲁方平谓安都曰:“卿不进,我斩卿,我不进,卿斩我。”流血凝肘而不退,兵是以胜。武陵王骏之守彭城而固也,张畅谓江夏王义恭曰:“若欲弃城,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骏听之,誓与城存亡,城是以全。繇此观之,拓拔氏岂果有不可当之势哉?勇奋于生死之交,谋决于安危之顷,武帝之所以灭慕容、俘姚泓,骂姚兴而兴不敢动,夺拓拔嗣之城以济师而嗣不敢遏,亦此而已矣。皆玄谟所引以自雄者,而心妄度之,目若见之,口遂言之,反诸中而无一虚静灵通之牖,以受情势之变,而生其心;则事与谋违,仓皇失措,晋寇以屠江、淮,不待智者而早已灼见之矣。言兵者必死于兵,听言而用兵者,必丧其国,赵括之所以亡赵,景延广之所以亡晋,一也。最下而郭京、申甫之妖诞兴焉。有国家者,亟正以刑可也。但废不用,犹且著为论说以惑后世,而戕民于无已。易曰:“弟子舆尸。”坐而论兵者之谓也。〖一九〗于崔浩以史被杀,而重有感焉。浩以不周身之智,为索虜用,乃欲伸直笔于狼子野心之廷,以速其死,其愚固矣。然浩死而后世之史益薉,则浩存直笔于天壤,亦未可没也。直道之行于斯民者,五帝、三王之法也,圣人之教也,礼乐刑政之兴废,荒隅盗贼之缘起,皆于史乎徵之,即有不典,而固可徵也。若浩者,仕于魏而为魏史,然能存拓拔氏之所繇来,详著其不可为君师之实,与其乘闲以入中国之祸始,俾后之王者鉴而知惧,以制之于早,后世之士民知媿而不屑戴之为君,则浩之为功于人极者亦伟矣。浩虽杀,魏收继之,李延寿继之,撰述虽薉,而诘汾、力微之薉迹犹有传者,皆浩之追叙仅存者也。前乎此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所自来佚矣;后乎此而契丹、女直、蒙古之所自出泯矣。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佚也,无史也;契丹、女直之泯也,蒙古氏讳其类,脱脱隐之也;然犹千百而存一也。宋濂中华之士,与闻君子之教,佐兴王以复中华者也,非有崔浩族诛之恐。而修蒙古之史,隐其恶,扬其美,其兴也,若列之汉、唐、宋开国之君而有余休;其亡也,则若无罪于天下而不幸以亡也。濓史成,而天下之直道永绝于人心矣。濂其能无媿于浩乎?浩以赤族而不恤,濂以曲徇虞集、危素而为蒙古掩其腥秽,使后王无所惩以厚其防,后人无所魏以洁其身。人之度量相越,有如此哉!后之作者,虽欲正之,无征而正之,濂之罪,延于终古矣。〖二○〗生人之大节,至于不惮死而可无余憾矣。然士苟不惮死,则于以自靖也,何不可为,而犹使人有余憾焉,是可惜也。袁淑死于元凶之难,从容就义以蹈白刃,其视王僧绰与废立之谋,变而受其吏部尚书,以迹露而被杀者远矣。虽然,元凶劭之与君父有不两立之势也,自其怨江、徐而造巫蠱已然矣。淑为其左卫率,无能改其凶德,辞宫僚而去之,不可乎?可弗死也。及其日饗将士,亲行酒以奉之,枭獍之谋决矣,发其不轨而闻之于帝,不可乎?言以召祸,于此而死焉,可也。伐国不问仁人,其严气有以詟之也。风稜峻削岳立,而为元凶所忌,或殒其身,可也。何至露刃行逆之时,元凶尚敢就谋成败乎?且其官卫率也,将士之主也,元凶不逞,握符麾众,禽之以献,不济而死焉,可也。何踌蹰永夜,而被其胁使登车,而泯泯以受刃乎?伤哉!淑之能以死免于从逆,而荏苒以徒亡也。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淑之于义曙矣,而勇不足以堪之,将无有掣其情而使无勇者存邪?勇于定乱,勇于讨贼,难矣;勇于去官,决于一念而唯己所欲为者也,此之不决,则死有余憾。为君子者,可不决之于早哉!养勇以处不测之险阻,无他,爵禄不系其心,则思过半矣。〖二一〗晋、宋以降,国法圮、大伦斁、而廉耻丧,非一日矣。周札应王敦,而与卞壶、桓彝同其赠恤;王谧解天子玺绶以授玄,玄死,反归而任三公,天讨不加,而荣宠及之。数叛数归,靦颜百年而六易其主,无惑也。如是,宜速歼以亡;而其君犹能传及其世,其士大夫犹能全其族者,何也?盖君臣之道丧,而父子之伦尚存也。

译王玄谟的勇气,是大声疾呼的勇气;他的谋略,是鸡叫才醒、隔着被子摸肚子的谋略。因此,他可以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面对君主拄着笏板、捋着胡须,朗朗陈说,使满席的人惊异。如今也不知道他所陈述的究竟是什么,一经说出口,一经笔墨写下,几十万人的性命已经涂染在郊野的草地上了,何况又与江、徐那些善于文辞的人相互应和、共同鼓吹呢!薛安都攻打关、陕而获胜时,鲁方平对薛安都说:“你不前进,我就杀你;我不前进,你就杀我。”众人流血直到凝结在肘部也不后退,军队因此获胜。武陵王刘骏坚守彭城时,张畅对江夏王刘义恭说:“如果想弃城,我请求用我的颈血污染您的马蹄。”刘骏听到后,发誓与城池共存亡,城池因此保全。由此看来,拓跋氏难道果真有不可抵挡的威势吗?在生死关头奋勇,在安危紧迫之时果断,这就是武帝灭亡慕容氏、俘获姚泓,辱骂姚兴而使他不敢动,夺取拓跋嗣的城池以接济军队而使拓跋嗣不敢阻拦的原因,也不过如此。这些都是王玄谟用来夸耀自己的事例;他在心里妄加揣测,眼睛仿佛已经看见,嘴里便随即说出,却反过来使内心没有一个虚静灵通的窗口来接受形势的变化、产生正确的思考。于是事情与谋略相违,仓皇失措,晋军的敌寇将屠杀江、淮百姓,这一点不用等智者也早已清楚可见了。谈论兵法的人,必定会死于兵祸;听信这种言论而用兵的人,必定会丧失国家。赵括因此使赵国灭亡,景延广因此使晋国灭亡,道理是一样的。最下等的情形,则有郭京、申甫之类的妖妄荒诞说法兴起。有国家的人,赶紧用刑法纠正他们就可以了。可是如果只是废弃不用,却仍把这些说法写成论著来迷惑后世,就会不断残害百姓。《易》说:“弟子用车载着尸体。”说的就是坐着空谈兵法的人。〖一九〗 因为崔浩因修史而被杀,我又深有感触。崔浩凭借不顾自身安危的才智,被索虏任用,却想在具有狼子野心的朝廷中伸张直笔,因此加速了自己的死亡,他的愚蠢固然如此。然而崔浩死后,后世史书更加污秽,那么崔浩把直笔留存在天地之间,也不能完全抹杀。他所实行的直道,对于百姓来说,是五帝、三王的法则,是圣人的教诲;礼乐刑政的兴废,边远地区盗贼祸乱的缘起,都可以从史书中查考,即使史书有不合典章之处,也仍然可以查考。像崔浩这样,出仕于魏而修撰魏史,却能够保存拓跋氏的来历,详细写出他们不配作为君主和师长的事实,以及他们乘隙进入中国、造成祸乱的起因,使后世的君王能够借此鉴戒而知道畏惧,及早加以制止;使后世的士人百姓知道羞愧,不屑拥戴他们为君,那么崔浩对人道所作的功劳也很伟大了。崔浩虽然被杀,魏收继承了他,李延寿又继承魏收;他们的撰述虽然污秽,但诘汾、力微的污行仍有流传,都是崔浩追述而仅存下来的内容。在这以前,刘、石、慕容、苻、姚、赫连诸族的来历已经散佚了;在这以后,契丹、女直、蒙古的出身来历也湮没了。刘、石、慕容、苻、姚、赫连的来历散佚,是因为没有史书;契丹、女直的来历湮没,是因为蒙古氏族讳言自己的同类,脱脱又把它隐去;然而仍然还保存了千百中的一二。宋濂是中华之士,听闻君子的教诲,辅佐兴起的帝王恢复中华,本来没有崔浩被灭族的恐惧。可是他修撰蒙古史,隐瞒其罪恶,宣扬其美好,把蒙古兴起写得仿佛与汉、唐、宋的开国君主并列,甚至还有余美;把蒙古灭亡写得仿佛对天下没有罪过,只是不幸灭亡罢了。宋濂的史书完成后,天下直道便永远从人心中断绝了。宋濂难道能够不对崔浩感到惭愧吗?崔浩即使遭到灭族也不顾惜,宋濂却曲意顺从虞集、危素,为蒙古掩盖血腥污秽,使后世君王没有可以惩戒的事实来加厚防备,使后人没有可以引以为戒、洁身自守的榜样。人的气量相差,竟到了这种程度!后来的作者即使想纠正它,也会因为没有史料而无法纠正,宋濂的罪过将延续到永远。〖二 ○〗 做人最大的气节,在于能够不怕死;做到这一点,就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士人如果不怕死,本来可以借此安顿自己的身心,什么事情不能做,却仍然让人留下遗憾,这实在可惜。袁淑死于元凶刘劭作乱时,从容赴义,迎着锋刃而死;与王僧绰参与废立谋划、后来改变立场接受吏部尚书之职、因事情败露而被杀相比,远远不同。虽然如此,元凶刘劭与君主、父亲已经处于不能并立的局势,从他因怨恨江湛、徐羡之而制造巫蛊之事时就已经如此了。袁淑任他的左卫率,不能改变他的凶恶品德,难道不可以辞去宫廷属官而离开他吗?这样就可以不死。等到刘劭设宴犒赏将士,亲自为他们斟酒时,杀害君父的谋划已经决定了;袁淑揭发他的叛逆行为,把它报告给文帝,难道不可以吗?因进言而招来祸患,死在这个时候,是可以的。讨伐国家而不询问仁人,是因为他的严厉气势足以使人畏惧。袁淑风骨峻拔,如山岳耸立,被元凶忌恨,即使因此丧命,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到了元凶已经亮刃发动叛逆之时,还敢让他继续谋划成败呢?况且袁淑的官职是卫率,是将士的主帅;元凶一旦有不轨企图,他完全可以握持兵符、指挥众人,将其擒获献上;即使事情不成功而死,也是可以的。为什么要在漫长的夜里犹豫不决,反而被元凶胁迫登车,糊里糊涂地接受刀刃呢?可悲啊!袁淑能够用死亡避免跟随叛逆,却拖延时日,白白丧失了性命。孔子说:“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袁淑对于义理已经看得很清楚,只是勇气不足以承担它,难道是有什么东西牵制了他的感情,使他保留了无勇的一面吗?勇于平定祸乱、勇于讨伐叛贼,很难;勇于辞去官职,只需一念决断,完全取决于自己愿不愿意去做。连这都不能决断,那么死后仍会有遗憾。作为君子,难道不应及早作出决断吗!培养勇气来应对不可预料的艰难险阻,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不让爵禄牵动自己的心,事情就已经想通一大半了。〖二一〗 晋、宋以来,国法败坏、大伦废弛、廉耻丧失,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周札响应王敦,却与卞壶、桓彝同样得到赠恤;王谧解下天子的玺绶交给桓玄,桓玄死后,他又返回朝廷而任三公,天罚没有降临,荣宠反而加在他身上。一个人多次叛乱、又多次归顺,厚着脸皮活了一百年,六次更换君主,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像这样,本来应当迅速消灭他,使他灭亡;可是他的君主仍然能够传承到后世,他的士大夫仍然能够保全宗族,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君臣之道已经丧失,而父子之间的伦理还保留着。

元凶为逆,孝武起兵以致讨,元凶败矣,萧斌解甲带白幡来降,逆濬就江夏王义恭以降,而但问来无晚乎,固自谓得视王谧,斌犹可立人之朝,濬犹可有其封爵也。于是斩斌于军门,枭濬于大航,法乃伸焉,则人知覆载不容之罪无所逃于上刑。于斯时也,义愤所激,天良警之,人理不绝于天下,恃此也夫!故延及齐、梁而父子之伦独重。梁武于服除入见者,无哀毁之容,则终身坐废。区区孱弱之江左,拥衣冠而抗方张之拓拔,存一线人理于所生,而若或佑之;于此可以知天,可以知不学不虑之性矣。萧正德,萧综捐父事贼,而无有正天诛者,然后江东瓦解以澌灭。兴亡之故,系于彝伦,岂不重与!

◎孝武帝〖一〗势变情移,而有元妄之灾,恬不知警,违时任意,则祸必及,庸夫之恒态也。惟然,而巧者测之,急改其常度,以迎当时之意指,乃至残忍惎害,为同类所饮恨而不顾,以是为自全之策;幸而全也,小人之尤也,而究以得全者亦鲜矣。孝武以藩王起兵,而受臣民之推戴,德望素为诸王所轻,不自安也;于是杀铄,诛义宣,忍削本支,以快其志。江夏王义恭诱逆劭弃南岸,单骑南奔,上表劝进,斩逆濬,厥功大矣;于是畏祸之及己也,条奏裁损王侯九事,以希合孝武未言之隐,削剥诸王以消疑忌。夫义恭岂无葛藟之恩,利非在己,而灭天性以任骨肉之怨者,何也?以为先自我发,而人不得挟短长以议己,全躯保禄位之术,自诧为工矣。或曰:遇暴人,丁险运,不授异姓以制我之权,而自任之,则祸泯于无形,亦知时度势者之不废乎!浸不若此,而以笃懿亲、固根本之言投于猜忌之衷,无救于时,而只以自害,奚可也?曰:君子之处此,固有道矣。物激矣,而持之以定,禹之所以抑洪水也。势危矣,而居之以安,孔子之所以解匡围也。圣人岂有以异于人哉?出乎圣,即疾入乎狂。义恭之狂也,无以持物而自奠其居也。君多忌而寡恩矣,义宣等之不辑,非必妄干天位,而贪权势以启忮人之衅矣。义恭以有功居百僚之上,诚危矣;而远嫌以消疑忌,固无难也。自谢不敏,翩然而去之,养疾邱园,杜口朝政,则于以自全焉有余矣。而何事导君以残刻,而己为不仁之俑哉?主自疑也,吾自信也,诸王自竞也,吾自静也。或有闻风而相效者,则宗族以保,而帝亦且消其猜防骨肉之邪心。其不然也,为孝武献残忍之谋者,岂伊无人,而我处无咎之中,不已裕乎?唯其欲为功以固荣宠也,而违心以行颠倒之政,引君以益其慝,敛众怨以激其争,而后天理亡,民彝绝,国亦以危矣。身虽苟免,其喙息亦何异于禽兽哉?其究也,逃孝建、大明之网罗,翱翔百僚之上,而终授首于子业,狂者之自毙也,未有免者也。

译元凶刘劭发动叛逆,孝武帝起兵进行讨伐。元凶失败后,萧斌解下铠甲、系上白幡前来投降,叛将刘濬也到江夏王刘义恭处投降,却只问“来得不晚吗”,显然自以为还可以与王谧相比:萧斌仍可在有人的朝廷中立足,刘濬仍可保有自己的封爵。于是萧斌在军门被斩,刘濬在大航被枭首,刑法这才得到伸张,于是人们知道,天地所不能容的罪行,在最高刑罚面前无处逃脱。在这个时候,正义激发出的愤怒,使人的天良受到警醒,天下的人伦道理还没有断绝,大概正是依靠这个吧!所以延续到齐、梁,父子之伦尤其受到重视。梁武帝对于服丧期满入朝谒见的人,如果脸上没有哀痛憔悴的容色,就终身废弃不用。区区孱弱的江左,拥护衣冠礼义而抵抗正盛的拓跋氏,使人类生来具有的一线人伦得以保存,仿佛有天在保佑他们;从这里可以认识天道,也可以认识那种不待学习、不待思考便具有的本性。萧正德、萧综抛弃父亲而投靠贼人,却没有人代天行诛,于是江东便瓦解消亡。国家兴亡的原因,系于人伦纲常,难道不重要吗!◎孝武帝 〖一〗 形势变化、感情转移,却遭遇元妄之灾,仍安然不知警惕,违背时势、任性行事,祸患一定会降临,这是庸人的常态。只有这样,而有才智的人能够察知其中变化,赶紧改变平常的做法,去迎合当时的意旨,甚至达到残忍伤害同类、使同类怨恨自己的地步也不顾惜,把这当作保全自己的策略;侥幸得以保全,是小人中的极端,而最终能够保全自己的也很少。孝武帝以藩王身份起兵,却受到臣民拥戴;他的德望一向被诸王轻视,内心很不安。因此他杀死刘铄,诛灭刘义宣,忍心削弱同宗本支,只为满足自己的意愿。江夏王刘义恭诱使叛逆的刘劭放弃南岸,独自骑马向南奔逃,上表劝孝武帝即位,又斩杀叛逆的刘濬,功劳很大。然而他害怕祸患殃及自己,便分条上奏,提出削减王侯权力的九件事,以迎合孝武帝没有明说的心意,削弱剥夺诸王的权力来消除猜疑和忌惮。刘义恭难道没有葛藟依附之恩吗?利益并不在自己,却毁灭天性,任由对骨肉的怨恨发展,这是什么缘故?他以为这些事由自己首先提出,别人就不能拿他的短处来议论他;保全身体、保住禄位的办法,在他看来已经做得很巧妙了。有人说:遇到暴虐之人,处在危险的时运中,不把控制我的权力交给异姓,而由自己承担,这样祸患就会消弭于无形;这难道不是懂得审察时势的人所不能废弃的办法吗?如果渐渐不这样做,却把笃爱亲族、巩固根本的话说给猜忌的内心听,既不能挽救时局,只会自取其害,这怎么可以呢?回答说:君子处置这种情况,本来是有道理的。事物已经激荡,就用镇定来控制它,这是大禹平息洪水的方法。形势已经危急,就安处其中使自己安定,这是孔子解脱匡地围困的方法。圣人难道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一旦超出圣人的范围,就很快进入狂妄的境地。刘义恭的狂妄,在于不能控制事物,也不能安定自己的处境。君主多猜忌而少恩德,刘义宣等人不相和睦,并不一定是妄图夺取帝位,而是贪恋权势,从而给嫉妒者制造了发难的借口。刘义恭凭借功劳位居百官之上,确实很危险;但避开嫌疑以消除猜忌,本来并不困难。他只要自称才力不够,轻快地离开政局,到园林中养病,闭口不谈朝政,那么要保全自己已经绰绰有余了。为什么还要引导君主采取残酷刻薄的做法,自己成为不仁之政的始作俑者呢?君主自己猜疑,我自己信任;诸王自己争竞,我自己安静。即使有人听到风声而相互仿效,宗族也可以因此保全,皇帝也将消除猜防骨肉的邪念。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替孝武帝献上残忍计谋的人,难道会没有吗?而我处在无罪的地位中,不是已经很宽裕了吗?只是他想建立功劳来巩固荣宠,违背本心去实行颠倒是非的政治,诱导君主更加增长恶行,聚集众人的怨恨来激发争斗,最终使天理消亡、民间伦常断绝,国家也因此陷入危险。他即使侥幸保全性命,像禽兽一样喘息苟活,又有什么不同呢?到最后,他逃过了孝建、大明年间的罗网,翱翔于百官之上,却终于被刘子业取其首级;这就是狂妄者自取灭亡,没有谁能逃脱。道理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一念贪欲,

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一念之贪,天理之贼,圣狂之界也。〖二〗拓拔氏将立其子为太子,则杀其母,夷狄残忍以灭大伦,亦至此哉!然其后卒以未杀之淫妪擅国而召乱以亡,徒以椓杙天性而无救于亡,何为者邪?且夫母后者,岂特不可杀,而亦不必过为防者也。周之过其历也,化始于关雎,琴瑟钟鼓,唯是乐以友之,而内治修、国政不紊。彼为圣王之化,不可及矣。虽不及此,取供祭祀奉皇天先祖之伉俪而视之如仇雠,是可忍也,亦孰不可忍也!将必如浮屠氏之尽弃家室而后可治也邪?内教之修尚矣,迪之以阴礼,而可使见德;统之以妇职,而可使见功。夫妇人亦犹是人也,无所见其功德,而后预外事以为荣。故先王勤饬以躬桑渍种之仪,劝奖以亚献馈笾之礼,有余荣焉。虽乐于自见之哲妇,亦不患其幽閟深宫如圈豚笼鸟之待饲,而其志宁矣。其次,则后族虽贤弗任也,内坚之服勤于宫中者弗庸也,大臣得箴其举动,嗣子不托以匡扶,制之之道,亦岂无术,而必以为患哉?不然,人主六御在握,方将举天下之智勇而驭之,取草泽之雄、夷狄之狡而制之,匹夫亦有一匹偶,而惴惴然唯恐戕我国家也,不亦陋乎!拓拔氏不足诛者也,有天下者,非猜而钳之,则昵而纵之。道二:仁与不仁而已,非取法于齐家之圣化,亦惆怅而不得其术也。〖三〗源贺请减过误入死罪者充卒戍边,拓拔濬从之,而奖贺曰:“一岁所活不少,”是也。又曰:“增兵亦多,”则乱政也,拓拔氏自此而衰矣。兵者,宗社生民所倚以为存亡生死者也。古者寓兵于农,兵亦农也。王者莫重乎农,则莫重乎兵,于风有东山焉,于雅有杕杜焉,相与劳来而咏歌之,如此乎其贵之也。后世召募兴,而朴者耕耨以养兵,强者战守以卫农,相为匹而不相下,坐食农人勤获之粟而不以为厉农,其有功则立朝右,与士伍而不以为辱士,抑如此乎其重之也。乃使犯鈇锧之刑,为生人所不齿者,苟全其命,而以行伍为四裔之徒,则兵之贱也,曾不得与徒隶等,求其不厌苦而思脱、决裂而自恣、幸败而溃散者,几何也?兵贱则将亦贱矣,授钺而专征者,一岸狱之长而已,廉耻丧,卤掠行,叛离易于反掌,辱人贱行者之固然,又何怪焉?夫兵,惟其精也,不惟其多也。士皆千金之士,将专阃外之尊,为国干城,一旅而敌百万。鸟合之众,罪人无行,苟免而无惭,虽多何补哉?若以矜全过误而贷其命,则有流放之辟在焉。贺之说,涂饰以为两得,而不知其馁国之神气以向于衰也。后世免死充军,改流刑为佥伍,皆祖贺之术,而建之为法;行之未久而武备堕,盗贼夷狄横行而无与守国,夫亦见拓拔氏之坐制于六镇而以亡也乎!

译就是天理的贼,是圣人与狂人的分界。二 拓拔氏将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时,就杀掉他的母亲;夷狄竟残忍到灭绝人伦大纲,也到了这种地步吗!然而后来终于因为没有杀掉的淫妇擅自掌权,招致祸乱而灭亡;白白伤害人的天性,却无法挽救灭亡,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况且,母后难道只是不能杀,也并不是必须过度防范。周朝超过历代的地方,在于教化从《关雎》开始,以琴瑟钟鼓相娱,只是用和乐来亲善她们,于是内政得到修治,国政也不紊乱。那是圣王的教化,已经无法企及了。即使达不到这种程度,如果把供奉祭祀、侍奉皇天和先祖的配偶看得如同仇敌,这种事尚且能够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难道一定要像浮屠氏那样完全抛弃家室之后,才可以治理国家吗?整治内教是很重要的,用妇人应遵行的内礼来引导她们,就可以使她们显现德行;用妇人的职分来统领她们,就可以使她们显现功劳。妇人也同样是人,如果没有机会显现自己的功德,之后就会参与外朝事务,把这当作荣耀。因此先王勤勉整饬宫中礼制,以亲自采桑、浸种等仪式来教导她们,以亚献、进献笾豆等礼仪来劝勉奖赏她们,使她们得到额外的荣耀。即使是乐于表现自己的聪慧妇人,也不会忧虑自己像圈中的猪、笼中的鸟一样被关在深宫中等待饲养,因为她的志意已经安宁了。其次,后族即使贤能也不任用;在宫中坚定勤勉服事的人也不使其参与政事;大臣可以规谏她的举动,继承人也不把匡正辅佐之任托付给她。约束她的办法难道会没有吗?为什么一定要把她视为祸患呢?否则,君主掌握驾驭六方的权力,正要汇聚天下的智勇之士来驾驭他们,任用民间豪杰、夷狄中的狡黠之人来制服他们;即便普通男子也有一个配偶,却惴惴不安,唯恐她伤害国家,这不是太鄙陋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拓拔氏还不值得责罚;拥有天下的人,不是猜忌她们而加以钳制,就是亲近她们而放纵她们。道理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如果不取法于齐家方面的圣王教化,也只能惆怅而找不到治理她们的办法。三 源贺请求把因过失误入死罪的人减免死刑,充作士卒戍守边疆,拓拔濬听从了他,并称赞源贺说:“一年之中救活的人不少。”这话是对的。他又说:“增加的士兵也很多。”这就造成了乱政,拓拔氏从此衰败了。军队,是宗庙社稷和百姓赖以决定存亡生死的力量。古代把兵役寄寓于农业,士兵也是农民。君王没有比重视农业更重要的事,也没有比重视军队更重要的事;《国风》中有《东山》,《小雅》中有《杕杜》,君臣相互慰劳,并用诗歌歌咏他们,军队就是这样被看重的。后世兴起招募士兵,朴实的人耕种来供养军队,强健的人作战守卫来保护农民,彼此相配而不相互压低;让农民坐食他们辛勤收获的粮食,却不认为这是危害农业;士兵有功,就让他在朝廷中位居尊上,与士人同列,也不认为这会辱没士人,大概也是这样重视军队的。如今却让犯了斧钺刑罚、被活人所不齿的人苟且保全性命,并把充当士卒看作流徙到四方的徒众,这样军队就太卑贱了,甚至连徒隶都不如。要想让他们不厌恶痛苦而想着逃脱、不铤而走险而任意妄为、不因希望失败而溃散,又能有多少呢?军队卑贱,将领也会卑贱;授予斧钺、专门负责征伐的人,不过成了掌管囚狱的长官而已。廉耻丧失,掳掠横行,叛离易如反掌;使人受辱、行为卑贱本来就是这种人的常态,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军队贵在精良,不在于数量多。士卒都应是价值千金的精兵,将领专掌边疆之外的尊权,成为国家的屏障;一支军队可以抵挡百万之众。像鸟群一样聚集的人,都是有罪而无品行之人,只求免死而毫无惭愧,即使人数再多又有什么补益呢?如果因为怜悯他们是过失犯罪而宽免死刑,那么本来还有流放的刑罚。源贺的说法,把事情粉饰成两全其美,却不知道这会削弱国家的精神,使国家走向衰败。后世免除死刑而充军,把流刑改为编入军伍,都继承了源贺的办法,并把它制定成法律;实行不久,武备就败坏了,盗贼和夷狄横行,却没有人守卫国家。这不也正是看见拓拔氏坐受六镇挟制而灭

〖四〗

译亡了吗?四

自魏、晋以来至于宋大明之世,而后权移于近臣。戴法兴、戴明宝、巢尚之皆赐爵掌中书事。前此者,权归大臣,天子虽有所宠信而不能伸,孝武以疑忌行独制,义恭等畏祸以苟全,于是而其法始变。春秋之季,世卿执国,非其族属,则谓之嬖大夫。以孔子之圣,位至下大夫而止,弗能为卿也。魏、晋以后,流品重,世族兴,而非门阀以进者,谓之幸臣;即人主之所委任,弗能登之三事也。乃以其时考之,春秋篡弑相仿,晋、宋权臣继攘,上用一人,而下远之也若将汙己,雠之也若不两立,人君孤立,而兴废死生不能自保。盖嬖幸之名立,以禁锢天子之左右,流俗之稗政,夺攘之祸媒也。然而为人主所亲幸者,率多邪佞贪谗,导君于恶,而弄威福以雠奸利,卒不能收一人之用可恃为股肱者,何也?物之所贵,因而自贵者,道也;物之所贱,因而自贱者,机也。丰年穀贱而多荑稗,陂泽鱼贱而多臭腐,物论之所趋,物情之所竞,而物理之所繇以良楛,必然之势也。九品之外无清流,世族之外无造士,于是而不在此数者,知不足以应当世之宠光,颓然自放而已。其慧者,又将旁出歧趋以冀非分之福泽。故天子欲拔一士于流品之外,而果无其人。即有明辨之智,干理之才,喻利焉耳,稔恶焉耳,于是而天下后世益信孤寒特起之士果为佞幸,适以破国亡家而不可用;亦恶知摧抑而使智于汙下者,虽有才智不能自拔也。故人主之好尚,不能不随风俗以移,而圣王崛起,移风易俗,抑必甄陶渐渍之有日,而不可旦夕期其速革。孝武以近臣闲大臣而终于乱,非天子不可有特用之人,其驯致之者,无以豫养之也。〖五〗一动而不可止者,势也。太上以道处势之先,而消其妄,静而自正也。其次坦然任之,不得已而后应,澄之于既波之后,则亦可以不倾。元凶造逆,天下同雠,孝武援戈而起,以臣子而恤君父之惨,行戮兄弟而非忍,夫孰谓其非正者。然而诸王拥方州以自大,义宣反于江州,诞反于广陵,休茂反于襄阳,乘之以动而不可止,于是而孝武之疑忌深矣。削之制之,不遗余力,而终莫能戢。嗣子虽不道,而祸速发于同姓之操戈,垂及明帝,杀戮逞而刘宗遂亡。波涛触乎崖石,逆风而歕薄,亦至此哉!揆厥所繇,不可谓非孝武之师先之也。夫孝武之师,动以正也,乃一动而不可止,卒以倡乱者,岂谓其不宜县逆劭之首于都市哉?度之于先,而与物相安以息争也,固有道矣。义兵之至建业也,劭将授首,君父之怨释,臣子之职亦庶几尽矣。乃以次,则非长也;以望,则不足以服人也;于此顿兵于宫阙,正告诸王曰:“吾之决于称兵也,以君父不忍言之惨,古今不再见之祸也。今元凶已伏诛矣,孤岂忍有利天下之心?以齿以德,必有所归,社稷不可以无主,吾将与诸王奉之。”使众意他有所属,臣子之道尽,虽不为天子而志已遂矣。如臣民以功而不我释与?抑引咎含哀,不得已而受命,推怵惕之忱,厚抚诸父昆弟,以广先君之爱,则天下既服其仁,而抑知大位之不可以力争也。天下定矣,乃听义恭之谄,元凶未斩,而先即位于新亭。然则起兵也,非果有割肝裂胆之痛,而幸兄弟之逆以获大宝也。波自我扬,而欲遏之也,得乎?既急于自立而莫能待矣,则抑可自信曰:均为臣子,而诸王偃蹇于逆劭之世,我既诛贼子而得之,人情所归,非我贪也。有谅我者,其知顺逆者也,不足虑也;其横逆而逞者,狂飙之拂水而已,怀之以恩,而尚不可革,天下臣民,自不迷于向背,夫孰与我为敌者?坦然无惧于彼,而不轨者之意亦消。即有妄动之狡童,而义诎援孤,亦不崇朝而沮丧矣。乃孝武忮人也,甫一践阼,而杀其弟铄,视诸父昆弟若人可为已之为,而削夺禁制以亟掣曳之,夫而后告诸王以不日保之情,启其觊觎,徒树荆棘于寸心以相捍御,非能御也,教之而已矣。及身三叛,而嗣子速亡,不亦宜乎!呜呼!以忠孝始,以恧缩终,怀恧缩于心,启戈矛于外,惜哉!孝武有仁孝之资,而自流于薄恶,天子之位,犹可猎也,孝子之实,不可袭也,反诸中而不诚,居之不安而卒于乱,乱其可止哉!遏之乃以扬之,得免于及身之戮,幸矣。〖六〗张岱历事宋之诸王,皆败度之纨袴也,岱咸得其欢心,免于咎恶,而自诩曰:“吾一心可事百君。”夫一心而可事百君,于仕为巧宦,于学为乡原,斯言也,以惑人心、坏风俗,君子之所深恶也。晋、宋以降,君屡易而臣之居位也自若,佐命于乱贼而不耻,反归于故主而不怍,皆曰:吾有所以事之者也。廉耻荡而忠孝亡,其术秘而不敢自暴,岱乃昌言之而以为得计。呜呼!至此极矣!

译自魏、晋以来直到宋大明年间,后来权力转移到了近臣手中。戴法兴、戴明宝、巢尚之都被赐予爵位,掌管中书事务。在此以前,权力归于大臣;天子即使有所宠信,也不能任意伸张。孝武帝因为猜忌而实行独断专制,刘义恭等人又因害怕祸患而苟且自保,于是这种政治法则才开始改变。《春秋》末期,世代为卿的大族掌握国家;不是这种族属的人,就称为受宠的大夫。以孔子的圣德,官位也只到下大夫为止,不能成为卿。魏、晋以后,门第品流受到重视,世族兴盛;不通过门阀而升进的人,被称为幸臣;即使是君主所委任的人,也不能让他登上三公之位。可是考察当时的情况,春秋时代篡位弑君相互仿效,晋、宋的权臣接连夺权;君主在上面任用一个人,下面的人就疏远他,仿佛会玷污自己;又把他视为仇敌,仿佛双方不能并立。君主因此孤立,国家的兴废以及自身的死生都不能保全。大概“嬖幸”这个名目一旦确立,就会用来禁锢天子身边的人,成为流俗败政、夺权祸乱的媒介。然而,被君主亲近宠幸的人,大多是邪曲谄佞、贪婪进谗之徒,引导君主作恶,玩弄威权恩宠来谋求奸邪私利,最终不能得到一个可以依靠、作为股肱的大臣,这是什么缘故?事物所珍贵的,人们便因而自重,这是规律;事物所轻贱的,人们便因而自轻,这是形势。丰收之年谷物价格低,就会有许多荑稗杂草;水泽丰盛而鱼价低,就会有许多鱼腐臭。众人议论所趋向的,众情所争逐的,正是事物由此而分为良莠的道理,这是必然的趋势。九品官阶之外没有清正之士,世族之外没有出身低微而被提拔的人;于是凡是不属于这两类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才智不足以承受当世的宠荣,只能颓然自弃罢了。其中聪慧的人,又会从旁门走向歧途,希望获得非分的福泽。所以天子想从品流之外拔擢一个士人,结果竟找不到这样的人。即使有人具有明辨是非的智慧和办理事务的才能,也只会被告知利益,或被熏染成恶人;于是天下和后世更加相信,出身孤寒而特然崛起的人果然都是佞幸,只会导致破国亡家而不能任用。哪里知道,那些被摧抑而只能在污下环境中施展才智的人,即使有才智,也无法自行脱颖而出呢?所以君主的好尚不能不随着风俗而改变;但圣王兴起、移风易俗,也必定要经过长期陶铸浸润,不可能期望在一朝一夕之间迅速改变。孝武帝用近臣牵制大臣,最终导致祸乱,并不是说天子不可以特别任用人才,而是因为逐渐形成这种局面的过程中,没有预先培养这样的人才。五 一经发动就无法停止的,是形势。最高明的做法是在形势形成之前以道来处置它,消除妄动,使局势安静而自行归正。其次,是坦然承受形势的发展,到了不得已时才应对,在波涛已经形成之后使它澄清,这样也可以不致倾覆。元凶发动叛逆,天下共同仇恨他;孝武帝拿起武器起兵,以臣子的身份为君父遭受的惨祸而忧痛,执行诛杀兄弟之事并不是出于忍心,谁能说这不是正义之举呢?然而诸王占据各自的州郡而自我壮大,刘义宣在江州反叛,刘诞在广陵反叛,刘休茂在襄阳反叛;形势一经乘机发动便无法停止,于是孝武帝的猜忌更加深重。他竭尽全力削弱、控制诸王,最终却仍不能使他们安定。继承人刘子业虽然无道,但祸乱很快由同姓骨肉互相挥戈而起,延及明帝;杀戮纵情发展,刘氏宗族于是灭亡。波涛冲击崖石,逆风吹打水面,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祸乱发生的缘由,不能说不是孝武帝先开了这个头。孝武帝起兵,本来是以正义为出发点;但为什么一经发动就无法停止,最终反而成为倡导乱事的人呢?如果事先审度形势,同众人相安以平息争端,本来是有办法的。义军到达建业时,刘劭将要授首,君父之仇已经解除,臣子的职责也差不多尽到了。此时按次序,他不是年长者;按声望,又不足以使人信服。如果在宫阙前停下军队,正式告诉诸王:“我决定起兵,是因为君父遭受了难以启齿的惨祸,这是古今未曾再见的灾难。如今元凶已经伏诛,我难道忍心怀有谋取天下的私心吗?按年龄、按德行,帝位必定有所归属;社稷不可以没有君主,我将和诸王共同奉立他。”这样即使众人猜测他另有所属,臣子的道义也已经尽到了;即便臣民因为他的功劳不肯放他离开,他也可以承担罪责、含着悲哀,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接受帝位,把惶恐警惕的诚意推及众人,厚待诸位叔父和兄弟,扩大先君对亲族的爱护,那么天下已经会佩服他的仁德,也会知道大位不可以凭武力争夺。天下安定之后,他才接受刘义恭的谄媚;元凶还没有斩首,就先在新亭即位。这样看来,他起兵并不是真的有剖心裂胆的痛苦,而是庆幸兄弟叛逆,使自己获得了帝位。波涛是由我自己掀起的,却想阻止它,能做到吗?既然急于自立而不能等待,那么也可以这样自我安慰:大家同为臣子,而诸王在刘劭叛乱的时期傲慢自专;我既然诛杀贼子而取得帝位,这是人心所归,并不是我贪图帝位。有能够谅解我的人,就是懂得顺逆的人,不值得忧虑;那些横暴悖逆、肆意妄为的人,不过像狂风拂过水面罢了。用恩德感化他们,如果还不能改变,天下臣民自然不会迷失于拥护谁、反对谁,谁会同我为敌呢?对他们坦然无惧,那么不轨者的意图也会消散。即使有轻率妄动的狡童,因为义理屈曲、援助孤弱,也不会一早上就败坏沮丧。可是孝武帝却是嫉妒猜忌之人,刚一登上帝位,就杀死弟弟刘铄,把诸位叔父和兄弟看作可以任意对待的人,急切地削夺他们的权力、设置禁制来牵制他们;此后又告诉诸王自己不能长久保全帝位的心情,诱发他们的觊觎之心,只是在他们心中树立荆棘,使他们彼此防御,并不能真正防御他们,反而是在教他们这样做罢了。他在世时发生三次叛乱,继承人又迅速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唉!以忠孝开始,以畏缩收场;把畏缩藏在心里,又在外部开启刀兵,真是可惜!孝武帝有仁厚孝顺的资质,却自己流于刻薄邪恶。天子之位还可以凭力量夺取,孝子的真实品德却不能袭取;内心反省而不真诚,身处帝位而不能安定自己,最终导致祸乱,祸乱又怎么能停止呢?他想阻止祸乱,实际上却把祸乱扬起;能够免于祸及自身的杀戮,已经是侥幸了。六 张岱历来侍奉宋朝诸王,而这些诸王都是败坏法度的纨绔子弟;张岱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免于灾祸和罪过,还自夸说:“我一片忠心可以侍奉一百个君主。”一片心可以侍奉一百个君主,在仕途上是投机取巧的官场小人,在求学上是没有原则的乡愿。这句话用来迷惑人心、败坏风俗,是君子深恶痛绝的。晋、宋以来,君主屡次更换,而臣下的官位依旧不变;辅佐乱臣贼子而不以为耻,回到旧主身边又不感到惭愧,都说:“我有侍奉他们的办法。”廉耻荡然无存,忠孝也随之灭亡;这种办法本来隐秘而不敢公开,张岱却把它公然说出来,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好办法。唉,竟到了这种极点!

且夫事君之心,其可一者,忠而已矣;其他固有不容一者也。岱曰:“明闇短长,更是才用之多少耳。”才可以随方而诡合,遇明与之明,遇闇与之闇。假令桀为倾宫,将为之饰土木,纣为炮烙,将为之爇炉炭乎?故有顺而导之者,有徐而导之者,有正而折之者,有曲而匡之者,心不容一也。若逆天悖道之君,自非受托孤之寄,任心膂之重,义不可去,必死以自靖者,则亦引身以退,而必不可与同昏,恶有百君而皆可事者乎?则恶有一心以事君,而君可百者乎?游其心以逢君,无所往而不保其禄位,此心也,胡广、孔光、冯道之心也。全躯保荣利,而乱臣贼子夷狄盗贼亦何不可事哉?心者,人之权衡也,故有可事有不可事,画然若好色恶臭之不待图惟也。苟其有心而不昧,则宋之诸王无一可事者,而百云乎哉?女而倚门也,贾而居肆也,皆一于利而无不可之心也。故曰:充岱之说,廉耻丧,忠孝亡,惑人心,坏风俗,至此极矣。〖七〗郡县之天下有利乎?曰:“有,莫利乎州郡之不得擅兴军也。”郡县之天下有善乎?曰:“有,莫善于长吏之不敢专杀也。”诸侯之擅兴以相侵伐,三代之衰也,密、阮、齐、晋,莫制之也;三代之盛,王者禁之,而后不能禁也。若其专杀人也,则禹、汤、文、武之未能禁也,而郡县之天下得矣。人而相杀矣,诸侯杀之,大夫杀之,庶人之强豪者杀之,是黾之相吞而鲸鲵之相吸也。夫禹、汤、文、武岂虑之未周,法之不足以立乎?自邃古以来,各君其士,各役其民,若今化外土夷之长,名为天子之守臣,而实自据为部落,三王不能革,以待后王者也。至于战国,流血成渠,亦剥极而复之一机乎!汉承秦以一天下,而内而司隶,外而刺守,若严延年、陈球之流,亢厉以嗜杀为风采,其贪残者无论也,犹沿三代之敝而未能革也。宋孝武猜忌以临下,乃定“非临军毋得专杀、非手诏毋得兴军”之制,法乃永利而极乎善,不可以人废者也。嗣是而毒刘之祸以减焉。至于唐、宋,非叛贼不敢称兵;有司之酷者,惟以鞭笞杀人,而不敢用刀锯;然后生人之害息,而立人之道存。不然,金、元之世,中国遗黎,其能胜千虎万狼之搏噬乎?

◎前废帝

沈庆之缚绔以入而收刘斌,斥颜竣而决诛逆劭,何其决也!及子业昏虐,柳元景首倡废立之谋,而庆之发之,蔡兴宗苦说以举事,沈文秀流涕以固请,而庆之终执不从,坐待暴君之鸩,又何濡輭不断以自毙也!呜呼!六代之臣,能自靖以不得罪于名教者,庆之一人而已。

庆之曰:“但当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又曰:“非仆所能行,固当抱忠以没耳。”斯言也,斯心也,抱孤忠以质鬼神而无欺者也。君而不道,天下固将叛之,要亦无可如何者。比干、箕子,岂不能剸纣之首以奉微子哉?而不尔者,天下之恶无有踰于臣弑其君者。安社稷者,亦以靖乃心耳,如之何其干之!如兴宗之言,取青溪之铠仗,率攸之辈驱三吴勇士以入,其能容子业使为昌邑王之从容以去乎?宋之社稷且以之而倾,而庆之已允为戎首矣。惧祸杜门,安居而俟命,啧啧之言,岂知庆之之心者哉?死生,命也;国之存亡,天也;己与孝武艰难同起,嗣子败类,而遽以其血染刀剑,天良于心,安能与阮佃夫寿寂之同为逆乎?

呜呼!董卓推陈留之刃,司马懿解曹芳之玺,桓温夺帝弈以与简文,刘裕弑安帝以立琅邪,皆假伊、霍以为名而成其篡。后此者,道成之弑苍梧,萧衍之戕东昏,皆已弑而必篡者也。庆之三朝宿将,威望行于南北,扶孝武以诛元凶,位三公而冠百辟,将吏皆出其门,扑子业之洊凶,以解朝野之焚溺,此乃乘时以收人心而猎大位之一机也。向令独夫已殄,众望聿归,且有骑虎不下之势,宋太祖所谓黄袍加身不繇汝者,刘氏之宗祜,且移于沈而不可辞。庆之虑此,而忍以其身为莽、操乎?进则帝矣,退则死矣,决之于心,而安于抱忠以死,故曰抱孤志以质鬼神,六代之臣,庆之一人而已。如曰愚以亡身,则箕子、比干先庆之而愚矣。

译况且侍奉君主的心,可以始终如一的只有忠诚罢了;其他方面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张岱说:“君主是明是暗、才能有长有短,不过是才智和作用有多少的区别罢了。”于是才能够随时改变方向、诡诈迎合:遇到明君就同他明察,遇到昏君就同他昏暗。假如夏桀建造倾宫,他难道会替桀装饰土木工程;商纣设置炮烙,他难道会替纣烧炉炭吗?所以有顺应君主并引导他的,有慢慢引导他的,有坚持正道加以折正的,有委婉曲折加以匡正的,内心不能一概相同。对于违背天意、悖逆正道的君主,除非接受了托孤的重托,担负着心腹重臣的责任,按道义不能离去,必须以死来使自己安定;否则就应当抽身退去,绝不能和他一同昏乱。哪里有一百个君主都可以侍奉的道理?哪里有用同一颗心侍奉君主,而君主可以有一百个的道理?放纵自己的内心去迎合君主,无论到哪里都只求保住禄位,这就是胡广、孔光、冯道的心术。只要能保全身体、维护荣华利益,那么乱臣贼子、夷狄、盗贼还有什么不能侍奉的呢?内心就是人的权衡,因此有可以侍奉的,也有不可以侍奉的,分明得如同喜爱美色、厌恶恶臭一样,不必等待谋划思考。假如他还有良心而没有昏昧,那么宋朝的诸王没有一个值得侍奉,哪里还谈得上一百个呢?女子倚门卖笑,商人坐在店铺里经营,都是一心追逐利益,抱着没有什么人不可以侍奉的心。所以说,若采纳张岱的说法,廉耻就会丧失,忠孝就会灭亡,人心就会被迷惑,风俗就会被败坏,竟到了这种极点。七 郡县制统治天下有好处吗?回答说:“有,最大的好处是州郡不能擅自发动军队。”郡县制统治天下有优点吗?回答说:“有,最大的优点是地方长官不敢擅自杀人。”诸侯擅自发动战争、互相侵伐,是三代衰落的表现;密、阮、齐、晋等诸侯国,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们。三代盛世时,君王能够禁止这种行为,后来却不能禁止。至于擅自杀人,禹、汤、文、武也没能禁止,而郡县制统治天下却做到了。如果人与人互相杀害,诸侯杀人,大夫杀人,平民中的强横豪强也杀人,就像蚂蚁相互吞食、鲸鲵相互吸食一样。难道禹、汤、文、武考虑得还不周全,法令还不足以建立吗?自远古以来,各自统治自己的士人,各自役使自己的百姓,就像如今化外土夷的首领,名义上是天子守土的臣子,实际上却自行占据土地,作为自己的部落;三王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只能留待后来的君王。到了战国,流血成渠,难道也算是坏事发展到极点后转向复兴的一个契机吗?汉朝承接秦朝而统一天下,内有司隶,外有刺史、郡守;像严延年、陈球这类人,严厉凶猛,以嗜杀为风采,至于贪婪残暴的人更不用说了,仍然沿袭三代的弊病而不能革除。宋孝武帝因为猜忌而统治臣下,于是制定“不是统率军队不得擅自杀人,不是亲手诏令不得发动军队”的制度;这项法令长久有效而且极为完善,不能因为执行它的人而废弃。此后,毒害刘氏的祸乱因此减少。到了唐、宋,除非是叛贼,谁也不敢自称出兵;官府中残酷的人,也只能用鞭笞打死人,不敢使用刀锯。这样以后,活人的祸害才平息,立身为人的道理才得以保存。否则,在金、元时代,中国遗留下来的百姓,哪里经得起千虎万狼般的撕咬吞噬呢?前废帝 沈庆之把裤带系好便入宫,逮捕刘斌;斥责颜竣,并果断决定诛杀叛逆刘劭,是多么果决啊!等到刘子业昏乱暴虐,柳元景首先提出废立的谋划,沈庆之却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蔡兴宗苦苦劝说发动事变,沈文秀流着眼泪坚决请求,沈庆之最终仍然执意不听,坐等暴君用毒酒杀死自己,又为什么如此迟疑软弱、犹豫不决,以致自取灭亡呢?唉,六代的大臣中,能够自行守正而不获罪于名教的,只有沈庆之一人罢了。沈庆之说:“只应当竭尽忠诚奉事国家,自始至终都这样做。”又说:“不是我所能做的,本来就应当怀抱忠诚而死。”这话正是他的言语,这心志正是他的心志:怀抱孤忠,以此面对鬼神而无所欺瞒。君主若不行正道,天下本来就将背叛他,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比干、箕子难道不能砍下纣王的头来奉迎微子吗?他们不这样做,是因为天下的恶行没有超过臣下弑杀君主的。安定社稷,也只是为了使自己的内心安定罢了,怎么能去干犯君主呢!按兴宗的说法,取来青溪的铠甲兵器,率领沈攸之等人驱使三吴勇士进军,难道还能容许子业像昌邑王那样从容离去吗?宋的社稷将因此倾覆,而沈庆之已经被允许成为首先发动兵戎的人了。因为害怕灾祸而闭门不出,安居以等待命运,听到那些喋喋不休的话,难道真懂得沈庆之的心吗?死生是命运,国家的存亡是上天的安排;自己与孝武帝一起在艰难中起兵,而继承人却成为败坏纲常的人,难道竟要用他的血来染刀剑吗?天地良心,怎么能与阮佃夫、寿寂之同样做叛逆呢?唉!董卓推举陈留王的刀,司马懿解除曹芳的玉玺,桓温废黜帝奕而拥立简文帝,刘裕弑杀安帝而拥立琅邪王,他们都借用伊尹、霍光的名义来完成篡夺。此后,道成弑杀苍梧王,萧衍杀害东昏侯,也都是已经弑君并且必然要篡位的人。沈庆之是经历宋三朝的老将,威望遍及南北,扶助孝武帝诛灭元凶,位居三公而为百官之首,将领和官吏都出自他的门下;扑灭子业接连不断的凶暴行为,以解救朝廷和民间的焚烧沉溺,这正是乘时机收取人心、谋求最高权位的一个机会。假使当时独夫已经除掉,众人的希望都归向他,又形成骑虎难下的势态,那么宋太祖所说的“黄袍加身不是由你决定的”,刘氏宗族的福祚将要转移到沈庆之身上,他也无法推辞。沈庆之考虑到这些,难道忍心让自己成为王莽、曹操那样的人吗?前进就是皇帝,退后就是死亡;他在心中作出了决定,安然抱持忠诚而死,所以说他是“怀抱孤忠以面对鬼神”。六代以来的臣子,只有沈庆之一人如此罢了。如果说他愚蠢到以身殉国,那么箕子、比干都比沈庆之更愚蠢了。

◎明帝〖一〗杀机动于内,祸乱极于外。宋之季世,拓拔氏未有南侵之谋也,而淮西、淮北席卷而收之,薛安都一反而北向,风靡萍散而不可止。谓明帝不从蔡兴宗之言,以重兵迎薛安都而使疑惧,犹末论也。帝与子勋争立,而尽杀孝武二十八子,是石虎之所以歼其种类者。宋之不亡,幸耳;尚能抚有淮甸哉?二十八王,非皆挟争心者也,以子勋故,而迁忿怒以歼之,骨肉之恩,斩绝不恤。则夫淮、汝州郡应子勋而起者,虽剖心沥血以慰劳之,固将怀芒刺于寤寐,奚更待重兵之见胁乎?夫子业不道,而孝武恩在人心,人未忘也。子业死,明帝与子勋两俱有可立之势,而子勋兄弟为尤正。明帝据非所有,逞惎毒以殄懿亲,宁养假子而必绝刘氏之宗。明于义者去之若污,审于害者逃之若骛,尚孰与守国而不亟飏以飞邪?孝武忌同姓亦至矣,子业虐诸父亦酷矣,至于明帝而抑甚焉。其后高湛、陈蒨相踵以行其残忍,皆不能再世。小人不知恩义,而抑不知祸福,将谓鬼神之可欺也,夫鬼神而可欺也哉!〖二〗自宋以来,贞人志士之言绝于天下。夏侯详者,名不显于当时,而能昌言以救刘勔之失,殆跫然空谷之足音矣。殷琰在寿杨,畏明帝之诛己,欲降于拓拔氏。详曰:“今日之事,本效忠节,何可北面左衽乎?”至哉言乎!司马楚之、王琳而知此,不为千载之罪人矣。以宋事言之,子业之弑,宵小挟怨毒而弑之,起明帝于囚系之中而扳之以立,为贼所立,乘闲以窃位,不能正其始矣。子勋虽反,乃以独夫之将覆宗社而起,未纯乎不正也。孝武以讨贼而为神人主,一子不肖,以次而仍立其子,位固子勋之位也。应子勋而起者,名亦近正,志亦近义。详曰“本效忠节”,皎皎初心,岂自诬哉?夫既以名义为初心,则于义也当审。为先君争嗣子之废兴,义也;为中国争人禽之存去,亦义也;两者以义相衡而并行不悖。如其不可两全矣,则先君之义犹私也;中国之义,人禽之界,天下古今之公义也。不以私害公,不以小害大,则耻臣明帝而归拓拔,奚可哉?呜呼!人莫急于自全其初心,而不可任者一往之意气。欲为君子,势屈而不遂其志,抑还问吾所自居者何等也。情之所流,气之所激,势之所迫,倒行逆施,则陷于大恶而不知,而初心违矣。故迫难两全之际,捐小以全大,乃与其初心小异而不伤于大同。故管仲事雠而夫子许之为仁,以其知小大公私之辨也。使怀子纠之怨,忿戾以去其故国,北走戎,南走楚,必与桓公为难,而雪其悁悁之忿,则抑匹夫匹妇之不若,禽兽而已矣。君子之称管仲曰“徙义”,徙而不伤君子之素,则合异于同,而无媿于天下。详曰“本效忠节”,大正而固不昧其初也。〖三〗宋以金赎刘昶于拓拔氏,其情慝,其志憯矣。怀不肖之心于隐微,而千里之外见之,人不可罔也如斯夫!何言乎其情慝也?昶之北奔,畏孝武之疑忌而见杀也。明帝既杀孝武之子以泄其忿媢,恐人怀孝武之恩而致怨于己,故召回昶,以暴孝武之过,曰“彼欲灭兄弟而我复之”,托于昶以扬孝武之恶,怀慝而故为之名也。何言乎其志憯也?休仁者,亦其兄弟,所与争国而有功者也。疑忌既深,体仁自解扬州牧以免祸,而终不免于鸩;祎与休祐、休若无毫发之嫌,而先后被杀;所仅全者,庸劣之休范耳。昶才非休范之匹,而又有拓拔氏之外援,畏其在外,且挟强敌之势以入,争其养子,姑召之归。使其反邪,鸩杀之祸,必不在休仁兄弟之后。欲加之罪,而何患无辞乎?故曰其志憯也。于是而魏人知之矣,昶亦知之矣。亢兄弟之词,而无来归之志,魏以全昶而昶以自全。灼见其恶而远之唯恐不夙,人其可以罔乎哉?

