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2/2)
地之力,民之劳,男耕女织之所有,殚力以营之,积日以成之,委输以将之,奉之异域,而民力尽、民怨深矣。无用无以养兵,无人无以守国,坐困而待其吞吸,日销月铄,而无如之何,自亡而已矣。而不但此也,方其未入中国之日,已习知中国之富而使朵颐久矣。中国既自亡,而揖之以人为主,其主臣上下皆固曰:此畇畇之原隰,信天地之沃壤也,肥甘之悦口,轻煖之适体,锦彩佳丽之炫目,繁声冶奏之娱耳,求焉而即得,取焉而即盈,昔之天子奉我而如不及,今为我之臣妾,而何求不克邪?故淫虐婪取,川吸舟吞,而禹甸为荒郊,周黎为道殣,皆宇文氏之毒,延及千年而益烈。悠悠苍天,其如此皮骨空存之赤子何也!所为推祸始而为之痛哭者也,〖四〗度德量力相时以沮有为之气,君子弗取。而当积衰已久,立本未坚,求自保以徐图有为也,则度德量力相时之说伸矣。高纬不道,亡在旦夕,陈与接壤于淮右,宣帝决策遣吴明彻帅师北伐,庸讵非所宜为、非所可为者?顾使陈深计而思其所竟,纬虽必亡,吴明彻能以积弱之孤军捣邺、并而灭之,如宋武之于姚泓否邪?用兵三年而不能越吕梁一步,与高氏一彼一此,交敝于两淮,徒为宇文氏掣高氏之肘而利其吞龁耳。宇文之决于灭纬也,韦孝宽固曰:“齐目长淮之南,悉为陈氏所取,与陈氏共为犄角,必当所响摧殄。”则其用陈而陈为所用可知矣。巴蜀失,江陵陷,陈之大思在宇文而不在高氏。为高氏犄角而拒宇文,不可为而尚可为也。为宇文犄角而灭高氏,宇文无北顾之忧,而地益广,兵益众,气益张,昔者齐为陈蔽,而今则陈受周冲,去狐狸而邻豺虎,则他日者,既下巴、荆以乘上流,临江介而捣建业,旁无所挠而势无不便。是灭齐适以自灭,不待智者而知也。当斯时也,天下之势,在宇文而不在高氏明矣。陈所急者,在江、郢、庸、蜀而不在淮右明矣。即无能奋兴以決图荆、襄,抑惟固境辑民、治兵积粟,听二虏之争,而我以暇豫图久远之计,悉三吴、湘、广之力,尚可为也。计不出此,乘人之危,收旷莽难守之地以自居功,殆犹鼠也,潜出而掠人之余也。高氏为己之捍卫而急撤之,陈何恃以抗宇文哉?高氏亡而明彻败。金人告宋曰:“吾亡而蒙古之祸移于宋。”其愚同,其祸同也。舍周无虑,贪得以逞,有可为而不可为,为其所不可为以自诧,祸已及,乃跼而自缩,晚矣。高氏不灭,陈氏不亡,叔宝虽不足以固存,尚可俟他姓之兴以延江左衣冠之统,刘子菐、萧宝卷不灭,而叔宝灭乎?〖五〗谅闇不言,孔子曰:“古之人皆然。”古谓殷也。周公定礼,于此阙焉,意者其不然邪?故孔子但言古。夫周公推至孝以立极,岂三年之爱不逮古人哉?时有易而道有诎也。殷道立弟,国恒有长君,则冢宰虽非伊、傅,而不能擅命以乱天下;周道立子,而冲人践阼,冢宰持权,则苟非其人,固不可托也。即其人可托矣,而小子同未在位,以周公之忠,二叔之流言且不可遏,非贪权罔恤之奸,未有不惩周公之难,而敢于自危以危天下者也。故殷道至周而易,道大易,则一端不得以独存,时诎之矣。若后世之天下,无非三代之比也。三代有天下者,名而已矣,其实则亦一国也。王畿千里,政教号令所及,今之一大省会耳,诸侯固自为治也,则其事简。诸侯受制于天子,而无所诎于天子之大臣,天子之卿视侯,视云者,仰而跻及之之谓也,则其任轻。诸侯入相,自有宗社,而不敢尝试,非诸侯而相,则夹辅之公侯可入正之,而相臣不敢自恣,则其权分。郡县之天下,统四海于一人,总已则总天下矣,其事繁,其任重,其权壹。冢宰已总天下之职官,司农已总天下之田赋,司马已总天下之兵戎,司寇已总天下之刑罚,而又总而归之一人。此魏、晋以降,录尚书事辅政之所以篡夺相仍也。州牧郡守待命而不能仰诘,四海无谁何者,三年之内,以收人心而移宗社,后虽挽之,祸已发于肘腋矣。人子受先王之托,而委之他人,庸讵可以为孝,此后世之诎于时者,尤非仅如周而已也。
译土地的产出、百姓的劳作,男子耕种、女子纺织所得的一切,都是竭尽力量经营、日积月累才得到的;却被转运出去,送到异域,结果民力耗尽,民怨深重。没有物资就无法供养军队,没有人力就无法守卫国家,只能坐困待毙,任人吞食吸取;国力日渐消耗,却无可奈何,只有自行灭亡罢了。不仅如此,在突厥还没有进入中国的日子里,它就已经熟知中国的富庶,长期张口等待享用了。中国既然自行灭亡,又把它请来作为主人,那么它的君臣上下都会认定:这些平坦肥沃的原野,确实是天地间的沃土;肥美甘甜的食物使口舌愉悦,轻暖的衣服使身体舒适,锦缎彩帛和美丽事物使眼睛炫目,繁复艳丽的音乐使耳朵快乐;想要什么就立即得到,拿取什么就立即充足。从前中国的天子侍奉我还唯恐不及,如今中国人成了我的臣妾,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呢?于是纵情暴虐,贪婪掠取,如同从河川吸水、用船吞食;大禹治理的土地变成荒郊,周朝的百姓成为道路上的饿死者。这些都是宇文氏的毒害,延续千年而且越来越猛烈。悠悠苍天,对于这些只剩皮骨的百姓究竟要怎么办啊!这正是我追究祸患的开端,并为此痛哭的原因。〖四〗 衡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观察时势,以此压抑有所作为的志气,君子不取。但如果衰败已经积累很久,立国的根本还不牢固,为了自保而慢慢谋求有所作为,那么衡量德行和力量、观察时势的说法就有道理了。高纬无道,国家早晚就要灭亡;陈与高齐在淮水以南接壤,宣帝决定派吴明彻率军北伐,难道不是应该做、也能够做的事吗?只是如果陈国深入谋划,考虑这样做最终会达到什么结果,那么高纬虽然必然灭亡,吴明彻能凭积弱已久的孤军攻入邺城、并州而灭掉高齐,像宋武帝灭姚泓那样吗?用兵三年,竟不能越过吕梁一步,只能同高氏互有胜负,在淮南、淮北彼此消耗,白白替宇文氏牵制高氏,使宇文氏得以便利地吞并高氏。宇文氏决意消灭高纬时,韦孝宽就说:“高齐把长淮以南看作自己的领土,若全被陈氏取得,陈氏便能与它形成犄角之势,必定会使我军所向之处崩溃覆灭。”由此可知,宇文氏想利用陈氏,结果却反被陈氏利用。巴蜀失守,江陵陷落,陈国最大的忧患在宇文氏,而不在高氏。作为高氏的犄角,抵抗宇文氏,虽然未必能做到,却还可以尝试;作为宇文氏的犄角,去消灭高氏,则会使宇文氏不再有北顾之忧,土地更加广大,军队更加众多,气势更加张扬。从前高齐是陈国的屏障,如今却变成陈国承受北周冲击的对象,这就像除掉狐狸,反而与豺狼为邻。以后宇文氏既可攻下巴蜀、荆州,凭借上游优势,又可逼近长江沿岸,攻打建业;旁边没有任何牵制,形势处处便利。这样,消灭高齐恰好会导致陈国自取灭亡,不需要智者也能看明白。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形势明显在宇文氏一边,而不在高氏一边;陈国的当务之急明显在江州、郢州、庸州、蜀地,而不在淮右。即使不能奋发振作,决心谋取荆州、襄阳,也至少可以坚固边境、安抚百姓、整治军队、积蓄粮食,听任两个敌国相争,自己从容谋划长远计策;集中三吴、湘州、广州的力量,仍然可以有所作为。陈国没有采取这个计策,却趁人之危,夺取空旷荒芜而难以守卫的土地来为自己争功,几乎就像老鼠一样,只是偷偷出来掠取别人剩下的东西。高氏为了自己的防卫而急于撤军,陈国凭什么抵抗宇文氏呢?高氏灭亡,吴明彻也就失败了。金人曾告诉宋朝:“我们灭亡之后,蒙古的祸患就会转移到宋朝。”他们的愚蠢相同,所遭的祸患也相同。抛开北周而不作防备,只贪图眼前所得来逞强;明明有些事可以做,却又有些事不能做,偏要去做不能做的事以自我夸耀;等到祸患已经临头,才局促退缩,已经晚了。假如高氏不灭亡,陈氏也不灭亡,陈叔宝虽然不足以保住国家,尚且可以等待其他姓氏兴起,以延续江左衣冠的传统;刘子菐、萧宝卷没有灭亡,而陈叔宝却会先灭亡吗?〖五〗 居丧期间沉默不言,孔子说:“古代的人都是这样。”这里说的“古代”,指的是殷代。周公制定礼制时,却在这一点上有所缺失,难道是因为殷代的做法不对吗?所以孔子只说“古代”。周公推行至极的孝道来树立最高准则,难道他三年服丧的感情还不如古人吗?这是因为时代有所改变,道也有所屈曲。殷代的制度立弟为君,国家常有年长的君主,因此冢宰即使不是伊尹、傅说,也不能擅自发布命令来扰乱天下;周代的制度立嫡子为君,年幼的君主登上王位,冢宰掌握权力,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本来就不能把政权托付给他。即使这个人确实可以托付政权,幼主仍然没有亲自执政;凭周公的忠诚,连管叔、蔡叔等人的流言尚且无法阻止,更何况若是贪恋权力、毫不顾惜大局的奸人,哪里有不惧怕周公的艰难处境,却敢于使自己陷入危险、又使天下陷入危险的呢?所以,殷代的制度到了周代就改变了;制度改变得很大时,其中一方面就不能单独保全,这就是时代使它有所屈曲。后世的天下,和三代相比也无非如此。三代拥有天下的君王,名义上是天下之主,实际上也不过是拥有一个国家。王畿方圆千里,是政教和号令所能达到的地方,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大省;诸侯各自治理自己的封地,因此政事较为简要。诸侯受天子控制,却不受天子大臣的压制;所谓天子的卿大夫“视侯”,就是仰望诸侯并与他们相等的意思,因此他们所承担的责任较轻。诸侯入朝为相,自有自己的宗庙和国家,不敢任意试探;即使不是诸侯而担任宰相,也有夹辅天子的公侯可以进入朝廷纠正他,宰相不敢任意妄为,因此权力是分开的。郡县制下的天下,把四海统属于一人;一旦总揽自身,便等于总揽天下,所以政事繁多、责任重大,权力也集中于一处。冢宰已经总管天下官职,司农已经总管天下田赋,司马已经总管天下军队,司寇已经总管天下刑罚,最后又把这一切总归于一人。这就是魏、晋以来,录尚书事辅政之所以不断发生篡夺的原因。州牧、郡守只能等待命令,不能仰面质问;四海之内没有谁能过问他。三年之内,他就可以收揽人心,转移宗庙社稷;即使后来有人挽救,祸患也已经从身边发生了。人子接受先王的托付,却把它交给别人,难道可以称为孝吗?这就是后世受时代限制的地方,远不只是周代那样罢了。
夫法有常而人无常。当周之季,皇甫、尹氏之流,君亲政而犹为天下惨,讵可不言而唯其所为?容容自保者,且以误国而召疑叛,况其为窦宪、梁冀跋扈者乎?又况其为司马懿、傅亮、徐羡之、杨坚也乎?乃先王既使之在大臣之位矣,欲别委而弗使之总己也不得,陶侃且怨,不徒祖约也。煢煢在疚之孺子,岂能求侧陋之忠贤,拔起而授之大任,其不畀宗社生民于奸邪也,鲜矣。故匹夫不能逮天子之养,天子不能尽庶民之哀,情无已而量有涯,虽圣人不能尽满人子之心,亦无如之何也。故孟子诏滕文公行三年之丧,而未有命戒者五月尔,于此见周礼之既葬而亲政也。宇文邕之令曰:“衰麻之节,苫庐之礼,遵前典,申罔极;军国务重,须自听朝。”庶乎其情理之两得与!五服之内依礼,百僚既葬而除,亦称其情也。虽然,此唯天子而不得不诎尔,翟方进妄自尊以短丧,李贤、张居正怙权而丧其心,岂能托以为辞哉?〖六〗贼圣人之道,以召异端之侮,而坚其邪辟者,小人儒也。异端则既与我异为端矣,不相淆也;然异端亦固有其端,非沈溺于流俗之利欲而忘其君父以殉其邪者也。若杨朱、墨翟、庄周、列御寇,以及乎陆子静、王伯安,苟自有其端,则卑汙趋利、暋不畏死、而尽捐其恻隐羞恶之行,固醉梦之余念所不屑及者也。君子小人之大辨,人禽之异,义、利而已矣。小人之趋利而无耻,君子恶之,异端亦从乎君子之后而恶之,不敢谓君子之恶非正也。唯小人而托于儒,因挟儒以利其小人,然后异端者乃挟以讥吾道之非,而曰为小人资者儒也。夫异端之始念,未至于无父无君,而君子穷其所归,斥为禽兽。乃小人冒儒者之迹,挟诗书礼乐为宠利之资,则顽鄙残忍,公然忘君父而不恤,以诧于天下曰:为道卫也。其可贱而可恶,又奚但异端之比哉?故曰:“无为小人儒。”小人儒者,异端之所不屑为也。桓荣耀车服之荣以劝门人曰:“稽古之力。”君子贱之,以其侈乎利而有禽心也。况如熊安生者,业以儒术为高氏国子博士矣,于高氏固有君臣之义也;宇文灭齐,鄴城方破,安生遽令埽门,语家人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悲夫!其所事之君已走,其所从班行以奉祀之宗社且毁且屋,其同列之官僚且死且窜,其比闾连居之妇子且杀且俘,漠然无一念之悲闵,乞高氏之余不足,又顾而之宇文氏之墦閒,以是为儒之道也,异端之徒,稍知自好者,鄙夷之如犬豕,况君子哉?不绝小人于儒,不正儒者之谊,以使小人不敢干,君子之责也。无他,义、利而已矣。议者苛求于吴康齐、陈公甫,而引姚枢、许衡于同类,不亦傎乎?〖七〗疆敌在前而以轻军试之,非徒败也,其国必亡。故吴明彻一溃于彭城,而江东有必亡之势,其幸而延之十年者,宇文邕殂,宇文赟无道,杨氏谋篡而不暇及也。不然,亡之亟矣。为兵家之言者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未然也。诚知彼而知己,则有不战者矣。吴明彻可以当宇文宪、韦孝宽乎?萧摩诃、任忠、周罗可以当梁士彦、王轨乎?宣帝可以当宇文邕乎?宇文氏其如高纬、祖珽、穆提婆之君臣可以姑试而幸获乎?己不自知,知之而又何以战邪?不可以战而何以胜邪?然则坐而待其相加与?曰:善为国者不师,非不师而即善也,为国善,则可以不师也。江东至是而无可取中原之势矣。固本靖民,养兵择将,迟之数十年,而不轻挑之以益其势,则尚可为也。故孙绰、王义之之论,在东晋之初则为自弃,在陈之末造则善矣。东晋虽草创,人咸愤激以图存,有死之心则有生之气也。至于陈,而江东之生气,齐凋之、梁萎之、侯景摧之、萧詧、王琳中起而灭裂之,陈氏偷存而销铄之;刘宋吞广固、捣长安之锋颖,荡尽无余矣。然使固本图安而尚可为者,以高纬之淫昏,宇文邕迟之又久、再进再退而始决,陈能自立而不授以俘大将、覆全军之势宇文君臣慎动者也,且以苻坚、拓拔佛狸为大戒,而遽轻试席卷之雄心乎?陈仅一蔡景历而不能用,一溃而举国之人皆靡,引领以望北师之渡而已矣。〖八〗奚以辨大奸而必覆人之邦家者乎?则劝其主以杀人者是也。至于劝人以杀其兄弟子孙而甚矣。仁绝于心,心绝于天,而后劝人以杀其兄弟子孙;欺其人之终迷不复,而后敢劝人以杀其天性之亲。不然,虽怀忮忌而挟私怨,不忍也,抑不敢也。
译法律有固定的常规,但人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周代末年,皇甫、尹氏一类人,君主亲自处理政务,仍然给天下带来惨祸,难道可以不说话而任凭他们所作所为吗?那些只求含糊自保的人,尚且会因为误国而招致怀疑和叛乱,更何况是像窦宪、梁冀那样跋扈的人呢?又何况是司马懿、傅亮、徐羡之、杨坚那样的人呢?然而先王既然已经让他们处在大臣的位置上,想另外托付别人而不让他们总揽政务,也做不到;陶侃尚且因此怨恨,更不只是祖约罢了。一个孤苦忧伤、居丧中的幼主,哪里能够从地位卑微的人中寻找忠贤,把他们提拔起来授予重任?要想不把宗庙社稷和百姓交给奸邪之人,实在很少能够做到。因此,普通人的奉养不能达到天子的水平,天子也不能完全体恤百姓的悲哀;感情没有穷尽,而能力和条件却有边界。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完全满足人子的心愿,同样无可奈何。所以孟子教导滕文公实行三年之丧,却没有另行发布命令和告诫,只在五月之间罢了;由此可以看出,周礼规定在安葬以后亲自处理政务。宇文邕下令说:“服衰麻的礼节、居苫庐的制度,都遵循先代典章,以表达无穷的哀思;但军务国事关系重大,必须亲自听政。”这大概可以使感情和事理两方面都得到妥善处理吧!五服之内依照礼制服丧,百官在安葬以后除去丧服,也符合实际的感情。虽然如此,这只是天子因为形势所迫而不得不有所屈曲罢了;翟方进妄自尊大而缩短丧期,李贤、张居正倚仗权势而丧失本心,哪里能拿这个作为借口呢?〖六〗 损害圣人之道,从而招致异端的侮辱,并使他们更加坚定邪僻主张的,是小人儒。异端既然同我们的道不同,形成了另一端,本来不会混淆;但异端也确实有它自己的主张,并不是那些沉溺于流俗的利益欲望、忘记君父而为邪说殉身的人。像杨朱、墨翟、庄周、列御寇,以及陆子静、王伯安,只要他们自有其主张,那么卑鄙污浊地追逐利益、凶暴而不怕死、完全抛弃恻隐和羞恶之心的行为,本来就是沉醉梦幻之后连想都不屑去想的。君子和小人的根本区别,人和禽兽的差异,只在义和利罢了。小人追逐利益而不知羞耻,君子厌恶他们,异端也跟随在君子之后厌恶他们,并不敢说君子所厌恶的不是正道。只有小人冒充儒者,借助儒学来谋求小人的利益,于是异端才借此讥讽我们的道,说为小人提供凭借的正是儒学。异端刚开始产生的念头,还没有达到无父无君的地步,君子却追究它最终的归宿,把它斥为禽兽。可是小人冒充儒者的形迹,借诗书礼乐作为求取恩宠和利益的资本,便顽固鄙陋、残忍无情,公然忘记君父而毫不顾惜,还向天下夸耀说:“这是在捍卫道统。”这种人可鄙可恨,哪里只是与异端相提并论而已呢?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儒。”小人儒,是异端也不屑于做的。桓荣炫耀车马服饰的荣耀,来勉励门人说:“这是稽考古代所得的力量。”君子鄙视他,因为他过分看重利益,已经有了禽兽般的心肠。何况熊安生,已经凭借儒术担任高氏的国子博士,对于高氏本来有君臣之义;宇文氏灭掉高齐,邺城刚刚被攻破,熊安生就赶忙命人打扫门前,对家人说:“周帝重视道术、尊重儒者,一定会来见我。”可悲啊!他所侍奉的君主已经逃走,他所跟随的官员和奉祀宗社的班列即将毁灭、倾覆,他的同僚官员即将死亡、逃窜,与他毗邻而居的妇女儿童即将被杀、被俘,他却漠然无动于衷,没有一点悲悯之情;向高氏乞求残余利益还嫌不足,又回头跑到宇文氏的坟墓之间,把这当作儒者之道。异端之中稍微懂得自爱的人,也会像鄙视狗和猪一样鄙视他,何况君子呢?不把小人排除在儒者之外,不端正儒者应有的义理,使小人不敢冒犯,这是君子的责任。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义和利罢了。议论的人苛刻地要求吴康齐、陈公甫,却把姚枢、许衡列入同一类,难道不是颠倒了吗?〖七〗 强敌在面前,却用轻装少量的军队去试探它,不仅会失败,国家也一定灭亡。因此吴明彻在彭城一败,江东就已经形成了必然灭亡的形势;之所以侥幸延续了十年,是因为宇文邕去世,宇文赟无道,杨氏谋划篡位,来不及顾及江东。否则,灭亡会更快。兵家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就能百战百胜。”这话并不完全正确。如果确实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那么有时就会知道可以不战。吴明彻能够抵挡宇文宪、韦孝宽吗?萧摩诃、任忠、周罗能够抵挡梁士彦、王轨吗?宣帝能够抵挡宇文邕吗?宇文氏难道是高纬、祖珽、穆提婆那样的君臣,可以姑且一试并侥幸取胜的吗?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解了敌我双方又凭什么作战呢?既然不能作战,又凭什么取胜呢?那么,难道只能坐着等待敌人来攻打吗?回答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轻易用兵,并不是不使用武力就自然善于治理国家,而是国家治理得好,就可以不必用兵。江东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夺取中原的形势了。巩固根本、安定百姓、养精蓄锐、选用将领,延缓数十年,不轻易挑起战争来增加敌人的势力,这样还可以有所作为。因此孙绰、王义之的论见,在东晋初年是自暴自弃,在陈朝末年却是正确的。东晋虽然刚刚建立,人人都激愤地谋求生存;有拼死的决心,才有求生的气势。到了陈朝,江东的生气已经被齐朝摧残、被梁朝削弱、被侯景摧毁,又被萧詧、王琳从中兴起而割裂;陈氏苟且求存,又使它逐渐消耗。刘宋吞并广固、攻打长安的锋芒,也已经荡然无存。然而,如果陈朝能够巩固根本、谋求安定,仍然可以有所作为,是因为高纬淫乱昏庸,宇文邕行动迟缓,反复进退,最终才下定决心;陈朝若能自立,不把俘获大将、覆灭全军的机会送给宇文氏,使宇文氏君臣有所顾忌,并且把苻坚、拓跋佛狸当作最大的戒鉴,难道会突然轻率地尝试席卷天下的雄心吗?陈朝只有一个蔡景历却不能任用,一次溃败,举国之人便都萎靡不振,只能伸长脖子盼望北方军队渡江而来罢了。〖八〗 怎样辨认那种大奸之人,必然会颠覆别人的国家和家族呢?就是看他是否劝自己的君主杀人。至于劝人杀死自己的兄弟和子孙,那就更加严重了。只有内心已经断绝仁爱、心灵已经背离天性,然后才会劝人杀死自己的兄弟和子孙;只有欺骗对方,使他最终执迷不悟、不再回头,然后才敢劝他杀死自己天性所亲爱的人。否则,即使心怀嫉妒、挟带私怨,也会于心不忍,或者根本不敢这样做。
郑译初用,而导宇文赟杀其叔父,则于灭宇文以戴杨坚也,何靳而不为?而坚知之矣,摘其不孝之罪,不比数之于人类,而后译之恶穷。宇文赟之不肖也,宇文孝伯对其君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爱,遂尔结舌。”孝伯之可托也,宇文邕之不可导以不慈也,于斯言验之矣。晁错忠于袁盎,而居心之厚薄,则不若盎也,不顺于父,而父亟去之,其于父子可知矣。故求可托之臣,求之于根本之地,而思过半矣。〖九〗宇文邕之政,洋溢简册,若驾汉文、景、明、章而上之,乃其没也甫二年,而杨氏取其国若掇。赟虽无道,然其修怨以滥杀,唯宇文孝伯、王轨而止,其他则固未尝人立于鼎镬之上也。淫昏虽汰,在位两浹岁而已。邕果有德在人心,讵一旦而遽忘之?乃其大臣如韦孝宽、杨惠、李德林、高颎、李穆皆能有以自立者,翕然奉杨氏而愿为之效死。坚虽有后父之亲,未尝久执国柄,如王莽之小惠偏施也;抑未有大功于宇文,如刘裕之再造晋室、灭虏破贼也;且未尝如萧道成仅存于诛杀之余,人代为不平而思逞也;坚女虽尸位中宫,而失宠天元,不能如元后之以国母久秉朝权也。然而人之去宇文也如恐不速邕骨未冷而宗社已移,则其为君也可知矣。德无以及人,而徒假先王之令名以欺天下,天下其可欺乎?史之侈谈之也,记其迹也。论史者之艳称之也,为小人儒者,希冀荣宠,而相效以袭先王之糟粕,震矜之以藻帨其门庭也。故拓拔宏、宇文邕几于圣,而禹、汤、文、武之道愈坠于阱而不能自拔。试思之,恶有盛德如斯,不三岁而为权奸所夺,臣民崩角以恐后者乎?〖一○〗尉迟迥可以为宇文氏之忠臣乎?宇文阐称帝已二年矣,父死而正乎其位,杨氏虽逼,阐未有失德也,迥乃奉赵王招之少子以起兵。曹操所不敢奉刘虞以叛献帝者,而迥为之不忌,迥之志可知矣。迥可为忠臣,则刘裕之讨刘毅,萧道成之拒沈攸之,使其败而死也,亦晋、宋仗节死义之臣乎?杨坚无功而欲夺人之国,于是乎有兵可拥者,皆欲为坚之为,迥亦一坚也,司马消难亦一迥也,王谦亦一消难也。志相若,事相竞,则以势之疆弱、谋之工拙、所与之多寡分胜败矣。胜者,幸也;败者,其常也;抑此而伸彼,君子而受奸雄之罔矣。君子不逆诈,而未尝不先觉,以情度之,以理衡之而已矣。王凌、诸葛诞不保其不为司马懿,况迥辈之纭纭者乎?宇文氏之亡,虏运之衰已讫也。杨坚无德以堪,而迥、谦、消难愈不可以君天下,“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三方灭而杨氏兴,民之小康,岂迥之所能竞乎?自此以后,北朝事归隋论。〖一一〗高颎南侵,而陈宣帝殂,陈请和于隋,高颎以不伐丧班师。陈之愚而必亡,隋之智而克陈,皆于此征之矣。陈、隋疆弱不相敌明矣,宣帝殂,叔陵狂逞,嗣子伤,内不靖而未遑外御,权下隋以纾难,何言愚也?弱者示人以弱,则受陵乘也无已。高颎之兵,固不足畏者也。隋主初篡而位未固,以司马消难之在陈,有戒心焉。颎之南侵,聊以御陈,非能有启疆之志也。既分兵以南侵,千金公主、高宝宁又挟沙钵略以入寇,隋固急欲辍南军而防北塞。陈于此,正可晏坐以全力固封守,待其疲敝而空返;乃葸怯柔巽,暴其虚枵惶遽之情实,使隋得志以班师,而测其不自振之隐,使洋洋而盗名以去;故愚甚也。颎不伐丧,义也,而何但言智也?夺人之国而无惭,欺人之孤而不恤,以女事人而因攘其宗社,不以为耻,隋之君臣岂能守规规之义,闵人之丧而不伐也哉?乘丧而急攻之,固败道也,非胜术也。陈虽弱,江东之立国久矣,非其可以必得,未易倾也。庸人之情,当危而惧,稍定而忘。君薨,嗣子初立,内难方作,而疆敌压境,君臣皆惴惴焉,外虽请和,而内固不自宁也。知其且亡,而迫于不容已,则人有致死之心,以争存亡于一决。颎以偏师深入,撄必死之怨愤,而吾军欺其弱,挟骄以徼幸,猝与困兽相当于其内地,未有不败者也。幸而请和之使至矣,假不伐丧之美名以市陈,实收全师不败之功,以养威而俟时,故隋智甚也。不伐丧矣,许之相矣,陈之廷,愚者曰:“隋有仁义之心,不吾并也;”黠者曰:“隋有隙而不能乘,无能为也;”于是而君骄臣怠,解散其忧惧,枵然以自即于安,信使往来,礼文相匹,縻其主于结绮临春赋诗行乐之中,则席卷而收之也,易于拾芥。善胜敌者,不乘其忧危,而乘其已定之情、已衰之气,隋之智,非陈之所能测也。自弛于十年而国必亡,姑待之十年而必举其国,一智愚,一兴一亡,于此决矣。
译郑译起初被任用时,便引导宇文赟杀死他的叔父;那么,他既然是要消灭宇文氏而拥戴杨坚,还有什么舍不得、不肯做的呢?而杨坚已经看透了这一点。他只揭举郑译不孝的罪行,不把它同人类中各种罪行一一相比列举,后来郑译的罪恶才穷尽无遗。宇文赟不成器,宇文孝伯对他的君主说:“父子之间的事,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我知道陛下不能割舍父子之爱,所以终于闭口不言。”宇文孝伯是值得托付的人,宇文邕却不能被引导去做到不慈爱,从这句话就可以验证了。晁错对袁盎忠诚,但论内心的厚重与浅薄,却不如袁盎;他不顺从父亲,父亲很快就要抛弃他,从他对父亲的态度便可知他在父子关系上的情形了。所以,要寻找可以托付重任的臣子,应当从根本处考察,这样就已经想到了大半。〖九〗 宇文邕的政绩,充满史册;假如把汉文帝、汉景帝、汉明帝、汉章帝都算在内,他似乎还在他们之上。然而他去世才刚两年,杨氏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夺取了他的国家。宇文赟虽然无道,但他因积怨而滥杀的,也只有宇文孝伯、王轨二人而已;至于其他人,他本来不曾把他们置于鼎镬之上。即使他荒淫昏乱,也不过在位两年多罢了。宇文邕如果果真有德行留在人心,怎么会在一旦之间就被迅速忘掉呢?可是他的那些大臣,如韦孝宽、杨惠、李德林、高颎、李穆,都能够自立于世,却全都一致地奉戴杨氏,愿意为他效死。杨坚虽然有皇后父亲的亲属关系,却不曾像王莽那样,靠偏施小恩而长期掌握国柄;也还没有像刘裕那样,对宇文氏建立再造晋室、灭虏破贼的大功;并且也不曾像萧道成那样,仅仅因为诛杀宇文氏而保存下来,使人们代为不平、想要发泄;杨坚的女儿虽然居于中宫,却失宠于天元皇帝,不能像元后那样以国母身份长期掌握朝廷权力。然而人们离弃宇文氏,急得仿佛唯恐不够快,宇文邕尸骨未冷,宗庙社稷已经转移,这样看来,他作为君主的情形就可知了。德行不能施及他人,却只是假借先王的美名来欺骗天下,天下难道真能被欺骗吗?史书之所以过分称道他们,是因为只记载了他们的事迹。评论史事的人之所以艳羡并称美他们,是因为那些做小人儒者的人,希望得到荣宠,便彼此仿效,袭取先王的糟粕,用它来炫耀夸饰自己的门庭。因此,拓跋宏、宇文邕几乎被说成圣人,而禹、汤、文、武的道术却越陷入陷阱,不能自拔。试想一下,哪有像这样的盛德,竟不到三年就被权奸夺去,使臣民争相叩头,唯恐落在后面呢?〖一 ○〗 尉迟迥可以算作宇文氏的忠臣吗?宇文阐称帝已经两年了,父亲死后,他正当其位;杨氏虽然逼迫他,宇文阐并没有失德。尉迟迥却奉赵王招的小儿子起兵。曹操不敢奉刘虞来反叛汉献帝,而尉迟迥却对此毫不忌惮,尉迟迥的志向由此可知。假如尉迟迥可以算忠臣,那么刘裕讨伐刘毅、萧道成抵抗沈攸之,导致他们失败而死,也都可以算晋、宋两朝持节守义而死的臣子吗?杨坚没有功劳却想夺取别人的国家,于是凡是手中有兵可以拥立人的,都想做杨坚所做的事。尉迟迥也是一个杨坚,司马消难也是一个尉迟迥,王谦也是一个司马消难。他们的志向相同,所争的事情相同,那么就以势力的强弱、谋略的工拙、所得到的支持多少来区分胜败。胜者是侥幸,败者才是常态;如果因此抑制这个、伸张那个,君子就会受到奸雄的欺骗。君子不预先猜疑别人会行诈,却从来没有不能先察觉的,只不过是根据人情揣度,按照道理衡量罢了。王凌、诸葛诞尚且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司马懿那样的人,何况尉迟迥一类纷纷起事的人呢?宇文氏灭亡,北方胡族的气运衰败也已经终结。杨坚没有足以担当天下的德行,而尉迟迥、王谦、司马消难就更加不能君临天下;《诗经》说:“百姓也已经劳苦了,差不多可以稍稍安康了。”三方势力覆灭而杨氏兴起,百姓要得到稍稍安康,难道是尉迟迥等人所能争取的吗?从此以后,北朝的事情就归入隋朝来论述。〖一一〗 高颎南侵时,陈宣帝去世,陈朝向隋朝请求和议,高颎以不在丧期进攻为理由撤军。陈朝的愚昧而必然灭亡,隋朝的明智而能够攻克陈朝,都可以从这件事得到验证。陈、隋两国强弱悬殊,明摆着不能相抗。陈宣帝去世,叔陵狂妄逞强,继承人又受了伤,内部不安宁,无暇抵御外敌,只得向隋朝表示屈服以缓解困难,怎么能说陈朝愚蠢呢?弱者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就会不断受到欺凌和乘隙攻击。高颎的军队本来没有什么可怕。隋主刚刚篡位,地位还没有稳固,又因为司马消难在陈朝,心中有所戒备。高颎南侵,只是姑且用来防御陈朝,并不是有开拓疆土的意图。既然分兵南侵,千金公主、高宝宁又挟持沙钵略入侵,隋朝本来就急于停止南方的军队行动,转而防守北部边塞。陈朝在这时正可以安坐,从容以全部力量巩固封疆守备,等隋军疲惫后空手返回;可是陈朝却胆怯软弱、卑屈退让,暴露出自己空虚、惊惶、仓促的真实情状,使隋朝达到目的而撤军,并且看出陈朝不能自我振作的隐情,因而洋洋自得地盗取名声离去,所以实在愚蠢至极。高颎不在丧期进攻,是合乎义的行为,为什么只说这是明智呢?夺取别人的国家却不感到惭愧,欺凌别人的孤儿却不加怜恤,把女儿送给别人侍奉,因而乘机夺取他的宗庙社稷,却不以为耻,隋朝君臣难道会拘守那种怜悯别人丧事而不进攻的琐细义气吗?乘人之丧而急攻,本来就是导致失败的办法,不是取胜的策略。陈朝虽然弱小,但在江东立国已经很久,并不是可以必然取得的,难以轻易倾覆。庸人的心理,处在危急时就恐惧,稍微安定便忘了危机。君主去世,继承人刚刚即位,内部的祸难正在发生,而强敌压境,君臣都战战兢兢;表面上虽然请求和议,内心本来就没有安定。知道自己将要灭亡,又被逼到不得不拼命的地步,人就会产生死战之心,在一次决战中争夺存亡。高颎率领偏师深入,触犯了必死者的怨愤;而我军欺负对方弱小,挟着骄气侥幸求胜,突然在对方腹地与困兽相遇,没有不失败的。幸好请求和议的使者到了,于是假借不在丧期进攻的美名同陈朝交易,实际上取得了全军不败的功劳,以此蓄养威势,等待时机,所以说隋朝实在明智。隋朝既然不在丧期进攻,又答应和议,陈朝廷中,愚蠢的人说:“隋朝有仁义之心,不会兼并我们。”狡猾的人说:“隋朝有机会却不能乘机进攻,看来没有什么作为。”于是君主骄傲,臣下懈怠,解除了忧虑和恐惧,空虚地自行趋向安逸;使者往来,礼仪文书彼此相当,又把陈后主束缚在结绮阁、临春阁中作诗享乐,隋朝便可以席卷而取陈朝了,容易得就像拾取草芥。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乘敌人忧虑危急之时,而乘其已经安定的情绪和已经衰退的气势。隋朝的明智,不是陈朝所能测知的。陈朝自己松懈十年,国家必然灭亡;隋朝姑且等待十年,再必然举兵取其国。一方明智,一方愚蠢;一方兴盛,一方灭亡,胜负就在这里决定了。
故善谋国者,不忧其所忧,而忧其所不忧,不震掉失守于一朝,不席安自弛于弥日,孰得而乘之哉?而庸人不能也。庸人之愚,智人之资。响令陈人请和之使不出,高颎且进退无据,而茶然以返,隋气挫而陈可以不亡。夫岂陋君具臣之所及哉!
◎后主〖一〗大臣不言,而疏远之小臣谏,其国必亡。小臣者,权不足以相正,情不足以相接,聚而有言,言之婉,则置之若无,言之激,则必逢其怒,大臣虽营救而不能免,能免矣,且以免为幸,而言为徒设,况大臣之媢忌以相排也乎?大臣者,苟非穷凶极悖之主,不能轻杀也,故言可激也;苟非菽麦不办之主,从容乘牖以人,故言可婉也,大臣秉正于上,而小臣亦恃之以敢言,然后可切言之,以曲成大臣之婉论,交相须也,而所情者终大臣也。大臣不言,小臣乃起而有言,触昏昏者之怒,以益其恶,未有不亡矣。夫大臣既导君以必亡矣,则为小臣者将何如而可哉?去而已矣。陈后主国垂危而纵欲以败度,傅縡、章华危言而见杀,陈之亡,迟之十年而犹晚,而二子者,亦舍身饲虎之仁,君子所弗尚也。春秋书陈杀其大夫泄冶,说经者谓“洩冶失语默之节,不如高哀之全身”,非也。微者名姓不登于春秋,曰杀其大夫而著其名,洩治贵大夫也,谏而死,允矣,高哀名姓登于史策,亦贵大夫也,而去之,失臣节矣。縡与华非泄冶比也,胡为其以身试醒人之暴怒邪?其情忿,其言讦,唯恐刃之不加于项,而无救于陈之亡,何为也哉,诚不忍故国之沦没,而耻为隋屈,山之涯、水之涘,庸讵无洁身之所,而必于刑人之市私置此父母之遗体乎?于是而江总之邪益成;于是而施文庆、沈客卿之势益张;于是而盈廷之口益箝;于是而隋人问罪之名益正。故陈必亡者也,杀二子而更速也。羸瘵者浮火方张,投以栀芩而毙逾速,二子之以自处而处人之宗社,无一可者也。〖二〗名教之于人甚矣!国虽破,君虽降,而下犹以降为耻,不能死而不以死为忧,行其志以免于惭,名教未亡于心也。陈亡,袁宪侍后主而不忍去;许善心奉使未返,而衰服以临;周罗大临三日,而后放兵散仗;陈叔慎置酒长欢,而谢基伏而流涕;任环劝王勇求陈后立之,不听而弃官以隐;于仗节死义未能决也,而皆有可劝者焉。慕容、姚、苻、高氏之灭,未有此也,其或拥兵而起,则皆挟雄心以徼利者尔。晋南渡而衣冠移于江左,贤不肖之不齐,而风范廉隅养其耻心者,非暴君篡主之能销铄也。诸子之不死,隋不杀之耳,皆无自免于死之道也;无求免于死之道而不死,不死不足以为其节累。且陈氏之为君微矣,其得国也不以义,非有不可解君臣之分也;所不忍亡者,永嘉以来,中原士大夫之故国,先代仅存之文物,不忍沦没于一旦也。虽然,陈不能守,而隋得之,固愈于五胡之种多矣。诸子者,视家铉翁、谢枋得而尤可不死,然而毅然以名教自尽也,不尤贤乎!
译所以善于谋划国家的人,不为敌人所忧虑的事情忧虑,却忧虑敌人没有忧虑的事情;不在一天之内因震惊动摇而失守,也不因安逸日久而自行松懈,谁还能乘机攻击他呢?但庸人做不到这一点。庸人的愚蠢,正是智者的资本。假使陈朝请求和议的使者没有出发,高颎将进退无所凭据,只能狼狈返回,隋军的气势受挫,陈朝就可以不灭亡了。这哪里是浅陋的君主和庸碌的臣子所能想到的呢!◎后主 〖一〗 大臣不进言,反而由疏远的小臣来劝谏,这个国家必然灭亡。小臣的权力不足以彼此匡正,感情也不足以彼此沟通;他们聚集起来进言,言辞委婉,君主就把它置之不理,仿佛没有听见;言辞激烈,就一定触怒君主。大臣即使设法营救,也不能使他们免罪;即使侥幸免罪,也只会把获免当作幸运,而使进言成为徒然之举,更何况大臣之间还会因嫉妒而互相排斥呢?大臣所面对的君主,如果不是凶恶悖逆到了极点,就不会轻易杀死大臣,所以进言可以激切;如果不是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的昏庸君主,就可以从容地借机以道理引导他,所以进言可以委婉。大臣在上面秉持正道,小臣也凭借这一点才敢于进言,然后才能说得切直,以婉转的言论帮助大臣把事情办成;二者相互依赖,而关键终究在于大臣。大臣不进言,小臣才起来进言,触怒昏昏然的君主,反而加重他的恶行,这样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大臣既然已经引导君主走上必然灭亡的道路,那么作为小臣的又应当怎样才可以呢?离去罢了。陈后主的国家将要危亡,却放纵欲望而败坏法度,傅縡、章华进献危急直切的言论而被杀;陈朝的灭亡,即使推迟十年也仍然算晚,而这两个人也不过是舍弃自身去喂虎的仁爱行为,并不是君子所推崇的。春秋记载陈国杀死大夫泄冶,解释《春秋》的人说:“泄冶没有掌握沉默与进言的分寸,不如高哀能够保全自身。”这是不对的。地位卑微的人,姓名不能载入《春秋》;但《春秋》说‘杀死它的大夫’并且写出他的姓名,说明泄冶是身份尊贵的大夫;他进谏而死,是合乎道理的。高哀的姓名也载入史册,同样是身份尊贵的大夫;但他却离去,便失去了臣子的节义。傅縡和章华不能同泄冶相比,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探昏暴之人的愤怒呢?他们的情绪愤懑,言语攻击,唯恐刀刃不加在颈项上;对陈朝灭亡又没有任何挽救作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他们实在是不忍看到故国沦亡,又以向隋朝屈服为耻;山边水涯,难道就没有可以保全自身的地方吗?为什么一定要在行刑人的市场上,私自安置这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呢?这样一来,江总的邪恶势力更加形成;这样一来,施文庆、沈客卿的势力更加张扬;这样一来,满朝人的嘴更加被钳制;这样一来,隋人以问罪为名出兵,也更加理直气壮。所以陈朝本来就必然灭亡,杀死这两个人反而使灭亡更快。病弱将死的人,浮越的火气正盛,给他投服栀子、黄芩,反而会使他更快死亡;这两个人用这样的方式处置自己,也用这样的方式处置陈朝的宗社,没有一样是正确的。〖二〗 名教对于人的影响太深了!国家虽然灭亡,君主虽然投降,臣下仍然把投降视为耻辱;不能以死殉国,却不把没有殉死当作忧虑,仍然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以免除惭愧,这说明名教还没有从心中消失。陈朝灭亡时,袁宪陪侍陈后主,不忍离去;许善心奉命出使尚未返回,便穿着丧服哭临;周罗大哭临三日,然后才放下兵器,遣散部众;陈叔慎置酒长久欢饮,而谢基伏地流泪;任环劝告王勇请求立陈后主的后代为君,王勇不听,任环便弃官隐居。他们对于持节守义而死,虽然都没有下定决心,但都有值得劝勉之处。慕容氏、姚氏、苻氏、高氏灭亡时,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形;其中有的拥兵起事,也都是怀着雄心来求取利益罢了。晋朝南渡,衣冠人物迁移到江左;贤能与不肖虽然不一,但养成的风范和廉耻之心,并不是暴君篡主所能消磨掉的。这些人没有死,是因为隋朝没有杀他们;他们都没有能够自行免死的办法。没有求取免死的办法却没有死,也不足以因此损害他们的节义。况且陈氏作为君主本来就微弱,它取得国家并不合乎义,也没有形成不可解脱的君臣名分;他们所不忍心看到的,是永嘉以来中原士大夫的故国,是前代仅存的文物,不忍它们在一旦之间沦没。即使如此,陈朝不能守住国家,而隋朝取得它,毕竟比五胡诸族反复争夺要好得多。这些人相比家铉翁、谢枋得,更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然而他们毅然按照名教自尽,难道不是更加贤明吗!