译◎明帝 〖一〗 杀人的念头在内部发动,祸乱在外部达到极点。宋朝末世,拓拔氏还没有南侵的谋划,淮西、淮北却已被席卷夺取;薛安都一旦反叛便转而向北,形势像风吹散浮萍一样,无法遏止。说宋明帝不听蔡兴宗的话,不用重兵迎击薛安都,反而使他疑惧,这还只是次要问题。宋明帝与子勋争夺帝位,却把孝武帝的二十八个儿子全部杀死,这正是石虎灭绝同族的做法。宋没有灭亡,只是侥幸罢了;难道还能够安抚并占有淮甸吗?二十八王并不都是怀有争夺之心的人,只因为子勋的缘故,明帝便把愤怒迁移到他们身上而将其全部消灭,骨肉亲情被斩断,也毫不顾惜。那么淮、汝一带响应子勋而起兵的州郡,即使剖心沥血地去慰劳他们,他们本来就会在醒着和睡梦中都怀有如芒刺在背的恐惧,哪里还用等到重兵来威胁他们呢?子业不行正道,而孝武帝的恩德还留在人心,人们并没有忘记。子业死后,明帝和子勋两方面都有可以拥立的条件,而子勋兄弟尤其名正。明帝占据本不属于他的帝位,肆意施展嫉恨毒害,消灭至亲,宁可养立义子,也一定要断绝刘氏宗族。明白大义的人会像厌恶污秽一样离开他,洞察祸害的人会像鸟兽逃避一样逃离他,谁还会守着国家而不赶紧飞奔逃走呢?孝武帝猜忌同姓已经非常厉害,子业虐待诸位叔父也极其残酷,到了明帝这里反而更加严重。后来高湛、陈蒨相继照样施行残忍手段,也都不能活过一代。小人不懂恩义,也不懂祸福,难道以为鬼神可以欺骗吗?鬼神难道真可以欺骗吗!〖二〗 自宋以来,忠贞之士、有志之人的言论在天下几乎绝迹。夏侯详当时名声并不显著,却能够直言不讳地挽救刘勔的过失,几乎像空旷山谷中传来的脚步声一样难得。殷琰在寿阳,害怕宋明帝诛杀自己,想投降拓拔氏。夏侯详说:“今天的事情,本来是要效忠守节,怎么可以面向北方称臣而穿着左衽的服装呢?”这话说得太好了!司马楚之、王琳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成为千年之后的罪人了。就宋朝的事情来说,子业被弑,是宵小之徒挟带怨毒将他杀死;他们把明帝从囚禁中扶出,拥立他为帝。明帝是由贼人拥立的,乘机窃取帝位,从一开始就不能使自己的地位正当。子勋虽然反叛,却是因为独夫将要覆灭宗社而起兵,不能说完全不正。孝武帝以讨伐贼人为名而成为天子,他有一个儿子不肖,便按照次序继续立自己的儿子为帝;这个帝位本来就是子勋的帝位。响应子勋而起兵的人,名分也接近正当,志向也接近合乎义理。夏侯详说“本来是效忠守节”,这光明磊落的初心,难道是他自己诬蔑自己吗?既然以名分和义理作为初心,就应当审慎地考虑义理。替先君争取继承人的废立,是义;替中原争取人类与禽兽的界限不被颠倒,也是义。这两种义理相互权衡,可以同时施行而不相冲突。如果实在不能两全,那么先君一方的义理仍属于私义;中原的义理、人禽之别,则是天下古今的公义。不应以私害公,不应以小害大,怎么能以臣服明帝为耻而归附拓拔氏呢?唉!人没有什么比保全自己的初心更急切的了,但也不能任凭一时的意气一路发展。想做君子的人,即使形势受挫、志愿不能实现,也还要回头追问自己所处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感情流动,意气激发,形势逼迫,如果因此倒行逆施,便会陷入大恶而自己不知道,反而违背了初心。所以在艰难逼迫、两者不能兼全的时候,舍弃小的来保全大的,虽然与初心在小处略有不同,却不伤害其根本的一致。因此管仲侍奉自己的仇敌,孔子仍称许他为仁,是因为他懂得辨别小大、公私。假使他怀抱对公子纠的怨恨,因愤怒暴戾而离开故国,北逃戎地,南逃楚国,必定同齐桓公为难,只为发泄自己郁结的怨愤,那么反而连普通男女都不如,只是禽兽罢了。君子称赞管仲说“转向了义”,转向义而不损害君子的本来操守,便是在不同之中合于相同,对天下也没有什么惭愧。夏侯详说“本来是效忠守节”,这是极其正大的原则,当然没有昧于自己的初心。〖三〗 宋朝用金钱把刘昶从拓拔氏那里赎回,这其中的实情邪曲,意图惨毒。他在隐秘处怀有不肖之心,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都能看出来;人是不能这样欺骗的啊!为什么说他的实情邪曲呢?刘昶向北逃走,是害怕孝武帝猜忌而被杀。明帝既然杀死了孝武帝的儿子来发泄自己的忿恨和嫉妒,又担心人们怀念孝武帝的恩德而怨恨自己,所以召回刘昶,借此揭露孝武帝的过错,说“他想灭绝兄弟,而我却使他们复归”。他借刘昶来宣扬孝武帝的罪恶,内怀邪曲之心,却故意给自己取一个好名声。为什么说他的意图惨毒呢?休仁也是他的兄弟,是曾与他争夺国家并立有功劳的人。明帝的猜忌已经很深,萧体仁自行解除扬州牧的职务以免祸患,最终仍被毒死;刘祎与休祐、休若之间没有丝毫嫌隙,却先后被杀;仅仅得以保全的,只有庸碌低能的休范。刘昶的才能不是休范可比,又有拓拔氏作为外援,明帝害怕他留在外面,还可能挟强敌之势进入国内,来争夺他的养子,所以姑且召他回来。假使刘昶真的反叛,毒杀他的灾祸一定不会晚于休仁兄弟。想加罪于人,哪里还怕找不到借口呢?所以说他的意图惨毒。事情发展到这里,魏人已经知道了,刘昶也已经知道了。刘昶用兄弟亲情的话来应对,却没有归来的意图;魏国因此保全刘昶,而刘昶也借此保全自己。既然清楚看见了明帝的恶意,便远远避开,唯恐避之不早,人难道还能被欺骗吗?

论者乃曰:“赎昶,义也。”亦尝见明帝灭绝天性之恶已著而不可揜者乎?〖四〗佞佛者,皆非所据而据,心危而附之以安者也。自古帝王至于士庶,其果服膺于释氏之说而笃信者,鲜矣。其为教也,离人割欲,内灭心而外绝物,而佞佛者反是,何为其笃信之?篡弑而居天子之尊,夷狄而为中国之主,德薄才菲,自顾而不知富贵所从来,怀慝负惭,叨窃而觉梦魂之不帖,始或感冥报之我祐,继或冀覆之无忧,于是而佛氏宿命之因缘,忏除之功德,足以慰藉而安之。故夷狄之君,篡逆之主,屈身降志,糜国殃民,以事土木之偶;而士大夫之徼幸显荣,乃至庶民之奸富者,亦惑溢分之荣膴所自致,而幸灾眚之不及。其有因而述其空寂之说者,则以自文其陋而已,非果以般若涅磐为身心之利,而思证入之也。于是而浮屠之为民害也,不可止矣。拓拔氏置僧只佛图户,夺国之民,而委赋役于贫弱之农民,其主侣之,州镇因而效之,偏天下以为民害。读杨衒之伽蓝记,穷奢竞靡,而拓拔氏以亡。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浮屠氏其蒺藜矣。然则拓拔焘之诛沙门,又何也?彼乞灵于僊鬼,事异而情同,皆怀歉于人,而徼福于鬼,夏书所谓巫风也。〖五〗无可信之边将者国必危。揜败以为功,匿寇而不闻,一危也;贪权固位,怀忧疑以避害,无寇而自张之,以自重于外,二危也;二者均足以危国,而张虚寇以怙权者尤为烈焉。边将之言曰:无寇,则朝廷轻我。夷狄盗贼之言曰:无我,则汝之为将也,削夺诛杀随之矣。于是而挑寇也,养寇也,纵寇也,无所不至,玩弄人君于股掌之上,一恐喝而唯我所欲。呜呼!此固猜疑防制自以为智之主也,而玩弄之如婴儿,不亦伤乎!宋明帝欲除萧道成,荀伯玉为之谋,使轻骑挑魏之游兵,而遽以警闻、繇是而道成终据兗州以立篡弑之基。故揜败以为功,匿警而不闻者,视此而祸犹小也。择人而任之,既任而信之,坦衷大度以临之,彼敢欺我哉?故莫愚于猜疑防制之主,而闇者犹次也。〖六〗赵武灵王授位于子,而自称主父,废长立少,恐其不安于位也。拓拔弘授位于子,而自称太上皇帝,子幼而恐为人所篡夺也。宗爱弑两君,而濬几不立;乙浑专杀无君,弘几死其手;故弘年甫二十,急欲树宏于大位,以素统臣民,而己镇抚之。犹恐人心之贰也,故先逊位于子推,使群臣争之,而又阳怒以试之,故子推之弟子云力争以为子推辞,而陆馥、源贺、高允皆犯颜以谏而不避其怒,其怒也,乃其所深喜者也。其退居而事佛、老,犹武灵之自将以征伐,皆托也;不欲明示其授子之意旨,而以此为辞也。此二主者,皆强智有余,事功自喜,岂惮劳而舍国政者乎?弘好黄、老,而得老氏之术,其欲逊位子推也,老氏欲取固与之术也;其托于清谧而匿其建立嗣子之旨也,老氏守兑之术也。所欲立者非不正,而诡道行之,巧笼宗室大臣之心,亦狡矣哉!而抑岂君人之道哉?虽然,其以传位笼子推而制之,犹贤于宋明帝之贼杀兄弟以安其养子远矣。黄、老之术,所繇贤于中、韩也。然而疑虑以钳制天下,则一也。故曰黄、老之流为申、韩,机许兴而末流极于残忍,故君子重恶之也。夫古之明王,岂不欲安其冢嗣以奠社稷乎?唯豫教而游之于大学,一时之俊士,皆有恩纪以相结,而择师保傅以辅之,学以成,德以修,而授益以固,奚事此哉?或曰:宋高宗之内禅,论者何以无讥也?曰:高宗以孝宗为太祖之裔,疏远已甚,不得不早正位以防争,而高宗年已及耄也。唯其时、唯其人而已矣。〖七〗有不待劝者,士之学也,农之耕也。劝士以学,士乃习为为人之学;为人而学,学乃为道术之蠹,世道之患。升俊有常典,养士有常法,人主尊师问道以倡之,士自劝矣。若旦命而夕饬之,赏法行而教令繁,徒有劝学之名,而士日以偷。果有志于学者,岂待劝哉?宋立伪学之禁,而士趋朱子之门也如归,禁之不止,何容劝邪?虽然,士无志于学,劝之而不学,弗能为益,而犹无伤于士。若农,则无不志于得粟者矣。其窳者,既劝之而固不加勤;而劝之也,还以伤农。方其恪共于耕之日,士女营营,匪朝伊夕,从事于陇首,而吏拥车骑喧豗于中野以贰其心,则民伤;于是刻覈之吏,搜剔垦莱以增益其赋,苛求余丁以增益其役,而民愈伤。夫古之省耕者,君与民亲,而天子之圻,诸侯之国,提封既狭,不容委之有司,且君有公田,自省其获而以余惠民也。后世尽地以与民,而但收其赋税,薄赋则可弗补助,息讼轻徭则可弗省督,胡为委贪廉不可信之有司以扰妇子于耕馌哉?

译评论者却说:“赎回刘昶,是合乎义的。” 难道也曾见过明帝灭绝天性的恶行已经显露无遗,却还无法掩盖的吗?〖四〗 谄媚佛教的人,都是占据了本不应占据的地位,内心感到危险,便依附佛教来求得安定的人。自古以来,从帝王到士人百姓,真正从心里接受释氏学说并笃信不疑的,很少。佛教的教义是离弃人伦、割断欲望,对内灭除心念,对外断绝万物;而谄媚佛教的人却正好相反,他们为什么还说自己笃信佛教呢?有的人篡位弑君而居于天子尊位,有的人是夷狄却成为中原的君主,有的人德行浅薄、才能低劣,只顾自己而不知道富贵从何而来;他们内怀邪曲、背负惭愧,窃取高位后觉得连梦魂都不得安宁,于是起初有时感到冥冥中的报应会保佑自己,后来有时又希望覆灭不会降临,于是佛教关于宿命因缘、忏悔消罪的功德,便足以安慰他们,使他们得到安定。因此,夷狄的君主、篡逆的统治者屈身降志,耗费国家财力、祸害百姓,去供奉泥木偶像;士大夫中侥幸获得显贵荣华的人,乃至百姓中以奸诈致富的人,也被超过本分的荣华富贵迷惑,以为这些是自己应得的,并庆幸灾祸不会波及自身。有些人借此阐述空寂之说,也只是用来文饰自己的浅陋罢了,并不是真正以般若、涅槃来谋求身心的利益,想要证入其中。这样一来,佛教徒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就无法制止了。拓拔氏设置僧祇户、佛图户,夺取本国百姓,把赋役转加给贫弱的农民;拓拔氏的君主带头这样做,各州镇也因而仿效,遍及天下,成为百姓的祸害。读杨衒之的《伽蓝记》,可以看到当时穷奢极欲、争相奢靡,拓拔氏也因此灭亡。占据本不应占据的地位,身体一定危险;佛教徒就是他的荆棘。那么,拓拔焘诛杀沙门又是为什么呢?他向仙鬼求取神灵保佑,事情虽不同,情形却相同,都是在人前心怀惭愧,却向鬼神祈求福佑,这就是《夏书》所说的巫风。〖五〗 国家如果没有可信任的边将,必然危险。掩盖失败而把它说成战功,隐瞒敌情而不让朝廷知道,这是第一种危险;贪恋权力、固守职位,心怀忧虑猜疑来躲避祸害,在没有敌寇时却自行夸大敌情,以便在外部自我抬高,这是第二种危险。这两种情况都足以危害国家,而夸大虚假的敌情来凭借它巩固权力的人,危害尤其严重。边将会说:没有敌寇,朝廷就会轻视我。夷狄和盗贼也会说:没有我这个敌人,你凭什么做将领?削夺权力、诛杀惩处就会随之而来。于是他们挑动敌寇、豢养敌寇、放纵敌寇,无所不用其极,把君主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要一番恐吓,便可以让君主完全听从自己的欲望。唉!这样的君主本来以为靠猜疑和防范来控制别人就是聪明,却被人玩弄得像婴儿一样,难道不可悲吗!宋明帝想除掉萧道成,荀伯玉替他谋划,让轻骑去挑衅北魏的游兵,随即把警报上报;萧道成因此最终占据兖州,奠定了篡位弑君的基础。所以,掩盖失败而说成战功、隐瞒警报而不让朝廷知道的人,看看这件事,所造成的祸害还算小的。选择人才任用他,既然任用了就信任他,以坦荡的胸怀和宽大的气度对待他,他难道还敢欺骗我吗?所以没有比猜疑、防范和控制臣下的君主更愚蠢的了,而昏暗无知的君主还在其次。〖六〗 赵武灵王把君位传给儿子,自己称为主父;废长子而立少子,是担心少子不能安稳地坐在君位上。拓拔弘把君位传给儿子,自己称为太上皇帝,是因为儿子年幼,担心有人篡夺他的君位。宗爱弑杀两位君主,拓拔濬几乎不能即位;乙浑专擅杀人而无视君主,拓拔弘几乎死在他的手里。因此拓拔弘年仅二十岁,就急于把拓拔宏扶上最高的君位,以便按照惯常的制度统领臣民,而由自己镇守安抚。可是他仍然担心人心有二,所以先把帝位谦让给子推,让群臣争论此事,又假装发怒来试探他们。因此子推的弟弟子云极力争辩,替子推推辞帝位;陆馥、源贺、高允也都冒犯君颜进谏,并不躲避他的怒火。他的这种怒火,正是他内心深处最为欣喜的事。他退居而奉行佛、老之道,和武灵王亲自领兵征伐一样,都是托辞;是不愿明白表示把君位传给儿子的意图,便以此作为借口。这两位君主都强悍而智慧有余,以事功自我得意,难道会害怕劳苦而舍弃国家政务吗?拓拔弘喜好黄、老之学,掌握了老子的权术;他想把帝位让给子推,是老子所说“想取得,先给予”的权术;他假托清静安宁而隐藏确立继承人的意图,是老子所说“守兑”的权术。他想要确立的对象并非不正当,却用诡诈的方式来实行,巧妙地笼络宗室和大臣的内心,也实在狡猾啊!但这难道又是统治君民的正道吗?即便如此,他用传位来笼络并控制子推,仍远比宋明帝杀害兄弟以安置自己的养子高明得多。黄、老之术之所以比申不害、韩非的术更高明,也正在这里。然而,借疑虑来钳制天下这一点,两者是相同的。所以说,黄、老之学流变为申、韩之术,最初的机巧兴起,到后来便极端残忍,因此君子尤其厌恶它。古代的明君,难道不想使嫡长继承人安稳,以此安定社稷吗?只要预先教导他,让他在太学中游学,当时的贤俊之士都用恩义与他结交,又选择师、保、傅来辅导他;学业成就,德行修养,再把君位传给他就稳固了,何必做这些事呢?有人说:宋高宗把帝位内禅给宋孝宗,评论者为什么不讥刺他呢?回答说:宋高宗认为宋孝宗是宋太祖的后裔,血缘已经非常疏远,不得不及早正式确立他的帝位,以防止争夺;而且高宗的年纪已经接近老年了。这只是因为时势如此、对象如此罢了。〖七〗 有些事情不需要劝导,士人读书,农民耕作,就是这样。劝士人学习,士人便逐渐养成了只为求取功名、应付别人而学习的习惯;为了别人而学习,学习就成了败坏道术的蛀虫,成为世道的祸患。选拔贤俊有固定的制度,培养士人有固定的方法,君主尊敬老师、询问道理来倡导它,士人自然会自我勉励。如果早晨下令、晚上就督责,赏罚制度施行而教令繁多,只是徒有劝学的名义,士人却一天比一天苟且偷安。真正有志于学习的人,难道还需要劝导吗?宋朝设置伪学之禁,士人却像归家一样奔向朱子的门下,禁令也不能制止,哪里还需要劝导呢?即便如此,士人没有求学的志向,劝他也不学习,不能带来什么益处,但对士人来说终究没有损害。至于农民,却没有不希望得到粮食的。懒惰低劣的农民,既然劝过了,本来就不会更加勤劳;而这种劝导反而会伤害农民。当农民谨慎尽力地耕作时,男女忙碌不停,从早到晚都在田头劳作,官吏却在田野中驱车带骑,喧闹骚扰,使他们分心,这就伤害了百姓。于是苛刻精细的官吏搜寻开垦的荒地,增加赋税;又苛求多余的丁口,增加徭役,百姓就更加受害。古代巡视耕作的君主,和百姓亲自接近;天子直属的土地和诸侯的封国,面积本来狭小,不能把事情全交给有关官吏,而且君主拥有公田,亲自查看收获,再把多余的利益施惠给百姓。后世把全部土地都交给百姓,只收取赋税;赋税轻,就可以不再补助;减少诉讼、减轻徭役,就可以不必巡视督察,为什么要把这些事交给贪婪或廉洁都不可信的官吏,让他们在耕作和送饭时骚扰百姓的妻子儿女呢?

拓拔氏,夷也,闻中国有圣人之道焉,取其易行者而行之,于是奔走郡县而名为劝农;又勒取民牛力之有余者,以借惰窳之罢民。其挠乱纷纭,以使民无宁志也,不知何若,守令乃饰美增赋以邀赏,天下之病,尚忍言哉!蒙古课民种桑,而桑丝之税加于不宜桑之土,害极于四百余年而不息。读古人书而不知通,旦识而夕行之,以贼道而害及天下,陋儒之妄,非夷狄之主,其孰听之?

◎后废帝

〖一〗

纣之亡也,正名之曰独夫。独夫者,有天下而国必亡,身必戮,大分之尊不足以居之,先王之泽不足以庇之。况在下位而为独夫,未有能得人之天下者也。

刘休范以庸劣而免于忮主之杀,乃乘君死国乱之际,而求干天位,张敬儿以一健卒入二万人之中斩其首,无卫之者,此其为独夫也奚疑,而可为天子乎?然且几陷建业,为天子。甚哉!晋、宋之末天力之易为。而人思为之,其贱曾不如有道之世一命试为邑宰者,何足谓为大宝哉!草芥而已矣。

天子如草芥,而人思为之,为之不克,而为独夫以死者,休范也;为之克而终为天子者,萧道成也。以小慧小才言之,则道成之愈于休范也远矣,以君天下言之,则休范、道成一也,皆独夫也。道成弑君,张敬儿取白帽加其首,曰:“事须及热。”为道成之腹心者,敬儿之流,一休范之许公与、丁文豪也。褚渊虽贵,而无称于宋。止此三数人,而掇宋之宗社如一羽,授之道成,而道成居之以安。呜呼!至于此,而天下犹有贵贱之等差哉?贤不肖尤非所论矣。

曹氏之篡也,威服群雄而有讨董卓之义,有迎驾于蒙尘之功焉。刘宋之篡也,灭鲜卑,俘羌夷,荡妖贼,夷桓玄,恭帝所被夺而不怨者也。司马氏奸矣,而平辽东,灭蜀汉,四世而后得之。道成者,胠箧之盗,媚褚渊而已,裒然正南面而立,论者以罪褚渊,未尽也。渊一亡赖之鄙夫耳,安能以天下与人哉!微渊而造成固足以篡,无他,唯天子之如草芥而人可为之者也。前有道成,后有霸先,五代有石敬匪、刘知远、郭威,而篡夺亦将息矣。未有天之所子,人之所君,而人思为之者也。君子于此,远之唯恐不速。陶弘景其知此矣,“唯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目笑而心怜之已尔。

〖二〗

夷狄之轻于杀人,其天性然也。有时乎思所以生人,而非果有不忍人之心,乃以生之之道杀之,遂自信为矜恤。呜呼!民之遇此也,可悲也夫!

拓拔弘重用大刑,多令覆鞫,以自诧其矜恕,而囚系积年,不为决遣,其言曰:“幽苦则思善,故智者以囹圄为福堂。”哀哉!民之瘠瘐死于监狱者不知凡几,而犹谓之福堂邪?易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明慎矣,速断之,而刑者刑,免者免,各得其所,而无所连逮;即或明慎未至,而枉者固千百而什一也。何也?择折狱之吏,申画一之法,除条例之繁,严失入之罚,枉者固千百而什一矣。夫人之情伪,不可揜于初犯之日,证佐未累,其辞尚直,情穷色见,犹可察也;迨及已久,取案牍而重复理之,移審审于他署,而互相同异,犯者之辨,且屡屈屡伸而错舛益甚,目眩心疑,愈以乱矣。不留者,取人之初心而验其诚也;非今岁一官,明岁一吏,颠倒反覆之所能得其情也。徒以饥寒疾疫死之于丛棘之下,不亦惨乎!如是以为矜恤,亦嗜杀之转念而已矣。

若其罢门房之诛,则得之矣。乃门房之诛所自来,亦有繇也。夷狄而主中国,王侯将相皆其种类,群起于驰逐之中,儦儦俟俟以为群友,则一人富贵而合族骄盈,耕者不耕,猎者不猎,依倚势门,互相煽虐,非被诛者之陷及门房,而门房之陷人于诛者多矣。安与同其噬搏,危与共其诛夷,亦自取之矣。前之立法者,深恶夫合族之蜂集,待食于将吏,众为虐而一人独婴其祸,弗与惩之,而门房之败类横逞益烈也。罢其诛,不禁其朋从之恶,拓拔氏之所以敛怨而终亡也。

译拓拔氏是夷狄,听说中原有圣人的道理,便挑选其中容易实行的部分来实行,于是奔走于各郡县,名义上称为劝农;又强行征取百姓中牛力有余的人家的牛,借给懒惰低劣而贫困的农民。这样搅扰纷乱,使百姓无法安定地从事生产,后果究竟如何还不知道,地方长官却粉饰政绩、增加赋税来邀求赏赐,天下的祸患,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蒙古征课百姓种桑,却把桑丝税加在不适宜种桑的土地上,这种祸害延续四百多年而没有停止。读古人的书却不知道变通,早晨刚懂得,晚上就照搬实行,以错误的道理来祸害天下;浅陋儒生的妄为,如果不是夷狄的君主,又有谁会听从呢?◎后废帝 〖一〗 纣王灭亡时,正确地给他定名为独夫。所谓独夫,就是拥有天下却国家必然灭亡,自身必然被杀,大义名分所赋予的尊贵也不足以让他安居,先王留下的恩泽也不足以庇护他。何况处在低下地位而成为独夫,从来没有能够得到天下人的天下。刘休范凭借庸碌低劣,得以免于被残害君主的宋明帝杀死,竟在君主死亡、国家混乱之际,图谋求取天子之位;张敬儿带着一个健壮的士卒,冲入两万人的队伍中砍下他的头,竟没有人保护他,这就是独夫,还用怀疑吗?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天子?然而他竟一度攻陷建业,几乎成为天子。太严重了!晋、宋末世,天子之位竟如此容易取得;而人们还想去争取它,失败后成为独夫而死的人是刘休范,成功后最终成为天子的人是萧道成。若只谈小聪明、小才能,萧道成远远胜过刘休范;但若从统治天下的君主这一点来说,刘休范和萧道成是一样的,都是独夫。萧道成弑杀君主,张敬儿取来白帽戴在他的头上,说:“事情必须趁热办成。”做萧道成心腹的人,像张敬儿这类人,就如同刘休范的许公与、丁文豪。褚渊虽然显贵,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这三几个人,竟像拾取一根羽毛一样夺取了宋的宗社,把它交给萧道成,而萧道成安然坐享其位。唉!到了这种地步,天下难道还存在贵贱的等级差别吗?至于贤能与不肖,更不必说了。把天子看得如同草芥,却有人想替他行事;替他行事而未能成功,最终以独夫身份死去的,是休范;替他行事而成功,最终成为天子的,是萧道成。若从小聪明、小才能来说,萧道成远远胜过休范;若从统治天下来说,休范和萧道成是一样的,都是独夫。萧道成弑君后,张敬儿取来白帽戴在他头上,说:“事情必须趁热办成。”做萧道成心腹的人,像张敬儿这一类人,正如休范的许公与、丁文豪一样。褚渊虽然显贵,在宋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仅凭这几个人,就轻易夺取了宋的宗庙社稷,像拿起一根羽毛一样,把它交给萧道成,而萧道成安稳地占有了它。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天下难道还存在贵贱的等级差别吗?至于贤能与不肖,更是无从谈起了。曹氏篡位时,凭威势使群雄服从,又有讨伐董卓的名义,以及迎接蒙尘天子的功劳。刘宋篡位时,消灭鲜卑,俘获羌夷,荡平妖贼,诛灭桓玄,这些都是恭帝被夺取帝位却不怨恨的原因。司马氏虽然奸诈,但平定辽东、消灭蜀汉,经过四代以后才取得天下。萧道成不过是撬箱盗窃的小偷,只是向褚渊献媚罢了,却堂堂正正地面向南方登上帝位;评论者把罪责归于褚渊,还没有说尽。褚渊不过是一个无赖鄙夫,哪里能够把天下交给别人呢?如果没有褚渊,萧道成固然也足以篡位;除此之外,只是因为天子被视如草芥,人人都可以取而代之。前面有萧道成,后面有陈霸先,五代时又有石敬匪、刘知远、郭威,这样的篡夺也将要停止了。从未有天所立、民所奉的君主,而人们还想着取代他。君子对此,唯恐远离得不够快。陶弘景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他说“只能自我欣悦,却不能拿来赠给您”,不过是表面含笑、内心怜悯他罢了。二 夷狄轻易杀人,是他们的天性。有时他们想出了使人活下来的办法,却并非真的有不忍伤害人的仁心,而是用使人活下来的办法去杀人,于是还自以为是在怜悯救助。唉!百姓遭遇这种情况,真是可悲啊!拓跋弘重用严酷刑法,常常命令反复审讯,以此自夸宽恕慎刑;但囚犯被拘禁多年,却不作判决遣送。他说:“人在幽闭困苦中就会思考善行,所以聪明人把监狱看作福堂。”可悲啊!因贫弱病困而死在监狱中的百姓,不知有多少,难道还要说监狱是福堂吗?《易经》说:“君子因此明察而慎重地使用刑罚,不使案件滞留。”既然明察慎重,就应迅速判决:该受刑的受刑,该释放的释放,各得其所,不牵连逮捕别人。即使明察慎重还未达到极致,被冤枉的人也本来只占千百人中的十分之一。为什么呢?因为选择善于断狱的官吏,申明统一的法律,革除繁琐的条例,严格追究误判入罪的惩罚,被冤枉的人本来就只占千百人中的十分之一。人的真情和伪饰,在初次犯案时不可能掩藏;证人和证据尚未累积,供词还比较直率,事情已经穷尽、脸色已经显露,仍然可以察知。等到时间久了,调取案卷反复审理,移送其他官署审问,彼此说法有同有异,犯人的辩解也一再屈服、一再翻供,错乱就更加严重,审案者眼花心疑,反而更加混乱。不使案件滞留,是要根据人的最初心意来验证他的真诚;不是靠今年一个官、明年一个吏,颠倒反复地审理就能查出实情。若只是让人因饥寒疾病死在监狱丛棘之下,岂不是太惨了吗!把这种做法说成怜悯救助,也不过是嗜杀念头的另一种表现罢了。如果废除诛连门房的刑罚,那就对了。但门房被诛连的做法,也有它产生的原因。夷狄统治中原,王侯将相都是他们的同族,纷纷在驰逐争竞中崛起,成群结队地互相往来,成为朋友;于是一个人富贵,全族便骄横自满,耕田的人不再耕田,打猎的人不再打猎,依附权势之家,彼此煽动施虐。并不是被诛杀的人连累了门房,而是门房把别人陷入诛杀的情况更多。既然愿意和他们共同吞噬搏斗,也就应当共同承担危险和诛灭,这也是自取其祸。先前制定法律的人,深恶全族像蜂群一样聚集,依靠将领官吏求取食禄,众人共同作恶却让一个人独自承受灾祸;如果不连同门房一起惩罚,门房中败类的横行就会更加严重。废除门房之诛,却不禁止朋党随从的恶行,这就是拓跋氏因此积聚怨恨、最终灭亡的原因。

◎顺帝国无人焉则必亡,非生才之数于将亡之国独俭也。上多猜,则忠直果断之士不达;上多猜而忠直果断者诎,则士相习于茸靡,虽有贞志,发焉而不成。宋自孝武迄于明帝,怀猜忌以待下,四十余载矣,又有二暴君之狠毒以闲之,人皆惴惴焉旦夕之不保,而茸靡图全之习已成。其不肖者,靡而之于恶,以戴叛逆、戕君父而不愧,则褚渊之流是已。其贤者,虽怀贞而固靡,其败也,则不足立皎皎之节,即使其成,而抑无以收底定之功,则袁粲、刘秉是已。粲与秉孤立,而思抗悍鸷多徒之萧道成,不爱死以报刘氏,则固无容深求者。粲闻道成废立之谋,而不能抗辞以拒之,秉以军旅一委道成,授之以篡逆之柄,且置勿论。徒其决计以诛道成,幸而克矣,不知二子者,何以处沈攸之,而终延宋祚也?苍梧之昏虐,安成之巽愞,皆道成所不以置诸目中者,所与争天下者,攸之而已。攸之又岂有刘氏之子孙在其意中乎?攸之之欲为道成也,非一日也。兵已顺流直下,而道成授首于内,则攸之歌舞而入,挟重兵,居大功,握安成于股掌,二子欲与异而固不能。委社稷于攸之,掷宗祊于道成,有以异乎?吾知二子者,歧路仓皇,欲如今日之捐生以报国,不可得已。此无他,以刚决为嫌,以深谋为讳,自孝建以来,士大夫酿成雍容观变之习,蔡兴宗已启其源,而流不可止也。故兴宗之死,无可为宋惜者。兴宗存,则为袁、为刘,否则为谢朏而已。史称粲简淡平素无经世材,非无材也,狎于全身避咎之术,以逃猜主之鼎鑊,气已茶而不可复张。宋末之人材,大抵然也。故以猜驭下者,其下慑焉而旁流,刚化为柔,直化为曲,密化为疏,祸伏而不警,祸发而无术,为君子者,无以救其亡,而小人勿论已。

译顺帝 国家没有人才,就一定会灭亡;并不是将要灭亡的国家偏偏特别缺少产生人才的规律。君主猜忌太重,忠直果断的人就不能通达;君主猜忌太重而忠直果断的人又受到压抑,士人便相互习染,变得衰弱萎靡,即使有坚贞的志向,表现出来也不能成功。宋朝从孝武帝到明帝,怀着猜忌之心对待臣下,已经四十多年;又有两个暴君的凶狠毒辣夹在其中,人人都战战兢兢,朝夕不能自保,而苟且求全的习气已经形成。不肖的人沉沦于邪恶,拥戴叛逆、杀害君父而不惭愧,褚渊一类人就是这样。贤能的人即使怀有坚贞志向,也固然被迫变得萎靡;他们失败以后,不能树立光明正大的气节,即使成功,也没有办法取得安定天下的功业,袁粲、刘秉就是这样。袁粲和刘秉孤立无援,却想抵抗凶悍而党徒众多的萧道成,不惜牺牲生命来报答刘氏;这一点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苛求的。袁粲听到萧道成废立的谋划,却不能严词抗拒;刘秉把军队全都交给萧道成,把篡逆的权柄交给他,这些姑且不论。只是他们下定决心诛杀萧道成,幸而成功了,却不知道将怎样对待沈攸之,又怎样最终延续宋朝国祚呢?苍梧王昏庸暴虐,安成王柔弱怯懦,这些都是萧道成不放在眼里的;当时能与他争夺天下的,只有沈攸之。沈攸之难道又会把刘氏子孙放在心上吗?沈攸之想成为另一个萧道成,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军队已经顺流直下,而萧道成在京城内部被杀,那么沈攸之就会唱歌跳舞着入城,带着重兵,占据大功,把安成王掌握在股掌之间;袁粲、刘秉想要另作打算,本来就办不到。把社稷交给沈攸之,把宗庙交给萧道成,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呢?我知道袁粲、刘秉二人到那时在歧路上仓皇失措,想像今天这样舍生报国,也已经不可能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刚强果断看作忌讳,把深谋远虑视为禁忌;自孝建以来,士大夫已经养成了从容观望、等待时变的习气,蔡兴宗已经开启了这个源头,而其流弊再也无法止住。所以蔡兴宗死时,没有什么值得替宋朝惋惜的。蔡兴宗如果活着,不过成为袁粲或刘秉;否则,也只能成为谢朏罢了。史书称袁粲简朴淡泊、平素没有经世治国的才干,这并不是没有才干,而是习惯于保全自身、躲避罪责的手段,用来逃避猜忌君主的鼎镬,以至气势已经衰弱,不能再振作。宋朝末年的人才,大多如此。所以用猜忌驾驭臣下的君主,臣下便因畏惧而从旁流散:刚强变为柔弱,正直变为曲从,缜密变为疏漏;灾祸潜伏时没有警觉,灾祸发生后又没有办法。做君子的,无法挽救国家灭亡;小人就更不用说了。

卷十六◎齐高帝凡篡位者,未即位皆称名,已即位则称帝,史例也。萧齐无功窃位,不足列于帝王之统系,而以帝称者,以北有拓拔氏之称魏,故主齐以存中国。天下之治,统于天子者也,以天子下统乎天下,则天下乱。故封建之天下,分其统于国;郡县之天下,分其统于州。后世曰道、曰路、曰行省、曰布政使司,皆州之异名也。州牧刺史统其州者也,州牧刺史统一州而一州乱,故分其统于郡。隋、唐日州,今曰府。郡守统其郡者也,郡守统一郡而一郡乱,故分其统于县。上统之则乱,分统之则治者,非但智之不及察,才之不及理也。民至卑矣,其识知事力情伪至不齐矣。居尊者下与治之,亵而无威,则民益亢而偷;以威临之,则民恇惧而靡所骋。故天子之令行于郡而郡乱,州牧刺史之令行于县,郡守之令行于民,而民乱。强者玩焉,弱者震掉失守而困以死。唯县令之卑也而近于民,可以达民之甘苦而悉其情伪。唯郡守近于令,可以察令之贪廉敏拙而督以成功。唯州牧刺史近于守,可以察守之张弛宽猛而节其行政。故天子之令不行于郡,州牧刺史之令不行于县,郡守之令不行于民,此之谓一统。上侵焉而下移,则大乱之道也。而暴君污吏,恒下求以迫应其所欲,于是牧刺不能治守,守不能治令,令抑不能治民。其尤乱者,天子之令,下与编氓相督责,守令益旷,奸民益逞,懦民益困,则国必亡。故统者,以绪相因而理之谓也,非越数累而遥系之也。江左之有天下,名为天子,而其时之人已曰:适如平世之扬州刺史而已。虽然,荆、扬、徐、梁四州之土广矣,而又益之以交、广、宁三州之地,视商、周之天下,版图不隘也。而天子急奔其欲,日遣臺使下郡县以征求于民;则天子一县令,臺使一胥隶也。乃既名为天子之使而有淫威,则民之死于督迫者积矣;实为天子之令而威已媟,则民之无惮于上以亢守令者又多矣。齐高立,令群臣言事,而竟陵王首以为言,知治道矣。将亡之国,必频遣使以征求于天下。遣御史矣,遣给谏矣,且遣卿贰矣。民愈怨,事愈废,守令愈偷,未有不亡者也。画尊卑而限之,乃以联四海而一之。故春秋书武氏子、家父、毛伯之来求,以著天王之不君而自绝其纽也。〖二〗义不可袭者也,君子验之于心,小人验之于天。心所弗信,君子弗为。天所弗顺,小人无成。徒曰义而遂执言以加人,则义在外也。故辟外义之邪说,而乱以不生。齐无寸功于天下,乘昏虐而窃其国、弑其君、尽灭其族,神人之所不容,义之必讨者也。刘昶以宋室懿亲,拥拓拔氏之众三十万以向寿阳,流涕纵横,偏拜将士,求泄其大雠,于义无不克者也,而困于垣崇祖之孤军,狼狈而退;再举以向甬城,周盘龙父子两骑驰骋万众之中,朒缩旋师。然则智力伸而义诎,将天之重护萧齐以佑乱贼、挫忠孝哉?盖昶者,非可以义服人者也。其奔也不仁,其仕于拓拔氏也不正;而其假于报雠以南侵也,又豫为称藩于魏之约,以蔑中夏之余绪;则其挟彊夷以逞也,乘国之亡而遂其私也。呜呼!昶诚拊心而自问,果闵宗国之亡、祖考之不血食、合族之歼死邪?否也?昶方流涕之时,不能自喻,而天下又恶从而喻之?然而天鉴之矣。故愤盈以出,而疲攰以归,天夺之也。若夫昶之耽荣宠于索虏,则千载以下,可按迹以知心者也。义不义,决于心而即征于外,验之天而益信,岂可揜哉?〖三〗魏、晋以降,臣节隳,士行丧,拥新君以戕旧君,旦比肩而夕北面,居之不疑,而天下亦相与安之也久矣。独至于褚渊而人皆贱之,弟炤祝其早死,刘祥斥其障面,沈文季责其不忠;且其子贲以封爵为大辱,而屏居不仕。华歆、王祥、殷仲文、王弘、傅亮之流,均为党逆,渊独不齿,何也?此天理之权衡发见于人心者,铢两之差不昧也。党篡逆而叨佐命之赏者多矣。有志同谋合而悦以服焉者,有私恩固结而不解者,有不用于时而奋起以取高位者;其下则全躯保禄位被胁而诡随者。凡此,以君子之道责之,则无可容,以小人之情度之,则犹相谅,而渊皆不然。渊者,联姻宋室,明帝任之为冢宰者也。其时,齐高巴陵王休若之偏裨耳,渊不藉之以贵,抑未尝与协谋而相得,恩所不加,志所不合,势不相须,权不相下。乃其决于党逆而终始成乎篡弑者,无他,己则不孝,脱衰干进,而忌袁粲之终丧,欲夺粲以陷之死;宋不亡,齐不篡,则粲不死,遂以君授人而使加以刃,遂倾其祚,皆快意为之而不恤;于是永为禽兽,不足比数于人伦。故闺门之内,弟愿其死,子畏其污;子弟不愿以为父兄,而后虽流风颓靡之世,亦不足以容。不然,何独于渊而苛责之邪?

译卷十六 齐高帝 凡是篡位者,没有即位时都称名,已经即位后才称帝,这是史书的体例。萧齐对天下没有功劳,只是窃取帝位,不足以列入帝王的统系;但仍称为帝,是因为北方有称魏的拓跋氏,所以尊齐为主,以保存中原正统。天下的治理,统属于天子。若把天下都直接置于天子的统辖之下,天下就会混乱。所以封建时代的天下,把统治权分给各国;郡县制时代的天下,把统治权分给各州。后世称道、路、行省、布政使司,都是州的不同名称。州牧、刺史是统治一州的人;州牧、刺史直接统辖一州而一州发生混乱,所以又把统治权分给各郡。隋、唐时称州,如今称府。郡守是统治一郡的人;郡守直接统辖一郡而一郡发生混乱,所以又把统治权分给各县。上级统辖得太直接就会混乱,分层统治才能治理好,并不只是因为上级的智慧不能洞察、才能不能处理。百姓的地位最卑下,他们认识事物、处理事务以及辨别真伪的能力本来就很不一致。处在尊位的人如果降低身份直接同他们治理政事,就会失去尊严威势,使百姓更加抗拒而苟且;如果用威势面对他们,百姓又会恐惧,不敢施展作为。所以天子的命令直接行于郡,郡就会混乱;州牧、刺史的命令直接行于县,郡就会混乱;郡守的命令直接行于百姓,百姓就会混乱。强者会轻慢玩弄,弱者会震恐失守,困顿而死。只有县令地位低而接近百姓,可以了解百姓的甘苦,完全掌握他们的真伪。只有郡守接近县令,可以察看县令贪廉、敏捷或拙劣,并督促他们取得政绩。只有州牧、刺史接近郡守,可以察看郡守施政的张弛宽严,并调节其行政。所以天子的命令不应直接行于郡,州牧、刺史的命令不应直接行于县,郡守的命令不应直接行于百姓,这叫作“一统”。上级越权侵入下级职权,职权层层下移,就是造成大乱的道路。可是暴君和污吏常常越级向下索取,以强迫下级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州牧、刺史不能治理郡守,郡守不能治理县令,县令也不能治理百姓。最混乱的时候,天子的命令直接下达给普通百姓,同他们互相督责,郡守、县令更加废弛,奸民更加放纵,懦弱的百姓更加困苦,国家就一定会灭亡。所以所谓统治,是依靠层层相承的关系来治理,并不是越过几层而遥相控制。东晋在江左拥有天下,名义上是天子,但当时的人已经说:不过如同太平时代的扬州刺史罢了。即使如此,荆、扬、徐、梁四州的土地已经很广,又加上交、广、宁三州的土地,与商、周的天下相比,版图并不狭小。但天子急于满足自己的欲望,每天派臺使下到郡县,向百姓征求财物;这样看来,天子就像一个县令,臺使就像一个胥隶。臺使既然名义上是天子的使者,又拥有滥施威权的气势,那么百姓因督促逼迫而死的就多了;实际上这是天子的命令,但天子的威势已经轻薄,于是百姓无所畏惧,抗拒上级而使郡守、县令受到冒犯的也更多了。齐高帝即位后,命令群臣陈述政事,竟陵王首先把这一点作为奏议内容,说明他懂得治国之道。将要灭亡的国家,一定会频繁派遣使者向天下征求财物。派御史去了,又派给谏去了,还要派卿贰去了。百姓越来越怨恨,政事越来越废弛,郡守、县令越来越苟且偷安,从来没有不灭亡的。划定尊卑、限制越级,正是用来联结四海、使天下归于一统。因此《春秋》记载武氏子、家父、毛伯前来求取财物,用来揭示天王不像君主,并且亲自割断了维系天下的纽带。二 义是不能袭取、不能照搬的。君子在内心检验它,小人在上天那里检验它。内心不相信的事,君子不会去做;上天不顺应的事,小人也不会成功。只是说这是“义”,就凭借这个名义去责罚别人,那么这种义就在外部而不在内心。所以应当排斥把义看作外在标准的邪说,混乱就不会产生。齐对天下没有一寸土地的功劳,却乘着昏君暴政的机会窃取国家、杀害君主、灭尽其宗族,是神人都不能容忍、义所必然讨伐的对象。刘昶是宋室的至亲,率领拓跋氏三十万军队进攻寿阳,眼泪纵横,向将士们一一拜谢,要求为宋室泄除大仇;按义理说没有不能取胜的,却被垣崇祖的孤军困住,狼狈退走。第二次率军进攻甬城,周盘龙父子骑着两匹马,在万众之中驰骋,使大军畏缩回师。如此说来,难道是因为智慧和力量伸张而义理屈服,上天才重重保护萧齐、保佑乱臣贼子、挫败忠臣孝子吗?大概刘昶并不是能够凭义理使人服从的人。他逃奔时不仁,出仕拓跋氏时不正;而且借报仇之名向南侵犯,又预先订下向魏称藩的约定,以此蔑视中原残存的统绪。那么他挟持强大的夷狄来逞强,就是乘宋国灭亡之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唉!刘昶如果扪心自问,真的怜悯宗国灭亡、祖先不能享受祭祀、全族被杀而死吗?不是这样。刘昶当时正在流泪,自己尚且不能说明内心,天下人又怎么能由此了解他呢?然而上天已经看清了一切。所以他满怀愤怒出兵,却疲惫困顿地回来,这是上天夺走了他的力量。至于刘昶沉溺于索虏给予的荣宠,那么千年以后,人们仍可根据他的行迹来了解他的内心。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决定于内心,并立即在外在行为中表现出来;经过上天验证,就更加可以确信,哪里能够掩盖呢?三 魏、晋以来,臣子的气节毁坏,士人的操行丧失;拥立新君来杀害旧君,早晨还并肩相处,晚上就向新君北面称臣,身处其中而毫不疑惧,天下人也彼此安然接受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唯独到了褚渊,人们都鄙视他:他的弟弟褚炤祝愿他早死,刘祥斥责他遮蔽面目,沈文季责备他不忠;而且他的儿子褚贲把接受封爵看作最大的耻辱,退居不仕。华歆、王祥、殷仲文、王弘、傅亮这一类人,都曾参与拥护逆臣,为什么唯独褚渊不被视为同类呢?这是天理的权衡显现在人心之中,即使只有铢两般的差别,也不会被混淆。参与篡逆而获得佐命之赏的人很多。有的是志向相同、共同谋划,因而心悦诚服;有的是私恩牢固结合,无法解脱;有的是当时不被任用,便奋起取得高位;再低一等的,则是为了保全身体、保住禄位而受人胁迫、诡诈追随。所有这些人,如果按照君子的标准责备,都没有可以容忍的;如果按照小人的常情推测,还可以相互谅解,但褚渊却不是这样。褚渊与宋室联姻,是宋明帝任命为冢宰的人。当时萧齐高帝还只是巴陵王休若的偏将,褚渊并没有借助他来取得富贵,也不曾与他共同谋划、彼此投合;双方没有恩德关系,志向不合,形势上也不相依赖,权力上更不存在一方压倒另一方的情况。然而他决意参与逆党,自始至终促成篡位弑君,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不孝,脱去丧服以求进身,又忌恨袁粲服满丧期,想夺取袁粲的职位,使他陷入死地。宋朝不灭亡,齐朝就不能篡位,袁粲就不会死;他于是把君主交给别人,让别人加刀于君主,终于倾覆宋朝国祚,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快意而不顾一切。从此永远成为禽兽,不配列入人伦。所以在闺门之内,他的弟弟希望他死,儿子害怕他玷污家族;子弟不愿把他当作父兄。即使在流风衰败的时代,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否则,为什么偏偏对褚渊格外苛责呢?

褚贲之辞父爵,疑非人子之道矣;而屏居墓下,终身不仕,则先自靖而不伤父子相隐之恩;无他,忘利禄而后可曲全于人伦之变也。以名位权势而系其心者,于君亲何有哉?张居正以冲主为辞,杨嗣昌以灭贼自诧,幸而先填沟壑,不及见国之亡尔,不然,其为褚渊必也。绝其本根,见弃于天,人之贱之也夙矣。不待恶已著见而后不容于天下也。

◎武帝〖一〗范缜作神灭论以辟浮屠,竟陵王子良饵之以中书郎,使废其论,缜不屑卖论以取官,可谓伟矣。虽然,其立言之不审,求以规正子良而折浮屠之邪妄,难矣。子良,翩翩之纨袴耳,俯而自视,非其祖父乘时而窃天位,则参佐之才而已;而爵王侯、位三公,惊喜而不知所从来,虽欲不疑为夙世之福出而不可得,而缜恶能以寥阔之论破之?夫缜“树花齐发”之论,卑陋已甚,而不自知其卑陋也。子良乘篡逆之余润而位王侯,见为茵褥而实粪溷;缜修文行而为士流,茵褥之资也,而自以为粪溷。以富贵贫贱而判清浊,则已与子良惊宠辱而失据者,同其情矣,而恶足以破之?夫以福报诱崇奉学佛之徒,黠者且轻之矣;谓形灭而神不灭,学佛之徒,慧者亦谓为常见而非之矣。无见于道,而但执其绪论以折之,此以无制之孤军撩蜂屯之寇盗,未有不衄者也。子良奚以知神之不灭哉?谓之不灭,遂有说焉以成乎其不灭。缜又奚以知神之必灭哉?谓之灭,遂有说焉以成乎其灭。非有得于性命之原而体人道之极,知则果知,行则果行,揭日月而无隐者,讵足以及此?浮游之论,一彼一此,与于不仁之甚,而君子之道乃以充塞于天下。后之儒者之于浮屠也,或惑之,或闢之,两皆无据,而辟之者化为惑也不鲜。韩愈氏不能保其正,岂缜之所克任哉?夫其辨焉而不胜,争焉而反屈者,固有其本矣。范缜以贫贱为粪溷,韩愈以送穷为悲叹,小人喻利之心,不足以喻义,而恶能立义?浮屠之慧者,且目笑而贱之。允矣,无制之孤军必为寇盗禽也。〖二〗官无常禄,赃则坐死,日杀人而贪弥甚;有常禄矣,赃乃坐死,可无辞于枉矣,乃抑日杀人而贪尤弥甚。老氏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诚哉是言也。拓拔氏之未班禄也,枉法十疋、义赃二十疋、坐死;其既班禄也,义赃一疋、枉法无多少、皆死;徒为残虐之令而已。夫吏岂能无义赃一疋者乎?非于陵仲子之徒,大贤以下,未有免焉者也。人皆游于羿之彀中,则将诡遁于法,而上下相蒙以幸免。其不免者,则无交于权贵者也,有忤于上官者也,绳奸胥之过、拂猾民之欲者也。狎奸胥,纵奸民,媚上官,事权贵,则枉法千疋而免矣。反是,不患其无义赃一疋之可搜摘者也。于是乎日杀人而贪弥甚。不知治道,而刻覈以任法,其弊必若此而不爽。故拓拔令群臣自审不胜贪心者辞位,而慕容契曰:“小人之心无常,帝王之法有常。以无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从退黜。”盖以言乎常法之设,徒使人人自危,而人人可以兔脱,其意深矣!宏不悟焉,死者积而贪不惩。岂但下之流风不可止哉?以杀之者导之也。〖三〗拓拔氏之禁谶纬凡再矣,至太和九年诏焚之,留者以大辟论。盖邪说乘一时之淫气,氾滥既极,必且消亡,此其时也。于是并委巷卜筮非经典所载而禁之,卓哉!为此议者,其以迪民于正而使审于吉凶也。礼于卜筮者问之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又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盖卜筮者,君子之事,非小人之事,委巷之所不得与也。君子之于卜筮,两疑于义而未决于所信,问焉而以履信;事逆于志,己逆于物,未能顺也,问焉而以思顺。得信而履,思效于顺,则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若此者,岂委巷小人所知,亦岂委巷小人所务知者哉?其当严刑以禁之也,非但奸宄之妄兴以消其萌也,即生人之日用,亦不可以此乱之也。死生,人道之大者也。仰而父母,俯而妻子,病而不忍其死,则调持之已耳。乃从而卜筮之,其凶也,将遂置之而废药食邪?其吉也,将遂慰焉而疏侍省邪?委巷之人,以此而妨孝慈以致之死,追悔弗及矣。婚姻,人道之大者也。族类必辨,年齿必当,才质必堪,审酌之已耳。乃从而卜筮之,其吉也,虽匪类而与合邪?其凶也,虽佳偶而与离邪?委巷之人,其以此乱配偶而或致狱讼,追悔弗及矣。抑如寇至而避之,不容已者也。避之必以其时,而不可待;避之必于其地,而不可迷;深思而谋之,有识者虽不免焉,鲜矣。乃从而卜筮之,其吉也,时地两失,必趋于陷阱邪?其凶也,时地两得,必背其坦途邪?委巷之人,以此而蹈凶危,追悔弗及矣。繇此言之,委巷之有卜筮,岂但纳天下于邪乎!抑且陷民于凶危咎悔之涂。而愚民无识,方且走之如骛。王者安全天下而迪之以贞,故王制以为非杀莫能禁也。

译褚贲拒绝接受父亲的爵位,似乎不是人子应有的做法;但他退居墓旁,终身不出仕,也算先使自己保持清白,不损害父子相互隐讳的恩情。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忘掉利禄,才能在这种人伦变故中勉强保全人伦。若内心被名位权势所系,又怎么谈得上尊敬君亲呢?张居正以幼主为借口,杨嗣昌以消灭贼寇自我夸耀,幸而他们先死去,没有看到国家灭亡罢了;否则,他们一定会成为另一个褚渊。褚渊断绝了自己的根本,被上天抛弃,早已受到世人鄙弃;不必等到罪恶完全显露,天下才不能容他。武帝 一 范缜作《神灭论》来驳斥佛教,竟陵王萧子良用中书郎的官职诱惑他,想让他废弃这篇文章;范缜不屑于出卖自己的学说来求取官职,可以说是伟大了。不过,他立论不够严密,想借此规劝纠正萧子良、驳倒佛教的邪妄,实在很难。萧子良不过是一个翩翩的纨绔子弟罢了。他低头审视自己,若不是他的祖父乘时窃取帝位,他也只是有些辅佐才干的人;如今却封为王侯、位居三公,惊喜之中连这些富贵从何而来都不知道。即使不想认为这是前世积下的福报,也无法做到;范缜怎么能用空疏高远的言论来打破这种想法呢?范缜所谓“树木花朵一齐开放”的论说,已经十分浅陋,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其浅陋。萧子良凭借篡逆留下的余润而位居王侯,看起来是铺席被褥,实际上却是粪坑污秽;范缜修养文德、身为士人,看起来是铺席被褥的材料,他自己却把它看成粪坑污秽。若以富贵贫贱来判定清浊,就已经和萧子良因惊喜宠辱而失去立场的心态相同了,又哪里足以驳倒他呢?用福报来诱导、尊崇信奉佛教的人,聪明者尚且会轻视它;说形体消灭而精神不灭,信佛者中的有智慧的人也会说这是执著于常见而加以非难。对大道没有见解,只抓住一些支离的言论去驳斥它,就像用没有后援的孤军去挑衅蜂群般聚集的盗寇,没有不遭到挫败的。萧子良凭什么知道精神不会灭亡呢?他说精神不灭,于是就提出一套说法来证明它不灭。范缜又凭什么知道精神一定会灭亡呢?他说精神会灭,于是也提出一套说法来证明它会灭。若不是对性命的本原有所体悟,并且实践人道的最高境界;若不是认识就真正认识、实践就真正实践,像揭开日月一样没有隐蔽,又哪里够资格谈论这个问题呢?浮游不定的议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参与到极端不仁的立场中,而君子之道却因此不能充满天下。后世儒者对佛教,有的被它迷惑,有的加以驳斥;两方面都没有根据,而驳斥佛教的人转而被佛教迷惑的,并不少见。韩愈也不能保证自己守住正道,难道这是范缜所能承担的吗?他进行辩论却不能取胜,争论反而屈服,原本有其根本原因。范缜把贫贱看作粪坑污秽,韩愈把《送穷》写成悲叹;小人只懂得利益的心思,不能理解义理,又哪里能够树立义理呢?佛教中有智慧的人尚且会当面嘲笑并鄙视他们。这就证明了,没有后援的孤军必然会被盗寇擒获。二 官吏没有固定俸禄,贪赃就判死罪,每天杀人,贪赃反而更加严重;有了固定俸禄,贪赃仍判死罪,本来可以无可推辞地说这是冤枉,但每天杀人,贪赃却更加严重。老子说:“百姓不怕死,怎么能用死来威吓他们呢?”这话确实正确。拓跋氏尚未颁行俸禄时,枉法受财十疋、义赃二十疋,就判死罪;实行俸禄以后,义赃一疋、枉法受财无论多少,也都判死罪;这只不过是制定残酷暴虐的法令罢了。官吏难道能没有贪赃一匹的人吗?除了于陵仲子那类人,从大贤以下,没有谁能免于此。人人都像在后羿的箭囊射程之内,只得设法逃避法网,于是上下相互包庇,以求侥幸免罪。那些没有免罪的,是因为不与权贵交往,得罪了上官,查办奸猾胥吏的过错、拂逆奸民的欲望。亲近奸猾胥吏,放纵奸民,讨好上官,侍奉权贵,即使枉法贪赃千匹也能免罪。反过来,即使没有贪赃一匹,也不愁找不到可以搜查摘取的罪名。因此,天天杀人,而贪赃反而更加严重。不懂得治理之道,却用严酷苛细来推行法律,弊端必然如此,丝毫不会改变。所以拓拔让群臣自行审查,认为不能战胜贪心的就辞去官位;慕容契说:“小人的心没有定准,帝王的法却有一定准则。拿没有定准的心去奉行有一定准则的法,不是我所能承受的,请求依从规定罢免我。”这番话所说的,是固定法令的设置只能使人人自危,却又使人人都有可能逃脱,其含义很深!元宏没有领悟,死者不断增加,而贪赃仍未受到惩罚。难道只是下层流弊无法止息吗?是因为杀人的人反而在引导人们这样做。三 拓拔氏禁止谶纬之书,前后共有两次;到太和九年,下诏焚毁,留下不烧的按大辟罪论处。邪说借助一时的淫靡之气而兴起,泛滥到极点后,必将自行消亡,这正是该消亡的时候。于是连里巷中不载于经典的占卜术也一并委弃并加以禁止,真是高明啊!提出这一主张,是要引导百姓走正道,使他们慎重对待吉凶。礼书说,占卜者问卜时应问:“这是义吗?还是心愿吗?如果是义,就可以问;如果只是心愿,就不可以问。”又说:“借助时日和卜筮来惑乱众人,处死。”因为卜筮是君子的事情,不是小人的事情,里巷之人没有资格参与。君子进行卜筮,是在义理上有两方面疑惑、对所信之事尚未作出决定时,通过询问来践行所信;事情违背自己的心愿,自己又违背外物,尚未能够顺应时势时,通过询问来思考如何顺应。得到可以相信的判断并去践行,思考如何合于顺理,那么上天就会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像这样的道理,难道是里巷小人所能知道的吗?又难道是里巷小人所应当费心去知道的吗?因此,对它施行严刑加以禁止,不只是为了消除奸邪之徒妄自兴起的苗头;即使在百姓日常生活中,也不能让这种做法扰乱人心。死生,是人生道路上的大事。上面有父母,下面有妻子儿女,患病而不忍心让他死去,那么调养护理他就是了。却还要跟着去占卜,如果卜得凶兆,难道就要放弃他、停用药物和饮食吗?如果卜得吉兆,难道就因此安慰自己而疏于侍奉省视吗?里巷之人因此妨碍孝慈之情,导致亲人死亡,事后追悔也来不及了。婚姻,是人生道路上的大事。必须辨明族类,年龄必须相当,才能和品性资质也必须相称,仔细审察斟酌就是了。却还要跟着去占卜,如果卜得吉兆,难道即使不是同类也要与之结合吗?如果卜得凶兆,难道即使是佳偶也要与之分离吗?里巷之人因此扰乱婚配,有时导致诉讼,事后追悔也来不及了。又比如敌寇到来而躲避,这是不得不做的事。躲避必须抓住时机,不能等待;躲避必须选对地点,不能迷失;深思熟虑而谋划,明白事理的人尚且很少有不能免祸的。却还要去占卜,如果卜得吉兆,时机和地点都错失了,难道一定要走进陷阱吗?如果卜得凶兆,时机和地点都正合适,难道一定要背离平坦的道路吗?里巷之人因此陷入凶险危难,事后追悔也来不及了。由此说来,里巷中盛行卜筮,难道只是把天下引入邪道吗?还会把百姓陷入凶险、危难、灾祸和悔恨的道路。可是愚昧的百姓没有见识,正奔跑着趋附它,像野鸭飞奔一样。王者应当使天下安定,并用正道引导百姓,所以王制认为,若不处死,就无法禁止这种事。

且委巷卜筮之术背于经典者,于古不知何若,而以今例之,则先天序位也,世应游魂也,窃卦气于陈搏也,师纳甲于魏伯阳也,参六神生克神煞于星家之琐说与巫觋之妖术也。自焦、京以来,其诬久矣。沿流不止,为君子儒者,不能自拔流俗之中以守先王之道,亦且信其妄而隮之羲、文、周、孔之闲、芜其微言,叛其大义,徒以惑民而导之于险阻。呜呼!拓拔氏夷也,而知禁之;为君子儒者,文之以淫辞,而尊之为天人之至教,不谓之异端也,奚可哉?程子鄙康节之术而不屑学,康节之术,委巷之师也。〖四〗拓拔氏太和九年,从李冲之请,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此里长之名所自昉也。冲盖师周礼之遗制而设焉。乃以周制考之,王畿为方千里,为田九万万亩,以古亩百步今亩二百四十步约之,为田三万七千万有奇,以今起科之中制准之,为粮大约二百二十万石,视今吴县、长洲二邑之赋而不足,则其为地也狭,为民也寡矣。周之侯国千八百,视今州县之数而尤俭也。以甚狭之地,任甚寡之民,区别而屑分之也易。且诸侯制赋治民之法,固有不用周制者,如齐之轨里,楚之牧隰,不能强天下以同也。以治众大之法治寡小,则疏而不理;以治寡小之法治众大,则渎而不行。故周礼之制,行之一邑而效,行之天下而未必效者多矣。三长之立,李冲非求以靖民,以覈民之隐冒尔。拓拔氏之初制,三五十家而制一宗主,始为一户,略矣,于是而多隐冒。冲立繁密之法,使民无所藏隐,是数罟以尽鱼之术,商鞅之所以彊秦而涂炭其民者也。且夫一切之法不可齐天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吾说也。地有肥瘠,民有淳顽,而为之长者亦异矣。民疲而瘠,则五家之累耑于一家;民悍而顽,则是五家而置一豺虎以临之也。且所责于三长者,独以课覈赋役与?抑以兼司其讼狱禁制也?兼司禁制,则弱肉强食,相迫而无穷;独任赋役,则李代桃僵,交倾而不给。黠者因公私敛,拙者奔走不遑,民之困于斯极矣。非商鞅其孰忍为此哉?夫民无长,则不可也,隐冒无稽,而非违莫诘也。乃法不可不简,而任之也不可不轻,此王道之所以易易也。然则三五十家而立宗主,未尝不为已密,而五家栉比以立长,其祸岂有涯乎?民不可无长,而置长也有道;酌古今之变,参事会之宜,简其数而網不密,递相代而互相制,则疲羸者不困,而强豪者不横。若李冲之法,免其赋役,三载无过,则升为黨长,复其三夫,吾知奸民之恣肆无已矣。要而论之,天下之大,田赋之多,人民之众,固不可以一切之法治之也。有王者起,酌腹里边方、山泽肥瘠、民人众寡、风俗淳顽,因其故俗之便,使民自陈之,邑之贤士大夫酌之,良有司裁之,公卿决之,天子制之,可以行之数百年而不敝。而不可合南北、齐山泽、均刚柔、一利钝,一概强天下以同而自谓均平。盖一切之法者,大利于此,则大害于彼者也。如之何其可行也!〖五〗齐以民闲谷帛至贱,而官出钱糴买之,亦权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民之所为务本业以生,积勤苦以获,为生理之必需,佐天子以守邦者,莫大乎谷帛。农夫终岁以耕,红女终宵而纺,偏四海,历万年,唯此之是营也。然而婚葬之用,医药之需,鹽之资,亲故乡邻之相为醻酢,多有非谷帛之可孤行,必需金钱以济者。乃握粟抱布,罄经年之精髓适市,而奸商杂技挥斥之如土芥;故菽粟如水火,而天下之不仁益甚。孟子之言,目击齐、梁之饿莩充涂、仇杀相仍者言也,非通论也。乃当其贵,不能使贱,上禁之弗贵,而积粟者闭糴,则愈腾其贵;当其贱,不能使贵,上禁之勿贱,而怀金者不雠,则愈益其贱;故上之禁之,不如其勿禁也。无已,贱则官糴买之,而贵官糶卖之,此“常平”之法也。而犹未尽也。官糴官买,何必凶年而糶卖乎?以饷兵而供国用,蠲民本色之征,而折金钱以抵谷帛之赋,则富室自开廪发笥以敛金钱,而价自平矣。故曰:权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乃若王者之节宣也有道,则亦何至谷帛之视土芥哉!金钱不敛于上而散布民闲,技巧不淫于市而游民急须衣食,年虽丰,桑蚕虽盛,金钱贱而自为流通,亦何待官之耀买,而后使农夫红女之不困邪?故粟生金死而后民兴于仁。菽粟如水火,何如金钱之如瓦砾哉!〖六〗

译至于里巷卜筮中那些背离经典的术数,在古代究竟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按今天的情形来说,就是先天序位、世应游魂,从陈搏那里窃取卦气,从魏伯阳那里承袭纳甲,又把六神、生克、神煞参杂进星命家的琐碎说法和巫觋的妖术之中。自焦延寿、京房以来,这种欺罔已经很久了。沿着这种流弊发展下去没有止境,作为君子儒者,不能从流俗中拔身出来以守护先王之道,反而还相信这些妄说,把它们抬高到羲、文、周、孔之间,芜杂他们的精微言论,背叛他们的大义,只是用来迷惑百姓,把百姓引向险阻。唉!拓拔氏是夷族,却知道禁止这些东西;作为君子儒者,却用淫靡的言辞为它文饰,把它尊为天人之间最高的教诲,竟不称它为异端,怎么可以这样呢?程子鄙弃康节的术数而不屑学习;康节的术数,就是里巷术士的东西。四 拓拔氏太和九年,听从李冲的请求,五家设一邻长,五邻设一里长,五里设一党长;“里长”这个名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李冲大概是仿照《周礼》遗留下来的制度来设置它的。现在拿周代制度来考察,王畿方圆千里,有田九万万亩;按古代一亩一百步、今天一亩二百四十步折算,田地约有三万七千万多亩;按今天起科征税的中等标准推算,粮食大约二百二十万石。与今天吴县、长洲二县的赋税相比还少,那么它的土地就狭小,人口也少了。周代的诸侯国有一千八百个,与今天州县的数量相比还少得多。土地非常狭小,人口非常少,分别细密地划分管理,也就容易了。况且诸侯征收赋税、治理百姓的方法,本来就有不采用周制的,例如齐国的轨里制度、楚国的牧隰制度,不可能强使天下都相同。用治理众多大国的方法治理少数小民,就会疏阔而无法治理;用治理少数小民的方法治理众多大国,就会烦琐而无法实行。所以《周礼》的制度,在一个邑中实行会有效,在天下实行却未必有效的情况很多。设置三长,李冲并不是为了使百姓安定,而只是为了核查百姓隐瞒户口、冒充身份的情况。拓拔氏起初的制度,是每三十至五十家设置一个宗主,开始把人编为一户,制度还很粗略,因此隐瞒冒报的很多。李冲制定繁密的法令,使百姓无处藏匿隐瞒,这是用细密的网捕尽鱼的办法,也正是商鞅用来使秦国强盛、却使百姓陷入涂炭的办法。况且,任何一种法令都不能整齐划一地用于天下;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我的这个说法。土地有肥沃和贫瘠,百姓有淳厚和顽劣,担任首长的人也应有所不同。百姓疲惫而贫弱,那么五家的负担就会集中到一家;百姓强悍而顽劣,那么这五家就是设置一只豺虎来压在他们头上。况且对三长所要求的,究竟只是考核征收赋税和徭役吗?还是还要兼管诉讼、监狱和禁令呢?如果兼管禁制,就会弱肉强食,相互逼迫而没有穷尽;如果只负责赋役,就会出现李代桃僵的情形,彼此倾轧而供应不足。狡猾的人借公事和私事搜刮,拙笨的人奔走忙碌而不得闲,百姓受这种制度困扰,已经到了极点。除了商鞅,还有谁忍心做这种事呢?百姓没有首长,是不可以的;隐瞒冒报而没有考核,也就无法追究违法行为。但法令不可不简明,任用首长也不可不宽缓,这正是王道容易实行的地方。那么,每三十至五十家设置一个宗主,已经不能说不严密;又把五家紧密排列起来设置一个首长,这种祸害难道还有边际吗?百姓不能没有首长,但设置首长也有相应的办法;应当斟酌古今变化,参照事务和时势的适宜程度,减少首长的数量而使法网不要过密,轮流替代并相互制约,这样弱疲贫困的人就不会受困,强横豪族也不会横行。如果按照李冲的办法,免除其赋役,三年没有过错,就升任党长,再免除他所管三夫的赋役,我知道奸民必然会无止境地放纵妄为。概括说来,天下这样广大,田赋这样多,人民这样众多,本来就不能用一成不变的法令来治理。有王者兴起,应当斟酌腹里和边方、山泽的肥瘠、人民的多寡、风俗的淳厚与顽劣,顺应各地原有风俗的便利,让百姓自行陈述情况,由邑中的贤士大夫斟酌,由良好的官吏裁定,由公卿决定,最后由天子制定;这样可以实行数百年而不衰败。却不能把南方和北方合并看待,把山地和泽地齐同起来,把刚强和柔弱等量齐观,把有利和不利一概而论,强使天下完全相同,还自称这就是均平。因为一成不变的法令,对这里大有利处,对那里就可能大有害处。怎么能够实行呢!五 齐国因为民间谷物和丝帛非常便宜,官府便拿钱出来收购,这也是一种权宜之法,可以救济偏弊。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等本业来谋生,积累辛勤劳苦所得,作为生活所必需、帮助天子守护国家的东西,没有比谷物和丝帛更重要的了。农夫终年耕作,纺织的妇女整夜纺织,遍及四海,经历万年,所经营的始终只有这些。然而婚丧所需、医药所需、盐的费用,以及亲友乡邻之间相互酬答,很多并不是只凭谷物和丝帛就能办成的,必须用金钱来补助。于是人们拿着粮食、抱着布帛,耗尽一整年的精力和积蓄到市场上去,而奸商和杂艺之人却把它们像土块草芥一样肆意挥霍;所以菽粟竟像水火一样贵重,而天下的不仁之风更加严重。孟子所说的,是亲眼见到齐、梁两国饿死的人充满道路、仇杀接连不断时说的,并不是可以普遍适用的论断。在物价应当上涨时,却不能使它降价;上面禁止它涨价,囤积粮食的人便停止出售,价格反而更加飞涨。在物价应当下跌时,却不能使它上涨;上面禁止它降价,持有金钱的人便不肯购买,价格反而更加下跌。所以官府加以禁止,还不如不禁止。不得已时,价格低就由官府收购,价格高就由官府出售,这就是“常平”之法。但这还没有说尽。官府收购粮食,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荒年才出售呢?可以用来供给军队、供应国家用度,免除百姓缴纳粮食实物的赋税,改折为金钱抵缴谷帛之赋,这样富户自然会打开粮仓、取出箱笥来收集金钱,物价自然就平稳了。所以说:这是一种权宜之法,可以救济偏弊。至于王者调节、宣通物资有一定的道理,那么又怎么会到了谷物和丝帛被看作土块草芥的地步呢?金钱不聚敛在上层,而是散布在民间;技艺不在市场上泛滥,而是使游民急切需要衣食。即使年成丰收、桑蚕兴盛,只要金钱便宜而自然流通,又何必等到官府收购之后,才使农夫和纺织妇女不受困呢?所以应当使粮食能够产生价值、金钱不致滞积,然后百姓才会兴起仁义。菽粟像水火一样珍贵,哪里比得上金钱像瓦砾一样常见呢?六

拓拔宏诏群臣言事,李彪所言,几于治道,君子所必取焉。其善之尤者,曰:“父兄系狱,子弟无惨容,子弟被刑,父兄无媿色,宴安自若,衣冠不变,骨肉之恩,岂当如此?父兄有罪,宜令子弟肉袒诣阙请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板引咎,乞解所司。”以扶人伦于已坠,动天性于已亡,不已至乎!夫父兄之引咎,子弟之请罪,文也;若其孝慈恻怛之存亡,未可知也。役于其文,亦恶足贵乎?而非然也。天下骛于文,则反之于质以去其伪;天下丧其质,则导之于文以动其心。故质以节文,为欲为君子者言也;文以存质,所以闵质之亡而使质可立也。天下之无道也,质固浇矣,而犹有存焉者,动止色笑之闲,对人而生其媿怍。不知道者曰:“忠孝慈友之浅深厚薄,称其质而出之,而何以文为?”则坦然行于忻戚之便安,而后其质永丧而无余。今且使父兄被罪者肉袒于阙,子弟坐刑者退省于官,则虽不肖者,亦愿其父兄子弟之免,而己可以即安。此情一动,而天性之孝慈,相引而出,小人之恶敛,而君子之志舒,此非救衰薄、挽残忍之上术与?近世有南昌熊文举者,为吏部郎,其父受赇于家,贻书文举,为人求官,逻者得之,其父逮问遣戍,而文举以不与知匄免,涖事如故,渐以迁官,未三年而天下遂沦。悲哉!三纲绝,人道蔑,岂徒一家之有余殃哉!〖七〗正统之论,始于五德。五德者,邹衍之邪说,以惑天下,而诬古帝王以征之,秦、汉因而袭之,大抵皆方士之言,非君子之所齿也。汉以下,其说虽未之能绝,而争辨五德者鲜;唯正统则聚讼而不息。拓拔宏欲自跻于帝王之列,而高闾欲承苻秦之火德,李彪欲承晋之水德;勿论刘、石、慕容、苻氏不可以德言,司马氏狐媚以篡,而何德之称焉?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见于礼文者较然。如衍之说,玄为水,白为金,赤为火,于相生相胜,岂有常法哉?天下之势,一离一合,一治一乱而已。离而合之,合者不继离也;乱而治之,治者不继乱也。明于治乱合离之各有时,则奚有于五德之相禅,而取必于一统之相承哉!夫上世不可考矣。三代而下,吾知秦、隋之乱,汉、唐之治而已;吾知六代、五季之离,唐、宋之合而已。治乱合离者,天也;合而治之者,人也。舍人而窥天,舍君天下之道而论一姓之兴亡,于是而有正闺之辨,但以混一者为主。故宋濂作史,以元为正,而乱大防,皆可托也。夫汉亡于献帝,唐亡于哀帝,明矣。延旁出之孤绪,以蜀汉系汉,黜魏、吴而使晋承之,犹之可也。然晋之篡立,又奚愈于魏、吴,而可继汉邪?萧詧召夷以灭宗国,窃据弹丸,而欲存之为梁统;萧衍之逆,且无以愈于陈霸先,而况于詧?李存勗朱邪之部落,李昪不知谁氏之子,必欲伸其冒姓之妄于诸国之上,以嗣唐统而授之宋,则刘渊可以继汉,韩山童可以继宋乎?近世有李槃者云然。一合而一离,一治而一乱,于此可以知天道焉,于此可以知人治焉。过此而曰五德,曰正统,嚚讼于廷,舞文以相炫,亦奚用此哓哓者为!〖八〗篡逆之臣不足诛,君子所恶者,进逆臣而授以篡弑之资者也。夫唯曹操、刘裕,自以其能迫夺其君,操不待荀彧之予以柄,而刘穆之、傅亮因裕以取富贵,非裕所藉以兴也。司马懿之逆,刘放、孙资进而授之也,放、资之罪无所逭矣;然放、资固天下之险人也,亦无足诛也。萧道成之逆谁授之?刘秉也。萧鸾之逆谁授之?萧子良也。夫秉之忠,子良之贤,其于放、资,薰莸迥别矣;而优柔恇怯,修礼让之虚文以成实祸,于是而后为君子之所甚恶,以二子者可以当君子之恶者也。金日磾之让霍光也,曰:“臣胡人,且使匈奴轻汉。”自揣审,知光深,而为国亦至矣。然终日磾之世,霍光不敢受封,上官桀不敢肆志,则日磾固毅然以社稷为己任,而特避其名耳。秉以宋之宗室,子良以齐之懿亲,受托孤之重,分位可以制百官,品望可以服天下,忠忱可以告君父;而迂回退异,知奸贼之叵测,而宾宾然修礼让之文,宗社之任在躬,憺忘而不恤。岂徒其果断之不足哉?盖亦忠诚之未笃也。是以君子恶之也。易曰:“谦,德之柄也。”君子以谦为柄,而销天下之竞,岂失其柄以为谦,而召奸究以得志乎?秉终受刃,而子良鬱鬱以亡,亦自悔之弗及矣。更称“子良仁厚,不乐世务,故以辅政推鸾”。诚不乐世务也,山之椒,水之湄,独寐窹歌,胡为乎立百僚之上而不早退也?

译拓拔宏下诏让群臣谈论政事,李彪所说的,接近于治国之道,是君子必然会采纳的意见。其中尤其好的一条说:“父兄被关进监狱,子弟却没有悲惨的神色;子弟受到刑罚,父兄却没有惭愧的神色,仍旧安然宴饮,衣冠也不改变,骨肉之间的恩情,难道应当如此吗?父兄有罪,应当命令子弟袒露上身到宫阙前请罪;子弟获罪,应当命令父兄露出奏板陈述自己的过失,请求有关官署解除对他们的处置。”在已经坠落的人伦中扶起人伦,在已经消亡的天性中触发天性,不是已经达到极点了吗?父兄引咎、子弟请罪,是外在的礼文;至于其中孝慈恻隐之情究竟存在还是消亡,还不能知道。如果只是拘泥于这种礼文,又哪里值得尊重呢?但事实并非如此。天下人如果趋向浮华文饰,就应当使他们返归质朴,以去除虚伪;天下人如果丧失质朴,就应当用文饰来引导他们,以触动其内心。所以用质朴来节制文饰,是对想成为君子的人说的;用文饰来保存质朴,则是因为怜惜质朴的消亡,要使质朴能够树立。天下无道时,人的质朴本来已经浅薄了,但仍有尚未完全消失的东西:举止神色和谈笑之间,面对他人还会产生惭愧之心。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说:“忠、孝、慈、友之情的深浅厚薄,符合人的本质表现出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讲究礼文呢?”于是便坦然地只按照自身在欢喜、忧戚、便利、安逸时的感受行事,最终使人的本质永远丧失而不留余地。如今假使父兄获罪的人要袒露上身到宫阙前,子弟被判刑的人要退到官署反省,那么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会希望父兄子弟免罪,而自己能够立即安宁。这种感情一旦被触发,天性中的孝慈之情就会相互牵引而流露出来,小人的恶念会收敛,君子的志向会舒展;这难道不是挽救衰薄风气、扭转残忍人心的最高妙办法吗?近世有个南昌人熊文举,任吏部郎。他的父亲在家中收受贿赂,写信给文举,替别人求取官职;巡逻者得到这封信后,他的父亲被逮捕审问并发配戍边,而文举因为声称自己不知道此事而获免,仍照旧任职,渐渐升迁做官。不到三年,天下就沦陷了。悲哀啊!三纲断绝,人道轻蔑,难道只是一个家庭有余祸吗?七 正统的论说,起源于五德。五德是邹衍的邪说,用来迷惑天下,并且牵强附会地给古代帝王加以验证;秦、汉因此沿袭它,大体都是方士的说法,不是君子所应齿列的。汉代以后,这种说法虽然没有能够彻底断绝,但争论五德的人很少;只有正统问题聚集众说纷纭,争论不止。拓拔宏想把自己列入帝王之中,高闾想承接苻秦的火德,李彪想承接晋的水德;且不说刘氏、石氏、慕容氏、苻氏不能用五德来论定,司马氏以狐媚手段篡夺帝位,又有什么德可以称说呢?夏崇尚黑色,殷崇尚白色,周崇尚红色,这在礼书中记载得很清楚。按照邹衍的说法,黑色属于水,白色属于金,红色属于火;至于五行相生相胜,难道有固定不变的法则吗?天下的形势,不过是一时分离、一时合并,一时安定、一时动乱罢了。分离之后重新合并,合并的政权并不是继承分离的政权;动乱之后恢复安定,安定的政权也不是继承动乱的政权。明白治乱、合离各有其时,那么为什么还要讲五德相互禅让,并一定要追求一统相承呢?上古的事情已经无法考察了。三代以后,我只知道秦、隋的动乱,汉、唐的安定;只知道六代、五季的分裂,唐、宋的统一。治乱合离,是天道;使天下统一并得到治理,是人的作为。舍弃人的作用而窥测天道,舍弃君临天下的治国之道而讨论一个姓氏的兴亡,于是便产生了正统之争,只把统一天下作为主旨。所以宋濂作史,把元朝定为正统,破坏大义的防线,也都可以托词掩饰了。汉朝亡于献帝,唐朝亡于哀帝,这是明白的。延续旁出的孤立支系,以蜀汉承接汉统,贬抑魏、吴而让晋承接其后,还勉强说得过去。然而晋的篡夺建立,又哪里比魏、吴高明,凭什么可以继承汉统呢?萧詧召来夷族而使宗国灭亡,窃据一小块地方,却想保存它作为梁的正统;萧衍的叛逆,又没有什么比陈霸先更高尚,何况萧詧呢?李存勗不过是朱邪部落的人,李昪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儿子,却一定要把他们冒充姓李的妄说置于各国之上,使他们承继唐统并传给宋,那么刘渊可以继承汉统,韩山童也可以继承宋统了吗?近世有个李槃就是这样说的。一个时期统一,一个时期分裂;一个时期安定,一个时期动乱,由此可以知道天道,也由此可以知道人的治理。超过这些事实还要讲五德、讲正统,在朝廷上喋喋争论,舞弄文辞彼此炫耀,又何必这样喧嚷争辩呢?八 篡逆之臣本身并不足以诛讨,君子所厌恶的,是把逆臣推上去、授予他们篡位弑君资势的人。像曹操、刘裕,都是凭自己的能力逼迫并夺取君位;曹操不是等荀彧授予他权柄才起事,刘穆之、傅亮则是依靠刘裕取得富贵,并不是刘裕借助他们才兴起。司马懿的叛逆,是刘放、孙资进用并授予他权力造成的,刘放、孙资的罪责无法逃脱;然而刘放、孙资本来就是天下最阴险的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再诛杀的。萧道成的叛逆是谁授予他的?是刘秉。萧鸾的叛逆是谁授予他的?是萧子良。刘秉的忠诚、萧子良的贤能,与刘放、孙资相比,善恶相差悬殊;但他们优柔寡断、畏怯不前,只修饰礼让的虚文,终于造成实际的祸患,这才是君子特别厌恶的地方,因为这两人足以承受君子的厌恶。金日磾谦让霍光时说:“我是胡人,而且会使匈奴轻视汉朝。”他审慎地估量自己,深知霍光的才干,对国家的用心也极其深厚。然而在金日磾一生之中,霍光不敢接受封爵,上官桀不敢放纵自己的志意;可见金日磾本来就是毅然把国家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特意避开了这个名义。刘秉是宋的宗室,萧子良是齐的近亲,接受托孤的重任,地位可以制约百官,品望可以使天下服从,忠诚可以向君父申明;可是他们却迂回退缩、另作退避,明知奸贼不可测,仍恭敬地修饰礼让的文辞;宗庙社稷的责任在自己身上,却糊里糊涂地忘掉了,也不加以忧虑。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缺乏果断吗?恐怕也是忠诚不够深厚。因此君子厌恶他们。《易经》说:“谦,是德行的把柄。”君子以谦逊作为把柄,用来消除天下人的争竞;难道能丢掉这个把柄而把它当成单纯的谦让,从而招来奸邪之徒,使他们得逞吗?刘秉最终死于刀刃之下,萧子良忧郁而死,也都是后悔不及了。有人又称说:“子良仁厚,不喜欢世俗政务,所以把辅政之任推给萧鸾。”他确实不喜欢世俗政务;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山椒水湄独自睡醒而歌,又为什么要站在百官之上却不早早退隐呢?

◎鬱林王

〖一〗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尚书删自仲尼,且不司尽信,况后世之史哉?郁林王昭业之不足为君,固已。然曰:“世祖积钱及金帛不可胜计,未朞岁而用尽”,则诬矣。夷考朞岁之中,未尝有倾宫璇室裂绘凿莲之事也,徒以掷涂赌跳之戏,遂荡无穷之帑乎?隋炀之侈极矣,用之十三年而未竭,郁林居位几何时,而遽空其国邪?当其初立,王融先有废立之谋矣;萧鸾排抑子良,挟权辅政,即有篡夺之心矣。引萧衍同谋,而征随王子隆,于是而其谋益亟,郁林坐卧于刀锯之上,而愚不知耳。鸾已弑主自立,王晏、徐孝嗣文致郁林之恶,以揜骛滔天之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乎?

史于宋主子业及昱,皆备纪其恶,穷极薉媟,不可以人理求者,而言之已确,岂尽然哉?乱臣贼子弑君而篡其国,讵可曰君有小过而我固不容,则极乎丑詆而犹若不足,固其所矣。夫宋孝武之惩于逆劭也,明帝之必欲立昱而固其位也,齐武之明而俭也,夫岂不知子孙之不肖而思有以正之乎?大臣挟人人可为主之心,不以戴贼为恥,谁与进豫教之道于先,献箴规之言于后者。待其不道,暴其恶以弑之已耳。此三数君者,亦尝逆师保之训,杀忠谋之臣否邪?此可以知在廷之心矣。人道绝,廉恥丧,公然讦数其君之恶,而加以已甚之辞,曰:此其宜乎弑而宜乎篡者也。恶足信哉!

〖二〗

人而不仁,言动皆非人之所测;天下而不仁,向背皆任其意之所安。不仁者,非但残忍忮害之谓也。残忍忮害者,抑必先蒙昧其心,漠然于身,漠然于天下,而后敢动于恶而无忌。虽然,犹或有时焉,遇大不忍之事,若鬼神临之,而恻恻以不宁,则人亡其仁,而仁未遽去其心也。唯夫为善不力,为恶不力,漠然于身,漠然于天下,优游淌瀁而夷然自适者,则果不仁也,如死者之形存而哀乐不足以感矣。此其为术,老耼、杨朱、庄周倡之,而魏、晋以来,王衍、谢鲲之徒,鼓其狂澜,以荡患孝之心,弃善恶之辨,谓名义皆前识也,谓是非一天籁也,于我何与焉?漠然于身而丧我,漠然于天下而丧耦,其说行,而天下遂成一刀刺不伤、火焚不爇之习气,君可弑,国可亡,民可涂炭,解散披离,悠然自得,尽天下以不仁,祸均于洪水猛兽而抑甚焉。

萧鸾之弑郁林也,谢瀹与客围棊,局竟,遂卧而不问;虞悰闻变,但曰“王、徐缚袴废天子,天下岂有此理邪?”江斅则托疾吐哕而去;谢朏出为吴兴守,致酒数斛与其弟,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此数事者,当时传之以为高。而立人之朝,食人之禄,国亡君弑,若视黄雀之啄螳螂,付之目笑,非至不仁者,其能若此乎?故刻薄残忍者,清之不戢,祸及君亲,而清宵一念,犹有媿悔之萌。唯若瀹、悰、斅、朏之流,恬然自适,生机斩而痛痒不知,仁乃永不生于其心,而后人理尽绝。士大夫倡之,天下效之,以成乎不仁之天下。追原祸始,唯耼、朱、庄、列“守雌”“缘督”之教是信,以为仁之贼也。君子恶而等之洪水,恶此而已。

译◎郁林王 一 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尚书》是孔子删定的,况且尚且不能全部相信,何况后世的史书呢?郁林王萧昭业不配做君主,这本来是事实。然而说“世祖积存的钱财和金帛多得数不清,不到一年就用光了”,却是诬蔑。考察这一年之内,他并没有做过建造倾宫璇室、撕裂锦绣、凿池种莲之类的事,难道只凭掷涂、赌跳这些游戏,就把无穷的国库耗尽了吗?隋炀帝的奢侈已经达到极点,使用国库十三年还没有耗尽;郁林王在位才多久,怎么会突然把国家财用耗空呢?当初他刚即位时,王融已经有了废立的谋划;萧鸾排斥压制竟陵王萧子良,挟持权力辅政,也已经有篡夺之心。萧鸾拉拢萧衍共同谋划,又征召随王萧子隆,于是他的阴谋更加急迫;郁林王坐卧都如同在刀锯之上,只是愚蠢而不知道罢了。萧鸾已经弑君自立,王晏、徐孝嗣便罗织郁林王的罪恶,用来掩盖萧鸾滔天的罪行。要加罪于人,哪里还愁找不到罪名呢?史书对宋主刘子业和刘昱,都详尽记载他们的罪恶,把那些不合人理、污秽淫亵的事情写到极点;但所说的就一定全是真的吗?乱臣贼子弑杀君主、篡夺国家,怎么可以说君主只是有小过,而我实在不能容忍呢?他们把君主极力丑诋,仍觉得不够,本来就是他们惯用的做法。宋孝武帝曾受到逆臣刘劭的祸害,明帝又一定要拥立刘昱并巩固他的帝位,齐武帝英明而节俭,他们难道不知道子孙不肖,因而想设法加以匡正吗?大臣怀着人人都可以做君主的心态,并不以拥戴贼臣为耻,谁又会在事先向君主进献预先教导的方法,在事后进献规劝的言论呢?他们只是等君主失道以后,揭露他的罪恶,再把他杀掉罢了。这几位君主,难道也曾违背师保的教训、杀害忠臣谋士吗?由此就可以知道朝廷中人的真实心态了。人道断绝,廉耻丧失,竟然公开指责、数说君主的罪恶,还加上过分的言辞,说:“这样的人,本来就应该被弑杀,也本来就应该被篡夺。”这种话哪里值得相信呢?二 人如果不仁,他的言语和行动都不是常人所能揣测的;天下如果不仁,亲近谁、背弃谁,全凭自己的意愿而定。不仁,不只是说残忍、嫉妒、加害别人。残忍、嫉妒、加害他人的人,也一定是先使自己的内心昏昧,对自身漠不关心,对天下漠不关心,然后才敢作恶而无所顾忌。即使这样,有时还会遇到极其不能忍受的事情,仿佛鬼神降临面前,内心忧惧不安,这时人的仁心虽已衰微,却还没有立即从心中消失。只有那种行善不努力、作恶也不努力,对自身漠然,对天下漠然,悠闲游荡、坦然自得的人,才是真正的不仁,就像尸体虽然保存着人的形状,却已经没有足以使它感到悲喜的东西一样。这种思想,老聃、杨朱、庄周首先倡导,魏、晋以来,王衍、谢鲲之流又推波助澜,冲决了忠孝之心,抛弃善恶的分别,说名分义理都只是先入的见解,说是非不过是天地间自然的声响,与我有什么关系?对自身漠然,就丧失了自我;对天下漠然,就丧失了同类之心。这种说法一旦流行,天下便形成一种像刀刺不伤、火烧不着的习气:君主可以被弑杀,国家可以灭亡,百姓可以陷于涂炭,社会可以解体、人民可以离散,却仍然悠然自得。天下都陷于不仁,所造成的祸害与洪水猛兽相当,甚至还要严重。萧鸾弑杀郁林王时,谢瀹正和客人围棋,棋局结束后,便躺下不再过问;虞悰听说变故,只说:“王晏、徐孝嗣把天子捆起来废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江斅则借口生病,呕吐着离去;谢朏出任吴兴太守,送给弟弟几斛酒,说:“你尽力把这些酒喝了,不要参与政事。”这几件事,当时人把它们传为高尚之举。身为臣子,食用国家的俸禄,国家灭亡、君主被弑,却像看着黄雀啄食螳螂一样,只当作笑话旁观;若不是极端不仁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所以,刻薄残忍的人,即使没有及时制止,祸患已经殃及君主和亲人,但在清静的夜晚独自思量时,仍会萌生惭愧悔恨之意。只有谢瀹、虞悰、江斅、谢朏这些人,安然自适,生命的机能已经被斩断,连痛痒都不知道,仁心才永远不再在他们心中萌发,于是人理也彻底断绝了。士大夫倡导这种风气,天下人便跟着仿效,形成了一个不仁的天下。追溯祸患的根源,只有老聃、杨朱、庄周、列子所说的“守雌”“缘督”之教,才是这种仁心之贼。君子厌恶这种思想,把它看作洪水一样;厌恶的就是这一点。

◎明帝〖一〗人才之靡也,至齐、梁而已极。非尽靡也,尸大官、执大政者,靡于上焉耳。明帝之凶悖,高、武之子孙,杀戮殚尽而后止,而大臣谈笑于酒弈之閒自若也。乃晋安王子懋之死,其防閤陆超之、董僧慧先与子懋谋举兵者,独能不昧其初心:僧慧则请大敛子懋而就死,业已无杀之者,而视子懋幼子讯父之书,一恸而卒;超之或劝其逃,而曰“吾若逃亡,非唯孤晋安之恩,亦恐田横之客笑人”,端坐以待囚,而为门生所杀,头陨而身不僵。夫二子者,非但其慷慨以捐生也,审于义以迟回,濒死而不易其度,使当托孤寄命之任,其不谓之社稷之臣与?乃皆出自寒门,身为武吏,其视王、谢、徐、江、世胄华门清流文苑之选,世且以为泾、渭之殊,而以较彼之转而忘君、安心助逆者,果谁清而谁浊也;故曰:尸大官、执大政者靡于上,而下未尽然也。永嘉之后,风俗替矣。而晋初东渡,有若郄鉴、卞壶、桓彝之流,秉正而著立朝之节;纪瞻、祖逖、陶侃、温峤,忘身以弘济其艰危。乃及谢傅薨,王国宝用事以后,在大位者,若有衣钵以相传,擅大位以为私门传家之物,君屡易,社屡屋,而磐石之家自若;于是以苟保官位为令图,而视改姓易服为浮云之聚散。唯是寒门武吏,无世业之可凭依,得以孤致其恻隐羞恶之天良。繇此言之,爵禄者,天子齐一人心、移易风俗之大权在焉,不可与下以固然,而使据之以为己重,其亦明矣。世业者,天子之守也,非下之所得怙也。闾井之子弟,受一顷田于祖父,而即以赋税怨县官,亦何以异于此哉?拓拔宏曰:“君子之门,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纯笃云者,岂不恤名义,长保其富贵之家世而已乎?〖二〗拓拔宏之伪也,儒者之耻也。夫宏之伪,欺人而遂以自欺久矣。欲迁雒阳,而以伐齐为辞,当时亦孰不知其伪者,特未形之言,勿敢与争而已。出其府藏金帛衣器以赐群臣,下逮于民,行无故之赏,以饵民而要誉,得之者固不以为德也,皆欺人而适以自欺也,犹未极形其伪也。至于天不雨而三日不食,将谁欺,欺天乎?人未有三日而可不食者,况其在豢养之子乎!高处深宫,其食也,孰知之?其不食也,孰信之?大官不进,品物不具,宦官宫妾之侧孰禁之?果不食也欤哉!而告人曰:“不食数日,犹无所感。”将谁欺,欺天乎?宏之习于伪也如此,固将曰圣王之所以圣,吾知之矣,五帝可六,三王可四也。自冯后死,宏始亲政,以后五年之闲,作明堂,正祀典,定祧庙,祀圜丘迎春东郊,定次五德,朝日养老,修舜、禹、周、孔之祀,耕藉田,行三载考绩之典,禁胡服胡语,亲祠阙里,求遗书,立国子大学四门小学,定族姓,宴国老庶老,听群臣终三年之丧,小儒争称之以为荣。凡此者,典谟之所不道,孔、孟之所不言,立学终丧之外,皆汉儒依托附会、逐末舍本、杂识纬巫觋之言,涂饰耳目,是为拓拔宏所行之王道而已。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岂不辱名教而羞当世之士哉?故曰儒者之耻也。德立而后道随之,道立而后政随之。诚者德之本,欺者诚之反也。汉儒附经典以刻画为文章,皆不诚之政也。而曰帝之所以帝,王之所以王,在是而已。乃毕行之以欺天下后世者唯宏尔。后之论者犹艳称之,以为斯道之荣,若汉、唐、宋之贤主俱所无逮者。不恤一日之劳,不吝金钱之费,而已为后世所欣慕,则儒者将以其道博宠光而侈门庭乎?故曰儒者之耻也。虽然,抑岂足为君子儒之耻哉?君子儒之以道佐人主也,本之以德,立之以诚,视宏之所为,沐猴之冠,优俳之戏而已矣。备纪宏之伪政于史策,所以示无本而效汉儒附托之文具,则亦索虏欺人之术也,可以鉴矣。〖三〗王敬则之子幼隆,以谢朓其姊壻也,告以反谋,而朓发之,敬则败死,朓迁吏部,则夫妇之恩绝;其后始安王遥光要与同反,复以告左兴盛,为遥光所杀,则保身之计亦迷;故论者以咎朓之倾险。虽然,使朓从幼隆而秘其谋,从遥光而受卫尉卿之命以为内应,于义既已不可,而事败骈诛,又何足以为全身之智乎?呜呼!士之处乱世遇乱人也难矣。若朓者,非有位望之隆足为重轻,干略之长可谋成败者也,徒以词翰之美见推流辈而已而不轨以徼幸者,必引与偕而不相释,夫朓亦岂幸有此哉?无端苦以相加,而进有叛主之逆,退有负亲戚卖友朋之憾,“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朓之诗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诚哉其可悲乎!