卷十九◎隋文帝〖一〗圣人之道:有大义,有微言。故有宋诸先生推极于天,而实之以性,覆之心得,严以躬修,非故取其显者而微之、卑者而高之也。自汉之兴,天子之教,人士之习,亦既知尊孔子而师六经矣,然薄取其形迹之言,而忘其所本,则虽取法以为言行,而正以成乎乡原,若苏威、赵普之流是已。苏威曰:“读孝经一卷,足以立身治世。”赵普曰:“臣以半部论语佐太祖取天下。”而威之柔以丧节,普之险以斁偷,不自知也,不自媿也。以全躯保妻子之术,为立身扬名之至德;以篡弑夺攘之谋,为内圣外王之大道;窃其形似,而自以为是,歆其荣宠者,众皆悦也。挟圣言以欺天下而自欺其心,阉然求媚于乱贼而取容,导其君以欺孤寡、戕骨肉而无忌。呜呼!微有宋诸先生洗心藏密,即人事以推本于天,反求于性,以正大经、立大本,则圣人之言,无忌惮之小人窃之以徼幸于富贵利达,岂非圣人之大憾哉?普之于论语,以夺人为节用,以小惠为爱人,如斯而已,外此无一似也。威则督民诵五教,而谓先王移风易俗之道,毕于此矣。子曰:“乡原,德之贼也。”托于道,所以贼德也。正人心,闲先圣之道,根极于性命,而严辨其诚伪,非宋诸先生之极微言以立大义,论语、孝经为鄙夫之先资而已矣。〖二〗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人也,即天也,天视自我民视者也。民有流俗之淫与偷而相沿者矣,人也,非天也,其相沿也,不可卒革,然而未有能行之千年而不易者也。天不可知,知之以理,流俗相沿,必至于乱,拂于理则违于天,必革之而后安,即数革之,而非以立异也。若夫无必然之理,非治乱之司,人之所习而安焉,则民视即天视矣,虽圣人弗与易矣。而必为一理以夺之,此汉儒之所以纤曲涂饰而徒云云也。改正朔,易服色,汉儒以三代王者承天之精意在此,而岂其然哉?正朔之必改,非示不相沿之说也。历虽精,而行之数百年则必差。夏、商之季,上敖下荒,不能螫正,差舛已甚,故商、周之兴,惩其差舛而改法,亦犹汉以来至于今,历凡十余改而始适于时,不容不改者也。若夫服色,则世益降,物益备,期于协民瞻视,天下安之而止矣。彼三王者,何事汲汲于此,与前王相竞相压于染绘之闲哉?小戴氏之记礼杂矣,未见易、书、诗、春秋、仪礼、周官之斤斤于此也。其曰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吾未知其果否也。莫尊于冕服,而周之冕服,上玄而下纁,何以不赤也?牲之必骍也,纯而易求耳,非有他也。夫服色者,取象于天,而天之五色以时变,无非正矣;取法于地,而地之五色以土分,无非正矣。自非庞奇艳靡足以淫人者,皆人用之不可废,理无定,吾恶从知之?其行之千余年而不易者,民视之不疑,即可知其为天视矣。开皇元年,隋主服黄,定黄为上服之尊,建为永制。以义类求之,明而不炫,韫而不幽,居青赤白黑之閒而不过,尊之以为事天临民之服可矣,迄于今莫之能易,人也,即天也。于是而知汉儒之比拟形似徒为云云者,以理律天,而不知在天者之即为理;以天制人,而不知人之所固然者即为天。凡此类,易、书、诗、春秋、周官、仪礼之所不著,孔、孟之所不言,诎之斯允矣。〖三〗今之律,其大略皆隋裴政之所定也。政之泽远矣,千余年閒,非无暴君酷吏,而不能逞其淫虐,法定故也。古肉刑之不复用,汉文之仁也。然汉之刑,多为之制,故五胡以来,兽之食人也得恣其忿惨。至于拓拔、宇文、高氏之世,定死刑以五:曰磬、绞、斩、枭、磔,又有门房之诛焉,皆汉法之不定启之也。政为隋定律,制死刑以二:曰绞、曰斩,改鞭为杖,改杖为笞,非谋反大逆无族刑,垂至于今,所承用者,皆政之制也。若于绞、斩之外,加以凌迟,则政之所除,女直、蒙古之所设也。夫刑极于死而止矣,其不得不有死刑者,以止恶,以惩恶,不得已而用也。大恶者,不杀而不止,故杀之以绝其恶;大恶者,相袭而无所惩,故杀此以戒其余;先王之于此也,以生道杀人也,非以恶恶之甚而欲快其怒也。极于死而止矣,枭之、磔之、轘之,于死者又何恤焉,徒以逞其扼腕齧龈之忿而怖人已耳。司刑者快之,其仇雠快之,于死者何加焉,徒使罪人之子孙,或有能知仁孝者,无以自容于天地之间。一怒之伸,惨至于斯,无裨于风化,而祗令腥闻上彻于天,裴政之泽斩,而后世之怒淫,不亦憯乎?隋一天下,蠲索虏鲜卑之虐,以启唐二百余年承平之运,非苟而已也;盖有人焉,足以与于先王之德政,而惜其不能大用也。〖四〗
译卷十九 ◎隋文帝 〖一〗 圣人的道,有大的义理,也有精微的言论。所以宋朝各位先生把它推究到天理,用人性来落实它,用内心的体会来覆盖贯通它,并严格要求亲身修养;这并不是故意只取显明的部分而把精微的说成浅显,也不是故意把低下的抬高。自从汉朝兴起,天子的教化和士人的学习,也已经知道尊崇孔子、以六经为师了;然而他们浅薄地只取其中表面的言辞,却忘记了它的根本,于是虽然拿它作为言语行为的准则,反而正好养成了乡愿一类的人,苏威、赵普之流就是这样。苏威说:“读一卷《孝经》,就足以立身治世。”赵普说:“臣凭借半部《论语》辅佐太祖取得天下。”可是苏威以柔弱而丧失节操,赵普以险诈而败坏廉耻,他们自己不知道,也不感到惭愧。他们把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的手段当成立身扬名的最高美德,把篡夺、弑杀、掠取的谋略当作内修圣德、外行王道的大道;窃取圣道的外在相似之处,便自以为正确,贪恋荣宠的人众多,大家都喜欢这样做。他们挟持圣人的言论来欺骗天下,也欺骗自己的内心,暗中向乱臣贼子献媚求容,引导君主欺凌孤儿寡妇、残害骨肉亲属而毫无忌惮。唉!如果没有宋朝各位先生洗涤心灵、探究幽微,从人事出发而推本于天,反求于人性,以端正大经、建立大本,那么圣人的言论被无所顾忌的小人窃取,用来侥幸求取富贵利达,难道不是圣人的最大遗憾吗?赵普对于《论语》的理解,只是把夺取他人的国家说成节省费用,把施行小恩说成爱护人民,除此以外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苏威则督促百姓诵习五教,认为先王移风易俗的道路,全都在这里了。孔子说:“乡愿,是败坏德行的贼。”假托道义,正是用来败坏德行。要端正人心,防护先圣之道,从性命根本处推究,并严格辨明它的真伪;如果不是宋朝各位先生阐发最精微的言论来建立大的义理,那么《论语》《孝经》也不过是鄙夫用来取得资历的工具罢了。〖二〗 能够实行一千年而不改变的,是人所造成的,也就是天;天是通过我们人民的所见来观察的。民间有淫靡、苟且的流俗,彼此沿袭流传;这是人的作为,不是天意。它们虽然沿袭已久,不能很快革除,但从来没有能够实行一千年而不改变的。天道不可直接知道,只能通过义理来认识;沿袭的流俗必然会导致混乱,违背义理就是违背天道,必须革除它才能安定;即使多次革除,也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至于没有必然义理、也不属于治乱关键,只是人们习惯了并安于其中的事,那么人民的看法就等同于天的看法,即使圣人也不会同它更改。可是汉代儒者一定要造出一种义理来压倒它们,这就是他们纤巧曲折、徒然铺饰而反复言说的原因。改定正朔、改变服色,汉代儒者认为三代君王承受天命的精义就在这里,难道真是这样吗?正朔一定要改,并不是为了表示不沿袭前代。历法即使精密,实行数百年后也必然产生误差。夏、商末年,上层骄纵,下层荒怠,不能校正,误差已经非常严重,所以商、周兴起时,鉴于这些误差而改定法则;这也如同汉代以来直到今天,历法总共十多次改定,才逐渐适合当时的情况,实在不能不改。至于服色,是因为时代越往后越衰落,器物越完备,只求同百姓的观感协调,使天下安定就算了。那三位君王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急切奔忙,同前代君王在染色绘饰之间争胜较量呢?小戴氏所记的《礼》内容很杂,却没有看见《易》《书》《诗》《春秋》《仪礼》《周官》对这件事如此斤斤计较。他说夏代崇尚黑色,殷代崇尚白色,周代崇尚赤色,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否如此。没有什么比冕服更尊贵,而周代的冕服上身黑、下裳浅红,为什么不全用赤色呢?祭祀用的牲畜一定要毛色纯赤,只是因为纯赤容易寻求,并没有别的意义。服色取法于天,而天的五种颜色随四时变化,没有一种不是正色;取法于地,而土地的五种颜色因土质而分别,也没有一种不是正色。只要不是奇异艳丽到足以迷惑人的颜色,都是人可以使用、不能废弃的;义理本来没有固定形式,我又从哪里知道哪一种才是唯一正确的呢?那些实行了一千多年而不改变的制度,百姓对此毫不怀疑,由此就可以知道它们是天意的体现了。开皇元年,隋主穿黄服,确定黄色为最尊贵的上等服色,并建立为永久的制度。按义理同类推求,黄色明亮却不炫耀,含蓄却不幽暗,处在青、赤、白、黑之间而不过分;尊崇它,把它作为事奉上天、临御百姓的服色,是可以的。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够改变它,人的规定也就是天意。由此便可知道,汉代儒者把形迹勉强比附起来而空谈不已,是用自己的义理去约束天,却不知道天所具有的本身就是义理;是用天来制定人的制度,却不知道人本来如此的事情就是天意。凡是《易》《书》《诗》《春秋》《周官》《仪礼》没有记载、孔子和孟子没有说过的这一类说法,把它排除掉是合理的。〖三〗 今天的律法,大体上都是隋朝裴政所制定的。裴政的恩泽流传深远;一千多年间,并非没有暴君酷吏,却不能任意施展残暴虐待,因为法律已经确定。古代肉刑不再恢复使用,是汉文帝的仁政。然而汉代刑法多有规定不完备之处,所以五胡以来,禽兽般的人吃人,得以任意发泄凶残的愤怒。到了拓跋、宇文、高氏诸朝,规定死刑有五种:磬、绞、斩、枭、磔;又有诛灭门房的刑罚。这些都由汉代法律规定不明确而引发。裴政为隋朝制定法律,把死刑规定为两种:绞刑、斩刑;把鞭刑改为杖刑,把杖刑改为笞刑;除谋反、大逆之外,不实行灭族刑。这套制度一直沿用到现在,后来承袭使用的,都是裴政制定的制度。至于在绞、斩之外增加凌迟,则是女直、蒙古所设置的刑罚。刑罚到了死刑就应当停止。之所以不得不设置死刑,是为了制止罪恶、惩罚罪恶,是不得已才采用的。大恶之人,不杀就不能制止其恶,所以杀掉他以断绝其恶;大恶之人相互承袭作恶而没有受到惩罚,所以杀掉这个人以警戒其他人。先王对此,是按照使人得以生存的原则来杀人,并不是因为极端憎恶罪恶而想发泄自己的怒气。既然刑罚以死为极限,至于枭首、磔裂、车裂等刑,对已经死去的人又有什么可顾惜的呢?这只不过是满足执法者咬牙切齿的愤怒,用来恐吓人罢了。掌管刑罚的人感到痛快,仇人也感到痛快,但对死者又增加了什么呢?只是使罪人的子孙中,若有人能够懂得仁爱孝道,反而无处容身于天地之间。一时怒气的伸张,竟惨烈到这种地步,对风俗教化没有任何补益,只会使血腥之名上达于天。裴政所施的恩泽断绝了,而后世纵情发泄的愤怒又如此过度,难道不可悲吗?隋统一天下,免除了索虏、鲜卑人的暴虐,从而开启了唐朝二百余年太平的运势,并不是偶然的;大概是因为当时有人,足以参与先王的德政,只可惜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四〗
周制:六卿各司其典,而统于天子,无复制于其上者,然而后世不能矣。周礼曰:“惟王建国。一言国也,非言天下也。诸侯之国,唯命之也,听于宗伯;讨之也,听于司马;序之也,听于司仪行人。若治教政刑,虽颁典自王,而诸侯自行于国内,不仰决于六官。如是,则千里之王畿,政亦简矣,其实不逾今一布政使之所理也。郡县之天下,揽九州于一握,卑宂府史之考课,升斗铢累之金粟,穷乡下邑之狱讼,东西万里之边防,四渎万川之堙泄,其繁不可胜纪,总听于六官之长,而分任之于郎署。其或修或废,乃至因缘以雠私者,无与举要以省其成,则散漫委弛而不可致诘。故六卿之上,必有佐天子以总理之者,而后政以绪而渐底于成,此秦以下相臣之设不容已也。乃相臣以一人而代天子,则权下擅而事亦宂,而不给于治;多置相而互相委,则责不专,而同异竞起以相挠;于是而隋文之立法为得矣。左右仆射皆相也,使分判六部,以各治三官,夫然,则天子统二仆射,二仆射统六卿,六卿统庶司,仍周官分建之制,而以两省分宰相之功,殆所谓有条而不紊者乎!繇小而之大,繇众而之寡,繇繁而之简,揆之法象,亦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八卦,以尽天下之至赜,而曲成乎者也。法者非必治,治者其人也;然法之不善,虽得其人而无适守,抑末繇以得理,况乎未得其人邪?以法天纪,以尽人能,以居要而治详,以统同而辨异,郡县之天下,建国命官,隋其独得矣乎!不可以文帝非圣作之主而废之也。〖五〗开河以转漕,置仓以递运,二者孰利?事固有因时因地而各宜,不能守一说以为独得者,然其大概,则亦有一定之得失焉。其迹甚便,其事若简,其效若速,一登之舟,旋运而至,不更劳焉,此转漕之见为利者也。然而其运之也,必为之期,而劳甚矣。闸有启闭,以争水之盈虚,一劳也;时有旱涝,以争天之燥湿,二劳也;水有淤通,以勤人之濬治,三劳也;时有冻沍,以待天之寒温,四劳也;役水次之夫,夺行旅之舟以济浅,五劳也。而又重以涉险飘沈、重赔补运之害,特其一委之水,庸人偷以为安,而见为利耳。夫无渐可循,而致之一涂,以几速效,政之荑稗也。岁月皆吾之岁月,纡徐之,则千钧之重分为百,而轻甚矣。置仓递运者,通一岁以输一岁之储,合数岁以终一岁之事,源源相因,不见有转输之富,日计不足,岁计有余,在民者易登于仓,在仓者不觉而已致于内,无期会促迫之苦,而可养失业之民,广马牛之畜,虽无近切,而可经久以行远,其视强水之不足,开漕渠以图小利,得失昭然矣。隋沿河置仓,避其险,取其夷,唐仍之,宋又仍之,至政和而始废,其利之可久见矣。取简便而劳于漕輓者,胡元之乱政也。况乎大河之狂澜,方忧其氾滥,而更为导以迂曲淫漫,病徐、兗二州之土乎?隋无德而有政,故不能守天下而固可一天下。以立法而施及唐、宋,盖隋亡而法不亡也,若置仓递运之类是已。〖六〗有名美而非政之善者,义仓是也。隋度支尚书长孙平始请立之,家出粟麦一石,储之当社,凶年散之,使其行之而善,足以赈之也。抑一乡一社,有君子长者德望足以服乡人,而行之十姓百家焉可矣。不然,令之严而祗以病民,令之不严,不三岁而废矣。且即有君子长者主其事,行乎一乡,亦及身而止耳。恶有一乡之事,数十年之规,而可通之天下,为一代之法也哉?行之善,而犹不足以赈荒者,假使社有百家,岁储一石,二年而遇水旱,曾三百石之足以济百家乎?倘水旱在三年之外,粟且腐坏虫蚀,而不可食也。且储粟以一石为率,将限之邪?抑贫富之有差邪?有差,而人诡于贫,谁尸其富?家限之,则岁计不足,而遑计他年?均之为农,而有余以资义仓,其勤者也,及其受粟而多取之者,其惰者也;非果有君子长者以仁厚化其乡,而惰者亦劝于耕,以廉于取,则徒取之彼以与此,而谁其甘之?不应,抑将刑罚以督之,井里不宁而讦讼兴,何义之有?而惰窳不节之罢民,且恃之以益其骄怠。况乎人视为不得已而束于法以应令,穅覈湿腐杂投而速蠹,仅以博好义之虚名,抑何为者邪?况行之久而长吏玩为故常,不复稽察,里胥之乾没,无与为治,民大病而匄免不能,抑其必致之势矣。
译周代的制度是:六卿各自掌管自己的职典,而统一听命于天子,在他们之上不再另设统辖机构;然而后世做不到这一点了。《周礼》说:“只有王建立国都。”这里说的是国,并不是说天下。诸侯的国家,只有接受王命;听命于宗伯;讨伐诸侯,听命于司马;排列次序,听命于司仪、行人。至于治理教化、政务和刑罚,虽然由王颁布典章,但诸侯可以在国内自行施行,不必仰赖六官裁决。这样一来,方圆千里的王畿,政务也很简约,实际上不超过今天一个布政使所治理的范围。郡县制的天下,把九州的事务集中到一处,从卑微繁杂的府史考核,到升、斗、铢等细微数量的金粟,从偏僻乡邑的诉讼,到东西万里的边防,从四渎万川的淤塞与疏导,事务繁多得无法尽数,全都由六官之长总管,再分别交给郎署办理。其中有的修治,有的废止,甚至有人借机徇私报仇;如果没有人总揽要领、考察成效,就会散漫松弛,无法追究。因此在六卿之上,必定要有辅佐天子、总理政务的人,然后政务才能有条理并逐渐办成。这就是秦以后设置宰相大臣的制度不可废止的原因。如果宰相只设一人,让他代替天子处理一切事务,那么权力就会被下臣专擅,事务也会繁杂,来不及治理;如果设置多个宰相而彼此推诿,那么责任就不能专一,意见异同又会互相争竞、彼此牵制。因此,隋文帝所制定的办法就是正确的。左右仆射都是宰相,让他们分掌六部,各自治理三官。这样,天子统辖二仆射,二仆射统辖六卿,六卿统辖众司,仍然保留周代官制分设的体制,同时由两省分担宰相的功职,大概可以说是有条理而不紊乱了吧!由小到大,由多数到少数,由繁杂到简约,按照法则和象数来衡量,也正如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和八卦,以穷尽天下最幽深复杂的事理,并使万物各得其宜。法律本身未必能够治理天下,能治理天下的是人;但是法律制定得不好,即使得到合适的人,也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仍然没有办法得到治理,更何况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呢?使法合乎天道纲纪,充分发挥人的才干,处于要害而治理详尽,统摄共同之处而辨别不同之处;对于郡县制的天下,建立国家、任命官吏,隋朝难道是独自得到了这种办法吗?不能因为文帝不是圣人、不是创制之主,就废弃这一制度。〖五〗 开凿河道以转运漕粮,设置仓库以接力运输,这两种办法哪一种有利?事情本来就有因时因地而各自适宜的情况,不能拘守一种说法,认为只有它才是正确的;但大体说来,两者也确实有一定的得失。开河的表面很便利,事情似乎简便,成效似乎迅速,船一上河,很快就能运到,不必再费人力,这就是转运漕粮看起来有利的地方。然而一旦运输漕粮,就必须为它规定期限,劳苦也就很重了。闸门要不断开闭,以调节水量的盈亏,这是第一种劳苦;时有旱涝,要随着上天的干湿争取适当水量,这是第二种劳苦;河水有淤积和疏通之别,要经常役使人力疏浚治理,这是第三种劳苦;时有冰冻,要等待天气寒暖,这是第四种劳苦;还要役使水边的民夫,夺取行旅的船只来帮助船只通过浅水处,这是第五种劳苦。此外还加上涉险、漂沉以及运粮损失后加倍赔补的祸害,只不过把这些事情一概推给水运,庸人便苟且偷安地以为省事,于是看成有利罢了。没有循序渐进的办法,却想把事情集中在一条途径上,以求迅速见效,这是政务中的荑稗。岁月都是我们的岁月,若从容缓慢地办理,就能把千钧的重负分成一百份,负担便轻得多了。设置仓库、接力运输,是用一年的运输来储备下一年的粮食,合并数年的储备来完成一年的事务,源源相接,不会显得有大规模转运的富足;每天计算似乎不足,按一年计算却有余。在民间的粮食容易运入仓库,仓库里的粮食也在不知不觉间运达内地,没有规定期限、催促逼迫的痛苦,还可以养活失业的百姓,扩大马牛的蓄养。虽然看起来没有眼前的紧迫利益,却可以长久实行并推行到远方。把它同强行依靠水运的不足、开凿漕渠以谋求小利相比,得失是十分明显的。隋朝沿河设置仓库,避开险要而利用平缓之处;唐朝沿袭了这一办法,宋朝又沿袭,直到政和年间才开始废止,可见它的利益能够长久存在。只图简便,却让漕运和挽运承担劳苦,是胡元造成的乱政。何况大河正因狂暴的洪水而令人担忧,还要再引导河水曲折漫溢,岂不是要损害徐、兗二州的土地吗?隋朝虽然没有德行,却有政务制度,所以不能守住天下,却确实能够统一天下。它所建立的法制施行到唐、宋,大概就是隋朝灭亡了而法制没有灭亡;设置仓库、接力运输之类,正是如此。〖六〗 有美好的名义却不是善政的,义仓就是这样。隋朝度支尚书长孙平最初请求建立义仓,每户拿出粟麦一石,储存在本社,遇到灾年就发放。如果实行这种制度的人品行善良,便足以用它赈济灾民。或者一个乡、一个社中有君子长者,德行声望足以使乡人信服,那么在十姓百家中推行也就可以了。否则,命令严厉只会使百姓受害;命令不严厉,不出三年就会废止。而且即使有君子长者主持其事,只能在一个乡里实行,也不过到他本人在世时为止。哪里有一个乡里的事情、数十年的规划,可以通行于天下而成为一代制度的呢?即使实行这种制度的人品行善良,却仍然不足以赈济荒年:假设一个社有百家,每年储存一石粮食,第二年遇到水旱灾害,难道曾经储存的三百石就足以救济百家吗?如果水旱灾害发生在三年以后,粮食又将腐坏虫蛀,不能食用了。况且规定储粮以一石为标准,是要限制每户的数量吗?还是要根据贫富而有所差别呢?如果有所差别,人们就会假称贫困,谁来核实他们实际的富有呢?如果限定每户数量,那么当年的计划尚且不够,哪里还顾得上以后几年呢?同样都是农民,有余粮拿来资助义仓的是勤劳的人,等到领取粮食时却多取的是懒惰的人;如果确实没有君子长者用仁厚教化乡里,使懒惰者也受到劝勉而勤于耕作,并且少取粮食,那么这不过是从某些人那里取来给另一些人,谁会心甘情愿呢?如果不依从,就要用刑罚督促吗?这样乡里不得安宁,告讦诉讼兴起,还有什么义可言?况且那些懒惰怠惰、没有节制的贫困百姓,还会依赖义仓而更加骄纵懈怠。更何况百姓把它看成不得已、受法律束缚而应付命令,于是把糠秕、粗粝、潮湿、腐坏的粮食混杂投入,使粮食很快生虫,只是为了博取好义的虚名,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再说实行日久,长吏把它当作惯例而敷衍,不再考察,里胥侵吞克扣,也没有人治理,百姓深受其害却无法求得免除,这本来就是势必造成的结果。
夫王者之爱养天下,如天而可以止矣,宽其役,薄其赋,不幸而罹乎水旱,则蠲征以苏之,开糶以济之。而防之平日者,抑商贾,禁赁傭,惩游惰,修陂池,治堤防,虽有水旱,而民之死者亦仅矣。赋轻役简,务农重谷,而犹有流离道殣者,此其人自绝于天,天亦无如之何,而何事损勤苦之民,使不轨之徒悬望以增其敖慢哉?故文王发政施仁,所先者鳏、寡、孤、独,所发者公家之廩,非取之于民而以饱不勤不节之惰农也。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捐己以惠民,且不知养民之大经,况强以义胁民而攘之为己惠乎?夫义仓者,一乡之善士,当上失其道、横征困民之世,行之十姓百家以苟全一隅者可也。为人上者而行之,其视梁惠王之尽心奚愈哉?〖七〗立教之道,忠孝至矣,虽有无道之主,未有不以之教其臣子者,而从违异趣,夫亦反其本而已矣。以言教者,进人子而戒之曰:“尔勿不孝;”进人臣而戒之曰:“尔勿不忠;”舌敝颖秃,而听之者藐藐,悖逆犹相寻也。弗足怪也,教不可以言言者也。奖忠孝而进之,抑不忠不孝而绝之,不纳叛人,不恤逆子,不怀其惠,不歆其利,伸大义以昭示天下之臣子,如是者,殆其好也,非其令也,宜可以正于家,施于国、推于天下而消其悖逆矣。然而隋文帝于陈郢州之叛而请降,则拒而弗纳;突厥莫何可汗生擒阿波归命于隋,请其死生,高颎曰:“骨肉相残,教之蠹也,存养之以示宽大,”帝则从之,而禁勿杀;吐谷浑妻子叛其主请降,帝则曰:“背夫叛父,不可收纳。”夫帝之欲并陈而服二虏,其情也;抑且顾君臣、父子、夫妇之大伦,捐可乘之利而拒之已峻,以是风示臣子,俾咸顺于君父,而蠲其乖悖,夫岂不能。然制于悍妻,惑于逆子,使之兄弟相残,终以枭獍之刃加于其躬,一室之内,戈矛逞而天性蔑,四海之称兵,不旋踵而蠭起,此又何也?繇此而知忠孝者,非可立以为教而教人者也。以言教者不足道,固已:徒以行事立标准者,亦迹而已矣。夫忠孝者,生于人之心者也,唯心可以相感;而身居君父之重,则唯在我之好恶,为可以起人心之恻隐羞恶,而遏其狂戾之情。文帝以机变篡人之国,所好者争夺,所恶者驯谨也。制之于外,示彝伦之则;伏之于内,任喜怒之私;其拒叛臣、绝逆子也,一挟名教以制人者也。幽暖之地,鬼神瞰之,而妻子尤熟尝之。好恶之私,始于拂性而任情,既且违情而殉物。悍妻逆子,或饵之,或协之,颠倒于无据之胸,则虽日行饬正人伦之事,而或持之,或诱之,终以怨毒而贼害之。无他,心之相召,好恶之相激也。呜呼!方欲以纲常施正于裔夷,而溅血之祸起于骨肉,心之几亦严矣哉!好恶之情亦危矣哉!故藏身之恕,防情之辟,立教之本,近取之而已。政不足治,刑赏不足劝惩,况欲以空言为求亡子之鼓乎?〖八〗周礼:乡则比、闾、族、党,遂则邻、里、酂、鄙,各有长司其教令,未详其使何人为之也。就晨民而为之,则比户之中,朴野之氓非所任也,其黠而可为者,又足为民害者也。且比邻之长虽微,而列于六官之属,则既列于君子而别于野人矣,舍其耒相而即与于班联,不已媟乎?意者士之未执贽以见君而小试之于其乡,凡饮射宾兴所进于君之士,皆此属也,固不耕而有禄食,士也,非民也。唯然,则可士、可大夫,而登进之涂远,则当其居乡而任乡之教,固自爱而不敢淫泆于其乡,庶几不为民病,而教化可资以兴。然周礼但记其职名,而所从授者无得而考焉,则郡县之天下,其不可附托以立乡官也,利害炳然,岂待再计而决哉?成周之治,履中蹈和,以调生民之性情,垂为大经大法以正天下之纲纪者,固不可以意言求合也;故曰:人也,非政也。但据缺略散见之文,强郡县之天下,铢累以肖之,王莽之所以乱天下也。而苏威效之,令五百家而置乡正,百家而置里长,以治其辞讼,是散千万虎狼于天下,以攫贫弱之民也。李德林争之,而威挟周礼以钳清议之口,民之膏血殚于威占毕之中矣。悲夫!
译王者爱护养育天下百姓,应当像上天一样做到最大限度,这样也就可以了:减轻徭役,减薄赋税;如果不幸遭遇水旱灾害,就免除征税来使百姓复苏,开仓出售粮食来救济他们。平时则应当预先防备:抑制商贾,禁止租赁雇佣,惩罚游荡懒惰,修整陂池,治理堤防。这样即使有水旱灾害,百姓死亡的也会很少。赋税轻、徭役简,重视农业和粮食,但仍有流离失所、饿死在道路上的人,这是他们自己断绝了生路,上天也没有办法;又何必损害勤劳辛苦的百姓,使不守规矩的人抱着侥幸期望,反而增加他们的傲慢呢?所以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首先救济的是鳏、寡、孤、独,发放的是公家的粮仓,并不是从百姓那里征取粮食,去养饱那些不勤劳、没有节制的懒惰农民。孟子说:“有恩惠却不懂得治理政事。”拿自己的东西来惠及百姓,尚且不懂得养民的大道,何况强行以义压迫百姓,夺取他们的财物来成全自己的恩惠呢?义仓这种办法,对于一个乡里的善士来说,在君上失去正道、横征暴敛使百姓困苦的时代,在十姓百家中实行,以求勉强保全一方,是可以的。作为居于人上者却推行它,与梁惠王所谓尽心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七〗 建立教化的原则,忠孝已经是最高的了。即使有无道的君主,也没有不以忠孝来教导臣子和子弟的;但人们有的服从、有的违背,志趣不同,也不过是反过来追究其根本罢了。用言语教导的人,召见人家的儿子,告诫他说:“你不要不孝。”召见人家的臣子,告诫他说:“你不要不忠。”即使说到舌头磨破、笔锋秃尽,听的人仍然冷漠轻视,悖逆之事还是接连发生。这不值得奇怪,因为教化不是只靠言语就能完成的。奖赏忠孝的人并提拔他们,压制不忠不孝的人并拒绝他们,不接纳叛臣,不怜悯逆子,不因他们的恩惠而怀念,不因他们的利益而动心,伸张大义来昭示天下的臣子和子弟。这样做,大概才是真正喜好忠孝,而不只是发布命令;应当可以端正家庭,施行于国家,推及天下,从而消除悖逆。然而隋文帝面对陈朝郢州叛乱而请求投降的人,却拒绝接受;突厥莫何可汗生擒阿波后归顺隋朝,请求由隋朝决定阿波的生死,高颎说:“骨肉相互残杀,是教化中的祸害;应当保存并抚养他,以显示宽大。”文帝便听从了,禁止杀死阿波;吐谷浑的妻子儿女背叛其主而请求投降,文帝却说:“背弃丈夫、叛离父亲的人,不可以收纳。”文帝想吞并陈朝、使两个胡虏归服,这是他的真实意图;但他还顾及君臣、父子、夫妇的大伦,舍弃可以乘势利用的利益,严厉拒绝他们,用这种行为来示范给臣子和子弟,使他们都顺从君父,消除乖悖之心,难道做不到吗?然而他受制于悍妻,受逆子的迷惑,使兄弟相互残杀,最终让枭獍般的刀刃加到自己身上;一家之内,刀兵逞凶而天性被蔑视,天下各地举兵,不久便纷纷兴起,这又是为什么呢?由此可知,忠孝并不是可以树立成教条来教导人的东西。用言语教导不足以说明问题,这本来已经很清楚了;即使只是用行为树立标准,也不过是外在的行迹罢了。忠孝是生发于人的内心的,只有内心才能彼此感通;而身居君父的重要位置,只有自己内心的好恶,才可以唤起他人的恻隐和羞恶之心,遏制他们狂暴乖戾的情感。文帝用机变篡夺别人的国家,他所喜好的是争夺,所厌恶的是驯顺谨慎。在外部约束人,显示常伦的准则;在内心却放纵个人喜怒。他拒绝叛臣、拒绝逆子,是借助名教来控制别人。幽暗隐秘之处,鬼神都在窥视,而妻子儿女尤其熟知他的真实情形。个人好恶开始时是违背本性而任性行事,后来又违背真实情感而牺牲一切来追逐外物。悍妻、逆子有时诱惑他,有时胁迫他,使他在没有依据的心念中颠倒错乱;这样一来,他即使每天做着整饬人伦、端正纲常的事情,也可能被他们挟持或诱导,最终因怨恨毒害而伤害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彼此招引,好恶相互激发罢了。唉!正当他想用纲常来端正边裔夷狄时,骨肉之间却发生了血腥灾祸,内心的细微变化真是严峻啊!好恶的情感也真是危险啊!所以,收敛自身而宽恕他人,防止感情偏邪,是建立教化的根本,只需从自身近处取法罢了。政令不足以治理,刑罚和赏赐不足以劝善惩恶,何况还想用空洞的言语,作为寻找已经失去的儿子的鼓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八〗 《周礼》说:乡中设置比、闾、族、党,遂中设置邻、里、酂、鄙,各有长官掌管教令,但没有详细说明由什么人担任。若从普通百姓中选任,那么在比、闾等基层居民中,质朴粗野的百姓不适合担任;那些机敏而可以任职的人,又足以成为百姓的祸害。况且比、邻的长官虽然地位低微,但列在六官所属之中,就已经列入君子之列而区别于普通百姓了;放下耕具而进入官员行列,难道不是太轻薄了吗?我认为,这大概是士人尚未执贽拜见君主之前,先在乡里接受小范围试用;凡是通过乡饮酒、乡射礼和宾兴而推荐给君主的士人,都属于这一类。他们本来就不耕种而享有俸禄,是士,不是普通百姓。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成为士、成为大夫;但升迁的道路还很遥远,所以在乡里居住并担任乡里的教化职务时,自然会爱惜自己的名节,不敢在乡里放纵淫逸,或许就不会成为百姓的祸害,教化也可以借此兴起。然而《周礼》只记载了这些职名,却无法考察他们是由什么人授予的。那么对于郡县制的天下,就不能把这种制度附会过来设置乡官。其利害清楚明白,难道还需要再三考虑才作出判断吗?成周时代的治理,遵循中道、履行和谐,用来调和百姓的性情;它垂示为根本的经典和重大的法则,以端正天下纲纪,本来就不能只凭主观臆想去求得相合。所以说,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政。苏威只根据残缺、简略而零散可见的文字,强行把它仿造到郡县制的天下中,细密琐碎地加以模拟,这正是王莽扰乱天下的原因。苏威又仿效这种办法,下令每五百家设置乡正,每百家设置里长,用来处理诉讼。这等于把成千上万只虎狼散布天下,让它们攫取贫弱百姓。李德林对此争辩,苏威却拿《周礼》来堵住清议的言论,百姓的膏血全都耗尽在苏威的文书和条法之中。可悲啊!