译明帝 一 人才衰败,到齐、梁时期已经达到极点。但也不是所有人才都衰败了,只是尸居大官、掌握大政的人,在上层衰败罢了。明帝凶暴悖逆,高帝、武帝的子孙被杀戮殆尽之后才停止,而大臣们却在饮酒下棋之间谈笑自若。可是晋安王萧子懋死时,他的防閤陆超之、董僧慧,先前都曾与萧子懋谋划起兵,唯独能够不忘自己的初衷:董僧慧请求厚葬萧子懋;已经没有人要杀他了,他看到萧子懋幼子的问父书,悲恸一场便死去。有人劝陆超之逃走,他说:“我如果逃亡,不仅辜负晋安王的恩德,也恐怕会被田横的门客嘲笑。”于是端坐等待被捕,后来被门生杀死,头颅落地而身体仍不倒。陆超之、董僧慧二人,不只是在慷慨赴死这一点上可贵,他们能够明辨义理,临事迟疑反复考量,濒临死亡仍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假使把托付孤儿、寄托性命的责任交给他们,难道还不能称为社稷之臣吗?然而他们都出身寒门,身为武吏;至于王氏、谢氏、徐氏、江氏这些世代贵胄、华门清流和文苑中的人物,世人还把他们看作泾水、渭水那样的明显差别。拿他们同那些转而忘记君主、安心帮助逆贼的人相比,究竟谁清白、谁浑浊呢?所以说:尸居大官、掌握大政的人在上层衰败了,但下层并没有完全如此。永嘉之后,风俗衰败了。但西晋初年东渡时,还有郄鉴、卞壶、桓彝这些人,坚持正道,树立了立朝的节操;纪瞻、祖逖、陶侃、温峤,则忘却自身来共同救助国家的艰危。到了谢安去世、王国宝掌权以后,身居高位的人仿佛有一套衣钵相互传承,把高位据为私门世代相传的家产;君主屡次更替,社坛屡次改易,而那些盘踞如磐石的家族却安然如故。于是他们把苟且保住官位看作最好的谋划,把改换国姓、改变服色看作浮云聚散一样无关紧要。只有寒门武吏没有可以凭借的世代产业,才得以独自保全恻隐、羞恶的天良。由此说来,爵禄是天子用来统一人心、移易风俗的大权,不可以轻率授予臣下,使臣下据此把自己看得尊贵,这一点也很明白了。世代相传的家业,是天子所应守护的,不是臣下可以凭恃的。乡里平民的子弟从祖父那里得到一顷田地,便因为赋税而怨恨县官,这和上述情形又有什么不同呢?拓拔宏说:“君子之家,不一定有当世所用的才干,却必定要使德行纯厚。”所谓德行纯厚,难道不就是不顾名分义理,只想长久保住富贵家世吗?二 拓拔宏的虚伪,是儒者的耻辱。拓拔宏的虚伪,既欺骗别人,也因此长期欺骗了自己。他想迁都雒阳,却拿讨伐齐国作借口;当时谁不知道这是虚伪,只是事情还没有显露出来,没人敢公开同他争辩罢了。他拿出府库里的金帛、衣服和器物赏赐群臣,下至百姓,进行无缘无故的赏赐,用来诱导百姓、求取声誉;得到这些东西的人本来并不认为这是恩德,这些行为都是欺骗别人,结果恰好也欺骗了自己,但还没有把他的虚伪完全暴露出来。到了天不下雨、连续三天不进食的时候,他要欺骗谁,欺骗上天吗?人没有能够三天不吃饭的,何况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呢!他高居深宫,平时吃什么,谁知道?他说不吃,谁相信?大官不送饭,食物器具不齐备,宦官和宫妾在身旁,谁能禁止他们供给食物?他果真没有吃吗?可是他却告诉别人:“几天不吃饭,仍然没有感到什么。”这是要欺骗谁,欺骗上天吗?拓拔宏习惯于这样虚伪,当然就会说:圣王之所以成为圣王的道理,我已经知道了;五帝可以增加为六帝,三王可以增加为四王。自从冯皇后去世,拓拔宏开始亲自处理政务;此后五年之间,他修建明堂,整顿祭祀典制,确定祧庙制度,在圜丘祭祀、到东郊迎春,确定五德次序,举行朝日礼和养老礼,修治舜、禹、周公、孔子的祭祀,举行藉田礼,实行三年考核政绩的制度,禁止胡服、胡语,亲自到阙里祭祀,搜求遗书,建立国子、大学、四门、小学,确定族姓,宴请国老、庶老,允许群臣服满三年丧期。浅陋的儒生争相称颂这些事情,以为荣耀。所有这些事,《典》《谟》都没有说过,孔子、孟子也没有讲过;除了建立学校、服满丧期以外,其余全是汉儒依附经典、穿凿附会、追逐末节而舍弃根本,并杂取图谶、纬书和巫觋之言来粉饰耳目的做法,只不过被拓拔宏施行成了所谓王道而已。让尉元担任三老、游明根担任五更,难道不是辱没名教、使当世士人感到羞耻吗?所以说,这是儒者的耻辱。先树立德行,然后道义才会随之建立;先树立道义,然后政事才会随之建立。诚是德行的根本,欺骗则是诚的反面。汉儒依附经典,刻意雕饰,把这些当作文章,都是不诚实的政事,却说帝王之所以成为帝王,就全在这些事情上。把这些事情全部实行起来,用来欺骗天下后世的,只有拓拔宏。后来的评论者还艳羡地称颂他,认为这是儒道的光荣,仿佛汉、唐、宋的贤主都比不上他。不顾一天的劳累,不吝惜金钱的耗费,便已经成为后世所欣慕的对象;那么儒者难道要凭借这种道术博取宠荣、夸耀门庭吗?所以说,这是儒者的耻辱。即便如此,这难道足以成为君子儒的耻辱吗?君子儒凭借道义辅佐君主,根本在于德行,建立在于诚信。看拓拔宏所做的事,不过是沐猴而冠、优伶演戏罢了。史书把拓拔宏虚伪的政事详尽记载下来,是为了说明那些没有根本、仿效汉儒附会而成的文饰,也不过是索虏欺骗别人的手段,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三 王敬则的儿子王幼隆,因为谢朓是他的姐夫,便把谋反的计划告诉了谢朓;谢朓告发了这件事,王敬则失败而死,谢朓升任吏部,于是夫妻之间的恩情断绝了。后来始安王萧遥光想要同谢朓一起谋反,谢朓又把这件事告诉左兴盛,结果被萧遥光杀死;这样一来,他连保全自身的打算也失算了。因此评论者责怪谢朓反复倾险。即便如此,假使谢朓听从王幼隆,把他的谋划保密;又听从萧遥光,接受卫尉卿的任命而作内应,那么在道义上本来就已经不可以了,事情败露后又和同谋者一起被杀,这又怎么能算保全自身的智慧呢?唉,士人身处乱世、遇到乱臣,真是艰难啊!像谢朓这样的人,既没有显赫的地位声望足以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没有长于谋略、足以决定成败的才干,只是因为文辞才华优美而受到同辈推重罢了;而那些图谋不轨、想侥幸成功的人,一定要拉他一起参与,不肯放过他,谢朓难道是有幸遇到这种事吗?无端遭受这种痛苦,前进便背负叛主的罪名,退后又留下辜负亲戚、出卖朋友的遗憾,真是“手里拿着粮食出门求卜,哪里还能得到好收成”。谢朓的诗说:“大江日夜不停地流,客居之人的悲哀没有尽头。”他的悲哀确实值得悲叹啊!

夫朓直未闻君子之教、立身于寡过之地而已,非怀情叵测、陷人以自陷之佥人也,而卒以不令而死。夫君子之处此,则有道矣:可弗仕,勿仕也;仕可退,无待而退也;无可退焉,静而若愚,简而若荡;既已为文人矣,山川云物之外,言不及于当世,交不狎于乱人,则庄周所谓才不才之闲者近之。而益之以修洁,持之以端严。乱人曰:此沈酣词艺而木强不知道者,未足与谋也。则虽怀慝而欲相告,至其前而默然已退。荣不得而加,辱不得而至,福不得而及,祸不得而延,庶其免夫!朓之不能及此也,名败而身随之,宜矣。虽然,又岂若范晔、王融、祖珽与魏收之狂悖猥鄙乎?谚曰:“文人无行。”未概可以加朓也。

◎东昏侯〖一〗扬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雄未能践其言也,若其言,则固可深长思也。冥冥者时也,飞者道也;鸿以飞为道,不待冥始飞也,而所以处冥者得矣。弋者之不篡,非有篡之之心,限于冥而罢其机牙也。苟有可篡,则于冥而篡之也滋甚。唯使弋者忘其篡之情,而后鸿以安于云逵,其以销弋者之情已久矣。王敬则反,欲劫何胤为尚书令,散则长史王弄璋曰:“何令高蹈,必不从;不从,便应杀之举大事,先杀名贤,必不济。敬则乃止。夫胤何以得此于弄璋乎?至何点而尤危矣,崔慧景反,逼点召之,点弗能脱,唯日与谈佛义,不及军事。慧景败,东昏侯欲杀点,萧畅曰:点若不诱贼共讲,未易可量。”东昏乃止。点又何以得此于畅邪?点与胤之时冥矣,上有乱君,下有乱臣,而二子若罔知也,守其飞之恆而已。二子者,学于浮屠氏者也,而守其恒以自安于道,且若此矣,况君子之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者乎!飞绝于地,而非有择地。故二子迫处于吴、越之闲,而不必浮海滨而居荒峤。飞无求于人而人自仰之。放杨、弄璋不必与相知,而曲为之护。乱君乱臣,弋之不可,而弋之之志自消。二子岂以飞为避弋之术哉?自翔于云路,而弋固莫能篡也。故飞者,非怙之以不可篡也;冥者,非可乘以飞之机也。天下无道,吾有其道,道其所道,而兴天下无兴。然而道之不可废也,不息于冥,亦不待冥而始决也。持己自正,修其业而人心自顺,生死祸福,俟之天,听之世,己何知焉?是故扬雄氏之言。可深长思也,而非固为暗晦以图全之陋术也,愈于庄生曳涂之说远矣。〖二〗齐之逆,非曹、马、刘氏之比也;东昏之虐,非苍梧、郁林之比也;故萧衍虽篡,而罪轻于道成。乃自宋以来,天下之灭裂甚矣,一帝殂,一嗣立,则必有权臣不旋踵而思废之。伺其失德,则暴扬之,以为夺之之名。当扆之席未,今将之械已成。

译谢朓只是没有听闻君子的教诲,不能把自己立身于少犯过错的境地罢了,并不是心怀不可测的阴谋、陷害别人以使自己得利的奸险小人,但最终还是因为不能善终而死。君子处在这种情形下,是有办法的:可以不做官,就不要做官;做官后可以退,就不要等待时机,立即退下;实在无法退身,就安静得像愚人,简朴得像放荡之人。既然已经成为文人,那么除了山川云物之外,不谈及当世政事;交往也不亲近乱臣,这就接近庄周所说的处在“有才”和“无才”之间了。再加以修养品行,持守端正严肃。乱臣会说:“这是沉溺于词章技艺、木讷强硬而不懂政事的人,不值得同他谋划。”这样,即使乱臣心怀恶意想把事情告诉他,到了他面前也会默默离开。荣耀无法施加于他,羞辱无法加到他身上,福气无法惠及他,祸患也无法牵连他,大概就可以免祸了吧!谢朓不能做到这一点,名声败坏,性命也随之丧失,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又哪里像范晔、王融、祖珽和魏收那样狂悖鄙劣呢?俗话说“文人没有品行”,也不能概括地用来指责谢朓。东昏侯 一 扬雄说:“鸿雁飞在高远幽冥之处,射鸟的人怎么能捕捉到它呢?”扬雄自己没有能够践行这句话,但这句话本来很值得深入长久地思考。“幽冥”说的是时势,“飞”说的是道。鸿雁把飞翔当作自己的道路,并不是等到处在幽冥之时才飞翔;但它处在幽冥之中的方法,却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射鸟的人不能捕捉它,并不是因为没有捕捉它的心思,而是受到幽冥环境的限制,只好停止张弓待发的机势。如果有可以捕捉的机会,那么在幽冥之中反而会更加用力地捕捉。只有使射鸟的人忘掉捕捉它的念头,鸿雁才可以安然飞上云路;这在于早已消解了射鸟人的欲望。王敬则谋反时,想劫持何胤,让他担任尚书令。王敬则的长史王弄璋说:“何胤追求高尚自守,必定不会服从;他不服从,就应当杀掉他再发动大事。起事前先杀名贤,一定不能成功。”王敬则于是作罢。何胤凭什么能得到王弄璋这样的评价呢?至于何点,处境就更加危险了。崔慧景谋反,逼迫何点召集部众;何点无法脱身,只是每天同他谈论佛理,不涉及军事。崔慧景失败后,东昏侯想杀何点,萧畅说:“如果何点不是诱使贼军同他讲佛理,那么局势就很难预料。”东昏侯于是作罢。何点又凭什么能得到萧畅这样的保护呢?何点和何胤所处的时代已经幽暗,上有乱君,下有乱臣,而两人却像不知道一样,只守持自己飞翔的常道罢了。他们二人都是向佛教徒学习的人,尚且能够守持常道而安于自己的道路,何况君子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义作为盾牌呢!飞翔本来就超脱于尘世,并不是要选择某一块地方才飞翔。所以他们二人被迫处在吴、越之间,也不必渡海到海滨、住在荒僻的山岭。飞翔不向别人有所求,别人自然会仰慕他。王弄璋和杨某不必同他们相识,却曲意为他们加以保护。乱君、乱臣无法捕捉他们,捕捉他们的意志也自然消失了。两人难道是把飞翔当作躲避捕捉的手段吗?他们只是自己翱翔在云路之上,射鸟的人本来就无法捕捉他们。所以,所谓飞翔,并不是依仗某种东西使自己不可捕捉;所谓幽冥,也不是可以凭借它取得飞翔的机会。天下无道,我却拥有自己的道;遵循自己的道所应遵循的道路,即使不能兴起天下,也绝不因天下不能兴起而改变。然而,道义不能废弃;即使处在幽冥之中,也不能停止,也不是等到幽冥之后才开始决断。端正自身,修治自己的事业,使人心自然归顺;生死祸福,等待上天的安排,听任世事的发展,自己何必去预知呢?所以,扬雄的话确实值得深入长久地思考,但它并不是故意使自己隐晦、用来保全自身的浅陋方法,与庄生曳尾于涂的说法相差得很远。二 齐国的逆臣,不能同曹氏、马氏、刘氏相比;东昏侯的暴虐,也不能同苍梧王、郁林王相比。因此,萧衍虽然篡位,罪责却轻于萧道成。然而自宋以来,天下的纲纪破裂得太严重了:一个皇帝死去,一个继承人即位,便一定有权臣紧接着产生废黜他的念

谢晦一启戎心,而接迹以兴者不绝,至于东昏立,而无人不思攘臂以仍矣。江祏也,刘暄也,萧遥光也,徐孝嗣也,沈文季也,陈显达也,崔慧景也,张欣泰也,死而不惩,后起而益烈,汲汲焉唯手刃其君以为得志尔。身为大臣,不定策于顾命之日,不进谏于失德之始,翘首以待其颠覆,起而杀之。呜呼!君臣道亡,恬不知恤,相习以成风尚,至此极矣!拓拔氏闻风而起,元禧无故而乘其主之出猎,遂欲举兵以内乱。自有天地以来,人道之逆,未有甚于此时者也。能挽其狂波而扶名义于已坠者,顾不伟与!于是而萧懿独秉耿耿之忠,白刃临头而不易其节,弟衍说之而不听,张弘策说之而不听,徐曜甫说之而不听,祸将及矣,曜甫知之,劝其奔襄阳,而奋然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可不谓皎皎炎炎,天日在心,而山岳孤立者乎!沈庆之不忍废子业而死,犹有低回之心焉,懿则引领受刃,以全大臣之节,尤为烈矣。一人风之,而天下之心亦动。故目是以后,自非决志篡夺,不敢视嗣君如圈豚、旋拥立而旋执杀之,懿之为功于名教大矣哉!炀之者谢晦,扑之者懿也。晦罪滔天,而懿之功又岂可泯乎?〖三〗孟昶与刘裕同起,卢循寇逼而昶惧以死;萧颖胄与萧衍同起,萧璝兵逼江陵而颖胄惧以死;庸人轻动而丧其神守,裕与衍固不以其存亡为轻重也。乃昶、颖胄之无定情固矣,假令不死,而裕、衍之势成,昶、颖胄其能终匡晋、齐乎?抑知己之非裕、衍之敌而不争乎?昶且为刘毅,颖胄且为沈攸之也无疑;则其死也,又裕、衍之幸也。昶死而刘毅无援,颖胄死而衍安坐以有国;天下稍宁,免于兵争者五十余年,则颖胄之死,非徒衍之幸,抑天下之幸也。颖胄之立南康王也,非衍志也,颖胄挟以制衍也。故于诸篡主,唯衍差为近正者有二:颖胄恇怯,欲请救于魏,其时元英方欲乘乱以袭襄阳,幸其主不从耳,而请援以挑之,是授国于索虏也。衍毅然曰:“丈夫举事,欲清天步,岂容北面请救戎狄?”则其视刘文静之引突厥以贻后患者为正矣。颖胄之立南康也,果不忘萧鸾之血祀乎?抑道成立顺帝、萧鸾立海陵之故智耳。已正君臣之分,而又夺而弑之,则君臣之道,遂沦丧而无余。衍之东下也,东昏已死于张稷之手,衍乃整勒部曲以入建康,自以宣德太后令承制受百僚之敬,而非受命于南康。南康王至姑熟,而衍已自立,未尝一日立于南康之廷。非己立之,未尝臣之,则视唐之奉代王而逼之禅也,又有闲矣。故曰视诸篡者为近正也。藉令颖胄不死,必阳奉南康以与衍争,而规灭衍以自篡;不胜,则北引索虏以残中国仅存之统,王琳之祸,颖胄先之矣。

译头。他们窥伺继承人的失德,便公开宣扬,把这当作夺取帝位的名义。皇帝坐在御座上的席位还没有坐稳,废黜他的刑具已经制成。谢晦一人开启了兵戎之心,此后接连兴起的叛乱不断,到了东昏侯即位时,已经没有人不想挽起袖子继续干下去了。江祏、刘暄、萧遥光、徐孝嗣、沈文季、陈显达、崔慧景、张欣泰,这些人死了也没有受到惩戒,后来起事的人反而更加凶烈,急切地只把亲手杀掉君主当作实现志愿。身为大臣,却不在顾命之日确定辅政策略,不在君主开始失德时进谏,反而抬头等待君主覆亡,起兵把他杀掉。唉!君臣之道已经灭亡,人们安然不知忧虑,彼此相互仿效而形成风尚,竟到了这种极点!拓拔氏听到这种风气便起兵,元禧又乘君主外出打猎之机,无缘无故发动兵变,想要制造内乱。自天地开辟以来,人道的悖逆,从来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能够挽回这股狂潮、扶持已经坠落的名分义理,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这时,只有萧懿独自秉持耿耿忠心,利刃逼近头颅也不改变节操;弟弟萧衍劝说他,他不听;张弘策劝说他,他不听;徐曜甫劝说他,他也不听。灾祸将要临头,徐曜甫知道后,劝他逃往襄阳,他却奋然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难道有叛逃的尚书令吗?”这难道不能说是光明炽烈、心中如有天日、孤立如山岳的人吗?沈庆之不忍废黜刘子业而死,尚且还有犹豫徘徊之心;萧懿则伸长脖子接受刀刃,以保全大臣的节操,更加壮烈。一人树立风范,天下人的心也会随之震动。因此从这以后,除非已经下定决心篡夺帝位,否则不敢把继承皇位的君主看作圈养的小猪,刚拥立他便又把他拘捕杀掉。萧懿对名教的功劳实在太大了!谢晦是煽动这股风气的人,萧懿则是扑灭它的人。谢晦的罪恶滔天,但萧懿的功劳又怎么可以被湮没呢?三 孟昶和刘裕一同起兵,卢循进犯逼近时,孟昶竟因恐惧而自杀;萧颖胄和萧衍一同起兵,萧璝的军队逼近江陵时,萧颖胄也因恐惧而自杀。庸碌之人轻率行动,丧失了自己的精神操守;刘裕和萧衍本来就不会把他们的生死看得多么重要。孟昶、萧颖胄没有坚定的志向,本来就是如此。假如他们没有死,而刘裕、萧衍的势力已经形成,孟昶、萧颖胄难道能够始终匡扶晋、齐吗?还是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刘裕、萧衍的对手,因而不去争夺呢?孟昶将来必定会成为刘毅那样的人,萧颖胄也必定会成为沈攸之那样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他们的死,又是刘裕、萧衍的幸运。孟昶死后,刘毅便没有了援助;萧颖胄死后,萧衍安坐而取得了国政。天下逐渐安宁,免于兵争五十余年,那么萧颖胄之死,不只是萧衍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萧颖胄拥立南康王,并不是萧衍的意愿,而是萧颖胄想挟持南康王来控制萧衍。所以在各个篡位者中,只有萧衍有两点算是比较接近正道:萧颖胄怯懦,想向北魏请求救援;当时元英正想趁乱袭击襄阳,幸亏北魏君主没有同意。请求援军来挑动北魏,等于把国土交给索虏。萧衍毅然说:“大丈夫举事,是想清除天下的祸乱,怎么能面向北方请求戎狄救援呢?”这样看来,萧衍把刘文静引突厥而给后世留下祸患的做法视为不正,是对的。萧颖胄拥立南康王,果真是不忘萧鸾的血食祭祀吗?还是只知道沿用道成拥立顺帝、萧鸾拥立海陵王的旧办法罢了。既然已经确立了君臣名分,却又把君主夺来杀掉,那么君臣之道就彻底沦丧,荡然无存了。萧衍向东进军时,东昏侯已经死在张稷手中,萧衍于是整顿、约束部曲,进入建康;他只是凭宣德太后的命令代行皇帝职权,接受百官的朝拜,而不是奉南康王之命行事。南康王到达姑熟时,萧衍已经自行即位,从未有一天在南康王的朝廷中立足。不是自己拥立的,便从未把他当作君主;与唐朝奉代王而逼迫他禅让相比,又有不同了。所以说,萧衍在各个篡位者中算是比较接近正道的。假如萧颖胄没有死,他一定会表面上奉戴南康王来同萧衍争斗,并图谋消灭萧衍,自己篡位;如果争斗失败,就会向北引来索虏,残害中原仅存的正统,王琳之祸,萧颖胄已经开

故颖胄之死,非徒衍之幸,抑天下之幸也。

译了先例。所以萧颖胄之死,不只是萧衍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

乃若衍之恶不可掩者,则弑和帝是已。衍固欲置之南海,而沈约以危词动之,然衍以是恶约,夺其权而加以恶谥,则衍且有自艾之心矣。若颖胄之茸顽,而欲师道成、鸾之故辙,死而其慝隐耳,衍之所不屑也。

卷十七◎梁武帝〖一〗齐、梁之际,天下始有志节之士。马仙琕之不降也,何胤、何点之召而不赴也,颜见远之死也,梁武能容之,而诸君子者,森森自立于人伦,晋、宋以来顽懦之风,渐衰止矣,非待梁武之奖劝之也。夫齐之得国也,不义之尤者,东昏之淫虐亦殊绝,而非他亡国之主所齿,齐亦何能得此于天下士哉?风教之兴废,天下有道,则上司之;天下无道,则下存之;下亟去之而不存,而后风教永亡于天下。大臣者,风教之去留所托也。晋、宋以降,为大臣者,怙其世族之荣,以瓦全为善术,而视天位之去来,如浮云之过目。故晋之王谧,宋之褚渊,齐之王晏、徐孝嗣,皆世臣而托国者也,乃取人之天下以与人,恬不知耻,而希佐命之功。风教所移,递相师效,以为固然,而矜其通识。故以陶潜之高尚,而王弘不知自愧,强与纳交,己不媿而天下孰与媿之?则非凛秋霜、悬白日以为心,亦且徜徉而有余地。至于东昏之世,尸大位、秉大政、传此鬻君贩国之衣钵者,如江祏、刘暄、沈文季、徐孝嗣之流,皆已死矣。东昏所任茹法珍、梅虫儿诸宵小,又皆为人贱恶而不足以惑人。其与梁武谋篡者,则沈约、范云,于齐无肺附之寄,而发迹于梁以乍起者也。于是而授受之际,所号为荐绅之领袖者,皆不与焉。则世局一迁,而夫人不昧之天良,乃以无所传染而孤露。梁氏享国五十年,天下且小康焉。旧习祓除已尽,而贤不肖皆得自如其志意,不相谋也,不相溷也。就无道之世而言之,亦霪雨之旬,乍为开霁,虽不保于崇朝之后,而草木亦蓁蓁以向荣矣。“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故党锢兴而汉社移,白马沈而唐宗斩;世臣之重系安危也,继治之世然也。宿草不除,新荑不发,故宋、齐鬻君贩国之老奸绝,而齐有自靖之臣;世臣不足倚而亟用其新也,继乱之世然也。若夫豪杰之士,岂有位大权尊、名高族盛者在其目中哉?“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陶令之风,不能以感当时,而可以兴后世,则又不可以世论者也。〖二〗谢朏与何点、何胤同征不赴,而朏忽自至,角巾白舆,拜谒以受司徒之命,人知丑之,亦知朏之不终其节者,何以冒天下后世之讥而不恤邪?朏于时老矣,且受三事之命,终不省录职事。当无所希冀之暮年,而未尝贪权利以自裕,朏何味于名实哉?盖有迫之者也。孰迫之?子弟之迫之也。盖谢氏于此,历三姓而皆为望族,朓死而势衰,朏终隐而其族之气燄熄矣。当郁林且弑之日,朏戒弟瀹以勿与,齐明篡而不与推戴之功,子弟方且怪焉。迫东昏虐杀而幸保其宗,朏可以先见服其子弟。及梁篡而朏犹远引,子弟又不能弗怪也。已而梁位定,梁政行,粲然可观,则子弟观望之心释,而竞进之志不可遏。朏不出而见绝于当世,则闺门之内,相迫以不容,朏于此亦无可如何,而忍耻包羞,不惮以老牛为牺,而全其舐犊之恩也,是可悲也。至尊者君,而或能抗之矣;至亲者父,而或且违之矣;琐琐禽犊,败人之名节,垂老而丧其本心,亦可畏也夫!悠悠天下,孰有如王思远之于兄晏,劝其自裁而免于逆死者乎?“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父母之不谅,可形之歌叹,而子弟之相煎,其威更踰于天。白首扶筇,唯其所遣,至此哉!陶令之子,不爱纸笔,幸也,而何叹焉?〖三〗晋武任贾充而乱其国,宋武任谢晦、傅亮而翦其子,故梁废王亮为庶人,用徐勉、周舍而抑沈约,诚有鉴于彼也。充、晦、亮,魏、晋之世臣也,何怨于故君,而望风献款,屋其社,馁其鬼,歼其血胤,不问而可为寒心。晋、宋之主,举国而听之,何其愚邪?或曰:人为我犯难以图,我因以得天下,既得而忘之,疑于寡恩。晋、宋之主所以沾沾而不忍,亦过之失于厚者也。汉高之斩丁公,则过之失于薄者也。失之厚而祸非所谋,亦奚必不可哉?曰:此不可以小人怀惠之私为君子之厚也。乱人不死,天下不宁,怙恶相比,怀其私恩,则祸乱弗惩;岂区区较量于厚薄者乎?晋惠公杀里克,传春秋者,谓里克非惠公之所得杀,非也。乱臣贼子,天下无能正其罚,而假手于所援立之君,天道也,非人之所可用其厚薄之私者也。梁武之于此,天牗之,弗容自昧矣。沈约之于齐,仕未显也,故其罪轻于王亮,亮,大臣也,约虽抑而不废,亮永废而不庸,天理之差也。张稷逃于刑而死于叛民,恶尤烈于亮与约也。天之所罚,梁不逆焉,故得免于贾充、谢晦之祸。若不能免媿于己,因以恕人,相劝以恶,而祸乃不讫。以之为厚,自贼而贼世,庸有救乎?〖四〗

译至于萧衍不可掩饰的罪恶,就是杀害和帝。萧衍本来确实想把和帝安置到南海去,沈约用危急的言辞来动摇他;但萧衍因此厌恶沈约,剥夺他的权力并给他加上恶谥,这样看来,萧衍还存有自我悔改的心。至于萧颖胄愚昧顽固,想要仿效道成、萧鸾的旧路,他死了,反而使他的罪恶隐藏起来;这是萧衍所不屑于做的。卷十七 ◎梁武帝 〖一〗 齐、梁交替之际,天下开始出现有志向、有节操的人。马仙琕不肯投降,何胤、何点受到征召却不肯赴任,颜见远为此而死;梁武帝能够容纳他们,而这些君子纷纷挺立于人伦之中,晋、宋以来顽劣懦弱的风气逐渐衰退停止了,并不是因为等待梁武帝的奖赏劝勉才这样。齐取得天下,本来就是最为不义的;东昏侯的淫乱暴虐也特别严重,不是其他亡国之君所能相比的。齐又怎么能够从天下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拥戴呢?风俗教化的兴盛或衰败,天下有道时,就由上位者主持;天下无道时,就由下层保存它。下层迅速抛弃它而不予保存,随后风俗教化才会永远在天下灭亡。大臣,是风俗教化存亡所寄托的人。晋、宋以来,做大臣的人倚仗世族的荣耀,把苟且保全性命看作最好的办法,把天子之位的来去看得如浮云掠过眼前。因此晋朝的王谧、宋朝的褚渊、齐朝的王晏、徐孝嗣,都是世代为臣而被托付国政的人,却把从别人那里取得的天下交给别人,安然不知羞耻,还希望得到辅佐新君、建立功勋的名声。风俗教化受到这种影响,彼此相互仿效,把它当成理所当然,还夸耀自己见识通达。所以即使陶潜如此高尚,王弘也不知道惭愧,强行同他结交;自己不感到惭愧,天下还有谁能使他惭愧呢?如果不是把面对秋霜般的凛然气节、如悬在天空的白日般光明的内心作为准则,也会徘徊自得,给自己留下余地。到了东昏侯时期,那些尸居高位、掌握大政、承继这种出卖君主、贩卖国家衣钵的人,如江祏、刘暄、沈文季、徐孝嗣之流,都已经死了。东昏侯所任用的茹法珍、梅虫儿等宵小,又都被人鄙视憎恶,不足以迷惑人心。那些同梁武帝谋划篡位的人,是沈约、范云;他们在齐朝没有成为心腹重臣,只是在梁朝才突然发迹。因此在政权交接的时候,那些被称为士大夫领袖的人都没有参与。这样一来,世局一变,人人本来就具有的天良,反而因为没有受到污染而孤独地显露出来。梁氏享有国祚五十年,天下也将要达到小康。旧有的恶习已经清除殆尽,贤者和不肖者都能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彼此不勾结,也不相混杂。即使从无道的时代来看,这也像连绵阴雨的日子忽然放晴;虽然不能保证清晨之后仍然如此,但草木也已经茂盛起来,向着繁荣生长了。“那些人都已经亡故,国家因而困苦不堪。”所以党锢之祸兴起,汉朝的社稷便转移;白马之盟沉沦,唐朝宗室便遭杀戮。世代为臣的人对于国家安危关系重大,这是在承平相继的时代才如此。旧草不除,新芽就不能生长;所以宋、齐那些出卖君主、贩卖国家的老奸绝迹之后,齐朝才有自我整顿的臣子。世代为臣的人不足以依靠,于是赶紧任用新人,这是在乱世相继的时代才如此。至于豪杰之士,难道会把地位高、权力大、声名显赫、家族兴盛的人放在眼中吗?“四方全都昏暗,平坦的道路也被阻塞”,陶渊明的风节不能感动当时的人,却可以使后世振奋;因此又不能用当时的世俗眼光来评价他。〖二〗 谢朏和何点、何胤一同受到征召而不肯赴任,谢朏却忽然自行前来,戴着角巾,乘着白色小车,拜见梁武帝,接受司徒的任命。人们都以此为耻,也知道谢朏没有始终守住自己的节操;他为什么要冒着天下和后世的讥讽而不顾呢?谢朏当时已经老了,又接受了三公的任命,却始终不参与处理职事。在本来不应再有所希求的晚年,他又从未贪恋权力利益来使自己富裕,谢朏究竟把名声和实际利益看得多重呢?大概是有人逼迫他。谁逼迫他?是他的子弟逼迫他。谢氏在这里经历了三个姓氏的朝代,始终都是望族;谢朓死后,家势衰落,谢朏最终隐居,他家族的气势也熄灭了。郁林王将要被杀的那一天,谢朏告诫弟弟谢瀹不要参与;齐明帝篡位时,他没有参与拥戴新君的功劳,子弟们反而责怪他。当东昏侯残暴杀戮而谢氏侥幸保全宗族时,谢朏可以先用自己的见识使子弟服气。到了梁篡位时,谢朏仍然远远引退,子弟们又不能不责怪他。不久梁朝的帝位稳定,梁朝的政事开始施行,显得光明可观,子弟们观望的心思消除了,争相求取仕进的志愿便不可遏止。谢朏不出仕而被当世断绝,他们在闺门之内相互逼迫,容不得谢朏;谢朏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好忍受耻辱、包容羞惭,不惜像老牛一样被当作祭牲,以保全自己舔犊般的慈爱,这实在令人悲哀。最尊贵的是君主,但有时尚且可以抗拒他;最亲近的是父亲,但有时尚且可以违背他。那些琐碎的禽兽般的亲情,败坏人的名节,使人到了老年丧失本心,也实在可怕啊!悠悠天下,有谁能像王思远对待哥哥王晏那样,劝哥哥自杀而使他免于被叛军杀死呢?“母亲啊,是上天啊,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啊!”父母不体谅子女,还可以用歌唱叹息来表现;而子弟之间彼此煎迫,其威势反而超过上天。白发苍苍,扶着竹杖,任凭子弟驱遣,竟到了这种地步!陶渊明的儿子不喜爱纸笔,是幸运的,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三〗 晋武帝任用贾充,结果使晋国陷入混乱;宋武帝任用谢晦、傅亮,结果剪除自己的后代。因此梁朝废黜王亮为庶人,任用徐勉、周舍而压制沈约,确实是鉴于前代的教训。贾充、谢晦、傅亮都是魏、晋时期的世代重臣,他们对旧君有什么怨恨,却一听到风声便献上忠款,毁掉旧朝的社稷,使旧朝的鬼神挨饿,杀尽旧君的血胤,不经审问就可以这样做,实在令人寒心。晋、宋的君主把全国都交给他们来支配,是多么愚蠢啊!有人说:别人替我冒险犯难来谋取天下,我因此得到天下;得到之后却忘掉他们,似乎显得寡恩。晋、宋的君主之所以沾沾自喜而不忍心处置他们,也是把宽厚用过了头。汉高祖杀丁公,则是把刻薄用过了头。宽厚过度而招致的祸患并非原先所谋划的,又何必一定不能发生呢?答道:这不能把小人心怀私恩的行为当作君子的宽厚。祸乱之人不死,天下就不得安宁;如果倚仗恶行、互相勾结,顾念私人的恩情,祸乱就得不到惩罚;难道还要在宽厚和刻薄之间斤斤计较吗?晋惠公杀里克,传述《春秋》的人说,里克不是晋惠公可以杀的人,这是不对的。乱臣贼子,天下没有人能够正当地施加惩罚,于是借助他所拥立的君主之手来处置,这是天道,不是人可以拿自己宽厚或刻薄的私情来干预的。梁武帝在这件事上,仿佛上天诱导他,使他不容自己蒙昧。沈约在齐朝任官时地位还不显赫,所以他的罪轻于王亮;王亮是大臣,沈约虽然受到压制却没有被废黜,王亮却永远被废而不再任用,这是天理所作的区别。张稷逃脱刑罚,却死于叛乱百姓之手,他的罪恶比王亮和沈约更加严重。上天所要惩罚的人,梁武帝没有违逆,因此得以避免贾充、谢晦那样的祸患。如果不能免除自己的惭愧,反而因此宽恕别人,互相劝诱去作恶,祸患就不会终止。把这种做法当成宽厚,既自我残害,又残害世道,难道还有什么挽救办法吗?〖四〗

缇萦、吉翂之事,人皆可为也,而无有再上汉阙之书、挝梁门之鼓者,旷千余年。坐刑之子女,亦无敢闻风而效之,何也?不敢也。不敢者,非畏也,父刑即不可免,弗听而已矣,未有反加之刑者,亦未有许之请代而杀之者,本无足畏,故知不畏也。不畏而不敢者,何也?诚也。平居无孺慕不舍之爱,父已陷乎罪,抑无惊哀交迫之实。当其挝鼓上书之日,而无决于必死之心,青天临之,皎日照之,万耳万目交注射之,鬼神若在其上而鉴观之,而敢饰说以欺天、欺鬼、欺人、欺己、以欺天子与法吏也,孰敢也?缇萦、吉翂之敢焉者,诚也;天下后世之不敢效者,亦诚也。诚者,天之道也,人之心也。天之道,其敢欺也乎哉!于是而知不敢之心大矣。天有所不敢,故冬不雷而夏不雪;地有所不敢,故山不流而水不止;圣人有所不敢,故禹、汤不以天下与人,孔子述而不作。人皆有不敢之心,行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中,君子以立诚而居敬。昧其所不敢,而效人之为以欺天下,则违天而人理绝。王莽自以为周公,曹丕自以为舜、禹,敢也;扬雄以法言拟论语,王通以元经拟春秋,敢也。闻古有之,不揣而倣之,愚夫愚妇所不自欺之心,僻而辨、伪而坚者,无所惮而为之,皆自绝于天者也。然则有效缇萦、吉翂之为者,明主执而诛之可也。〖五〗惟以势利为心,则无所不至,故鄙夫而与事君,上以危国而下以亡身也,必矣。赵修得幸于元恪,甄琛、王显谄附之,高肇忌修,将发其奸,琛、显惧而背修附肇,助肇攻修,密加重刑,杀修以灭口,险而很也如是,亦可畏哉!虽然,无足怪也,鄙夫之情所必至也。小人之与鄙夫,气相翕而忘其相害,机相制而不畏其相倾,非异也;所异者,君子不审,见其反面相攻,而信以为悔过自新,抚而收之,则愚矣。过有可悔,有不可悔。沈溺佞幸羶秽之中,与相胶漆,过之不可悔者也,而何为听之?易曰:“君子豹变。”言豹文蔚纡勿切而不章,虽能变物,而小人之所革者,徒面而已,中固未革,莫之变也。蔡京不旬日而尽改新法,司马公何为而信之哉?工于面者忍于心,疾叛其所与交狎者,致之死亡而心不为之怵,斯人也,虽在胁从罔治之科,而防之也必严。故圣人之待人恕矣,而斥言其不可与事君,绝之唯恐其不至也。开以悔过之科,则鄙夫之悔也,捷于桴鼓,一无所不至之情耳。君子而为其所罔哉!〖六〗三代之教,一出于天子所立之学宫,而下无私学。然其盛也,天子体道之精,备道之广,自推其意以为教,而师儒皆喻于道,未尝画近小之规,限天下之聪明,以自画于章程之内。其道略见于大学,若是乎其渊深弘博,而不以登天为疑也!且自天子之子以降无异学,公卿大夫士之子弟,自以族望而登于仕,非以他日受禄,歆之以利而使学,故学者亦无苟且徇时,求合于章程以徼名利,则学虽统于上,而优游自得者,无一切之法以行劝惩,亦犹夫人之自为学焉而已也。乃流及于三季之末,文具存而精意日以泯忘,国家之教典,抑且为有志之士所鄙,而私学兴、庠序圮矣。非但其法之弛也,法存而以法限之,记问之科条愈密而愈偷也。以三代之圣王不能持之于五世之后,而况后之有天下者,道不本诸躬,教不尽其才,欲以齐天下之英才而羁络之,不亦难乎!乃或为之说曰:“先王以学域天下之耳目心思而使不过,然则非以明民而以愚民,学其桎梏乎?”后世之学,其始也为桎梏,而其后愈为君子所不忍言,故自周衰而教移于下。夫孔子岂为下而倍,尸天子之道统乎?教亡于天下,圣人之所重忧,不容不身任之,亦行天子之事,作春秋而任知罪之意也。教移于下,至秦而忌之,禁天下以学,而速丧道以自亡。然则后之有天下者,既度德、量力、因时,而知不足以化成天下,则弘奖在下之师儒,使伸其教,虽未足以几敬敷五教、典胄教乐之盛,而道得以不丧于世。梁武帝既置五经博士于国学,且诏州立学矣,而不敢自信为能培养天下之俊士,一出于乡国之教也,又选学士往云门山就何胤受业,知教之下移而不锢之于上,亦贤矣哉!三代以还,道莫明于宋,而其所始,则孙明复、胡安定实开其先,至于程、朱而大著,朱子固尝推孙、胡之功矣。夫宋于国学郡县之学,未尝不详设而加厉也,而教之所自兴,必于孙、胡;道之所自明,必于程、朱;何也?国家以学校为取舍人才之径,士挟利达之心,桎梏于章程,以应上之求,则立志已荒而居业必陋。天子虽欲游学者之志于昭旷之原而莫繇,固不如下之为教为学也,无进退荣辱之相禁制,能使志清而气亦昌也。韩侂胄、张居正亟起而陻塞之,呜呼!罪浮于桀、纣矣。

译缇萦、吉翂的事情,人人都可以做到;但此后却再没有向汉朝宫阙上书、到梁朝宫门击鼓的人,竟相隔了一千多年。因获刑而受牵连的子女,也没有人敢听到这种事便仿效,为什么?因为不敢。不敢并不是害怕;父亲受刑本来就无法避免,只是不听从请求而已,从来没有因此反加刑罚,也没有答应由子女请求代替父亲受刑后再杀死子女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所以可知这不是害怕。不害怕却不敢做,为什么?因为真实。平日里如果没有对父亲依恋不舍的爱,父亲已经陷入罪刑,又没有真正受到惊恐和悲哀的交相逼迫,那么在击鼓上书的那一天,若没有必死的决心,青天俯临,明亮的太阳照耀,万人的耳目都一齐注视,鬼神仿佛就在上方鉴察观看;谁敢编造言辞来欺骗上天、鬼神、他人、自己,以及欺骗天子和执法官吏呢?谁敢呢?缇萦、吉翂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真诚;天下后世的人不敢仿效,也是因为真诚。真诚,是上天的规律,也是人的本心。上天的规律,难道能够欺骗吗?由此便知道“不敢”之心是很重大的。上天有所不敢,所以冬天不打雷,夏天不下雪;大地有所不敢,所以山不会流动,水不会停止;圣人有所不敢,所以禹、汤不把天下交给别人,孔子只传述而不创作。人人都有不敢之心,它表现在怜悯、羞耻、谦让和辨别是非之中,君子因此建立诚意并保持敬慎。若昧失自己不敢做的事情,仿效别人所做的来欺骗天下,就违背上天,使人伦道理断绝。王莽自认为是周公,曹丕自认为是舜、禹,这是胆敢妄为;扬雄用《法言》比拟《论语》,王通用《元经》比拟《春秋》,也是胆敢妄为。听说古代有这些著作,便不加揣度地仿效它们,连愚夫愚妇都不会用来欺骗自己的本心;那些偏僻而强作辨析、虚伪而固执的人却毫无顾忌地这样做,都是自行断绝于上天的人。既然如此,那么仿效缇萦、吉翂所作所为的人,明主将其拘捕诛杀,也是可以的。〖五〗 如果心中只想着权势和利益,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因此,鄙陋小人参与侍奉君主,上会危害国家,下会使自己丧命,这是必然的。赵修受到元恪宠幸,甄琛、王显谄媚依附他;高肇嫉恨赵修,准备揭发他的奸恶,甄琛、王显害怕了,背弃赵修而依附高肇,帮助高肇攻击赵修,暗中施加重刑,杀死赵修以灭口。如此险恶狠毒,也实在可怕啊!不过,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鄙陋小人的性情必然会发展到的地步。小人与鄙陋小人之间,气性相合而忘记彼此会互相伤害,形势相互牵制而不害怕彼此倾覆,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君子不能审察,看到他们表面上反目相攻,便相信他们已经悔过自新,抚慰并收容他们,那就愚蠢了。过错有可以悔改的,也有不可以悔改的。沉溺在奸佞宠幸和腥秽污浊之中,与他们胶漆般相交,这是不可悔改的过错,为什么还要听信他们呢?《易经》说:“君子豹变。”意思是,豹子的斑纹繁密曲折却不鲜明,虽然能够改变外在形貌,但小人所改变的只是表面,内心本来没有改变,也没有什么能改变他。蔡京不到十天就把新法全部改掉,司马光为什么要相信他呢?工于修饰表面的人,内心却很残忍;他迅速背叛自己曾经亲近交往的人,甚至把对方置于死地,内心也不因此惊惧。这样的人,即使属于胁从而可以不治罪的类别,也一定要严格防范。所以圣人对待人已经很宽恕了,却明白说这种人不能用来侍奉君主,断绝同他的关系唯恐还不够彻底。若开设悔过的名目,那么鄙陋小人的悔过会像鼓槌击鼓一样迅速,不过是把无所不至的本性表现出来罢了。君子难道会被这种人欺骗吗?〖六〗 三代的教化,都出自天子所设立的学校,下面没有私学。然而在它兴盛时,天子体察道的精微,完备地掌握道的广大,推演自己的心意来施行教化;教师和儒者也都明白道,从未制定局促浅近的规章,限制天下人的聪明,使他们只能把自己局限在条文制度之内。这种道,大略见于《大学》;它竟是如此深邃宏大,仿佛登天也不值得怀疑!而且从天子的儿子以下,没有不同的学问。公卿、大夫、士的子弟,凭借家族声望自然可以进入仕途,并不是因为日后要接受俸禄,拿利益来诱使他们学习;所以求学的人也不会苟且迎合时俗,寻求符合章程来谋取名利。这样,学校虽然由上层统辖,但优游自得的人并没有受到一套强制性的法令来实行奖惩,也只是像普通人自行求学一样罢了。后来流传到三代末年,形式还存在,而精微的本意日益被湮没遗忘;国家的教育制度,甚至被有志之士所鄙弃,于是私学兴起,学校废坏了。这不只是制度松弛的问题,即使制度存在,却用制度来限制人;关于记诵和考问的条文越严密,实际效果反而越偷惰。三代的圣王尚且不能在五代以后维持这种制度,何况后世拥有天下的人,道德不从自身做起,教化又不能充分发挥人的才性,却想用它来整齐天下的英才、把他们束缚在制度之中,岂不是很困难吗?有人于是提出这种说法:“先王用学校来限制天下人的耳目和心思,使他们不越出范围;既然如此,学校不是为了使百姓明白,而是为了使百姓愚昧,学校岂不成了桎梏吗?”后世的学校,起初就成为桎梏,后来更成为君子不忍提及的东西,所以周朝衰落以后,教化转移到了下层。孔子难道会因为教化转移到下层,便背弃、僭越天子的道统吗?教化在天下消亡,是圣人最为忧虑的事;他不能不亲自承担,于是也实行天子的事业,作《春秋》,承担判定罪责的责任。教化转移到下层,到了秦朝,秦人便对此忌恨,禁止天下人学习,反而加速了道的丧失,使自己灭亡。既然后世拥有天下的人能够衡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顺应时势,知道自己不足以教化天下,那么就应当大力奖励下层的教师和儒者,使他们伸展自己的教化。这样虽然还不足以接近‘敬敷五教’、‘典胄教乐’那样的盛况,但道便能够不在世上丧失。梁武帝已经在国学设置五经博士,并且下诏让各州设立学校,却不敢自信能够把天下的俊才都培养出来,把一切都归于乡学和国学的教化;他又选派学士到云门山向何胤求学,知道教化应当转移到下层,却不把它禁锢在上层,这也算贤明了!三代以来,道理没有比宋朝更为明白的;而宋代理学的开端,实在是孙明复、胡安定首先开创的,到了程、朱才大为显著,朱子也曾推重孙明复、胡安定的功劳。宋朝对于国学以及郡县学校,未尝不是详细设置并加以整顿;可是教化兴起的源头,必在孙明复、胡安定,理道彰明的源头,必在程、朱,这是什么缘故呢?国家把学校作为选拔人才的途径,士人怀着求取功名利禄的心,受章程束缚,以迎合上面的要求,那么立志已经荒疏,所从事的学业必然浅陋。天子即使想让求学者的志向驰骋于光明开阔的境界,也没有途径做到;所以终究不如下面的人自行施教、自行求学,因为没有升降、进退、荣辱等相互限制的制度,能够使人的志向清正,精神也更加旺盛。韩侂胄、张居正急忙起来阻塞这种道路,唉!他们的罪过超过桀、纣了。

或曰:“教出于下,无国家之法以纠正之,则且流于异端而为人心之害。”是固然也,即如何胤者,儒而诡于浮屠氏者也。然所恶于异端者,为知有学而择术不审者言耳。若夫坏人心、乱风俗、酿盗贼篡弑危亡之祸者,莫烈于俗儒。俗儒者,以干禄之鄙夫为师者也,教以利,学以利,利乃沁入于人心,而不知何者之为君父,固异端之所不屑者也。即如何胤者,以浮屠乱道矣,然王敬则欲召与同反而不敢召,武帝征与谋篡而终不就,大节固不踰矣。若彼守国家教术之章程,桎梏于仕进之捷径者,则从乱臣贼子而得显荣,亦曰:“吾之所学求利达者本无择也,诵诗读书以徼当世之知而已矣。”则其清浊之相去,不已天地悬隔哉!故孟子之论杨、墨曰:“归斯受之。”归而可受者,所学非、而为己之初心可使正也。俗儒奉章程以希利达,师鄙夫而学鄙夫,非放豚也,乃柙虎也,驱之而已矣,又何受焉?教移于下而异端兴,然逃而归焉可俟也,非后世学宫之教,柙虎而傅之翼者比也。上无礼,下无学,而后贼民兴,学之统在下久矣。〖七〗弛盐禁以任民之采,徒利一方之豪民,而不知广国储以宽农,其为稗政也无疑。甄琛,奸人也,元恪信之,罢盐禁,而元勰邢峦之言不用。夫琛之欺主而恪听其欺,固以琛为利民之大惠,而捐己以从之也。人君之大患,莫甚于有惠民之心,而小人资之以行其奸私。夫琛之言此,非自欲乾没,则受富商豪民之赂而为之言尔。于国损,于民病,奚恤哉?呜呼!民之殄瘁也,生于窃据之世,为之主者,惠民之心,其发也鲜矣。幸而一发焉,天牖之也。天牖之,小人蔽之,蔽焉而尼之不行,虽有其心,如无有也,犹可言也。蔽焉而借之以雠其奸私,则惠民之心于以贼民也,无可控告也。上固曰:“吾以利民也,其以我为非者,必不知恩者也,必挠上而使不得有为者也,必怀私以牟利者也。”而小人之藏慝,终不觉其为邪。哀此下民,其尚孰与控告哉?不信仁贤,而邪佞充位,仁而只以戕,义而只以贼,毒流天下,而自信为无过。于是而民之死积,而国之危亡日迫而不知。太平之歌颂盈于耳,而鸿鹰之哀鸣偏于郊。其亡也,不足恤也。民亦何不幸而生斯世也!〖八〗将不和,则师必覆,将岂易言和者哉?武人之才不竞,则不足以争胜,有功而骄,其气锐也;无功而忮,其耻激也;智者轻勇者而以为爪牙,勇者藐智者而讥其啸诺,气使之然也。呴呴然易与,而于物无争,抑不足称武人之用矣。韩信任为大将,而羞伍樊哙;关羽自命亲臣,而致忿黄忠;不和也而导之以和,非君与当国大臣善为调驭,安能平其方刚之气乎?汉高能将将矣,而不能戢韩信之骄,无以得信之情也。武侯、费诗能消关羽之戾,能得羽之情也。曹景宗,骁将也,韦叡执白角如意、乘板舆以麾军,夫二将之不相若,固宜其相轻矣。武帝豫敕景宗曰:“韦叡,卿之乡望,宜善敬之。”得将将之术矣。敕叡以容景宗易,敕景宗以下叡难。然而非然也,叡能知景宗之鸷,而景宗不能知叡之弘,景宗之气敛,而何患叡之不善处景宗邪?且其诏之曰一韦叡,卿之乡望”,动之以情,折之以礼,而未尝有所抑扬焉。叡以景宗之下己,而让使先己告捷,景宗乃以叡之不伐,而变卢雉以自抑。如其不然,叡愈下而景宗愈亢,叡抑岂能终为人屈乎?武帝曰:“二将和,师必济。”自信其御之之道得也。钟离之胜,功侔淝水,岂徒二将之能哉。〖九〗梁制:尚书令史,并以才地兼美之士为之,善政也,而亦不可继也。何也?掾史之任,凡簿书期要,豪毛委琐,一或差讹,积之久则脱漏大。而下行于州郡吏民者争讼不已,其事亵矣。故修志行者,不屑问焉。刑名钱谷工役物料之纷乱,无赏罚以督其后,则不肖者纵以行私,贤者抑忽而废事,若必覈以赏罚,则以细故而伤清流之品行,人士终厌弃而不肯为;其屑为之者,必其冒昧而不惜廉隅者也。则其势抑必于令史之下,别委簿书之职于胥役,而令史但统其纲。是以今之部郎,仍置吏书以司案籍,则令史虚悬而权仍下替。盖自有职官以来,皆苦胥吏之奸诡,而终莫之能禁。夫官则有去来矣,而吏不易,以乍此乍彼之儒生,仰行止于习熟之奸吏,虽智者不能胜也。于是而吏亦有三载考成、别迁曹署之例,然而无补也。官者,唯朝廷所命,不私相授受者也;吏虽易,而私相授受者无从禁止。且其繁细之章程,必熟尝而始悉,故其练达者,欲弗久留其司而不得;易之,而欲禁其授受也,抑必不能;则其玩长上以病国殃民,如尸蚘之在腹,杀之攻之,而相续者不息。此有职官以来不可革之害,又将奚以治之邪?