封建之天下分而简,简可治之以密;郡县之天下合而繁,繁必御之以简。春秋之世,万国并,五霸兴,而夫子许行简者以南面,况合中夏于一王,而欲十姓百家置听讼之长以爚乱之哉?周之衰也,诸侯僭而多其吏,以渔民而自尊,蕞尔之邹,有司之死者三十三人,未死者不知凡几,皆乡里之猾,上慢而残下者也。一国之提封,抵今一县耳,卿大夫士之食禄者以百计。今一县而百其吏,禄入已竭民之产矣。卿一行而五百人从,今丞尉一出而役民者五百,其徭役已竭民之力矣。仁君廉吏且足以死民于赋役,汙暴者又奚若也?况使乡里之豪,测畜藏以侧目,挟恩怨以逞私,拥子弟姻亚以横行,则孤寒朴拙者之供其刀俎又奚若也?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君子所师于三代者,道也,非法也。窃其一端之文具以殃民,是亦不容于尧、舜之世者也。〖九〗声音之动,治乱之征,乐记言之,而万宝常以验隋之必亡。顾其说非可一言竟也。有声动而导人心之贞淫者,有心动而为乐之正变者,其感应之几,相为循环,而各有其先后。谓声动而心随之,则正乐急矣;谓心动而乐随之,则乐固不能自正而待其人矣。倘于无道之世,按韶、夏之音而奏之,遂足以救其亡乎?不可得也。虽然,未有无道之世,不崇淫声、侈哀响,而能以韶、夏之音为乐者。于是而知志气之交相动,而天人之互为功矣。且以宝常之言,直斥何妥之乐为亡国之音,隋文何以不悦,终废宝常,而谓何妥之乐曰“滔滔和雅,与我心会,”则盛世之音,必不谐于衰世之耳。其谐不谐者,天也,非人也。乃唯帝任诈以取天下,昵悍妻,狎逆子,任其好恶于非僻,则心流于邪,而耳从心尔。然则治心而后可以审音,心者其本也,音者其未与!乃何妥衰乱慆淫之乐作,遂益以导炀帝邪淫无厌之心,而终亡其国,则乐之不正,流祸无涯,乐又本而非末矣。古先王之作乐也,必在盛德大业既成之后,以志之贞者斟酌于声容之雅正,而不先之于乐,知本也。然必斟酌于声容之雅正,以成一代之乐,传之子孙,而上无淫慝之君,流之天下,而下无乖戾之俗,则德立功成,而必正乐,亦知本也。呜呼!自秦废先王之典而乐乱,自契丹、女直、蒙古人中国毁弃法物而乐永亡。唯声音之自然者,流露于人心、耳、手、口之闲,时亦先兆其治乱兴亡之理。于是乐唯天动以感人,而人不能以乐治心,召和平之气。凡先王所以治,圣人所以教,俱无可为功于天下,固有心者所留械于无穷也。天不丧道,又恶知无圣人者兴,无师而得天之聪明,以复移风易俗之大用乎?古之教上也以乐,今之教士也以文。文有咏叹淫泆以宣道蕴而动物者,乐之类也。苏洵氏始为虔矫桎梏之文,其子淫荡以和之,而中国遂沦于夷,亦志气相召之几也。取士者有权,士之以教以学也有经,舍其大经,矜其小辨,激清繁绕引哀怨以趋偷薄,亦恶知其所底止哉?〖一○〗以德化民至矣哉!化者,天事也,天自有其理气,行乎其不容已,物自顺乎其则而不知。圣人之德,非以取则于天也,自修其不容已,而人见为德。人亦非能取则于圣人也,各以其才之大小纯驳,行乎其不容已,而已化矣。故至矣、尚矣,绝乎人而天矣。谓其以德化者,人推本而为之言也;非圣人以之,如以薪炀火,以勺水,执此而取彼之谓也。夫以德而求化民,则不如以政而治民矣。政者,所以治也。立政之志,本期乎治,以是而治之,持券取偿而得其固然也,则犹诚也。持德而以之化民,则以化民故而饰德,其德伪矣。挟一言一行之循乎道,而取偿于民,顽者侮之,黠者亦饰伪以应之,上下相率以伪,君子之所甚贱,乱败之及,一发而不可收也。夫为政者,廉以洁己,慈以爱民,尽其在己者而已。至于内行之修,则尤无与于民,而自行其不容已,夫岂持此为券以取民之偿哉?自汉龚、寅、卓、鲁之见褒于当代,于是有伪人者,假德教以与民相市,民之伪者应之,遂以自标而物榜之,曰此德化之效也。东汉之末,矫饰之士不绝于策。至于三国,迄乎梁、陈,豈无循良之吏,而此风闃然;时君之所不尚,褒宠不及,伪人茶然而返耳。至隋而苏威剽袭六经之肤说以干文帝,帝利其说以诧治定功成之盛,始奖天下以伪,而辛公义、刘旷诡激饰诈之为,赩然表见以徼荣利。公义则露坐狱中以听讼,讼者系狱,则宿厅事,不归寝閤;旷则称说义理,晓谕讼者,而不决其是非,遂以猎无讼之虚名,迁美官而传于史册。呜呼!当是时也,君臣相戕,父子相夷,兄弟相残,将相相倾,其上若此,则闾巷之民,相惎、相仇、相噬、相螫,不知其何若,而公义与旷取美誉、弋大官而止,后无闻焉。
译封建制的天下分散而简约,简约的事务可以用严密的治理来处理;郡县制的天下集中而繁杂,繁杂的事务必须用简约的办法来驾驭。春秋时代,万国并立,五霸兴起,而孔子尚且赞许实行简约政治、面南而治的人,何况把中原合并在一个王的统治下,却想每十姓百家设置一个处理诉讼的长官来扰乱它呢?周朝衰落时,诸侯僭越礼制而增设许多官吏,以搜刮百姓来抬高自己;小小的邹国,官吏中死去的有三十三人,未死的不知有多少,都是乡里的奸猾之徒,上面傲慢,下面残害百姓。一个国家的土地范围,折合到今天不过一个县;卿、大夫、士中享受俸禄的人却要以百计。今天一个县如果增加一百名这样的官吏,俸禄收入就已经耗尽百姓的财产了。卿大夫出行一次有五百人跟随,今天县丞、县尉一出行就役使五百名百姓,徭役也已经耗尽百姓的力量了。即使是仁慈的君主、廉洁的官吏,也足以使百姓死于赋税徭役,贪污暴虐的人又会怎么样呢?何况让乡里的豪强窥测百姓的财产储藏,借恩怨来逞私,纠集子弟和姻亲横行霸道,那么孤寒、质朴、笨拙的人被他们置于刀俎之上,又会怎么样呢?《易》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君子从三代所学习的是道,不是具体的法令。窃取其中一端的文字和器具来祸害百姓,这种人即使在尧、舜的时代也是不能容许的。〖九〗 声音的变化,是国家治乱的征兆,《乐记》已经说过,万宝常也以此验证隋朝必然灭亡。但这个道理不能用一句话说尽。有的是声音发生变化而引导人的心趋向正直或淫邪,有的是内心发生变化而使音乐变得正声或变声;它们相互感应的微妙关系循环往复,各有先后。如果说声音先变化而内心随之变化,那么正乐就太急于求成了;如果说内心先变化而音乐随之变化,那么音乐本身固然不能自行端正,而要等待合适的人来端正它。假如在无道的时代演奏《韶》《夏》的音乐,难道就足以挽救国家的灭亡吗?不能这样说。虽然如此,却没有一个无道的时代,能够不崇尚淫靡的声音、不夸饰悲哀的曲调,而演奏《韶》《夏》之音作为音乐的。因此可以知道,人的志向和气质彼此激发,天与人也互相发生作用。再看万宝常的话,他直接斥责何妥制作的音乐是亡国之音;隋文帝为什么不高兴,最终废弃万宝常,反而称赞何妥的音乐说:“浩荡和谐而高雅,正合我的心意。”可见盛世的音乐,必定不会与衰世人的耳朵相合。合与不合,决定因素在天,不在人。可是隋文帝唯独任用欺诈来取得天下,亲近悍妻,放纵逆子,任凭自己的好恶走向邪僻,于是内心流于邪恶,耳朵也随从内心罢了。因此,先治理内心,然后才可以审察音乐;内心是根本,声音只是末端啊!可是何妥制作了衰乱淫靡的音乐,反而更加引导隋炀帝走向邪淫而没有满足的内心,最终使他丧失国家;这样看来,音乐不正,流传的祸害就没有边际,音乐又成了根本而不是末端了。古代先王创作音乐,一定是在盛大德业已经成就之后,用来记载这些成就;让志向端正的人斟酌声音和仪容的雅正,却不把音乐放在事情之前,这是懂得根本。然而又必须斟酌声音和仪容的雅正,制作成一代的音乐,传给子孙;向上没有淫邪的君主,让它流传天下,向下没有乖戾的风俗。这样德行树立、功业成就之后,必定要端正音乐,这同样是懂得根本。唉!自从秦朝废弃先王的典章,音乐就混乱了;自从契丹、女直、蒙古人进入中国而毁弃法度礼仪,音乐便永远灭亡了。只有声音中自然形成的部分,流露于人的心、耳、手、口之间,有时也会预先显示治乱兴亡的规律。这样看来,音乐只是上天发动而感动人,而人却不能借助音乐来治理内心、召来和平之气。凡是先王用来治理天下、圣人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都无法对天下再发挥作用,这本来就是有心之人被遗留下来的无穷束缚。上天没有丧失正道,又怎么知道不会有无圣人而兴起、无老师而获得上天聪明的人,重新发挥移风易俗的巨大作用呢?古代教化君上,是用礼乐;如今教导士人,却是用文章。文章中有咏叹淫泆、用来宣发道理的深蕴并感动人的部分,这属于音乐一类。苏洵开始写矫饰而拘束的文章,他的儿子又用放荡的文风与之相和,于是中国终于沦于夷狄,这也是志气彼此招致的征兆。取士的人拥有权力,士人所接受的教导和学习也有常经;舍弃大道,却夸耀细小的辩说,激扬清调、繁复萦绕、引发哀怨,以趋向轻薄,哪里知道这样做最终会到什么地步呢?一 ○ 用德行教化百姓,真是最高境界啊!所谓教化,是天的事情:天自有它的理气,运行在不得不运行之处;万物自然顺从它的法则,却不知道自己是在顺从。圣人的德行,并不是用来从天那里取得法则的,而是自己修养到不得不如此的地步,别人看见了便称为德。人也不能专门从圣人那里取得法则,而是各自按照才能的大小、纯正或驳杂,运行在不得不如此的状态中,于是自身已经受到教化了。所以说这是至高、至善的境界,超越人为而达到天道。说圣人是用德行教化百姓,是后人推究根本后这样说;并不是圣人把德行当作工具,像拿柴去助火、拿勺子取水那样,执着于此而求取彼。用德行来求取百姓受到教化,反而不如用政令来治理百姓。政令,是用来治理的。制定政令的本意,本来就是期望得到治理;用它来治理,正如拿着凭据取得应得的偿付,得到本来就应当得到的结果,这还算是真实。若拿德行来教化百姓,却因为要教化百姓而装饰自己的德行,那么这种德行就是虚伪的。凭借一言一行都合乎道来向百姓索取回报,愚顽的人会轻侮他,狡黠的人也会装出虚伪来应付他;上下相继以虚伪相待,这是君子最为鄙视的事情。等到祸乱败亡临头,只要一经触发,便再也无法收拾。从政的人,以廉洁来使自己清白,以慈爱来爱护百姓,把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尽力做好罢了。至于内在品行的修养,更与百姓无关,只是自行达到不得不如此的境界,难道能把这些当作凭据,拿来向百姓索取回报吗?自从汉代的龚、寅、卓、鲁受到当时人的褒扬,于是便有了伪善之人,假借德教同百姓交易;虚伪的百姓也以虚伪回应,于是相互自我标榜、彼此为对象张榜称颂,说这就是德行教化的功效。东汉末年,矫饰之士不断出现在策书之中。到了三国,直到梁、陈,难道没有循良的官吏吗?只是这种风气悄然无声,因为当时君主不崇尚它,褒奖宠任也没有施及他们,伪善之人只好悄然退去。到了隋代,苏威剽窃六经中肤浅的说法来求取隋文帝的任用,文帝以为这种说法有利,便拿它来夸耀治理安定、功业成就的盛况,于是开始用虚伪来奖赏天下;辛公义、刘旷以诡诈激切、矫饰欺骗的行为,显赫地表现出来,以求取荣华利禄。辛公义就露天坐在狱中听取诉讼;有诉讼者被关押,他便住在厅事,不回内室睡觉。刘旷则大谈义理,晓谕诉讼者,却不裁决是非,终于凭借追求没有诉讼的虚名,升任美官,并被载入史册。唉!在那个时候,君臣互相残害,父子互相伤害,兄弟彼此残杀,将相互相倾轧;上面已经如此,闾巷百姓彼此嫉恨、仇视、吞噬、伤害,又不知会恶化到什么程度,而辛公义、刘旷只求取得美誉、猎取高官,此外便没有后续影响了。
无讼者,孔子之所未遑;德化者,周公之所不敢居;区区一俗吏,以掉舌于公庭,暴形于寝处,遂胜其任而愉快乎?何易繇言而重为伪人之欺邪?夫德者,自得也;政者,自正也。尚政者,不足于德;尚德者,不废其政;行乎其不容已,而民之化也,俟其诚之至而动也。上下相蒙以伪,奸险戕夺,若火伏汕中,得水而燄不可扑,隋之亡也,非一旦一夕之致也。其所云德化者,一廉耻荡然之为也。〖一一〗天下分争之余,兵戈乍息,则人民之生必蕃,此天地之生理,屈者极,伸者必骤,往来之数,不爽之几也。当其未定,人习于乱,而偷以生,以人之不足,食地之有余,民之不勤于自养也,且习以为常。治其乱定而生齿蕃,后生者且无以图存,于斯时而为之君者将如之何?蕃庶而无以绥之则乱,然则人民之乍然而蕃育也,抑有天下者之忧也。虽然,王者又岂能他为之赐哉?抑岂容作聪明、制法令以为,所哉?唯轻徭薄赋,择良有司以与之休息,渐久而自得其生,以相忘而辑宁尔。五代南北之战争,民之存者仅矣。周灭齐而河北定,隋灭陈而天下一,于是而户口岁增,京辅、三河地少人众。。且无以自给,隋乃遣使均田,以谓各得有其田以赡生也。唯然,而民困愈三矣。人则未有不自谋其生者也,上之谋之,不如其自谋;上为谋之,且弛其自谋之,而后生计愈盛。故勿忧人之无以自给也,藉其终不可给,抑必将改图而求所以生,其依恋先畴而不舍;则固无自毙之理矣。上唯无以夺其治生之力,宽之于公,而天地之大,山泽之富,有余力以营之,而无不可以养人。今隋之所谓户口岁增者,岂徒民之自增邪?盖上精察于其数以敛赋役者之增之也。人方骤蕃,地未尽辟,效职力于为工为贾以易布粟,园林畜牧以广生殖者未遑,而亟登之版籍,则衣食不充。非民之数盈,地之力歉,而实籍其户口者之无余,而役其户口者不酌其已盈而减其赋也。乃欲夺人之田以与人,使相倾相怨以成乎大乱哉?故不十年而盗贼竞起以亡隋。民之不辑也久矣,考其时,北筑长城,东巡泰岳,作仁寿宫,而丁夫死者万计,别宫十二,相因营造,则其剔丁庄以供土木也,不待炀帝之骄淫,而民已无余地以求生矣。乃姑为均田以塞其匄免之口,故曰唯然而民困愈亟也。夫王者之有其土若无其土也,而后疆圉以不荒;有其民若无其民也,而后御众而不乱;夫岂患京辅、三河地少而人贫哉?邓禹之多男子也,各授以业,而宗以盛,不夺此子之余以给彼子也。宽之恤之,使自赡之,数十年而生类亦有序,而不忧人满。汉文、景得此道也,故天下安而汉祚以长。隋之速亡也,不亦宜乎!均田令行,狭乡十亩而籍一户,其虐民可知矣,则为均田之说者,王者所必诛而不赦,明矣。〖一二〗开皇十四年,诏给公卿以下职田。其时天下已定,民各守其先畴,不知何所得田以给之,史无所考,大抵其为乱政无疑矣。先是官置公廨钱,贷民收息,诚稗政也,于是苏孝慈请禁止之,给地以营农,意且谓此三代之法,可行无弊者,而岂其然哉?三代之国,幅员之狭,直今一县耳,仕者不出于百里之中,而卿大夫之子恒为士,故有世禄者有世田,即其所世营之业也,名为卿大夫,实则今乡里之豪族而已。世居其土,世勤其畴,世修其陂池,世治其助耕之氓,故官不侵民,民不欺官,而田亦不至于汙莱。郡县之天下,合四海九州之人以错相为吏,官无定分,职无常守,升降调除,中外南北、月易而岁不同,给以田而使营农,将人给之乎?贵贱无差,予夺无恒,而且不胜给矣;将因职而给之乎?有此耕而彼获者矣。而且官不习于田,一授其权于胥隶,胥隶横于阡陌,务渔猎而不恤其荒瘠,阅数十年而农非其农,田非其田,徒取沃士而灭裂之,不足以养士,而徒重困乎民也。故职田者,三代以下必不可行之法也。放公廨钱以收息,所以毁官箴而殃民,在所必禁者,君子与小人义利之疆畛,不可乱耳。力耕者,亦皇皇求利之事也,故夫子斥樊迟为小人,而孟子以不耕而食为不素餐之大。有天下者,总制郡县之赋税,领以司农,而给百官之禄入,俾逸获而不与民争盈缩,所以靖小人而迪君子于正道之不易者也。禄入丰而士大夫无求于民,犹恐其不廉也,乃导之与袯襫之夫争升斗于秉穗乎?苏孝慈者,知公廨钱之非道,胡不请厚其禄以止其贪,而非三代之时,循三代之迹,以徒乱天下为邪?隋文帝锱铢之主也,以为是于国无损,而可以益吏,且可窃师古之美名,遂歆然从之,溺古之士,且以为允。后世有官田,有学田,有藩王勋戚之庄田,皆沿此以贻害于天下,创制宜民者,尽举以授民而作赋,庶有瘥乎!〖三〗
译没有诉讼,是孔子都来不及做到的事;以德行教化百姓,是周公都不敢自居的事。区区一个庸俗官吏,不过在公堂上卖弄口舌,在寝处暴露形迹,竟然就认为自己胜任其职而感到得意吗?为什么这么容易听信言辞,却反而加重了对伪善之人的欺骗呢?德,是自身所得;政,是使自身端正。崇尚政令,是因为德行还不足;崇尚德行,却不能废弃政令。顺其不得不如此的本性而行,百姓的教化,要等待真诚达到极点后才会发动。上下相互用虚伪蒙骗,奸诈险恶、残害争夺,就像火潜伏在水洼中,一旦得到水势,火焰便无法扑灭。隋朝的灭亡,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所谓德行教化,不过是廉耻荡然无存的行为罢了。一一 天下经历分裂争战之后,战事刚刚停止,人民的生育必然繁盛,这是天地生养万物的规律:受压抑的到了极点,伸展就必然迅速;消长往来的规律,几乎不会有差错。当天下尚未安定时,人们习惯于混乱,苟且偷生;由于人口所需不足,而土地出产有余,百姓不勤于自行谋生,也渐渐习以为常。等到平定动乱、人口繁盛之后,后来出生的人将无从谋求生存。在这个时候做君主的,又将怎么办呢?人口繁多而没有办法安抚,就会发生动乱;这样看来,人民突然繁衍生育,也正是拥有天下者的忧虑。即便如此,王者又哪里能另外给他们什么恩赐呢?难道又能自作聪明,制定法令来强行安排一切吗?只能减轻徭役、减薄赋税,选择贤良的官吏,让百姓得到休养;时间渐久,百姓自然取得生计,彼此相忘而和睦安宁罢了。五代南北战争之后,幸存的百姓已经很少。周灭齐而河北安定,隋灭陈而天下统一,于是户口逐年增加;京辅、三河一带土地少而人口多,难以自给。隋于是派使者均分田地,认为这样可以使每个人都拥有田地来供养生活。只是这样一来,百姓的困苦反而更加严重了。人没有不自行谋求生计的;君主替他们谋划,不如让他们自己谋划。君主替他们谋划,反而会松弛他们自行谋生的努力,后来生计就会更加兴盛。所以不必担心百姓没有办法自给;即使最终确实无法自给,他们也必定会改变办法,寻求生存之道,并且依恋祖先留下的田地而不肯舍弃;这样本来就没有自行走向灭亡的道理。君主只要不夺走百姓治理生计的力量,在公事上宽待他们,那么天地广大、山泽富饶,百姓便有余力去经营,没有什么不能用来养活人的。如今隋所谓户口逐年增加,难道只是百姓自行增多吗?大概是君主精密核查户口数字,以便征收赋税徭役,促成了这种增加。人口正迅速繁衍,土地还没有完全开垦,百姓还来不及从事工商业来交换布帛粮食,也来不及经营园林畜牧以扩大生计和繁殖,却急忙把他们登记入册,于是衣食都不充足。这不是人口已经过多、土地生产力不足,而是登记户口的人没有留下余地,役使户口的人又不估量人口已经充盈而减轻赋税。难道还要夺取一部分人的田地给另一部分人,使他们互相倾轧、互相怨恨,从而造成大乱吗?所以不到十年,盗贼竞相兴起,隋朝因此灭亡。百姓不能和睦,已经很久了。考察当时的情况:北面修筑长城,东面巡行泰岳,营造仁寿宫,服役的壮丁死了以万计;又有十二座别宫相继营造,这就是不断抽取丁男和庄户来供应土木工程。即使还没有等到隋炀帝骄奢淫逸,百姓也已经没有余地来求得生存了。于是姑且实行均田,以堵住那些请求免除赋役者的口,因此说,结果只是使百姓更加急迫地困苦了。王者拥有土地,就应当像没有拥有土地一样,然后疆界才不会荒芜;拥有百姓,就应当像没有拥有百姓一样,然后统御众人才能不发生混乱。难道还要忧虑京辅、三河土地少而人口贫困吗?邓禹有很多儿子,就分别授予他们产业,使家族兴盛;并不是夺取这个儿子多余的东西来供给那个儿子。宽待他们、救济他们,使他们自行供养自己,几十年后人口繁衍也会有条理,不必担忧人口拥挤。汉文帝、汉景帝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天下安定,汉朝国运因此长久。隋朝迅速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均田令施行后,狭乡每户登记十亩田地,由此可知它虐待百姓;那么提出均田主张的人,必然是王者所应诛杀而不赦免的,这就很清楚了。一二 开皇十四年,下诏把职田授给公卿以下的官员。当时天下已经平定,百姓各自守着祖先留下的田地,不知哪里还能得到田地来供给官员,史书也无从考察;大体说来,这无疑是扰乱政事的做法。在此以前,官府设置公廨钱,贷给百姓收取利息,确实是有害的政务,于是苏孝慈请求禁止这种做法,改为赐给土地来经营农业。他的意思还认为这是三代的制度,可以实行而没有弊病,但哪里会是这样呢?三代的国家,疆域狭小,直接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县;做官的人活动范围不出百里之内,而卿大夫的儿子通常一直是士,所以有世代享受俸禄的人,也有世代拥有的田地,那就是他们世代经营的产业。世代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世代勤于耕作祖先的田地,世代修治水利,世代治理那些帮助耕作的百姓,所以官府不侵扰百姓,百姓也不欺骗官府,田地也不至于荒芜。到了郡县制统治天下的时代,把四海九州的人混合起来互相担任官吏;官员没有固定的职分,职务也没有永久的守任,升降调任,京内京外、南方北方,每月都可能变化,每年更不相同。若把田地给他们让他们经营农业,是要每个人都给一份吗?贵贱没有差别,授予和收回又没有定规,而且终究供给不起;还是要按照职务给田吗?那就会有在这里耕种、却由那里收获的人。而且官员不熟悉田地,一旦把权力交给胥吏,胥吏便横行于田间道路,只顾搜刮,不顾田地荒瘠。几十年后,农民不再是原来的农民,田地也不再是原来的田地,只是取得肥沃土地而把它破坏掉,既不足以养活官员,反而徒然加重百姓的困苦。所以,职田是三代以后必定不可实行的制度。放贷公廨钱来收取利息,会败坏官员的操守、给百姓带来灾祸,是必须禁止的事情;君子与小人在义和利之间的界限,不可以混淆。努力耕作也是惶急求利的事情,所以孔子斥责樊迟为小人,孟子则把不耕作却享用粮食看作不是白吃。拥有天下的人,总管郡县的赋税,由司农统领;再供给百官的俸禄收入,使他们安逸地取得俸禄而不与百姓争夺收成的多寡,这正是安定小人、引导君子走上不可改变的正道。俸禄收入丰厚,士大夫还不向百姓求取什么,尚且担心他们不廉洁,难道还要引导他们同穿蓑衣的农夫争夺一升一斗的粮食吗?苏孝慈既然知道公廨钱不合正道,为什么不请求增加官员俸禄来制止他们贪求,却偏偏不顾时代已经不同于三代,拘泥于三代的旧迹,难道是要徒然扰乱天下吗?隋文帝是个计较细小得失的君主,以为这样对国家没有损失,却可以增加官吏的收入,还可以窃取效法古制的美名,于是欣然听从;沉溺于古制的士人,也认为这确实合理。后世有官田、学田以及藩王勋戚的庄田,都是沿袭这种做法而给天下留下祸害。创制有利于百姓的制度,都应当交给百姓并据此征收赋税,或许才会有所减轻吧!三
文帝畜疑御下,芟夷有功于己者不遗余力矣。郑译、卢贲、柳裘或黜或死,防其以戴己者戴人,固也。其戮力以混一天下者,若史万岁、王世积、虞庆则诬讦一加,而斧锧旋及。至于贺若弼、高颎、李德林倚为心膂,不在杨素之下,而弼下吏几死,颎除名,德林终废。徒于杨素投胶漆之分,举天下以托之,何坦然无疑而尽易其猜防之毒也?乃素卒比附逆广以推刃于帝,夫岂天夺其衷与?不然,何疑其所可不疑,信其所必不可信,如斯之甚也!隋之诸臣,唯素之不可托也为最,非但颖、弼、德林之不屑与伍,即以视刘昉、郑译犹有悬绝之分。何也?素者,天下古今之至不仁者也。其用兵也,求人而杀之以立威,使数百人犯大敌,不胜而俱斩之,自有兵以来,唯尉缭言之,唯素行之,盖无他智略,唯忍于自杀其人而已矣。其营仁寿宫也,丁夫死者万计,皆以杀人而速奏其成,旷古以来,唯以杀人为事者更无其匹。呜呼!人之不仁至于此极,而犹知有君之不可弑乎?犹知子之不可弑父而己弗与其谋乎?文帝之项领日悬于素之锋刃而不知,岂徒素之狐媚以结独孤后而为之覆翼乎?抑帝惨毒之性、臭味与谐而相得也!故曰:君不仁,则不保其国;,臣不仁,则不保其身;不仁者乐与不仁者狎而信之笃,虽天子不保其四体。素之族至其子而乃赤,犹晚矣。故恻隐之心,存亡生死之几也。夫人性之弗醇,习之不顺,恻隐之心不足以发。唯好恶之不迷,不乐与不仁者处而利赖之,恶其可损、祸其可轻乎!〖一四〗太子勇耽声色、狎群小,而逆广立平陈之功,且矫饰恭俭以徼上宠、钓下誉,声施烂然。文帝废勇而立广,虽偏听悍妻,致他日有独孤误我之叹,然当广恶未著、勇德有愆之日,参互相观,亦未见废立之非社稷计也,而奚以辨之哉?广之所以惑独孤者,曰阿大孝耳。妇人喜嗫嚅呴沫之爱,无足怪者,帝固熟察人情者,而何亦焉?天下有孝于父母而忍贼害其兄弟者乎?勇虽不德,然知广之陷己,终未尝求广之过暴之父母之前。广则伏地流涕曰:“不知何罪,失爱东宫。”勇无言,而广亟于谮,勇犹自处于厚,而广之不一定不可揜矣。故人之甚不仁也易见也,父子兄弟之不若,夫人所无可如何者也。非其懿亲与其执友,则虽祸且相及,而固不可讦之相告,使觸其怒以伤天性之恩:即其懿亲与其执友不容不告,而必谋其曲全之术:若直讦其阴私以激吾之谴责,则必其人天性固绝于己,而忿戾以求快其私者也。夫人且然,而况同生兄弟,均为父母之子,而浸润膚受交致以激吾之怒,尚可信为大孝而可以生死存亡托之者乎?勇于见废之日,再拜泣下,舞蹈而出,终不讼广之见诬而摘其隐慝,然则使勇嗣立,隋尚可以不亡,藉令不然,亦何至逞枭獍之凶如广之酷邪?故勇与广贤不肖未易辨也,而广诉勇,勇不诉广,其仁心之仅存与什万灭,则灼然易知也。天下未有忍夺其兄之孝子,古今无有赞毁我子弟,劝令杀戮屏弃,而为可托之人。两言而决之有余矣。〖一五〗传曰:“俭,德之共也;侈,恶其大也。”所谓德之共者,谓其敛耳目口体之淫纵,以范其心于正也,非谓吝于财而积之为利也。所谓恶之大者,谓其荡心志以外荧,导天下于淫曼也,非谓不留有余以自贫也。俭于德口俭,俭于财曰吝,俭吝二者迹同而实异,不可不察也。吝于财而文之曰俭,是谓贪人。谚曰:“大俭之后,必生奢男,”含,吝之报也。若果节耳目、定心志、以恭敬自持,勿敢放逸,则言有物、行有恒,即不能必子之贤,亦何至疾相反而激以成侈哉?隋文帝之俭,非俭也,吝也,不共其德而徒厚其财也。富有四海,求盈不厌,侈其多藏,重毒天下,为恶之大而已矣。奚以明其然邪?仁寿宫成,赏封德彝而擢为内史,耳目之欲,力制而不能制也;盗边粮者升以上皆斩,积聚之贪,夸富疆而唯恐不丰也。宋武藏农服以示子孙,齐高欲黄金与土同价,皆此而已矣。是下邑窮乡铢积丝累以豪于闾井者之情,而奚足为俭哉?视金粟也愈重,则积金粟也愈丰;取之于人也愈工,而愈不忧其匮;而后不肖之子孙无求弗获,而以为天下之可以遂吾志欲者,莫财若也太子勇之饰物玩、耽声色。逆广之离宫别馆,涂金堆碧,龙舟锦缆,翦采铺池,裂绘衣树,皆取之有余,而仓粟陈红,以资李密之狼戾,一皆文帝心计之所聚,而以丰盈自侈者也。只速其亡,又何怪乎?若夫贤者之俭,岂其然哉?视金玉若尘土,锦绮若草芥,耳目不淫,心志不惑,澹然与之相忘,所以金粟给小人之欲,君臣父子相竞于义以贱利,其必不以为诲奢之媒审矣。夫唯大吝之后,乃生奢男,岂俭之谓贱。〖一六〗
译隋文帝一直心怀疑忌,凡是对自己有功的人,他都不遗余力地铲除。郑译、卢贲、柳裘有的被贬黜,有的被处死,是为了防止他们因拥戴自己而再去拥戴别人,这本来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那些竭尽全力使天下统一的人,如史万岁、王世积、虞庆则,只要一被诬告攻讦,刑罚便随即加身。至于贺若弼、高颎、李德林,文帝把他们倚为心腹,不在杨素之下,但贺若弼被交付司法官,几乎处死;高颎被除名;李德林最终也被废弃。文帝偏偏只把杨素当作情同胶漆的亲信,把天下都托付给他,为什么这样坦然无疑,完全改变了自己猜忌防范的习性呢?后来杨素终于与逆臣杨广相互勾结,向文帝挥刀,这难道是上天夺走了他的心智吗?不然,为什么他对本来可以不疑的人反而猜疑,对必定不可信的人反而信任,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呢?隋朝的诸位大臣中,最不可以托付的就是杨素;不只是高颎、贺若弼、李德林不屑于同他为伍,即使拿他同刘昉、郑译相比,也有天壤之别。为什么呢?杨素是天下古今最不仁的人。他用兵时,寻找人来杀掉,以此树立威势;让几百人去进攻强敌,不能取胜便把他们全部斩杀。自从有军队以来,只有尉缭说过这种做法,只有杨素真正实行过;他大概没有别的智谋,只是忍心自行杀死自己的人罢了。他营造仁寿宫时,服役的壮丁死了以万计,都是靠杀人来加速工程完工。自古以来,把杀人作为事情核心的,再没有能和他匹敌的人。唉!人的不仁达到这种极点,难道还知道君主不可弑杀吗?难道还知道儿子不可弑父,因而自己不参与谋划吗?文帝的颈项天天悬在杨素的刀刃之下却不知道,难道仅仅是杨素以媚态讨好独孤皇后,因而得到她的庇护吗?还是文帝残酷狠毒的本性与杨素气味相投、彼此契合呢?所以说:君主不仁,就不能保全自己的国家;臣子不仁,就不能保全自身。不仁的人喜欢同不仁的人亲近,并且深信不疑;即使是天子,也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杨素一族直到他的儿子一代才遭到灭族,已经太晚了。所以,恻隐之心,是关系到存亡生死的关键。人的本性如果不纯厚,习性又不顺正,恻隐之心就不足以发动。只有不被自己的好恶迷惑,不喜欢同不仁的人相处、依赖他们,才会厌恶那种可能造成损害、轻易招致祸患的行为。一四 太子杨勇沉溺声色,亲近群小;杨广却建立了平定陈国的功劳,又假装恭敬俭朴,以求取君上的宠爱、钓取臣下的声誉,因此声名显赫。隋文帝废黜杨勇而立杨广为太子,虽然偏听强悍的妻子,导致后来发出“独孤误我”的叹息;然而在杨广的恶行尚未显露、杨勇的德行已经有过失的时候,互相参照考察,也还没有看出废立之举不利于社稷的地方,又怎么能辨别清楚呢?杨广用来迷惑独孤皇后的办法,是口口声声说自己非常孝顺。妇人喜欢听到絮絮叨叨、亲昵柔顺的爱语,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文帝本来很能洞察人情,为什么也会如此呢?天下哪里有孝顺父母,却忍心残害自己兄弟的人?杨勇虽然没有德行,但知道杨广在陷害自己,始终没有把杨广的过错公开揭露给父母。杨广却俯伏在地流泪说:“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失去了父皇对东宫的宠爱。”杨勇没有说话,而杨广却急于进谗言;杨勇仍然自处敦厚,但杨广的不仁不义已经无法掩饰了。所以,一个人极其不仁,还是容易看出来的;至于父子兄弟之间不相互揭露,是人所无可奈何的事情。若不是关系亲密的亲属或知心朋友,即使灾祸将要彼此牵连,也本来不应互相攻讦告发,去触怒对方而伤害天性中的亲恩;如果是关系亲密的亲属或知心朋友,就不能不告知他,但一定要设法谋求保全他的办法。若只是直接攻讦他的隐私来激起我的责罚,那么这个人必定已经在天性上同我断绝,只是想用愤怒暴戾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对一般人尚且如此,何况同胞兄弟都是父母的儿子,却不断用浸润式的谗言和肤浅的刺激交相进言,来激发我的愤怒;这样的人还可信吗?还能把生死存亡托付给他,认为他是大孝之人吗?杨勇被废的那一天,拜了两拜,流着眼泪,手舞足蹈地走出去,始终没有控告杨广诬陷自己,也没有揭露他的隐恶。假使杨勇继承帝位,隋朝或许还可以不灭亡;即使不是这样,又怎么会发展到像杨广那样逞露枭獍般的凶残呢?所以,杨勇和杨广谁贤谁不肖,并不容易辨明;但杨广控诉杨勇,而杨勇不控诉杨广,两人的仁心一个仅存、一个几乎完全泯灭,却显然容易看出。天下没有忍心夺取兄长的孝子,古今也没有赞扬、诋毁我家子弟,劝我杀戮并放逐他们,却仍然是可以托付的人。用这两点来判断,已经绰绰有余了。一五 《传》说:“节俭,是各种德行共有的;奢侈,是最大的恶。”所谓德行共有的节俭,是说收敛耳目口体的放纵,使自己的心归于正道,并不是说吝惜钱财、积聚财物以求利。所谓最大的恶,是说放纵心志,使外物迷惑自己,引导天下走向淫靡,并不是说不留下余财而使自己贫穷。节俭于德行叫作节俭,节俭于钱财叫作吝啬;节俭和吝啬二者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不可不加以辨察。吝惜钱财却用“节俭”来文饰自己,这叫作贪婪之人。谚语说:“大吝啬之后,必定生出奢侈的儿子。”这说的是吝啬所得到的报应。如果真能节制耳目、安定心志,以恭敬自持,不敢放纵,那么说话就有内容,行为就有常规;即使不能保证儿子贤能,又怎么会走到完全相反的地步,激发出奢侈呢?隋文帝的节俭并不是节俭,而是吝啬;不是共同成就德行,只是徒然增加财物。他富有四海,却追求盈余而不知满足,夸耀财物收藏之多,反而加重天下的祸害,不过是最大的恶罢了。怎么知道确实如此呢?仁寿宫建成后,隋文帝奖赏封德彝,提拔他为内史;可见对于耳目欲望,他竭力克制却不能真正克制。盗窃边地粮食的人,罪至一升以上都要斩首;可见他贪恋积聚,夸耀富强,只怕财富不够丰厚。宋武帝藏起农夫的衣服给子孙看,齐高帝希望黄金和泥土同样被看待,都是这个道理罢了。这不过是下邑穷乡中一点一点积攒财物、在乡里称豪的人所共有的心情,哪里足以称为节俭呢?越看重金钱粮食,就越要积聚金钱粮食;越善于从百姓那里取财,就越不担心财物匮乏。于是,不肖的子孙没有什么要求得不到,并且以为天下一切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欲望,没有什么比财物更重要。太子杨勇装饰器物玩好、沉溺声色;杨广的离宫别馆,涂金堆碧,龙舟锦缆,剪彩铺池,撕裂彩帛挂在树上,都是取之有余;仓中粮食陈积而变红,又成为资助李密暴虐的基础。这一切都是隋文帝心中筹划聚集的东西,却被他拿来夸耀富足。这样只会加速灭亡,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于贤者的节俭,难道是这样吗?他们把金玉看得像尘土,把锦绮看得像草芥;不让耳目受到诱惑,心志不被迷乱,淡泊地同这些外物相忘。因此,金钱粮食只是供小人满足欲望;君臣父子竞相以义为重、以利为轻,他们必定不会把贤者看作诱导奢侈的媒介,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只有极度吝啬之后,才会生出奢侈的儿子,难道这能叫节俭而轻视财物吗?一六
文帝之察也,肘腋有杨系之奸的信,之为,富阔有逆广之凶而爱之专,卒以杀身而亡国。无他,以涂饰虚伪笼天下,情以移志以迁,而好恶皆失其本心,乐与伪人相取,狎焉而不自知也。王伽者,天下古今之伪人也,罢遣防送之卒,纵流囚李参等七十余人,与约期至京,而曰:“如致前却,当为汝受死,”参等皆如期而至。夫参等身蹈重法,固桀敖不轨之徒也,伽何恃而以死党试其诚伪?前乎此者,未闻伽有盛德至行足以孚豚鱼也,一旦而以父母之身与罪人市,岂其愚至此哉?且李参等已至京而待配于有司矣,孰使帝闻之而惊喜?则伽与参等探知帝之好虚伪以饰太平,而相约以成,诡异之行,标榜自衒于帝之左右,俾得上闻。帝果为之下诏曰。“官尽如王伽,刑措其何远哉!”伽乃擢为雍令矣,参等乃予宴而赦矣。帝已为伽持券而取偿,而帝不知也;非不知也,知之而固喜其饰平康以昭吾治功之盛,而欺天下也。是其为情,与王劭上灵感志而焚香歌诵以宣示之无以异。唯然,故杨素伪忠,而帝且曰吾有忠臣;逆广伪孝,而帝且曰吾有孝子;情与之相得,心与之相习,不复知此外之有心理。亦将曰:文王之孝亦广,周公,忠亦素而已矣;孔子之绥来动和,亦伽而已矣。古今恶有圣贤哉?饰以为之而即可传之万世,则怀奸畜逆者,方伏刃以拟其项领,固迷而不觉。始以欺人,终于自罔,身弑国亡,若蹈火之必灼,狎水之必溺也,岂有爽哉?夫圣人者,同于人者也;为创见之事,举世惊之,必有伪焉,秉正者所弗惑也。若伽者,固不容于尧、舜之世,唯不容焉,斯以为尧、舜之智与!
译隋文帝虽然善于察察,却在身边有杨系奸邪的确切证据时仍加以信任,在富贵显达的杨广显露凶逆时仍专一宠爱,最终因此杀身亡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用涂饰出来的虚伪笼罩天下,使真实情感改变志向、使志向发生迁移,连好恶也都失去了本心;他乐于同伪善之人彼此取悦,亲近他们却自己不知道。王伽这个人,是古今天下的伪君子。他遣散押送囚犯的士卒,放走流放中的李参等七十多人,同他们约定期限到京,并说:“如果你们不能按期到达,我替你们承担死罪。”李参等人都按期到达了。李参等人身犯重法,本来就是桀骜不驯、违法作乱之徒;王伽凭什么敢以死来担保他们,借此试探他们是否诚实?在这以前,从未听说王伽有足以感动天地、使豚鱼都信服的高尚德行;他一旦拿父母般的身份同罪人交易,难道真愚蠢到这种地步吗?况且李参等已经到了京城,正在等待有关官署发落,究竟是谁使皇帝听说此事后又惊又喜?这说明王伽和李参等人探知皇帝喜欢用虚伪的事情粉饰太平,于是相互约定共同成就此事,把这种诡异行为在皇帝身边标榜炫耀,使皇帝听到。皇帝果然因此下诏说:“如果官员都像王伽这样,停止刑罚还会远吗!”王伽于是被擢升为雍令,李参等人也得到宴饮并被赦免。皇帝已经替王伽立下了凭证,准备从中取得回报,只是皇帝自己不知道吗?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后仍然喜欢他用这种办法粉饰太平,以彰显自己的治功盛大,从而欺骗天下。这种心情,同王劭进献《灵感志》、焚香歌诵来宣扬皇帝功德,没有什么不同。正因为如此,杨素假装忠诚,皇帝还说自己有忠臣;杨广假装孝顺,皇帝还说自己有孝子;君臣之间在情意上相互投合,在心理上彼此习惯,便再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真实的内心。皇帝还会说:文王的孝顺也不过如此,周公的忠诚也不过像杨素罢了;孔子使远方之人来归、使天下和谐,也不过像王伽罢了。古今哪里还有圣贤呢?只要加以粉饰就能把这些事传给万世,那么怀藏奸诈、蓄谋叛逆的人,正要俯伏下来把刀对准自己的脖颈,本来就是迷惑而不自知。他们起初用来欺骗别人,最终反过来欺骗自己;本人被杀,国家灭亡,就像踏入火中必然被烧伤、接近水中必然被淹没一样,难道会有差错吗?圣人也是同普通人一样的人;如果做出前所未有的事情,使天下人都惊异,其中一定有虚伪之处,秉持正道的人不会被它迷惑。像王伽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容于尧、舜的时代;正因为不容于尧、舜,才足以显示尧、舜的明智啊!
◎炀帝凡六代不肖之主,皆仍其帝称,篇内独称炀帝曰逆广,以其与刘劭同其覆载不容,之罪!且时无夷狄割据,不必伸广以明正统。〖一〗牛弘问刘炫以周礼士多府史少而事治,后世令史多而事不济,炫答以占之文案简而今繁,事烦政弊,为其所繇。此得其一于末,而失其一于本也。文繁而覆治重叠,追证荒远,于是乎吏求免纤界之失,而朦胧游移,上下相蔽,不可致诘,此治道之所以敝,教令之所以不行,民人之所以重困,奸顽之所以不戢者,而非府史之劳也。苟求无摘而粗修文具,一老吏任之而有余矣。乃府史之所以冗多而不理者,权移贿行而役重,民之贪顽求利与窜名避役者,竞趋于府史胥役之一途,则固有目不识文案、身不亲长官者篡人其中,而未尝分理事之劳,事恶得而理也?周礼之所以可为万世法者,其所任于府者谨其盖藏,所任于史者供其篆写,而法纪典籍一多之士,士多而府史固可少也。士既以学为业,以仕为道,则苟分任于六官之属者,皆习于吏事而娴于典故,政令虽繁,无难给也。周之所以久安长治,而政不稗、官不疵、民不病者,皆繇于此。士则既知学矣,学则与闻乎道矣,进而为命士,进而为大夫,皆其所固能致者,则名节重而官坊立,虽有不肖,能丧其廉隅而不能忘情于进取,则吏道不汙,而冒法以雠奸者,十不得一。且夫国家之政,虽填委充积,其实数大端而已:铨选者,治乱之司也;兵戎者,存亡之纽也;钱谷者,国计之本也;赋役者,生民之命也;礼制者,人神之纪也;刑名者,威福之权也。大者举其要,小者综其详,而莫不系于宗社生民纲纪风俗之大。其纤微曲折,皆淳浇仁暴之机也。而以委之刀笔之猥流,谋尽于私,而智穷于大,则便给于一时,而遗祸于久远,虽有直刚明皙之大臣,未能胜也。如唐滑涣一堂后小吏耳,郑余庆一斥其奸,而旋即罢相,其可畏而不可挽也如此。乃举国家之事,不属之名义自持之清流,而委之鄙贱乾没之宵小,岂非千金之堤溃于螘壤哉?参佐清谈而浊流操柄,愈免小失而愈酿大忧,然后知周礼之法,卓然非后世所及。炫,儒者也,何不曙于先王立教之本而长言之,以垂为永鉴?区区以文之繁简为言,九州混一之世,文法何易言简也!〖二〗人以才自旌,以智先人,功亦立,名亦著,所行亦不大远于正,而及其成局已终,岁时已过,则喂未跼蹎,名节不立,抑不保其身,则汉朱隽、皇甫嵩,隋之高颖、贺若弼是已。呜呼!士苟无车然目立志以铺士其气,而禄位子孙交集而萦之,则虽以隽与高秉正以匡乱者,尚困于董卓而不能立义以捐生,况颖与弼乎?当其盛也,智足以见事几,才足以济险阻,一刀方强,物望方起,又遇可与有为之主,推奖以尽其用,则亿而中、为而成,心无顾恤而目空天下,可为也,则为也,于是而功名赫然表见于当世;曾不知其时遷世易,智尽才枯,而富贵已盈,子孙相累,暗为销谢,苶然一翁妪之姝暖,则诛夷已及,既不能奋起以蹈仁,复不能引身而避祸,昔之所为英豪自命者安往哉?此志士之所深悲,而君子则早知其衰气先乘,莫能自胜也。杨广之弑君父,杀兄弟,骄淫无度,其不可辅而不相容,涂之人知之矣。欵之料敌也,目悬于千里而心喻若咫尺,弼轻杨素、韩擒虎而自诩以大将,夫岂不能知此,而遂无以处此者?乃不能知也,不能处也。嚅嗫于李懿、何稠佼幸之侧,以讦广之失,其所指摘而重叹之者,又非广之大恶必致败亡者也;征散乐而已,厚遇启民可汗而已。舍其大,讦其小,进不能抒其忠愤,退不能守以线默,骈首以就狂夫之刃。悲哉,曾颎与弼之铮铮,而仅与王胄、薛道衡雕虫之腐士同膏鈇锧乎?其愚不可警,其懦不可扶,还令颎与弼自问于十年之前而岂屑尔哉?高堂曲榭,金玉纨绮,老妻弱子,系累相婴,销耗其丈夫之气,则虽有爱世之心,徒喁喁啧啧于匪人之侧,祸之已及,则瘖死屠门,如在胎之羔犊矣。故曰:“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血气之刚,足以犯难而立功者,岂足恃哉?儁与嵩扶义以行,且不能保于既衰之后,况二子之区区者乎?衰矣而不替其盈,唯方刚而豫谨其度,制其心于田庐妻子之中,身轻而志不尘,则迨其老也,伏枥不忘千里之心,以皦皦垂光于白日,而亦奚至此哉!君子者,非以英豪自见者也,然于道义名节之中自居于大矣。年弥逝而气弥昌,非颎与弼之所与也,然观于颎与弼而益知所戒已。〖三〗
译◎炀帝 六代所有不肖的君主,都仍然称作帝;本篇唯独称炀帝为“逆广”,因为他和刘劭一样,犯了天地所不能容的覆载之罪!况且当时没有夷狄割据的情形,也不必抬高杨广来说明正统。〖一〗 牛弘问刘炫:周礼中士人多、府史少,事情却能治理;后世令史多,事情反而办不好,这是为什么?刘炫回答说:古代占卜文书简略,而如今文书繁多;事情烦琐、政务败坏,是由此造成的。这只是在末节上说中了一点,却在根本上漏掉了一点。文书繁多,审核办理层层重叠,又追究遥远而难以查证的事情,于是官吏只求避免细小的差错,便含糊推诿、游移不决,上下相互遮掩,无法追问到底。这正是治理之道所以衰败、教令所以不能实行、百姓所以更加困苦、奸顽之徒所以不能收敛的原因,并不是府史劳作太多。假如只要求不被挑出毛病,大致修饰一下文书格式,那么一个老吏承担这些事也绰绰有余。至于府史为什么冗多却不能理事,是因为权力转移、贿赂流行、徭役繁重;百姓中贪婪顽劣、追逐利益以及改换姓名逃避徭役的人,都争相挤入府史胥役这一条路。因此,甚至有些不识文书、本人也不接近长官的人混杂其中,从未分担治理事务的劳苦,事情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呢?周礼之所以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是因为它对府的职责要求只是谨慎管理仓库,对史的职责要求只是供应篆写文书;而掌握法律、制度和典籍的士人一多,士人多了,府史自然可以减少。士人既以学习为职业,又把做官作为道路,那么只要分别任职于六官所属机构,便都熟悉吏事、精通典故;政令即使繁多,也没有难以供给办理的。周朝之所以能够长久安定,政务不败坏,官员不出弊病,百姓不受困苦,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士人既然懂得学习,学习便使他们接触大道;进一步成为命士,再进一步成为大夫,都是他们本来能够达到的。因此名节受到重视,官府的规范得以建立。即使有不肖之人,也只能丧失廉耻操守,却不能忘却进取之心;这样,吏治之道不会污浊,而冒犯法令、借此报复奸人的人,十人中也不到一个。况且国家政务虽然堆积繁多,实际上不过是几项大事:铨选,是治理与动乱的主管环节;兵戎,是国家存亡的关键;钱谷,是国家财政的根本;赋役,是百姓生存的命脉;礼制,是人神之间的纲纪;刑名,是施加威权、给予恩惠的权柄。大事掌握要领,小事综合详情,无不关系到宗庙社稷、百姓生存、纲纪风俗这些大问题。那些细微曲折之处,都是使风俗淳厚或浇薄、使政治仁厚或暴虐的关键。可是把它交给卑鄙的刀笔小吏,他们的谋划只够用于私利,智慧一遇大事便穷尽;他们只能应付一时,却把祸害遗留到长远,即使有正直刚强、明察清楚的大臣,也未必能够胜任挽救。比如唐代滑涣不过是堂后的小吏,郑余庆一旦斥责他的奸邪,自己很快就被罢免宰相之职,事情可怕而又无法挽回,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把国家大事不交给重视名义、坚持操守的清正之士,却交给卑鄙低贱、贪污侵夺的宵小之徒,难道不是千金大堤被蚂蚁洞穴冲垮吗?清正的参佐只作空谈,而浊流小人掌握权柄;越是避免小的过失,越是酿成大的忧患。这样以后才知道,周礼的制度卓越非凡,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刘炫是儒者,为什么不明白先王建立教化的根本,并把它充分讲明,以此作为永久的鉴戒?却只局限于说文书繁简。天下九州统一的时代,文书法令怎么能轻易说成简略呢!〖二〗 人们凭才干自我炫耀,凭智慧凌驾于他人之上;功业也建立了,声名也显赫了,所作所为也没有大大偏离正道,但等到事情已经结束、岁月已经过去,便有志气未能施展、名节未能树立,甚至不能保全自身的情况;汉代的朱隽、皇甫嵩,隋代的高颎、贺若弼,就是这样。唉!士人如果没有昂然自立、树立志向来振奋士气,而又被俸禄官位和子孙家室交相牵累,那么即使是朱隽和高颎这样秉持正道、匡救乱世的人,尚且会受困于董卓,不能以正义舍生,何况高颎与贺若弼呢?他们声势强盛时,智慧足以看清事机,才干足以渡过险阻;刀兵正强,声望正起,又遇到可以共同有为的君主,君主推重奖赏,使他们尽量发挥才能,于是思考就能有成效,行动就能成功,心中无所顾虑,眼里看不起天下人。只要认为可以做,就去做,于是功名显赫,名声在当时显现出来。他们却不知道时势已经迁移、世道已经改变,智慧耗尽、才干枯竭,而富贵已经满盈,子孙又成为牵累;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耗衰败,疲惫得只像一个老年男女的温暖残影,诛杀夷灭已经临头,既不能振作起来践行仁义,也不能抽身退避灾祸;从前自命为英雄豪杰的气概,究竟到哪里去了?这是志士深为悲痛的事情,而君子早就知道他们衰败的气势已经先行侵入,只是不能战胜自己。杨广杀害君父,杀害兄弟,骄横淫逸没有节制;他不可辅佐、不可与之相容,连路人都知道。贺若弼料敌时,目光能远及千里,心中判断却如同近在咫尺;他轻视杨素、韩擒虎,自夸为大将,难道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却竟然没有办法应对吗?其实是他既不能看清,也不能处理。他在李懿、何稠等宠幸之人的身旁支支吾吾,只敢揭发杨广的过失;他所指摘、所重重叹息的,又不是杨广那些必然导致败亡的大恶,只不过是征召散乐罢了,厚待启民可汗罢了。他舍弃大的问题而揭发小的过失,进不能抒发忠贞愤懑,退不能守住沉默,只能并排着头走向狂夫的刀刃。可悲啊!曾经同高颎、贺若弼一样铮铮有骨气的人,竟只与王胄、薛道衡这些雕琢辞章的腐儒一同死在斧钺之下吗?他们的愚昧无法警醒,懦弱无法扶助;假使让高颎、贺若弼回到十年前自我反省,难道会甘愿做这种人吗?高堂曲榭,金玉纨绮,老妻弱子,种种牵累相互缠绕,消磨了丈夫的气概;于是即使有爱护世道之心,也只能在坏人身旁低声嘀咕、絮叨,灾祸一旦临头,便像胎中的羔羊小牛一样,在屠门中哑然死去。所以说:“血气已经衰弱,就要警戒贪得。” 凭血气刚强,足以冒险犯难、建立功业,难道就值得依赖吗?朱隽和皇甫嵩扶持正义而行动,尚且不能在衰老之后保全自己,何况二人那些微小的优点呢?衰老之后却不改变盈满自得的状态,只有在血气正强盛时预先谨慎自己的行为,在田园房舍和妻子儿女之间约束自己的心,使自身轻利而志向不受尘俗污染,那么等到老年,即使像伏在槽边的老马,也不会忘记驰骋千里的志向,仍能以清白光明的品行在白日之下留下光辉,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君子并不是靠自我显露英雄豪杰来立身,却能在道义和名节之中把自己置于崇高境界。年岁越流逝,志气反而越昌盛,这不是高颎、贺若弼所能达到的;然而观察高颎、贺若弼的遭遇,也更加知道应当警戒什么了。〖三〗
高丽,弱国也,隋文攻之而不克,逆广复攻之而大败,其后唐太宗征之而丧师。广虽不道,来护儿、宇文述虽非制胜之将,而北摧突厥、吐谷浑,一疆,南渡海俘杀流求,则空国大举以加高丽,亦有摧枯拉朽之势焉;况唐太宗以英武之姿,席全盛之天下,节制兴兵以加蕞尔之小邦;然而终不可胜者,非隋、唐之不克,而丽人之守固也。隋方灭陈,高丽丽之而懼,九年而隋文始伐之,二十二年而广复伐之,则前此者,皆固结人心,择将陈兵、积芻粮、修械具之日也,成不可克。何以知其然邪?陈非高丽之与国,恃之以相援而固圉者;乃闻陈亡而懼,懼于九年之前。机发于九年之后,效著于二十三年之余,兴国,于五十余年之久,其君臣之懼以络始,则能抗彊以大保邦也,不亦宜呼?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孰系之?能懼之心系之也。夫既有其国,即有其民,山川城郭米粟甲兵皆可给也。尊俎之谋臣,折冲之勇士,役息以求,激奖以进,抑不患其其无才,不知懼者莫与系之耳。蜀汉亡。而孙皓不懼;高纬亡,而叔宝不懼;孟昶亡,而李煜不懼,迨及兵之已加,则惴惴然而莫知所应,旁皇四顾,无所谓苞桑矣。朽索枯椿,虽系之,其将何济焉?虽然,惧者,自惧也,非惧人也。智者警于心以自疆,愚者夺其魄以自乱,突厥之震慴,而降服争媚以交攻,抑不如其无惧也。谯周畏魏而挠姜维之守,蜀汉以亡,亦惧者也;宋高畏女直而忍称臣之辱,大雠不雪,亦惧者也;惧而忘其苞桑,与不惧者均,闻丽人之已事,尚知媿夫,〖四〗秦与隋虐民已亟,怨深盗起,天下鼎沸而以亡国,同也。然而有异焉者,胡亥高居逸乐于咸阳,销兵孤处,而陈胜、吴广起于江、淮,关中悬远,弗能急为控制,迨其开关出击,而六国之兵已集,势不便也。隋方有事于高丽,九军之众二白一十三万人连营渐进,首尾千余里,会于涿郡,而王薄拥众于长山,刘霸道集党于平原,张金称高士达、窦建德群起于漳南、清河之闲,去涿数百里耳,平芜相属,曾无险隘之隔;此诸豪者,不顾百万之师逼临眉睫,而纠乌合之众,夏立于其旌麾相耀、金鼓相闻之地,则为寇于秦也易,而于隋也难。夫岂隋末诸豪之勇绝伦而智不测乎?迨观其后,亦如斯而已,而隋卒无如之何,听其自起自灭、旋灭旋起、以自毙于江都。且逆广非胡亥匹也,少长兵闲,小有才而战屡克,使与群雄角逐于中原,未必其劣于群雄也,则隋末之起兵者尤难也。然而群雄之得逞志以无难者,无他,上察察以自聋,下师师以自容,所急在远而舍其近,睨盗贼为疥癣,而自倚其彊,若是者,乘其所忽而回翔其闲,进可以徼功,退固有余地以自藏,而又何惴焉?虎之猛也,而制于蝟;即且之毒也,而困于蜗;其所轻也。故杨玄感、李密以公侯之裔,世领枢机,门生将吏半于朝右,金钱衣币富将敌国,而兵起两月,旋就诛夷,唯隋之忌之也夙而防之也深,一闻其反,全力以争生死,而山东诸寇起自草莱,不在独夫心目之中,夫且曰“以玄感之势倾天下而可如韩卢之搏兔,此区区者其如予何哉!”故群雄败可以自存,而连兵不解,卒无如之何也。高颎、贺若弼而既诛夷矣,正逆广骄语太平、鞭笞六寓之日也,群雄不于此而兴,尚奚待哉?于是而王薄等之起兵二年矣,仅有一张须陁者与战而胜,逆广君臣直视不足畏而姑听之。然则诸起兵者,无汉高、项羽耳,藉有之,岂待唐公徐起太原,而后商辛自殪于牧野哉?至不仁而敛天下之怨,非所据而踞天位之尊,起而扑之,勿以前起者之败亡,疑其彊不可拔也。杨玄感死,而隋旋以亡,大有为者,知此而已。〖五〗圣人之大宝曰位,非但承天以理民之谓也,天下之民,非恃此一而无以生,圣人之所甚贵者,民之生也,故曰大宝也。秦之乱,天下蠭起,三国之乱,群雄相角,而杀戮之惨不剧,掠夺之害不滋,唯王莽之世,隋氏之亡,民自相杀而不已。王莽之末,赤眉、尤来、铜马诸贼徧于东方,延于西陇,北极赵、魏,南迤江、淮,而无有觊觎天步僭名号以自雄者,赤眉将败,乃拥刘盆子以盗名,而盆子不自以为君,贼众亦不以盆子为君也。大业之乱,自王薄、张金称,起于淄、济,窦建德、刘元进、朱燮、管崇、杜伏威、刘苗王、王德仁、孟让、王须拔、魏刀儿、李子通、翟让,攘臂相仍,凡六年矣,无有以帝王自号者。其尤妖狂者,则有知世郎、历山飞、漫天王、迦楼罗王之号,非徒无定天下之心,而抑无草窃割据之志,非徒不为四海所推奉,而抑不欲为其类之雄长,于是而淫掠屠割,举山东、河北、淮左、关右之民,互相吞龁,而愿弱者缩伏以枕藉,流血于郊原,其惨也,较王莽之末而加甚焉。
译高丽是弱国,隋文帝攻打它却没有取胜,逆广再次攻打又遭到惨败,后来唐太宗征讨它也损失了军队。杨广虽然无道,来护儿、宇文述虽然不是制胜之将,但他们曾向北击败突厥、吐谷浑,统一疆域,向南渡海俘杀流求;这样以全国力量大举进攻高丽,也有摧枯拉朽的形势。何况唐太宗凭英武的姿态,依托全盛的天下,节制军队出兵进攻一个小小的邦国;然而最终仍不能取胜,并不是隋、唐无力攻克,而是高丽人的防守坚固。隋朝刚刚灭掉陈,高丽以陈为鉴而恐惧;九年以后隋文帝才开始攻伐,二十二年以后杨广又再次攻伐。也就是说,在此以前,高丽一直在团结人心、选择将领、部署军队、积蓄粮草、修整器械,经过这些日子,终于形成了不可攻克的局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陈并不是高丽的盟国,高丽不能依靠陈来相互援助、巩固边防;但高丽听说陈灭亡便感到恐惧,而且这种恐惧发生在九年以前。防备的机势在九年以后发动,成效在二十三年以后显现,国家兴盛延续五十多年;他们君臣以恐惧为始终,因此能够抗拒强敌而大力保全国家,不也是很恰当的吗?《易》说:“快要亡了,快要亡了,要把它系在丛生的桑树上。”是什么把它系住的?是能够保持警惧的心把它系住。既然已经拥有国家,就有自己的百姓;山川、城郭、粮食、军队,都可以逐渐供给。谋划于尊俎之间的谋臣、能够折冲御侮的勇士,只要停止无谓的劳役而求取他们,激励奖赏他们使其奋进,难道还担忧没有人才吗?只是没有恐惧之心的人,不能同他们一起把国家系牢。蜀汉灭亡了,孙皓却不恐惧;高纬的国家灭亡了,叔宝却不恐惧;孟昶的国家灭亡了,李煜却不恐惧。等到军队已经压境,他们才惶恐不安,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惶惶张望四周,哪里还有什么丛生的桑树可以系住国家呢?朽木和枯树,即使把国家系在上面,又能有什么用?不过,恐惧是自己恐惧,并不是恐惧别人。聪明人把警戒放在心中,以此自我增强;愚蠢的人则丧失魂魄,使自己陷入混乱。突厥震恐战栗,争相投降献媚、相互攻伐,也还不如没有恐惧。谯周害怕魏国,动摇姜维的防守,蜀汉因此灭亡,这也是恐惧;宋高宗害怕女直,忍受称臣的耻辱,国家的大仇不能雪洗,这也是恐惧。恐惧却忘了把国家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和不恐惧的人一样。听说高丽人过去的事情,尚且应当感到惭愧。〖四〗 秦和隋虐待百姓已经十分急迫,怨恨深重、盗贼兴起,天下像沸腾一样,最终因此亡国,这一点相同。然而二者也有不同:胡亥高居咸阳,沉溺逸乐,销毁兵器,孤立地居处;陈胜、吴广却在江、淮之间起兵,关中相隔遥远,秦不能迅速控制,等到打开关门出兵攻击时,六国的军队已经聚集,形势已经不利。隋朝正忙于征讨高丽,九军之众二百一十三万人连营渐进,首尾相接千余里,会集于涿郡;这时王薄在长山聚集部众,刘霸道在平原集结党徒,张金称、高士达、窦建德在漳南、清河之间纷纷起兵,距离涿郡不过数百里,平坦荒野相连,竟没有险要阻隔。这些豪杰不顾百万大军逼近眼前,纠合乌合之众,竟在隋军旌旗相互映照、金鼓声音相闻的地方建立自己的旗帜;所以他们在秦末起兵容易,在隋末起兵困难。难道是隋末各路豪杰勇猛绝伦、智慧深不可测吗?等到看他们后来所作所为,也不过如此罢了;而隋朝最终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听任他们自行兴起、自行灭亡,刚灭又起,最后在江都自取灭亡。况且逆广并不是胡亥那样的人,他从小到大都在军队中,略有才干,作战又屡次取胜;如果让他同群雄在中原争斗,未必比群雄差,那么隋末起兵的人就更难取胜了。然而群雄能够毫无困难地实现自己的志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上面过分精明,反而使自己听不见真实情况;下面相互效法,借此容身。隋朝所急于应付的在远处,却舍弃了近处;它把盗贼看作疥癣之疾,又倚仗自己的强大。这样一来,群雄便乘着隋朝忽视的空隙来回活动;前进可以求取功名,退后也有余地隐藏自己,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老虎虽然凶猛,却受制于刺猬;蝎子虽然有毒,却困于蜗牛,这都是因为它轻视了对方。因此杨玄感、李密凭借公侯后代的身份,世代掌握枢机,门生和将吏有一半属于朝廷权贵,金钱、衣物和财帛之多足以与一国相敌;可是兵变才两个月,很快就遭到诛灭。只是隋朝很早就忌惮他们,防备也很深;一听说他们反叛,便以全部力量争夺生死。山东各地的盗寇则起于草野,不在独夫杨广的心目之中,他还说:“凭杨玄感的势力,倾动天下尚且可以像韩卢捕捉兔子一样,那么这些区区之辈能把我怎么样呢!”所以群雄即使失败,也可以自行保存实力;而隋军与他们的战事长期不能平息,最终对他们无可奈何。高颎、贺若弼已经被诛灭,正是逆广骄傲地宣称太平、鞭笞天下的日子;群雄不在这时起兵,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到这时王薄等人起兵已经两年了,只有一个张须陁同他们交战并取胜;逆广君臣只把他们看作不足畏惧的人,姑且听任他们。既然如此,那么各路起兵者只是没有汉高祖、项羽罢了;假如其中有这样的人,难道还要等唐公慢慢从太原起兵,然后商辛才会在牧野自取灭亡吗?对于极端不仁、聚集天下怨恨,又占据不应占据的尊贵帝位的人,只要起兵将他击倒,就不要因为先前起兵者的失败灭亡,而怀疑他的力量强大、不可拔除。杨玄感死了,隋朝随即灭亡;真正有作为的人,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五〗 圣人的大宝叫作“位”,并不只是说承受上天的命令来治理百姓。天下百姓若不依靠这个“位”,就没有办法生存;圣人最看重的是百姓的生存,所以说它是大宝。秦朝乱时,天下蜂拥而起;三国乱时,群雄彼此争斗,但杀戮的惨烈并不更甚,掠夺的祸害也没有更加严重。只有王莽末年和隋朝灭亡时,百姓互相杀戮不止。王莽末年,赤眉、尤来、铜马等盗贼遍布东方,延伸到西陇,北达赵、魏,南至江、淮,却没有谁觊觎帝位、僭越名号来壮大自己。赤眉将要失败时,才拥立刘盆子来盗取帝王名义;但刘盆子并不以君主自居,盗贼众人也不把刘盆子当作君主。大业年间的动乱,从王薄、张金称在淄、济一带起兵开始,到窦建德、刘元进、朱燮、管崇、杜伏威、刘苗王、王德仁、孟让、王须拔、魏刀儿、李子通、翟让等人接连举臂起兵,已经六年了,却没有人自称帝王。其中最妖妄狂妄的,也只是号称知世郎、历山飞、漫天王、迦楼罗王;他们不但没有平定天下的心,也没有割据一方的志向;不但不想被四海推举奉戴,也不想做同类中的首领。因此他们纵情掠夺、屠杀割裂,使山东、河北、淮左、关右的百姓相互吞噬,弱小者只能缩身伏地,以尸体为枕席,郊野原野血流成河。这种惨状,比王莽末年还要严重。
至大业十二年,而后林士弘始称帝于江南,建德、李密踵之,自命为王公,署官镣,置守令,虽胥盗也。民且依之以延喘息。而授采既刘,萌蘖稍息,唐又起而收之,人始知得土,为安,则而天下以渐而定矣。夫盗也,而称帝王,悖乱之尤,名实之舛甚矣,然而虚拥其名,尚不如其无名也。既曰帝矣,曰王矣,为之副者,曰将相矣,曰牧守矣,即残忍颠越,鄙秽足乎讪笑,然且曰此吾民也,固不如公然以蛇豕自居、唯其突而唯其螫也。故位也者,名也,虽圣人有元后父母之实,而天下之尊之以位者,亦名而已。君天下而天下保之,君天下而思保其天下,盗窃者闻风而强效焉,则名位之以敛束暴人之虔刘,而翕合离散之余民者,又岂不重哉?宝也者,保也,人之所自保也。天下有道,保以其德;天下无道,保以其名;故陈胜起而六王立,汉室沦而孙、曹僭,祸且为之衰减。人不可一日而无君,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伪者愈于无,况崛起于厌乱之余以又安四海者哉!〖六〗忌天下之彊,而奖之以弱,则以自弱而丧其天下,赵宋是已。然弱者,暴之反也,故外侮不可御,而内不失民也。忌天下之贤,而驱之不肖,于是而毒流天下,则身戮国亡,不能一朝居矣。逆广之杀高颎、贺若弼也,畏其贤也;薛道衡、王胄、祖君彦一词章吟咏之长耳,且或死或废,而无以自容,非以天子而求胜于一夫也,谓贤者之可轧己以夺己,而不肖者人望所不归,无如己何也。故虞世基、宇文述、裴矩、高德儒之猥贱,则委之腹心而不疑;乃至王世充之凶顽,亦任之以土地甲兵之重;无他,以其耽淫嗜利为物之所甚贱,而无与戴之者也。唐高祖以才望见忌,几于见杀,乃纵酒纳贿,托于汙行,则重任之使守太原,以为崛起之资。夫人君即昧于贤不肖之分,为小人之所挠乱,抑必伪为节制之容,饰以贞廉之迹,而后可以欺昏昏者以雠其奸;未有以纵洒纳贿而推诚委之者,此岂徒逆广之迷乱哉?自隋文以来,欲销天下之才智,毁天下之廉隅,利百姓之怨大臣以偷固其位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呜呼!为人君者,唯恐人之修洁自好,竭才以用,择其不肖而后任之,则生民之荼毒,尚忍言乎?以字文化及之愚劣,可推刃以相响,夫岂待贤于己者而后可以亡己哉?只以贼天下,使父子离而为涂殍。故天下之恶,莫有甚于恶天下之贤而喜其不肖者也。天子以之不保天下,士庶人以之不保其身,斩宗灭祀、鬼祸不解者,皆此念为之也,可不畏哉!〖七〗语曰:“明吾贵五穀和贱珠玉”五穀之所以书者,不可不务白也,迷其所以贵,而挟之以为贵,则违天殃人而祸必及身。所以贵者何也?待之以生也。匹夫匹妇以之生,而天子以生天下之人,故贵;若其不以生天下之人而奚贵焉?则不可以约为藏,藏则易以腐败而不可久,不能如以玉之韫千金于一藚,数百年而灭之如新也。故聚之则不如珠玉远矣,散之用以生天下而贵莫甚焉。博曰:“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谓五谷也。若夫钱布金银之聚散,犹非民之甚急者也。聚钱布金银于上者,其民贫,其国危,聚五谷于上者,其民死。其国速亡。天之生之也。不择地则散,而敛之以聚,是违天也;人之需之也,不终日以俟,而积之以久,是殃民也;故天下之恶,至于聚谷以居利而极矣?为国计者曰:“九年耕,必有三年之蓄。”此谓诸侯有百里之封,当水旱而告糴于邻国,一或不应,而民以馁死,故导民以盖藏,使各处有余以待匮也。四海一王,舟车衔尾以相济,而敛民之粟,积之窖窌,郁为麴法,化为蛾螘,使三旬九食者茹草木而咽糠秕,睨高廪大庾以馁死,非至不仁,其忍为此哉?隋之毒民亟矣,而其殃民以取灭亡者,仅以两都六军宫官匠胥之仰给,为数十年之计,置雒口、兴雒、回雒、黎阳、永丰诸仓,敛天下之口食,贮之无用之地,于是粟穷于比屋,一遇凶年,则流亡殍死,而盗以之亟起,虽死而不恤,旋扑旋兴,不亡隋而不止。其究也,所敛而积者,只为李密聚众、唐公得民之资,不亦愚乎?隋之富,汉、唐之盛未之逮也,逆广北出塞以骄突厥,东渡海以征高丽,离宫遍于天下,锦绮珠玉狼戾充盈,给其穷奢,尚有赢余以供李密、唐公之撝散,皆文帝周于攘聚之所积也。粟者财之本也,粟聚则财无不聚,召奢诲淫,皆此粟为之也。贵五谷者,如是以为贵,则何如无贵之为愈哉?
译直到大业十二年,林士弘才开始在江南称帝;窦建德、李密接踵而起,自命为王公,设置官属,任置守令,虽然本质上仍是盗贼。百姓还依附他们来延续一线生机。等到采集和授予官爵的事情已经完成,草木般的割据势力渐渐平息,唐朝又兴起并将他们收服;人们开始知道得到土地才是安定的条件,于是天下逐渐安定下来。盗贼却称帝称王,是悖乱到了极点,名与实的错乱也严重到了极点;然而徒然拥有帝王的名号,尚且不如没有名号。既然称帝了,称王了,那么作为其辅佐的人便称将相,称牧守;即使他们残忍暴虐、卑鄙污秽到足以被人讥笑,却还要说“这些是我的百姓”,终究不如公然把自己当作蛇猪,只任凭它们突袭、任凭它们螫咬。可见,所谓“位”,就是名号;即使圣人实际具有为天下之君、为天下父母的德行,天下尊奉他为君,所凭借的也只是这个名号。做天下之君,而天下人保护他;做天下之君,又想着保护天下;盗贼听到这种声势便勉强仿效,那么名位用来约束暴徒的残杀、聚合离散之后的百姓,难道不是很重要吗?所谓“宝”,就是保,是人们用来自己保全的东西。天下有道,就用德行来保全;天下无道,就用名号来保全。所以陈胜起兵而拥立六国王族,汉室衰落而孙氏、曹氏僭越称帝,灾祸也因此有所减轻。人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置君主,为他们设置师长。虚假的君主尚且好过没有君主,何况是在厌恶动乱之后兴起、又能使四海安定的人呢!〖六〗 忌惮天下的强盛,却反而助长它的衰弱,那么最终就会因自我削弱而丧失天下,赵宋就是这样。然而,衰弱是暴虐的反面,所以虽然不能抵御外来的侵侮,却不会失去内部的民心。忌惮天下的贤能之士,把他们驱逐而任用不肖之人,于是祸害流布天下,自己就会遭戮,国家也会灭亡,连一天都不能安处。宇文化及杀害高颎、贺若弼,是因为害怕他们贤能;薛道衡、王胄、祖君彦,不过是擅长辞章吟咏罢了,却也有的被杀、有的被废弃,使他们无处容身,并不是因为他们要凭天子的身份去胜过一个人,而是认为贤能之人可以压制自己、夺取自己的权位;不肖之人则不得人望,没有人能把自己怎么样。所以虞世基、宇文述、裴矩、高德儒这些卑鄙低劣的人,便把他们委任为心腹而毫不怀疑;甚至王世充这样凶暴顽劣的人,也把土地和甲兵这样的重任交给他。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这些人沉溺淫乐、贪图财利,为众人所极其鄙视,没有人愿意拥戴他们。唐高祖因为才干和声望而被猜忌,几乎被杀,于是放纵饮酒、接受贿赂,借此寄托于污秽的行为,才被重用,派去镇守太原,把它作为兴起的资本。君主一旦混淆贤与不肖的区别,受到小人的扰乱,就必然要假装出有节制的样子,装饰出贞洁廉正的事迹,然后才能欺骗昏昧之人,以遂行自己的奸谋;从来没有因为他放纵饮酒、接受贿赂,反而推心置腹地把重任交给他的道理。这难道只是宇文化及一人的昏乱吗?自隋文帝以来,想要消磨天下人的才智,毁坏天下人的廉耻节操,利用百姓怨恨大臣来苟且巩固自己地位的做法,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唉!做君主的,竟然唯恐别人修身洁行、爱惜自守、竭尽才力以供任用,反而要挑选不肖之人来任用,那么百姓所受的荼毒,难道还忍心说吗?凭王文化及那样的愚昧低劣,也能相互呼应、互相杀伐,难道非要等到比自己贤能的人才会使自己灭亡吗?他们只是在祸害天下,使父子离散,倒毙道路。因而天下的罪恶,没有比憎恶天下的贤能之士、喜爱不肖之徒更严重的了。天子因此不能保有天下,士人和庶民因此不能保全自身,宗族被诛灭、祭祀断绝、鬼神降下的祸患无法解除,都是这种念头造成的,难道不可畏惧吗!七 古语说:“彰明我认为五谷可贵、珠玉低贱。”五谷之所以被特别提出,不可不把其中的道理弄清楚:如果迷失了五谷所以可贵的原因,反而拿它来作为贪贵的对象,就会违背天意、祸害百姓,灾祸必然殃及自身。五谷为什么可贵?因为要依靠它来生存。平民百姓靠它生活,天子也靠它使天下人生活,所以可贵;如果不能用它来使天下人生活,又有什么可贵的呢?因此不能只把它收缩起来储藏;储藏起来就容易腐败,不能像玉那样藏在盒中,价值千金,数百年后仍像新的一样。这样看来,聚积五谷远不如聚积珠玉;但把它分散使用来养活天下人,就没有什么比它更可贵了。古书说:“财物聚积,百姓就离散;财物散给百姓,百姓就聚集。”这里说的是五谷。至于钱币、布帛、金银的聚散,还不是百姓最急迫的事情。在上面聚集钱币、布帛、金银,百姓就贫困,国家就危险;在上面聚集五谷,百姓就会死亡,国家就会迅速灭亡。上天生长五谷,不选择土地,因而使它散布各处;人却把它收敛聚集起来,这是违背天意。人需要五谷,不能终日等待而得不到,却把它积存长久,这是祸害百姓。所以天下的罪恶,到了聚集谷物以谋取利益时就达到极点了。为国计议的人说:“耕种九年,必须储备三年的粮食。” 这句话是说,诸侯拥有方圆百里的封地,遇到水灾旱灾时,可以向邻国告贷买粮;如果有一个邻国不答应,百姓就会因饥饿而死,所以要引导百姓建立储藏,使各处都有余粮来等待匮乏之时。若四海统一于一个君王,舟船车辆首尾相接、彼此救济,却还征收百姓的粮食,把它堆积在地窖和仓窌中,积压成霉曲,化成蛾蚁,使那些十天只能吃九顿饭的人只能吃草木、吞咽糠秕,眼看着高大的仓廪和大庾而饿死,不是极端不仁,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呢?隋朝毒害百姓已经十分急迫,而它祸害百姓、招致灭亡,起初不过是为了供给两都、六军以及宫官、工匠、胥吏等人的需要,作数十年的打算,于是设置雒口、兴雒、回雒、黎阳、永丰等仓,征集天下百姓的粮食,储存在无用之地。这样一来,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被搜刮殆尽,一遇到灾年,百姓就流亡、饿死,盗贼也因此迅速兴起;即使死了人也不顾惜,镇压之后又重新兴起,不灭亡隋朝就不会停止。到最后,所征收积存的粮食,只成了李密聚集民众、唐公取得民心的资本,不是很愚蠢吗?隋朝的富足,汉朝、唐朝的盛况都赶不上;宇文化及向北出塞向突厥夸耀,向东渡海征伐高丽,离宫遍布天下,锦绮珠玉狼藉充满,用来满足无穷的奢侈,还有剩余可以供李密、唐公挥霍散用,这些全都是隋文帝周密搜刮聚敛所积累的。谷物是财物的根本,谷物聚集,财物就没有不聚集的;招致奢侈、诱发淫乱,也都是这些谷物造成的。把五谷看得如此贵重,那么还不如不把它看得贵重吗?
天子有四海之赋,可不忧六军之匮;庶人有百亩之田,可不忧八口之饥。靳枵腹者之饔飧,夺勤耕者之生计,居贱糴贵,徒以长子弟之骄奢,召怨家之盼望,何如珠玉者,非人之所待以生,而思夺之者之鲜也。上好之,下必甚焉,粟朽于仓,人殣于道,豪民逞,贫民毙,争夺兴,盗贼起,有国破国,有家亡家,愚惛不知,犹托之曰莫贵于五谷,悲夫!〖八〗隋之得天下也逆,而杨广之逆弥甚,李氏虽为之臣,然其先世与杨氏并肩于宇文之廷,迫于势而臣隋,非其所乐推之主也,则遞相为王,惩其不道而代兴,亦奚不可?且唐公幸全于猜忌而出守太原以避祸,未尝身执朝权,狐媚以欺孤寡,如司马之于魏、萧氏之于宋也。奉词伐罪,诛独夫以正大位,天下孰得而议其不臣?然其始起,犹托备突厥以募兵,诬王威、高君雅以反而杀之,不能揭日月而行弔伐,何也?自曹氏篡汉以来,天下不知篡之为非,而以有所授受为得,上习为之,下习闻之,若非托伊、霍之权,不足以兴兵,非窃舜、禹之名,不足以据位,故以唐高父子伐暴君、平寇乱之本怀,而不能舍此以拔起。呜呼!机发于人而风成于世,气之动志,一动而不可止也如此夫!自成汤以征诛有天下,而垂其绪于汉之灭秦;自曹丕伪受禅以篡天下,而垂及于宋之夺周。成汤秉大正而惧后世之口实,以其动之相仍不已也,而汉果起匹夫而为天子。若夫曹丕之篡,则王莽先之矣,莽速败而机动不止者六百余年,天下之势,一离一合,则三国之割裂始之,亦垂及于五代之瓜分而后止。金元之入窃也,沙陀及捩臬雞先之也,不一再传之割据耳,乃互五百余年而不息,愈趋愈下,又恶知其所终哉?夫乘唐高之势,秉唐高之义,以行伐暴救民之事,唐高父子固有其心矣,而终莫能更絃改辙也,数未极也。非圣人之兴,则俟之天运之复,王莽、沙陀之区区者,乃以移数百年之气运而流不可止。自非圣人崛起,以至仁大义立千年之人极,何足以制其狂流哉?〖九〗唐起兵而用突厥,故其后世师之,用回纥以诛安、史,用沙陀以破黄巢,而石敬瑭资契丹以篡夺,割燕、云,输岁币,亟病中国而自绝其胤;乃至宋人资女直以灭辽,资蒙古以灭金,卒尽沦中原于夷狄,祸相蔓延不可复止。夫唐高祖则已早知之矣,既已知之,而不能不用突厥者,防突厥为刘武周用以袭己于项背,可与刘文静言者也;假突厥之名以恐喝河东、关中,而遥以震惊李密,则未可与刘文静言者也。乃所资于突厥者数百人,而曰“无所用多”,则已灼见非我族类者之不可使入躏中国以戕民而毁中外之防,故康鞘利仅以五百人至,而高祖喜,其破长安,下河东,上陇以击薛仁呆,出关以平王世充,皆不用也,则高祖岂疏于谋而不忧后患者?然而机一发而不可止,则大有为于天下者,一动一静之际,不容不谨,有如是哉,勿恃势,之盈而可不畏也,勿恃谋已密而可不虞也,勿恃用之者浅而祸不足以深也。矢之发也,脱于彀者毫末,而相去以寻丈;三峡之漩,投以勺米而不息,则大舟沈焉;事会之变,不可知而不可狎,固若此也。能用突厥者高祖耳,不能用者和习而用之,无其慎重而贪其成功,又恶容辞千古祸媒之罪乎?若夫唐之用突厥而终未尝用者,则固难三与庸人言也。〖一○〗言生手心者也,成乎言而还生其心。繇心而生言,心之不贞,发于言而渐泄矣,其害浅;繇言而成事,繇事而心益以移,则言为贞邪之始几,而必成乎事,必荡其心,其害深;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卒然言之,以为可为而为之,未有不害于政者也。故君子之正天下,恒使之有所敬忌而不敢言。小人之无忌惮也,卒然言之,而祸不可戢也。李密之与唐公,皆隋氏之世臣也,逆广虽不道,俱尝北面事之,未尝如嵇绍之于晋,有父母之雠也。逆广不可以君天下,密欲夺之,唐公欲夺之,一也。唐公起,明知揜耳盗铃之不足以欺天下,而必令曰:“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者,夷三族。”密则任祖君彦怨怼之私,昌言之曰:“殪商辛于牧野,执子婴于咸阳。”于是而唐公得挟义以折之曰:“所不忍言,未敢闻命。”呜呼!密与唐之兴丧,自此决矣。夫唐岂不以逆广为纣,而睨代王侑为怀玺面缚之子婴乎?然令其遽出诸口而有所不能也。其不能者何也?不敢与不忍也。非畏逆广与微弱之代王也,自畏其心之鬼神也。故人至于言之不怍,而后人无可如何矣;人无可如何,而鬼神之弗赦必矣。
译天子拥有四海的赋税,就不必担忧六军的匮乏;庶人拥有百亩田地,就不必担忧八口人的饥饿。吝惜不肯供给饥肠辘辘者的饭食,夺取勤于耕作之人的生计,居于低价时买入、到高价时卖出,只是用来助长子弟的骄奢,引来怨恨之家对财物的觊觎,这与珠玉有什么不同?珠玉不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所以想夺取它的人很少。上面喜好什么,下面一定更加厉害。谷物腐朽在仓中,百姓倒毙道路;豪强百姓逞强,贫民死亡;争夺兴起,盗贼出现;有的国家因此破亡,有的家庭因此灭亡。愚昧昏聩的人还不知道,仍然把“没有什么比五谷更贵重”作为托辞,真可悲啊!八 隋朝取得天下本来就不正当,而杨广的不正当更加严重。李氏虽然做了隋朝的臣子,但他的先世曾与杨氏并列侍奉于宇文氏朝廷,只是迫于形势而臣服隋朝,并不是心甘情愿推戴的君主;那么后来彼此轮流称王,惩罚隋朝的无道而取代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唐公幸而没有死于猜忌,被调出朝廷镇守太原以避祸,从未亲自掌握朝廷权力,也没有像司马氏对魏、萧氏对宋那样,以狐媚手段欺骗孤儿寡母。奉行正义、讨伐有罪之人,诛灭独夫以端正帝位,天下谁能指责他不臣呢?然而他最初起兵时,仍然假托防备突厥来招募兵众,又诬陷王威、高君雅谋反而杀死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进行吊民伐罪,这是为什么呢?自从曹氏篡夺汉朝以来,天下人不知道篡夺是错误的,反而认为有所授受才是正当的;上面习惯这样做,下面也习惯听闻这样的说法。仿佛不借托伊尹、霍光的权力,就不足以起兵;不盗用舜、禹的名义,就不足以占据帝位。所以唐高祖父子本来是要讨伐暴君、平定盗乱,却不能舍弃这些做法而直接兴起。唉!机端发于人而风气形成于世,气势一经发动便转化为意志,一旦发动就不能停止,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啊!自从成汤以征伐诛讨取得天下,便把这种影响延续到汉朝灭亡秦朝;自从曹丕假装接受禅让以篡夺天下,便把这种影响延续到宋朝夺取后周。成汤秉持大义,却害怕后世留下口实,因为知道一旦发动这种先例,就会接连不断;汉朝果然后来从平民中兴起而成为天子。至于曹丕的篡夺,王莽已经先做过了;王莽很快败亡,但这种势头发动后六百多年仍未停止。天下的形势一分一合,三国的分裂由此开始,又延续到五代的瓜分才停止。金、元侵入并窃取中原,沙陀及捩臬雞已经先开了这个头,不过没有一两代相传便形成割据,而是相互延续五百多年仍不止,越来越趋于下劣,又怎么知道它最终会到什么地步呢?凭借唐高祖的形势,秉持唐高祖的义理,去做讨伐暴君、拯救百姓的事情,唐高祖父子本来确实有这样的心意,但最终还是不能改弦更张,因为时势的数尚未穷尽。若不是圣人兴起,就只能等待天运重新转回;王莽、沙陀这些小小的人物,竟能使数百年的气运发生转移,并形成不可遏止的流势。若不是圣人崛起,以最大的仁义树立千年的人道极则,又哪里足以遏制这种狂流呢?九 唐朝起兵时利用突厥,所以后世效法它,利用回纥诛讨安禄山、史思明,利用沙陀攻破黄巢;石敬瑭又借助契丹篡夺帝位,割让燕、云,输送岁币,迅速使中原受害,并自行断绝后代;直到宋人借助女直灭辽,借助蒙古灭金,最终使中原全部沦于夷狄之手,灾祸彼此蔓延而再也无法停止。唐高祖其实早就知道这一点。他既然知道,却不能不使用突厥,是因为要防备突厥被刘武周利用,从背后袭击自己,这些话可以对刘文静说;假借突厥的名义恐吓河东、关中,又从远处震慑李密,这些话就不能对刘文静说。唐高祖向突厥借用的兵力只有数百人,却说“用不着太多”,这已经清楚看出异族不能放任其进入中原,践踏中原、残害百姓、毁坏内外防线。因此康鞘利只带五百人到来,高祖就很高兴;但他攻破长安、攻下河东、向上陇进攻薛仁杲、出关平定王世充时,都没有使用他们。这样看来,难道高祖是谋略疏忽而不担忧后患吗?然而事机一旦发动便不可停止,那么凡是想在天下大有作为的人,在一动一静之间都不能不谨慎,竟会如此啊!不要依仗势力已经充盈,就以为可以不畏惧;不要依仗谋划已经周密,就以为可以不防备;不要以为使用他们的时间很短,祸患就不会发展得深。箭射出时,刚离开弓弦不过毫厘,前后距离却会达到寻丈;三峡中的漩涡,投入一勺米便会久久不止,最终就能使大船沉没;事机变化不可预知,也不可轻忽,本来就是这样。能够使用突厥的是唐高祖;不能使用突厥的人却因习惯而继续使用,既没有他的慎重,又贪图成功,难道还能推脱制造千古祸根的罪责吗?至于唐朝使用突厥而最终仍没有真正任用他们的道理,本来就很难向庸人说清。一 ○ 言语是从心中产生的,事情却会因言语而反过来生成心念。由心产生言语,心中不正,便会在言语中逐渐泄露出来,这种危害还浅;由言语形成事情,由事情使心念更加转移,那么言语就是正邪开始分化的端绪,并且必然发展成事情,必然荡乱其心,这种危害就深了。所以说:“恶念产生于心中,祸害施加于政事。”突然说出一句话,认为可以做便去做,没有不危害政事的。因此君子要端正天下,常常使人有所敬畏和顾忌,不敢随意发言。小人没有忌惮,突然说出话来,灾祸就无法收拾。李密和唐公,都是隋氏的世代旧臣。宇文化及虽然无道,但他们都曾面向北方称臣侍奉他,并不像嵇绍对晋朝那样有杀父母之仇。宇文化及不能做天下之主,李密想夺取他的天下,唐公也想夺取他的天下,这一点是相同的。唐公起兵时,明知掩耳盗铃不足以欺骗天下,却一定要下令说:“有侵犯七庙以及代王宗室的人,夷灭三族。”李密却任凭祖君彦发泄私人的怨恨,公开宣称:“要在牧野杀死商辛,在咸阳擒获子婴。”于是唐公得以凭借义理驳斥他,说:“这是我不忍说出口的话,也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唉!李密和唐朝的兴亡,从这里就决定了。唐朝难道不知道宇文化及就是纣王,而把代王杨侑看作怀抱玉玺、面缚投降的子婴吗?然而这些话却不能仓促说出口。为什么不能说?因为既不敢,也不忍。并不是害怕宇文化及和弱小的代王,而是自己害怕心中的鬼神。因此,人到了说出这种话也不感到惭愧的地步,后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了;人已经无可挽救,鬼神也必然不会赦免他。
故圣人欲正人心,而亟正者人之言。心含之,口不能言之,则害止于心;心含之,口遂言之,则害著于外;心未必信之,口遽言之,则还以增益其未至之恶,而心与事猖狂而无所讫止。言之有怍,而心有所忌,事有所止,则事虽不顺,鬼神且谅其不敢不忍之犹存,而尚或佑之。心叛于理,言叛于心,同言则言,以摇大下于蔑彝伦、逞志欲之大恶。然后恶满于天下,而天之之残之也不爽。故唐之报密则折之也,非果有不忘隋之忱悃也,挈不敢不忍以告天下,而还自警其心,卒以保全杨氏之族而宾之。其享有天下,而李密授首于函谷,言不可逞,不可欺,不亦信夫!〖一一〗徐洪客者,不知其为何许人,即其言而察之,大要一险陂无忌之游士,史称莫知所之,盖亦自此而死耳,非能蠖屈鸿飞于图功徼利之世者也。其上书李密曰:“米尽人散。”以后事验之,人服其明矣,乃曰:“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密为隋氏世臣,假令趋江都执杨广,又将何以处之哉?项羽,楚之世族,秦其雠也,而杀子婴、掘骊山之墓,则天下叛之。杨广俨然君天下者十三载,密以亲臣子弟侍于仗下,一旦屠割之如鸡豚,以密之很,于是乎固有踌躇而不敢遽者。故殪商辛、执子婴,乃祖君彦忿怼之谰言,非密之所能任也。天下之大难,以身犯之者死;业已为人君,而斩刘之者凶;业已为人臣,而直前執执杀其君者,必歼其类。夫密亦知捣江都杀杨广徒受天下之指数而非可得志也。洪客险陂而不恤名在我之小人,恶足以知此乎?或曰:杨广之逆,均于刘劭,非但纣匹也,执杀之也何伤?曰:密之起也,乘其乱而思夺之乎?抑愤其覆载不客之罪,为文帝讨贼子如沈庆之之援戈而起乎?此密所不能自诬其心而可假以为名者也。或曰:慕容超、姚泓亦尝君其国矣,宋武直前破其国而俘斩之都市,又何也?曰:武未尝臣彼,而鲜卑与羌不可以君道予之者也。徐魏公之纵妥懽,拘此义而不知通,而岂以例隋氏哉?悬纣首于太白,未知其果否也?即有之,而三代诸侯之于天子,不纯乎臣,非后世之比也。君彦忿戾以言之,洪客遂欲猖狂而决行之,自绝于天,窜死草闲而无以表见,宜矣。或乃跻之鲁仲连之高谊,不已过与!〖一二〗择君而后仕,仕而君不可事则去之,君子之守固然也。失身于不道之君而不能去,则抑无可避之名义矣,徒人费、石之纷如、贾举、州绰之不得为死义,以其从君于邪也;苟不从君于邪,则其死也,不可更责以失身。故宋殇、宋闵皆失德之君,而无伤乎孔父、仇牧之义。当凶逆滔天、君父横尸之日,而尚可引咎归君,以自贷其死乎?杨广之不道而见弑于宇文化及,许善心、张琮抗贼以死,当斯时也,虽欲不死而不得也。麦孟才、沈光讨贼而见擒,麾下千人无一降者;李袭志保始安,闻弑哭临,坚守而不降于萧铣,岂隋氏之能得人心?而顿异于宋、齐以来王谧、褚渊恬不知媿之习者,何也?十三载居位之天子,人虽不道,名义攸存,四海一王,人无贰心,苟知自念,不忍目击此流血宫庭之大变也。唐高祖闻变而痛哭,岂杨广之泽足以感之?而又岂高祖之伪哀以欺世乎?臣主之义,生于人心,于此见矣。故庄周曰:“无所逃于天地之闲。”君子恶其贼人性之义,有以夫!
译所以圣人想端正人的心,首先急于端正人的言语。心中包藏着恶念,嘴里不说出来,祸害就止于心中;心中包藏着恶念,嘴里竟说出来,祸害就显现于外;心中未必真信,嘴里却仓促说出,反而会增加尚未发展完全的恶意,使心念和事情一起猖狂,毫无止境。说话时有所惭愧,心中有所顾忌,做事有所止境,即使事情没有顺利,也许鬼神还会体谅他仍有不敢、不忍的心,而加以保佑。心背叛道理,言语背叛内心,仍然随声附和、任意发言,以此动摇天下,使天下人轻蔑常伦、放纵意欲,发展成大恶。等到恶行充满天下,上天降下毁灭也不会有差错。所以唐朝报复李密、折服他,并不是果真怀有不忘隋朝的忠诚,而是把不敢、不忍之心告知天下,同时反过来警戒自己的内心,最终保全了杨氏宗族,并以宾礼待之。唐朝享有天下,而李密在函谷关被授首;言语不可任意逞强、不可欺骗天下,这难道不是真的吗!一一 徐洪客,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只根据他的言论考察,他大体是一个险邪偏激、毫无顾忌的游士。史书说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大概也就因此死了;他并不是那种能在谋求功名利禄的时代屈身待时、最终高飞建功的人。他给李密上书说:“米粮吃尽,人心就会离散。”后来事情的发展验证了这句话,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但他又说:“径直前往江都,捉住独夫。”李密是隋氏的世代旧臣,假如他赶到江都捉住杨广,那么将要怎样处置杨广呢?项羽是楚国的世族,秦朝是他的仇敌,但他杀死子婴、挖掘骊山坟墓,天下人却因此背叛他。杨广堂堂正正地做了十三年天下之君,李密作为亲近臣子的子弟,曾在仪仗之下侍奉他;如果一旦把他像鸡猪一样屠杀,以李密的刚狠,在这种时候本来就会有迟疑,不敢立即行动。所以“在牧野杀死商辛、在咸阳擒获子婴”,只是祖君彦愤怒怨恨的诬妄言辞,不是李密所能承担的。天下最大的祸难,亲身触犯它的人会死;事情已经到了做君主的地步,却杀掉刘氏之人,就会招来凶祸;已经做了臣子,却径直上前杀死自己的君主,必然连同自己的同类一起覆灭。李密也知道,攻打江都、杀死杨广,只会招致天下人的指责,并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徐洪客险邪偏激,又不顾惜名声,怎能知道这些呢?有人说:杨广的暴逆,与刘劭相当,不只是与纣王匹敌;把他捉住杀掉又有什么妨碍?回答说:李密起兵,是乘着天下混乱而想夺取天下吗?还是因为痛恨杨广覆载天地、不能容忍的罪行,像沈庆之援戈而起那样,替隋文帝讨伐贼子呢?这正是李密不能自欺其心、却可以借来作为名义的地方。有人说:慕容超、姚泓也曾经做过本国君主,宋武帝直接进兵攻破他们的国家,把他们俘获并斩杀于都市,又是为什么?回答说:宋武帝从未做过他们的臣子,而鲜卑和羌人也不可以用君臣之道来对待。徐魏公放纵妥懽,是拘泥这个道理而不知道变通,难道能拿它作为隋氏的例子吗?把纣王的首级悬挂在太白山上,这件事还不知道是否确实;即使确有此事,三代诸侯对于天子,也不完全是臣子关系,并非后世的情形。祖君彦以愤怒暴戾的心情说出那些话,徐洪客就想任意妄为、果断执行,因此自绝于上天,逃窜而死于草野之间,不能留下什么名声,也是应该的。有人竟把他提升到鲁仲连那样的高尚义节,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一二 选择了君主然后出仕,出仕后如果君主不值得侍奉就离去,这是君子的操守,本来就是如此。失身于无道的君主而不能离去,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名义和责任了;只是人费、石之纷、贾举、州绰等人不能算作以死守义,是因为他们跟随君主行邪道。如果不跟随君主行邪道,那么即使为此而死,也不能再责怪他失身于无道之君。所以宋殇公、宋闵公都是失德的君主,却不损害孔父、仇牧的义节。正值凶暴叛逆滔天、君主和父亲横尸的日子,难道还可以把罪责推给君主,来替自己逃脱死亡吗?杨广无道,被宇文化及弑杀;许善心、张琮抗击贼军而死。在这种时候,即使想不死也做不到。麦孟才、沈光讨伐贼军而被擒获,他们部下千人没有一个投降;李袭志守卫始安,听到杨广被弑便哭着临丧,坚守而不向萧铣投降。这难道是因为隋氏能够得到人心吗?那为什么与宋、齐以来王谧、褚渊那种安然无愧的风气大不相同呢?在位十三年的天子,即使本人无道,君臣名义仍然存在;四海统一于一王,人们没有二心。只要懂得自我反省,就不忍亲眼看见宫廷中发生这种流血的大变乱。唐高祖听到事变而痛哭,难道是因为杨广的恩泽足以感动他吗?又难道是高祖假装悲哀来欺骗世人吗?臣与君之间的义理,本来就产生于人心,在这里可以看见。所以庄周说:“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君子厌恶那种残害人性、破坏义理的行为,确实是有道理的!