译有人说:“教化出自下层,如果没有国家的法令加以纠正,就会流于异端,成为人心的祸害。”这话固然如此,但像何胤这样的人,是儒者而在思想上偏离、接近佛教的人。然而,所谓异端之可恶,只是针对那些知道求学却不能审慎选择术业的人说的。至于败坏人心、扰乱风俗、酿成盗贼篡弑和国家危亡祸患的,没有比世俗儒生更厉害的了。所谓俗儒,就是以谋求禄位的卑鄙之人为老师的人;教的是利益,学的也是利益,利益于是渗入人心,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君主、父亲,这本来就是异端也不屑于做的事。像何胤这样的人,虽然以佛教扰乱正道,但王敬则想召他一起反叛而不敢召,武帝征召他参与谋划篡位,他最终也没有参加;在大节上,他本来并没有越界。若那些遵守国家教化术业的章程、把自己束缚在求取仕进的捷径上的人,竟跟随乱臣贼子而获得显贵荣耀,还说:“我所学本来就是为了求取利益和通达,不过是诵诗读书来求得当世人的知遇罢了。”那么,他们与何胤清浊之间的差距,不是已经像天地那样悬殊了吗?所以孟子评论杨朱、墨翟说:“归来的人就接受他。”归来而可以接受,是因为他所学的道理虽然错误,但使他回归自身初心,就可以使他的心术端正。俗儒奉行章程来希求利益和显达,拜卑鄙之人为老师,学习卑鄙之人的作为;他们不是被放逐的猪,而是关在笼中的老虎,只须驱逐罢了,又有什么可接受的呢?教化转移到下层,异端于是兴起;但只要逃离异端而归正,仍然可以等待他归来,这和后世学校中的教化不同,后世的学校反而像给笼中的老虎插上翅膀。上面没有礼制,下面没有学问,盗贼百姓才会兴起;学术传统已经在下层流传很久了。〖七〗 放宽盐禁,任凭百姓采盐,只会使一方豪民获利,却不知道扩大国家储备、使农民得到宽裕;这显然是有害的政令。甄琛是奸诈之人,元恪却相信他,废除盐禁,而不采纳元勰、邢峦的意见。甄琛欺骗君主,元恪听任他欺骗,本来就是因为把甄琛的主张当作有利于百姓的大恩惠,甘愿牺牲国事来顺从他。君主最大的祸患,没有比怀有惠民之心,却被小人利用来实行奸私更严重的了。甄琛说这些话,如果不是想私下侵吞所得,就是收受富商豪民的贿赂才这样说的。他哪里会顾及国家受损、百姓受害呢?唉!百姓的困苦憔悴,产生于割据窃据的时代;做君主的人,产生惠民之心的情况本来就很少。幸而偶然产生一次,那是上天在启发他。上天启发他,小人却把这种启发蒙蔽;既然受到蒙蔽,又阻止它实行,那么即使有这份心,也等于没有,尚且还可以说是没有实行。若小人借这份惠民之心来实现自己的奸私,那么惠民之心反而因此伤害百姓,就没有地方可以申诉了。上面还会说:“我是为了使百姓得利;认为我不对的人,一定是不知道感恩,一定是在扰乱君上使其不能有所作为,一定是怀有私心来谋取利益。”而小人隐藏的邪恶,始终不能被察觉是邪恶。可怜这些下层百姓,他们还能够向谁申诉呢?不信任仁人贤者,却让奸邪谄佞之人充任官位;仁德只被用来伤害人,义理只被用来残害人,毒害流遍天下,自己却相信自己没有过错。于是百姓的死亡不断积累,国家的危亡日益逼近,而君主还不知道。歌颂太平的声音充满耳边,鸿雁和鹰在郊外的哀鸣却格外凄厉。这样的国家灭亡,也不值得怜惜了。百姓又有什么不幸,竟生在这样的时代!〖八〗 将领之间不和,军队一定会失败;将领之间哪里是容易说和就能和好的呢?武人的才能如果不能相互竞争,就不足以争得胜利;有功而骄傲,是因为意气锐盛;无功而嫉妒,是因为羞耻受到激发;有智谋的人轻视勇武之人,把他们当作爪牙;勇武之人又轻视有智谋的人,讥笑他们只会高谈许诺,这都是意气使然。若只是温和恭顺、容易相处、对任何事都不争,那也不足以称为武人的才用。韩信被任命为大将,却以伍樊哙为羞;关羽自认为是亲近之臣,却使黄忠感到愤怒。两人既然不和,却引导他们走向和睦;若不是君主和执掌国政的大臣善于调节驾驭,怎么能平息他们刚强的意气呢?汉高祖能够统率将领,却不能收敛韩信的骄傲,是因为没有真正了解韩信的心意。武侯、费诗能够消解关羽的暴戾,是因为能够了解关羽的心意。曹景宗是勇猛的将领,韦叡手执白角如意,乘坐板舆指挥军队;这两位将领本来就不相同,他们相互轻视也是理所当然的。武帝预先告诫曹景宗说:“韦叡是你的乡里名望人物,你应当好好敬重他。”这已经掌握了统率将领的办法。告诫韦叡去容让曹景宗容易,告诫曹景宗去容让韦叡困难。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韦叡能够了解曹景宗的勇悍,曹景宗却不能了解韦叡的宽弘;曹景宗的意气收敛了,又何必担心韦叡不能妥善对待曹景宗呢?而且武帝诏令中说“韦叡是你的乡里名望人物”,用情感来触动他,用礼义来折服他,却从未有所抑扬偏袒。韦叡因为曹景宗对自己谦下,便谦让曹景宗,让他先报告胜利;曹景宗于是因为韦叡不自夸,便改变了原来争强好胜的态度来抑制自己。若不是这样,韦叡越谦下,曹景宗就会越骄亢;韦叡难道能始终屈服于人吗?武帝说:“两位将领和睦,军队一定能成功。”他自信自己驾驭将领的方法已经奏效。钟离之战的胜利,功绩可与淝水之战相等,难道只是两位将领的才能吗?〖九〗 梁的制度规定:尚书令史,都由才能和门第都很优秀的人担任,这是良好的政治措施,却也不能延续。为什么呢?属官、令史的职责,凡是文书簿册、期限要务,以及极细小琐碎的事项,只要有一处差错,日积月累就会造成严重的脱漏。下行到州郡官吏和百姓那里,便会不断发生争讼;这些事务又十分琐碎,所以修养志行的人不屑于过问。刑名、钱谷、工役、物料等事务纷乱,如果没有赏罚来督责后果,那么不肖之人就会放纵自己徇私,贤能之人也会受到压抑或因忽略而误事;如果一定要用赏罚严格考核,又会因为细小过失损害清正士流的品行,士人最终厌弃而不肯担任;愿意做这种事的,必定是冒昧轻率、不顾廉耻界限的人。这样一来,势必只能在令史以下另行把文书簿册的职务交给胥役,而令史只统领纲要。因此如今的部郎仍设置吏书来掌管案卷簿籍,令史的职位虽然空设,权力却仍旧下移。自从有职官以来,人们都苦于胥吏的奸诈诡谲,却始终没有办法禁止。官员有任期和调动,胥吏却不容易更换;让忽然来到、忽然离去的儒生,仰赖行止全由熟悉事务的奸吏决定,即使聪明人也无法胜过他们。于是又制定胥吏三年考核成绩、分别调迁到各曹署的条例,却仍然没有补救作用。官员只能由朝廷任命,不能私下相互授受;胥吏即使更换,私下相互授受的事情却无法禁止。而且那些繁多琐细的章程,必须熟悉经历之后才能全部了解,所以精通事务的人想不在该部门长期留任也做不到;若更换他们,又想禁止私下授受,也必定做不到。这样,他们就会轻慢上级,使国家受害、百姓遭殃,如同尸虫在腹中;即使杀掉、攻除,接替者仍会不断出现。这是自从有职官以来就无法革除的祸害,又将用什么办法治理它呢?

夫奸吏亦有畏焉,诃责非所畏也,清察非所畏也,诛杀犹非所畏也,而莫畏于法之简。法简而民之遵之者易见,其违之者亦易见,上之察之也亦易矣。即有疏漏,可容侵罔者,亦纤微耳,不足为国民之大害也。唯制法者,以其偶至之聪明,察丝忽之利病,而求其允协,则吏益争以繁密诘曲衒其慎而雠其奸。虽有明察之上官,且为所惑蔽,而昏窳者勿论矣。夫法者,本简者也,一部之大纲,数事而已矣;一事之大纲,数条而已矣。析大纲以为细碎之科条,连章屡牍,援彼证此,眩于目而荧于心,则吏之依附以藏慝者,万端诡出而不可致诘。惟简也,划然立不可乱之法于此,则奸与无奸,如白黑之粲然。民易守也,官易察也,无所用其授受之密传;而远郊农圃之子,苟知书数,皆可抱案以事官。士人旦絃诵而暮簿领,自可授以新而习如其故,虽闲有疏脱,而受其愚蔽,不亦鲜乎!则梁以士流充令更之选,治其末而不理其本,乍一清明而后必淆乱,故曰不可继也。语曰:“有治人,无治法。”人不可必得者也,人乃以开治,而法则以制乱,安能于令史之中求治人乎?简为法而无启以乱源,人可为令史也,奚必十哉?〖一○〗圣王之教,绝续之际大矣哉!醇疵之小大,姑勿苛求焉,存同异于两闲,而使人犹知有则,功不可没已。其疵也,后之人必有正之者矣。故君子弗患乎人之议己,而患其无可议也。周公而后,至汉曹褒始有礼书;又阅四姓,至齐伏曼容始请修之;梁武帝乃敕何佟之、伏暅终其事,天监十一年而五礼成。其后嗣之者。唯唐开元也。宋于儒者之道,上追东鲁,而典礼之修,下无以继梁、唐,是可惜也。朱子有志而未逮焉,盖力求大醇而畏小疵,慎而葸,道乃息于天下矣。夫以彝伦攸斁之张孚敬而小有釐定,抑可矫历代之邪诬而反之于正。若惧其未尽物理而贻后人之挞发,则又何所俟而始可惬其心乎?有其作之,不患其无继之者。秦灭先王之典,汉承之而多固陋之仪,然叔孙通之苟简,人见而知之,固不足以惑天下于无穷也。若叔孙通不存其髣髴,则永坠矣。曹褒之作,亦犹是也,要其不醇,亦岂能为道病哉?至于梁而人知其谬,伏曼容诸儒弗难革也。如封禅之说成于方士,而诸儒如许懋者,正名其为纬书之邪妄,辨金泥玉简之诬,辟郑玄升中之误。繇此推之,梁之五礼,其贤于汉也多矣。然非有汉之疵,则亦无据以成梁之醇。故患其绝也,非患其疵也,疵可正而绝则不复兴也。夫礼之为教,至矣大矣,天地之所自位也,鬼神之所自绥也,仁义之以为体,孝弟之以为用者也;五伦之所经纬,人禽之所分辨,治乱之所司,贤不肖之所裁者也,舍此而道无所丽矣。故夷狄蔑之,盗贼恶之,佛、老弃之,其绝可惧也。有能为功于此者,褒其功、略其疵可也。伏曼容诸子之功伟矣,梁武帝不听尚书庶务权舆欲罢修明之议,固君子之所重嘉,而嗣者其谁邪?〖一一〗与人同逆而旋背之,小人之恒也。利其同逆而亲任之,比于匪人,必受其伤,则晋于贾充、宋于谢晦是已。已谋逆而人成之,因杀其人以揜己之恶,其恶愈大,杨广杀张衡,朱温杀氏叔琮,而死亡旋踵,天理之不可诬也。使司马昭杀贾充以谢天下,天下其可谢,而天其弗亟绝之邪?己谋逆而人成之,事成而恶其人,心之不昧者也。存人心于百一者,恶其人则抑且自恶,坐恶其影,梦恶其魂,乃于同逆者含恶怒之情,而抑有所禁而不能发,心难自诬,无可如何而听其自毙,则梁武之于沈约、张稷是已。沈约非齐之大臣,梁武辟之,始与国政,恶固轻于贾充、谢晦矣。然和帝方嗣位于上流,梁武犹有所疑,而约遽劝之以速夺其位;梁武欲置和帝于南海,而约劝梁以决于弑;盖帝犹有惮于大逆之情,而约决任天下之恶以成之,是有人心所必愤者也。若张稷者,自以己私与王珍国推刃其君,固梁武之所幸,而实非为梁武而弑,若赵穿之于赵盾,贾充之于司马昭也。故此二逆者,梁武深恶之,而果其所宜恶者也。虽然,梁武抑岂能伸罪以致讨于约与稷哉?徒恶之而已。恶之深,因以自恶也;于恶之深,知其自恶也。置稷于青、冀,而弗任约以秉均,抑安能违其不可尽泯之秉彝乎?不杀稷而稷失志以死于叛民,不杀约而约丧魄以死于断舌之梦。帝语及稷而怒形于色,约死而加以恶諡。推斯情也,帝之自疚自赧于独知之隐,虽履天子之贵,若无尺地可以自容也可知矣。然而终不能杀稷与约者,则以视杨广、朱温为差矣,己有慝而不能伸讨于人矣。己有慝而杀助逆之人,然后人理永绝于心。均之为恶,而未可以一概论,察其心斯得之矣。〖一二〗

译奸吏也有害怕的事情:呵斥责骂不是他们所害怕的,清查监察也不是他们所害怕的,诛杀仍然不是他们所害怕的;他们最害怕的是法律简明。法律简明,百姓是否遵守容易看见,是否违反也容易看见,上级监察起来同样容易。即使有疏漏,能够容许他们侵害欺罔的地方,也只是细微之处,不足以成为危害国家百姓的大患。只有制定法律的人,凭借偶然得到的聪明,去察看细微得失,要求法律处处允当协调,于是胥吏更加争相用繁密曲折的条文来炫耀自己的谨慎,掩护自己的奸诈。即使有明察的上级官员,也会被他们迷惑蒙蔽,昏庸无能的人更不用说了。法律本来应当简明,一部法律的大纲,不过几件事;一件事的大纲,不过几条。把大纲拆分成琐碎的科条,连篇累牍,援引这条证明那条,使人眼花缭乱、心神迷惑,那么胥吏便会依附这些条文来隐藏邪恶,千方百计施展诡计,使人无法追究。只有法律简明,明确制定不可混乱的规则,奸诈与不奸诈才能像黑白一样清楚。百姓容易遵守,官员容易监察,也就没有必要使用私下授受的秘密传授;即使是远郊农夫的子弟,只要懂得文字和计算,也都可以抱着案卷来供官府差遣。士人早晨弦歌诵读,晚上办理簿册,自然可以把新的事务交给他,而他学习起来就像原来熟悉的一样;即使偶尔有疏漏,受到愚昧蒙蔽的情况不也会很少吗?梁让士流充任令史的候选人,是治理枝末而没有治理根本,暂时会有一番清明,后来却必定混乱,所以说不能延续。古语说:“有能治理的人,没有能治理的法。”有能治理的人不可一定得到;人是用来开启治理的,法是用来制止混乱的,怎么能在令史之中寻求能治理的人呢?把法律制定得简明,不给混乱的根源留下机会,那么任何人都可以担任令史,又何必非要十个人呢?〖一 ○〗 圣王的教化,在绝续存亡的关头意义重大啊!至于醇厚或瑕疵大小,姑且不要过分苛求;让异同并存于两端之间,使人还知道有一定的准则,其功劳已经不可抹杀了。它的瑕疵,后世一定会有人加以匡正。所以君子不担心别人议论自己,却担心自己没有可供议论之处。周公以后,到汉代曹褒才开始有礼书;又经过四姓,到齐代伏曼容才开始请求修订礼书;梁武帝于是命令何佟之、伏暅完成此事,天监十一年五礼修成。后来继承这项事业的,只有唐代开元时期。宋代对于儒者之道,向上追溯到东鲁;但对于典礼的修订,向下却无法继承梁、唐,这是令人惋惜的。朱子有志于此却没有能够实现,大概是竭力追求大体醇正,又害怕出现小的瑕疵,谨慎而怯弱,于是大道便在天下衰息了。即使是张孚敬这样使彝伦败坏的人,稍稍加以厘定,也还可以纠正历代的邪说诬妄,使它回归正道。若因为担心不能完全穷尽事物之理、会给后人留下攻击的口实,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使自己满意呢?只要有人创制,就不必担心没有后来继承的人。秦朝毁灭先王的典章,汉朝承袭它而形成许多固陋的礼仪;但叔孙通的苟且简略,人们一看就知道,本来不足以无穷无尽地迷惑天下。如果叔孙通连礼制的大致形貌都没有保存下来,礼制就会永远坠失。曹褒的创作也是如此。即使它不够醇正,难道就会成为大道的祸害吗?到了梁代,人们已经知道其中的错误,伏曼容等儒者并不难加以改革。比如封禅之说由方士形成,像许懋这样的儒者,便指出它是纬书中的邪妄之说,辨明金泥玉简说法的虚妄,驳斥郑玄关于升中之礼的错误。由此推论,梁代的五礼比汉代完善得多。然而,如果没有汉代礼制的瑕疵,梁代也没有依据来成就其醇正。所以应当担心礼制断绝,而不是担心它有瑕疵;瑕疵可以纠正,断绝了就不会再兴起。礼作为教化,意义极其完备而重大,是天地各得其位的依据,是鬼神得到安宁的依据;仁义以它为本体,孝悌以它为功用;五伦由它经纬,人和禽兽由它区分,治乱由它掌管,贤能与不肖由它裁定。舍弃礼,道就没有寄托了。所以夷狄轻视它,盗贼厌恶它,佛教、老氏之学抛弃它;礼制断绝,是令人恐惧的事。有人能在这方面建立功劳,褒扬其功劳、略去其瑕疵是可以的。伏曼容等人的功劳很大,梁武帝不听尚书庶务权舆的意见而停止修明礼制的主张,本来是君子所应重视和赞许的;可是后来继承这项事业的人又是谁呢?〖一一〗 和别人一起谋反,随后又背叛他,这是小人的常态。因为对方参与谋反而重用亲信他,等同于接近匪类,必然会受到他的伤害;晋代对于贾充、宋代对于谢晦,就是这样。自己已经谋划谋反,又因别人帮助而成功,便杀掉那个人来掩盖自己的罪恶,这罪恶就更加严重;杨广杀张衡,朱温杀氏叔琮,而死亡很快接踵而至,天理是不容欺骗的。假如司马昭杀死贾充来向天下谢罪,天下或许可以得到安抚,但上天难道不会立即让他灭亡吗?自己谋划谋反而由别人帮助成功,事情成功后又憎恨那个人,这是心中尚未完全昏昧的人。心中还保留一点人性的人,憎恨那个人时也会憎恨自己;坐着时憎恶他的影子,梦中憎恶他的魂魄,于是对共同谋反的人怀有憎怒,却又有所顾忌而不能发泄。内心难以自我欺骗,又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他自行灭亡;梁武帝对沈约、张稷,就是这样。沈约不是齐国的大臣,梁武帝征召他,才让他参与国政,所以他的罪恶本来比贾充、谢晦轻一些。然而和帝刚刚在上游继承帝位,梁武帝仍有所疑虑,沈约却急忙劝他迅速夺取帝位;梁武帝想把和帝安置到南海,沈约又劝梁武帝下定决心弑杀。大概梁武帝对大逆之罪仍有所畏惧,而沈约却决意承担天下的恶名来促成此事,这正是有一点人性的人必然愤怒的地方。至于张稷,他是出于自己的私怨与王珍国共同向君主挥刀,本来是梁武帝所宠幸的人,但实际上并不是为了梁武帝而弑君,就像赵穿对于赵盾、贾充对于司马昭一样。因此,这两个叛逆之人,梁武帝深深憎恨他们,而他们确实是应当憎恨的人。即使如此,梁武帝难道还能伸张罪责,对沈约、张稷加以讨伐吗?他只能憎恨他们罢了。憎恨得深,于是也因此憎恨自己;正因为憎恨得深,所以知道他们也在自我憎恨。把张稷安置到青、冀,却不任用沈约掌管均输,难道不是仍然不能违背心中不可完全泯灭的天性吗?不杀张稷,张稷失意而死在叛民之中;不杀沈约,沈约丧魂落魄,死于梦见被割舌。皇帝谈到张稷时怒气显露在脸上,沈约死后又给他加上恶谥。由这种感情推知,梁武帝对于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罪过,必定感到内疚羞惭;即使身居天子尊贵,也仿佛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容身,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然而他最终不能杀掉张稷和沈约,是因为与杨广、朱温相比还稍有不同:自己有罪恶,却不能对别人伸张讨伐。自己有罪恶,却杀掉帮助自己谋反的人,这样以后人性就永远断绝于心中。同样都是恶行,却不能一概而论;考察他的内心,才能得到正确判断。〖一二〗

壅水以灌人之国邑,未闻其能胜者也,幸而自败,不幸而即以自亡,自亡者智伯,败者梁武也。智伯曰:一吾今而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前乎智伯者,未之有也,而赵卒不亡,智自亡耳。后乎智伯者,梁人十余万漂入于海,而寿阳如故;宋太祖引汾水以灌太原,而刘氏终未有损。天下后世至不仁者,或以此谋献之嗜杀之君,其亦知所鉴乎!人有相杀之具,而天不废之;天有杀物之用,人不得而用之。虎豹犀象,天之所产,于人为害者也,纣用之,王莽用之,而皆以速亡。彼其以势用而不可以情使,能激之以势,而不能感其情以为我用,一发而不听人之收,自且无如之何,而可使如我之志以效功乎?水无择湮,兽无择噬,以其无择也,故禹与周公抑之驱之,为功烈矣。从而狎之,因而自毙,恶孰甚焉?且夫人之相杀,一与一相当而已,曲直因乎理,彊弱因乎势,杀戮虽多,固一与一相当也。阻滔天之浸,不择顺逆,而逞其欲以使歼焉,方谓我能杀彼而彼不能加我也,然而还自杀矣。志憯而行逆,岂有生理哉?或曰:“以水灌城而城不坏,退水而城必圮,后世必有行是谋者,引师退水以进攻,彼城圮而我无漂溺之忧。”乃军行泥淖之中,樵苏无备,以攻必死之敌,城虽圮,终不能入,而先为敌禽矣。残忍之谋,愈变而愈左,勿惑其说,尚自免于败亡乎!〖一三〗债帅横于边而军心离,赇吏横于边而民心离,外有寇则速叛,外无寇则必反。边任之重,中主具臣必轻之。袁翻、李崇忧六镇之反,请重将领守令之选,匪特验于拓拔氏,亦万世之永鉴已。均是将领也,而在边之将,贪残驽阘者,甚于腹里;均是守令也,而在边之守令,污墨冒昧者,甚于内地。夫将领或挟虏寇以恣其所为,犹有辞也。守令之理民也无以异,而贪虐甚焉,无他,才望有余之士,据善地以易奏成劳,则清华之擢,必其所捷得,而在边者途穷望尽,姑偷利以俟归休也。于是而边方郡邑永为下劣之选,才望之士且耻为之,亦恶望其有可任之人乎?且也大帅近而或挫于武人矣,监军出而或辱于中涓矣,刍粮庤而或疲于支给矣,重臣临而或瘁于将迎矣。非夫涂穷望尽不获已而姑受一命者,固不屑为也。人士之习见既然,司铨者遂因之以为除授之高下,于是沿边之守令,莫非士流不齿之材,其气苶,其情偷,苟且狼戾,至于人之所不忍为而为之不耻。及边民之憔悴极、反叛起,然后思矫其弊,重选人才以收拾之,祸已发而非旦夕可挽矣。唯开国之始,无长虑以持其终,愈流愈下而极重难回也,故袁翻、李崇危言之而不能动当事之心。至于破六韩拔陵、胡琛、莫折大提称戈竞起,而后追用崇言,改镇为州,徒以残危之地,强才臣而致之死地,何嗟及矣!大河以北,人狎于羯胡;五岭以南,民习于寇攘;无人以治之,而中华愈蹙。但此荆、扬、徐、豫之上,蚁封其垤,雀安于堂,不亦悲乎!〖一四〗武帝之始,崇学校,定雅乐,斥封禅,修五礼,六经之教,蔚然兴焉,虽疵而未醇,华而未实,固束汉以下未有之盛也。天监十六年,乃罢宗庙牲牢,荐以疏果,沈溺于浮屠氏之教,以迄于亡而不悟。盖其时帝已将老矣,畴昔之所希冀而图谋者皆已遂矣,更无余愿,而但思以自处。帝固起自儒生,与闻名义,非曹孟德、司马仲达之以雄豪自命者也;尤非刘裕、萧道成之发迹兵闲,茫然于名教者也。既尝求之于圣人之教,而思有以异于彼。乃圣人之教,非不奖人以悔过自新之路;而于乱臣贼子,则虽有丰功伟绩,终不能盖其大恶,登进于君子之途。帝于是彷徨疚媿,知古今无可自容之余地,而心滋戚矣。浮屠民以空为道者也,有心亡罪灭之说焉,有事事无碍之教焉。五无闲者,其所谓大恶也,而或归诸宿业之相报,或许其懺悔之皆除,但与皈依,则覆载不容之大逆,一念而随皆消陨。帝于是欣然而得其愿,曰唯浮屠之许我以善而我可善于其中也,断内而已,绝肉而已,捐金粟以营塔庙而已,夫我皆优为之,越三界,出九地,翛然于善恶之外,弑君篡国,沤起幻灭,而何伤哉?则终身沈迷而不反,夫谁使之反邪?不然,佞佛者皆愚惑失志之人,而帝罔非其伦也。呜呼!浮屠之乱天下而偏四海垂千年,趋之如狂者,唯其纳天下之垢汙而速予之以圣也。苟非无疚于屋漏者,谁能受君子之典型而不舍以就彼哉?淫坊酒肆,佛皆在焉,恶已贯盈,一念消之而无余媿,儒之駮者,窃附之以奔走天下,曰无善无恶良知也。善恶本皆无,而耽酒渔色、罔利逐名者,皆逍遥淌瀁,自命为圣人之徒,亦此物此志焉耳。〖一五〗

译用水堵塞河道来灌淹别人的国都城邑,从来没有听说这样做能够取胜的;幸运的会自行失败,不幸的便会因此自取灭亡。自取灭亡的是智伯,失败的是梁武帝。智伯说:“我现在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在智伯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赵国最终没有灭亡,反而是智伯自己灭亡了。在智伯之后,梁军十多万人被水冲入海中,而寿阳依然如故;宋太祖引汾水灌淹太原,刘氏最终也没有受到损害。天下后世最不仁的人,有时还会把这种计谋献给嗜杀的君主,他们难道也知道应当从中鉴戒吗?人有可以互相杀害的工具,而上天并不废弃它们;上天有杀害万物的作用,人却不能随意使用。虎、豹、犀、象,都是上天所产生、对人有害的东西,纣王使用它们,王莽也使用它们,结果都因此加速灭亡。这些东西只能凭借威势驱使,不能用情感役使;可以用威势激发它们,却不能感动它们的情感,使它们为我所用。它们一旦发作,人就无法收束;自己尚且对它们无可奈何,又怎么能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意志效力呢?水不选择淹没谁,野兽不选择撕咬谁;正因为它们没有选择,所以禹和周公加以遏制、驱逐,才建立了功业。反过来亲近它们,借助它们,最终自取灭亡,还有什么恶行比这更严重呢?况且人与人相互杀害,不过是一方和另一方相对抗;曲直取决于道理,强弱取决于形势,即使杀戮很多,本质上仍是一方与另一方相对抗。阻挡滔天的洪水,不分顺逆,放纵自己的欲望使人被消灭,还自以为我能杀死别人而别人不能伤害我;然而结果反而杀死了自己。意志残酷而行为悖逆,哪里还有生存的道理呢?有人说:“用水灌城,城墙不会毁坏;退去水后,城墙必定倒塌。后世一定会有人实行这种计谋:引军退离水边再进攻,等城墙倒塌后,我军又没有被水冲走、淹死的忧患。”结果军队行进在泥泞中,砍柴割草都没有准备,却去进攻必死的敌人;城墙即使倒塌,最终也不能进入城内,自己却先被敌人擒获了。残忍的计谋,越变化就越错误,不要被这种说法迷惑,难道这样还能自行避免失败灭亡吗?〖一三〗 边疆上横行着借债索贿的将帅,军心就会离散;边疆上横行着收受贿赂的官吏,民心就会离散。有外敌便会迅速叛乱,没有外敌也一定会反叛。边疆任职责任重大,平庸的君主和具备一般才能的臣子一定会轻视它。袁翻、李崇担忧六镇反叛,请求重视将领、守令的选任;这不只是在拓拔氏那里得到验证,也足以成为万世永远的鉴戒。同样是将领,驻守边疆的将领中,贪婪残暴、懦弱低能的人,比腹里地区的更严重;同样是守令,驻守边疆的守令中,贪污胡作、冒昧妄为的人,也比内地的更严重。将领有时可以借助虏寇来放纵自己的所作所为,尚且还可以找到借口。守令治理百姓,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却更加贪婪暴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才干声望有余的士人,占据富庶的地区就容易上奏报功,那么清贵显要的升迁,必定是他们轻易得到的;而在边疆的人仕途困顿、希望断绝,只好暂且偷取利益,等待退职。于是边疆各郡县永远成为任用低劣人才的地方,才干声望之士又以任职于此为耻,难道还要指望那里有可以任用的人吗?况且大帅近在身边,有时还会受到武人的挫辱;监军出面,有时会受到宦官的侮辱;草料粮食储备好,有时又会因供应而疲惫;重臣到来,有时还会因迎接侍奉而劳瘁。若不是仕途困顿、前途断绝、实在无可奈何而姑且接受一个任命的人,本来都不屑于去做。士人形成了这样的普遍看法,掌管铨选的人便据此决定授官的高低。于是沿边地区的守令,无不是士流所不屑的人才;他们精神萎靡,心怀苟且,做事敷衍而暴戾,甚至到了别人不忍做、他们却做了也不以为耻的地步。等到边民困苦到了极点、反叛兴起,才想到纠正这种弊病,重新选拔人才来收拾局面;祸患已经发生,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挽回的了。只是开国之初,没有长远的谋虑来维持国家的长久,局势越流传越往下衰败,最终沉重到难以挽回。所以袁翻、李崇提出危急的警告,却不能触动当权者的心。等到破六韩拔陵、胡琛、莫折大提等人纷纷起兵之后,才追悔采用李崇的建议,把镇改为州;但这只是对残破危急的地方,强行任用有才干的大臣,把他们置于死地罢了,又哪里来得及后悔呢!大河以北,百姓已经习惯了羯胡的统治;五岭以南,民众也习惯了盗贼侵扰;没有人治理这些地方,中原的疆域便越来越局促。可是荆、扬、徐、豫一带,却像蚂蚁在自己的小土堆上筑巢、麻雀安居于厅堂一样安逸,难道不令人悲痛吗!〖一四〗 武帝即位之初,崇尚学校教育,制定雅乐,排斥封禅,修订五礼,六经的教化由此兴盛起来。虽然还有瑕疵而不够醇厚,外表华美而实际不足,但确实是汉代以后从未有过的盛况。天监十六年,武帝竟然停止用牲畜祭祀宗庙,改用粗疏的果品进献,沉溺于浮屠氏的教法,直到灭亡也没有醒悟。大概那时武帝已经老了,过去所希望、所谋划的事情都已经实现,再没有别的愿望,只想着如何安置自己。武帝本来出身儒生,熟悉名分和义理,并不是曹孟德、司马仲达那种以雄才豪气自命的人;更不是刘裕、萧道成那种从军中起家、对名教茫然无知的人。他既然曾经在圣人之教中寻求道路,便想找出一种不同于他们的做法。圣人之教并非不鼓励人走悔过自新的道路;但对于乱臣贼子,即使有丰功伟绩,最终也不能遮盖他们的大恶,不能把他们提升到君子的行列。武帝因此彷徨惭愧,知道古今之中没有可以容纳自己的余地,内心便越来越忧戚。浮屠氏把空作为道,有所谓以一念灭罪消业的说法,也有事事互不妨碍的教义。所谓五种无间之罪,是他们所说的大恶;有时把它归结为宿世业报,有时又说只要忏悔便都能消除;只要皈依佛教,即使是天地都不能容纳的大逆罪,也会随着一念而全部消灭。武帝于是欣然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心想:只有浮屠氏允许我在其中以善自居,我也可以在其中成为所谓的善人;不过是戒除内欲罢了,不过是不吃肉罢了,不过是捐出金钱粮食来修建塔庙罢了,这些事情我都能轻易做到。这样便可以超越三界,离开九地,自在地处于善恶之外;即使弑君篡国,也不过像泡沫一样忽然生起、幻灭而已,又有什么妨害呢?于是他终身沉迷其中而不能回头,那么又有谁能使他回头呢?不然,那些佞佛的人都是愚昧迷惑、丧失志向的人,而武帝无非也是这一类人。唉!浮屠氏扰乱天下,遍及四海,延续近千年,那些像发狂一样趋附它的人,只因为它能够容纳天下人的污秽,并迅速把他们提升为圣人。假如不是在暗室之中也没有愧疚的人,谁能承受君子的道德规范而不舍弃它,转而投向那一边呢?淫乱的场所和酒馆里,到处都有佛;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只要一念之间便可消除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必惭愧。儒者中的驳杂之徒,偷偷依附这种说法,奔走于天下之间,说什么“无善无恶才是良知”。他们认为善恶本来都不存在,而那些沉溺饮酒、渔色,贪图财利、追逐名声的人,也都逍遥自在,自称是圣人的门徒;他们的想法,不过就是这一套罢了。〖一五〗

元魏神龟二年,其吏部尚书崔亮始立停年格以铨除,盖即今之所谓资也。当时讥其不问贤愚而选举多失。夫其时淫后乱于宫闱,强臣恣于政府,贿赂章,廉耻丧,吏道杂而奸邪逞,用人之失,岂亮立法之不善专尸其咎哉?停年之格,虽曰不揀,然必历年无过而后可以年计,亦未为大失也。国家有用人之典,有察吏之典,不可兼任于一人明矣。吏部司进者也,防其陵躐而已。竞躁者不先,濡滞者不后,铨选之公,能守此足矣。以冢宰一人而欲知四海之贤不肖,虽周公之圣弗能也。将以貌、言、书、判而高下之乎?貌、言、书、判末矣。将以毁誉而进退之乎?毁誉不可任者也。以一人之耳目,受天下之贤愚,错乱遗忘,明者弗免,偶然一誉,偶然一毁,谨识之而他又荧之,将何据哉?唯夫挟私罔利者,则以不测之恩威雠其贪伪,而藉口拔尤,侈非常之藻鉴,公而慎者弗敢也。故吏部唯操成法以奖恬抑躁,而不任喜怒以专己行私,则公道行而士气静,守此焉足矣。若夫大贤至不肖之举不崇朝、惩弗姑待,自有执宪之司,征事采言,以申激扬之典,固非吏部之所能兼也。考无过以积年,升除惟其成法;察贤奸而荐劾,清议自有特操;并行不悖,而吏道自清。停年之格,何损于治理,而必欲以非常之典待寻常守职之士乎?或曰:周官黜陟,专任冢宰,非与?曰:此泥古而不审以其时者也。周之冢宰,所治者王畿千里,俭于今之一省会也,其政绩易考,其品行易知,岂所论于郡县之天下,一吏部而进退九州盈万之官乎?停年以除吏,非一除而不可复退也,有纠察者随其后也。责吏部者,以公而已矣,明非所可责也。〖一六〗莫折念生反于秦州,元志亟攻之,李苗上书请勒大将坚壁勿战,谓“贼猖狂非有素蓄,势在疾攻,迟之则人情离沮”。此万世之长策也。天下方宁而寇忽起,勿论其为夷狄、为盗贼,皆一时僄悍之气,暋不畏死者也。譬如勇戾之夫,忿起而求人与,行数里而不见与者,则气衰而思遁矣。故乍起之兵,所畏者莫甚于旷日而不见敌。其资粮几何也?其器仗几何也?其所得而掳掠者几何也?称兵已久,而不能杀吾一卒,则所以摇惑人心而人从之者又几何也?乃当事者轻与急争也,其不肖之情有二:一则畏怯,而居中持议者,唯恐其深人,则必从臾人以前御而冀缓其忧;一则乘时徼利,而拥兵柄者欲诧其勇,轻用人以试,而幸其有功。且不但此也,司农惮于支给,郡邑苦于输将,顽民吝其刍粟,不恤国之安危,唯思速竟其事,于是而寇之志得矣。冒突以一逞,乘败而进,兵其兵也,食其食也,地其地也,气益锐,人益附,遂成乎不可扑灭之势。然后骄懦之帅,反之以不战,坐视其日强,而国因以亡。呜呼!以天下敌一隅,以百年之积、四海之挽敌野掠,坐以困之,未有不日消月萎而成擒者,六镇岂能如魏何哉!魏自亡耳。强弱众寡虚实之数较然也,强可以压弱,众可以制寡,实可以困虚,而亟起以授之掠夺,惴惴然惊,悻悻然起,败军杀将,破国亡君,愚者之情形,古今如一,悲夫!〖一七〗人士之大祸三,皆自取之也。博士以神仟欺嬴政而谤之;元魏之臣阿淫虐之女主而又背之;唐臣不恤社稷,阴阳其意于汴、晋,恶朱全忠而又迎之;故坑于咸阳,歼于河阴,沈于白马,皆自取之也。君子有必去以全身,非但全其生之谓也,全其不辱之身也。拓拔氏以伪饰之诗书礼乐诱天下之士而翕然从之,且不徒当世之士为所欺也,千载而下,论史者犹称道之而弗绝。然有信道之君子,知德而不可以伪欺,则抑岂可欺邪?而鄙夫无识,席晏安,规荣利,滔滔不反,至于一淫妪杀子弑君,而屏息其廷,怀禄不舍。则相率以冥行,蹈凶危而不惜,其习已浸淫胶固而不解,欲弗群趋于死地,其可得乎?河阴之血已涂郊原,可为寒心甚矣。尔朱荣奉子攸入雒,而山伟孑然一人趋跄而拜赦,吾不知伟之不怖而欣然以来者何心也?盖不忍捐其散骑常侍而已。则二千余人宾宾秩秩奉法驾以迎子攸于河阴者,皆山伟也。廉耻丧而祸福迷,二千余人,岂有一人焉,戴发含齿血在皮中者乎?如其道,则日游于兵刃之下而有余裕;丧其耻,则相忘于处堂之嬉,白刃已加其脰而赴之如归。挟诗书礼乐之迹而怙之,闻声望影而就之,道之贼也,德之弃也。蛾螘之智,死之徒也,自取之也。〖一八〗奸雄之相制也,互乘其机而以相害,然而有近正者焉;亦非徒托于名以相矫而居胜也,仪度其心,固有正者存焉,见为可据而挟之以为得也。乃其机则险矣,险则虽有正焉而固奸雄之为也,特其祸天下者则差焉耳。

译元魏神龟二年,吏部尚书崔亮开始制定“停年格”来考核选授官员,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资历。当时有人讥讽这种制度不问贤能与愚劣,导致选拔官员多有失误。可是当时淫乱的皇后在宫中作乱,强臣在朝廷肆意专权,贿赂公然盛行,廉耻完全丧失,吏治混乱而奸邪得志;用人失误的责任,难道能只归咎于崔亮立法不善吗?停年格虽然说是不加甄别,但必须历年任职没有过失,之后才可以按年资计算,也不能算是很大的弊病。国家有任用官员的制度,也有考察官吏的制度,显然不能把两者都交给一个人来负责。吏部只是主管升任的人事机构,防止官员越级超擢罢了。急躁求进的人不应先升,迟滞不进的人也不应永远留后;铨选能够做到公平,守住这一点就够了。想靠一个冢宰来了解天下所有人的贤能与不肖,即使圣人周公也做不到。难道要凭相貌、言谈、文章、判词来分高下吗?相貌、言谈、文章、判词都是末节。难道要凭毁誉来决定升降吗?毁誉是不能完全凭靠的东西。一个人的耳目去接受天下人的贤愚信息,难免错乱、遗漏和遗忘,即使明察的人也不能避免;偶然得到一次赞誉,偶然受到一次诋毁,虽然谨慎记下,却又有其他事情来混淆它,究竟还能依据什么呢?只有那些挟带私心、谋求私利的人,才会借不可预测的恩威来报复贪婪虚伪的人,并借口选拔特别突出者,夸耀自己非同寻常的鉴识;公正谨慎的人是不敢这样做的。所以吏部只应按照既定法规,奖赏安静守职的人,抑制急躁求进的人,而不应任凭个人喜怒来专断行事、谋求私利。这样公道就能实行,士人的风气也会安定;守住这一点就够了。至于极贤和极不肖的人,不到一天便能看出,惩罚也不能姑息等待,自有掌管法令的机构搜集事实、采纳言论,以贯彻奖善惩恶、激励人们的制度,本来就不是吏部能够兼任的。考察官员没有过失,按年资逐步升迁,升降任免只依照既定法规;考察贤能与奸邪,进行荐举和弹劾,自有清议所依据的特殊操守。两者并行而不相冲突,吏治自然清明。停年格对于治理有什么损害,为什么一定要用非同寻常的制度来对待那些平常守职的官员呢?有人说:周官制度中的黜退和升迁,专门交给冢宰负责,不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拘泥于古制,却没有考察当时情形。周代的冢宰所治理的,是方圆千里的王畿,其范围还小于今天的一个省会;官员的政绩容易考核,品行也容易了解,哪里能拿它来和治理郡县、由一个吏部升降九州数以万计的官员相比呢?按停年格任用官员,并不是任用一次以后就不能再次降职,后面还有纠察官员跟随考察。人们责备吏部,只应责备它是否公正,至于其他方面本来就不是它所能负责的。〖一六〗 莫折念生在秦州反叛,元志急忙进攻他。李苗上书,请求命令大将坚守营垒,不要出战,并说:“贼军猖狂,只是没有长期积蓄,气势在于迅速进攻;拖延时间,他们的人心就会离散沮丧。”这是一项万世都应遵循的长远策略。天下正处于安宁之时,盗寇突然兴起,无论他们是夷狄还是盗贼,都是一时凭借剽悍之气、凶猛而不怕死的人。譬如一个勇猛暴戾的人,因愤怒而起来寻找对手,走了几里路却没有遇到对手,气势就会衰退而想逃走。所以刚刚兴起的军队,最害怕的莫过于拖延日久而见不到敌人。他们的粮饷能有多少?武器装备能有多少?他们掳掠所得能有多少?他们起兵已经很久,却连我方一个士卒也不能杀死,那么他们用来动摇人心、使人跟随自己的力量又能有多少?可是当权者却轻率地同他们急战,这种不肖之心有两种:一是畏惧胆怯,身居中枢主持议论的人,唯恐贼势深入,便一定怂恿将领先出兵抵御,希望减轻自己的忧虑;二是乘机谋利,掌握兵权的人想夸耀自己的勇敢,轻率地用士卒去试探敌人,侥幸希望取得战功。不仅如此,司农害怕承担军需供给,郡县苦于运输军粮,顽劣的百姓又吝惜自己的草料粮食,不顾国家安危,只想着赶快把事情了结。这样一来,贼人的愿望就实现了。他们冒险突击,只求一时得逞,趁着胜势继续推进;兵器成为他们的兵器,粮食成为他们的粮食,土地成为他们的土地,气势更加锐利,民众更加归附,于是形成了不可扑灭的势头。后来骄横而怯懦的将帅反而不肯交战,坐看贼势一天天强大,国家也因此灭亡。唉!以天下的力量对抗一隅之地,用百年积蓄和四海征调来的物资来抵御野外掠夺者,坐守而使他们陷入困境,从来没有不日渐消耗、月渐衰弱而最终被擒的,六镇难道能像魏国这样吗!这是魏国自己走向灭亡罢了。强弱、众寡、虚实的情势清楚可见:强大可以压制弱小,众多可以制服寡少,实力充足可以困住力量空虚者;然而他们却急忙出兵,把自己送给敌人掠夺,惊恐不安地受惊,又满怀怨愤地起兵,导致军队失败、将领被杀、国家破灭、君主死亡。愚蠢者的心态,古今都是一样的,真可悲啊!〖一七〗 士人的大祸有三种,而且都是自己招来的:博士用神仙之术欺骗嬴政,又诋毁他;元魏的臣子阿附、纵容淫虐的女主,后来又背叛她;唐朝的臣子不顾社稷,在汴、晋之间暗中摇摆,既憎恶朱全忠,又迎接他。所以他们在咸阳被坑杀,在河阴被歼灭,在白马被沉杀,全都是自己招来的。君子有时必须离去以保全自身,这不只是保全生命,也是在保全不受侮辱的人格。拓拔氏用伪饰的诗书礼乐诱骗天下士人,使他们一致归附;而且不只是当时的士人受骗,千年以后,评论历史的人仍然称赞它而不加以揭破。然而真正信奉正道的君子知道,道德不能被虚伪欺骗,难道还会受骗吗?可是鄙陋无知的人安坐于太平安逸之中,谋求荣华利益,随波逐流而不肯回头,直到一个淫荡的妇人杀子弑君,他们仍在朝廷上屏住呼吸,贪恋俸禄而不肯离去。于是相互带领着在黑暗中行走,踏入凶险危地也毫不在意;这种习气已经逐渐深入,胶结牢固而无法解除,想不一起奔向死地,难道做得到吗?河阴的鲜血已经涂满郊野,实在令人寒心到了极点。尔朱荣奉着子攸进入雒阳,而山伟孤零零一人赶去拜谢赦免,我不知道山伟为什么不感到恐惧,反而欣然前去,他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大概只是舍不得放弃散骑常侍的官职罢了。那么,二千多人恭敬整齐地奉迎法驾,到河阴迎接子攸,也都和山伟一样。廉耻丧失,祸福混淆,二千多人之中,难道竟没有一个人是有头发、有牙齿、血肉尚在的人吗?如果遵循正道,即使每天游走在刀兵之下,也能从容自若;一旦丧失羞耻,便会在堂屋里嬉戏取乐,仿佛忘记危险,直到刀刃已经砍到脖子,还像回家一样奔赴死亡。挟持诗书礼乐的形式而自我依仗,听见声音、看见影子便赶去投靠,这是道的敌人,是德的弃儿。他们只有飞蛾蚂蚁般的智识,是注定走向死亡的一群人,都是自己招来的。〖一八〗 奸雄之间相互制约,彼此利用对方的机会来加害对方,但其中也有接近正道的一方。这也不只是借助名义来互相矫饰、争取胜势;观察他们内心,确实还有正直的一面,只是把这种正直看成可以利用的凭据,挟持它来求取自己的利益。然而这种机心是险恶的;既然险恶,即使其中还存有正直,也仍然是奸雄的作为,只不过他们给天下造成的祸害略有不同罢了。

尔朱荣挟兵肆虐,狂暴而不足以有为,高欢、贺拔岳皆事之,而欢与岳之意中固无荣也。荣拘子攸于幕下,高欢遽劝荣称帝,欢岂欲荣之晏居天位,而己徼佐命之功以分宠禄乎?荣称帝而速其亡,欢之幸也。乃荣恍惚不自支而悔曰:“唯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劝荣杀欢,岳岂果欲荣之忠魏以保荣之身名乎?知欢之纳荣于死地而己藉以兴,欢兴而己且为欢下,杀欢而荣在岳之股掌也。欢之权力不如荣,岳之诈力不如欢,荣败而欢可逞,欢死而岳可雄,相忌相乘以相制,亦险矣哉!此机一动而彼机应之,丛毒矢利刃于一堂,目瞬心生,鍼锋相射。庄生曰:“其发也如机括。”此之谓也。然而岳之言为近正矣,为魏谋,为荣谋,执大义以诛欢,则他日之叛尔朱兆、陷雒阳、走元修之祸亦息。岳即为欢,固不如欢之狡悍以虔刘天下于无穷也。何也?岳之心犹有正焉者存也。〖一九〗张骏伤中原之不复,而曰:“先老消谢,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呜呼!岂徒士民之生长于夷狄之世者不知有中国之君哉?江左君臣自忘之,自习而自安之,固不知中原为谁氏之土,而尽河山以不相及之量矣!拓拔氏封刘昶为宋王、萧赞为齐王,以为宋、齐之主,使自争也,梁亦以元颢为魏王而使之争。拓拔氏遣将出兵,助刘昶、萧宝寅以南侵,梁亦使陈庆之奉元颢而北伐。相袭也,相报也,以雒阳为拓拔氏固有之雒阳,唯其子孙应受之,而我不能有也。呜呼!梁之丧心失志一至此哉!六镇乱,冀、并、雍皆为贼薮,胡后弑主,尔朱荣沈其幼君,分崩离析,可乘而取也,梁之时也。下广陵,克涡阳,郢、青、南荆南向而归己,元悦、元彧、羊侃相率而来奔,梁之势也。时可乘,势可振,即未能尽复中原,而雒阳为中国之故都,桓温、刘裕两经收复,曾莫之念,而委诸元颢,听其自王,授高欢以纳叛之词,忘晋室沦没之恨,恬然为之,漫不知耻。浸令颢之终有中原也,非梁假之羽翼以授之神州也哉?雒阳已拔,子攸已走,马佛念劝庆之杀颢以据雒,而庆之犹不能从,则其髠发以逃,固丧心失志者之所必致也。君忘其为中国之君,臣忘其为中国之臣,割弃山河,恬奉非类,又何怪乎士民之视衣冠之主如寇贼,而戴殊族为君父乎?至于此,而江左之不足自立决矣。幸宇文、高氏之互相吞龁而不暇南图也,不然,岂待隋之横江以济而始亡邪?〖二○〗宗国危而逡巡畏死以坠其忠孝,是懦夫也。而更有甚焉者,憯不惩而乘之以徼非望,如蛾之自赴于火,相逐而唯恐后也。夫人不知义矣,或知害矣;心不能知,目能见矣;目荧于黑白,耳能闻矣;目见之,耳闻之,然且不知害焉,贪夫之闵不畏死,其将如之何哉!尔朱荣之暴横,不择而狂噬,有目皆见,有耳皆闻也。立元子攸以为君,而挟之犯阙。以荣之势如彼,而子攸其能自许为荣之君乎?孑然一身,孤危无辅,而尔朱天光一往告,子攸遽欣然潜渡,谓荣之且以己为君也,荣已目笑之矣。然犹曰荣恶未著而不察也。荣伏诛,而尔朱兆修怨于其主,兆之凶横又倍于荣矣。子攸废死,元晔以疏远之族,又欣然附兆以立,立未数月,兆又废之,而元恭以阳幸免之身,褰裳而就之恐后。高欢之狡,又倍于荣与兆者也。欢起兵,而元朗以一郡守急起而为欢之君,立之数月,元修已闻斛斯椿“变态百端,何可保也”之语,曾不惧而又起而夺朗之位也。五年之中,子攸也、晔也、恭也、朗也、修也,或死、或幽、或废,接迹相仍,而前者覆,后者急趋焉。元颢且倚梁七千之孤旅,相谋相猜之陈庆之,高拱雒阳,为两月之天子,卒以奔窜而死。元氏之欲为天子,自信其能为天子,信人之以己为天子者何其多也?呜呼!欲为天子者多,而民必死;欲为将相大臣者多,而君必危;欲为士大夫者多,而国必乱。其乱也,始于欲为士大夫者之多也。士大夫不厌其欲,而求为将相大臣矣;爵禄贱,廉耻隳,其苟可为天子者,皆欲为天子矣。是以先王慎之于士大夫之途,而定民之志,所以戢躐等猖狂之心而全其躯命,义之尽,仁之至也。〖二一〗

译尔朱荣凭借兵力肆意施虐,狂暴而没有成就大事的能力。高欢、贺拔岳都侍奉他,但高欢和贺拔岳内心本来都没有真正拥护尔朱荣。尔朱荣把子攸拘禁在军帐中,高欢立即劝尔朱荣称帝;难道高欢真想让尔朱荣安稳地登上帝位,自己再凭借辅佐皇帝的功劳来分取恩宠和俸禄吗?尔朱荣一称帝便加速了自己的灭亡,这正是高欢所希望的。后来尔朱荣精神恍惚,无法自持,后悔说:“只有以死向朝廷谢罪了。”贺拔岳劝尔朱荣杀掉高欢;难道贺拔岳真想让尔朱荣忠于魏国,以保全尔朱荣的身名吗?他知道高欢正在把尔朱荣推向死地,自己正可借此兴起;高欢一旦兴起,自己将成为高欢的下属;杀掉高欢之后,尔朱荣便会受制于贺拔岳。高欢的权势不如尔朱荣,贺拔岳的奸诈和力量又不如高欢;尔朱荣失败,高欢就可以施展;高欢死亡,贺拔岳就可以称雄。彼此猜忌、彼此利用来相互制约,真是险恶啊!一个机心刚刚发动,另一个机心便随之响应;一座厅堂之中丛集着毒箭利刃,目光一闪,心念便生,针尖对着针锋相互射击。庄子说:“它一发动,就像弩机的扳机一样。”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然而,贺拔岳的话比较接近正道。他既是替魏国谋划,也是替尔朱荣谋划;如果主持大义来诛杀高欢,那么后来背叛尔朱兆、攻陷雒阳、迫使元修逃走的祸患也会停止。贺拔岳即使要做高欢那样的人,也肯定不如高欢那样狡猾强悍,不会把天下无穷无尽地残害殆尽。为什么呢?因为贺拔岳的心中还存有正直的一面。〖一九〗 张骏为中原不能恢复而忧伤,说:“先出生的人逐渐老去、凋零,后来出生的人又不知道这些事情,仰慕眷恋之心便一天比一天疏远、淡忘。”唉!难道只是生长在夷狄统治时代的士人百姓不知道有中原的君主吗?江左的君臣自己忘却了这件事,自己习惯于这种处境并安于其中,本来就不知道中原究竟是谁家的土地,竟把整个山河都置于自己无力企及的范围之外!拓拔氏封刘昶为宋王、萧赞为齐王,把他们当作宋、齐的君主,让他们自己相互争斗;梁也让元颢做魏王,使他去争夺。拓拔氏派遣将领出兵,帮助刘昶、萧宝寅向南进攻;梁也让陈庆之奉送元颢向北征伐。这是相互沿袭,也是相互报复;他们把雒阳看成拓拔氏本来就拥有的雒阳,认为只有拓拔氏的子孙应该继承,而我们不能拥有。唉!梁朝竟然丧失心志到了这种地步!六镇发生动乱,冀、并、雍都成为贼寇聚集的地方;胡太后弑杀君主,尔朱荣沉杀幼帝,国家分崩离析,正是可以乘机夺取的时候,这是梁朝的时机。攻下广陵,夺取涡阳,郢、青、南荆都向南归附梁朝,元悦、元彧、羊侃相继前来投奔,这是梁朝的势力。时机可以利用,势力可以振兴;即使不能完全收复中原,雒阳也是中国的故都,桓温、刘裕曾两次收复它,梁朝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些,反而把它交给元颢,听任元颢在那里称王,还给高欢以接纳叛臣的借口,忘记晋室沦亡的仇恨,安然这样做,完全不知道羞耻。即使最终元颢拥有了中原,难道不正是梁朝借给他羽翼,把神州交给他吗?雒阳已经攻下,子攸已经逃走,马佛念劝陈庆之杀掉元颢、占据雒阳,而陈庆之仍然不能听从;后来他剃发逃走,实在是丧失心志的人必然会走到的结果。君主忘记自己是中国的君主,臣子忘记自己是中国的臣子,割弃山河,安然侍奉异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士人百姓把华夏衣冠的君主看成盗寇,反而拥戴异族为君父呢?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江左不能自立就已经确定了。幸亏宇文氏、高氏彼此吞并攻伐,无暇向南谋取天下;否则,难道还要等到隋朝横渡长江取得天下,梁朝才灭亡吗?〖二 ○〗 国家危急,却迟疑退缩、贪生怕死,以至于丧失忠孝,这是懦夫。更有甚者,不仅没有受到惩戒,反而乘机追求非分的愿望,就像飞蛾自己扑向火焰一样,相互追逐,唯恐落在别人后面。人有时是不懂道义,有时却懂得祸害;心里不能认识,眼睛却能看见;眼睛对黑白看得不清,耳朵却能听见;眼睛已经看见,耳朵也已经听见,却仍然不知道祸害在哪里。贪婪之人如此困惑而不怕死,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尔朱荣的暴虐横行、不加选择地疯狂吞噬,凡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凡有耳朵的人都听见了。他拥立元子攸为君主,又挟持他攻打宫门。以尔朱荣那样的势力,子攸难道还能自信地做尔朱荣的君主吗?子攸孤身一人,孤立危急而没有辅佐者;尔朱天光前去告诉他之后,子攸竟欣然偷偷渡河,以为尔朱荣将把自己当作君主,尔朱荣已经在暗中嘲笑他了。可是人们还要说,这是因为尔朱荣的恶行尚未充分显露,所以子攸没有察觉。尔朱荣被诛杀后,尔朱兆便向自己的君主报仇;尔朱兆的凶暴蛮横又超过尔朱荣。子攸被废黜而死,元晔凭借疏远宗族的身份,又欣然依附尔朱兆而被拥立;即位不到几个月,尔朱兆又废掉他,元恭竟以自己曾侥幸免死的身份,提起衣裳赶去依附,唯恐落后。高欢的狡诈,又超过尔朱荣和尔朱兆。高欢起兵,元朗凭借一个郡守的身份急忙起兵,拥立自己做高欢的君主;即位几个月,元修已经听到斛斯椿说“他的变化反复多端,怎么可以信任”的话,却仍然不害怕,又起兵夺取元朗的帝位。五年之中,子攸、晔、恭、朗、修,有的被杀,有的被幽禁,有的被废黜,一个接一个地遭遇覆亡;前一个失败,后一个却急忙跟上。元颢还依靠梁朝七千名孤军,以及彼此谋算、相互猜忌的陈庆之,趾高气扬地占据雒阳,做了两个月的皇帝,最终还是逃亡而死。元氏想做天子,相信自己能够做天子,也相信别人会拥立自己做天子,这样的人为什么竟然有这么多呢?唉!想做天子的人多,百姓就一定会死;想做将相大臣的人多,君主就一定会危险;想做士大夫的人多,国家就一定会动乱。国家的动乱,开始于想做士大夫的人太多。士大夫不能满足于自己的欲望,又进而要求做将相大臣;爵禄变得低贱,廉耻随之毁坏,凡是认为自己有可能做天子的人,全都想做天子。因此先王在士大夫进身的道路上十分谨慎,并安定民众的志向,用来收敛那些越级求进、狂妄妄动的心思,保全他们的身躯性命;这是把义做到尽头、把仁推到极致了。〖二一〗

国无与立,则祸乱之至,无之焉而可,虽有智者,不能为之谋也。元修畏高欢之逼,将奔长安就宇文泰以图存,裴侠曰:“虽欲投之,恐无异避汤入火。”王思政再问之,而侠亦无术以处,虽知之,又何裨焉?高欢者,尔朱荣之部曲也;宇文泰,葛荣之部曲也。拓拔氏有中原数世矣,而其挟持天下者,唯秀容之裔夷,六镇之残胡,此外更无一人焉,而其主舍此而更将何依?尔朱荣河阴之杀,魏之人殚矣。虽然,彼骈死于河阴者,皆依违于淫后女主之侧,趋赴逆臣戎马之闲,羶以迷心,柔若无骨,上不知有君国,内不惜其身名者也。即令幸免而瓦全,亦恶有一人焉可倚为社稷之卫哉?夫拓拔氏之无人也,非但胡后之虐,郑俨、徐纥之奸,耗士气于淫昏也,其繇来渐矣。自迁雒以来,涂饰虚伪,始于儒,滥于释,皆所谓沐猴而冠者也。糜天下于无实之文,自诧升平之象,强宗大族,以侈相尚,而上莫之惩,于是而精悍之气销矣,朴固之风斩矣。内无可用之禁兵,外无可依之州镇,部落心离,浮华气长;一旦群雄揭竿而起,出入于无人之境,唯其所欲为,拓拔氏何复有尺土一民哉?此亦一寇雠也,彼亦一寇雠也,舍此而又奚之也!诗书礼乐之化,所以造士而养其忠孝,为国之桢干者也。拓拔氏自以为能用此矣,乃不数十年之闲,而君浮寄于无人之国,明堂辟雍,养老兴学,所为德成人、造小子者安在哉?沐猴之冠,冠敝而猴故猴矣,且并失其为猴矣,不亦可为大笑者乎!高欢、宇文泰适还其为猴,而跳梁莫制,冠者欲复入于猴群,而必为其所侮,不足哀而抑可为之哀也!故鬻诗书礼乐于非类之廷者,其国之妖也。其迹似,其理逆,其文诡,其说淫,相帅以嬉,不亡也奚待?虞集、危素祇益蒙古之亡,而为儒者之耻,姚枢、许衡实先之矣。虽然,又恶足为儒者之耻哉?君子之道,六经、语、孟之所详,初不在文具之浮荣、谈说之琐辩也。〖二二〗元修依宇文泰而居关中,元善见依高欢而居鄴,将以何者为正乎?曰:君子所辨为正不正者,其义大以精,而奚暇为修与善见辨定分邪?拓拔氏以夷而据中原,等窃也,不足辨,一也。修之在关中,宇文泰之赘疣也;善见之在邺,高欢之赘疣也;不足辨,二也。乃即置此而尤有大不足辨者焉,就拓拔氏之绪而言之,亦必其可为君者而后可嗣其世,非但其才之有为与否也。修之淫乱,不齿于人类,善见孱弱,而其父亶以躁薄为高欢所鄙,等不可以为君。而尤非此之谓也,修之立,岂其分之所当立者?即令当立,而岂如光武之起南阳,晋元帝、宋高宗之特为臣民所推戴者哉?魏有君矣,修徼宠于高欢,乘时以窃位,晔也、恭也、朗也,皆修所尝奉以为君者,而皆弑之,修亦元氏之贼而已矣。修入关中,未死也,未废也,元亶固修之臣,介高欢之怒而亟欲自立其子,君存而自立,其为篡贼也无辞,是善见又修之贼也。雨俱为贼,而君子屑为之辨哉?凡乱臣之欲攘夺人国也,其君以正而承大统,则抑不敢蔑天理以妄干之;其蔑理以妄干者,则速以自灭,王莽、朱泚是已。刘彧乘君弑而受命于贼,萧鸾与萧衍比而弑其君,皆贼也,而后贼乘之以进。繇此言之,则汉献帝之所以终见胁于权臣者,董卓弑其君兄而己受之,则亦贼之徒也;故袁绍、韩馥欲不以为君,而曹操姑挟以为自篡之资。“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承平无事之日,天子不能行之于匹夫,而况权奸之在肘腋乎?己为贼,而欲弭人之弗贼也不能。贼者,互相利而互相害者也。修之于泰,善见之于欢,且不足辨其孰君而孰臣,况修与善见而屑为之轩轾哉?假修以正而绌善见者,隋人得国于宇文,宇文得国于修,因推以为统,而君子奚择焉?〖二三〗梁武之始立也,惩齐政之鄙固,而崇虚文以靡天下之士,尚宽弛以佚天下之民,垂四十年,而国政日以偷废。于时拓拔衰乱,高欢、宇文泰方争閧于其穴,梁多收其不守之土、不服之人,高欢西掣而请和,盖中原大有可图之机矣。帝知其可图,亟思起而有事,而吏治荒,军政圮,举目无可共理之人才,乃揀何敬容、朱异簿领之才而授之以国。敬容、异之不可大受,固也;然舍之而又将谁托也?徐勉、周舍称贤矣,以实求之,一觞一咏,自谓无损于物,而不知其损之已深者也。敬容勤于吏事,而“持荷作柱持荷作镜”之诮,已繁兴于下。自非贪权嗜利之小人如异者,谁甘犯当世之非笑而仆仆以为国效功。大弛之余,一张而百害交生,则勉与舍养癰不治,而敬容、异亟用刀鍼以伤其腠理,交相杀人,而用刀鍼者徒尸其咎也。

译国家没有可以共同扶立的力量,那么祸乱一旦到来,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即使有智者,也无法替它谋划。元修害怕高欢逼迫自己,准备逃往长安投奔宇文泰,以图谋保存自身。裴侠说:“即使想投奔他,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从躲避沸汤跳进烈火罢了。”王思政再次询问,裴侠也没有办法处置;即使知道这一点,又能有什么帮助呢?高欢是尔朱荣的部曲,宇文泰是葛荣的部曲。拓拔氏占有中原已经有几代了,可是他们用来挟持天下的,只有秀容的后裔夷人和六镇的残余胡人,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人;那么他们的君主舍弃这些人,又还能依靠谁呢?尔朱荣在河阴杀戮之后,魏国的人才已经被杀尽了。即便如此,那些在河阴一同被杀的人,全都是在淫乱的皇后、女主身边犹豫依附,奔走于逆臣的兵马之间,被腥膻之气迷惑了心志,柔弱得像没有骨头一样;对上不知道有君主和国家,对内也不顾惜自己的身名。即使让他们侥幸免死、苟且保全,又哪里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来做社稷的卫士呢?拓跋氏之所以无人可用,并不只是由于胡太后的暴虐、郑俨和徐纥的奸邪,耗损了士气于淫乱昏庸之中;它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自从迁都洛阳以来,粉饰虚伪的风气,开始于儒学,泛滥于佛教,都是所谓“沐猴而冠”。他们使天下沉溺于没有实际内容的文章,自夸造成了升平的景象;强宗大族竞相以奢侈相互夸尚,而上面没有人惩治,于是精悍的气概消磨了,朴实坚定的风气断绝了。朝廷内部没有可用的禁兵,外部没有可以依靠的州镇,部落离心,浮华之气滋长;一旦群雄揭竿而起,出入于无人之境,任意施为,拓跋氏还哪里会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呢?这个是仇敌,那个也是仇敌,舍弃这些又能投向哪里呢!《诗》《书》《礼》《乐》的教化,是用来造就士人、培养他们的忠孝之心,使他们成为国家栋梁的。拓跋氏自以为能够运用这一套,可是还不到几十年,君主就寄身于一个无人之国;明堂、辟雍,养老、兴学,这些用来成就德行、教育后生的事情又在哪里呢?沐猴戴的帽子,帽子破了,猴子仍旧是猴子,而且连猴子本来的身份也一并丧失了,难道不是很可笑吗?高欢、宇文泰正好使他们恢复了猴子的本相,于是他们跳跃叫嚣而无人能制;戴帽子的人想再回到猴群中,却必定被猴群侮辱。这不值得哀怜,却也实在令人哀怜!所以,把《诗》《书》《礼》《乐》卖给异类朝廷,是国家的妖孽。它的外表相似,实质却相反;文辞诡异,言论淫邪,彼此带头嬉闹,这样下去不灭亡还等什么?虞集、危素只会加速蒙古的灭亡,也成为儒者的耻辱;姚枢、许衡其实已经开了这个头。不过,这难道又足以成为儒者的耻辱吗?君子的道路,《六经》《论语》《孟子》中说得很详细,根本不在于文饰器具的浮华荣宠和琐碎的谈说辩论。〖二二〗 元修依靠宇文泰而居于关中,元善见依靠高欢而居于邺,到底应当把谁看作正统呢?回答说:君子所辨别的正统与非正统,意义重大而且精微,哪里有闲暇去为元修和元善见辨定名分呢?拓跋氏以夷狄身份占据中原,都是窃取,没什么值得辨别的,这是第一。元修在关中,是宇文泰的赘疣;元善见在邺,是高欢的赘疣;也没有什么值得辨别的,这是第二。即使暂且放下这些,还有更大的不必辨别之处:就拓跋氏的世系来说,也必须是有资格做君主的人,才可以继承它的世统,并不只是看他有没有才能作为。元修淫乱,连人类都不齿;元善见孱弱,而他的父亲元亶又因性情急躁浅薄而被高欢鄙视,他们都不可以做君主。但更不只是这个意思:元修被立为帝,难道是按照他的名分应当被立吗?即使说他应当被立,难道能像光武帝从南阳起兵,或晋元帝、宋高宗那样,特意受到臣民推戴吗?魏国本来已有君主,元修向高欢献媚,趁时机窃取帝位;元晔、元恭、元朗,都是元修曾奉为君主的人,却都被他杀害,元修也不过是元氏的贼罢了。元修进入关中时,魏君还没有死,也没有被废;元亶本来是元修的臣子,却借着高欢的怒意急于拥立自己的儿子。君主尚在而自行称帝,他作为篡贼是无可推辞的,因此元善见又是元修的贼。二者都是贼,君子难道还屑于替他们辨别吗?凡是乱臣想要攘夺别人的国家,如果那个君主以正当身份承继大统,那么乱臣还不敢蔑视天理而妄图侵犯他;蔑视天理而妄图侵犯的,就会很快自行灭亡,王莽、朱泚就是这样。刘彧趁君主被杀而接受贼人的拥立,萧鸾和萧衍相继杀害自己的君主,都是贼,而后来又有贼人趁机依附他们而进取。因此说来,汉献帝最终被权臣胁迫,是因为董卓杀害他的君兄而自己接受其位置,董卓也属于贼人一类;所以袁绍、韩馥想不奉他为君,而曹操姑且挟持他,把他作为自己篡位的资本。“自身不正,命令即使下达也没有人听从。”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天子尚且不能把命令施行于普通人,何况权奸就在身边呢?自己已经是贼,却想制止别人不做贼,也是办不到的。贼人之间,都是彼此获利、又彼此加害。元修对于宇文泰,元善见对于高欢,尚且不足以辨明谁是君、谁是臣,何况还值得在元修和元善见之间判定高下吗?假如认为元修正统而废黜元善见,那么隋人从宇文氏那里取得天下,宇文氏又从元修那里取得天下,便会沿着这种说法把他们都推为正统;君子又何必选择呢?〖二三〗 梁武帝刚即位时,鉴于齐朝政令鄙陋固执,便崇尚空虚文饰,使天下士人沉溺其中;又崇尚宽纵松弛,使天下百姓安逸懈怠。这样将近四十年,国政一天比一天苟且废弛。当时拓跋氏衰败混乱,高欢、宇文泰正在它的巢穴中争斗;梁朝收取了许多北方不能守住的土地和不肯服从的人。高欢向西牵制梁朝而请求和好,大概正是中原大有可图的时机。梁武帝知道中原可以图取,急忙想起兵有所作为,可是吏治荒废,军政败坏,放眼看去没有可以共同治理国事的人才,于是挑选何敬容、朱异这类只长于簿书事务的人,把国家交给他们。何敬容、朱异不堪承担大任,当然如此;然而舍弃他们,又将托付给谁呢?徐勉、周舍被称为贤能之人,但从实际情况考察,他们不过饮酒赋诗,自以为对外物没有损害,却不知道自己造成的损害已经很深。何敬容勤于处理吏事,而“持荷作柱,持荷作镜”的讥讽,已经在下层官吏中不断兴起。若不是朱异那样贪恋权势、嗜好利益的小人,谁肯甘心承受当时人的非难嘲笑,辛苦奔走来为国家效力呢?大幅松弛之后,稍一收紧,百般祸害便同时产生;徐勉、周舍养痈而不治,何敬容、朱异急着动刀用针,反而伤害了人的肌肤,彼此都在杀人,而使用刀针的人只是徒然承担罪责罢了。

史称晋、宋以来,宰相皆以文义自逸,岂其然哉?王导、谢安勿论已,王华、王昙首、谢弘微,夫岂无文义者,而政理清严,一时称治,虔矫苛细之小人,又何足以乘墉而攻之?有解散纪纲以矜相度者,而后刻覈者以兴,老、庄之弊,激为申、韩;庸沓之伤,反为躁竞;势也。一柔一刚,不适有恒,而小狐济矣。思患而豫防之,岂患至而急反之哉?〖二四〗梁分诸州为五品,以大小为牧守高下之差,而定升降之等,立此法者朱异也。然唐制:州县有畿、赤、望、紧、雄、上、中、下之别,垂及于今,亦有腹、边、冲、疲、繁、简、调除之法,皆祖此焉。夫异之为此,未可以其人而尽非之也。古者诸侯之国,以提封之大小,差五等之尊卑;以疆域之远近,定五服之内外;固不名之为诸侯而一之矣。州郡亦犹是也,政有劳逸,民有淳浇,赋役有多寡,防御有缓急,而人才有长短,恶容不为之等邪?顾其为法,为治之求得其理也,非为人之求遂其欲而设也。大非以宠,小非以辱也。腹里之安,虽大而非安危之寄;边方之要,虽小而固非菲薄所堪。大而繁者以任才臣,而非以裕清流而使富;小而简者以养贞士,而非以窘罣议者而使偷。而不然者,人竞于饶,而疲者以居孤陋无援之士,则穷乡下邑,守令挟日暮途远之心,倒行逆施,民重困而盗以兴,职此繇矣。朱异之法,以异国降人边陲之地为下州,则乱政也。以安富遂巧宦之欲,而使顽懦之夫困边民、开边衅,日蹙国而国因以危。后世北鄙南荒,寇乱不息,莫不自守吏召之,非分品之制不善,而所以分之者逆其理也。边之重于腹也,瘠之重于饶也,拔边瘠之任置之腹饶之上,以劝能吏,以贱贪风,是在善通其法而已矣。〖二五〗武帝以玄谈相尚,陶弘景作诗以致讥,何敬容对客而兴叹,论者皆谓其不能谏止而托之空言。非可以责二子也。弘景身处事外,可微言而不可切谏,固已。彼其沈溺已深,敬容虽在位,其能以口舌争乎?至谓二子舍浮屠而攻老、庄,则尤非也。自晋以来,支、许、生、肇之徒,皆以庄生之说缘饰浮屠,则老、庄、浮屠说合于一久矣。尝览昭明太子二谛义,皆以王弼、何晏之风旨诠浮屠之说。空玄之说息,则浮屠不足以兴,陶、何之论,拔本之言也。夫浮屠之祸人国,岂徒糜金钱、营塔庙、纵游惰、逃赋役已乎,其坏人心、隳治理者,正在疑庄疑释、虚诞无实之淫辞也。盖尝论之,古今之大害有三:老、庄也,浮屠也,申、韩也。三者之致祸异,而相沿以生者,其归必合于一。不相济则祸犹浅,而相沿则祸必烈。庄生之教,得其氾滥者,则荡而丧志,何晏、王衍之所以败也;节取其大略而不淫,以息苛烦之天下,则王道虽不足以兴,而犹足以小康,则文、景是已。若张道陵、寇兼之、叶法善、林灵素、陶仲文之流,则巫也。巫而托于老、庄,非老、庄也。浮屠之修塔庙以事胡鬼,设齐供以饲髠徒,鸣钟吹螺,焚香呗呪,亦巫风尔;非其创以诬民,充塞仁义者也。浮屠之始人中国,用诳愚氓者,亦此而已矣。故浅尝其说而为害亦小,石虎之事图澄,姚兴之奉摩什,以及武帝之糜财力于同泰,皆此而已。害未及于人心,而未大伤于国脉,亦奚足为深患乎?其大者求深于其说,而西夷之愚鄙,猥而不逮。自晋以后,清谈之士,始附会之以老、庄之微词,而陵蔑忠孝、解散廉隅之说,始熺然而与君子之道相抗。唐、宋以还,李翱、张九成之徒,更诬圣人性天之旨,使窜入以相乱。夫其为言,以父母之爱为贪癡之本障,则既全乎枭獍之逆,而小儒狂惑,不知恶也,乐举吾道以殉之。于是而以无善无恶、销人伦、灭天理者,谓之良知;于是而以事事无碍之邪行,恣其奔欲无度者为率性,而双空人法之圣证;于是而以廉耻为桎梏,以君父为萍梗,无所不为为游戏,可夷狄,可盗贼,随类现身为方便。无一而不本于庄生之绪论,无一而不印以浮屠之宗旨。萧氏父子所以相戕相噬而亡其家国者,后世儒者,沿染千年,以芟夷人伦而召匪类。呜呼!烈矣!是正弘景、敬容之所长太息者,岂但饰金碧以营塔庙,恣坐食以侈罢民,为国民之蝥螣矣哉?

译史书说,晋、宋以来,宰相都凭借文章义理来自我放纵,难道真是这样吗?王导、谢安姑且不论,王华、王昙首、谢弘微,难道没有文章义理吗?可是他们政事治理清明严整,当时都称为善治;虔矫苛细的小人,又哪里足以登上城墙来攻击他们呢?有人解散纲纪,以宽纵来夸耀自己的器度,后来刻薄苛察的人便因此兴起;老、庄的弊端激化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庸碌拖沓的伤害反过来变成急躁争逐,这是形势使然。一味柔弱,一味刚猛,都不能长期适宜,于是小狐狸也能渡过河了。应当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难道要等祸患到了才仓促反向补救吗?〖二四〗 梁朝把各州分为五品,以州的大小作为牧守官职高低的差等,并规定升降的等级。制定这项法令的是朱异。不过唐代制度中,州县有畿、赤、望、紧、雄、上、中、下的区别,沿用到今天;又有腹、边、冲、疲、繁、简以及调除的办法,都以此为先例。朱异制定这项制度,不能因为是他这个人,就把它全部否定。古代诸侯的封国,按照提封土地的大小区别五等尊卑;按照疆域距离的远近确定五服内外;本来就不能因为都称为诸侯,便把它们一概而论。州郡也是这样:政务有劳逸,百姓有淳厚与浇薄,赋役有多少,防御有缓急,人才有长短,怎么能不为它们划分等级呢?只是这种制度,是为了治理而寻求合乎事理的安排,不是为迎合人的欲望而设置的。州大不是为了宠荣,州小也不是为了羞辱。腹里地区安定,即使州大,也不是承担安危重任的地方;边方地区要紧,即使州小,也绝不是可以轻视的人所能胜任的。大而事务繁重的州,应当交给有才干的臣子,不是用来优待清流、使富贵者更富;小而事务简少的州,应当用来培养贞正之士,不是用来困窘敢于议论的人、使他们苟且偷安。如果不是这样,人人都会争取富饶之地;疲敝之地则由孤陋无援的人任职,于是穷乡下邑的守令怀着日暮途远的心情,倒行逆施,百姓更加困苦,盗贼因而兴起,正是由此造成的。朱异的制度把异国降人所在的边陲地区列为下州,这是扰乱政治的做法。它迎合安享富贵者和投机巧宦的欲望,使顽劣怯懦的人去困扰边地百姓、挑起边境事端,国家日益困窘,国势也因此危急。后世北方边鄙、南方荒远之地,盗寇动乱不断,没有不是由守吏招致的;这并不是州品划分制度本身不好,而是划分州品的办法违背了事理。边地的重要性高于腹地,贫瘠地区的重要性高于富饶地区;应当把边地和贫瘠地区的职任提拔到腹地和富饶地区之上,用来鼓励能干的官吏,抑制贪婪的风气,这只在于善于变通运用制度罢了。〖二五〗 武帝崇尚玄谈,陶弘景作诗加以讥讽,何敬容面对宾客而发出叹息,议论者都说他们不能进谏劝止,只能寄托于空言。这不能责怪陶弘景和何敬容。陶弘景身处事外,只能委婉地说几句,却不能直切进谏,这是本来就如此的。武帝沉溺其中已经很深,何敬容即使身居其位,难道能凭口舌争辩成功吗?至于说他们舍弃佛教而攻击老、庄,更不对。自晋代以来,支遁、许询、生公、僧肇之流,都用庄子的学说来附会修饰佛教,因此老、庄与佛教的学说早已合流。曾经阅读昭明太子的《二谛义》,其中都用王弼、何晏的风格旨趣来解释佛教教义。空疏玄妙的学说停止,佛教也就不足以兴盛;陶弘景、何敬容的议论,是拔除根本的言论。佛教祸害国家,难道只是耗费钱财、营建塔庙、放纵游荡懒惰、逃避赋役而已吗?它败坏人心、毁坏治理,正在于把庄子和佛教混杂起来,以虚妄荒诞、没有实际内容的淫邪言辞惑乱人心。我曾经论述过,古今最大的祸害有三种:老、庄,佛教,申、韩。三者造成祸患的方式不同,但相互沿袭而滋生,最终必然会合为一体。不相互助长,祸害还浅;相互沿袭,祸害必然猛烈。庄子的教说,被人取其泛滥的一面,便会放荡而丧失志向,这就是何晏、王衍失败的原因;如果只取其大略而不过分,用来平息天下的苛刻烦扰,那么王道虽然不足以兴盛,却还足以达到小康,这就是汉文帝、汉景帝的情形。至于张道陵、寇兼之、叶法善、林灵素、陶仲文这一类人,都是巫术之徒。他们以老、庄作托饰,便不是老、庄本身。佛教修建塔庙来侍奉胡鬼,设置斋供来饲养剃发僧徒,敲钟吹螺,焚香诵偈念咒,也只是巫术风气;并不是佛教创立这些做法来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佛教最初进入中国,用来欺骗愚昧百姓的,也不过如此。所以只是浅尝这种学说,造成的祸害也小;石虎奉事佛图澄,姚兴尊奉鸠摩罗什,以及武帝把财力耗费在同泰寺,都不过是这种情况。祸害还没有深入人心,也没有严重损伤国家根本,又哪里值得视为深重忧患呢?至于其中更严重的,是在这种学说中寻求更深的义理,而西方夷狄的愚昧鄙陋,却猥琐而达不到这种程度。自晋代以后,清谈之士开始用老、庄的微言来附会佛教;轻蔑忠孝、解散廉耻节操的言论,也开始明显兴起,和君子之道相抗衡。唐、宋以来,李翱、张九成之流又歪曲圣人关于性与天的旨意,使这些说法混入其中而彼此扰乱。他们说,把父母的爱看作贪恋痴迷的根本障碍,这就完全符合枭鸟獍兽那样的悖逆,而浅陋的儒生却狂妄迷惑,不知道憎恶,反而乐于拿我们的道来为它殉葬。于是把认为没有善也没有恶、销毁人伦、消灭天理的东西称为良知;把事事无碍的邪行、任意放纵无度的欲望称为率性,把同时否定人和法称为圣人的证明;把廉耻看作桎梏,把君主和父亲看作浮萍与断梗,把无所不为当作游戏;可以做夷狄,可以做盗贼,随着不同类别现身而把一切都说成方便。没有一项不是根源于庄子的余论,没有一项不是用佛教的宗旨加以印证。萧氏父子之所以相互残杀、吞噬而葬送家国,后世儒者沿袭浸染千年,以铲除人伦来招致匪类。唉,祸害太惨烈了!这正是陶弘景、何敬容之所以长久叹息的地方,难道仅仅是用金碧之色营建塔庙、放纵坐食来加重疲敝百姓的负担,成为国家百姓的螟螣而已吗?

夫二氏固与申、韩为对垒矣,而人之有心,犹水之易波,激而岂有定哉?心一失其大中至正之则,则此倡而彼随,疾相报而以相济。佛、老之于申、韩,犹鼙鼓之相应也,应之以申、韩,而与治道弥相近矣。汉之所谓酷吏,后世之所谓贤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疆者寇,民乃以殄而国乃以亡。呜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韩。故朱异以亡梁,王安石、张商英以乱宋。何也?虚寂之甚,百为必无以应用,一委于一切之法,督责天下以自逸,而后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故张居正蹙天下于科条,而王畿、李贽之流,益横而无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则退而托于虚玄以逃咎责,法急而下怨其上,则乐叛弃君亲之说以自便,而心亡罪灭,抑可谓叛逆汩没,初不伤其本无一物之天真。繇此言之,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端本之法,自虚玄始,区区巫鬼侈靡之风,不足诛也。斯陶、何二子所为舍浮屠而恶玄谈,未为不知本也。〖二六〗苏绰之制治法,非道也,近乎道矣。宇文泰命绰作大诰,为文章之式,非载道之文也,近乎文矣。其近焉者,异于道方明而袭之以饰其邪伪也,谓夫道晦已极,将启其晦,不能深造,而乍与相即也。天下将响于治,近道者开之先,此殆天乎!非其能近,故曰近道。天开之,使以渐而造之,故曰乍与相即也。治道自汉之亡而晦极矣。非其政之无一当于利病也,谓夫言政而无一及于教也。绰以六条饬官常,首之以清心,次之以敷化,非其果能也,自治道亡,无有以此为天下告者,而绰独举以为治之要领。自是而后,下有王仲淹,上有唐太宗,皆沿之以起,揭尧、舜、周、孔之日月而与天下言之,绰实开之先矣。文章之体,自宋、齐以来,其滥极矣。人知其淫艳之可恶也,而不知相率为伪之尤可恶也。南人倡之,北人和之,故魏收、邢子才之徒,与徐、庾而相仿佛。悬一文章之影迹,役其心以求合,则弗论其为骈丽、为轻虚、而皆伪。人相习于相拟,无复有繇衷之言,以自鸣其心之所可相告者。其贞也,非贞也;其淫也,亦非淫也;而心丧久矣。故弗获已,裁之以六经之文以变其习。夫苟袭矣,则袭六经者,亦未有以大愈于彼也,而言有所止,则浮荡无实之情,抑亦为之小戢。故自隋而之唐,月露风云未能衰止,而言不繇衷、无实不祥者,盖亦鲜矣,则绰实开之先矣。宇文氏灭高齐而以行于山东,隋平陈而以行于江左,唐因之,而治术文章咸近于道,生民之祸为之一息,此天欲启晦,而泰与绰开先之功亦不可诬也。非其能为功也,天也。呜呼!治道之裂,坏于无法;文章之敝,坏于有法。无法者,惟其私也;有法者,惟其伪也;私与伪横行,而乱恶乎讫!胡元之末,乱极矣,而吴、越之俊士,先出其精神以荡涤宋末淫靡繁乱之文,文章之系亦大矣哉!六代之敝,敝于淫曼;淫曼者,花鸟锦绮为政,而人无心。宋之敝,亦敝于淫曼;淫曼者,多其语助,繁其呼应,而人无气。无心而人寻于篡弑,无气而人屈于禽狄。徐、庾、邢、魏之流波,绰挽之矣。孰有能挽苏洵、曾巩之流波者乎?俟之来哲。〖二七〗贺琛上书论事,其他亦平平耳,最要者,听百司莫不奏事,使斗筲诡进,坏大体以窃威福,此亡国败家必然之券也。妄言干进者,大端有二:一则毛举小务之兴革也,一则鉤索臣下之纤过也。若此者,名为利国,而实以病国;名为利民,而实以病民;害莫烈焉。法虽善,久而必有罅漏矣,就其罅漏而弥缝之,仍一备善之法也。即听其罅漏,而失者小,全者大,于国民未伤也。妄言者,指其罅漏以讥成法,则必灭裂成法而大反之,歆之以斯须之小利,亦洋洋乎其可听矣。不知百弊乘之,蠹国殃民而坏风俗,此流毒于天下而失民心之券也。贤者之周旋视履而无过者亦鲜矣,刚柔之偏倚,博大谨严之异志,皆有过也。贪廉之分,判于云泥,似必不相涉矣,而欲求介士之纤微,则非夷、惠之清和,必有可求之瑕璺。君天下者,因其材,养其耻,劝进于善,固有所覆盖而不章,以全国体、存士节,非不审也。乃小人日伺其隙,而纠之于细微,言之者亦凿凿矣,士且侧足求全而不逸于罪罟,则人且涂饰细行以免咎,曲徇宵小以求容,而锲刻之怨,独归于上,此流毒于荐绅而失士心之券也。民心离,士心不附,上有余怨,下有溢怒,国家必随之以倾。

译这两家学说本来就已经和申、韩相对抗了;可是人的心,就像水容易起波一样,受到激发后哪里会有定准呢?人心一旦失去大中至正的准则,这边倡导,那边就跟随,迅速互相回应而彼此助长。佛、老对于申、韩,就像鼙鼓彼此应和一样;用申、韩来回应佛、老,就会与治国之道越来越接近。汉代所谓的酷吏,到了后世却被称为贤臣;发展到这种地步,弱小的百姓死亡,强悍的百姓成为盗寇,百姓于是灭绝,国家也于是灭亡。唉!凡是推行佛、老教说的人,他所实行的法律必然属于申、韩一派。所以朱异导致梁朝灭亡,王安石、张商英导致宋朝混乱。为什么呢?虚寂之说过于极端,任何事情都无法实际应用,只好把一切交给一套法令,用督责天下来使自己安逸,之后便让心志不加操守而任意发展。崇尚申、韩的上层,下面必然会有佛、老。于是张居正用科条使天下困窘,而王畿、李贽之流更加横行无忌。为什么呢?人们站立时双脚重叠、举步艰难,退下来便托身于虚玄之说以逃避罪责;法令严急而下层怨恨上层,便乐于接受背叛君亲的说法来使自己方便,而内心亡失、罪恶消灭,反而可以说成叛逆沉没其中,起初并没有伤害那种本来空无一物的天真。由此说来,祸害到了申、韩而爆发,才会变大;根源起于佛、老,危害必然产生;而佛教的淫邪,依附庄子之后才开始泛滥。要端正根本的办法,应当从虚玄之说开始;至于区区巫鬼和奢靡的风气,还不值得诛责。这就是陶弘景、何敬容二人舍弃佛教而厌恶玄谈,不能说他们不懂得根本。〖二六〗 苏绰制定治理的法则,虽然不是道,却接近于道。宇文泰命苏绰撰写《大诰》,作为文章的格式,虽然不是承载道的文章,却接近于文。它之所以接近,是因为不同于道理刚刚显明便套用它来粉饰自己的邪伪;那是说,道理已经晦暗到了极点,将要开启这种晦暗,虽不能深入造就,却忽然与道理相接近。天下将要响应治理,接近道的人先行开启它,这大概是天意吧!并不是他们自己有能力接近道,所以说是“近道”。上天开启它,使人逐渐达到道理,所以说是“乍与相即”。治国之道自汉朝灭亡以后已经极其晦暗。并不是说历代政令没有一项适合于解决利弊,而是说谈论政事时没有一项涉及教化。苏绰用六条整饬官吏常法,把清心列为第一,把施行教化列为第二;并不是说他果真已经做到,而是自从治国之道灭亡后,没有人用这些来向天下宣示,只有苏绰把它们提出作为治理的要领。从此以后,下有王仲淹,上有唐太宗,都沿袭它而兴起,举出尧、舜、周公、孔子的光辉来向天下宣讲,苏绰确实是首先开启这条道路的人。文章的体制,自宋、齐以来泛滥到了极点。人们只知道淫艳文风可憎,却不知道相互仿效、全都造假的风气尤其可憎。南方人倡导,北方人应和,所以魏收、邢子才之流,与徐陵、庾信相互仿佛。悬想着某种文章的影迹,耗费心力去求得相合,那么不论它是骈丽还是轻浮虚空,全都是虚伪。人们彼此习惯于相互模仿,不再有发自内心的话,来表达自己内心可以相互告知的东西。它所谓贞正,并不是真正贞正;它所谓淫艳,也并不是真正淫艳;可是人心已经丧失很久了。因此不得已,只好用《六经》的文体裁正它,来改变这种习气。如果只是模仿,那么模仿《六经》也未必比模仿那些文章高明多少;但言论有所止限,浮荡而没有实际内容的情性,也多少会因此收敛。所以从隋到唐,吟咏月露风云的文章虽然没有衰止,但说话不出自内心、没有实际内容而不祥的文章,大概也少了,这确实是苏绰首先开启的。宇文氏灭亡高齐后,把这种做法推行到山东;隋朝平定陈朝后,又推行到江左;唐朝沿袭它,于是治理方法和文章都接近于道,百姓的祸患因此暂时得到缓解。这是上天想要开启晦暗之世,而宇文泰与苏绰率先开启的功劳也不能抹杀。并不是他们自己能够建立这样的功劳,而是天意如此。唉!治国之道的破裂,坏在没有法度;文章的弊病,却坏在有了法度。没有法度,是因为任凭私欲;有了法度,是因为徒具形式的虚伪。私欲和虚伪横行,乱象哪里会停止呢!胡元末年,动乱到了极点;吴、越的俊士先发扬自己的精神,荡涤宋末淫靡繁乱的文章,文章与国家命运的关系也实在重大啊!六代的弊病,也坏在淫靡绵曼;所谓淫靡绵曼,就是让花鸟锦绮成为文章的主宰,而人的内心却空无一物。宋朝的弊病同样坏在淫靡绵曼;所谓淫靡绵曼,就是增加语助词,繁复地铺陈呼应,而人的精神却没有气力。人没有内心,就会寻求篡夺和弑杀;人没有气力,就会屈服于禽兽夷狄。徐陵、庾信、邢邵、魏收一流遗留下来的文风,苏绰挽救了它。又有谁能够挽救苏洵、曾巩一流遗留下来的文风呢?等待后来的贤哲吧。〖二七〗 贺琛上书论事,其他内容也不过平平;最重要的是,他主张让各部门官员没有不可以上奏政事的。这样会使斗筲之人用诡诈手段求得进用,破坏大局而窃取威权福柄,这是亡国败家必然出现的凭据。妄图靠胡言乱语求取进身的人,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琐碎地罗列小事的兴革,另一种是钩取搜寻臣下细小的过错。像这样做,名义上说是有利于国家,实际上却是在危害国家;名义上说是有利于百姓,实际上却是在危害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祸害了。法律即使完善,时间久了也必然会有漏洞;针对这些漏洞加以弥补,仍然是完善法律的办法。即使听任这些漏洞存在,造成的损失小,而保全的大局大,对国家和百姓也没有伤害。妄加议论的人,专门指出漏洞来讥刺现行法律,那么就必然会割裂、破坏现行法律而大加反动,以片刻间的小利来诱惑人,听起来也会显得洋洋得意、很有道理。却不知道各种弊病会乘机而入,蛀蚀国家、祸害百姓,败坏风俗;这就是毒害流布天下、丧失民心的凭据。贤能的人在周旋处事、检视行为时能够没有过失,也很少见。刚与柔有所偏倚,博大与谨严各有不同的取向,都可能造成过失。贪婪和廉洁的区别,判若云泥,似乎必然毫不相涉;然而要寻找一个清廉之士哪怕极细微的瑕疵,那么他若不是像伯夷、柳下惠那样清正温和,也必定能找到可供挑剔的缺点。统治天下的人,根据人的才质,培养他的知耻之心,勉励他向善,本来就会有所包容而不把一切都彰显出来,以此保全国家体统、保存士人的节操,并不是没有经过审慎考虑。可是小人每天窥伺空隙,在细微之处纠察他;说这话的人也往往言之凿凿。士人于是畏缩谨慎,只求保全自己而不触犯罪网;人们也会粉饰细小行为以免获罪,委曲求全地迎合小人以求容身,而刻薄苛细所造成的怨恨,却独独归到君主身上。这就是毒害流布于士大夫之间、丧失士人之心的凭据。民心一旦离散,士人之心不再归附,上面积有多余的怨恨,下面充满过度的愤怒,国家必然随之倾覆。

故非舜之智,不能取善于耕徒钓侣也;非孔子之圣,不能择善于同行之三人也。是以垂纩塞耳,垂旒蔽目,心持天下之大公,外杜辩言之邪径,然后润色先型,甄别士品,民安于野,吏劝于廷。至治之臻,岂其察小辨微之琐琐者哉!周德长而秦祚短,非千秋之永鉴与?武帝不纳琛之格言,而为之辞曰:“专听生奸,独任成乱。乃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抑岂知秦法密而后赵高得志,王莽秉国,颂功德者皆疏贱之吏民邪?琛言未冷,梁社旋亡,图存保国者,尚以察察为戒哉!〖二八〗神智乘血气以盛衰,则自少而壮,自壮而老,凡三变而易其恒。贞于性者正,裕于学者正,则藏之密,植之固,而血气自盛,智不为荡;血气自衰,智不为耗;卫武公之所以为睿圣也。梁武帝之初,可谓智矣。裴叔业要之北奔,则知群小之害不及远;萧颖胄欲请救于魏,则知示弱戎狄之非策;萧渊藻诬邓元起之反,则料其为诬;敕曹景宗下韦睿,则知师和必克。任将有功,图功有成,虽非宋武之习兵而制胜,而其筹得丧也,坚定而无回惑,于事几亦孔晰矣。至其受侯景之降,居之内地,萧介危言而不听;未几,听高澄之绐,许以执景,傅岐苦谏而不从;旋以景为腹心,旋以景为寇雠,旋推诚而信非所信,旋背约而徒启其疑,茫乎如舟行雾中而不知所届,截然与昔之审势度情者,明暗杳不相及;盖帝于时年已八十有五矣,血气衰而智亦为之槁也。智者,非血气之有形者也,年愈迈,阅历愈深,情之顺逆,势之安危,尤轻车熟路之易为驰也,而帝奚以然也?其智资于巧以乘时变,而非德之慧,易为涸也。且其中岁以后,薰染于浮屠之习,荡其思虑。夫浮屠既已违于事理矣,而浮慧之流,溢为机变,无执也,可无恒也;无碍也,可无不为也;恍惚而变迁,以浪掷其宗社人民而无所顾恤,斯岂徒朱异、谢举之荧之哉?抑非老至耄及之神智衰损之为也,神不宅形,而熟虑却顾之心思,荡散而不为内主矣。夫君子立本于仁义,而充之以学,年虽迈,死则死矣,智岂与之俱亡哉?〖二九〗父子兄弟之恩,至于武帝之子孙而绝灭无余矣。唯萧综凶忍而疑于东昏之子,其他皆非蠭目豺声如商臣,帝亦未有蔡景之慝,所以然者,岂非慈过而伤慈之致哉?正德之逆也,见帝而泣;萧纶之悖也,语萧确而亦泣。绎也、范也、誉也、詧也,虽无致死以救君父之心,而皆援戈以起。然而迁延坐视,内自相图,骨肉相吞,置帝之困饿幽辱而不相顾也。且其人非无智可谋,无勇可鼓;而大器之笃孝以安死,方等之忘身而自靖,咸有古烈士之风焉。叙之以礼,诲之以道,约之以法,掖之以善,皆王室之辅也;抑岂若晋惠之愚、刘劭之凶,不可革易也乎?慈而无节,宠而无等,尚妇寺之仁,施禽犊之爱,望恩无已,则挟怨益深,诸子之恶,非武帝陷之,而岂其不仁至此哉?而不但此也,人主之废教于子者,类皆纵之于淫声美色狗马驰逐之中。而帝身既不然,教且不尔,是以诸子皆有文章名理之誉,而固多智数。然而所习而读者,宫体之淫词;所研诸虑者,浮屠之邪说;二者似无损于忠孝之大节,而固不然也。子不云巧言鲜仁?则言巧而仁忘,仁忘而恩绝矣。若浮屠者,以缘生为种性,自来自去于分段生死之中,父母者,贪欲痴爱之障也,以众生平等视之,见其危亡,悲愍而已,过此又奚容捐自有之生缘以殉其难乎?二者中于人心,则虽禽呴鱼沫,相合以相亲;而相离以相叛,不保之于势穷力蹙之日矣。然则谓帝慈之已过者,非果慈也,视其子无殊于虎,以大慈普摄投身饲之而已。其学不仁,其教无父,虽得天下,不能一旦居,岂有爽与?