卷二十◎唐高祖〖一〗易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圣人知天而尽人之理”时、书所载,有不可得而详者,世而下,亦无从而知其深矣。乃自后世观之,水天之佑,受人之归,六寓而定数白年之基者,必有适当其可之几,言亦可以知天、可以知人焉。得天之时则不逆,应人以其时则志定,时者,圣人之所不能违也。唐之取天下,迟回以起,若不足以争天下之先,而天时人事适与之应以底于成,高祖意念之深,诚不可及也。大之理不易知矣,人之心不易信矣,而失之者恒以躁。杨广之播虐甚矣,而唐为其世臣,受爵禄于其廷,非若汤之嗣契、周之嗣稷,建国于唐、虞之世,元德显功,自有社稷,而非纯乎为夏、商之臣也。则隋虽不道,唐不可执言以相诘。天有纲,则理不可踰,人可有辞,则心不易服也。故杨广基高祖而屡欲杀之,高祖处至危之地,视天下之分崩,有可乘之机,以远祸而徼福,然且敛意卑伏而不递起;天下怨隋之虐,王薄一呼,而翟让、孟海公、贸建德、李密、林士弘、徐圆朗、萧铣、张金称、刘元进、管崇、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朱粲群起以亡隋,唐且安于臣服,为之守太原、御突厥而弗动。至于杨广弃两都以流荡于江都,李密已入雒郛,环海无尺寸之宁土,于斯时也,白骨邱积于郊原,孤寡流离于林谷,天下之毒痡又不在独夫而在群盗矣。唐之为余民争生死以规取天下者,夺之于群盗,非夺之于隋也。隋已亡于群盗,唐自关中而外,皆取隋已失之宇也。然而高祖犹慎之又慎,迟回而不迫起,故秦王之阴结豪杰,高祖不知也,非不知也,王勇于有为,而高祖坚忍自持,姑且听之而以静镇之也。不贪天方动之几,不乘人妄动之气,则天与人交应之而不违。故高祖以五月起,十一月而入长安立代王侑,其明年二月,而宇文化及遂弑杨广于江都。广已弑,代王不足以兴,越王侗见逼于王世充,旦夕待弑,隋已无君,关东无尺寸之土为隋所有,于是高祖名正义顺,荡夷群雄,以拯百姓于凶危,而人得主以宁其妇子,则其视杨玄感、李密之背君父以反戈者,顺逆之分,相去县绝矣。故解杨广之虐政者,群盗也,而益之深热;救群盗之杀掠者,唐也,而予以宴安。惟唐俟之俟之,至于时至事起,而犹若不得已而应,则叛主之名可辞;而闻江都之杀,涕泗交流,保全代王,录用隋氏宗支,君子亦信其非欺。人谓唐之有天下也,秦王之勇略志大而功成,不知高祖慎重之心,持之固,养之深,为能顺天之理、契人之情,放道以行,有以折群雄之躁妄,绥民志于来苏,故能折笔以御枭尤,而系国于苞桑之固,非秦王之所可及也。呜呼!天子之尊,非可志为拟也;四海之大,非可气为压也。相时之所疾苦,审己之非横逆,然后可徐起以与天下休息,即毒众临戎,而神人罔为怨恫;降李密,禽世充,斩建德,俘萧铣,皆义所可为、仁所必胜也,天下不归唐,而尚谁归哉?慎于举事,而所争者群盗也,非隋也;非恶已熸而将熄之杨广也,毒方兴而不戢之伪主也。有唐三百载之祚,高祖一念之慎为之,则汤、武必行法以俟命,其静审天人之几者,亦可髣髴遇之矣。〖二〗李蜜以杀翟让故,诸将危疑,一败于邙山,而邴元贞、单雄信亟叛之;密欲守太行、阻太河以图进取,而诸将不从,及粗帅以降唐,则欣然与俱,而密遂以亡。项羽杀宋义,更始杀伯升,皆终于败,其辙一也。然则令项羽杀汉王于鸿门,犯天下之忌,愈不能以久延,而味者犹称范增为奇计,鄙夫之陋,恶足以知成败之大纲哉?夫驭物而能释其疑忌者,虽未能昭大信于天下,而必信之于己。信于己者,谓之有恒,有恒者,历乎胜败而不乱。己有以自立,则无惧于物,而疑忌之情可以不深,李密者,乘人以鬭其捷,而无能自固者也。密,隋之世臣也,无大怨于隋,而己抑无可恃之势,无故而畜乱志以干杨玄感,玄感败,亡命而依翟让,隋有恨于密,密固无恨于隋,而檄数其君之罪,斥之如仆隶,且既已欲殪商辛执子婴矣,则与隋不两立,而君臣之义永绝。乃宇文化及弑立,而趋黎阳以逼之于河上,密惧杂阳之让其后,又幸盖琮之招己,奉表降隋,以缓须臾之困,而受太尉尚书令之命。夫炀帝,密之所欲殪之于牧野者也,而责化及曰:“世受隋恩,反行弑逆;”越王侗,密之所欲执之于咸阳者也,而北面称臣,受其爵命;则诸将视之如犬豕,而知其不足有为,尚谁为之致死以冀其得天下哉?
译卷二十 ◎唐高祖 一 《易》说:“成汤、周武王实行变革,符合天意,顺应人心。”圣人懂得天意,也尽到为人的道理。《时书》所记载的事情,有些无法详细考察;后世更无从知道其中深意。然而从后世来看,那些得到上天保佑、受到人们归附、在六寓之内安定下来并奠定数百年基业的人,必然有恰好适合时势的关键,从这些事情也可以认识天意、认识人心。得到天时就不会违逆,顺应人心并把握时机,志向就能确定;时势是圣人也不能违背的。唐朝取得天下,迟迟徘徊而后起兵,似乎不足以争夺天下的先机,但天时和人事恰好都与它相应,终于取得成功;唐高祖的深远谋虑,确实无人能够相比。大的道理并不容易明白,人的内心也不容易使人相信,而造成失败的,常常是急躁。杨广的暴虐已经非常严重,但唐朝原本是隋朝世代的臣子,在隋廷接受爵禄,并不像商汤继承契、周人继承稷那样,在唐尧、虞舜时代建立国家,凭借先世的盛德和显著功勋自有社稷,并不是纯粹做夏、商的臣子。因此,隋朝虽然无道,唐却不能拿这件事来责问隋朝。上天有纲常,事理便不可逾越;人如果有可以申辩的话,内心就不容易服从。所以杨广依靠高祖而又屡次想杀害他,高祖处在极其危险的境地,看见天下分崩离析,似乎有可乘之机,想借此远离祸患、求取福分,却仍然收敛心意,谦卑退让,不轻率地起兵。天下怨恨隋朝的暴虐,王薄一声号召,翟让、孟海公、贸建德、李密、林士弘、徐圆朗、萧铣、张金称、刘元进、管崇、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朱粲纷纷起兵,使隋朝灭亡;唐却仍安于臣服,替隋守卫太原、抵御突厥而不行动。到了杨广放弃两都,流荡到江都,李密已经进入雒阳城郭,四海之内没有一尺一寸安宁的土地时,郊野白骨堆积,孤儿寡妇流离在山林沟谷之间,天下所受的毒害又不只是来自独夫杨广,而是来自群盗了。唐朝为天下遗民争取生死、谋取天下,是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并不是从隋朝手中夺取。隋朝已经被群盗灭亡,唐朝在关中以外所取得的,都是隋朝已经失去的土地。然而高祖仍然慎重再三,迟疑徘徊而不急于起兵。所以秦王暗中结交豪杰,高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秦王勇于作为,高祖坚忍自持,暂且听任他去做,用沉静来镇定局势。他不贪取上天刚刚发动的时机,不乘人们妄动的气势,于是天与人相互呼应而不违背。因此高祖五月起兵,十一月进入长安,拥立代王侑;第二年二月,宇文化及就在江都杀死了杨广。杨广既已被杀,代王不足以兴复隋朝;越王侗被王世充逼迫,早晚将遭杀害。隋朝已经没有君主,关东没有一尺一寸土地属于隋朝。于是高祖名分正当、义理顺遂,荡平群雄,使百姓从凶险危难中得到拯救,使人民有了君主,可以安定妻子儿女;与杨玄感、李密背叛君父、反戈作乱相比,顺逆的分别相差悬殊。所以,解除杨广暴政的是群盗,却使祸害更加深重;拯救百姓免遭群盗杀掠的是唐朝,却给了他们安宁。唐朝只是等待,再等待,直到时机成熟、事情发生,仍然像是不得已才应对,这样就可以推辞叛主的名声;而听到江都发生弑杀,便泪流满面,保全代王,录用隋氏宗族,这样君子也相信他并非欺骗世人。人们说唐朝拥有天下,是因为秦王勇武有谋、志向远大而功业成功,却不知道高祖慎重的心志,持守得坚定,涵养得深厚,能够顺应上天的道理、符合人的情感,放开大道而实行,因此足以挫败群雄的急躁妄动,使百姓期待复苏安宁;所以能够折断笔锋来抵御枭雄,把国家系在像苞桑一样牢固的根基上,这不是秦王所能比的。唉!天子的尊贵,不是可以凭志气来比拟的;四海的广大,也不是可以凭意气来压服的。应当观察时势所遭受的疾苦,审察自己是否有横暴逆乱之处,然后才可以从容起兵,与天下共同休养生息;即使使毒害众人的人面对战争,神灵和人们也不会因此怨恨悲痛。降服李密,擒获王世充,斩杀窦建德,俘获萧铣,都是义理所允许、仁德必然能够取胜的事情;天下不归附唐朝,还能归附谁呢?起兵必须慎重,而所争夺的是群盗,并不是隋朝;所面对的也不是已经恶势消尽、将要熄灭的杨广,而是毒害正在兴起、仍不停止作恶的伪主。唐朝三百年的国运,是由高祖一念之间的慎重造成的;商汤、周武王一定会依法等待天命,而高祖这种静心审察天人时机的做法,也可以仿佛遇到了天命。〖二〗 李密因为杀死翟让,诸将对他又危险又疑惧;他在邙山战败一次,邴元贞、单雄信便急忙背叛了他。李密想据守太行山、阻隔太河,以图谋进取,但诸将不听从;等到各部将领大致率众投降唐朝,他们却欣然跟随,而李密于是灭亡。项羽杀宋义,更始帝杀伯升,最终都失败了,他们所走的道路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如果项羽在鸿门杀死汉王,触犯天下人的忌讳,就更不可能长久延续,而浅陋之人还称赞范增这是奇计;鄙陋之人的见识,哪里足以知道成败的大纲呢?驾驭事物而能够消除别人疑忌的人,即使还不能向天下昭示最大的信用,也一定能取得自己的信任。能够自信的人,叫作有恒心;有恒心的人,经历胜败也不会迷乱。自己有足以自立的凭借,就不畏惧外物,疑忌之情也可以不深。李密只是利用别人来争取胜利,却没有能力巩固自己。李密是隋朝的世代臣子,对隋朝并没有很深的怨恨,而自身又没有可以凭恃的势力,却无故蓄积叛乱的意图,去投靠杨玄感;杨玄感失败后,他逃亡投奔翟让。隋朝对李密有怨恨,李密本来对隋朝也没有怨恨,却发布檄文列举隋炀帝的罪状,把他斥责得像奴仆一样;既然已经想在牧野杀死商辛、在咸阳擒获子婴,那么他与隋朝就势不两立,君臣之义也永远断绝了。后来宇文化及弑君自立,李密奔赴黎阳,在河边逼迫他;李密害怕宇文化及将来会把自己交出去,又幸亏得到盖琮招降自己,便上表投降隋朝,以暂时缓解困境,接受了太尉、尚书令的任命。隋炀帝本是李密想在牧野杀死的人,可李密却责骂宇文化及说:“世代接受隋朝恩惠,反而实行弑逆。”越王侗本是李密想在咸阳擒获的人,可李密却面向北方称臣,接受他的爵位任命。诸将于是把他看得如同犬豕,知道他没有成就事业的能力;还有谁愿意替他拼死,以希望他得到天下呢?
其降隋也,非元文都之愚,未有信之者也;,其降唐也,唐固不信其果降也。反而自问,唐公见推之语而不惭,念起念灭,而莫知所据,匹夫无志,为三军之帅面可夺,其何以自立乎?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咎可补也;凶可贞也,人皆可承以羞,而死亡不可逸矣。故诸将之亟于背密而乐于归唐也,羞其所为而莫之与也。密死而不能揜其羞,岂有他哉?无恒而已矣。〖三〗制天下有权,权者,轻重遐如其分之准也,非诡重为轻、诡轻为重,以欺世而行其私者也。重也,而子之以重,适如其数;轻也,而予之以轻,适如其数;持其平而不忧其忒,权之所审,物莫能越也。李密弃土释兵,拥二万人以降唐。密之乱天下也,有必诛之罪,而解甲以降,杀之则已重矣。北有书,东有世充,密独闲关来归,为天下倡,当重奖之以劝天下者也;而本为惰之乱臣,天下之,贱贼,厚待之,则又已重矣。密之狙诈乐祸而骄,虽降唐而无固志,缓之须臾;则跳梁终逞,宜乎厚防以制其奸,不可遽抑而激之怨。而众叛援孤,力穷智屈,疑之重则又本轻,视为轻而又若重;审其所适然之数者,权也高祖授之以光禄卿,一闲宂之文吏;而司进食之亵事,使执臣节于殿陛,一若不知其狡点凶很者然,此之谓能持权以制天下者也。非故扬之,非故抑之,适如其稽颡归命之情形,而澹然待之若进若退之闲。呜呼,此大有为者之所以不可及也。于是而密无可怙之恩,抑无可讼言之怨,许无所雠,恶无所施,不得已而孤骑叛逃,一有司之禽捕而足矣。使其志悛而终顺与?则饱之以禄,安之以位,一如孟昶、刘继元之在宋,而不至如黥布、彭越之葅醢以伤恩也;密之不然,自趋于死,而抑无怨矣。于是而知天下之至很者,无很也;至诈者,无诈也;量各有所止,机各有所息,以固然者待之而适如其分,则于道不失而险阻自消。天下定于一心之平,道本易也;而非大有为者,不足以与于斯。〖四〗徐世勣始终一狡贼而已矣。其自言曰“少为亡赖贼”,习一定而不可移者也。夫为盗贼而能雄长于其类者,抑必有似信似义者焉,又非假冒之而欺人亡实也;相取以气,相感以私,亦将守之生死而不贰。如萤之光,非自外生,而当宵则燿,当画则隐。故以其似信似义者,予之以义之能执、信之能笃、而重任之,则一无足据,而适以长乱。其习气之所守者在是,适如其量而止,过此则颠越而不可致诘。其似信似义者亦非伪也,愈真而愈不足任也。世勋受李密之命守黎阳,魏征安集山东,劝之降唐,而世勣籍户口士马之数,启密使献之,己不特修降表,高祖称之曰:“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遂宠任之,以授之于太宗,而终受托孤之命。世勣之于此,亦岂尽出于伪以欺高祖而邀其宠遇乎?其所见及是,其所守在是,盖尝闻有信义而服膺焉,以为是可以卓然自命为豪杰也,故以坦然行之,而果为高祖之所矜奖。若其天性之残忍,仅与盗贼相孚,而智困于择君,心迷于循理,可以称英君之任使,不可以折闇主之非僻,则祗以铮铮于群盗之中,而遽许之以纯臣,高祖、太宗知人之鉴,穷于此矣。夫不见其降于窦建德,质其父而使为将,遂弃父而欲袭曹旦以归唐乎?故其为信义也,盗贼之信义也,察于利以动,任于气以逞,戕性贼恩,亦一往而不恤,遽信其为纯臣而任以安定国家之大,鲜不覆矣。曾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也。”惟君子而后可以履信而守义,非小人之所能与,殆鱼跃之不可出沼,鸟步之不可越域也矣。〖五〗拔魏征于李密,脱杜淹、苏世长、陆德明于王世充,简岑文本于萧铣,凡唐初直谅多闻之上,皆自诰伪中祓濯而出者也。封德彝、宇文士及、裴矩不伏同昏之诛,而犹蒙宠任。盖新造之国,培养无渐渍之功,而隋末风教陵夷,时无严穴知名之士可登进之以为桢干,朝仪邦典与四方之物宜,不能不待访于亡国之臣,流品难以遽清,且因仍以任使,唐治之不古在此,而得天下之心以安反侧者亦此也。乃何独至于苏威而亟绝之?盖苏威者,必不可容于清明之世,苟非斥正其为匪人,则风教蔑、廉耻丧、上下乱,而天下之祸不可息也。
译他投降隋朝时,如果不是元文都愚蠢,就不会有人相信他;他投降唐朝时,唐朝本来也不相信他是真的投降。他反过来自己想一想:唐公推举他的言辞,他并不惭愧;心意一会儿产生、一会儿消灭,自己也不知道依据什么。一个普通人没有志向,做三军统帅而意志又容易被夺走,他凭什么自立呢?《易经》说:“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就会有人加给他羞辱。”过错可以补救,凶险也可以守正以转变;人人都可能承受羞辱,但死亡却无法逃避。所以诸将急于背叛李密、乐于归附唐朝,是因为以他的行为为羞耻,没有人愿意和他同道。李密死后仍不能掩盖自己的羞耻,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只是因为没有恒心罢了。〖三〗 治理天下需要掌握权衡。所谓权衡,就是按照事物轻重远近的实际分量来衡量,并不是故意把重的说成轻、把轻的说成重,以欺骗世人、实行私意。事情重,就按重的分量对待,恰好符合它的数目;事情轻,就按轻的分量对待,恰好符合它的数目。保持公平而不担心有所差错,权衡一旦审定,任何事物都不能超越它。李密放弃土地、解除武装,带着二万人投降唐朝。李密扰乱天下,本有必须诛杀的罪过;但他解除铠甲投降,若杀死他,刑罚又显得过重。北方有宇文化及,东方有王世充,唯独李密艰难跋涉来归,成为天下首先归顺的人,本应重重奖赏他,以此劝导天下人;但他本来是隋朝的乱臣,天下人又把他看作卑贱的盗贼,若厚待他,刑赏也就过重了。李密狡诈、喜欢祸乱而且骄傲,虽然投降唐朝,却没有坚定归顺的志向,只是暂时缓解困境;如果放纵他,最终一定会再逞强作乱,因此应当严加防备来制止他的奸谋,却不能马上压制他而激起他的怨恨。他众叛亲离、援助断绝,力量穷尽、智谋困竭,对他的疑忌若太重,就又显得本来不值得如此;把他看得轻些,却又要像看重一样防范。审察事物恰好适合它的分量,这就是权衡。高祖授予他光禄卿之职,不过是一个闲散冗余的文官,又让他掌管进献饮食这类卑微事务,使他在殿陛之间执守臣节,仿佛不知道他的狡猾、奸诈和凶狠。这就叫能够掌握权衡来治理天下。不是故意抬高他,也不是故意压低他,只是恰如他叩头归命的情状,淡然处置,在进退之间对待他。唉!这正是成就大事业的人之所以不可企及的地方。这样一来,李密既没有可以凭恃的恩德,也没有可以申诉的怨恨;恩无从报仇,恶也无从施展,只好不得已孤身骑马叛逃,交给有关官府捕捉就足够了。假使他悔改志向,最终顺服,那么就用俸禄使他生活富足,用官位使他安定,像孟昶、刘继元在宋朝那样,不至于像黥布、彭越那样被剁成肉酱,从而损伤恩德。李密没有这样做,自己走向死亡,却也没有留下怨恨。由此可知,天下最凶狠的人,也并非无可制止;最奸诈的人,也并非无可应付。各种人的行为都有止境,各种事机都有平息的时候;用合乎常理的方式对待他们,恰好符合其实际分量,就不会违背道理,险阻也会自然消除。天下安定取决于一颗公平的心,道理本来并不难;但不是成就大事业的人,不能参与其中。〖四〗 徐世勣始终不过是一个狡猾的盗贼罢了。他自己说:“年轻时做过亡命的盗贼。”这种习性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做盗贼而能在同类中称雄的人,也一定有些似乎讲信义的地方,并不是完全靠假冒来欺骗人、实际上毫无信义;他们以气势相互争取,以私情相互感动,也会守住这种关系,至死不变。这就像萤火,不是从外界产生的,到了黑夜便发光,到了白天便隐藏。所以,如果因为他似乎讲信义,就把能够执守义、笃守信的责任交给他,并且重用他,那么实际上毫无可靠之处,反而只会助长祸乱。他所固守的只是这种习气,应当按照他的实际分量到此为止;超过这个限度,他就会颠覆失控,无法追究。他似乎讲信义,也并非全是虚假;正因为越是真实,越不足以任用。世勣奉李密之命镇守黎阳,魏征在山东安抚百姓,劝他投降唐朝;世勣登记户口、士卒和马匹的数目,写信告诉李密,请他献给唐朝,自己不仅拟写投降表章,高祖还称赞他说:“不背弃恩德,不邀取功劳,真是纯臣。”于是宠爱任用他,把他交给太宗,最终还接受了托孤的命令。世勣在这件事上,难道完全是为了欺骗高祖、求取宠遇而假装的吗?他所看到的就是这些,他所固守的也就是这些;大概曾经听说信义之道,便诚心信奉,以为这样就可以卓然自称豪杰,所以坦然实行,果然得到高祖的怜惜和奖赏。可是,他天性残忍,只能与盗贼相互投合;在选择君主方面智力困窘,在遵循道理方面心意迷乱。他可以称为英明君主所能任用的人,却不能纠正昏暗君主的邪僻;这样的人只是在群盗之中表现得铮铮有声,便贸然把他称作纯臣。高祖、太宗识人的鉴别力,也就到此为止了。难道没有看见他向窦建德投降,把父亲作为人质,接受任命为将领,后来却抛弃父亲,想袭击曹旦而归附唐朝吗?所以他的信义,是盗贼的信义:察见利益便行动,凭恃意气便逞强,残害本性、损伤恩德,始终一意而不顾后果。贸然相信他是纯臣,并把安定国家的大任交给他,很少有不失败的。曾子说:“面对重大的节操关头而不能被夺去志向,这才是君子。”只有君子才可以践行信义、守护义理,这不是小人所能做到的,几乎就像鱼儿跃起却不能离开池沼,鸟儿行走却不能越过自己的界域一样。〖五〗 从李密那里选拔魏征,从王世充那里解救杜淹、苏世长、陆德明,从萧铣那里选取岑文本;凡是唐朝初年正直、诚实而博学多闻的人,大多都是从伪朝中洗涤出来的。封德彝、宇文士及、裴矩没有因共同蒙受昏乱之罪而被处死,反而仍得到宠爱任用。大概新建立的国家,没有逐渐培养人才的功劳;而隋朝末年风俗教化衰败,当时没有严穴中可供举荐的知名人士可以提拔为国家栋梁,朝廷礼仪、国家典章以及四方事物的处理,也不能不向亡国之臣求教。士人品流难以立即澄清,暂且因循旧例任用他们;唐朝治理未能恢复古道的原因在这里,而能够取得天下人之心、使反侧之人安定的原因也在这里。可是为什么唯独到了苏威,就急忙与他断绝关系呢?因为苏威这种人,在清明时代绝不能容忍;如果不斥责、纠正他,把他视为匪人,那么风俗教化就会被轻视,廉耻就会丧失,上下秩序就会混乱,天下的祸患便无法止息。
隋文之待威也,固以古大臣之任望之;威之所以自见者,亦以平四海、正风俗为己功,天下翕然仰之以为从违,隋可亡,而威不可杀。故宇文士及、王世充、李密皆倚威以收人望,威亦倚其望以翱翔凶竖之庖俎,锋镝雨集,骨血川流,而威自若也。是则兵不足以为疆,险不足以为固,天子之位不足只为尊,而无有如威之重者,士亦何惮而不学威,迂行腐步、奡岸以逍遥邪。媚于当世也似慎,藏于六艺也似正,随时迁流也似中,以老倨骄而肆志也似刚,杀之无名,远之不得,天下且以为道之莫尚可。而导世以偷汙,为彝伦之大贼,是可容也,熟不可容也?明王之所必诛勿赦者,唐姑拒之而弗使即刑,其犹姑息怜老、仁过而柔乎!若德彝、士及、裴矩之流,天下知贱恶之矣,虽复用之,不足以惑人心而坏风化,杀之可也。赦之而器使之,亦讵不可哉?〖六〗薛仁呆、萧铣、窦建德或降或杀而皆斩。唯王世充赦而徙蜀,此不可解之惑也。唐高君臣当大法可伸之日,而执生杀之权,夫岂茫焉而罔正如此。世充,隋之大臣也,导其主以荒淫,立越王而弑夺之,其当辜也,固也;乃世充力守东都,百战以扞李密,而其篡也,在炀帝已弑之后,使幸而成焉,亦无以异于陈霸先。而唐立代王,旋夺其位,有诸己者不可非诸人,唐固不能正名以行辟也。且取世充与仁杲、建德、萧铣较,世充者,操、懿以后之积习也。建德、仁杲以匹夫,铣以县令,忽乘丧乱,遂欲窃圣人之大宝以自居,则张角、黄巢之等匹,尤不可长之乱,而无可原之情矣。春秋于里克,宁喜弑其君而其伏诛也,书曰“杀其大夫”;齐豹杀公兄,阳虎窃玉弓,未有弑逆之大恶也,而书曰“盗”。贵近之臣,或以亲,或以旧,或以才,为国之柱石,先有成劳于国,而人心归之,然后萌不轨之心以动于恶,欲效之者,固未易也。且人主与之相迩,贤奸易辨,而可防之于早也;辨之弗明,防之不夙,渐酿坚冰之至,人主亦与有罪焉。若夫疏远小臣如萧铣,亡赖细民如建德、如仁呆,始于掠夺,攫穷民而噬之,为合势成,遂敢妄窥天位,则四海之广,枭桀饮博之徒,苟可为而无不可为,人君居高而莫察,有司拘法而难诛,决起一旦而毒流天下,则虽人主之失道有以致之,而螘穴一穿,金隄不保,祁寒暑雨之怨咨,皆可为耰耝棘矜之口实;及其溃败乞降,犹可以降王之礼恣其徜徉,则人何惮而不杀越平人以希富贵;况当初定之天下,众志未宁,此扑而彼兴,岂有艾乎?自东汉以后,权臣之篡者,成而为曹魏、六朝;未成而败,为王敦、桓温、刘毅、沈攸之、萧颖胄、王僧辩;危成血达败,为桓玄、侯景;乃及隋之亡,而天下之势易矣,人皆可帝,户皆可王,是匹夫狂起之初机也。唐及早惩之,正草泽称尊之大罚,然且有黄巢之祸,延于朱温而唐以亡:使弗惩焉则暗主相承,政刑无纪,闾井之匹夫,几人帝而几人王,生民之流血,终无已日矣。若权臣受将相之托,为功于国,而逼夺孤幼,则不待正鈇铖于世充而无有继之者。高祖相世运之迁,大权之移,祸胜之变,而责世充、咏僭,其亦審矣,而岂贸责以张弛乎?已天下之乱者义也,而义固随时以制宜者也。世充可诛也,建德、铣、仁果尤不可贷者也,非昧于治乱之几者,可执一切之义以论得失也。〖七〗言有不可以人废者,自德彝。之策突厥是已。突然拥众十五万寇并州,郑元璹欲与和,德彝曰:“不战而和,示之以弱,击之既胜,而后与和,则恩成并著。”斯言也,知兵筹国相时之善术也。唐之不能与突厥争,始于刘文静之失策,召之人而为之屈,权一失而弗能速挽矣。中国初定,而突厥席安,名有可挟,机有可乘,唐安能遽与突厥争胜哉?然当百战之余,人犹习战,故屡挫于刘黑国而无朒缩之心,则与战而胜可决也;所难者,锐气尽于一战,而继此则疲耳。奋起以亟争,面藏拙于不再,速与战而速与和,则李神符、萧颛之功必成,而郑元璹,之说必雠矣。夫夷狄者,不战而未可与和者也,犬系项而后驯,蛇去齿而后柔者也。以战先之,所以和也;以和縻之,所以战也;惜乎唐之能用战以和,而不用和以战耳。知此,则秦桧之谋,与岳飞可相辅以制女直,而激为雨不相协以偏重于和,飞亦过矣。抗必不可和之说,而和者之言益固,然后堕其所以战而一恃于和,宋乃以不振而迄于亡。非飞之战,桧亦安能和也;然则有桧之和,亦何妨于飞之战哉?战与和,两用则成,偏用则败,此中国制夷之上算也。夫夷狄者,诈之而不为不信,乘之而不为不义者也,期于远其害而已矣。〖八〗
译隋文帝对待苏威,本来是按照古代大臣的标准来期待他的;苏威用来表现自己的,也以平定四海、端正风俗为己任,天下人一致仰望他,把他看作决定隋朝应当顺从还是违背的人,认为隋朝可以灭亡,苏威却不可杀。因此宇文士及、王世充、李密都依靠苏威来收取人望,苏威也依靠自己的声望,在凶恶之人的刀俎之间来回周旋;刀兵如雨聚集,骨肉鲜血横流,而苏威却神色自若。这样一来,兵力不足以成为疆界,险阻不足以成为坚固屏障,天子之位也不足以单独成为尊贵,而没有什么比苏威更受看重;士人又有什么顾忌,不去学习苏威,迂腐行事、腐败举止,傲慢自得地逍遥呢?向当世献媚,似乎是谨慎;把自己藏在六艺之中,似乎是端正;随时迁就流转,似乎是中正;年老而傲慢、骄纵任性,似乎是刚强。杀他没有名义,远离他又做不到,天下还将以为没有什么道理比他所奉行的更高。他引导世人走向苟且污浊,是常伦的大盗贼,这样的人可以容忍吗,怎么可以容忍呢?明王必定诛杀而不赦免的人,唐朝姑且拒绝他,却没有立即施刑,难道不是姑息怜悯老人,仁慈过度而失于柔弱吗?至于封德彝、宇文士及、裴矩这一类人,天下人已经知道他们卑贱可恶;即使重新任用他们,也不足以迷惑人心、败坏风俗,杀掉他们也是可以的。赦免他们而量才任用,难道也不可以吗?〖六〗 薛仁呆、萧铣、窦建德有的投降、有的被杀,但都被斩首。只有王世充被赦免,迁往蜀地,这是无法解释的疑惑。唐高祖和群臣正处在应当伸张大法的时候,掌握着生杀大权,难道会如此茫然而不辨是非吗?王世充是隋朝的大臣,引导他的君主荒淫,拥立越王又弑杀并夺取其位,他应当获罪,本来是确定的;但是王世充拼力守卫东都,多次作战抵挡李密,而他的篡夺发生在隋炀帝已经被弑之后,即使侥幸成功,也与陈霸先没有不同。唐朝拥立代王,随即又夺取他的帝位;自己做过的事,就不能责怪别人做,唐朝本来就不能端正名分、施行诛罚。再把王世充同薛仁杲、窦建德、萧铣比较,王世充承袭的是曹操、司马懿以来的积习。窦建德、薛仁杲出身平民,萧铣出身县令,忽然乘天下丧乱,便想窃取圣人大宝而自居帝位,他们与张角、黄巢同类,尤其是不可让其滋长的乱贼,实在没有可以宽恕的理由。《春秋》记载里克、宁喜弑杀君主而被处死时,只写作“杀其大夫”;齐豹杀死公子之兄,阳虎窃取玉弓,并没有弑逆这样的大恶,书中却称他们为“盗”。亲近而显贵的臣子,有的凭亲属关系,有的凭旧日恩情,有的凭才干,成为国家的柱石,先在国家建立功劳,使人心归附于自己,然后才萌生不轨之心、走向恶行;想仿效他们的人,本来就不容易成功。而且君主与他们接近,贤能还是奸邪容易辨别,本来可以早早防范;如果辨别不明,防范不及时,逐渐酿成坚冰到来的局面,君主也有罪。至于疏远的小臣如萧铣、亡命的小民如窦建德、如薛仁呆,他们起初只是掠夺,攫取穷困百姓来吞食;等到聚合势力形成,便胆敢妄想窥伺帝位。这样一来,四海广大,像枭雄、豪强和赌博之徒,只要觉得可以做,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君主高居其上却不能察觉,有司拘泥法令而难以诛除,等到他们突然在一日之间兴起,毒害流遍天下,即使是君主失道导致了这种局面,也如同蚁穴一旦穿透,金堤便无法保全;严寒、暑热、暴雨所引起的怨恨,都可以成为农民拿着耰、耝、棘、矜反抗的借口。等到他们溃败乞降,竟然还可以按照投降之王的礼遇任凭他们逍遥,那么人们还有什么顾忌,不去杀害平民百姓以求富贵呢?何况天下刚刚平定,众人的意志还没有安定,这边压下去那边又兴起,哪里会有止境呢?东汉以后,权臣篡夺帝位而成功的,形成了曹魏和六朝;没有成功而失败的,有王敦、桓温、刘毅、沈攸之、萧颖胄、王僧辩;局势险些成功而最终失败的,有桓玄、侯景。到了隋朝灭亡,天下的形势改变了,人人都可以称帝,家家都可以称王,这是平民狂妄起兵的最初契机。唐朝及早惩治这种人,确立了草野之人妄称尊号所应受的重罚;然而仍然发生了黄巢之祸,延续到朱温,最终导致唐朝灭亡。假如不惩治他们,那么昏庸的君主相继出现,政治和刑法没有纲纪,乡里平民中,多少人会称帝、多少人会称王,百姓流血也终将没有停止的日子。至于权臣接受将相的托付,为国家建立功劳,却逼迫并夺取孤儿幼主的帝位,那么不必等到对王世充使用刑戮,之后也不会有继起者。高祖观察天下运数的变化、大权的转移以及祸乱胜败的变化,责备王世充、讥刺他的僭越,也算审慎了,难道会草率地责罚而任意施张弛吗?平定天下的乱局,靠的是义;而义本来就要随着时势来制定适宜的措施。王世充可以诛杀,窦建德、萧铣、薛仁杲尤其不可宽赦;如果不是不明白治乱的关键,就不能拿一成不变的义理来评判得失。〖七〗 有些言论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像德彝关于对付突厥的策略就是这样。突厥突然聚集十五万人侵犯并州,郑元璹想同他们讲和,德彝说:“不交战就讲和,是向他们显示软弱;先攻击他们并取得胜利,然后再同他们讲和,这样恩威就都能树立起来。”这番话,确实是懂得用兵、筹划国事、审察时势的良策。唐朝不能同突厥争衡,始于刘文静的失策:把突厥召来,却反而向他们屈服;权势一旦丧失,就不能迅速挽回了。中原刚刚平定,而突厥正安然自得,名义上有可以要挟唐朝的条件,实际上也有可以乘机进取的机会,唐朝怎么能立即同突厥争胜呢?然而经历百战之后,人人仍然熟悉战争,所以他们屡次被刘黑闼挫败,却没有畏缩的心,这就可以决定同他们交战并取胜了。困难只在于,锐气在一战中耗尽,接下来便会疲惫。应当奋起迅速争战,不再当面显露拙弱;迅速交战,又迅速讲和,那么李神符、萧颛的功劳必定能够成就,而郑元璹的主张也一定会被证明是错误的。夷狄这种人,不先交战就不能同他们讲和;就像狗要先把项圈系住才会驯服,蛇要先拔掉毒牙才会变得柔顺。以交战作为先导,正是为了讲和;用讲和来羁縻他们,正是为了交战。可惜唐朝能够用交战来求和,却不能用讲和来准备交战。懂得这一点,那么秦桧的谋略和岳飞就可以互相配合,用来制御女直;而激为雨不能相互协同,偏重于讲和,岳飞也有过错。岳飞坚持绝不能讲和的主张,使主张讲和的人更加固执,后来反而丧失了本来可以用来交战的条件,只一味依赖讲和,宋朝于是日渐衰弱,最终灭亡。没有岳飞主张交战,秦桧又怎么能够讲和呢?既然如此,有秦桧的讲和,又何妨碍岳飞的交战呢?交战与讲和兼用就能成功,偏用其中一方就会失败,这是中国制御夷狄的上策。夷狄这种人,对他们使用欺诈并不算失信,乘机攻击他们也不算不义,只是希望远离他们造成的祸害罢了。〖八〗
唐初定官制,三公总大政于上,六省典机务于中,九寺分庶政于下;其后沿革不一,而建国之规模,于此始基之矣。一代兴,立一代之制,或相师,或相駮,乃其大要,分与合而已。周建六官,纯乎分也,奉统以一相一尉而合,汉承之而始任丞相,后任大将军,专合于一,而分职者咸听命焉。唐初之制,三公六省与九寺之数相匹,所重在合,而所轻在分。于九寺之上,制之以八省,六省之上,涖之以三公,统摄之者层累相仍,而分治者奉行而已,长短以时移,得失各有居也。然而唐多能臣,前有汉,后有宋,皆所不逮,则劝奖人才以详治理,唐之斟酌于周者,非不审也。国家之务,要不出于周之六官,分其事而各专其职,所以求详于名实也;因名责实,因实课功。无所诿而各效其当为,此综核之要术也。然而有未尽善者存焉,官各有司,司各有典,典各有常,而王之听治,综其实,副其名,求无过而止;因循相袭,以例为师,苟求无失,而敬天勤民、对时育物、扬清激浊、移风善俗之精意,无与消息以变通之。实可稽也,不必其顺乎理;名可副也,不必其协于实;于是而任国家之大政者,且如府史之饰文具以求免谪,相为缘饰,以报最于一人之听覩,而人亦不乐尽其才。故周制使冢宰统六典以合治之,而冢宰既有分司,又兼五典,则大略不失,亦不能于文具之外,斟酌人情、物理、时、事变之宜,与贤不肖操心同异之隐,以求详于法外,自非周公之才,亦画诺坐啸而已。于是而知唐初之制,未尝不善也。六省者,皆非有执守者也,而周知九寺之司;三一公者,虽各有统也,而兼领六省之治;九寺各以其职循官守、副期会、依成法以奉行,而得失之衡,短长之度,彼此相参以互济。与夫清浊异心,忠侫异志,略形迹以求真实之利病,则既以六省秉道而酌之,又有三公持纲而定之,互相融会以求实济于崇社生民之远图。岂循名按实、缘饰故例、以苟免于废弛之诛者,所能允协于崇社生民之大计哉?故责名实于分者,详于法而略于理;重辨定于合者,法或略而理必详。不责人以守法拘文之故辙,而才可尽;能会通于度彼参此之得失,而智日生。于是乎人劝于天下之务,而耻为涂饰,以下委于谙习法律之胥史,致令天下成一木偶衣冠、官厨酒食之吏治,则唐之多能臣也,其初制固善也。夫郡县,天下,其治九州也,天子者一人也,出纳无讽议之广,折中无论道之司,以一人之耳目心思,临六典分司之烦宂,即有为之代理者,一二相臣而止,几何不以拘文塞责、养天下于痿痹,而大奸巨猾之胥史,得以其文亡害者、制崇社生民之命乎?国家之事,如指臂之无分体也;夫人之才,如两目之互用,交相映而合为一见也。取一体而分责之,无所合以相济,将司农不知司马之缓急,司马不知司农之有无,竞于廷而愤于边,所必然者。刑与礼争而教衰,抚字与催科异而政乱,事无以成,民无以靖,是犹鼻不择味,口不择香,背拥重纩而不恤胸之寒,虽有长才,徒为太息,固将翱翔于文酒琴弈之中,而不肖者持禄容身,不复知有清议,贤愚无别,谁复戮力以勤王事哉?是故三公六省无专职,而尽闻国政以佐天子之不逮,国多才臣,而虽危不亡,唐之所以立国二百余年,有失国之君,而国终存,高祖之立法持之也。后世合六官而闻政者,臺省也,乃职在纠参,则议论失平,而无先事之裁审;联六官而佐治者,寺监也,乃仰承六官,则任愈析,而专一职之节文;故言愈棼而才愈困。鉴古酌今,以通天下之志而成其务,非循名责实泥已迹者之所与知久矣。〖九〗租、庸、调之法,拓拔氏始之,至唐初而定。户赋田百亩,所输之租粟二石,其轻莫以过也;调随士宜,庸役两旬,不役则输绢六丈。重之于调、庸,而轻之于粟,三代以下郡县之天下,取民之制,酌情度理,适用宜民,斯为较得矣。
译唐朝初年制定官制,三公在上面总揽大政,六省在中间掌管机要事务,九寺在下面分别处理各项政务;后来沿革不一,但建国的规模制度,正是从这里开始奠定的。一代兴起,就建立一代的制度,有的互相仿效,有的彼此不同;归根结底,主要就是分与合。周代设置六官,完全是分权;以奉常统领、以一相一尉辅佐而实行合治。汉朝承袭这一做法,开始任用丞相,后来又任用大将军,把权力专门合并到一人手中,而分掌职务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唐初的制度中,三公、六省与九寺的数量相称,重在合治,轻在分治。在九寺之上设置八省,在六省之上又由三公统领,层层统摄相承;分掌政务的机构只是奉行命令而已。制度的长处和短处会随时势变化,得失各有其所在。然而唐朝有许多能臣,前有汉朝,后有宋朝,都比不上它;因此,唐朝在劝勉、奖掖人才以详细治理政务方面,对周制所作的斟酌,并不是不周密。国家的事务,总不超出周代六官所掌管的范围;把事务分开,使各部门专门负责各自的职务,是为了使名分和实际都得到周详考察。根据名分考察实际,根据实际考核功绩。没有什么可以推诿,各自尽到本来应尽的责任,这是综合考核的要领。然而其中仍有不够完善的地方:官各有主管机构,主管机构各有典章,典章各有常规,而君王听取政务时,只综合考察实际,使实际与名分相副,只求没有过失就停止了;因循沿袭,把旧例当作准则,只求不出差错,却不再根据敬天勤民、顺应时令而养育万物、褒扬清正而激励邪浊、改变风俗而使民向善的深意,随时调节变通。实际可以查考,却不一定合乎道理;名分可以相副,却不一定符合实际。这样一来,主持国家大政的人,往往像府史一样,只会修饰文书、制造表面文章来求免除责罚,彼此互相粉饰,以便在一人耳目所及之处报称政绩,而人也不愿意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因此,周制让冢宰统领六典,综合治理政务;冢宰既有分掌的部门,又兼掌五典,大体上不会出问题,但也不能只在文书形式之外,斟酌人情、物理、时势和事变的适宜,体察贤能与不肖者用心的异同,以求在法律之外做到周详。若不是周公那样的才能,也只能徒然画诺签署、坐着长叹罢了。由此可知,唐初的制度并不是不完善。六省都不是只负责守掌某一项事务的机构,而是全面了解九寺所掌的事务;三公虽然各有统属,也兼管六省的政务。九寺各按自己的职务遵守职责,完成期限,依照既成法令办理;而对于得失的衡量、长短的尺度,则彼此参照,互相补救。至于清正与污浊各怀不同心思,忠诚与奸佞各有不同志向,如果略去表面形式而寻求真实的利弊,就要由六省秉持正道加以斟酌,再由三公执掌纲要加以裁定,彼此融会贯通,以求真正有利于尊崇国家、养育百姓的长远规划。哪里是那些只会循名责实、沿袭旧例粉饰太平、苟且逃避废弛之罪的人所能真正符合的国家大计呢?所以,要求分掌部门核实名实,重在法律而略于道理;重视由合治来辨析裁定,法律有时可以简略,而道理必须周详。不以拘守法律、拘泥文书的旧规来要求人,人的才能就可以充分发挥;能够综合权衡此彼、参照各方得失,智慧就会日益增长。这样,天下的人才会受到鼓励去办理国家事务,并以粉饰文书为可耻;否则把政务下放给熟悉法律的胥吏,就会使天下变成一群穿着官服、只管官署厨房饮食的木偶。唐朝有许多能臣,正因为它最初的制度本来就是好的。郡县遍布天下,负责治理九州;天子却只有一人,没有广泛收集意见和加以讽议的机构,也没有讨论道理、折中裁决的部门,只凭一个人的耳目和心思,面对六典分司的繁杂事务。即使有代为处理的人,也不过一两个宰相而已,这样几乎不会因拘泥文书、敷衍塞责,使天下陷入麻痹瘫痪,并让大奸大猾的胥吏凭借文书掩盖祸害、控制尊崇国家和养育百姓的命运吗?国家的事务,就像手指和手臂一样,不能割裂身体而分别看待;人的才能,就像两只眼睛要相互配合,交相映照才能合成一个完整的视野。若把一个整体的事务分开来责成各自负责,却没有综合协调来互相补救,就会出现司农不知司马的缓急、司马不知司农的有无,双方在朝廷上争执,在边疆上怨恨,这势必发生。刑罚和礼教相争,教化就会衰败;安抚教养百姓与催收赋税相互冲突,政务就会混乱。事情无法办成,百姓无法安定。这就像鼻子不辨滋味,嘴巴不辨香臭,背上裹着厚重的皮毛却不顾胸前寒冷。即使有杰出的才能,也只能徒然叹息,最终将在文章、饮酒、琴棋之中消磨;不肖之人则拿着俸禄保全自身,不再知道有清正的舆论,贤能与愚劣没有区别,还有谁会尽力勤勉地办理君王的事业呢?所以三公、六省都不专掌一职,而是全部了解国政,来弥补天子的不足。国家人才众多,即使处于危难也不会灭亡。唐朝能够立国二百多年,虽有失国的君主而国家始终存在,正是因为高祖制定并坚持了这种法制。后世把六官合在一起、共同听取政务的,是台省;但它的职责在于纠察参劾,于是议论容易失去公允,而且没有事先裁决审察的职能。把六官联合起来辅助治理的,是寺监;但它只是仰承六官,于是职责更加分散,只能专门处理一职的细节。因此,言论越来越纷乱,人才也越来越困顿。考察古制,斟酌今情,用来贯通天下人的意愿并成就政务,这绝不是那些循名责实、拘泥于旧有痕迹的人所能理解的,已经很久了。〖九〗 租、庸、调的制度,始于拓拔氏,到唐初才确定下来。每户按田一百亩计,所缴的租是粟二石,没有比这更轻的了;调按照士人的所宜征收,庸役为二旬,不服役就缴纳绢六丈。在调、庸方面较重,在粟租方面较轻;三代以后郡县制天下的时代,向百姓征取的制度,能够斟酌人情、衡量道理,适合实际、便利百姓,这算是比较得当的了。
地之有稼穑也,天地所以给斯人之养者也。人之戴君而胥匡以生也,御其害,协其居,坊其疆以淫,抚其弱以萎,君子既劳心以治人,则有力可劳者当为之効也。地产之有余者,桑麻金锡茶漆竹木椶苇之属,人不必待以生,而或不劳而多获,以资人君为民立国经理绸缪之用,固当即取于民以用者也。酌之情,度之理,租不可不轻,而庸、调无嫌于重,岂非君以养民、民以奉公之大义乎?故曰“明看中五谷”。谷者,民生死之大司也。箕敛以聚之上,红朽盈而多豢不耕之人,下及于犬马,则贱矣;开民之利。劝之以耕,使裕于养,而流通其余,以供日用之需,所以贵之也;示民以不爱其力以事上,而重爱其粟,虽君上而不轻与,则贵之也至矣。故惟重之于庸,而轻之于租,民乃知耕之为利,虽不耕而不容偷窳以免役,于是天下无闲旧,而田无卤莽,耕亦征也,不耕亦征也,其不劝于耕者鲜矣。且按唐开元户数凡九百六十一万九千有奇,户租二石,为租千九百二十三万有奇,以万历清丈所定,夏秋税粮二千六百六十三万有奇较之,其差无几也。田百亩而租二石,几百而取一矣,而可给二百二十万人之食以镶兵,而不止三年之余一。粟之取也薄,而庸、调之取绢绵土物也广,则官吏胥役百工之给,皆以庸、调之所输给之,使求粟以赡其俯仰,皆出货贿以雠糴于农民,而耕者盐酪医药昏丧之用,粟不死而货贿不腾。调、庸之职贡一定于户口而不移,勿问田之有无,而责之不贷,则逐末者无所逃于溥天率土之下,以嫁苦于农人。徭不因田而始有,租以薄取而易输,汙吏猾胥无可求多于阡陌,则人抑视田为有利无害之资,自不折入于疆豪,以役耕夫而恣取其半。以此计之,唐之民固中天以后乐利之民也;此法废而后民不适有生,田尽入于疆豪而不可止矣。役其人,不私其土,天之制也;用其有余之力,不夺其勤耕之获,道之中也;效其土物之贡,不敛其待命之粟,情之顺也;耕者无虐取之忧,不耕者无幸逃之利,义之正也。若夫三代之制,田税十一,而二十取一,孟子斥之为小貉,何也?三代沿上古之封建,国小而君多,聘享征伐一取之田,盖积数千年之困敝,而暴君横取,无异于今川、广之土司,吸龁其部民,使鹄面鸠形,衣百结而食草木。三代圣王,无能疾出其民于水火,为撙节焉以渐苏其生命,十一者,先王不得已之为也。且天子之几,东西南北之相距,五百里而已,舟车之挽运,旬日而往还,侯国百里之封,居五十里之中,可旦输而夕返。今合四海以供一王,而馈鍕周于远塞,使输十一于京边,万里之劳,民之死者十九,而谁以躯命殉一顷之荒瘠乎?弗获已而折色轻齐之制以稍宽之,乃粟之贵贱无恒,而定之以一切之准,墨吏抑尽废本色,于就近支销而厚取其值,其便贱耀以应非时之诛求,台非奸诡豪彊,未有敢名田为已有者。若且不察而十一征之,谁为此至不仁之言曰中正之制,以勦绝生民之命乎?乃若唐之庸,重矣,以后世困农而恣游民之逋役则重也,以较三代则尤轻。古者七十二井而出长谷一乘,步卒七十二人,九百亩而一人为兵。亩百步耳,九百亩,今之四百亩而不足也。以中则准之,凡粮二十石有奇而出一兵。无岁不征,无年不战,死伤道殒,复补伍于一井之中。唐府兵之未尽革也,求兵于免租免庸之夫,且读杜甫无家、垂老、新婚三别之诗,千古犹为堕泪。则三代之民,其死亡流离于锋矢之下,亦惨矣哉,抑且君行师从,卿行旅从,狩觐、会盟、聘问、逆女、会葬,乃至游观、畋猎,皆奔走千百之耕夫于道路,暑喝冻痿、饥渴劳敝而死者,不知凡几,而筑城、穿池、营宫室、筑苑圃之役不与焉,其视一岁之庸,一户数口而折绢六丈者,利害奚若也?论者不体三代圣王因时补救不得已之心,而犹曰十一取民,寓兵于农之可行于今也,不智而不仁,学焉而不思,亦忍矣哉!后王参古以宜民,唐室租、庸、调、画一仁民之法,即有损益,无可废矣。〖一○〗