译所以,不是舜那样的智慧,就不能从耕田人和垂钓者中选取善才;不是孔子那样的圣明,就不能从同行的三个人中择取善者。因此,垂下冠冕的绳子来堵住耳朵,垂下旒冕来遮蔽眼睛,内心持守治理天下的大公之道,对外堵塞巧辩之言的邪路,然后润饰先王的典范,甄别士人的品行,使百姓安居田野,使官吏在朝廷上受到劝勉。至高的治理达到极盛,难道是靠那些察察为明、辨析细微的琐碎做法吗?周朝的德业长久而秦朝的国祚短促,难道不是千秋万代的永远鉴戒吗?汉武帝不采纳刘琛的格言,却替专听一人、独任一人辩解说:“专门听信一人会产生奸邪,独自任用一人会造成祸乱;于是才有秦二世把政事交给赵高、元后把国政交给王莽。”难道他不知道秦朝的法令严密之后,赵高才得以得志;王莽掌握国政时,歌颂其功德的都是被疏远、被轻视的官吏和百姓吗?刘琛的话音还未消散,梁朝的社稷很快就灭亡了;图谋保存国家的人,难道还要把过分苛察当作戒条吗?二八 人的精神和智慧随着血气的盛衰而变化,于是从年少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总共经历三次变化而改变原有的常态。天性正直的人是正的,学问充裕的人也是正的;这样,精神内藏得深,根基树立得牢,血气自然旺盛时,智慧不会被荡乱;血气自然衰退时,智慧也不会因此耗损。这就是卫武公之所以成为睿智圣人的原因。梁武帝即位初年,可以说是有智慧的。裴叔业想要劫持他向北投奔时,他知道群小的祸害还没有波及长远;萧颖胄想请魏出兵救援时,他知道向戎狄示弱并不是策略;萧渊藻诬陷邓元起谋反时,他判断那是诬陷;命令曹景宗去压制韦睿时,他知道军队和睦就一定能够取胜。他任用将领而取得功绩,谋划事业而获得成功,虽然不像宋武帝那样熟悉军事、善于制胜,但他对于成败得失的筹划坚定而不疑惑,对事情的关键也看得非常清楚。到了他接受侯景投降、把他安置在内地时,萧介提出危险的预言,他却不听;不久,又听信高澄的欺骗,答应替他捉拿侯景,傅岐苦苦进谏,他也不听;很快又把侯景当作心腹,很快又把侯景当作仇敌,很快又推心置腹而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很快又背弃约定而白白启发了侯景的疑心,茫然得好像船在雾中航行,不知道将驶向哪里;这同过去那个审察形势、揣度人情的梁武帝相比,明暗相差得遥不可及。大概是因为梁武帝当时已经八十五岁了,血气衰退,智慧也因此枯槁了。智慧并不是血气那种有形的东西;年纪越大,阅历越深,对于人情的顺逆、形势的安危,就越像熟悉道路的轻车一样容易奔驰,那么梁武帝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的智慧凭借机巧来顺应时势变化,而不是出自道德的慧明,所以很容易枯竭。况且他中年以后受到佛教习气的熏染,扰乱了自己的思虑。佛教本来就已经违背事理,而佛教中浮泛的智慧流行开来,便泛滥成只讲机变、没有执守;可以没有恒常,也就可以无所不为;精神恍惚而随意变迁,任意挥霍他的宗社和百姓,毫不顾惜。这难道只是朱异、谢举等人迷惑他的结果吗?或者说,这也不只是年老到昏聩、精神智慧衰损所造成的;而是精神不能安居于形体之中,那种反复审慎、顾念后果的心思涣散开来,不能在内心发挥主宰作用了。君子以仁义树立根本,再用学问充实它;年纪虽然大了,即使死去,也只是死去而已,智慧难道会同他一起消亡吗?二九 父子兄弟之间的恩情,到梁武帝的子孙这里已经完全断绝了。只有萧综凶狠残忍,而且被怀疑是东昏侯的儿子;其他人都不像商臣那样有蜂目豺声,梁武帝也没有蔡景那样的罪恶。他们之所以如此,难道不是因为慈爱过度,反而伤害了慈爱本身吗?正德叛逆时,见到梁武帝便哭泣;萧纶悖逆时,对萧确说话也哭泣。萧绎、萧范、萧誉、萧詧,虽然没有拼死救援君父的决心,却都曾拿起武器起兵。然而他们却拖延观望,内部彼此图谋,骨肉相互吞并,把梁武帝所遭受的困厄、饥饿、幽禁和羞辱置之不顾。况且这些人并不是没有谋划的智慧,也不是没有可以鼓舞的勇气;萧大器笃实孝顺、安然赴死,方等忘却自身、以求自守,都具有古代烈士的风范。若用礼来教导他们,用道来训诲他们,用法律来约束他们,用善行来扶助他们,他们都可以成为王室的辅佐;难道他们竟像晋惠帝那样愚昧、像刘劭那样凶残,已经不可改变了吗?慈爱却没有节制,宠爱却没有等级,崇尚对妇人和宦官式的仁慈,施行像对禽兽幼犊一样的溺爱;一味希望得到恩宠,便会使怨恨越来越深。诸子的恶行,不是梁武帝把他们逼成这样的,难道是他们本来就不仁到了这种地步吗?而且事情还不只是这样。君主废弃对子女的教育,大多是把他们放纵在淫声美色、犬马游猎之中。梁武帝自身并非如此,教育子女却又不是这样,所以他的诸子都有文章和名理方面的声誉,本来大多也有才智谋略。然而他们所学习、阅读的,是宫体诗那种淫靡的文辞;所用来思考、研究的,是佛教的邪说。这两者表面上似乎不会损害忠孝的大节,实际上并非如此。孔子不是说过“花言巧语的人很少有仁德”吗?言语巧饰,仁德就会被遗忘;仁德被遗忘,恩情就会断绝。至于佛教,把因缘所生看作人的种性,认为人在分段生死中自行来去;把父母看作贪欲、愚痴、爱恋形成的障碍,用众生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们,见到他们危亡,也只是悲悯罢了;除此之外,又怎会容许舍弃自己本有的生命因缘去为父母的危难牺牲呢?这两种思想一旦进入人的内心,那么即使像禽鸟互相哺食、鱼以泡沫相濡一样,彼此相合而亲近;也会彼此离散、互相背叛,在形势穷困、力量窘迫的日子里不能相互保护。因此,说梁武帝的慈爱已经过度,并不是真正的慈爱;他把自己的儿子看得同老虎没有区别,只是以普遍施予一切众生的大慈悲,把自己投进去供它们吞食罢了。这种学说不讲仁爱,这种教义没有父亲;即使取得天下,也不能在一天之内安居其中,难道还会有差错吗?

◎简文帝〖一〗至治之世无请托,至乱之世无请托,故嘱托之禁,虽设于律而不严,以其非本治也。汉灵帝立三互之法,高洋赏房超棓杀赵道德请托之使,命守宰设棓以捶杀属请之使,盖其时请托公行,狱讼大乱,有激而然也。至乱之世,守宰专利于己,恶民之行赂属请而不存贿于己,则假秉公守法以总货贿于一门。上既为之严禁矣,虽致怨于人,而可弗惧,无有敢挢举其污者也。刘季陵不与公府之事,而陈蕃诮之,季陵正也,蕃非正也。然蕃且有辞于李陵矣,其时请托盛行,而季陵孤也。至治之世,在官有养廉之典,退居有尸祝之尊,贤士大夫亦何忍以身纳于垢浊。而乱世不能也。于是而擅利淫刑之守,亢厉以为能,请托绝而贿赂益滥,况乎绝其所绝而不能绝其所不绝者哉?任守宰而重其廉隅,教行而俗美,请托不足禁也。禁之而民之枉也益甚,灵帝之世是也。若高洋乐杀人以逞威,又无足论已。〖二〗唐之府兵,言军制者竞称其善,盖始于元魏大统十六年宇文泰创为之。其后籍民之有才力者为兵,免其身租、庸、调,而关中之疆,卒以东吞高民,南并江陵。隋、唐因之,至天宝而始改。人胥曰府兵改而边将骄,故安、史乱,河北终不能平,而唐讫以亡。而不知其不然也。府兵不成乎其为兵,而徒以厉民,彍骑虽改,而莫能尽革其弊,唐乃无兵而倚于边将。安、史之乱,府兵致之也,岂府兵不改而安、史不乱,安、史乱而府兵能荡平之也哉?三代寓兵于农,封建之天下相承然也。周之初,封建亦替矣,然其存者犹千八百国也,外无匈奴、突厥、契丹之侵偪,兄弟甥舅之国,以贪愤相攻而各相防尔。然忿忮一逞,则各驱其负耒之愿民以蹀血于郊原。悲夫!三代之季,民之瘅以死者,非但今之比也。禹、汤、文、武之至仁,仅能约之以礼而禁其暴乱,而卒无如此鬬农民以死之者何也!上古相承之已久矣,幸而圣王善为之法,以车战而不以徒战,追奔斩馘,不过数人,故民之死也不积。然而农民方务耕桑、保妇子,乃辍其田庐之计,奔命于原野;断其醇谨之良,相习于竞悍;虔刘之,爚乱之,民之憔悴,亦大可伤矣!至于战国,一战而斩首者至数十万,岂乐为兵者哉?皆南亩之农夫,欲免而不得者也。汉一天下,分兵民为两途,而寓兵于农之害乃息。俗儒端居占毕而谈军政者,复欲踵而行之,其不仁亦惨矣哉!身幸为士,脱耒耜之劳,不耕而食农人之食,更欲驱之于白刃之下,有人心者,宜于此焉变矣。宇文泰之为此也,则有说也。据关中一隅之区,欲井天下,乃兴师以伐高洋,不战而退,岂畏洋哉?自顾寡弱而心早寒也。南自雒、陕,西自平阳,北极幽、蓟,东渐青、兗,皆洋之有,众寡之形,相去远矣。且梁氏方乱,抑欲起而乘之以吞襄、郢,而北尚不支,势不足以南及。虽前乎此者,屡以寡而胜众,而内顾终以自危。故其所用者,仍恃其旧所习用之兵,而特欲多其数以张大其势。且关中北拥灵、夏,西暨河、湟,南有武都、仇池、羌、氏之地,虽耕凿之甿,皆习战,使充行伍,力是而情非不甘,泰可用权宜以规一时之利,未尽失也。若夫四海一,战争休,为固本保邦之永计,建威以销夷狄盗贼之萌,则用武用文,刚柔异质,农出粟以养兵,兵用命以卫农,固分途而各靖。乃欲举天下之民,旦稼穑而夕戈矛,其始也,愚民贪免赋免役之利,蹶起而受命;迨其后一著于籍,欲脱而不能。故唐之府兵业更为彍骑矣,乃读杜甫石壕、三别之诗,流离之老妇,宛转于缧絏;垂死之病夫,负戈而道仆;民日蹙而兵日窳,徒死其民。而救如线之宗社者,朔方边卒、回纥援兵也。然则所谓府兵者,无益于国而徒以殃民审矣。不能反三代封建之制,幸而脱三代交争之苦,农可安农,兵可安兵,天别之以材,人别之以习,宰制天下者,因时而利用,国本坚而民生遂,自有道矣。占毕小儒,称说寓兵于农而弗绝,其愚以祸天下,亦至此哉,农之不可兵也,厉农而祗以弱其国也;兵之不可农也,弱兵而祗以芜其土也。故卫所兴屯之法,销天下之兵而中国弱,以坐授洪图于异域,所繇来久矣。且所谓屯田者,卤莽灭裂,化肥壤为硗土,天下皆是也,可弗为永鉴乎!〖三〗魏、晋以降,廉耻丧而忠孝泯。夫岂无慷慨之士,气堪一奋者哉?无以自持,而因无以自继,则虽奋而终馁也。持其廉耻以养其忠孝于不衰者,自归诸从容蹈义之君子,非慷慨之能也。于梁之亡而得二君子焉,太子大器及吴兴太守张嵊是已。

译简文帝 一 在大治的时代,没有请托之事;在大乱的时代,也没有请托之事。所以关于禁止请托的禁令,虽然载入法律,却执行得不严,因为请托并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汉灵帝制定三互之法,高洋赏赐房超棓,让他杀死赵道德这个替人请托的使者,并命令守宰设置棓杖,捶打杀死那些替亲属请托的使者,大概是因为当时请托公开流行,诉讼和刑狱极其混乱,受到刺激后才这样做的。在大乱的时代,守宰把利益专归自己,厌恶百姓行贿请托,却不把贿赂保存到自己手中,于是便假借秉公守法的名义,把财货贿赂统统收归一门。上面既然已经对他们严加禁止,即使因此招来人的怨恨,也可以不必害怕,因为没有人敢揭发他们的污行。刘季陵不参与公府的事务,陈蕃便讥刺他;季陵是正当的,陈蕃是不正当的。然而陈蕃在李陵一事上尚且还能找到说辞,因为当时请托盛行,而季陵孤立无援。在大治的时代,任官者有供养廉洁官员的制度,退居乡里也有像接受祭祀一样的尊崇,贤士大夫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置于污浊之中?但乱世做不到这一点。于是那些擅自谋利、滥施刑罚的守宰,反而把强横严厉当作能干;请托虽断绝了,贿赂却更加泛滥,何况只是断绝了本来就会断绝的请托,却不能断绝本来不该断绝的贿赂呢?任用守宰而重视他们的廉节,教化得以施行,风俗自然美善,请托并不值得专门禁止。越是禁止,百姓遭受的冤屈反而越严重,汉灵帝时期就是这样。至于高洋以杀人为乐、借此逞威,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二 唐朝的府兵制度,谈论军制的人竞相称赞它的优点,大概是始于元魏大统十六年宇文泰创立此制。此后把有才力的百姓登记为兵,免除他们本人的租、庸、调;关中的疆域,最终凭此向东吞并高氏,向南兼并江陵。隋、唐沿袭这一制度,到天宝年间才开始改变。人们都说,府兵制度一改变,边将便骄横,所以发生了安、史之乱,河北始终不能平定,而唐朝最终也因此灭亡。但他们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府兵制度没有真正成为军队,反而只是用来残害百姓;即使改成彍骑,也不能把它的弊病全部革除,于是唐朝实际上没有军队,只能依靠边将。安、史之乱,正是府兵制度造成的,难道府兵制度不改变,安、史之乱就不会发生;安、史之乱发生后,府兵制度又能把它荡平吗?三代把兵役寄寓于农业,封建天下历来都是这样。周朝初年,封建制度也已经衰替了,但还存在一千八百国;对外没有匈奴、突厥、契丹的侵逼,兄弟、甥舅关系的诸国,只是因为贪欲和愤怒而互相攻打、彼此防备罢了。然而一旦忿恨争斗肆意发作,各国就会驱使那些放下耒耜的善良百姓,在郊野原野上践踏着鲜血作战。可悲啊!三代末期,百姓因战祸而死的,不只是像今天这样而已。禹、汤、文、武的极大仁德,只能用礼来约束他们、禁止他们暴乱,为什么最终没有像这样让农民互相争斗而死呢?这是因为上古以来相承已久,幸而圣王善于制定制度,用车战而不用步战;追赶败兵、斩取首级,不过几个人,所以百姓虽死,数量并不积累。然而农民本来正忙于耕作、养蚕、保护妻子儿女,却要停止经营田地房舍的打算,奔命于原野;使他们质朴谨慎的良善本性被割断,彼此习染而竞相强悍;残害他们,扰乱他们,百姓的憔悴困苦,也实在令人痛惜!到了战国,一次战争斩首就达到数十万,难道是喜欢当兵的人吗?全都是南亩里的农夫,想逃避却不能逃避的人。汉朝统一天下后,把军民分成两条道路,于是把兵役寄寓于农业的祸害才止息。那些端坐在屋里翻书、却谈论军政的庸俗儒生,又想接着实行这种制度,他们的不仁也太惨酷了吧!自己有幸成为士人,脱离了耕作农具带来的劳苦,不耕田却吃农民生产的粮食,反而还想把农民驱赶到刀刃之下;只要还有人心,在这里就应该改变想法了。宇文泰实行这种制度,是有他的说法的。他据有关中一隅之地,想要统一天下,于是发兵讨伐高洋;后来不交战便退兵,难道是害怕高洋吗?是自己想到力量寡弱,心中早已寒惧。南面从雒、陕,西面从平阳,北面极至幽、蓟,东面渐至青、兗,都是高洋的土地,双方兵力多少的形势相差太远。况且梁氏正处于混乱之中,宇文泰还想起兵乘机吞并襄、郢,但北方尚且支撑不住,力量不足以向南推进。虽然在此以前,他多次以少胜多,但回头审视内部,终究因此感到自身危险。所以他所使用的,仍然依靠过去惯用的军队,只是特别想增加人数来壮大声势。况且关中北面拥有灵、夏,西面直到河、湟,南面有武都、仇池以及羌、氏的土地;即使是从事耕作、开凿的百姓,也都习惯作战。让他们充入军队,力量上是适合的,感情上也未必不愿意;宇文泰可以采取权宜办法,谋求一时的利益,也并没有完全错。至于天下统一、战争停止之后,为了巩固根本、保卫国家的长久大计,树立威势以消除夷狄和盗贼萌发的可能,那么用武还是用文,刚强还是柔和,性质各不相同;农民生产粮食来供养军队,军队听从命令来保卫农民,本来就应当分成两条道路,各自安定。现在却想让天下百姓早晨务农、晚上拿起戈矛;开始时,愚昧的百姓贪图免除赋税和徭役的利益,便仓促起身接受命令;等到后来一旦登记入册,想要脱离却做不到。因此唐朝的府兵后来全都改成了彍骑;这时再读杜甫《石壕吏》《三吏》《三别》中的诗句:流离失所的老妇人,婉转哀求于枷锁之中;将死的病夫,背着戈走在路上便倒下。百姓日益困窘,兵士日益羸弱,只是白白使百姓送死。而拯救危如一线的唐朝社稷的,却是朔方边地的士卒和回纥援兵。这样看来,所谓府兵制度,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徒然祸害百姓,这是很清楚的。不能恢复三代的封建制度,幸而还能摆脱三代相互争战的痛苦;农民可以安心务农,士兵可以安心当兵,上天按才质加以区别,人按所习加以区别,掌控天下的人顺应时势而加以利用,国家根本坚固而百姓生活得到成全,自有治理的办法。那些只会翻书的小儒生,称说把兵役寄寓于农业而不肯废止,他们的愚蠢竟足以祸害天下到这种地步吗?农民不能当兵,因为残害农民只会削弱国家;士兵不能务农,因为削弱军队只会使土地荒芜。所以,卫所兴起屯田的制度,消耗天下的兵力而使中国衰弱,以至于坐视把洪大的基业交给异域,这种由来已经很久了。况且所谓屯田,粗疏草率、破坏割裂,把肥沃的土地变成贫瘠的土壤,天下到处都是这样;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永久的鉴戒吗?三 魏、晋以来,廉耻丧失,忠孝泯灭。难道没有慷慨激昂、气概足以奋发一举的人吗?只是他们没有办法自我持守,也因而没有办法使这种志节延续下去,所以即使奋发而起,最终还是会困顿。能够持守廉耻,使忠孝长久不衰的,只能归于从容履行道义的君子,而不是靠一时慷慨激昂的能力。梁朝灭亡时,出现了两位这样的君子:太子萧大器和吴兴太守张嵊就是他们。

吴兴兵力寡弱,而嵊不闲于军旅,然矫举自奋,以弱抗疆,岂不足以自暴其忠哉?既无畏死之心,自可与贼争一旦之命,而嵊不为也;虑夫为之而不继,则气挫而志以摇也。徼幸于佹胜佹败之闲,神无定守而不能保其必死之心;知死矣,知死之外无所容心矣,整服安坐,待执而捐生已矣,此嵊之所守也。侯景之不能容简文与太子明矣,太子可去而不去,不忍离其父也。于景之党未尝屈意,而曰:“若必见杀,虽百拜无益也。”神色怡然,及于难而不改其度。死生其命也,忠孝其性也,端凝尊重其道也。既知必死,则崛起于中,若献帝衣带之诏,高贵乡公援戈之举,夫岂不可?而太子不为也。既不欲为,则养晦以冀免于凶逆以俟外援,亦一道也,而太子抑不为也。臣子之道,居身之节,若是焉止矣,过此则乱矣。不欲自乱以丧己,犹张嵊也,此太子之守也。二子之守,君子之守也,乐天者也,安土者也,俟命者也,求诸己而不愿乎外者也。呜呼!使太子早正乎位,而得若嵊者以为之辅,朱异何能惑之,侯景何能欺之,高澄何能绐之。而武帝耄以荒,简文弱而忌,同姓诸侯叛君亲而戕骨肉,太子拥储贰之虚名,张嵊守贫弱之僻郡,居无可为之地,虽有可君可相之道而无能为也,天亡梁也。无能为,则不丧己而永为君子焉已耳。君子者,知之审而居之安也。生死也,成败也,居之安者所不为时势乱也。不乱,而后可以安死;可以安死,而后可以贵生;贵生,而后可以善其败;善其败,而后可以图其成。故晋明帝可以折王敦,谢安可以制桓温,气先定、神先凝也。太子未履晋明之位,张嵊不秉谢安之权,而梁亡必矣。下此则武陵、湘东、邵陵而已矣,柳仲礼、韦粲而已矣,虽矫举以兴,徒速其亡,而何裨焉?国无君子,则无以立,信夫

译吴兴的兵力寡弱,张嵊又不熟悉军旅之事,但他仍然奋然挺身而出,以弱小抵抗强敌,难道还不足以显明自己的忠心吗?既然没有畏死之心,本来可以同贼军争一时的生死,而张嵊却没有这样做;他考虑到即使这样做也不能后继,那么气势就会受挫,志向也会动摇。在胜败难料、侥幸相持的处境中,精神没有确定的守持,便不能保证自己必死的决心;既然知道必死,也知道除了死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寄托心思的,他便整理衣服安然坐着,等待被捕而舍生罢了,这就是张嵊所持守的原则。侯景显然不能容忍简文帝和太子。太子本来可以离开却没有离开,因为不忍心离弃父亲。他从未向侯景的党羽屈服示意,并说:“如果一定要被杀,即使百拜也没有用。”他的神色安然,到了遭难时也不改变自己的态度。生死听凭命运,忠孝出于本性,端庄凝重、尊严自持是他的立身之道。既然知道必死,那么从内心奋然崛起,像献帝发布衣带诏、高贵乡公拿起武器那样,难道不可以吗?但太子没有这样做。既然不愿这样做,那么收敛锋芒、等待时机,希望免遭凶逆之祸而等待外援,也是一条道路;但太子也没有这样做。臣子之道和立身的节操,做到这样也就到头了;超过这个限度,就会陷入混乱。不愿使自己陷入混乱而丧失自身,正如张嵊一样,这就是太子所持守的原则。这两个人所持守的,是君子的操守;他们乐于顺应天命,安于所处之地,等待命运安排,凡事求之于自己而不寄希望于外部。唉!假使太子早些正式登上帝位,又得到像张嵊这样的人作为辅佐,朱异怎么能够迷惑他,侯景怎么能够欺骗他,高澄怎么能够欺诈他?可是梁武帝年老昏聩而荒怠,简文帝软弱多疑,同姓诸侯背叛君主和亲属、残害骨肉;太子只有储君的虚名,张嵊守着贫弱的偏僻郡地,处在没有条件施展作为的位置上,即使有可以做君主、做宰相的才略,也无从施展。这是上天要灭亡梁朝。既然无从施展作为,那就只求不丧失自身,永远做一个君子而已。所谓君子,就是看得明白,处得安稳。生死、成败,对于处之安然的人来说,都不会被时势扰乱。内心不乱,然后才能安然面对死亡;能够安然面对死亡,然后才能看重生命;看重生命,然后才能善于面对失败;善于面对失败,然后才能谋求成功。所以晋明帝能够挫败王敦,谢安能够制服桓温,都是因为气势先已安定、精神先已凝聚。太子没有经历晋明帝那样的地位,张嵊没有掌握谢安那样的权力,而梁朝的灭亡已经必然了。再往下说,也不过是武陵王、湘东王、邵陵王罢了,也不过是柳仲礼、韦粲罢了;即使勉强振作起兵,也只是加速灭亡,又有什么补益呢?国家没有君子,就没有办法立足,这确实如此。

◎元帝

〖一〗

元帝忌岳阳王詧而欲灭之,遂失襄阳,襄阳失而江陵之亡可俟矣。及武陵王纪称帝于成都,复请于宇文泰使袭纪,而成都又入于周,则江陵未有不亡者。非宇文能取之,皆自亡也。蜀亡,江陵陷,襄阳北折而为宇文之先驱,江左之能延数十年者,幸也。高齐未灭,关中之势未固,宇文之篡未成,故犹幸而存也。夫地利非有为者之所恃,固已,曹操据兗州四战之地而制群雄,李势、谯纵据蜀而江东不为动摇。虽然,得地利而人不和,地未可恃;人不和以内溃,未有能保其地利者;失地之利,而后其亡也必也。故非英雄特起,视天下无不可为者,则地利亦其所必争。梁元残忍忿戾,捐地利以授人,而卒以自灭,其明验矣。

梁之不和以内溃,非武陵、岳阳之罪也,元帝一起而即杀其弟慥矣,杀其兄之子誉矣,袭其兄纶矣,杀其从孙栋矣;武陵遣子圆照入援,听其节度,而阻之于白帝;圆正合众以受署,而囚之岳阳,起兵而尽力以攻之;舍侯景之大雠,而亟戕其骨肉,皆帝挟至不仁之情以激之使不相下也。呜呼!帝即不念一本之爱而安忍无亲,抑思夫二王者,一处襄阳,一处成都,为江陵生死之所自操者乎?故不仁者,未有能保其地利者也。一念之乖,而上流失、咽吭夺,困孤城以自毙,举刘弘、陶侃以来经营百年之要地委之鲜卑,亦憯矣哉!江东四易主而不亡,刘子业、萧宝卷之凶顽,犹知地之不可弃,而帝弃之如赘疣。至不仁之人,至于弃地利而极矣,不恤己之死亡,而奚有于兄弟邪?

〖二〗

江陵陷,元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或问之,答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未有不恶其不悔不仁而归咎于读书者,曰书何负于帝哉?此非知读书者之言也。帝之自取灭亡,非读书之故,而抑未尝非读书之故也。取帝之所撰著而观之,搜索骈丽、攒集影迹、以夸博记者,非破万卷而不能。于其时也,君父悬命于逆贼,宗社垂丝于割裂,而晨览夕披,疲役于此,义不能振,机不能乘,则与六博投琼、耽酒渔色也,又何以异哉?夫人心一有所倚,则圣贤之训典,足以锢志气于寻行数墨之中;得纤曲而忘大义,迷影迹而失微言,且为大惑之资也。况百家小道、取青妃白之区区者乎!

呜呼!岂徒元帝之不仁,而读书止以导淫哉?宋末胡元之世,名为儒者,与闻格物之正训,而不念格之也将以何为?数五经、语、孟文字之多少而总记之,辨章句合离呼应之形声而比拟之,饱食终日,以役役于无益之较订,而发为文章,侈筋脉排偶以为工,于身心何与邪?于伦物何与邪?于政教何与邪?自以为密而傲人之疏,自以为专而傲人之散,自以为勤而傲人之惰,若此者,非色取不疑之不仁、好行小慧之不知哉?其穷也,以教而锢人之子弟;其达也,以执而误人之国家;则亦与元帝之兵临城下而讲老子、黄潜善之虏骑渡江而参圆悟者,奚别哉?抑与萧宝卷、陈叔宝之酣歌恒舞、白刃垂头而不觉者,又奚别哉?故程子斥谢上蔡之玩物丧志,有所玩者,未有不丧者也。梁元、隋煬、陈后主、宋徽宗,皆读书者也;宋末胡元之小儒,亦读书者也;其迷均也。

或曰:“读先圣先儒之书,非雕虫之比,固不失为君子也。”夫先圣先儒之书,岂浮屠氏之言书写读诵而有功德者乎?读其书,察其迹,析其字句,遂自命为君子,无怪乎为良知之说者起而斥之也。乃为良知之说,迷于其所谓良知,以刻画而髣髴者,其害尤烈也。

夫读书将以何为哉?辨其大义,以立修己治人之体也;察其微言,以善精义入神之用也。乃善读者,有得于心而正之以书者,鲜矣。下此而如太子弘之读春秋而不忍卒读者,鲜矣。下此而如穆姜之于易,能自反而知媿者,鲜矣。不规其大,不研其精,不审其时,且有如汉儒之以公羊废大伦,王莽之以讥二名待匈奴,王安石以国服赋青苗者,经且为蠹,而史尤勿论已。读汉高之诛韩、彭而乱萌消,则杀亲贤者益其忮毒;读光武之易太子而国本定,则丧元良者启其偏私;读张良之辟谷以全身,则鑪火彼家之术进;读丙吉之杀人而不问,则怠荒废事之陋成。无高明之量以持其大体,无斟酌之权以审于独知,则读书万卷,止以导迷,顾不如不学无术者之尚全其朴也。故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定而学乃益,未闻无志而以学为志者也。以学而游移其志,异端邪说,流俗之传闻,淫曼之小慧,大以蚀其心思,而小以荒其日月,元帝所为至死而不悟者也,恶得不归咎于万卷之涉猎乎?儒者之徒而效其卑陋,可勿警哉!

译元帝 一 元帝忌恨岳阳王萧詧,想要消灭他,于是失去了襄阳;襄阳一失,江陵的灭亡就可以等待了。等到武陵王萧纪在成都称帝,又向宇文泰请求出兵袭击萧纪,而成都又落入北周之手,那么江陵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了。这并不是宇文泰能够夺取它,而是梁朝自己走向灭亡。蜀地灭亡,江陵陷落,襄阳向北折转而成为宇文泰的先导,江左能够延续数十年,只是侥幸。高齐尚未灭亡,关中的形势尚未稳固,宇文泰的篡夺尚未成功,所以江陵还侥幸存在。地利并不是有作为的人所能依恃的,这一点固然如此;曹操占据兗州这一四面受敌之地,却能制服群雄,李势、谯纵占据蜀地,也没有使江东动摇。虽然如此,取得地利而人心不和,地利仍不可依恃;人心不和而导致内部崩溃,就没有谁能够保住自己的地利;失去地利之后,灭亡就必然到来。所以,除非是英雄人物突然崛起,把天下看作没有什么不可作为的事情,否则地利也是必然要争夺的。梁元帝残忍暴戾,抛弃地利而把它交给别人,最终因此自取灭亡,这是明显的验证。梁朝的失和是由于内部崩溃,并不是武陵、岳阳的罪过。元帝一即位就杀了他的弟弟萧慥,杀了他兄长的儿子萧誉,袭击他的兄长萧纶,杀了他的堂孙萧栋;武陵王派儿子萧圆照入援,听从元帝的节制,元帝却在白帝阻拦他;萧圆正聚集部众接受任命,元帝却把他囚禁在岳阳,他于是起兵竭力进攻元帝。元帝放下侯景这一大仇不报,却急忙残害自己的骨肉,都是因为他怀有极端不仁的心情,激怒他们,使他们彼此不肯退让。唉!元帝即使不顾同宗骨肉之爱而狠心无亲,难道就没有想过,武陵王在襄阳、岳阳王在成都,这两个人正是江陵生死存亡所由掌握的吗?所以,不仁的人从来不能保住地利。一念之差,使上游失守,咽喉要地被夺,困守孤城而自取灭亡;把自刘弘、陶侃以来经营百年的战略要地,拱手交给鲜卑,实在太惨了!江东四次更换主人却没有灭亡,刘子业、萧宝卷那样凶暴顽劣的人,尚且知道土地不可放弃,元帝却把它弃之如同多余的赘疣。极端不仁的人,到了抛弃地利的地步,就已经到了极点;连自己的死亡都不顾,又哪里会顾念兄弟呢?二 江陵陷落后,元帝焚烧了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读了万卷书,尚且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把它们烧掉。”没有人不厌恶他不知悔改而且不仁,却把罪过归咎于读书,说:书有什么对不起元帝的呢?这并不是懂得读书的人说的话。元帝自取灭亡,不是因为读书,但也未尝不是因为读书。拿元帝所撰写的著作来看,其中搜罗骈丽辞藻,汇集前人文辞的影迹,用来夸耀博学;如果没有读破万卷,是做不到的。在当时,君父的性命悬于逆贼之手,宗庙社稷像丝线一样悬在分裂边缘,他却早晚阅览这些文章,疲惫地沉溺其中;既不能以义振作,又不能乘机而动,这和玩六博、投琼、沉溺酒色有什么不同呢?人的心一旦有所依凭,圣贤的训典也足以把志气禁锢在逐字寻章、计较笔墨之中;得到细枝末节便忘掉大义,迷恋文字影迹而失去精微的言旨,反而会成为大惑乱的资助。何况诸子百家的小道,以及只在乎取青妃白这类琐碎文辞呢!唉!难道不只是元帝不仁,读书也会仅仅成为引导人放纵欲望的东西吗?宋朝末年、胡元统治时期,那些自称儒者的人,参与讨论格物的正当训义,却不想想格物究竟要用来做什么。他们计算五经、《论语》《孟子》文字的多少而加以总记,辨析章句分合、呼应的声形而相互比拟,终日饱食,无所事事,只忙于无益的校订比较;写文章时,夸饰文辞的脉络和排偶对仗,以此自认为工巧。这对身心有什么关系?对伦理事物有什么关系?对政治教化有什么关系?他们自以为严密,便傲视别人疏略;自以为专一,便傲视别人散漫;自以为勤勉,便傲视别人懒惰。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表面上取得名声、实际上不知羞惭的不仁者,不是喜欢施展小聪明而不明事理的人吗?他们困穷时,凭借教书禁锢别人家的子弟;显达时,凭借固执己见误害别人的国家。这同元帝兵临城下时还在讲说《老子》,黄潜善面对虏骑渡江时还在参究圆悟禅法,有什么区别呢?又同萧宝卷、陈叔宝沉醉于歌舞,直到白刃临头仍不觉察,有什么区别呢?所以程子斥责谢上蔡玩弄事物而丧失志向;凡有所玩弄的,没有不因此丧失志向的。梁元帝、隋炀帝、陈后主、宋徽宗,都是读书的人;宋末胡元时期的小儒,也都是读书的人;他们的迷误是相同的。有人说:“读先圣先儒的书,不同于雕琢细小辞藻,本来就不会失去成为君子的资格。”先圣先儒的书,难道是像浮屠氏的经书那样,只要抄写、诵读就能获得功德吗?读了那些书,考察前人的事迹,分析字句,便自称为君子;难怪主张良知学说的人兴起后要斥责他们了。然而,主张良知学说的人如果又迷失在他们所谓的良知之中,只凭刻意描摹而求得近似,其危害就更加严重。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辨明大义,从而确立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根本;是体察精微的言辞,从而善于运用精研义理、通达神妙的功夫。然而,善于读书、能够在内心有所获得并用书中的道理加以匡正的人,太少了。比这更差一些的,像太子弘读《春秋》而不忍心读完的,也很少。再差一些的,像穆姜读《易》,能够反省自己并知道惭愧的,也很少。不考察大义,不钻研精微,不审察时势,甚至会出现汉代儒生因为《公羊传》而废弃大伦,王莽因为讥刺二名而对匈奴采取相应做法,王安石因为国服而实行青苗法的情况;这样一来,经书尚且会成为蛀虫,史书更不用说了。读汉高祖诛杀韩信、彭越,便以为消除了祸乱的萌芽,结果反而助长了杀害亲近贤能之人的猜忌毒害;读光武帝更换太子而使国本安定,便以为丧失元良也能开启自己的偏私;读张良辟谷以保全自身,便使那些炼丹修道、求长生的方术更加盛行;读丙吉杀人而不追问,便形成怠惰荒废事务的陋习。没有高明的器量来把握大体,没有斟酌权衡的能力来审察独到的见解,那么读书万卷只会用来引导迷误,还不如不学无术的人,至少还能保全自己的质朴。因此孔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志向确定,学习才会有所增益;从未听说没有志向,却能把学习当作志向的。如果因为学习而使自己的志向动摇,异端邪说、流俗传闻以及放纵散漫的小聪明,大则侵蚀人的心思,小则荒废人的光阴;这正是元帝至死也没有醒悟的事情,怎么能不把责任归到涉猎万卷之上呢?儒者之徒却效法这种卑陋作风,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敬帝〖一〗义以生勇,勇以成义,无勇者不可与立义,犹无义者不可与语勇也。王僧辩非不知义者,元帝使之攻湘州杀萧栋而不从。身建平贼之大功,受大任而镇京邑,可以有为之资也。高洋遣邢子才帅一旅纳萧渊明使为梁主,渊明非武帝之子孙,而挟异类以阑入,使其成也,则萧晋附庸于宇文,渊明述职于高氏,中分梁国,效臣妾于二虏,此王僧辩肝脑涂地以报宗社,而为中原留一线之日也。僧辩既遣裴之横御之于东关,亦已知敬帝已正位为君,而渊明为贼矣。乃之横败死,遽屈节而迎渊明以入,何其馁也!夫高氏方与宇文争存亡之命,不能乘衅以窥梁,明矣。其以偏师奉渊明而入,直戏焉耳。邢子才雕虫之士,据长江而待其毙也有余。顾乃震掉失守,废君奉贼,唯虏志之是殉,卒以此受大恶之诛,授首于陈霸先,为千古笑,则何如仗节临江,以与高洋争一旦之生死乎?无勇之夫,义不能固,而身名俱毁,不亦伤哉!故未知义者,可使之知也,知有义而勇不足以决之,然后明君不能为之鼓厉,信友不能为之奖掖,陷于大恶以亡身。故曰:勇者天德也,与仁、智并峙而三也。〖二〗法先王者以道,法其法,有拂道者矣;法其名,并非其法矣。道者因天,法者因人,名者因物。道者生于心,法者生于事,名者生于言。言者,南北殊地,古今殊时,质文殊尚;各以其言言道、言法;道法苟同,言虽殊,其归一也。法先王而法其名,唯王莽、宇文泰为然。莽之愚,刘歆导之;泰之伪,苏绰导之。自以为周官,而周官矣,则将使天下后世讥周官之无当于道,而谓先王不足法者,非无辞也,名固道法之所不存者也。泰自以为周公,逆者丧心肆志之恒也;绰以泰为周公,谄者丧心失志之恒也。李弼、赵贵、独孤信、于谨、侯莫、陈崇,何人斯而与天地四时同其化理,悲夫!先王之道,陵夷亦至此哉!高洋之篡也,梁、陈之偷也,宇文氏乃得冠猴舞马于关中,而饰其羶秽以欺世。非然,则王莽之首,剸于渐台,泰其免乎?以道法先王而略其法,未足以治;以法法先王而无其道,适足以乱;以名法先王而并失其法,必足以亡。泰之不亡,时不能亡之也。至于隋,革泰之妄,因时以命官,垂千余年,有损益而弗能改,循实之效可睹矣。周礼六官,有精意焉,知之者奚有于法,而况名乎?〖三〗权臣,国之蠹也,而非天下之害也,小则擅而大则篡,圣人岂不虑焉,而五经之文无防制权臣之道。胡氏传春秋,始惴惴然制之如槛虎,宋人猜忌之习,卒以自弱,而授天下于异族。使孔子之意而然也,则为司寇摄相事之日,必以诛三桓为亟,而何恶乎陪臣执国命?何忧乎庶人之议也?故知胡氏之传春秋,宋人之私,非圣人之旨也。岳侯之死,其说先中于庸主之心矣。自晋东渡以来,王敦始逆,桓温继之,代有权臣,而司马、刘、萧之宗社以移。其逆未成,而称兵搆乱者,王恭、殷仲堪、刘毅、沈攸之、萧颖胄,皆愤起以与京邑相竞。然而兵屡乱、国屡危,而百姓犹能相保,乱民无掠夺之恶,羸弱无流离之苦,则祸止于上,而下之生遂不惊也。非其世族与其大勋,不秉朝权;非秉朝权,不生觊觎;艸野非无桀骜之雄,摺伏下风而固不敢骋也。至于侯景之乱,羊侃卒,韦粲死,柳仲礼无能而败,萧氏子孙分典州郡,相寻自贼,而梁无虎臣,于是而陈霸先以吴下寒族,岭表卑官,纠合粤峤之民,起救国难,王僧辩资之成功;于是而建业、荆江、北府、三吴之牧守,皆倒授其权于山溪峒壑之豪。国无世族尊贵居中控外之大臣,而崛起寒微如霸先者,骎骎为天子矣;其次则分州典郡,握符分阃,为重臣矣;然后权移于下,穷乡下邑之中,有魁磊枭雄之士,皆翘然自命曰:丈夫何所为而不可成哉?故周迪、留异、熊昙朗、陈宝应奋臂以兴;乃至十姓百家稍有心机膂力者,皆啸聚其闾井之人,弃农桑、操耰鉏、以互相掠夺。于斯时也,疆者自投于锋刃,弱者坐受其刀鈇,而天下之乱极矣。弗待有建威销萌、卫社稷、安生民之大臣,如刘弘、陶侃、谢玄、檀道济、沈庆之之流也;即有王敦、桓温、刘裕、萧道成之权奸,执魁柄以临之,亦安至是哉?以在下之义而言之,则寇贼之扰为小,而篡弑之逆为大;以在上之仁而言之,则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故明王之涖臣民也,定尊卑之秩,敦忠礼之教,不失君臣之义,而未尝斤斤然畏专擅以削将相之权。子孙贤,何畏于彼哉?其不肖也,则宁丧天下于庙堂,而不忍使无知赤子窥窃弄兵以相吞齧也。鲁之末造,三桓之子孙既弱,阳虎、公山不狃狂兴,而鲁国多盗,孔子伤之矣!徒以抑疆臣为春秋之大法乎?故以知胡氏之说,宋人之陋习也。

译敬帝 一 义能够产生勇,勇能够成就义。没有勇气的人,不能同他建立义;正如没有义的人,也不能同他谈论勇。王僧辩并不是不懂义的人。元帝让他进攻湘州、杀死萧栋,他没有服从。他亲自建立了平定建平叛贼的大功,又接受重任镇守京邑,本来是有条件有所作为的。高洋派邢子才率领一支军队护送萧渊明,使他做梁主。萧渊明不是武帝的子孙,却挟持异族势力闯入梁境;如果让他成功,萧晋就会成为宇文氏的附庸,萧渊明向高氏述职,梁国被一分为二,分别向两个胡虏称臣。这正是王僧辩肝脑涂地报效宗社、为中原保留一线生机的时候。王僧辩已经派裴之横在东关抵御萧渊明,也已经知道敬帝已正位为君,而萧渊明是叛贼。可是裴之横战败身死后,他竟立即屈节迎接萧渊明入境,这是多么怯懦啊!高氏当时正与宇文氏争夺生死存亡,显然不可能乘梁国内乱窥伺梁国。它派偏师护送萧渊明入境,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邢子才只是雕琢辞章的文士,王僧辩据守长江,等待他失败,绰绰有余。可是王僧辩竟震惊动摇、丧失守节,废黜君主而奉迎叛贼,只顾满足胡虏的意志,最终因此受到极大的恶名惩罚,在陈霸先手下授首,成为千古笑柄。这样看来,为什么不坚守节操,临江与高洋争一时的生死呢?没有勇气的人,不能巩固自己的义,结果自身和名声都毁了,难道不可悲吗!所以,不懂义的人,可以使他懂得义;但懂得有义而勇气不足以决断的人,即使是明君也无法替他鼓励振作,诚信的朋友也无法替他扶助提携,最终会陷入大恶而丧失生命。因此说:勇是上天赋予的德性,和仁、智并列而成为三种德性。二 以先王为法,应当效法他们的道;只效法他们的法制,有时会违背道;只效法他们的名目,就连他们的法制也没有真正效法。道取法于天,法制取法于人,名目取法于事物。道产生于内心,法制产生于事务,名目产生于言语。言语方面,南北地域不同,古今时代不同,质朴与文饰的崇尚也不同;各自用自己的语言来说明道、说明法制。道和法制如果相同,言语即使不同,归宿也是一致的。以先王为法却只效法其名目,只有王莽、宇文泰是这样。王莽的愚昧,是刘歆引导的;宇文泰的虚伪,是苏绰引导的。他自以为实行的是《周官》,就把它当成《周官》本身;这样会使天下后世讥笑《周官》不合于道,并认为先王不值得效法,这也并非没有理由。名目本来就是道和法制所不在的地方。宇文泰自以为是周公,是叛逆者丧失心智、放纵志意的常态;苏绰把宇文泰当作周公,是谄媚者丧失心智、失去志向的常态。李弼、赵贵、独孤信、于谨、侯莫、陈崇,是什么人,竟能同天地四时一样施行教化、治理天下?可悲啊!先王之道衰落,竟到了这种地步!高洋篡夺帝位,梁、陈苟且偷安,于是宇文氏得以在关中上演猴戴帽、马起舞的闹剧,又用华饰掩盖其腥膻污秽来欺骗世人。若不是这样,王莽的首级被砍在渐台,宇文泰难道还能幸免吗?用道来效法先王而忽略他们的法制,不足以治理天下;用法制来效法先王而没有他们的道,只足以造成混乱;用名目来效法先王,却连他们的法制也丧失,必然足以亡国。宇文泰没有灭亡,是时势使他不能灭亡。到了隋朝,革除了宇文泰的妄举,顺应时势设置官职,延续了一千多年,虽有增损却不能改变;遵循实际所取得的成效,清楚可见。《周礼》六官制度中有精微的意义,懂得这一点的人,哪里会拘泥于法制,更何况拘泥于名目呢?三 权臣是国家的蛀虫,却不是天下的祸害;权力小则专擅,权力大则篡夺,圣人难道没有考虑过吗?可是五经的文字中,并没有防制权臣的办法。胡氏为《春秋》作传,才开始战战兢兢地像关押猛虎一样防制权臣;宋人的猜忌习气,最终使自己变得软弱,把天下交给了异族。假如孔子的本意真是这样,那么他担任司寇、代理相职的那一天,必定会把诛杀三桓作为急务;又何必厌恶陪臣掌握国政,何必忧虑平民的议论呢?所以可知,胡氏所传的《春秋》是宋人的私见,并不是圣人的旨意。岳侯之死,正是这种说法先迎合了庸主的心意。自晋朝东渡以来,王敦首先叛逆,桓温接踵而来,历代都有权臣,司马氏、刘氏、萧氏的宗庙社稷也因此相继转移。那些叛逆尚未成功,却起兵作乱的人,如王恭、殷仲堪、刘毅、沈攸之、萧颖胄,都是因愤怒而起兵,同京城相争。然而军队屡次作乱,国家屡次危急,百姓仍然能够彼此保全;乱民没有掠夺的恶行,弱者没有流离的痛苦,祸乱只停留在上层,下面百姓的生活因此没有受到惊扰。这是因为除非出身世族或有大功勋,否则不能掌握朝廷权力;不掌握朝廷权力,就不会产生觊觎之心。民间并非没有桀骜的豪强,只是屈服于权势之下,终究不敢放肆。到了侯景之乱,羊侃死了,韦粲战死,柳仲礼无能而败,萧氏子孙分掌州郡,接连互相残害,而梁朝没有勇猛的大臣。于是陈霸先以吴下寒族出身、岭表卑官的身份,纠集粤峤之民,起兵拯救国难;王僧辩借助他的力量取得成功。于是建业、荆江、北府、三吴的牧守,都把自己的权力倒授给山溪洞壑中的豪强。国家没有世族尊贵、居中控制外部的大臣,像陈霸先这样的寒微之士逐渐成为天子;次一等的也分掌州郡、持符节分镇一方,成为重臣;此后权力下移,在偏僻乡邑之中,凡是魁伟豪杰、骁勇雄强的人,都昂然自命地说:“大丈夫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成就的呢?”因此周迪、留异、熊昙朗、陈宝应纷纷振臂起兵;甚至十姓百家中稍有心机和膂力的人,也都在自己的里巷聚集人众,放弃农桑,拿起耰和鉏,互相掠夺。在这个时候,强者自己投入刀锋,弱者坐等刀斧加身,天下的混乱达到极点。即使没有像刘弘、陶侃、谢玄、檀道济、沈庆之这类建立威势、消除祸患萌芽、保卫社稷、安定百姓的大臣;即使有王敦、桓温、刘裕、萧道成这样的权奸,掌握最高权柄来统治他们,局势又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从下层百姓的义理来说,盗寇作乱是小祸,篡夺弑杀的叛逆才是大祸;从上层统治者的仁德来说,一个姓氏的兴亡是私事,而百姓的生死是公事。所以明王统治臣民时,确定尊卑的秩序,敦厚忠礼的教化,不失君臣之义,却从来不斤斤计较地害怕将相专擅而削弱他们的权力。子孙贤明,还怕什么权臣呢?子孙不肖,那么宁可让天下在朝廷中丧失,也不忍让无知的百姓窥伺、窃取权力、操弄兵器而彼此吞噬。鲁国末年,三桓的子孙已经衰弱,阳虎、公山不狃狂妄兴兵,鲁国于是盗贼众多,孔子为此悲伤。难道只凭压制强臣就是《春秋》的大法吗?因此可知,胡氏的说法,不过是宋人的陋习。

卷十八◎陈高祖〖一〗自曹魏以迄于宋,皆名为禅而篡者也。盖尝论之,本以征诛取天下,狃于习而假迹于篡者,唐高祖也,其名逆,其情未诈,君子恶其名而已。以雄桀之才起而图功,其图功也,以觊得天下为心,功既立而遂攘之,曹魏、刘宋也,而刘宋之功伟于曹魏矣。受推诚托孤之命,遂启逆心,非不立功,而功不在天下,以威福动人而因窃者,司马氏也。无固获之心,天下乱而无纪,一旦起而攘之者,宋太祖也。无功于天下,天下已乱,见为可夺而夺之者,梁武帝也。既无功矣,蓄奸谋以从人于弑逆,因而夺之者,萧齐也。本贼也,而名为禅者,朱梁也。若夫陈氏之篡梁,功劣于曹、刘,而抑有功焉。天下之乱已极,可攘而攘之,亦无固获之心,如是,则不足以颉颃于刘宋,而优于赵宋,有讨平侯景之义;愈于曹、马者,无素蓄之奸;贤于梁武者,无犯顺之兵也。是故其为君也虽微,而其罪亦轻矣。却渊明而复辟于敬帝,非果念武帝之子孙而固立之,然当其时,江左之不能自立甚矣,萧詧称藩于宇文,以杀叔父而保一隅,以号为君,渊明称藩于高氏,以蔑君之遗孙,而拥虚号以为君,皆非君也。宇文,高氏守藩之臣也,使渊明得立,则举江东以属服于高洋,尤惨也。陈高非忠于萧氏,而保中国之遗民,延数十年以待隋之一统,则功亦伟矣哉!夫陈高始起岭表之日,逮乎入讨侯景之初,固知其未有妄干天位之志也,萧氏子孙自相戕贼,天下莫适为主,而后思攘之,其罪既轻,虽无赫赫之功,而功亦不可泯,视隋之居中狐媚以夺宇文氏者远矣。若夫君子之有恕于隋者,则以中国代夷狄,得之不以其道,而终不可名为篡也。此陈、隋之后,天下所以定也。惜乎唐之不正名为诛弑父虐民之独夫,而托之乎禅,以自居乎篡也。〖二〗君子之善善也,豪毛必取,唯其豪毛之果善也。若夫赫然著一善之名而实无,非恶役于其名而取之,则受罔于非其道,为愚而已矣。陈氏篡梁,王琳起兵至湓城以伐陈,赫然讨贼之义举也。自君子论之,子之篡燕,齐宣王兴师伐之,而孟子曰:“以燕伐燕。”若琳者,岂但以陈伐陈哉?琳起兵以救元帝于江陵,正也。萧詧导宇文氏以戕元帝,而毁其宗社,詧者,琳之仇雠也;而詧不能独成其恶,元帝死于宇文氏之刃,则宇文氏尤琳之不共戴天者也。侯平不受琳之指麾,琳遂奉表于高洋,去华即夷,恶已大矣,犹曰高氏非吾雠也;以妻子陷入于关中,复奉表称臣而西向,身为盟主,二三其德,荏苒妻子之私爱,北面稽颡于杀吾君、亡吾国之索虏鲜卑;斯人也,陈主所蠭虿视之,不以为人类者也,而何能奉词以讨陈邪?萧詧,琳之雠也,敬帝非琳之雠也,元帝死亡,敬帝以武帝之孙元帝之幼子立于建业,琳既两奉表于二虏,复称臣于敬帝,以縻系于梁,梁征之为司空而不至,何为者也?使琳果有匡复之心,则身既为上流之盟主,应司空之召,人奉敬帝,折陈氏之邪心,夫岂不能?既怀贰心,亲高齐而忘故国,及陈之篡,乃窃讨贼之名,以与陈氏争,倚高氏之援,求萧庄以借为主,一人之身,倏彼倏此,廉耻荡然,而尚可许为讨贼之师乎?幸与陈氏胜矣,陈而败也,高洋乘乱而取江东,琳不能禁,固琳之所不恤也。假令萧庄得入建业而君梁,琳因起而夺之,势所必然,抑琳志之固然者也。无恒之小人,旦夕莫测,而许之以讨贼之义乎?即后事而观之,陈遣谢哲往说,而琳又还湘州,陈高祖殂,复背约而奉萧庄屯湓城以称帝,大败于侯瑱,而奔齐之志决矣,此琳始终变诈之情形也。故曰非但以陈伐陈也。呜呼!人至于无恒而极矣,无恒者,于善无恒也,于恶亦无恒也;于恶无恒,而有时乎善,其果善与,犹不可据也,况乎其徒以名邪?为君也忠而死,为父也孝而死,非为君父而忠孝也,吾臣吾子不忍自废者也,岂忍以忠臣孝子为可猎取之浮名乎?失身于异类,则已无身矣,无身而君谁之君,父谁之父,遑及忠孝哉!且若琳者,则又失身于异类而亦无据也,倏而禽,倏而人,妖魅而”矣。今有妖魅于此,衣冠粉泽,而遂乐推之以为人,非至愚者不然。然则假琳以梁臣之名,而嘉予其伐陈之义,又何以异于是?人之别于禽兽,恒而已矣。君子之观人,絜其初终以定其贞邪,持论之恒也;乍然见其袭义之虚声而矜异之,待其恶已败露而又贬之,亦持论之无恒者也;无恒则其违琳也不远矣。善善而无一定之衡,可不鉴与!〖三〗

译卷十八 陈高祖 一 从曹魏直到刘宋,都名义上说是禅让,实际上却是篡夺。我曾经论述过:本来凭借征伐诛讨取得天下,却因沿袭惯例而假托篡夺之名的,是唐高祖;他的名义是叛逆,实情却还没有欺诈,君子只是厌恶他的名声罢了。凭借雄杰的才能起兵而图谋功业,以取得天下为目标,功业建立后便夺取天下的,是曹魏、刘宋;其中刘宋的功业比曹魏更大。接受推诚托孤的遗命,却由此萌生叛逆之心,并非没有建立功劳,但功劳不在天下,而是凭威势恩福动摇人心,趁机窃取天下的,是司马氏。没有预先固取天下的心思,天下大乱、纲纪崩坏后,突然起兵夺取天下的,是宋太祖。对天下没有功劳,天下已经混乱,见到天下可以夺取便夺取的,是梁武帝。既没有功劳,又蓄谋奸计,顺从他人参与弑逆,因而夺取天下的,是萧齐。本来就是贼,却名义上说是禅让的,是朱梁。至于陈氏篡夺梁朝,功劳比曹魏、刘宋小,但也还是有功。天下的混乱已经到了极点,既然可以夺取便夺取,也没有预先固取天下的心思;这样看来,它不足以与刘宋抗衡,却优于赵宋,因为有讨伐平定侯景的功劳;比曹魏、司马氏好,在于没有预先蓄积奸谋;比梁武帝贤明,在于没有用违背顺理的军队发动战争。因此它虽然做君主的功业微小,罪过也较轻。拒绝萧渊明而拥立敬帝,并不是果真念及武帝的子孙而坚决拥立他;但在当时,江左已经非常难以自立。萧詧向宇文氏称藩,为了杀死叔父而保住一隅之地,并以此名义称君;萧渊明向高氏称藩,轻蔑君主的遗孙,拥立一个空洞的名号而称君,这两人都不是真正的君主。宇文氏、高氏只是守卫藩国的臣子;假使萧渊明得以即位,势必使整个江东归附臣服于高洋,那就更加惨了。陈高祖并不是忠于萧氏,而是保全中原遗民,延续数十年,以等待隋朝实现统一;这样看来,他的功劳也很大啊!陈高祖最初在岭表起兵时,直到开始入讨侯景的时候,本来就知道他还没有妄图夺取天子之位的心志。萧氏子孙彼此残杀,天下没有合适的君主,陈高祖这才想到夺取天下;他的罪过因此较轻。虽然没有显赫的功劳,但功劳也不能抹杀;与隋朝处于中间,像狐狸般献媚取巧以夺取宇文氏天下的行为相比,相差很远。至于君子对隋朝有所宽恕,是因为它以中原取代夷狄;虽然取得天下不合正道,但终究不能把它称为篡夺。陈、隋之后,天下之所以能够安定,正是这个缘故。可惜唐朝不肯正名,承认自己诛杀父亲、虐待百姓的独夫行为,却把它假托为禅让,因而自居于篡夺者之列。二 君子称许善行,即使像毫毛一样微小的善也一定取用,只是因为那一点微小之处确实是善。至于显著地拥有某种善的名声,实际上却没有这种善;如果不是厌恶这种虚名而仍要取用它,就是被不合正道的事蒙蔽,成为愚人罢了。陈氏篡夺梁朝时,王琳起兵到湓城讨伐陈氏,这在表面上是声势显赫的讨贼义举。从君子的角度来看,子之篡夺燕国,齐宣王出兵讨伐他,孟子却说:“这是用燕国讨伐燕国。”像王琳这样,难道只是用陈氏讨伐陈氏吗?王琳起兵,是为了在江陵救援元帝,这本来是正义的。萧詧引导宇文氏杀害元帝,毁灭他的宗庙社稷;萧詧是王琳的仇敌。萧詧不能独自完成他的恶行,元帝死在宇文氏的刀下,所以宇文氏更是王琳不共戴天的仇敌。侯平不接受王琳的指挥,王琳于是向高洋奉上表章,离开华夏而归附夷狄,罪恶已经很大了,却还说高氏不是自己的仇敌;后来妻子儿女陷在关中,他又奉表称臣向西而去。自己原本是盟主,却反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顾念妻子儿女的私爱,向杀害自己君主、灭亡自己国家的索虏鲜卑北面叩拜。这种人,陈主看他如同蜂虿,不把他当作人类;他又怎么能奉上言辞去讨伐陈氏呢?萧詧是王琳的仇敌,敬帝却不是王琳的仇敌。元帝死后,敬帝以武帝之孙、元帝幼子的身份在建业即位。王琳既然两次向两个胡虏奉表,又向敬帝称臣,仍然想借此维系梁朝;梁朝征召他担任司空,他却不肯前往,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假使王琳果真有匡扶复兴的心愿,那么他既然已经是上流地区的盟主,又接受司空的征召,奉敬帝为主,打击陈氏的邪心,难道还做不到吗?他既然怀有二心,亲近高齐而忘掉故国,等到陈氏篡位后,才窃取讨伐贼臣的名义,来同陈氏争斗,倚仗高氏的援助,又请求萧庄,借他作为君主;同一个人,忽而站在这边,忽而站在那边,廉耻荡然无存,这样的人还可以被称为讨贼的军队吗?即使他侥幸战胜陈氏,陈氏一旦失败,高洋乘乱夺取江东,王琳也无法制止;这本来就是王琳不顾惜的事。假如萧庄能够进入建业称梁帝,王琳便会起兵夺取他的地位,这在形势上是必然的,也是王琳固有的心志。像这样没有操守的小人,早晚都不可预测,难道还可以把讨贼的正义许给他吗?从后来发生的事看,陈氏派谢哲前去劝说,王琳又退回湘州;陈高祖去世后,他再次背弃约定,奉萧庄屯兵湓城而称帝;在侯瑱手下大败,于是投奔北齐的念头就决定了。这就是王琳始终反复欺诈的情形。所以说,事情不只是借陈氏来讨伐陈氏而已。唉!人的没有操守,竟到了极点。没有操守,就是对善没有恒心,对恶也没有恒心;对恶没有恒心,偶尔做些善事,究竟算不算善,尚且不能据此判断,何况只是凭借一个名声呢?作为君主的臣子,忠诚到死;作为父亲的儿子,孝顺到死,并不是因为有君父才表现忠孝,而是因为自己作为臣子、儿子,不忍心自行废弃这种本分。难道能忍心把忠臣孝子的名声当作可以猎取的浮名吗?一旦把自身交给异族,就已经失去了自身的立场;既然没有自身的立场,那么君主是谁的君主,父亲是谁的父亲,还哪里谈得上忠孝呢?况且像王琳这样的人,既把自身交给异族,也没有可以凭据的立场;忽而像禽兽,忽而像人,简直是妖魅而已。如今这里有一个妖魅,穿戴衣冠、涂脂敷粉,便竟然高兴地推举他,说他是人;不是极愚蠢的人不会这样做。那么,假借王琳梁臣的名义,赞美他讨伐陈氏的义举,又同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同呢?人与禽兽的区别,只在于能否守常而已。君子观察一个人,要考察他从开始到最后,以此判定他是否坚贞邪正;这是持论有恒。可是,刚看到他袭取义名的虚声,便夸耀他的奇异;等到他的恶行已经暴露,又贬斥他,这也是持论没有恒心。没有恒心的人,同王琳的距离就不远了。赞美善行却没有固定的尺度,难道能不引以为鉴吗?三

被征不屈,名为征士,名均也,而实有辨。守君臣之义,远篡逆之党,非无当世之心,而洁己以自靖者,管宁陶潜是也。矫厉亢爽,耻为物下,道非可隐,而自旌其志,严光、周党是也。閒适自安,萧清自喜,知不足以经世,而怡然委顺,林逋、魏野之类是也。处有余之地,可以优游,全身保名而得其所便,则韦、种放是也。考其行,论其世,察其志,辨其方,则其高下可得而睹矣。琼者,孝宽之兄,放者,世衡、师道之族也,故二子者尤相肖。其家,赫然著显名、居厚实于天下,而己得以高卧,邀人主之尊奖,则亦何求于一命之荣哉?二子者尤相肖也,此为逍遥公、豹林处士而已矣。

◎文帝〖一〗文帝既以从子继高祖而立,宇文氏遣高祖之子昌归陈,文帝与侯安都毙之于江,帝之贪位安忍,其恶无所逃矣。所可重伤者,昌之愚而为狡夷投之死地以乱陈也。昌在关中,高祖屡请之,而宇文氏不遣,持重质以胁陈。高祖殂,乃亟遣之归,知其兄弟必争,则己乘之以收其利。萧纪争而得巴蜀,萧詧争而得江陵,其术两雠,复以试之建业,其情晓然易见,而何昌之不觉也!侯安都之戕贼行而昌死于道,丧一夫公子耳;宇文氏无一族之援,一使之逆,于己无损也。昌不死,而陈有奉之者,则必求援于己,卷土而奉藩,昌不能违,不复有陈矣。昌何利于此,而徒为宇文氏伥乎?昌不听而终老于关中,虽居异域,自以梁亡被虏,非投身幽谷如刘昶、萧宝寅之迷也。仲雍断发文身以全孝反而大周祚,则委贽于宇文氏,其又何伤?晋文公谢秦伯得国于斯之命,岂忘君晋哉?秦奉已以入,而己制于秦,惠公之所以见获于韩原,文公不屑为也。父死之谓何,而忍利其国,秦人之谋折矣,故晋以宁,而文公终以霸。天命在己,恶知其不为晋文,其不然也,以亡公子优游于南山、渭水之闲,可以全身而不贻祸于宗国,又何怨乎?或曰:“此仁者之事,非昌之所及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出乎仁则入乎不仁;危其国,亡其身,不仁不可与言,而为人所颠倒,一闲而已。身死则为陈昌,国危则为萧詧,昌不仁而文帝、安都以不仁应之,昌先之矣。〖二〗国破君危,志士奋兴以图匡复,此决起一朝,无暇豫计其始终者也,豫计则不果矣。虽然,亦有不容不豫计者。乱一起而不知所届,事会之变,未可测矣,所可豫计者,己有其初心,道有其大常也。或死乎?或弗死乎?死有所为死,生有所为生,变虽生于始谋之外,而心自依乎其初,此之谓豫计。志不定,义不明,以义始,以乱终,利害乱其中,从违失其则,则为王琳而已矣。孙瑒之始,与琳俱起,本以萧詧引宇文攻元帝于江陵,急于入援,以拯元帝之危,而存梁之宗社;不及而江陵陷,元帝死,事虽不克,而为吾大雠者,宇文氏也。陈氏攀敬帝以之而又篡之,则其意计不及,忽然之变也,于是而琳志乱矣。外既偪而内复溃,琳乃首施两端,偏奉表于二夷,观望以拒陈,遂受高齐骠骑之命,终为异类矣。而瑒异是,宇文氏授瑒以刺史,瑒誓死以拒,守孤城而不降,使城陷而死焉,瑒得死所矣。乃陈兵至,周围解,兵力已疲,民情已释,旁徨四顾,故国已亡,而无可托足,乃集将佐而告之曰:吾与王公同奖梁室,勤亦至矣,时事如此,岂非天乎!”乃举州以降陈。非降也,不降而无所归也。救江陵拒宇文者,瑒之初心也;陈之篡,梁之亡,非瑒始计所及也。瑒非敬帝之臣,陈高有篡弑之逆,而敌怨不在后嗣,文帝非躬篡之主,不辱其身于加刃吾君之狡夷,瑒可以无死,而又为谁死邪?若此者,瑒不能豫计于先,而抗宇文以全郢城,则其素所立之志,终始初无异致,瑒何病哉?无他,王琳虽名为义,而图功徼幸之心胜,则遇变而不知所择;瑒义在心,而不仅以名,事虽不济,而义终不坠也。决死一旦,而挟功利以为心,物必败之,亦恶知变之所生而早计之哉?〖三〗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类之已败,则虽非贪人,相习于乱,大风之隧,当其隧者,无不靡也。贪人之所吹指成乎风,而类无不败,且不自知其为大恶,捐名义以成乎乱贼,而后人道绝矣。华歆、贾充、刘穆之、谢晦、沈约、褚渊、崔季、舒胥,贪人也,扶人为乱贼,居篡弑之功,而身受佐命之赏,弗足责也。王晞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烂熟耳。”高演报其翼戴之功,使为侍郎,苦辞不受,知贪人之不保令终,而静退以全身,非华歆辈之匹也。乃首倡逆谋,力为赞画,夜入帷幕,忘生蹈险,以夺高殷而弑之。唏不自为荣膴也,徒焦肺困心不恤族诛之祸,唯恐演之不成乎篡,何为者邪?功成而不受赏,安下位以终身,使移此心以尽诚于君父,而奖掖人于忠孝之途,则于诸葛公桑株八百、薄田十顷之节,又奚让焉?然而唏憯不畏疚,以为乱贼之腹心者,何也?篡夺之风,已成乎隧,当其隧者靡焉,习以为安,而不知其动摇之失据也。民彝泯矣!天理绝矣!百年之内,江东、河北视弑君父如猎麕鹿,篡国如掇蜩蝉,无有名此为贼而惊心动魄者。唏固曰:吾为其所应为,而不受佐命之赏,则道在是矣。悲哉!华歆辈之败人类,而人类无能更存也!上不引千秋之公义以自择所趋,习染时风以为固然,从后而观之,恶岂有瘳?而一曲之操,其能揜不赦之辜哉!〖四〗

译被征召却不肯屈从,名义上都称为征士,但名义相同,实际情况却有区别。守持君臣之义,远离篡逆之党,并非没有关心当世的志向,而是洁身自守、求得安定,管宁、陶潜就是这样。故意表现得刚强高傲、爽直不羁,以做他人的属下为可耻;道义并非可以隐退,却自行表明自己的志向,严光、周党就是这样。以闲适自得为安,以萧散清淡为乐,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治理世事,却怡然自得地顺其自然,林逋、魏野一类人就是这样。处在有余裕的地位,可以从容自适,保全自身和名声,并得到适合自己的处境,这就是韦、种放。考察他们的行为,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观察他们的志向,辨析他们各自的做法,那么他们的高下就可以看出来了。琼是孝宽的兄长,放是世衡、师道的族人,所以这两个人尤其相像。他们的家族在天下显赫,拥有丰厚的家业,而他们自己能够高卧闲居,又得到君主尊贵的褒奖,那么还需要求取一官半职的荣耀吗?这两个人尤其相像,他们不过是逍遥公、豹林处士这样的人罢了。文帝 一 文帝已经以高祖的侄子身份继承高祖而即位,宇文氏把高祖的儿子昌送回陈国,文帝却同侯安都在江上杀死了他。文帝贪恋帝位而且残忍无情,他的罪恶无处可逃。所尤其令人痛惜的,是昌愚蠢,竟被狡猾的异族推入死地,以此扰乱陈国。昌在关中时,高祖多次请求宇文氏送还他,宇文氏却不肯,扣留这位重要人质来威胁陈国。高祖去世后,宇文氏才急忙把他送回去,因为知道他的兄弟必然争斗,便想乘机从中获利。萧纪争夺而得到巴蜀,萧詧争夺而得到江陵,宇文氏把这种手段用在两人身上,又拿来试探建业,意图明白易见,昌为什么竟没有察觉呢?侯安都杀害昌,昌死在途中,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公子罢了;宇文氏没有同族的援助,派一个使者去作逆,对自己并无损失。昌如果不死,而陈国有人奉他为主,那么他一定会向宇文氏求援,卷土而来奉行藩属之礼,昌也不能违抗,这样陈国就不再存在了。昌从这件事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却白白做了宇文氏的帮凶呢?昌如果不听从而终老关中,虽然身处异域,却可以自认是梁朝灭亡后被俘,并不是像刘昶、萧宝寅那样投身幽谷、陷入迷途。仲雍断发文身来保全孝道,反而使周的国运长久;那么把礼物献给宇文氏,又有什么伤害呢?晋文公向秦伯辞谢,凭借秦国给予的机会取得国君之位,难道就忘了晋国的君主吗?秦国扶持他回国,他反而受秦国控制;惠公因此在韩原被擒,晋文公不屑于这样做。父亲死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难道能忍心以谋取本国为利吗?秦人的计谋因此破灭,所以晋国得以安定,文公最终成就了霸业。天命在自己这一边,怎么知道他不能成为晋文公呢?如果不是这样,让这位亡国公子在南山、渭水之间优游度日,也可以保全自身而不给宗国带来祸患,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有人说:“这是仁人的作为,不是昌所能做到的。”其实只有两条路:仁与不仁罢了。走仁道就不会陷入不仁;使国家陷入危险,使自身丧命,都是不仁,不值得同他谈论,而被人颠倒利用,也只在一念之间。自身死亡,便成为陈昌;国家危亡,便成为萧詧。昌不仁,文帝、侯安都也以不仁回应他,而昌先走上了这条路。二 国家破亡、君主危急时,有志之士奋起图谋匡扶复兴;这是一时决然奋起的行动,没有余暇预先筹划它的始终。如果预先筹划,反而可能不能果断行动。不过,也有不得不预先筹划的情况。乱局一旦发生,不知道会发展到哪里,事势和机会的变化又无法预测;所能预先筹划的,只是自己已经有了最初的心志,道义有它根本的常理。是死,还是不死?死,要有应当为之而死的事情;生,也要有应当为之而生的事情。变化虽然可能发生在最初谋划之外,但内心自始终依循当初的原则,这就叫作预先筹划。志向不坚定,道义不明白,以道义开始,以混乱结束,利害搅乱其中,采取或不采取行动都失去准则,那就只是王琳罢了。孙瑒当初同王琳一起起兵,本来是因为萧詧引宇文氏在江陵进攻元帝,急于入援,想拯救元帝的危难,保全梁朝宗庙社稷;后来来不及援救,江陵陷落,元帝死亡,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成为我们最大仇敌的,是宇文氏。陈氏拉拢敬帝,借此行事,后来又篡夺帝位;这种意图和计谋不是孙瑒原先所能料到的,是突然发生的变化,于是王琳的志向就乱了。外部已经逼迫,内部又崩溃,王琳于是首先采取两面手法,分别向两个异族上表,观望形势以抵抗陈氏,最终接受北齐骠骑的任命,终于成为异族之人。孙瑒却与此不同,宇文氏授予孙瑒刺史之职,孙瑒发誓至死拒绝,守着孤城不投降,直到城陷而死,孙瑒算是死得其所了。后来陈军到来,北周的包围解除,但军队已经疲惫,民心已经解脱;孙瑒徘徊四顾,故国已经灭亡,又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于是召集将领和属官告诉他们说:“我同王公一起扶助梁室,尽力已经到了极点。时局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献出全州投降陈氏。这不是主动投降,而是不投降便无处可归。救援江陵、抵抗宇文氏,是孙瑒最初的心愿;陈氏篡位、梁朝灭亡,并不在孙瑒最初的谋划之内。孙瑒不是敬帝的臣子,陈高祖有篡夺并弑杀君主的逆行,但仇敌并不在敬帝的后嗣;文帝也不是亲自篡位的君主,孙瑒不必因把自己交给曾加害自己君主的狡猾异族而受辱。孙瑒可以不死,那么又是为谁而死呢?像这样,孙瑒虽然不能在事先预料到后来的一切,但他抗拒宇文氏而保全郢城,那么他平素所确立的志向,从开始到最后本来没有改变,孙瑒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没有别的原因:王琳虽然名义上讲义,却是谋求功名、侥幸取胜的心思占了上风,所以遇到变化便不知道如何选择;孙瑒的义存在于内心,而不只是为了名声,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义始终没有坠失。一下子决意赴死,却把功利放在心上,外物必然会使他失败;又怎么会知道变化从哪里产生,并预先筹划呢?三 《诗经》说:“大风有通道,贪婪的人败坏同类。”同类既已败坏,即使不是贪婪的人,只要习惯于混乱,大风所经过的通道,凡是处在它所经过之处的,没有不被摧折的。贪婪的人所吹嘘指使的事情形成了风势,同类无不败坏,而且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大恶,抛弃名节道义来促成叛乱盗贼,后来做人之道也就断绝了。华歆、贾充、刘穆之、谢晦、沈约、褚渊、崔季、舒胥,都是贪婪的人;他们扶助别人作乱作贼,取得篡位弑君的功劳,自己又接受辅佐新君的赏赐,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王晞说:“并不是不喜欢做显要官职,只是把这件事想得太透彻了。”高演报答他拥戴自己的功劳,让他担任侍郎,他极力推辞不接受,因为知道贪婪的人不能保全善终,所以安静退处以保全自身,这不是华歆一类人所能相比的。可是他竟首先倡导叛逆的谋划,竭力为之筹划,夜里进入帷幕之中,忘却生死、冒险行事,只为夺取高殷并杀死他。王晞自己并不是为了求取荣华富贵,只是焦心劳神,根本不顾全族被诛的祸患,唯恐高演不能成功篡位;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功成之后不接受赏赐,安处低位终其一生,把这种心思转来竭尽忠诚于君父,并扶助他人走上忠孝之路,那么同诸葛公置桑树八百株、薄田十顷的操守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然而王晞竟然不怕内心惭愧,甘愿做乱贼的心腹,这是为什么?篡夺的风气已经形成了通道,凡处在这条通道中的人都会被摧折;他们习惯于此而把它当作安稳,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因这种风气动摇而失去了立足之处。民众的常道已经泯灭了!天理已经断绝了!百年之内,江东、河北把弑杀君主和父亲看得如同捕猎麋鹿,把篡夺国家看得如同伸手拾取蝉蜩,没有人把这种行为称为贼而惊心动魄。王晞还坚持说:“我做的是他所应当做的事,而且没有接受辅佐新君的赏赐,这样道义就在这里了。”可悲啊!华歆一类人败坏了人的伦常,而人的伦常已经无法重新保存了!他们向上不能援引千秋不变的公义来选择自己的道路,反而习染当时的风气,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从后世看来,这种罪恶哪里会有痊愈的一天?而局部的操守,难道能够掩盖不可赦免的罪过吗?四

以乱人为可畏者,懦夫也;以乱人为不可畏者,妄人也。庄周氏自谓工于处乱人矣,一以为猛虎,一以为婴儿,一以为羿之彀中而不可避也,一以为大浸稽天而可不溺也。懦夫闻之,益丧其守;妄人闻之,益罹于凶;则唯失己,而谓轻重之在物也。虞寄侨处闽海,陈宝应连周迪、留异以作乱,寄著居士服,屏居东山寺,危言不屈,宝应纵火焚寺以胁之,威亦熯矣,而寄愈危,责责宝应也愈厉。如寄者,岂不戒心于乱人之锋刃,而任气以行邪?乃终岳立千仞而不以宝应之凶悖为疑,非妄以轻生、狎暴人而姑试也,求诸己者正而已矣。浸令不然,心非之,抑诡随之;私议之,而面讳之;亟于求去,而多方以避之;放言毁度,佯狂闵默以顺之;皆庄周所谓缘督之经也。而早为乱人之所测,祗以自辱而无补于祸难。妄之兴,懦之变也。夫君子正己而已矣,可为者奚惴而不为?可言者奚惮而不言?乱人虽逆,凋丧之天良未尽绝于梦寐,天可恃也;即不可恃,而死生有命,何所用吾术哉?是以知虞寄之可为君子矣。欧阳纥反于广州,流寓人士,惶骇失措,而萧引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响亦安坐耳,直己以行义,何忧惧乎?”寄近宝应而危,引远纥而安,寄直己之道行,引直己之志定,其归一也。反是,则韦思祖以畏葸为赫莲勃勃所恶而死,赵崇以轻薄为朱温所怒而死,崇呼槖驼为山驢王以诮温。刚柔无据而可,惟其处己者未正也。〖五〗儒为君子者也,君子不可欺者也。儒而受欺于人,则不惟无补于世教,而其自立也,亦与欺为徒。因以欺人而自欺也。甚矣!养老之典,儒者重言之,不审于何以养也;则宇文邕胡孙而优俳,遂谓其可登箫韶之缀兆也!汉儒饰文而迷其本,于是桓荣,李躬受割牲躬馈之荣施。今且未知明帝之果可以养老,而荣、躬之果可为老更否邪?虽然,当东汉之初,天下可无捐瘠离散之苦,而荣与躬非从弑父与君之臣,犹可尸此而无大渐也。宇文氏日糜烂其民以与高齐、陈氏争,丁壮捐尸于中野,农人没命于輓运,父老孤气无告者不知几千万,而于谨以机诈倾危之士,左袒宇文护以弑其君,乃靦然东面登降,坐食于太学,掇拾陈言,如乐人之致语,遂施施然曰:此文王敦孝尊贤之道也。儒者荣之,称说于来今,为君子儒者其然乎?文王之养老,孟子言之备矣,非饰衣冠、陈尊俎、赞拜兴于伯夷、太公之前也。且其为伯夷、太公而后为国老,桓荣、李躬何足以称,而况于谨者,固伯夷所与言而视如涂炭者乎?先王之政,纪于尚书,歌于雅颂,论定于孔、孟,王者之所宜取法,儒者之所宜讲习,无得而或欺,亦无得而自欺者也。语虽略,而推之也,建天地、考三王、质鬼神、俟后圣,无不在矣。汉儒之说,欲以崇道,而但侈其荣利,宾宾然,夫我则不暇也。临海王观于陈氏之代,抑不知当世之无才,何以至此极也!侯安都、周文育、程灵洗战而获,获而囚,囚而击以长锁,鼠窃而逃,仍为大将而不惭,其武人可知矣。刘师知、到仲举奉诏辅政,忌安成王之逼上,乃使殷不侫孤衔口敕人相府,麾王使退,内不令太后幼主知,外不与群臣谋,而不虑其拒命,五尺之童所不为者,身为托孤大臣,谋君国之安危而漫同儿戏,其为执政者,又可知矣。夫当世岂遂无才,而至此极者,何也?人主者,以臭味养贤,以精神感众者也。道以导之,德以得之,道德者,即其臭味;导之得之者,其精神也。陈高祖一偏禆之才耳,任之为大将而固不胜者也,而使为天子,其仅足以致拳勇无廉之武夫,文墨不害之文吏,非是臭味莫相亲,精神不相摄矣。偏求其时而无其人,仅一虞寄,而出为藩王之记室,天下之士,相帅以趋于偷,天生之,人主不成之,当世不尚之,何怪其不碌碌哉?故江东王气之将尽也,为之主者气先疲也。所知、所志、所好、所恶,不出于颎,则人胥奔走于颎中,夕阳之照,晨星之光,趋于尽而已矣。

译认为乱臣贼子可怕的人,是懦夫;认为乱臣贼子不可怕的人,是妄人。庄周自称很善于处置乱臣贼子:一方面把他们比作猛虎,一方面把他们比作婴儿;一方面认为他们处在后羿箭矢的射程中,无法躲避;一方面又认为他们如同洪水漫天,却可以不被淹没。懦夫听了这些话,更加丧失自己的操守;妄人听了这些话,更加遭受凶祸;这样一来只是丧失自我,却把轻重得失说成取决于外物。虞寄寄居在闽海,陈宝应联合周迪、留异作乱。虞寄穿着居士服,退居东山寺,发表激切的言论而不屈服。宝应放火焚烧寺院来威胁他,威势也已经炽烈了,但虞寄反而更加严正,对宝应的斥责也更加严厉。像虞寄这样的人,难道是不戒备乱臣贼子的刀锋,而任凭意气行事吗?他最终像高山一样挺立千仞,并不因宝应凶暴悖逆而疑惧;这不是轻视生命、轻率接近暴徒而姑且试探,而只是要求自己守正罢了。假如不是这样,内心反对他,表面却诡诈顺从;私下议论他,面对他却隐讳不说;急于请求离开,又想尽办法躲避他;放纵言语、毁弃法度,假装狂乱或沉默来顺从他:这些都是庄周所说的顺着中道行事的方法。这样只会早早被乱臣贼子看穿,徒然使自己受辱,却对祸难没有任何补益。妄人的出现,是由懦弱转变而来的。君子只需端正自己罢了:可以做的事,为什么害怕而不做?可以说的话,为什么畏惧而不说?乱臣贼子虽然悖逆,但人心中的良知并没有在梦寐之间完全丧失,天理是可以依靠的;即使不能依靠,死生也有命,又何必使用我的权术呢?因此可以知道,虞寄是能够成为君子的。欧阳纥在广州反叛,流寓当地的人惶恐惊骇、手足无措,而萧引却安然说道:“管幼安、袁曜也不过安坐而已;端正自己,按照义行事,有什么可忧惧的呢?”虞寄接近宝应而处境危险,萧引远离欧阳纥而处境安稳;虞寄实行端正自己的原则,萧引坚定端正自己的志向,他们的归宿是相同的。与此相反,韦思祖因为畏缩胆怯而被赫连勃勃厌恶,最终死去;赵崇因为轻薄而触怒朱温,最终死去。赵崇还称呼橐驼为“山驴王”,以此讥刺朱温。刚强柔弱都没有根据而任意变化,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他们处置自身时没有守正。五 儒者所追求的是成为君子,君子是不可欺骗的。儒者反而受人欺骗,那么不仅不能补益世间的教化,连他立身自处的方式,也同欺骗为伍;于是用欺骗别人来欺骗自己。太过分了!养老的典礼,儒者郑重地反复谈论,却不知道究竟应当怎样养老;于是宇文邕这个胡人孙子、优伶戏子,竟然被说成可以登上箫韶乐舞的行列!汉代儒者粉饰礼文而迷失根本,于是桓荣、李躬接受割牲奉馈的荣宠。现在还不知道明帝果真可以用来养老,桓荣、李躬果真可以作为老臣更替任用吗?不过,东汉初年,天下还没有抛尸饿死、流离失散的苦难,桓荣和李躬也不是跟随弑杀父亲和君主之臣的人,尚且可以承担这样的礼遇而不致造成大变。宇文氏天天使百姓糜烂困苦,同高齐、陈氏争斗;壮丁把尸体丢在荒野,农民在运送物资中丧命,父老孤苦无告的人不知道有几千万。于谨却对这样靠机诈使局势倾危的人,站在宇文护一边帮助他弑杀君主,竟厚着脸皮面向东登堂升降,坐在太学白吃俸禄,拾取陈旧言辞,像乐人致祝词那样说一番话,于是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周文王敦厚孝道、尊重贤人的道理。”儒者竟以此为荣,向后世传扬称说;自称君子儒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周文王养老的道理,孟子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并不是穿戴礼服、陈列酒器俎豆,在伯夷、太公面前赞礼拜舞、进退行礼而已。况且必须先成为伯夷、太公那样的人,之后才配称为国老;桓荣、李躬哪里足以相称,更何况于谨,他本来就是伯夷会同他谈论、却把他视为涂炭之人的那一类吗?先王的政道,记载在《尚书》中,歌咏在《雅》《颂》中,由孔子、孟子论定,是君主应当取法的,也是儒者应当讲习的;没有谁能够加以欺骗,也没有谁可以自欺。话虽然简略,但推究开来,建立天地之道,考察三王之治,质问鬼神,等待后世圣人,都包含在其中了。汉代儒者的说法,本想用来尊崇大道,却只是夸耀荣华利益,过分讲究礼节周旋;至于我,却没有闲暇顾及这些。临海王 考察陈氏统治的时代,实在不知道当时没有人才,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侯安都、周文育、程灵洗作战被俘,俘后被囚禁,囚禁后又被套上长锁,竟像鼠窃一样逃走,仍然担任大将而不感到惭愧;由此可知当时武人的情形。刘师知、到仲举奉诏辅政,忌惮安成王逼迫君主,便让殷不侫孤身带着口头敕令到相府,挥手命安成王的使者退下;对内不让太后和幼主知道,对外也不同群臣商议,却不考虑安成王拒绝命令的可能。连五尺高的童子都不会做的事,他身为受遗命辅政的大臣,却谋划君国安危,轻率得如同儿戏;由此又可知当时执政者的情形。当时难道竟然没有人才,却会到了这种地步吗?君主,是用相同的气味和志趣来培养贤才,用精神来感动众人的。以道引导他们,以德取得他们的拥戴;所谓道德,就是君主与贤才相投合的气味和志趣;引导他们、取得他们拥戴的,就是君主的精神。陈高祖只有偏将副将的才干,任用他做大将本来就未必能取胜,却让他做了天子;他只能招致勇猛而无廉耻的武夫,以及不妨害大局的文吏。除了这种气味和志趣之外,便没有人同他亲近;精神不能相互感通。偶然求得一个合乎时势的人,却没有与之相应的人才,只有一个虞寄,还被外放去做藩王的记室;天下士人相继趋向苟且偷安。人才虽由上天产生,却不是君主所造就,当时也不予崇尚,难怪他们不能有所作为。由此可知,江东王气将要尽了,是因为做君主的人气势先已疲弱。他所了解的、所立的志向、所喜爱的、所厌恶的,都不超出颎的范围,于是人人都奔走在颎所形成的范围之内;这不过是夕阳的光、晨星的光,趋向消尽罢了。

◎宣帝〖一〗自太建十三年以前,论高齐、宇文周事皆附陈下;自太建十二年隋文帝纪号开皇,凡论隋事皆附隋下,唯论陈事则列卷中;陈、隋皆中国之君,南北分疆,义无偏胜也。小人之争也,至于利而止矣;而更有甚焉者,始见为利而争之,非必利也,争之以不相下,气竞而不能止。有国家者,毒众连兵、暴骨如莽而不止;匹夫匹妇,讦讼操戈,两败交伤而不止;乃不知因此而害不弭,舍此而固有利也。明于计者,方争之顷,一念旁及而早知改图矣。晋悼公与楚争郑,用兵十年,连十二国之诸侯,三分四军以疲于道路,仅服一郑,而中国之力已惫。当其时,若舍郑而无可以制楚者,乃服郑而晋遂不竞,楚亦恶能制哉?幸楚之不觉而亦相竞于郑耳,使其舍郑而他图,三川危、天下裂矣。夫晋与楚,非择利而趋也,气不相下,捐躯命以求赢,匹夫匹妇之情也。宇文氏与高齐相持于宜阳,经年不解,韦孝宽以宜阳一城不足损益,彼若弃之来图汾北,我必丧地,欲罢宜阳之兵以防汾、晋,力穷于所争之地,而流念以旁营,孝宽可谓智矣。宇文护不能从,斛律光果弃宜阳而筑十三城于汾北之西境,拓地五百里,孝宽撤宜阳之兵以奔命,而大败于汾北,定阳失,杨敷擒,而其所争者亦败,悁悁忿戾之情,亦恶足以逞哉?孝宽之机甫动,斛律光之情已移,所争者俄顷之閒耳,迷于往者,固不觉也。夫孝宽、光皆趋利之徒也,然于忿戾相乘之顷,返念以自谋成败,思以免无益之死伤,而不徒糜烂生灵于尺寸之土,则又岂徒工于计利哉?利不可竞也,忿尤不可不戢也。固执必胜以快其忿,幸而败,不幸而亡;两俱迷,则徒为斯人之困以自困,将有旁起者坐而收之。匹夫之乘潮竞渡以身饱鱼腹而不惩,事有大于此者,为千古笑。不知不仁,君子之所深恶也。〖二〗为五行之说者曰:“荧惑之精,降为童谣。”言虽非实,而固有指也。荧惑者,以荧荧之光、荧荧之智惑人者也。火之光,荧荧而已,炀之而兴,撤其膏薪而息矣,然当晦也,则闇行者依之以求明,故曰月固不胜火,大明有耀,不足以荧荧矣。故智者求明于日月,而不求明于火,恶其有炀之者也。童谣者,荧荧而惑人者也,是之谓荧惑之精,非必天之星降为童之谣也。善通其义者,可以垂鉴。祖珽欲杀斛律光而无其隙,韦孝宽密为童谣以闲之,而光坐诛。夫天下之为童谣者,皆奸人之造也,岂果祸福之几,鬼神早泄其秘于童稚之口哉?鸜鹆之谣,师已造之,为季氏解逐君之恶也。故童谣者,必有造之之人;即其果中于事理,若河閒姹女、千里草之属,亦时有志疾恶而葸弱畏祸,师妇姑诅咒之智,喋喋于烓壅之閒而已。若灵帝之国必亡,董卓之身必戮,又岂待童谣而知邪?晋文公城濮之师,势不容于姑已者也,“原田每每”之诵,恶知非楚人之反閒哉?故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可询也,出其所不意而对以公也。民之为言,不可听也,先为之成言,必其荧荧而惑人者也。祖珽之奸,高纬之愚,孝宽之诡,一童谣而光以死,高氏以亡,可畏也哉!上愈察,下愈谲,愬谮不行,而童谣兴,惑乃益不可解。王洽、李邦华以死鼠于小竖之口,可为痛戾者,岂徒高纬之愚乎?崇祯已巳,都城被围,兵部尚书王洽、戎政李邦华、简军政,宦官忌之,为童谣曰:“杀了王洽,鞑子容易杀,杀了李邦华,走破鞑子鞾。”播令上闻,洽被诛,邦华削夺,军政益紊,以底于亡。〖三〗中国输岁币于夷,自宇文氏始。突厥挟两端以与宇文、高氏市,宇文畏其为高氏用也,岁给缯絮锦彩十万以縻之,高氏亦畏其为宇文氏用而厚赂焉。夫宇文与高于突厥,何中外高卑之有哉?弱役于彊,屈者其常也,而突厥固曰:宇文、高氏,中国之君也,中国之奉我,常也。此骄夷狄之始祸也。宇文、高氏脧削中国以奉于其类,非其士,非其民,无不可也。而后世驽窳之君臣,且曰:宇文、高氏,中国之君也,不惜悉索之于民以奉突厥而国以安,吾亦奚不可邪?此启惰君陋臣之祸始也。

译宣帝 一 太建十三年以前,论述高齐、宇文周的事,都附在陈的部分之下;从太建十二年隋文帝的纪年号开皇起,凡是论述隋朝的事,都附在隋的部分之下,只有论述陈朝的事才列在本卷中。陈、隋都是中国的君主,南北分疆而治,在义理上没有偏向哪一方更胜。小人的争斗,往往到争夺利益时才停止;但还有更严重的情况:起初看起来是为利益而争,实际上未必真是为了利益,而是争着不肯向对方低头,意气相争,不能停止。有国家的人使众人中毒、连年用兵,尸骨暴露如同野草般丛生,却不能停止;普通男女互相揭发诉讼、拿起武器,两败俱伤,也不能停止;却不知道因此并不能消除祸害,放弃这种争斗本来就有实际利益。善于谋划的人,正当争斗之时,只要念头旁及这一点,便会及早知道改变计划。晋悼公同楚国争夺郑国,出兵十年,联合十二国诸侯,把军队分成三部分、四支,使他们疲于道路奔波,仅仅使一个郑国服从,然而中原的力量已经疲惫不堪。当时如果舍弃郑国,就没有可以制约楚国的办法,那么即使征服了郑国,晋国也就不再能同楚国争衡,楚国又怎么会不能制约晋国呢?幸好楚国没有察觉,也同晋国争夺郑国罢了。假使楚国舍弃郑国而另作谋划,三川就会危险,天下也会分裂。晋国与楚国之间,并不是选择有利之处而趋赴,而是意气上互不相让,牺牲性命来求取胜利,这正是普通男女的情状。宇文氏与高齐在宜阳相持,多年不能解围。韦孝宽认为,宜阳一座城的得失并不足以决定胜负;如果对方放弃宜阳而来谋取汾北,我军必然丧失土地,因此想停止宜阳方面的作战,转而防守汾州、晋州。这样,在所争的地方节省力量,而把心思转到旁边的战场上,韦孝宽可以说是有智谋的。宇文护不能听从他的意见,斛律光果然放弃宜阳,在汾北西部边境修筑十三座城,拓展土地五百里。韦孝宽撤出宜阳的军队,赶去救援,却在汾北大败,定阳失守,杨敷被擒,而他们所争夺的地方也随之失陷。那种急切、愤怒而暴戾的情绪,又哪里能够得到满足呢?韦孝宽的计谋刚刚发动,斛律光的心意已经转变,双方争夺的不过是顷刻之间罢了;被过去的行动迷惑的人,当然察觉不到这一点。韦孝宽、斛律光都是追逐利益的人,然而在双方因愤怒和暴戾而互相逼迫的时候,能够回头考虑如何谋划成败,想到避免无益的死伤,而不是徒然让百姓在尺寸之地上遭受涂炭,这难道还只是善于谋求利益吗?利益不可争强,愤怒尤其不能不加以收敛。固执地认定自己必胜,只为快意于愤怒,幸运时不过失败,不幸时就会灭亡;双方如果都陷入迷误,便只是成为敌人的困境,同时也使自己陷入困境,甚至会有旁人从中崛起,坐收其利。匹夫乘着潮水争相渡河,把自己喂给鱼腹,却不知道吸取教训;事情中有比这更严重的,必将成为千古笑柄。不知道仁义,是君子所深恶痛绝的。〖二〗 讲五行之说的人说:“荧惑星的精气降下来,就成为童谣。”这话虽然不符合事实,但其中确实有所指。所谓“荧惑”,就是以微弱闪烁的光、微小而炫惑的智慧去迷惑人。火的光不过是微微闪烁罢了,添柴助燃,它就旺盛起来;撤去油脂和柴薪,它就熄灭了。然而在昏暗的时候,夜行的人会依靠它来寻求光明,所以说月亮本来就胜过火光;大光明一旦照耀起来,微弱闪烁的火光就不足以迷惑人了。因此,明智的人向日月寻求光明,而不向火寻求光明,是因为厌恶那些助火燃烧的东西。童谣就是以微小闪烁的言辞迷惑人的东西,这就叫作“荧惑之精”,并不一定是天上的星辰降下来成为儿童所唱的歌谣。善于通晓其中意义的人,可以把它作为鉴戒。祖珽想杀斛律光,却找不到机会;韦孝宽秘密编造童谣来离间他们,斛律光因此获罪被杀。天下流传的童谣,都是奸人编造的吗?难道真是祸福的征兆,鬼神早早把秘密泄露给儿童之口吗?关于鸜鹆的歌谣,师已经编造出来,用来替季氏解除驱逐国君的罪恶。因此,童谣一定有编造它的人;即使它果真与事情的道理相合,例如“河间姹女”“千里草”之类,也不过是当时有志于憎恶奸邪却胆怯软弱、害怕祸患的人,像妇女姑嫂诅咒一样,只是在灶台、墙角之间絮絮叨叨罢了。像灵帝的国家必定灭亡、董卓本人必定被杀,难道还要等到童谣出现才知道吗?晋文公在城濮用兵,形势本来就不容许暂且停止;那首“原田每每”的歌谣,怎么知道不是楚人反过来施行离间呢?所以说:“古人有话说,要向樵夫询问。”樵夫的话可以询问,是因为要出其不意地向他们询问,并用公正的道理回答他们。百姓说的话却不可轻信;如果事先替他们编好一套说法,那一定是用闪烁的言辞迷惑人的东西。祖珽的奸诈、高纬的愚昧、韦孝宽的诡计,凭一首童谣就使斛律光死去,使高氏灭亡,实在可怕啊!上面的人越是明察,下面的人就越是诡诈;诬陷和谗毁无法奏效,童谣便兴起,迷惑也更加难以破解。王洽、李邦华因为小宦官口中的死老鼠而遭祸,实在令人痛恨,这难道只是高纬的愚昧吗?崇祯已巳年,都城被围,兵部尚书王洽与掌管戎政、整顿军政的李邦华受到宦官忌恨。宦官编造童谣说:“杀了王洽,鞑子容易杀;杀了李邦华,跑破鞑子的靴子。”这首童谣传播开来,让皇帝听见,王洽被杀,李邦华被削职夺权,军政更加混乱,最终导致灭亡。〖三〗 中国向夷狄输送岁币,是从宇文氏开始的。突厥利用两边都拉拢的办法,同宇文氏、高氏进行交易。宇文氏害怕突厥被高氏利用,每年送给它缯、絮、锦、彩十万来牵制它;高氏也害怕突厥被宇文氏利用,于是厚重地贿赂它。宇文氏、高氏对于突厥来说,哪里有什么中外、高下之分呢?弱者受强者役使,屈服本来就是常态;可是突厥却认定:宇文氏、高氏是中国的君主,中国侍奉我,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骄纵夷狄而酿成祸患的开始。宇文氏、高氏削弱、搜刮中国,来供奉与自己同类的突厥,不论是士人还是百姓,没有什么不可以拿来供奉的。后来那些懦弱无能的君臣还说:宇文氏、高氏是中国的君主,不惜把民间的财物搜罗殆尽来供奉突厥,以求国家安定,我又有什么不可以这样做的呢?这就是开启懒惰君主、鄙陋臣子的祸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