译土地能够生产庄稼,是天地用来供给人们养生的东西。人们拥戴君主,并且彼此扶助以求生存;君主抵御灾害,协调人们的居处,防止疆界放纵而越界,抚恤弱者使其不致衰败。君子既然劳心治理百姓,那么有力气可以服劳役的人就应当为此效力。土地出产中有余的东西,如桑、麻、金、锡、茶、漆、竹、木、棕、苇之类,并非人人都必须依靠它们才能生存;有些人不劳作却能获得很多,可以用来供君主为百姓建国治民、经营筹划之用,本来就应当直接从百姓那里征取来使用。斟酌人情,衡量道理,租税不可不轻,而庸、调即使较重也没有什么不妥,这难道不是君主养育百姓、百姓奉事公家的大义吗?所以说“明白地看重五谷”。五谷,是百姓生死所系的大事。像用箕一样搜刮百姓,把粮食聚集到上面,粮食腐烂而养着许多不耕作的人,甚至养到犬马也有余,这样五谷就贱了。应当开发百姓的利益,劝导他们耕作,使他们有足够的粮食养生,并流通多余的粮食,以供应日常生活的需要,这才是使五谷贵重。向百姓表明不吝惜自己的劳力来奉事君上,却十分珍爱自己的粮食,即使是君上也不轻易拿来给予别人,这才是把粮食看得最贵重。因此,只有把庸役看得重,把租税看得轻,百姓才知道耕作有利;即使不耕作,也不能容许他们偷懒来逃避劳役。这样天下就没有闲置的土地,田地也不会荒芜;耕作要征税,不耕作也要征税,不愿意耕作的人就少了。再考察唐代开元年间的户数,总共九百六十一万九千多户;按每户租粟二石计算,租粟有一千九百二十三万多石。拿万历年间清丈确定的夏、秋税粮二千六百六十三万多石来比较,两者相差不大。每田一百亩只收租二石,大约一百份中取一份,却可以供给二百二十万人吃饭并养兵,而且不只是三年的储余。所征的粟租很少,而调、庸所征的绢、绵和土产很广泛;官吏、胥役和百工的供给,都由调、庸所缴纳的物资供给。若要求他们另行求取粮食来维持日常生活,他们就都会拿财物贿赂农民买粮;这样,耕作者食盐、乳酪、医药、婚丧等方面的用度,既不会使粮食耗尽,也不会使财物价格暴涨。调、庸作为职贡,一经按照户口确定就不再变动,不问土地有无,都必须缴纳,不能宽免;这样,经营末业的人在天下四方就没有地方逃避。徭役并不是因为有田才开始征发,租税征取得少也容易缴纳,污吏奸猾之胥没有办法在田间额外求取,于是人们自然把土地看成有利无害的资产,不会落入豪强手中,任其役使农夫并肆意夺取一半收成。这样计算,唐朝百姓本来就是中唐以后最能安居乐业的百姓;这种制度废弃以后,百姓才不再适合生存,土地也全部落入豪强之手而无法阻止。役使百姓而不侵占他们的土地,是上天的制度;使用他们多余的劳力,而不夺取他们辛勤耕作所得的收获,是道理的中正;征收他们土地上的土产贡物,而不搜刮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是顺乎人情;耕作者没有遭受暴虐征取的忧虑,不耕作者也没有侥幸逃避的利益,是义理的端正。至于三代的制度,田税取十分之一,又说二十取一,孟子斥责它是小貉,为什么呢?三代沿袭上古的封建制度,国家小而君主多;聘问、享献、征伐都从土地上征取,长期积累了数千年的困敝,再加上暴君横征暴敛,与今天川、广地区的土司没有区别,吸食侵害其部民,使他们面容憔悴、形体消瘦,衣服打满补丁,只能吃草木。三代的圣王没有能力迅速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只能节省用度,使百姓逐渐恢复生机;征收十分之一,是先王不得已而采取的办法。况且天子的疆域,东西南北相距不过五百里,舟车运输十天就能往返;侯国封地不过百里,居于其中五十里之内,可以早晨运送、晚上返回。如今把四海的财物合起来供养一位君王,军需又要周转到遥远的边塞;若把十分之一运到京城和边境,长途跋涉万里,百姓死亡的有十分之九,谁愿意拿性命去换取一顷荒瘠的土地呢?不得已而采用折色、轻赍的制度,稍微减轻负担;但粮食价格没有固定,于是用一概的标准来确定,贪墨的官吏甚至完全废弃本色,在就近支销时还加重所取的价值。若不是奸诈诡谲的豪强,没有谁敢公开把田地说成是自己的。如果还不加考察而按十分之一征收,谁会提出这种极其不仁的话,说这是中正的制度,来断绝百姓的生路呢?至于唐朝的庸役,是很重的:同后世困扰农民、放纵游民逃避劳役相比,它是重的;但同三代相比,却尤其轻。古代七十二井出长谷一乘,步卒七十二人,九百亩田出一名士兵。一亩不过一百步,九百亩相当于今天的四百亩还不到。按中等标准折算,大约每二十石粮食就要出一名士兵。没有一年不征发,没有一年不作战,死伤在道路上,还要在一井之中重新补充兵员。唐朝府兵制度还没有完全革除时,便从免租免庸的农夫中征求兵员;再读杜甫《无家》《垂老》《新婚》三别的诗,至今仍令人流泪。那么三代的百姓死于刀兵箭矢、流离失所,也够惨了;何况君王出行有军队跟随,卿大夫出行有随从跟随,巡狩、朝觐、会盟、聘问、迎娶、会葬,甚至游览、打猎,都要让成百上千的农夫奔走道路,暑热中中暑,严寒中冻僵,因饥渴劳苦疲惫而死的,不知有多少;修筑城池、开挖池沼、营造宫室、修筑苑囿的劳役还不包括在内。把这些同一年一次的庸役、一户几口人折纳绢六丈相比,利害究竟怎样呢?议论者不能体察三代圣王因时制宜、不得已而设法补救的心意,却还说取民十分之一、寓兵于农的办法如今也可以实行,既不明智,也不仁厚;学习古制却不加思考,未免太残忍了!后世君王参照古制而使之适合百姓,唐朝租、庸、调制度这种划一而仁民的办法,即使有所增减,也没有理由废弃。〖一 ○〗
古者士各仕于其国,诸侯私其土,私其人,既禁士之外徙,而羁旅之臣,新君有其情不固之疑,三代圣王欲易之而不能也。乃其为卿大夫者,类以族升,则役于相习之名分,而民帖然以受治,农之子恒为农,虽有隽才,觖望之情不生,赏罚施于比邻,而恩怨不起。乃逮周之季,世禄之家迭相盛衰,于是陈、鲍、高、国、栾、却、赵、范且疑忌积而起寻戈矛,兄弟姻亚互修怨于顾盼之闲,而蹀血覆宗,亦人伦之大斁矣。法与情不两立,亦不可偏废者也。闾井相比,婚媾相连,一旦乘权居位,而逮系之、鞭笞之,甚且按法以诛戮之,憯焉不恤,曰“吾以奉国法也”,则是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恩义,皆可假君臣之分谊以摧抑之,而五伦还自相贼矣。于是乎仁心牿丧,而民竞于权势以相离散,非小祸也。若欲曲全恩义,而骩法以伸私,则法抑乱,而依倚以殃民者不可胜诘。然则除诸侯私土私人之弊政于九州混一之后,典乡郡、刺乡州、守乡邑,其必不可,明矣。张锁周,舒州人也,为其州都督,召亲故酣饮十日,贻以金帛,泣与之别,曰:“今日得与故人欢饮,明日都督治百姓耳。”此何异优人登场,森然君臣父子之相临,而歌舞既阕,相聚而食,相狎而笑邪?恻隐不行,而羞恶之心亦澌灭尽矣。故官于其乡,无一而可者也。君欲任贤以治民也,奚必其乡;欲为民以择吏也;奚必其乡之人;士出身事主而效于民也,又岂易地之无以自效。君不为士谋安,士抑不自谋其安,致法与情之两掣,甚矣其昧于理也。韩魏公以守乡郡而养老,亦朱买臣衣绣之荣耳,况如锁周之加刑罚于父老子弟而憯莫之恤乎!〖二〗谓高祖之立建成为得适长之礼者,非也。立子以适长,此嗣有天下,太子诸王皆生长深宫,天显之序,不可以宠嬖乱也。初有天下,而创制自己,以贤以功,为天下而得人,作君师以佑下民,不可以守法之例例之矣。抑谓高祖宜置建成而立世民者,亦非也。睿宗舍宋王成器而立隆基,讨贼后以靖国家,隆基自冒险为之,事成乃奉睿宁以正位,睿宗初不与闻,而况宋王?则宋王固辞,而睿宗决策可也。太原之起,虽繇秦王,而建成分将以向长安,功虽不逮,固协谋而戮力与偕矣。同事而年抑长,且建成亦铮铮自立,非若隋太子勇之失德章闻也,高祖又恶得而废之?故高祖之处此难矣,非直难也,诚无以处之,智者不能为之辩,勇者不能为之决也。君子且无以处此,而奚翅高祖?处此而无难者,其唯圣人乎!泰伯之成其至德者,岂徒其仁孝之得于天者厚乎?太王、姜女以仁敬孝慈敦彝伦修内教于宫中者,其养之也久矣。诗之颂王季也,曰“则友其兄”。王季固不以得国而易其兄弟之欢也。王季无得国之心,而泰伯可成其三让之美,一门之内,人修君子长者之行,而静以听夫天命。故王季得国,犹未得也;泰伯辞国,犹未辞也;内教修而礼让兴,让者得仁,而受者无疑于失义。邠人之称太王,曰“仁人也”。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唐高祖之守太原,纵酒纳贿以自薉宫人私侍,而尝试生死以殉其嗜欲,则秦王矫举以奋兴,一唯其才之可以大有为,而驰骋侠烈之气,荡其天性,固无名义之可系其心,逮成尤劣焉,而以望三后忠厚开国之休,使逊心以听高祖之命,其可得乎?高祖之不能式谷其子,既如此矣;而所左右后先者,又行险徼幸若裴寂之流而已。东宫天策士各以所知遇为私人,自不覩慈懿之士,耳不闻孝友之言,导以争狺而亟夺其恻隐,高祖若木偶之尸位于上,而无可如何,诚哉其无可如何也!源之不清,其流孰能澄汰哉?后世之不足以法三代者,此也,非井田封建饰文具以强民之谓也。王之所以王,霸之所以霸,圣之所以圣,贼之所以贼,反身而诚,不言而喻。保尔子孙,宁尔邦家,岂他求之哉?自非圣人,未有能免于祸乱者。立适之法,与贤之权,皆足以召乱,况井田封建之画地为守者乎?〖三〗
译古代士人各自在本国做官,诸侯把土地和人民视为私有;既然禁止士人向外迁徙,寄居外地的臣子又会使新君产生其情意不稳固的疑虑,三代圣王想改变这种状况却做不到。那些成为卿大夫的人,大多凭借家族身份升迁,于是受到相互熟悉的名分关系约束,百姓安然接受治理;农民的儿子一直做农民,即使有杰出的才能,也不会产生失意不平之情。赏罚施及邻近之人,恩怨也不会因此产生。到了周代末期,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彼此交替兴衰,于是陈、鲍、高、国、栾、却、赵、范等家族在长期积累猜忌之后互相动起刀兵,兄弟和姻亲在顾盼之间彼此结怨,流血覆灭宗族,这也是人伦关系的大败坏。法律与人情不能同时完全兼顾,却也不能偏废任何一方。乡里相邻,婚姻相连;一旦有人凭借权势居于高位,就逮捕、拘禁、鞭打他们,甚至依法杀戮他们,残酷而毫不顾惜,却说“我是奉行国家法令”,那么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的恩义,都可以借君臣之间的名分来压制摧残,五伦反而会彼此伤害。这样,仁爱之心就会丧失,百姓争相依附权势而彼此离散,这不是小祸。若想委曲保全恩义,歪曲法律来伸张私情,那么法律也会混乱,而那些凭借依靠权势来祸害百姓的人将多得无法追究。既然如此,在九州统一之后,革除诸侯把土地和人民据为私有的弊政,便不能再设置典乡郡、刺乡州、守乡邑这类由当地人掌管当地的制度,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张锁周是舒州人,担任本州都督。他召集亲朋故旧痛饮十天,赠送金帛,哭泣着同他们告别,说:“今天我还能同故人欢饮,明天我就是治理百姓的都督了。”这同演员登台有什么不同呢?俨然以君臣、父子之势相对,歌舞结束后又聚在一起吃饭,互相亲昵嬉笑吗?同情怜悯之心不能施行,羞耻厌恶之心也完全消灭了。所以,在自己的乡里做官,没有一件是可以的。君主想任用贤能来治理百姓,为什么一定要用本乡人?想替百姓选择官吏,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本乡人?士人出身后侍奉君主,为百姓尽力,又怎么会因为更换地方就无法施展才能呢?君主不替士人谋求安定,士人也不替自己谋求安定,以致法律和人情两相牵制,这实在是太不明白道理了。韩魏公因为镇守本乡郡而养老,也不过像朱买臣穿着锦绣衣服回乡那样的荣耀罢了;何况像张锁周这样对父老子弟施加刑罚,残酷而不加怜悯呢?〖二〗 说高祖立李建成,是因为符合嫡长子的礼法,这是不对的。立嫡子为太子,是因为嫡长子将要继承天下;太子和诸王都生长在深宫之中,这是上天显明的秩序,不能因宠爱偏爱而扰乱。刚刚取得天下,创立制度要根据自身情况,以贤能和功劳为标准,为天下选得合适的人,作为君主和师长来帮助百姓,不能用守法循例的方式来套用。反过来说,高祖应该废掉李建成而立李世民,也不对。睿宗舍弃宋王李成器而立李隆基,是因为讨伐逆贼以后安定国家;李隆基亲自冒险去做这件事,事情成功后才奉迎睿宗、让他正式即位。睿宗起初并没有参与此事,更何况宋王呢?所以宋王坚决推辞,而睿宗作出决策,是可以的。太原起兵虽然由秦王发动,但李建成也分兵向长安进军;功劳虽比不上秦王,毕竟也是共同谋划、共同尽力,与他一起完成了事业。两人共同办事,而李建成年龄又大;况且李建成也能刚强自立,并不像隋朝太子杨勇那样恶德昭著,高祖又怎么能废掉他呢?所以高祖处理这件事很困难;不只是困难,实在是没有办法处理,智者不能替他辩明,勇者也不能替他决断。君子尚且无法处理这种局面,何况是高祖呢?处在这样的情势下却能不感到困难,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泰伯成就他那最高的德行,难道只是因为他天生仁厚孝顺吗?太王、姜女以仁爱、恭敬、孝顺、慈爱敦厚人伦,在宫中修养内教,培养他已经很久了。《诗经》歌颂王季说:“他友爱自己的兄长。”王季本来就没有因为得到国位而改变兄弟之间的欢爱。王季没有夺取国位的心意,所以泰伯才能成就三次让国的美德;一家之内,人人都修养君子长者的德行,安静地听从上天的安排。因此,王季得到国位,仍如同没有得到;泰伯辞让国位,仍如同没有辞让;内教得到修养,礼让之风兴起,辞让者获得仁德,接受者也不疑心自己失去了义。邠人称颂太王,说他是“仁人”。这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唐高祖镇守太原时,纵情饮酒、收受贿赂,以满足自己宠幸宫人、私下侍奉的欲望,甚至曾试探生死,准备为嗜欲殉身;秦王于是奋然崛起,只看重自己的才能足以成就大事业,又任侠好勇、驰骋刚烈之气,放纵了他的天性,本来就没有名分义理可以约束他的心;等到他成事之后,品行更加恶劣,却希望他能继承三后忠厚开国的美德,谦逊地听从高祖的命令,这怎么可能呢?高祖不能善于教导自己的儿子,已经如此;而在他身边前后辅佐的,又不过是裴寂之流那种冒险求幸的人。东宫和天策府的士人各自凭借所知所能得到任用,成为私人亲信,自然看不见慈爱端庄之士,也听不到孝友之言;他们引导太子和秦王相争,急于夺去彼此的恻隐之心。高祖像木偶一样在上面占着君位,面对这一切无可奈何,确实是无可奈何啊!源头不清,哪能使下游澄清淘汰呢?后世之所以不足以效法三代,原因就在这里,并不是说要靠井田、封建这些装饰性的制度来强制人民。王之所以成为王,霸之所以成为霸,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贼之所以成为贼,只要反躬自省而诚实面对自己,就不用说也明白了。要保全你的子孙,安定你的国家,难道还要从别处寻求吗?只要不是圣人,就没有能够免于祸乱的。立嫡的制度和授予贤者权力,都足以招致祸乱,何况用井田、封建把土地划分出来作为守御之地呢?三
魏征、王珪必死于建成之难乎?曰:未见其可也。事太宗而效忠焉,有以异于管仲之相桓公乎?曰:有异焉,而未为殊异也。传曰:“食焉不辟其难,”非至论也。君子之身,天植之,亲生之,生死者,名义之所维,性情之所主,而仅以殉食乎?君臣之义,生于性者也,性不随物以迁,君一而已,犹父之不可有二也。管仲,齐之臣,齐侯其君也;征、珪,唐之臣,高祖其君也。仲之事子纠,齐侯命之,征、珪之事太子,高祖命之。天之所秩,性之所安,义之所承,君一而已。即以食论,仲食齐侯之食,征、珪食高祖之食,子纠、建成弗与焉,而况君子之死,必不以殉食乎?故无知者,齐襄之贼,管仲不共戴天之雠也。使唐高而蒙篡弑之祸,征、珪有死有亡,而必不可一日立于其廷,子纠、建成,君臣之分未定,奚足为之死邪?为之死,是一日而有二君矣。胥为君之子也,或废或立,君主之,当国之大臣引经衷道以裁之,为宫僚者,不得以所事者为适主,而随之以争。建成以长,世民以功,两俱有可立之道,君命我以事彼,则事彼而已矣;君命我以事此,则事此而已矣:高祖初未尝以荀息之任任征与珪,使以死拒世民也。则建成死,高祖立世民为太子,非敌国也,非君雠也,改而事之,无伤乎义,无损乎仁,奚为其不可哉?然则征、珪之有异于管仲者,何也?襄公弑,纠与小白出亡于外,入而讨贼,不幸而兄弟争,仲之所不谋也。子纠败,仲囚于鲁,桓公释之而使相,仲未尝就公求免以自试也。建成、世民之含毒以争久矣,知其必有蹀血宫门之惨,不能弭止其慝,抑不能辞宫僚以去之,欲徼幸以观变,二子之志偷矣。太子死,遽即秦王而请见,尤义之所不许也,斯则其不得与管仲均者也。夫魏征起于群盗之中,幸自拔以归唐,功名之士耳。“介于石,不终日”,而后可以知几。亦恶足以及此哉?
◎太宗〖一〗
译魏征、王珪一定要为建成之难而死吗?答:看不出有这个道理。他们侍奉太宗而尽忠,和管仲辅佐桓公有什么不同吗?答:有不同,但还没有特别不同。史书说:“享受俸禄,就不能躲避君国的灾难。”这不是最正确的论断。君子的生命,是上天赋予的,父母生养的;生死所系的是名分义理,性情所主宰的是本性,难道仅仅因为享受俸禄就要殉死吗?君臣之义产生于人的本性,本性不会随外物而改变;君主只有一个,就如同父亲不能有两个一样。管仲是齐国的臣子,齐侯是他的君主;魏征、王珪是唐朝的臣子,高祖是他们的君主。管仲侍奉子纠,是齐侯命令他的;魏征、王珪侍奉太子,也是高祖命令的。上天所安排的秩序、本性所安定的处所、义理所承接的关系,君主都只有一个。即使只从俸禄来说,管仲享受的是齐侯的俸禄,魏征、王珪享受的是高祖的俸禄,子纠、建成并没有给他们俸禄;何况君子的死,难道一定是为了殉俸禄吗?所以,无知是齐襄公的仇敌,是管仲不共戴天的仇人。假使唐高祖遭受篡位弑君的祸患,魏征、王珪有的死去、有的逃亡,也一定不能在他的朝廷中多待一天。子纠、建成与其君臣名分尚未确定,怎么值得为他们而死呢?为他们而死,就等于一天之内有了两个君主。胥都是君主的儿子,有的被废、有的被立;应当由君主决定,主持国政的大臣援引经典、依据正道来裁定。作为宫廷属官,不能把自己所侍奉的人当作唯一正统的君主,跟随他去争夺。建成凭长子身份,世民凭功劳,两人都有可以被立为太子的理由。君主命令我侍奉那个人,我就侍奉那个人;君主命令我侍奉这个人,我就侍奉这个人。高祖起初并没有把荀息那样以死拒绝世民的责任交给魏征和王珪。这样,建成死后,高祖立世民为太子;世民不是敌国之人,也不是君主的仇敌,改而侍奉他,并不妨害义,也不损害仁,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么,魏征、王珪和管仲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呢?齐襄公被弑杀后,子纠和小白逃亡在外;他们回国讨伐弑君的贼人,不幸又发生兄弟争位,这并不是管仲预谋的。子纠失败后,管仲被囚禁在鲁国,桓公释放他并让他担任宰相;管仲从未主动向桓公请求免死来试探自己。建成和世民含着怨毒争斗已经很久了,知道必然会有宫门前流血的惨祸,却不能制止他们的邪恶,也不能辞去宫廷属官的职位离开,反而想侥幸观望事态变化,二人的心志实在卑怯。太子一死,魏征、王珪便立即到秦王那里请求见面,这尤其是义理所不允许的;这就是他们不能与管仲相提并论的地方。魏征出身于群盗之中,侥幸得以脱离盗贼而归附唐朝,不过是追求功名的人罢了。“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便能明察事机”,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懂得先兆。他哪里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太宗 一
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夫人即丧心失志迷惑之尤者,长短、虚实、大小、有无、清浊、得失、明暗,皎然分画于前,知则知之,能则能之,眇者穷于视,跛者困于趋,恶得诬其心之所未喻,而谓多闻善虑者之不若己哉!然则谓人不己若者,抑实有不己若者在也。太宗曰:“炀帝文辞奥博,是尧、舜,非桀、纣,行事何其相反。”魏征曰:“恃其隽才,骄矜自困,以至覆亡。”然则炀帝之奥博,固有高出于群臣之上者,不己若,诚不若己矣,而人言又恶足以警之哉?夫人主之怙过也,有以高居自逸而拒谏者矣,有以凭势凌人而拒谏者矣。然忠直之士,卓然不挠,虽斥竄诛夷而不恤以言黜,而暴君不能夺其理,则身虽诎而道固伸也。且恃位而骄,恃威而横,浮气外张,而中藏恧缩,迫乎虚憍稍息,追忆前非,固将曰:是吾所不知不能,而终不可诬者也。则谏者之言,或悔而见庸矣。唯夫多闻广识而给于辩者,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则言者不惮其威,而惮其小有才之辩慧。言之大,则以为夸也;言之切,则以为隘也;察情审理,拟议穷年,而彼已一览而见谓无余;引古证今,依类长言,而时或旁征之有误;则自非明烛天日,断若雷霆者,恒惴惴焉恐言出而反为所折,抱忠而前、括囊而退者,十且八九矣。且夫尧、舜之是,彼且是之矣,吾恶得以尧、舜进之;桀、纣之非,彼且非之矣,吾恶得以桀、纣戒之。彼固曰:使我而为人臣,以称说干人主,吾之琅琅凿凿以敷陈者,更辩于此也,彼诚不我若,而爱我若父,责我若子,为笑而已矣。天下虽大,贤人君子虽众,谁肯以强智多闻见屈于我而不扪舌以自免于辱乎?故人不已若,危亡之媒也;谓人不已若,而其危亡必矣。太宗君臣之知此也,是以兴也。不然,太宗之才,当时之臣无有能相项背者,唯予言而莫违,亦何所不可乎?呜呼!岂徒人主哉?士而贤智多闻,当世固出其下,则欲以取择善之益也难矣。“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颜子之所以大也。虽然,人知其能与多矣,问之虽勤,且欲告而中讷,则问为虚设,而祗益其骄;惟若无若虚之情发于不容已,而问必以诚,然后人相忘于寡与不能,以昌言而不怯。太宗之问孔颖达也,几知学矣,乃固以多能有实自居,而矜其能问,亦何足以测颜子之心哉?孔颖达不能推极隐微以格君心,太宗之骄所繇未戢也。〖二〗宗室人才之盛,未有如唐者也,天子之保全支庶而无猜无戕,亦未有如唐者也。盖太宗之所以处之者,得其理矣。高祖欲疆宗室以镇天下,三从昆弟之属皆封王爵,使循是而不改,则贵而骄,富而溢,邪侫之士利赖之而导以放恣,欲疆之,适以贻其灾而必至于弱,晋、宋之所以自相戕灭而终于孤立也。太宗从封德彝之言,而曰天子养百姓,岂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以公天下者,即以安本支而劝进其贤能。德彝,侫人也,于此而几乎道矣。为天子之懿亲,妾媵广,生养遂,不患其不蕃衍也;远于十姓百家鸡犬锥刀之鄙猥,不患其无可造之材也。而疆慧者得势而狂,愿朴者温饱而自废,于是乎非若刘濞、司马伦之自龁以亡,则菽麦不分,如圈豚之待饲而已矣。夫节其位禄之数,登之仕进之涂,既免于槁项无闻之忧,抑奖之于德业文章吏治武略之美,使与天下之英贤汇进而无所崇替,固将蒸蒸劝进而为多士之领袖以藩卫天家。故唐宗室之英,相者、将者、牧方州守望郡者,臻臻并起,而耻以纨裤自居,亦无有梦天吠日、觊大宝而干甸师之辟者。施及于今,陇西之族犹盛焉,不亦休乎!孟子曰:“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富贵者,其可以非所宜而长有之乎?制之有等,授之有道,而后欲贵者之果能贵,欲富者之果能富也,义之至、仁之尽也,大公行而私恩亦遂矣。然则周道亲亲,而文昭武穆,施及邢、茅、蒋、胙与毕、召之裔,皆分茅土,岂非道与?曰:此武王、周公定天下之微权,而千古之未喻者也。古之天下,人自为君,君自为国,百里而外,若异域焉,治异政,教异尚,刑异法,赋敛惟其轻重,人民唯其刑杀,好则相昵,恶则相攻,万其国者万其心,而生民之困极矣。尧、舜、禹、汤弗能易也;至殷之末,殆穷则必变之时,而犹未可骤革于一朝;故周大封同姓,而益展其疆域,割天下之半而归之姬氏之子孙,则渐有合一之势;而后世郡县一王,亦缘此以渐统壹于大同,然后风教日趋于画一,而生民之困亦以少衰。
译《尚书》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人可以成王;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人必然灭亡。” 一个人如果已经丧失心志、最为迷惑,那么长短、虚实、大小、有无、清浊、得失、明暗,都清清楚楚地分别摆在眼前;知道就是知道,能做到就是能做到。盲人受困于视力,跛子受困于行走,怎么能歪曲自己尚未明白的内心,却说博闻善思的人还不如自己呢?然而,认为别人不如自己,也可能确实存在别人不如自己的地方。太宗说:“隋炀帝的文章深奥博大,说起尧、舜来头头是道,说起桀、纣来又能分辨是非,但他做事为什么同这些道理完全相反?”魏征说:“他依仗自己的才华,骄傲自满,终于使自己陷入困境,以至于覆亡。”这样看来,隋炀帝文章深奥博大,确实有高出群臣之处;在这一点上,别人确实不如他。既然如此,别人说的话又哪里足以警醒他呢?君主固守过错,有的是因为身处高位而安逸自得,拒绝劝谏;有的是凭借权势欺凌他人,拒绝劝谏。然而忠直之士卓然不屈,即使被斥责、流放、诛杀,也不以因进言而获罪为意;暴君不能夺走他的道理,那么他的身体虽然受挫,道义却自然得到伸张。而且,那些依仗地位而骄傲、凭借威势而蛮横的人,只是外表气焰张扬,内心其实畏缩;等到虚浮的骄气稍稍平息,回想起从前的过错,必然会说:这是我所不知道、所不能做到的事情,终究不能歪曲它。这样,劝谏者的话,有时反而会被悔悟者认为平庸。只有那些博闻广识、善于辩说的人,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进言者不怕他的威势,却害怕他凭借一点小聪明来辩解。说得宏大,他就认为是夸张;说得切实,他就认为是狭隘;考察情实、审察事理,反复谋划多年,他却一眼看过便说其中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援引古事证明今事,依照事类铺陈长篇议论,他又常常从旁边找出一点错误。这样,除非进言者具有像日月一样明察、像雷霆一样果断的识见,否则总是战战兢兢,害怕话一说出口反而被他驳倒;怀着忠心上前进言、最后却闭口退下的,十人中将近有八九人。况且,尧、舜的正确,他已经认为正确了,我又怎么能拿尧、舜来劝进他呢?桀、纣的错误,他已经认为错误了,我又怎么能拿桀、纣来警戒他呢?他一定会说:假如让我做臣子,靠称颂、劝说来求取君主的任用,我所能清楚有力地陈述的道理,肯定比这些更加善辩;他确实不如我,却像爱父亲一样爱我,像责备儿子一样责备我,也不过是可笑罢了。天下虽然广大,贤人君子虽然众多,谁肯因为才智强、见闻多而屈服于我,最后不闭口来避免受辱呢?所以,认为别人不如自己,是危亡的媒介;说别人不如自己,自己的危亡就一定到了。太宗和他的群臣懂得这一点,所以兴盛起来了。不然,以太宗的才华,当时的臣子没有谁能和他并驾齐驱;如果只让他发表意见而没有人违背他,那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唉!难道不只是君主如此吗?士人如果贤明聪智、博闻多识,而当世之人本来就都不如他,那么他想从选择善言中获益就困难了。“以自己的才能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以自己的多闻向见闻少的人请教”,这是颜子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即使如此,人们都知道他的才能和见闻很多;他虽然勤于请教,如果只是想等着别人开口,而自己内心又迟钝不明,那么请教就成了虚设,只会增加自己的骄傲。只有谦逊自认为不足、空虚自认为不满的情感发自内心、不得不如此,并且请教时一定真诚,人与人才能忘掉自己少知或无能,于是能够畅所欲言而不胆怯。太宗向孔颖达请教,已经差不多懂得求学的道理了,却仍然固守自己多才多能、确有实学的身份,还以自己能够请教为能,这哪里足以体察颜子的心境呢?孔颖达不能把隐微深奥的道理推究到底,以触动君主的心,所以太宗的骄傲才没有得到遏止。二 宗室人才的兴盛,没有哪一代像唐朝这样;天子保全宗室支庶,彼此没有猜忌、残害,也没有哪一代像唐朝这样。这大概是因为太宗处置宗室的方法合乎道理。高祖想增强宗室的力量来镇守天下,三从昆弟一类的人都封为王爵;如果沿袭这种做法而不改变,他们就会地位尊贵而骄傲,财富丰厚而放纵,邪佞之士从中谋利,依附他们并引导他们肆意妄为。想要增强宗室,反而会给他们带来灾祸,最终必然使他们衰弱;晋、宋因此自相残害而灭亡,最后陷于孤立。太宗听从封德彝的意见,说:“天子养育百姓,难道还要劳累百姓来供养自己的宗族吗?”以天下为公,正可以安定皇室根本和宗族,并鼓励其中贤能之人进取。封德彝是个奸佞之人,但在这件事上几乎接近正道了。作为天子的至亲,妾媵众多,生育养息顺利,不必担心他们不能繁衍;他们远离十姓百家那种计较鸡犬、锥刀的小人环境,也不必担心其中没有可以造就的人才。然而,强悍聪慧的人得到权势就会狂妄,愿望朴实的人满足于温饱就会自我废弃;这样一来,他们不是像刘濞、司马伦那样自相残害而灭亡,就是连菽麦都分辨不清,像圈中的猪一样只等着别人喂养罢了。应当节制他们官位和俸禄的数量,使他们登上仕进的道路,既免除他们枯槁困顿、默默无闻的忧患,又从德业、文章、吏治、武略等方面的成就来奖励他们,使他们和天下的英才贤能一同进用,不因身份而有所崇抑。这样,他们必然会不断努力进取,成为众多士人的领袖,以藩卫天家。所以唐朝宗室中的英才,担任宰相的、将领的、治理州郡的,纷纷同时兴起;他们以身为纨绔子弟自居为耻,也没有人做梦妄想天命、对着太阳狂吠,觊觎大宝而触犯甸师的刑法。直到今天,陇西一族仍然兴盛,不也是美好吗!孟子说:“亲近亲族,是希望他们尊贵;爱护他们,是希望他们富有。”富贵难道可以因为不合宜而长久拥有吗?制度有等级,授予有正道,然后希望尊贵的人果真能够尊贵,希望富有的人果真能够富有,这就是义的极致、仁的尽头;大公之道实行了,私人的恩爱也就能得到成全。那么,周朝遵循亲亲之道,文王、昭王、武王、穆王的后裔,以及邢、茅、蒋、胙和毕、召的后裔,都分封土地,难道不是合乎道理吗?答:这是武王、周公平定天下时所采取的微妙权宜,也是千古以来人们没有理解的道理。古代的天下,各人自立为君,君主各自建立国家;百里以外就像不同的地域,施行不同的政令,崇尚不同的教化,采用不同的刑法,赋税有轻有重,人民只听凭各国刑杀。关系好就彼此亲近,关系坏就互相攻伐;国家有一万个,民心也就有一万种,百姓的困苦达到了极点。尧、舜、禹、汤也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到了殷朝末年,形势已经到了穷极必变的时候,但仍不能在一天之内骤然革除;所以周朝大规模分封同姓诸侯,并且进一步扩大疆域,把天下的一半分给姬姓子孙,于是逐渐形成统一的趋势。后来实行郡县、统一称王,也由此逐步走向大一统;这样以后,风俗教化日益趋于统一,百姓的困苦也因此逐渐减轻。
故孔、孟之言治详矣,未尝一以上古万国之制欲行于周末,则亦灼见武王、周公绥靖天下之大权,而知邱民之欲在此而不在彼。以一姓分天下之半,而天下之瓦合萍散者渐就于合,故孟子曰“定于一”。大封同姓者,未可即一而渐一之也。春秋之战亟矣,而晋、鲁、卫、蔡、曹、滕之自相攻也鲜,即相攻而无掬指舟中、焚茨侵海之虐。当其时,异姓庶姓犹错立于外,而同姓者不能绝援以自戕,此周之所以亲亲;而亲亲者非徒亲也,实以一姓之兴,定一王之礼制,广施于四海,而渐革其封殖自私、戕民搆乱之荼毒也。至于汉,六国废,韩、彭诛,而欲以周道行之,则七国、衡山、淮南之祸,骨肉喋血而不容已。然则人主即欲建本支以镇天下,亦无如节其位禄、奖其仕进、公其黜陟之足以育才劝善,而佑子孙之令祚以巩固维城,奚必侈予以栈枥之豢养,假借以优俳之衮黼,使之或偾而狂,或茸而萎哉?邓禹享大国之封,且使诸子各分一艺以自立,曾有天下者以公天下为道,将使人竞于姱修,而授子孙以沈溺之具,亦仁过而流于不仁矣。是故亲亲之杀,与尊贤互用而相成,唯唐为得之,宜其宗室之多才,独盛于今古也。〖三〗太宗制谏官随宰相入阁议事,故当时言无不尽,而治得其理。然则以是为尽听言行政之理乎?抑有未尽然者。治惟其人,不惟其法。以王珪、魏征为谏议大夫,房玄龄、杜如晦为宰相,而太宗之明,足以折中群论而从违不爽,则可矣。必恃此以立为永制,又奚可乎?命官图治之道,莫大乎官各明其守,而政各任于其人。庶务分治于六官,其属详其目,其长持其纲,皆有成宪之可准也。或举、或废,或倚法而挟奸私,或因时而为斟酌,各以其所效之成能为得失;然而有待于天子宰相之裁成者,则太宗之制,令五品以上更宿内省,以待访问,固善术也。下有利病得达于上,而上得诘其勤怠公私以制其欺;若夫小有过误,则包含教戒而俟其改。如使谏官毛举细过以相纠,则大体失而争党起于细微,乱世之所以言愈棼而事愈圮也。宰相者,外统六官,内匡君德,而持可久可大之衡,以贞常而驭变者也。君心之所自正,国体之所自立,国本之所自固,民生之所自安,非弘通于四海万民数百年之规而不役于一时之利病者,不足以胜其任。故古者三公论道,所论者道耳,不能与任气敢言之士,争言一事之可否,而论道于君,抑不在摘人闲细政,绳举动之小愆,发深宫之纤过,以与君竞,徒自媟而与天子不亲,故与谏官同者未必是,而其异者未必非也。诡随谏官而避其弹射,则可以应一事而不可以规大全;逆折谏官而伸其独见,则几事不密,而失其正色立朝之度。若夫宰相而果怀私以病国,固谏官所必抗正以争,而非可使与辩讼于一堂,竞偶然之得失者也。夫谏官职在谏矣,谏者,谏君者也,征声逐色,奖谀斥忠,好利喜功,狎小人,耽逸豫,一有其几而必犯颜以诤;大臣不道,误国妨贤,导主贼民,而君偏任之,则直纠之而无隐。若夫群执事之修坠,则六官之长覈其成,执宪之臣督其失,宰相与天子总大纲以裁其正,初不藉谏官之毛举鸷击、搜剔苛求、以矜辨察;老成熟虑之訏谟,非繁称曲说、矫举异同于俄顷者,所可诧风裁以决定者也。故天子诚广听以求治,则宰相有坐论之时,群臣有待问之时,谏官有请对之时,而不可有聚讼一堂、道谋筑舍之时。官各有其守,政各任其人,分理而兼听之,惟上之虚衷以广益,岂立一成法以启争端,可为不易之经乎?〖四〗旱饥而赦,以是仁民,非所以仁之也。太宗曰:“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亦既知之矣;而贞观二年以旱赦天下,信道不笃,知不可而复为,非君师之道矣。夫赦亦有时焉而可者,夷狄盗贼僭据上国,岂岂之氓胁从以徼幸,上不能固保其民,使群陷于逆,则盪涤而矜全之可耳。旱饥之民,流离道殣者,类不能为奸恶;而奸恶之徒,虽旱饥而固不至于馁瘠者也。如曰衣食不足,而非僻以起,则夫犯者在未饥以前,固非为饥所迫,而奚所恤哉?省囚系以疏冤滞,宥过误以恤憃愚,止讼狱以专农务,则君上应行之政,无岁不宜,而不待旱饥。至于旱饥之岁,豪民擅粟以掠市子女,游民结党以彊要糴贷,甚且竞起为盗以攘杀愿懦;非法不惩,非刑不戢;而更纵不轨之徒,使无所创艾以横行郊邑,又岂非凶年之大蠹哉?蠲逋欠,减租庸,所以救荒也。困于征输者,朴民也。蠲免与赦罪并行于一纸,则等朴民于奸宄,名不正,实不符,亦重辱吾衽席之赤子矣。不杂赦罪之令于蠲租之诏,尤人君扶正人心之大权,而时君不察,曰“以此答上天好生之心”,天其乐佑此顽民以贼凋零之孑遗乎?体天心以达民隐,非市恩之俗吏所得与焉,久矣。〖五〗
译所以孔子、孟子论治国已经很详尽了,却从未想把上古万国并立的制度施行于周朝末年;他们清楚地看见武王、周公安定天下的重大权宜,也知道普通百姓的愿望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把天下的一半分给一个姓氏,使天下原本像瓦片拼合、浮萍飘散的局面逐渐趋于统一,所以孟子说“定于一”。大规模分封同姓诸侯,并不能立即实现统一,只能使天下逐渐统一。春秋时期战争频繁,但晋、鲁、卫、蔡、曹、滕之间彼此攻伐的情况很少;即使互相攻伐,也没有出现“掬指舟中”“焚茨侵海”那样的暴虐。当时,异姓、庶姓诸侯仍然错杂地分布在外,而同姓诸侯不能断绝援助关系而彼此残害,这就是周朝亲亲之道的作用。但亲亲并不只是亲近亲族,实际上是借助一个姓氏的兴起,确定统一的王朝礼制,把它广泛施行于四海,逐渐革除诸侯各自封殖、自谋私利、残害百姓、制造祸乱的毒害。到了汉朝,六国已经废除,韩信、彭越已经被诛杀,如果还想按照周朝亲亲之道来施行,就会造成七国、衡山、淮南之乱,使骨肉相残、血流遍地而无法停止。那么,君主即使想建立宗室根本来镇守天下,也不如节制他们的官位俸禄、奖励他们仕进、公开公平地决定他们的升降黜陟,这样足以培养人才、鼓励善行,保佑子孙的长久福祚,使国家的屏障稳固;何必要过分赐予他们马厩中的豢养之物,借给他们优伶所穿的华贵服饰,使他们有的骄纵狂妄,有的软弱萎靡呢?邓禹享有大国的封爵,还让几个儿子各自掌握一门技艺来立身。曾经拥有天下的人若以天下为公作为治国之道,就应当使人争相修养美德,却把使子孙沉溺的东西授予他们,那就是仁爱过度而流于不仁了。因此,亲亲之道的减损和尊贤之道相互配合、相互成就,只有唐朝真正做到了,所以唐朝宗室人才众多,独盛于古今。三 太宗规定谏官跟随宰相入阁议事,所以当时进言没有不尽情说出的,国家治理也合乎道理。那么,能不能把这一做法当作充分听取意见、处理政务的原则呢?恐怕也不完全如此。治理国家关键在于用人,不在于法令本身。任用王珪、魏征为谏议大夫,任用房玄龄、杜如晦为宰相,再加上太宗明察,足以综合裁定群臣的意见,决定采纳或拒绝而没有差错,这样就可以了。若一定要依靠这一做法,把它制定为永远不变的制度,又怎么可以呢?任用官员谋求治理的方法,没有比让各官明确掌守的职责、让各项政务由适当的人负责更重要的了。各种事务由六官分别治理,属官详细掌握具体事项,长官把握总纲,都有既成的制度可以遵循。有的举用,有的废止;有的依靠法令却夹杂奸私,有的根据时势斟酌处理;都要以各自已经取得的功效和才能来评定得失。然而,对于需要天子、宰相裁成的事情,太宗的制度是让五品以上官员轮流住宿内省,以等待皇帝询问,这确实是很好的办法。下级的利弊能够上达,上级也能追问他们勤惰、公私,从而制止欺瞒;如果只是有小的过错,就包容并加以教诫,等待他们改正。假如让谏官专门罗列细小过失、彼此纠察,那么大体就会丧失,党争也会从细微之处兴起;这正是乱世中议论越发纷乱、事情越发败坏的原因。宰相在外统领六官,在内匡正君主的德行,掌握能够长久、能够扩大的权衡,以常道来驾驭变化。君主之心凭借他而得到端正,国家体制凭借他而建立,国家根本凭借他而巩固,百姓生活凭借他而安定;如果没有通达四海、惠及万民、着眼数百年大计而不受一时利弊驱使的胸襟,就不足以胜任宰相之职。所以古代三公讨论治国之道,所讨论的是道,而不能和任性直言之士争论某一件事的是非;他们向君主论道,也不在于挑剔他人的琐碎政务,纠察行动中的小过失,揭发深宫中的细微过错,借此同君主争胜。那样只会使自己轻薄,也会同天子疏远。因此,宰相和谏官意见相同,未必就是对的;意见不同,也未必就是错的。若诡诈地附和谏官、躲避他们的弹劾,只能应付一件事情,却不能谋划全局;若一味反驳谏官、伸张自己的独见,就会使许多事情泄露,也会失去端正严肃地立于朝廷的风度。至于宰相如果确实怀有私心而损害国家,本来就是谏官必须正面抗争的对象,却不是让他们在同一朝堂上争辩偶然得失的对象。谏官的职责就在于劝谏;所谓劝谏,就是劝谏君主。君主追逐声色、奖赏阿谀而斥退忠良、喜好财利和功名、亲近小人、沉溺安逸享乐,只要出现其中任何一种苗头,谏官就必须冒犯君主的威严直言规劝;大臣不行正道,误国妨贤,引导君主残害百姓,而君主又偏偏任用他,就应当直接纠正,毫不隐瞒。至于各部门官员政务的成败,应由六官长官考核其功效,由执掌法令的臣子督察其过失,再由宰相和天子总揽大纲、裁定是非,起初并不需要借助谏官事无巨细地罗列、猛烈攻击、搜寻挑剔,以显示自己善于辨察。老成持重、深思熟虑的宏大谋议,不是仓促之间繁复称说、曲意辩论、故意标举异同的人所能凭借所谓风裁来决定的。所以,天子如果确实广泛听取意见来求得治理,就应当有宰相入朝坐论的时候,有群臣等待询问的时候,有谏官请求面对面进言的时候,却不应有群臣聚集一堂争讼、像众人议论造屋那样各说各话的时候。官员各自守职,政务各自交给适当的人办理,分别治理而兼听各方意见;关键只在于君主虚心纳谏以扩大所得的益处,难道可以设立一成不变的法令来开启争端,把它当作不可改变的常法吗?四 发生旱灾和饥荒就实行赦免,表面上像是仁爱百姓,实际上并不是仁爱百姓的方法。太宗说:“赦免,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灾祸。”他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贞观二年却因为旱灾而赦免天下,可见他信守这一道理并不坚定,明知不可为却又再次实行,这不是君主和人师应有的道理。赦免也有适当的时机和可以赦免的对象:夷狄、盗贼僭越占据中原,众多受胁迫而随从、企图侥幸求生的百姓,上面不能牢固保全自己的民众,使他们全都陷入叛逆,那么就可以荡涤罪过而怜悯保全他们。遭逢旱灾饥荒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在道路上的,大多不能去做奸恶之事;而奸恶之徒,即使遇到旱灾饥荒,也本来就不至于饿瘦。如果说衣食不足,因而走上邪僻之路,那么这些犯罪的人在尚未饥饿以前,本来就不是被饥荒逼迫的,又有什么值得怜恤的呢?减少囚禁以疏通冤屈滞案,宽宥过错以体恤愚昧,停止诉讼审判以专心从事农务,这些都是君上应当施行的政事,没有哪一年不适宜,也不必等到旱灾饥荒。至于旱灾饥荒之年,豪民擅自囤积粮食,借机掠夺市场上的子女;游民结党,强行要挟别人买粮借贷;甚至争相起而做盗贼,抢夺杀害善良怯弱的人;如果不依法惩罚,不施加刑罚使他们收敛,却反而放纵不守法的人,使他们没有受到创伤和警戒,横行于郊外城邑之间,这难道不是凶年的大祸害吗?免除拖欠的赋税,减免租税和徭役,是用来救济灾荒的。被征收输送所困扰的,是朴实的百姓。把免除租税和赦免罪行同时写在一张诏书上,就是把朴实百姓和奸邪之人等同起来,名义不正,实际也不相称,同样是严重侮辱了我们身边的百姓。不要把赦罪的命令混杂在减免租税的诏书中,这尤其是君主扶持正直人心的大权;可是当时的君主没有察觉,却说:“用这些来回应上天好生的心意。”难道上天会乐意保佑这些顽民,让他们残害凋零的遗民吗?体察上天的心意来通达百姓的隐情,不是那些以施恩博取名声的庸俗官吏所能参与的,已经很久了。五
唐制: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陈所见,谓之五花判事,而宰相审之,此会议之始也;敕旨既下,给事中黄门侍郎駮正之,则抄参封駮之始也。夫六官之长贰,各帅其属、庀其事、以待军国之用,乃非体国如家者,则各炫所长、匿所短,互相推移而避其咎。使无总摄而通计之者,将饰文具以应,而不恤国事之疏以倾也,此不可听庶司之汎应,而无与折中之者也;统之以宰相,而推诿自私之弊去矣。然宰相之贤者,且虑有未至而见有或偏,不肖者之专私无论也;先以中舍之杂判,尽群谋以迪其未达,而公论以伸,则益以集而权弗能擅,其失者庶乎鲜矣。犹且于既审之余,有给事之駮正以随其后,于是而宰相之违以塞,而人主之愆以绳,斯治道之至密,而恃以得理者也。虽然,杂判者,陈于其先也;駮正者,施于其后也;中舍之议已集,宰相之审已定,始起而駮之,自非公忠无我之大臣,纯白知通之给谏,参差相左,而给事与宰相争权,则议论多、朋党兴,而国是以乱。然则駮正之制,当设于杂判陈而宰相方审、敕旨未下之际,以酌至当之宜,是非未著,而从违皆易,斯群臣之能尽,而宰相之体不伤。唯公议已允,而宰相中变以舞法者,然后给事封还而駮正之,不尤可达人情、定国是,而全和衷之美乎?太宗谓王珪曰:“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或护己短,遂成怨隙。”盖虑此矣。立法欲其彻乎贤不肖而俱可守,法不精研,而望人之能舍已从人也,亦不可得之数已。中舍各抒所见,而给事折之以从违,宰相持衡而断之,天子裁成以行之,合人心于协一,而宫省息交竞之情,事理得执中之用,酌古鉴今,斯可久之良法与!近世会议偏及九卿,而唐之杂判专于中舍,其得失也孰愈?夫九卿各有典司者也,既与其属参议其所修之职以待举行,固有一成之见而执为不可易者,假有大兵大役,司马、司空务求其功之成,而司农务求其用之省,则其不相协而异同竞矣。唐、宋之给舍,皆历中外、通众理、而待枚卜之选者也,兼知盈诎成败之数,以酌时之所可行,则彼此不相妨而以相济,杂判而駮正之足矣,何用询及专司之官以生嚣讼哉?如有议成敕下,而九卿不可奉行者,自可复陈利病以更为酌改,无容于庙议未审之前,豫为异论以相制。国事之所繇定,惟其纲纪立以一人心而已;会议者,大臣免咎之陋术,其何利之有焉。至于登进大臣、参酌大法、裁定大礼,则惟天子之干断与宰相之赞襄,而参以给舍之清议;六官各守其典章,而不可有越位侵官之妄。如使采纷呶之说,以模棱而求两可,则大臣偷,群臣竞,朋党兴,机密泄,其弊可胜言哉?不周知天下之务,不足以决一事之成;宰相给舍无所偏私,以周知为道者也。不消弭人情之竞,不可以定国事之衡;杂判駮正慎之于前,而画一必行于后,议论虽详而不至于争竞者也。太宗曰:“或成怨隙,或避私怨,顺一人之情,为兆民之患,亡国之政,炀帝之世是也。”斯言韪矣。〖六〗读太宗论治之言,我不敢知曰尧、舜之止此也,以视成汤、武王,其相去无几矣。乃其斁彝伦,亏至德,杂用贤奸,从欲规利,终无以自克,而成乎大疵。读史者鉴之,可以知治,可以知德,可以知学矣。气者,发以嘘物,而敛以自摄其心者也。闻见之善,启其聪明,而随气以发敛,其发也,泄其藏以加于物。故言者,所以正人,而非以正己也。己有余,而不忍物之不足,则出其聪明以迪天下之昏翳而矫之以正,子不忍于父,臣不忍于君,士不忍于友,圣人君子道不行而不忍于天下后世,于是而言之功大矣。若夫受天命作君师,臣民之责,服于躬、载于一心,则敛气以摄聪明,而持天下于心,以建中和之极,故曰“汤、武身之也”。身正而天下正,不以言也。故仲虺之诰,仲虺言之也;咸有一德,伊尹言之也;旅獒,召公言之也;无逸,周公言之也;而汤、武无言以自呜其道而诏群臣。推而上之,大禹、皋陶、益、稷各尽言以进尧、舜,而尧、舜执中之训,迨及倦勤逊位之日,道不在己,而后以诏舜、禹。然则尧、舜惟不忍于后世,禹、皋、益、稷、伊、莱、周、召惟不忍于君,而不容已于言。下此者,虽躬行未逮,而进忠于上,亦不必以言过其行责之,其忠也,即其行也。今太宗之言,非尧、舜、汤、武之言,而伊、莱、周、召之言也。任尧、舜、汤、武之任,而夺伊、莱、周、召之言以为已言,则下且何言之可进,而闻善之路穷。盖太宗者,聪明溢于闻见,而气不守中,以动而见长者也。其外侈,其中枵,其气散,其神瞀,其精竭,其心驰,迨乎彝伦之攸斁,至德之已亏,侫幸外荧,利欲内迫,而固无以自守;及其衰年而益以氾滥,所必然矣。
译唐代制度规定:军国大事,由中书舍人各自陈述意见,称为“五花判事”,再由宰相审议,这是集体议事的开端;敕旨下达以后,由给事中、黄门侍郎加以驳正,这是抄录参议、封还驳正制度的开端。六官的长官和副职,各自统率所属官员,办理本部门事务,以等待军国事务的使用;如果不是把国家看作自己家一样尽心的人,他们就会各自炫耀长处,隐藏短处,彼此推诿转移,逃避自己的罪责。假如没有总摄各方并通盘谋划的人,他们将只会修饰表面文具来应付,而不顾国家事务的疏漏会导致倾覆;因此,不能听任各部门泛泛应付,却没有人参与其中加以折中裁定。由宰相统筹这些事务,推诿责任、谋求私利的弊端就消除了。然而,即使是贤能的宰相,也还会担心考虑不周、见解有所偏颇,更不用说不肖宰相专意谋私了。先由中书舍人分别判议,汇集众人的谋略,以启发和补足宰相尚未通达之处,使公论得到伸张;这样,意见更加集中,权力也不能被一人专擅,那么错误大概就会很少了。即使如此,在宰相审议之后,还有给事中在后面加以驳正;这样,宰相的违误就能得到堵塞,君主的过失也能受到纠正,这正是治理之道最严密的制度,是依靠它来取得合理结果的。不过,分别判议是在前面陈述意见,驳正是在后面实施;中书舍人的意见已经汇集,宰相的审议已经确定,才开始出来驳正。如果不是公正忠诚、没有私心的大臣,以及纯正明达的给事中和谏官,双方意见参差相左,给事中与宰相争夺权力,那么议论就会增多,朋党就会兴起,国家的是非准则也会因此混乱。既然如此,驳正制度应当设置在中书舍人陈述意见、宰相正在审议而敕旨尚未下达的时候,用来斟酌最恰当的办法;是非还没有明朗,采纳或拒绝都容易,这样群臣的意见可以充分表达,也不损伤宰相的体制。只有在公议已经同意,而宰相中途改变主意来玩弄法律的时候,才由给事中封还诏书加以驳正,这不是更能通达人情、确定国家的是非准则,并且保全和衷共济的美德吗?太宗对王珪说:“议论往来争辩,务必要寻求最恰当的办法。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又有什么妨害呢?有时维护自己的短处,最终就会形成怨恨和隔阂。”大概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制定法律,应该使贤能者和不肖者都能彻底遵守;法律本身不精细研究,却希望人们能够舍弃自己、听从别人,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中书舍人各自抒发见解,给事中对其加以裁断,决定采纳或拒绝;宰相掌握权衡而作出裁决;天子综合裁成而施行。这样把众人的心意合于一致,使宫省停止相互争竞的情绪,使事理得到执中适宜的作用;考察古代、借鉴今日,这大概就是可以长久实行的良法了!近世的集体议事,范围扩大到九卿;而唐代的分别判议专由中书舍人负责。二者的得失,哪一种更好呢?九卿各自掌管一类事务,既然已经同所属官员共同商议本部门所办理的职责,以等待实行,本来就会形成一种既定看法,并把它坚持为不可改变的原则。假如遇到大规模用兵或徭役,司马、司空专心谋求事情成功,司农则专心谋求节省费用,那么彼此不协调、互相争论异同就会发生。唐、宋的给事中和中书舍人,都历任内外官职,通晓各方面的事理,并且要经过选拔才能任用;他们兼能知道盈亏成败的规律,以斟酌当时可以实行的办法,这样彼此不相妨碍,反而能够互相补益,有中书舍人的判议和给事中的驳正就足够了,何必还要征询各专门部门的官员,使喧嚣争论由此产生呢?如果议论已经形成、敕令已经下达,而九卿认为不能奉行,自然可以再次陈述利弊,请求斟酌修改;不必在朝廷议论尚未审定以前,预先提出异议来彼此牵制。国家大事之所以能够确定,只在于建立纲纪,使人心归于一致罢了。集体议事,不过是大臣逃避罪责的浅陋办法,能有什么好处呢?至于提升任用大臣、斟酌重要法令、裁定重大礼制,则只能依靠天子的果断裁决和宰相的辅助襄赞,同时参考给事中和中书舍人的清正公论;六官各自遵守本部门的典章,不可以有越过职位、侵犯职权的妄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果让人采纳纷杂喧闹的说法,用模棱两可来求得两方面都不得罪,那么大臣就会苟且偷安,群臣就会相互争竞,朋党就会兴起,机密就会泄露,这种弊端哪里说得尽呢?不能全面了解天下事务,就不足以决定一件事情的成败;宰相以及给事中、中书舍人没有偏私,以全面了解事务为原则。不能消除人情之间的争竞,就无法确定国家事务的权衡;分别判议和驳正谨慎地在前面审议,统一意见后必定在后面实行,所以议论虽然详尽,却不会发展成争竞。太宗说:“有时会形成怨恨和隔阂,有时会为了躲避私怨,顺从一个人的心意,却成为万民的祸患;这就是亡国的政治,隋炀帝的时代正是如此。”这话说得正确。六 读太宗论述治理的言论,我不敢说尧、舜的成就止于此;拿它同成汤、武王相比,相差也没有多少。然而他败坏常伦,损害最高的德行,贤人奸人混杂任用,顺从欲望、谋求利益,最终始终不能自我克制,形成了严重的缺失。读史的人可以以此为鉴,因而懂得治理,懂得德行,也懂得治学。气,是发出气息来推动万物,又收敛起来约束自己的心的东西。听闻和见识到的善,会开启人的聪明,而随着气的发散和收敛而变化;气发散时,就泄露内在的蓄藏,施加于外物。因此,言语是用来端正别人的,并不是用来端正自己的。自己有余力,却不忍心看见外物有所不足,于是发挥自己的聪明,启迪天下的昏暗蒙蔽并纠正它;儿子不忍心父亲有过失,臣子不忍心君主有过失,士人不忍心朋友有过失,圣人君子见道不能施行而不忍心看着天下后世如此,于是言语的功用就很大了。至于接受天命而成为君主和师长的人,臣民的责任集中在自身、承载于一心,所以收敛气来约束聪明,把天下放在心中,以建立中和的最高准则,因此说“汤、武把它落实在自身”。自身端正,天下就会端正,并不需要靠言语。所以《仲虺之诰》是仲虺说的;《咸有一德》是伊尹说的;《旅獒》是召公说的;《无逸》是周公说的;而汤、武没有用言语自我宣扬他们的道,也没有用言语告诫群臣。再往上推,大禹、皋陶、益、稷各自竭尽言论进谏尧、舜,而尧、舜关于执守中道的训诫,直到他们因年老而准备退位的时候,道不再只在自己身上,然后才用来告诫舜、禹。这样说来,尧、舜只是不忍心后世受害;禹、皋、益、稷、伊、莱、周、召只是不忍心君主有失,因此不能停止进言。比这更低一层的人,即使亲身实行还没有达到,也向上级进献忠言,却不一定要因为言语超过行动而责备他;他的忠诚本身,就是他的行动。如今太宗的言论,不是尧、舜、汤、武的言论,而是伊、莱、周、召一类人的言论。他承担了尧、舜、汤、武所承担的责任,却夺取伊、莱、周、召的言论作为自己的言论,那么臣下还能进献什么话呢?听取善言的道路就会穷尽。太宗的聪明才智充溢于见闻,却不能守住中道,是一个以行动、以显露锋芒为长处的人。他外表奢侈,内心空虚;气息散乱,精神昏昧;精力耗竭,心神驰散。到了常伦败坏、最高德行受损,奸佞宠幸之人在外面迷惑他,利欲在内心逼迫他时,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守持的;等到晚年,又更加泛滥失控,这是必然的结果。
呜呼!岂徒帝王为然哉?自修之士,有见而亟言之,德不崇,心不精,王通之所以不得为真儒也。况扬雄、韩愈之利欲熏心者乎?故鲁论之言言也,曰慎、曰后从、曰讷、曰讱、曰耻、曰怍,圣狂之辨,辨于笔舌,可畏也哉!〖七〗夷狄之势,一盛一衰,必然之数也。当其衰而幸之,忘其且盛而无以御之,故祸发而不可止。夫既有其土,则必有其人以居之,居之者必自求君长以相保,相保有余而必盛,未有数千里之土,旷之百年而无人保之者也。已盛者而已衰矣,其后之能复盛者鲜矣,而地已旷,人必依之,有异族、有异类、而无异土。衰者已衰,不足虑也,继之以人,依其土而有之,则族殊类异,而其偪处我边徼也同。突厥之盛,至颉利而衰,既分为二,不能相比,于是乎突厥以亡,迄于五代而遂绝。夫岂特夷狄为然哉?五帝、三王之明德,汉、唐、宋之混一,今其子孙仅存者不再兴,而君天下者不一姓,况恃疆不逞之部落乎?夫其人衰矣亡矣,其土则犹故也,天不能不为之生种姓,地不能不为之长水草,后起者不能戢止其戎心;曾无虑此,而可以其一族之衰为中国幸邪?其族衰,其地无主,则必更有他族乘虚而潜滋暗长于灌莽之中。故唐自贞观以后,突厥之祸渐息矣,而吐蕃之害方兴,继之以契丹,皆突厥两部之域也。颉利禽而御楼受俘,君臣交庆,其果以是为中国永安之祚哉?西突厥种落散在伊吾,太宗命李大亮安抚之,贮粮碛口以赈之,未尝非策也,而大亮之不奉行也何居?施之以德者,制之以威也。已衰者,存之不足为忧,存已衰者,则方兴者不能乘无主以擅其地,则前患息而后衅可弭。盛衰之形,我得而知,而无潜滋暗长之祸,虽暂劳暂费,而以视糜财毒众以守边,割地纳贿以丐免,其利害奚若邪?株守安内之说为訏谟,岂久远之大计哉?〖八〗魏征之折封德彝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譌,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伟哉其为通论已。立说者之患,莫大乎忿疾一时之流俗,激而为不必然之虑,以鄙夷天地之生人,而自任以矫异;于是刻覈寡恩成乎心,而刑名之术,利用以损天地之和。荀卿性恶之说,一传而为李斯,职此故也。且夫乐道古而为过情之美称者,以其上之仁,而羡其下之顺;以贤者匡正之德,而被不肖者以淳厚之名。使能揆之以理,察之以情,取仅见之传闻,而设身易地以求其实,则尧、舜以前,夏、商之季,其民之淳浇、贞淫、刚柔、愚明之固然,亦无不有如躬阅者矣。唯其浇而不淳、淫而不贞、柔而疲、刚而悍、愚而顽、明而诈也,是以尧、舜之德,汤、武之功,以于变而移易之者,大造于彝伦,辅相乎天地。若其编氓之皆善邪?则帝王之功德亦微矣。唐虞以前,无得而详考也,然衣裳未正,五品未清,昏姻未别,丧祭未修,狉狉獉獉,人之异于禽兽无几也。故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之明伦察物,存唐、虞之民所去也,同气之中而有象,况天下乎?若夫三代之季,尤历历可征焉。当纣之世,朝歌之沈酗,南国之淫奔,亦孔丑矣。数纣之罪曰“为逋逃萃渊薮”,皆臣叛其君、子叛其父之枭与豺也。至于春秋之世,弑君者三十三,弑父者三,卿大夫之父子相夷、兄弟相杀、姻党相灭,无国无岁而无之,蒸报无忌,黩货无厌,日盛于朝野,孔子成春秋而乱贼始惧,删诗、书,定礼、乐,而道术始明。然则治唐、虞三代之民难,而治后世之民易,亦较然矣。封德彝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譌。”象、鲧、共、欢、飞廉、恶来、楚商臣、蔡般、许止、齐庆封、鲁侨如、晋智伯,岂秦、汉以下之民乎?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之民,无以异于三代之始。帝王经理之余,孔子垂训之后,民固不乏败类,而视唐、虞、三代帝王初兴、政教未孚之日,其愈也多矣。战国之末,诸侯狂逞,辩士邪诬,民不知有天性之安,而趋于浇,非民之固然也。秦政不知而疾之如寇,乃益以增民之离叛。五胡之后,元、高、宇文駤戾相踵,以导民于浇,非民之固然也。隋文不知而防之若雠,乃益以增民之陷溺。逆广嗣之,宣淫长侫,而后民争为盗。唐初略定,夙习未除,又岂民之固然哉?伦已明、礼已定、法已正之余,民且愿得一日之平康,以复其性情之便,固非唐、虞以前茹毛饮血、茫然于人道者比也。以太宗为君,魏征为相,聊修仁义之文,而天下已贴然受治,施及四夷,解辫归诚,不待尧、舜、汤、武也。垂之十余世而虽乱不亡,事半功倍,孰谓后世之天下难兴言仁义哉?
译唉!难道只是帝王如此吗?自我修养的士人,有所见便急忙说出来,德行不够崇高,内心不够精纯,王通之所以不能成为真正的儒者,就是这个缘故。更何况扬雄、韩愈那样被利欲熏心的人呢?所以《鲁论》谈论言语,说要慎重,说要随后再说,说要迟钝少言,说要谨慎说话,说要以言行不当为耻,说要有所惭愧;圣人和狂人的区别,就在笔舌之间显现出来,真是可畏啊!七 夷狄的势力,一时强盛、一时衰弱,这是必然的规律。当他们衰弱时便庆幸,却忘了他们还会重新强盛,因而没有办法抵御,所以灾祸一旦发生就无法停止。既然拥有土地,就必然有人居住;居住在那里的人必然会自行寻求君长来相互保全;相互保全有余,就必然会强盛。从来没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荒废一百年而没有人来保卫它的。已经强盛的族群后来衰落了,此后能够重新强盛的很少;但土地已经空旷无人,必然会有人依附它。可能是不同的族族、不同的类别,却没有不同的土地。原来衰落的族群已经衰落,不值得忧虑;接替它的人依附这片土地并占有它,那么即使族属不同、种类不同,逼近我国边疆的情况仍然相同。突厥强盛,到颉利时衰落;后来分为两部,不能彼此相抗,于是突厥因此灭亡,到五代时终于绝迹。难道只有夷狄如此吗?五帝、三王的光明德行,汉、唐、宋的统一局面,如今它们的子孙仅仅存在而不能再次兴起;而统治天下的也不再是同一个姓氏,何况那些依恃强悍、不得志而逞强的部落呢?那些族群的人衰弱了、灭亡了,但他们的土地仍然如旧;上天不能不为这片土地产生新的种姓,土地不能不为他们繁衍水草,后来兴起的人也不能遏制自己的战斗之心。竟然不考虑这些,就可以把一个族群的衰落当作中原的幸运吗?一个族群衰落了,它的土地没有主人,就必然还有其他族群乘虚而入,在草木丛生之中暗暗滋长。因此唐朝自贞观以后,突厥的祸患逐渐平息,而吐蕃的祸害正开始兴起,接着又有契丹,都是突厥两部原来的地域。颉利被擒,唐太宗登御楼接受俘虏,君臣交相庆贺,这果真能因此成为中原永远安宁的福运吗?西突厥的部落散处在伊吾,太宗命令李大亮安抚他们,又在碛口储存粮食以赈济他们,这未尝不是一个策略;那么李大亮为什么没有奉行呢?用恩德施加于他们,是为了用威势控制他们。已经衰弱的族群,即使存在也不足以构成忧患;保存已经衰弱的族群,那么正在兴起的族群就不能趁着土地没有主人而擅自占有它。这样,先前的祸患可以平息,后来的冲突也可以消除。强盛和衰落的形势,我们能够预先知道,又没有暗中滋长的祸患;即使暂时劳费,与耗费财物、毒害民众来守卫边境,割让土地、送纳贿赂以求免祸相比,利弊又怎么样呢?把株守一处、安定内部的说法当作远大谋略,难道是长久之计吗?八 魏征驳斥封德彝说:“如果说古人淳朴,后来逐渐变得浮薄虚伪,那么到了今天,应当全都变成鬼怪了。”这作为通达全面的论断,真是伟大啊。立论者的祸患,没有比憎恨厌恶一时的流俗更大的了;他们因激愤而产生并非必然的忧虑,鄙视天地所生的人,却自以为承担了矫正世俗、标新立异的责任。于是刻薄苛察、缺少恩德成为内心的常态,刑名之术也被利用来损害天地间的和气。荀卿关于人性本恶的学说,传了一代而成为李斯的学说,原因就在这里。况且那些喜爱称道古代、因而给予古人超出实际的美称的人,是因为赞美古代上层的仁德,又羡慕古代下层的顺从;他们把贤人的匡正之德,施加给不肖者,为不肖者也加上淳厚的名声。假如能够用道理衡量,用人情考察,采用仅仅见于传闻的材料,并设身处地、交换位置来求取事实,那么在尧、舜以前,以及夏、商末年,百姓的淳朴或浮薄、正直或淫邪、刚强或柔弱、愚昧或聪明,本来就没有不是如同亲自阅历过一样的。正因为他们浮薄而不淳朴,淫邪而不正直,柔弱而疲惫,刚强而凶悍,愚昧而顽固,聪明而欺诈,所以尧、舜的德行和汤、武的功业,能够使他们发生变化、转移改易,在常伦上作出伟大的创制,并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如果编户百姓全都善良,那么帝王的功德也就微小了。唐尧、虞舜以前的事情,没有办法详细考察;但那时衣裳的制度还没有端正,五种伦理关系还没有分明,婚姻还没有区别,丧礼祭礼还没有修明,民众处于蒙昧野蛮的状态,人与禽兽的区别没有多少。所以孟子说:“庶民舍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辨人伦、考察万物,保存的正是唐尧、虞舜时期百姓所舍弃的东西;同一血气之中尚且有象这样的恶人,何况天下呢?至于三代末年,更有清楚可考的证据。当纣王时期,朝歌沉溺酗酒,南国淫乱私奔,也十分丑恶。列举纣王的罪行时说他“使逃亡之徒聚集成渊薮”,这些都是臣子背叛君主、儿子背叛父亲的枭獍、豺狼之类。到了春秋时期,弑杀君主的有三十三人,弑杀父亲的有三人;卿大夫之间父子互相残害、兄弟互相杀戮、姻亲党羽互相灭绝,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一年不发生这些事;蒸、报等淫乱行为毫无顾忌,贪图财货没有满足,每天在朝廷和民间更加盛行。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才开始感到恐惧;删定《诗》《书》,厘定礼乐,道术才开始明白。这样看来,治理唐、虞、三代时期的百姓很难,而治理后世的百姓比较容易,也是很明显的。封德彝说:“三代以来,人心逐渐变得浮薄虚伪。”象、鲧、共、欢、飞廉、恶来、楚商臣、蔡般、许止、齐庆封、鲁侨如、晋智伯,难道是秦、汉以后的百姓吗?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春秋时期的百姓,与三代初年的百姓并没有不同。帝王治理经营之后,孔子垂示训诫之后,百姓固然不缺少败类,但同唐、虞、三代帝王刚刚兴起、政治教化还没有取得成效的时候相比,他们进步的地方多得多。战国末年,诸侯狂妄放纵,游说之士邪曲欺诬,百姓不知道天性的安定,因而趋向浮薄,这并不是百姓本来的状态。秦朝的政治不懂得这一点,反而像对待盗寇一样憎恨他们,于是更加增重了百姓的离叛。五胡之后,元、魏高氏、宇文氏等暴虐相继,以此引导百姓走向浮薄,这也不是百姓本来的状态。隋文帝不懂得这一点,反而像防备仇敌一样防备百姓,于是更加增重了百姓的沉沦。逆广继承了这种做法,放纵淫乱、助长谄媚,后来百姓便争相做盗贼。唐朝初年大致安定,但过去的习惯还没有革除,这又难道是百姓本来的状态吗?伦理已经明白,礼制已经确定,法律已经端正,在这样的基础上,百姓还希望得到一天的安宁,以恢复性情的自然状态,本来就不能同唐、虞以前茹毛饮血、对人道茫然无知的百姓相比。以太宗为君主、魏征为宰相,只是略微修明仁义的文教,天下就已经安然接受治理;这种影响施及四方夷狄,他们解开辫发,归顺诚服,并不需要等到尧、舜、汤、武那样的君主。把这种局面延续十多个世代,即使发生动乱也没有灭亡;用力少而功效大,谁能说后世的天下难以兴起仁义呢?
邵子分古今为道、德、功、力之四会,帝王何促而霸统何长?霸之后又将奚若邪?泥古过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其说行而刑名威力之术进矣,君子奚取焉?腥风扇,民气伤,民心之待治也尤急,起而为之,如暑之望浴也,尤易于隋、唐之际哉,〖九〗太宗曰:“未能受谏,安能谏人。”此知本之论也。夫唯穷凶之主,淫虐无择,则虽以虚衷乐善之君子,陈大公无我之言,而亦祗以危身;非此者,君之拒谏而远君子,洵失德矣,谏者亦恶能自反而无咎哉?凡能极言以谏者,大抵其气胜者也;自信其是,而矜物以莫及,物莫能移者也。其气胜;则其情浮,自矜而物莫能移,则其理窒。上以事君,下以涖众,中以交于僚友,可其所可,而否其所否,坚于独行,而不乐物之我违;唯如是也,乃以轻宠辱、忘死生、而言之无忌。其贤者,有察理未精、达情未适之过,而执之也坚;其次则气动而不收,言发而不止,攻异己而不遗余力,以堕于媢忮,而伤物已甚;则人主且窥其中藏,谓是哓哓者之但求利己也。其言不可夺,而心固不为之感,奚望转石移山于片语乎?惟虚则公,公则直;惟明则诚,诚则动;,能自受谏者,所以虚其心而广其明也,谏者之能此者鲜矣。事上接下,其理一也。君不受谏,则令焉而臣民不从;臣不受谏,则言焉而天子不信。位不可恃,气不可任,辩不可倚,理不可挟,平情好善、坦衷逊志者,早有以动人主之敬爱,而消僚友之疾忌,圣而周公,忠而孔明,用此道也。婞直予智,持一理以与当宁争得失,自非舜、禹以刍荛之道待之,其不以启朋党而坏国是也,难矣哉!〖一○〗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亦易见也;所以格之者,天理民彝之显道,人皆与知,亦易能也。然而断之于大人之独得,而谏诤之臣不足与焉,于魏征、马周见之矣。君心无过,而过在事,则德不足而言有当,下逮于工瞽而言无不效。若夫心,则与心相取者也,心之有非,必厚自匿而求以胜物。进言者,其言是也,其人非也,其人虽无大非,而心不能自信,于是则匿非求胜者,将曰旁观而言之,吾亦能为此言,试以此言于汝,汝固不受也。言还其言,而心仍其心,交相谪而祗益其怨恶。如能隐忍以弗怨恶足矣,奚望格哉?唐太宗不恤高祖之温清视膳,处之卑湫之大安宫,而自如九成宫以避暑,嫁其女长乐公主,敕资送倍于长公主。此岂事之失哉?其憯不知恤者,仁孝忘于心也。马周言之,魏征言之,皆开陈天理民彝之显教,以思动其恻悱也。乃周言不听,决驾以行,于征之言,则入谋之长孙皇后而后勉从,使后而如独孤、武、韦也,征死矣。人自有父子,人自有兄弟,一念之蔽,忽焉不觉,直辞以启之,以自亲其亲,岂难知而难从者乎?而二子者,君所信受者也,卒不能得此于君,则其故可思矣。征之起也,于羣盗之中,事李密而去之,事隐太子而去之;周则挟策干主,余于才而未闻其修能之自洁者也;以此而欲警人子之心于不容已之媿疚,奚可得哉?夫大人者,苟以其言格君心之隐慝,贤主乐之,中主媿之,庸主弗敢侮之,何至以太宗之可与言而斥为田舍翁邪?不幸而遇暴主以杀身,亦比干之自靖自献于先王,而非滕口说以听凶人之玩弄,岂易言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己之正非一旦一夕之功矣。〖一一〗言治者而亟言权,非权也,上下相制以机械,互相操持而交雠其欺也。以仪、秦之狙诈,行帝王之大法,乱奚得而弭,人心风俗奚得而不坏哉?王伽之诈也,与李参朋奸而徼隋文之赏,唐太宗师之,以纵囚三百九十人,而三百九十人咸师参之智,如期就死。呜呼;人理亡矣。好生恶死,人之情也,苟有可以得生者,无不用也。守硁硁之信,以死殉之,志士且踌蹰而未决,况已蹈大辟之戮民乎?太宗之世,天下大定,道有使,州有刺史,县有令尉,法令密而庐井定,民什伍以相保,宗族亲戚比闾而处,北不可以走胡,南不可以走粤,囚之纵者虽欲逋逸,抑谁为之渊薮者?太宗持其必来之数以为权,囚亦操其必赦之心以为券,纵而来归,遂以侈其恩信之相孚,夫谁欺,欺天乎?夫三百九十人之中,非无至愚者,不足以测太宗必赦之情,而徼幸以逃;且当纵遣之时,为此骇异之举,太宗以从谏闻,亦未闻法吏据法以廷争;则必太宗阴授其来归则赦之旨于有司,使密谕所纵之囚,交相隐以相饰,传之天下与来世,或惊为盛治,或诧为非常,皆其君民上下密用之机械所笼致而如拾者也。古所未有者,必有妄也;人所争夸者,必其诈也。王道平平,言僻而行诡者,不容于尧、舜之世。苏洵氏乐道之,曰“帝王之权”,恶烈于洪水矣。〖一二〗
译邵子把古今分为道、德、功、力四个阶段,帝王为什么如此短促,而霸业统治为什么如此长久?霸业之后又将会怎样呢?拘泥古代、把古代抬得过高,鄙薄当今而蔑视活着的人性,这种说法一旦流行,刑名、威势和武力的办法就会得到发展,君子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腥风鼓动,民气受伤,民心等待治理更加急迫;在这种时候起而治理他们,就像暑热时盼望洗浴一样,难道不比隋、唐之际更容易吗?九 太宗说:“自己还不能接受谏言,怎么能够劝谏别人呢?”这是懂得根本的论断。只有极其凶暴的君主,淫乱残虐而无所不为,即使遇到虚心乐于听取善言的君子,陈述大公无私的言论,也只会因此危及自身;不是这种情况的话,君主拒绝谏言、疏远君子,确实是失德;但进谏的人又怎么能不反省自己而没有过错呢?凡是能够极力直言进谏的人,大概都是意气强盛的人;他们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并自负地认为别人都赶不上自己,任何事物都不能改变他们。意气强盛,感情就容易浮泛;自负而又不受外物改变,所讲的道理就会闭塞。对上侍奉君主,对下治理众人,对中与同僚朋友交往,他们认为该认可的就认可,该否定的就否定,坚持独自行事,不喜欢别人违背自己;只有这样,才会轻视宠辱、忘却死生,说话毫无顾忌。其中贤能的人,会有考察道理不够精密、通达人情不够恰当的过失,却仍然固执坚持;再下一等的人,则意气一动便不能收敛,言语一发便不能停止,攻击不同于自己的人而不遗余力,因而陷入嫉妒和伤害,给别人造成极大的损害;这样一来,君主就会窥见他的内心,认为这个喋喋不休的人只是谋求自己的利益。他的言论虽然不可动摇,但内心本来就不能使人感动,怎么能指望靠片言只语移山转石呢?只有内心虚怀,才能公正;公正,才能正直。只有明察,才能真诚;真诚,才能感动人。能够主动接受劝谏,正是因为能虚心而扩大自己的明察;但劝谏者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却很少。事奉上级和接待下属,道理是一样的。君主不接受劝谏,即使下令,臣民也不会服从;臣下不接受劝谏,即使进言,天子也不会相信。不能倚仗地位,不能任性使气,不能依靠辩才,不能挟持道理。心平气和地好善,胸襟坦荡而谦逊自持的人,很早就能使君主产生敬爱之意,也能消除同僚的嫉妒和猜忌。圣如周公、忠如诸葛孔明,都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刚愎自用而自以为聪明,抱着一个道理同君主争论得失,若不是舜、禹那样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来接纳劝言,想不因此造成朋党、破坏国事,实在太难了!〖一 ○〗 《尚书》说:“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君心的错误,也很容易看出来;用来纠正它的,是天理民彝这些显明的道理,人人都知道,也容易做到。然而,能把这件事断定并实行于大人自身所得之处,而不是仅仅依靠进谏的大臣,这一点从魏征、马周身上可以看出。君心没有过错,而过错在具体事务上,那么只要德行不足、言语恰当,即使下至乐工、盲人,也能使言语奏效。至于君心的问题,则必须用君心来相互感通。君心一有错误,必定深深加以掩饰,并设法压倒别人。进言的人,话说得对,但这个人不对;即使他本人没有大的过错,而君心又不能自信,于是那个掩饰过错、求胜的人就会说:旁观者也能这样说,我也能说这话;如果用这话来对你说,你本来就不会接受。这样,话仍归话,君心仍是原来的君心,彼此互相指责,只会更加增添怨恨。如果能够忍耐而不产生怨恨,就已经够了,哪里还敢希望纠正君心呢?唐太宗不顾高祖的温凊视膳,把他安置在低湿狭小的大安宫,自己却住到九成宫避暑;嫁女儿长乐公主时,下令给她的资财嫁妆超过长公主的一倍。这难道只是办事失误吗?他之所以残酷到不知体恤,是因为仁爱孝心已经被蒙蔽了。马周曾进言,魏征也曾进言,都是陈述天理民彝这些显明的教诲,希望启发他的恻隐之心。可是马周进言后,太宗并未听从,还是决定起驾;对于魏征的进言,则是先到长孙皇后那里谋划,之后才勉强听从。假如皇后是独孤氏、武氏或韦氏那样的人,魏征就死定了。人本来都有父子之亲,也都有兄弟之情,只因一念被蒙蔽,突然间就察觉不到了;用直率的话来启发他,使他亲爱自己的亲人,这难道是难以理解、难以实行的吗?况且这两个人都是君主信任并接受其意见的人,最终却不能使君主做到这一点,其中的原因就值得思考了。魏征起初身处群盗之中,曾事奉李密,后来离开了他;又曾事奉隐太子,后来也离开了他。马周则带着策论求见君主,除才华之外,没有听说他有自我修养、洁身自守的能力。凭这样的经历,却想唤醒一个人内心不可遏止的惭愧和疚痛,怎么可能做到呢?所谓大人,如果能够用言语纠正君心隐秘的邪恶,贤明的君主会以此为乐,中等的君主会因此惭愧,平庸的君主也不敢侮辱他;那么,怎么会把像唐太宗这样可以进言的君主斥为“田舍翁”呢?如果不幸遇到暴君而被杀身,也应当像比干那样,以自我安定、自我献身的态度献给先王,而不是用反复的口舌去听任凶人玩弄,这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所谓大人,是先端正自己,然后万物才会端正;自己的端正,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一一〗 谈论治国却急于谈权术,这并不是真正的权力,而是上下彼此用机巧制约,互相操持,并相互以欺诈为仇。用仪、秦那样的狡诈,来实行帝王的大法,祸乱怎么能够平息,人心风俗怎么能够不败坏呢?王伽采用欺诈手段,同李参勾结作奸,以求得到隋文帝的赏赐;唐太宗把这当作榜样,释放了三百九十名囚犯,而这三百九十人都仿效李参的智谋,按照约定期限回来接受死刑。唉,人伦道理已经灭亡了。好生恶死,是人的常情;只要有可以求得生存的办法,没有人不用。即使坚守小节般的信用,以死来殉守它,志士尚且会犹豫不决,何况已经遭受大辟之刑的囚民呢?唐太宗时期,天下已经大定,道有使,州有刺史,县有令、尉,法令严密,庐井有定制;百姓按什伍编组,彼此互相保结;宗族亲戚按比闾聚居。北面不能逃到胡地,南面不能逃到粤地。被释放的囚犯即使想逃跑,又有谁能给他们提供藏身之处呢?太宗拿他们必然会回来这一点作为权术,囚犯也把自己必然会被赦免的想法当作凭据;他们被释放后回来,于是太宗借此夸耀君臣恩信彼此相合。这究竟是在欺骗谁,是在欺骗上天吗?三百九十人中并不是没有极其愚蠢的人,他们不能揣度太宗必然赦免的心意,便抱着侥幸心理逃走。况且在释放他们时,太宗做出这种令人惊异的举动,并以善于听谏闻名,却没有听说执掌法律的官吏依据法律在朝廷上争辩;那么,太宗必定暗中把“回来就赦免”的旨意授予有关官吏,让他们秘密告诉被释放的囚犯,使这些人彼此隐瞒、互相掩饰,再把这件事传给天下和后世。有的人惊叹这是盛世之治,有的人诧异这是非同寻常,其实都是君主与臣民上下暗中运用机巧,把事情像拾取东西一样轻易造成的。古代从未有过的事,必定有虚妄之处;人人争相夸耀的事,必定带有欺诈。王道平正坦荡,说法偏僻、行为诡异的人,在尧、舜的时代不能容身。苏洵却以此为乐,称之为“帝王之权”;这种祸害,比洪水还要猛烈。〖一二〗
传曰:“为人君而不知春秋之义,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春秋之义何义也?适庶明,长幼序,尊卑别,刑赏定,重农抑末,进贤远奸,贵义贱利,端本清源,自治而物正之义也。知此,则谗贼不足以逞,而违此者之为谗贼,不待擿发而如观火。舍是,乃求之告讦以知之,告谗告贼,而不知告者之为谗贼也,宜其迷惑失守,延谗贼于肘腋,而以自危亡也。人主明其义于上以进退大臣,大臣奉此义以正朝廷,朝廷饬此义以正郡邑,牧之有守令,覈之有观察采访之使,裁之有执宪之大臣,苟义明而法正,奸顽不轨者恶足以恣行而无忌;即有之,亦隐伏于须臾,而终必败,奚事告讦乎?告讦兴,则赏罚之权全移于健讼之匹夫,而上何贵有君,下何贵有执宪之臣哉?且夫为人告讦者,洵不道矣,而愿朴柔懦之民,能奋起以与奸顽争死命者,百不得一也。非夫险诐无惮之徒,恶有暇日以察人之隐慝,而持短长操必胜之术,以与官吏豪彊角逐。忘尊卑,轻祸福,背亲戚,叛朋友,吏胥胁其长官,奴隶制其主伯,正春秋之义所斥为谗贼,必杜绝其萌者也。知其害而早绝之,则谗无不见,贼无不知,昭昭然揭日月以与天下相守于法纪,吞舟漏网之奸,其得容于政简刑清之日者,蓋亦寡矣。太宗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上封事者讦人细事,当以谗人罪之。”而其时吏不殃民,民不犯上,韪矣哉!〖一三〗银之为用,自宋以上,用饰器服,与黄金珠玉等,而未得与钱、布、粟、帛通用于民閒。权万纪请采银宣、饶,而太宗斥之,亦犹罢采珠以惩侈耳。后世官赋民用以银为主,钱、布、粟、帛皆受重轻之命于银。夫银,藏畜不蚀,鍊铄不减,藏之约而斋之也易,人习于便利,知千百年之无以能易之矣。则发山采矿,无大损于民,而厚利存焉,庸讵不可哉?然而大害存焉者,非庸人之所知也。奚以明其然邪?银之为物也,固不若铜、铁为械器之必需,而上类黄金,下同铅、锡,亡足贵者。尊之以为钱、布、粟、帛之母,而持其轻重之权,盖出于一时之制,上下竞奔走以趋之,殆于愚天下之人而蠱之也。故其物愈多,而天下愈贫也。采之自上,而禁下之采,则上积其盈,以笼致耕夫红女之丝粟,而财亟聚于上,民日贫馁而不自知。既以殚民之畜积矣。且大利之孔,未可以刑法禁塞之也。严禁民采,则刑杀日繁,而终不可戢。若其不禁而任民之自采乎?则贪惰之民,皆舍其穑事,以徼幸于诡获,而田之汙莱也积;且聚游民于山谷,而唯力是视以取盈,则争杀兴而乱必起。一旦山竭泽枯,游民不能解散,而乱必成;即幸不乱也,耕者桑者戮力所获,养游民以博无用之物,银日益而丝粟日销,国不危,民不死,其奚待焉?自非参百年之终始以究利病者,奚足以察此哉?呜呼!自银之用流行于天下,役粟帛而操钱之重轻也,天下之害不可讫矣。钱较粟帛而齎之轻矣,藏之约矣,银较钱而更轻更约矣;吏之贪墨者,暮夜之投,归装之载,珠宝非易致之物,则银其最便也。不然,汎舟驱车,衔尾载道,虽不恤廉隅者不敢也。民之为盗也,不能负石粟、持百缣,即以钱而力尽于十缗矣,穴而入、箧而胠者,其利薄,其刑重,非至亡赖者不为,银则十余人而可挟万金以去。近自成化以来,大河南北单骑一矢劫商旅者,俄顷而获千缗之值。是银之流行,汙吏箕敛、大盗画攫之尤利也,为毒于天下,岂不烈哉?无已,杜塞其采鍊之源,而听其暗耗,广冶铸以渐夺其权,而租税之入,以本色为主,远不能致而后参之以钱,行之百年,使银日匮而贱均铅锡,将耕桑广殖,墨吏有所止而盗贼可以戢,尚有瘥乎?天地之产,难得而不易贸迁者,以安民于所止而裕之也;帝王之政,繁重而不取便安者,以息民之偷而节其溢也。旦斸诸山,夕煅诸冶,径寸而足数十人之衣食,奸者逞,愿者削,召攘夺而弃本务,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而走死天下者,唯银也。采矿之禁,恶可不严哉?权万纪之削夺,有余辜矣。〖一四〗贞观十年,定府兵之制,大约与秦、隋销兵,宋罢方镇之意略同。府兵者,犹之乎无兵也,而特劳天下之农民于番上之中,是以不三十年,武氏以一妇人轻移唐祚于宫闱,李敬业死而天下靡然顺之,无有敢伸义问者,非必无忠愤之思兴,力不能也。唐之乱亟矣,未有三十年而无大乱者,非能如汉、宋守成之代,晏安长久也。非玄宗罢府兵,改军制,则安、史、怀恩、朱泚、河北、西川、淮、蔡之蠭起,唐久为秦、隋,恶能待懿、僖之昏乱,黄巢起而始亡哉?
译《左传》说:“做君主却不懂《春秋》的义理,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 《春秋》的义理究竟是什么?就是明确嫡庶,排列长幼,区别尊卑,确定刑罚和赏赐,重视农业而抑制末业,任用贤能而疏远奸邪,以义为贵、以利为贱,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先自治而后使万物端正的道理。懂得这些,那么谗言和贼害就不足以逞凶;违背这些道理的人就是谗贼,不必等到揭发,便如同看见火一样清楚。舍弃这些道理,反而要靠告发来了解情况;有人告发谗人、告发贼人,却不知道告发者本身就是谗贼。这样当然会迷惑失守,使谗贼长期潜伏在身边,最终导致自身危亡。君主在上面明白这一义理,用它来进退大臣;大臣奉行这一义理,用它来端正朝廷;朝廷整饬这一义理,用它来端正郡邑。治理地方有刺史、太守和县令,考核地方有观察、采访之使,裁断是非有执掌宪法的大臣。只要义理明白、法令端正,奸邪顽劣而不守法的人哪里能够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即使有这种人,也只能暂时隐藏,最终一定败露,何必依靠告讦呢?告讦一旦兴起,赏罚的权力就完全转移到善于诉讼的普通人手中,那么上面何必还要尊重君主,下面何必还要尊重执掌宪法的大臣呢?况且替人告讦,确实是不合道义的事;但希望朴实柔弱的百姓能够奋起,与奸邪顽劣之徒拼死相争,这种人百人中也找不到一个。若不是险诈无所顾忌之徒,哪里有闲暇去窥察别人的隐私和罪恶,掌握对方的短处,运用必胜的手段,同官吏豪强相互争斗?他们忘却尊卑,轻视祸福,背弃亲戚,叛离朋友;官吏胥吏胁迫长官,奴隶控制主人,这正是《春秋》义理所斥责的谗贼,必须在萌芽时杜绝。知道它的危害而及早杜绝,那么谗言没有不能察见的,贼害没有不能知道的;一切都像日月照耀那样明白,与天下共同遵守法纪。即使是能吞下舟船、逃脱法网的奸人,在政治简明、刑法清正的时代,大概也很少能够容身。太宗说:“朕开辟直言之路,是为了有利于国家;上封事的人如果攻击别人的琐碎事情,就应当按谗人的罪名治罪。”而当时官吏不祸害百姓,百姓也不冒犯上级,真是好啊!〖一三〗 银被使用,在宋代以前,只用于装饰器物和衣服,与黄金、珠玉相同,还没有同钱、布、粟、帛一样在民间通用。权万纪请求开采宣州、饶州的银矿,唐太宗斥责了他,这也如同停止开采珍珠,是为了惩戒奢侈罢了。后世官府征赋、百姓使用财物,都以银为主;钱、布、粟、帛的价值轻重,也都由银来决定。银这种东西,储藏起来不腐蚀,熔炼后也不会减少,收藏时占用少,整理起来也容易;人们习惯了它的便利,知道千百年间没有什么能够取代它。这样看来,开山采矿,对百姓没有太大损害,又有厚利存在,难道不可以吗?然而其中存在的巨大危害,却不是庸常之人所能了解的。为什么可以由此说明它的危害呢?银这种东西,本来不像铜、铁那样是制造器械所必需的;它上类似黄金,下同铅、锡,本身没有什么值得珍贵之处。把它尊奉为钱、布、粟、帛的根本,并掌握它们价值轻重的权力,大概只是出于一时的制度;上下竞相奔走追逐它,几乎是在愚弄天下人、蛊惑天下人。因此,银越多,天下反而越贫穷。由上面开采,却禁止下面开采,那么上面就积聚过多的银,用来笼络和搜取农夫织女的丝、粟,财富迅速集中到上面,百姓一天比一天贫困饥饿,却自己还不知道。既然已经耗尽了百姓的积蓄,而且巨大的利益形成的孔隙,不是刑法能够堵塞的。严禁百姓采矿,刑杀就会日益增多,最终也不能止息。如果不加禁止,任凭百姓自行开采呢?那么贪图利益、懒惰的百姓都会舍弃耕作,侥幸求取非正常的收获,田地荒芜日益增加;而且游民聚集在山谷,只看重力量来取得财利,争斗杀戮就会兴起,祸乱必定发生。一旦山矿枯竭、湖泽干涸,游民不能解散,祸乱必定形成。即使侥幸没有发生祸乱,耕田种桑的人竭尽力量所得的东西,用来养活游民,以换取没有实际用途的银;银日益增多,而丝、粟日益耗尽,国家不危险、百姓不死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如果不是考察几百年始终的变化,以探究其中的利弊,哪里足以察觉这一点呢?唉!自从银的使用流行天下,用粟帛来供役,并掌握钱币价值轻重以来,天下的祸害就没有尽头了。钱比粟帛轻,也较易收藏;银比钱更轻、更容易收藏。贪污的官吏在夜间行贿、装载归途中财物时,珠宝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银却是最方便的。否则,若要用船运输、用车装载,前后相接地铺满道路,即使不顾廉耻的人也不敢这样做。百姓做盗贼,不能背负石数的粟,也不能携带百匹缣;即使带钱,力气也会耗尽在十缗上。挖洞进入、撬开箱箧,所得利益少而刑罚重,不是极其无赖的人不会做;至于银,十几个人就可以挟带万金逃走。近自成化以来,大河南北有些人单骑一匹马、带一支箭,抢劫商旅,片刻之间就能抢得价值千缗的财物。银的流通,对污吏搜刮和大盗突然劫掠尤其有利,给天下造成的毒害,难道还不猛烈吗?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不如堵塞采矿冶炼的源头,任其自然暗中耗损;广泛发展冶炼铸造,逐渐夺回银的权力;租税收入以实物为主,路途遥远、无法运送时才用钱补充。这样实行百年,使银日益匮乏,价格逐渐降低到和铅、锡相当,也许就能使耕田种桑广泛发展,使贪墨官吏有所收敛、盗贼能够止息,难道还会没有好转吗?天地所生产的物资,难以取得而不容易转卖流通,是为了使百姓安居本业并使生活富足;帝王的政令,即使繁重,也不追求便利安逸,是为了止息百姓的侥幸偷惰,节制他们过度的欲望。早晨开凿山矿,晚上在冶炉中熔炼,所得不过一寸大小,却足以供养几十人的衣食;于是奸邪之人得志,朴实之人受损,招来抢夺而抛弃本业,饥饿时不能得到食物,寒冷时不能得到衣服,最终奔走天下而死的,都是银造成的。采矿的禁令,怎么能不严格呢?权万纪所受的削夺,实在还有余罪。〖一四〗 贞观十年,确定府兵制度,大体上同秦、隋销毁兵器、宋代废除方镇的用意相近。府兵制度,说到底等于没有军队,只是让天下农民在轮番服役中徒然劳苦。因此不到三十年,武氏凭一个妇人的身份,就在宫闱中轻易转移了唐朝的国统;李敬业死后,天下人便全都顺从,没有人敢伸张义理、追问是非。并不是一定没有忠愤之心兴起,而是力量做不到。唐朝的乱局已经很紧迫了,历来没有不到三十年便发生大乱的情形;它不可能像汉、宋那些守成的时代一样,长久安享太平。如果不是玄宗废除府兵、改行军制,那么安禄山、史思明、仆固怀恩、朱泚以及河北、西川、淮、蔡等地的蜂起,唐朝早已成为秦、隋,哪里还用等到懿宗、僖宗昏乱,黄巢起兵后才灭亡呢?
府军之制,散处天下,不论其风气之柔刚、任为兵与否也;多者千二百人,少者百人,星列碁布于陇亩,乃至白首而不知有行陈,季冬习战,呼号周折,一优人之戏而已。三百人之团正,五十人之队正,十人之火长,编定而代袭之,无问其堪为统率否也。尤可嗤者,兵械甲装,无事则输之库,征行而后给之,刃鏽不淬,矢屈不檠,晴燥不润,雨溽不暴,甲冑穿,刀刓弓解,典守之吏,取具而止,仓卒授之而不程以其力,莫能诘也。甲与身不相称,攻与守不相宜,使操不适用之顽金,衣不蔽身之腐革,甚则剡挠竹以为戈矛,漆败纸以为盾橹,其不覆军陷邑者几何也?狎为故事,而应以虚文,徒疲敝其民于道路,一月而更,而无适守者无固志,名为有兵六百三十四府,而实无一卒之可凭;故安、史一拥番兵以渡河,而两都瓦解。盖天宝初改府兵易彍骑,而因循旧习,未能蠲积玩之弊以更张也。后世论者,泥古而不知通,犹曰兵制莫善于唐,则何如秦、隋之尽销弭而犹不驱农民以沦死地乎?详考府兵之制,知其为戏也,太宗之以弱天下者也。欲弱天下以自弱,则师唐法焉可尔。〖一五〗太宗以荆王元景、长孙无忌等为诸州刺史,子孙世袭,而无忌等不愿受封,足以达人情矣。夫人之情,俾其子孙世有其土,世役其民,席富贵于无穷,岂有不欲者哉?知其适以殄绝其苗裔而祸天下,苟非至愚,未有不视为陷阱者也。周之大封同姓与功臣也,圣如周公,贤如吕、召,而固不辞,其余非不知居内之安,而无不利有其国以传之奕世,何至于无忌等之以免受茅土为幸乎?时为之,则人安之,时所不可为,非贪叨无已、怀奸欲叛者,固永终知敝而不愿也。马周曰:“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殃,国家受败。”则不忍毒害见存之百姓,宁割恩于已亡之一臣;稍有识者,固闻之而寒心也。故夫子之论治,参鲁论而居其一,而不及于封建;作春秋,明王道,而邾、郳之受爵不登于策,城卫迁杞皆不序其功。然则当春秋之世,固有不可复行者矣,况后世乎?柳宗元之论出,泥古者犹竞起而与争;勿庸争也,试使之行焉,而自信以必行否也?太宗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而公薄之,岂强公以茅土邪?”强人而授之国,为天下嗤而已矣,恶足辩?〖一六〗贞观改服制,嫂、叔、夫之兄、弟之妻、皆相为服,變周制也。古之不相为服者,礼传言之详矣。嫂不可以母道属,弟之妻不可以妇道属,所以定昭穆之分也。嫂叔生而不通问,死而不为服,所以厚男女之别也。唐推兄之敬,而从兄以服嫂;推弟之爱,而从弟以服其妻;所以广昆弟之恩也。周谨乎礼之微,唐察乎情之至,皆道也,而周之义精矣。虽然,抑有说焉。礼以定万世之经,则必推之天下而可行,尽乎事之变而得其中者也。有人于此,少而失其父母,抑无慈母乳母之养,而嫂养之,长而为之有室,则恩与义两不得而忘也。生藉之以生,死则恝然而视若行道之人,心固有所不安矣。在礼,舅之妻、从母之夫、无服者也,而或曰:“同爨缌,鞠我之恩而不如同爨乎?”其不忍不为服,必也。有人于此,少孤而兄养之,已而为之纳妇,自纳采以至于请期,称主人者皆兄也,既娶而兄犹为家政之主,未异宫而兄死,其妇视夫之兄有君道焉。且兄而居长,则固小宗之宗子也;合小宗之男女为之服,而弟之妻独否,一家之所统尊,顾可傲岸若宾客乎?继父,无服者也,同居而为之成室家、立亲庙,则服棋。夫之兄可为小宗,而成其家室,以视继父之同居而异姓者奚若?抑义之不得不为服者也。礼有之,子思之哭嫂也,为位而哭,不容已于哭也。可为之哭,则可为之服。君子恶夫涕之无从,而服之,不亦可乎?上古之世,男女之则未正,昭穆之序未审,故周公严之于此而辨之精。后世男女正而恩礼暌,兄弟之离,类起于室家之猜怨,则使相为服以奖友睦之谊,亦各因其时而已。礼曰:“时为大。”百王相承,所损益可知也。圣人许时王以损益,则贞观之改周制,可无疑已。〖一七〗自言兵者有使贪之说,而天下之乱遂不可弭。岑文本引黄石公之言,以请释侯君集私高昌珍宝之罪,用此说也。乃阿史那社尔以降虏而独能不受君集之贻,夷狄之法,严于中国,中国安能不为夷狄屈哉?败其军,拔其城,灭其国而贪其所获,武人之恒也。然而君以之怒其臣,臣以之叛其君,主帅以之恶其偏裨,偏裨以之怼其主帅,兵以之恋剽获而无战心,民以之受掠夺而争反畔,功已成,乱已定,不旋踵而大溃,古今以此而丧师失地、致寇亡国者不一也。贪人败类,而可使司三军之命以戡乱宁民而定国乎?
译府军制度把士兵分散安置在天下各地,不论当地风气柔弱还是强悍,也不管这些人是否适合当兵。人数多的府有一千二百人,少的有一百人,像星星棋子一样分布在田地之间,甚至到老也不知道行军布阵是什么;每年季冬操练作战,呼喊周旋,不过像一个优伶演戏罢了。三百人为团正,五十人为队正,十人为火长,编定以后世代沿袭,完全不问他们是否适合统率。更可笑的是,兵器、铠甲和装备,平时便送入库中,出征以后才发给;刀刃生锈而未淬炼,箭弯曲而未校直,天气晴燥时不加润泽,天气阴雨潮湿时也不拿出来晾晒;铠甲头盔破穿,刀刃缺损,弓也松解。掌管保管的官吏只管取出器具,仓促间发给士兵,也不衡量是否合乎其力量,没人能追究。铠甲与身体不相称,攻守也不相宜;让士兵拿着不适用的钝劣金属,穿着不能遮蔽身体的腐朽皮革,甚至削弯竹子当作戈矛,用败坏的纸涂漆做盾牌。这样还没有导致军队覆败、城邑陷落的,能有多少呢?士兵把这些当作惯例,只用空文应付,白白使百姓疲惫于道路之上;一个月就轮换一次,既没有固定驻守的人,也没有坚定的意志。名义上有六百三十四府的军队,实际上没有一个士卒可以依靠;所以安禄山、史思明一旦率领番兵渡过黄河,两都便土崩瓦解。大概天宝初年改为彍骑,只是沿袭旧有习惯,没有能够革除长期玩忽的弊病而重新整顿。后世评论者拘泥古制而不知道变通,还说军制没有比唐代更好的。那么,与其像唐代这样,为什么不如秦、隋那样彻底销毁兵器,却仍然不驱使农民走向死亡之地呢?详细考察府兵制度,就知道它不过是一场戏,是太宗用来削弱天下的制度。若想通过削弱天下来使自己变弱,就采用唐代的办法好了。〖一五〗 太宗任命荆王元景、长孙无忌等人为各州刺史,允许子孙世代袭任;但长孙无忌等人不愿接受封地,这足以说明人情。人的常情,是让子孙世代拥有土地、世代役使百姓,使富贵延续无穷,哪里会有人不愿意呢?但他们知道这样做只会灭绝自己的后代、给天下带来祸害;如果不是极其愚蠢的人,就没有不把它看作陷阱的。周代大规模分封同姓和功臣,圣明如周公,贤能如吕公、召公,都本来不推辞;其余的人也不是不知道留在朝廷内部的安逸,却没有不认为拥有自己的国家并传给后世有利的。为什么长孙无忌等人反而把免受茅土之封看成幸运呢?时势允许这样做时,人们就会安于此制;时势不允许这样做时,除非是贪婪无厌、怀有奸心并想谋反的人,否则本来都会始终知道它的弊害而不愿接受。马周说:“让孩童继承官职,万一他骄纵愚昧,百姓就会遭殃,国家也会遭受败亡。”因此,不忍心毒害现存的百姓,宁可割舍对已经死去的一位臣子的恩情;稍有见识的人,听到这话本来就会寒心。所以孔夫子谈论治理,把《鲁论》中有关治道的内容列为其中一项,却没有谈到封建;他作《春秋》,阐明王道,而邾、郳受封爵的事没有载入史册,筑城于卫、迁徙杞国等事也没有排列为功绩。既然如此,在《春秋》时代本来就有不能恢复实行的制度,何况后世呢?柳宗元的论说出现后,拘泥古制的人仍然争相起来同他争辩;其实不必争论,姑且让他们实行,看他们自己是否真相信一定能够实行。太宗说:“割地封赏功臣,是古今通行的义理,而你却轻视它,难道是要强迫你接受茅土之封吗?”强迫一个人接受国家,只会被天下人讥笑罢了,还有什么值得辩论的呢?〖一六〗 贞观年间改革服制,嫂与叔、丈夫的兄长与弟弟的妻子,彼此都穿丧服,这是改变周代制度。古代规定这些人之间不互相服丧的原因,《礼记》的传文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嫂子不能按照母亲的关系来归属,弟弟的妻子也不能按照妇人的关系来归属,这是为了确定昭穆的分别。嫂叔活着时不互相通问,死后也不互相服丧,是为了严格男女之间的区别。唐代推重对兄长的敬意,于是因兄长而为嫂子服丧;推重对弟弟的爱,于是因弟弟而为弟媳服丧;这是为了扩大兄弟之间的恩情。周代谨慎对待礼的细微规定,唐代体察人的至深感情,二者都是道,但周代的义理更加精密。即便如此,我还有话要说。礼是用来确定万世不变的准则的,所以必须能够推行于天下,穷尽事物的变化而取得适当的中道。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年幼时失去父母,又没有慈母、乳母抚养,而是由嫂子抚养;长大后,嫂子又为他娶妻,那么其中的恩情和义理,两方面都不能忘记。他活着时依靠嫂子才得以生存,死后却漠然视之,如同看待路人,内心本来就会不安。按照礼制,舅母、姨父都是不服丧的人;但有人说:“同灶共食的人只服缌麻丧,她养育我的恩情难道还不如同灶共食吗?”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忍心不给她服丧。又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幼年丧父,由兄长抚养;后来兄长又为他娶妻,从纳采一直到请期,所有场合称为主人的都是兄长;成婚以后,兄长仍然是家政的主持者;还没有分居,兄长就去世了,那么弟媳看待丈夫的兄长,便有如对待君主一般的关系。况且兄长如果排行居长,本来就是小宗的宗子;小宗中的男女都为他服丧,唯独弟弟的妻子不服丧,一家所共同尊奉的宗主,难道可以傲慢地把她当作宾客吗?继父本来是不服丧的人,但如果与他共同居住,由他为自己成就婚姻家庭、建立亲庙,就应当服丧〔原文作“服棋”,疑为“服期”〕。丈夫的兄长可以成为小宗的宗子,并为自己成就家庭;与继父这个同居而异姓的人相比,又该如何呢?或者说,按义理本来就不能不为嫂子服丧。礼书中有这样的例子:子思哭嫂,只是设位哭她,并不是不可以哭而强行忍住不哭。既然可以为她哭,就可以为她服丧。君子厌恶眼泪无所由来;那么为嫂子服丧,不也是可以的吗?上古时代,男女关系的规范还没有确立,昭穆的次序也还没有明确,所以周公在这方面制定严格的礼制,并作了精细的辨析。后世男女关系已经端正,但亲情和礼制却发生了背离;兄弟失和,多半是由于家庭内部的猜疑怨恨而起。因此让兄弟彼此服丧,以奖励友爱和睦的情谊,也只是各自适应当时的情况罢了。礼书说:“因时制宜最重要。”历代君王相承,哪些地方有所损益,是可以看出来的。圣人尚且允许当代君王对礼制有所损益,那么贞观年间改革周代制度,也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一七〗 自称懂得用兵的人有一种纵容贪欲的说法,于是天下的祸乱便再也无法平息。岑文本引用黄石公的话,请求赦免侯君集私取高昌珍宝的罪过,用的就是这种说法。可是阿史那社尔作为投降的俘虏,却唯独能够不接受侯君集赠送的东西;夷狄的法度尚且比中国严明,中国怎么能不向夷狄屈服呢?打败敌军,攻取城池,灭掉国家,然后贪图所缴获的财物,这是武人的常态。然而,君主因此对臣下发怒,臣下因此背叛君主;主帅因此厌恶副将,副将因此怨恨主帅;士兵因此留恋抢掠所得而没有战斗之心;百姓因此遭受掠夺而争相反叛。功业已经完成,祸乱已经平定,却转眼之间大败。古今因为这个原因而丧失军队、失掉土地、招致寇乱、灭亡国家的,不止一例。贪婪的人败坏同类,怎么能让他掌握三军的命运,去平定祸乱、安抚百姓、安定国家呢?
汉高之于项羽,非其偏裨也;其于怀王,君臣之分未定也;而封府库以待诸侯,樊哙屠狗者能明此义,乃以平项羽之怒,而解鸿门之厄。项羽不知,终以取怨于天下。诲盗而人思夺之,大易岂欺我哉?唐下侯君集于狱,宋征王全斌而使之待罪,法所必饬也;终释君集而薄罚全斌,示不与争利也;两得之矣。故言兵者之言,皆乱人之言尔,岑文本恶足以知此哉!〖一八〗太宗诏诸州有犯十恶罪者勿劾刺史,则前此固有劾之之法,而戴州所部有犯者,御史以劾刺史贾崇,亦循例以劾之也。此法不知所自昉,意者苏威当隋之世,假儒术、饰治具、以欺世,其创之乎?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久者,周失道而后鲁失之,鲁君失而后卿大夫无不失也;上者,端本清源,归责于天子之辞也。民有大逆,君踰月而后举爵,自艾而已。治之不隆,教之不美,天子不自惭恧而以移罪于刺史乎?民犯大逆,而劾及刺史,于是互相掩蔽,纵枭獍以脱于网罟,天下之乱,风俗之坏,乃如河决鱼烂而不可止。隋末寇盗遍天下,而炀帝罔闻,刃加于颈,尚不知为谁氏之贼,皆苏威之流,置苛细之法,自诩王道,而以涂饰耳目、增长谗贼者致之也。惩贪而责保存之主,戢盗而严漏捕之诛,详刑而究初案之枉;皆教之以掩蔽,而纵奸以贼民之法也。必欲责之上,以矜民之散,亦自天子之自为修省而已,下者其何责焉!〖一九〗小道邪说,惑世诬民,而持是非以与之辩,未有能息者也,而反使多其游词,以益天下之惑。是与非奚准乎?理也,事也,情也。理则有似是之理,事则有偶然之事,情则末俗庸人之情,易以歆动沈溺不能自拔者也。以理折之,彼且援天以相抗,天无言,不能自辩其不然。以事征之,事有适与相合者,而彼挟之以为不爽之验。以情夺之,彼之言情者,在富贵利达偷生避死之中,为庸人固有之情,而恻隐羞恶之情不足以相胜。故孟子之辩杨、墨,从其本而正其罪曰“无父无君”,示必诛而不赦也;若其索隐于心性,穿凿于事理者,不辩也。君子之大义微言,简而文,温而理,固不敌其淫词之曼衍也。太宗命吕才刊定阴阳难书,欲以折其妄而纳民于正,然而妄终不折,民终不信,流及于今,日以增益,且托为吕才之所定以疑民者;折之于末,而不拔其本,宜其横流之不止矣。夫此鄙猥不经之说,何足定哉?定之而孰必信之?乍信之而孰与守之?且托于所定以乱人道之大经,如近世择婚以年命,而使配耦非其类者,僉曰才所定也,曆官乃以赘敬授民时之简末。呜呼!祸亦烈哉!夫才所据理、征事、缘情以折妄者,宅经也,葬法也,禄命也。三者之不可以妖妄测阴阳,而贼民用、蔑彝伦、背天理、干王制,不待智者而洞若观火。先王虑愚民之受罔而迷也,为著于礼经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刑当其辜,勿与辩也。然且贪懦之俗,微幸锋端之蜜,苟延蟪蛄之生,日响术人而谋行止,忘亲蔑性,暴骨如莽而不收,争夺竞讼以求得,为君师者,尚取其言而删定之,不亦傎乎!夫王者正天下之大经,以务民义,在国则前朝后市,在野则相流泉、度夕阳,以利民用,而宅经废矣。贤者贵,善人富,有罪者必诛,诡遇幸逃之涂塞,而禄命穷矣。慎终追远,导民以养生送死之至性,限以时,授以制,则葬法诎矣。然而有挟术以鬻利者,杀其首,窜其从,焚其书,而藏之者必诛不赦,以刚断裁之,数十年而可定。舍此不图,屑屑然与较是非于疑信之闲,咸其辅颊舌以与匪人争,其以感天下,亦已末矣。吕才之定,适以长乱,言虽辩,谁令听之?〖二○〗立子以适,而适长者不肖,必不足以承社稷,以此而变故起于宫闱,兵刃加于骨肉,此人主之所甚难,而虽有社稷之臣,不能任其议也。魏王泰投太宗之怀,曰:“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褚遂良即以此折泰之奸,伟矣;而唐几亡于高宗,遂良致命以自靖,弗能靖国焉。故曰人主之甚难,而社稷臣不能任其议也。丹朱不肖,尧以天下与舜,圣人刱非常之举,非后世所可学也。舜立而丹朱安虞宾之位,魏王不窜,能帖然于高宗之世哉?太宗能保高宗之容承乾与泰,而不能必泰安于藩服以承事高宗,则抑情伸法以制泰,事有弗获已者;自投于床,抽刀欲刎,呜呼!英武如太宗,而欷歔以求死也,亦可悲矣哉!或曰:“立适长而不能贤,择人以辅之,勿忧矣,”似也;太宗之世,忠直老臣,无有过魏征者,固以师保之任任之矣。乃征尝为建成之宫僚,效既可覩。征以正月卒,而承乾以四月反,征即不死,固无能改于其德,大难兴,征为袁淑而已,纥干、承基之流,于征何惮焉?
译汉高祖对待项羽,并不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副将;他与怀王之间,君臣名分也还没有确定;但他封闭府库以等待诸侯,樊哙这个屠狗出身的人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平息了项羽的怒气,解除了鸿门的危难。项羽不明白这一点,最终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教人去做盗贼,人们就会想着夺取他的财物,《大易》难道会欺骗我吗?唐朝把侯君集交付狱官审讯,宋朝征召王全斌并让他待罪,这是法律必然要整饬的。后来终于释放侯君集,只轻罚王全斌,是表示不与他们争夺财利;两方面都做到了。所以那些自称懂得用兵之人的话,全都是扰乱人的话罢了,岑文本哪里足以明白这一点呢!〖一八〗 太宗下诏说,各州有人犯十恶之罪,不要弹劾刺史;那么在此以前本来就有弹劾刺史的法令,而戴州所属地区有人犯法,御史因此弹劾刺史贾崇,也只是按照旧例弹劾罢了。这项法律不知道起源于何时;推想起来,或许是苏威在隋朝时借用儒术、粉饰治理工具来欺骗世人,并创立了它吧?曾子说:“上位者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所谓“久”,是说周王室失道以后,鲁国也失道;鲁国国君失道以后,卿大夫没有不失道的。所谓“上位者”,是从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角度,把责任归于天子的说法。百姓犯下大逆之罪,国君要过一个月才举爵饮酒,不过是自我反省罢了。治理不够兴盛,教化不够美善,天子难道不应自己惭愧,却反而把罪责转移给刺史吗?百姓犯了大逆之罪,反而弹劾到刺史,于是上下互相掩盖,放纵凶恶之人逃脱法网。天下的混乱、风俗的败坏,就像河堤决口、鱼肉腐烂一样,再也无法遏止。隋朝末年盗贼遍布天下,而隋炀帝毫无所闻;刀刃已经加到脖子上,他还不知道那是谁家的贼。这些事情都是苏威一类的人造成的:他们设置苛细的法令,自称实行王道,却用来蒙蔽视听、助长谗毁和盗贼。惩罚贪官,却责备保护贪官的上级;收捕盗贼,却严厉惩处捕盗时有所遗漏的人;审慎用刑,却追究最初办案时的冤枉。这些做法都是教人彼此掩盖,并纵容奸邪残害百姓的法令。假如一定要责备上位者,以体恤百姓离散,也只能要求天子自己修身反省罢了;对于下位者,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一九〗 小道和邪说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如果拿是非去同它们争辩,从来没有能够使它们止息的,反而会使它们增加游移浮夸的言辞,进一步加重天下人的迷惑。是与非以什么为准则呢?在于道理、事实和人情。道理中有似是而非的道理,事实中有偶然发生的事实,人情则是末世庸人的情感,容易受到诱惑、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用道理去驳斥他们,他们就会搬出上天来抗辩;上天不会说话,无法亲自辩明事情并非如此。用事实去验证,事实中又有偶然与他们说法相合的,他们便拿来当作毫无差错的证据。用人情去压倒他们,他们所说的人情,是在追逐富贵功名、苟且求生、逃避死亡中形成的庸人常情,而恻隐、羞恶之情又不足以胜过它。因此孟子辩驳杨朱、墨子的学说,是从根本上指出其罪过,说他们“无父无君”,表明这种学说必须诛灭而不能赦免;至于那些在心性上深求隐微、在事理上穿凿附会的说法,孟子并不与之争辩。君子的大义和精微言论,简约而有文采,温厚而合乎义理,本来就敌不过淫靡言辞的铺陈蔓延。太宗命吕才刊削订正关于阴阳的荒谬书籍,想借此驳倒它们的妄说,使百姓归于正道。然而妄说最终并没有被驳倒,百姓最终也没有相信正道;这种风气流传到今天,日益增多,甚至还假托是吕才所订定的,以此迷惑百姓。在末流上加以驳斥,却不拔除它的根本,它横行不止,原本就是应当如此。这样的鄙陋猥琐、荒诞无稽之说,哪里值得订定?即使订定了,又有谁一定会相信?即使一时相信了,又有谁会守持它?而且还借托所谓订定之说,扰乱人道的大经常理。例如近世按照出生年命选择婚姻,使本来不相配的男女结为配偶,众人都说这是吕才订定的;〔“曆官乃以赘敬授民时之简末”原文疑有讹误,语意不明〕。唉!祸害也太惨烈了!吕才所依据的道理、征验的事实以及推求的人情,用来驳斥妄说的对象,是宅经、葬法和禄命。这三种东西不能用来以妖妄之说推测阴阳,却会损害百姓的实际生活、蔑视人伦常道、违背天理、触犯王法,这一点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说明,就已经像看火一样清楚。先王担心愚民受骗而迷失,所以把禁令写在礼经中说:“假借时日、卜筮来迷惑众人,处死。”刑罚应该与罪行相称,不要同他们争辩。然而贪婪怯懦的风气,稍微尝到一点〔“锋端之蜜”语意疑难〕甜头,便苟延残喘,天天向术士询问行动和停止的时机;忘记亲人,蔑弃本性,尸骨暴露荒野而无人收葬;为了求得好处而争夺诉讼。作为君主和老师的人,竟然还采纳他们的话替他们删定,岂不是荒谬吗!王者应当端正天下的大经常理,致力于使百姓合乎义理:在国都中,前面设朝廷、后面设市场;在乡野中,引导百姓依傍流水、丈量夕阳,以便利百姓的生活,这样宅经就会废弃。贤者得到尊贵,善人得到富足,有罪的人一定受到诛罚,靠诡诈侥幸逃脱的道路被堵塞,这样禄命之说就会穷尽。慎终追远,以养生送死的至真本性教导百姓,按时令加以限制,授予相应制度,这样葬法就会屈服。然而如果有人凭借术数来牟利,就杀掉为首者,流放其同党,焚烧他们的书籍;对收藏这些书的人也一定诛罚不赦,用刚决的手段裁断,几十年就可以平定。舍弃这些根本措施不做,却琐琐屑屑地在似是非是、似信非信之间争论,人人都鼓动唇舌同坏人争辩;这样想要感化天下,也已经是末等的办法了。吕才的订定,恰好只是助长混乱;即使言辞善辩,又有谁会听他的呢?〖二 ○〗 按照嫡子确立继承人,但嫡长子不成才,必定不足以继承国家;如果因此在宫廷内部发生变故,刀兵加害骨肉,这是君主最难处理的事情,即使有辅佐国家的大臣,也不能承担这种议论。魏王李泰投入太宗怀中,说:“我今天才开始成为陛下的儿子。”褚遂良立即用这句话揭破李泰的奸心,真是伟大;然而唐朝几乎因此亡于高宗之世,褚遂良以死来求得自身安宁,却不能使国家安宁。所以说,这是君主最难处理的事,社稷之臣也不能承担这种议论。丹朱不成才,尧便把天下交给舜,这是圣人创行的非常举措,不是后世可以仿效的。舜即位后,丹朱仍安处于虞宾的地位;魏王李泰如果不被流放,能够在高宗时代安然相处吗?太宗能够保全高宗,使承乾和李泰容身,却不能保证李泰安分地处在藩国,侍奉高宗,于是只好抑制私情、伸张法度来制约李泰,这是不得已的事。李泰自己扑倒在床上,抽刀想要自刎。唉!英明勇武如太宗,竟然还要抽泣着求死,也实在可悲啊!有人说:“既然确立了嫡长子,而他不能成才,那就选择贤能的人辅佐他,不必忧虑了。”这话似乎有道理。太宗时代忠诚正直的老臣,没有谁超过魏征,太宗本来已经把师保的职责交给他了。然而魏征曾经是李建成宫中的僚属,他的成效已经可以看见。魏征在正月去世,承乾在四月反叛;即使魏征没有死,也确实不能改变承乾的品德。大难兴起时,魏征不过会成为袁淑那样的人,至于纥干、承基之流,又有什么可畏惧魏征的呢?
教者,君父之反身也,非可仅责之师保也。光武废东海、立明帝、而汉道昌,东海亦保其福禄,不待窜也,光武之为君父者无媿也。太宗蹀兄弟之血于宫门,早教猱以升木,窜逐其所宠爱,以徇长孙无忌之请,知高宗之不能克家而姑授之,置吴王恪之贤以陷之死,夫亦反身不令,故无以救其终也。汉文守藩代北,际内乱而无窥觊之心,迎立已定,犹三让焉,然有司请建太子,犹迟久而不定,诚慎之也,非敢执嫡长以轻天位,况太宗之有惭德也乎?〖二一〗长孙无忌曰:“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此侫者之辩也。太宗不能折之,遽立治而不改,唐几以亡。仁恕者,君德之极致,以取天下而有余,况守文乎?无忌恶知仁恕哉!不明不可以为仁,不忠不可以为恕。仁者,爱之理也,而其发于情也易以动,故在下位而易动于利,在上位而易动于欲。君子之仁,廓然曙于情之贞淫,而虚以顺万物之理,与义相扶,而还以相济。故仁,阴德也,而其用阳。若遇物而即发其不忍之情,则与嚅唲呴沫者相取,而万物之死生有所不恤。阴德易以阴用,而用以阴,乃仁之贼,此高宗之仁也。恕者,推己以及人,仁之牖也。以己之欲,推之于物,难之难者也。难之难者,以其所推者己之欲也。故君子之恕,推其所不欲以勿施于人,而不推其欲以必施,以所欲者非从心而不踰矩,未可推也。然而不欲者,亦难言矣。夺己之声色臭味,而使不集于康,固人之所不欲也;以此而不欲夺人,则屈己之道,屈天下之情,以求免于人之怏悒,皆可曰恕,而以纵女子小人佥壬谗侫者弥甚。忠也者,发己自尽之谓。尽己之所可为,尽己之所宜为,尽己之所不为而弗为,而后可以其不欲者推于物而勿施。不然,人且呼吁以请,涕泣以干,陈其媟狎之私,以匍伏而待命,女子小人佥壬谗侫未能得志之日,方挟此术以怵我,而己于义利理欲之情未定,则见为不可拂而徇之,以恣其奸邪,皆曰是不可欲者勿施焉,恕也。故仁恕者,君子之大德,非中人以下所能居之不疑者也。高宗竟以此而不庇其妻子,不保其世臣,殃及子孙,祸延宗社。长孙无忌恶足以知仁恕哉?挟仁恕之名以欺太宗,而太宗受其罔,故曰侫者之辩也。太宗明有所困,忠有所诎,遂无以折侫人之口而使雠其邪,此三代以下,学不明,德不修,所以县绝于圣王之理也。〖二二〗负慝而畏人知,掩之使不著,以疑天下,小人之伪也。其犹畏人知也,有不敢著、不忍著之心,则犹天良之未尽亡也。抑不著而使天下疑,则使天下犹疑于大恶之不可决为,而名教抑以未熸。无所畏。无所掩,而后恶流于天下,延及后世,而心丧以无余。太宗亲执弓以射杀其兄,疾呼以加刃其弟,斯时也,穷凶极惨,而人之心无毫发之存者也。史臣修高祖实录,语多微隐,若有怵惕不宁之情焉,夫人皆有之心也,且以示后世,与宋太宗烛下斧影之事同其传疑,则人固谓天伦之不可戕也。而太宗命直书其事,无畏于天无惮于人而不掩,乃以自信其大恶之可以昭示万世而无惭,顾且曰“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谁欺乎?周公之诛管、蔡,周公不夺管、蔡之封也;季友鸩叔牙,季友不攘叔牙之位也。建成、元吉与己争立,而未尝有刘劭之逆,贻唐室以危亡,而杀之以图存,安忍无亲,古人岂其口实哉?且周公之不得已而致天讨也,鸱鸮之怨,东山之悲,有微辞,有隐痛,祸归于商、奄,而不著二叔诛窜之迹;东人之颂公者,亦曰四国是皇,不曰二叔是诛也。过成于不忍疑,事迫于不获已,志窘于不能遂,言诎于不忍明,天下后世勿得援以自文其恶,观过而知仁,公之所以无惭于夙夜也。若夫过之不可掩,而君子谓其如日月之食者,则惟以听天下后世之公论,而固非己自快言之以奖天下于戕恩。况太宗之以夺大位为心,有不可示人之巨慝乎?至于自敕直书,而太宗不可复列于人类矣。既大书特书以昭示而无忌矣,天子之不仁者,曰吾以天下故杀兄弟也;卿大夫之不仁者,亦曰吾以家故杀兄弟也;士庶人亦曰吾以身故杀兄弟也。身与家之视天下也孰亲?则兄弟援戈矛以起,争田庐丝粟之计,而疆有力者得志焉,亦将张胆瞋目以正告人曰:吾亦行周公季友之道也。蛇相吞,蛙相啖,皆圣贤之徒,何惮而弗为哉?史者,垂于来今以作则者也,导天下以不仁,而太宗之不仁,蔑以加矣。万世之下,岂无君子哉?无厌然之心,恻隐羞恶,两俱灰烬,功利杀夺横行于人类,乃至求一掩恶饰伪之小人而不易得也,悲夫!一三一
译教化,是君主和父亲反省自身的事情,不是只责求师保就可以了。光武帝废黜东海王,立明帝为太子,汉朝的治道因此昌盛;东海王也保全了自己的福禄,不必流放。光武帝作为君主和父亲,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太宗让兄弟的血洒在宫门之内,早早教会猕猴爬树;又为了顺从长孙无忌的请求,流放驱逐自己所宠爱的人;明知高宗不能治理好家国,却姑且把国家交给他;又因为吴王李恪贤能而使他陷于死地。这也是自身反省而没有做到应有的教化,所以最终无法挽救局面。汉文帝当时守藩于代北,正逢内乱,却没有窥伺帝位的心思;迎立他为帝的事情已经决定后,他仍然多次推辞。然而有关官员请求建立太子,他还迟迟不能决定,确实是慎重,并不是敢于拘泥嫡长而轻视天位,更何况太宗本身还有惭德呢?〖二一〗 长孙无忌说:“太子仁慈宽厚,确实具有守成之君的德行。”这是谄媚者的辩说。太宗不能驳倒他,仓促立李治为太子而不加改变,唐朝几乎因此灭亡。仁慈宽厚,是君主德行的最高境界;用它取得天下尚且绰绰有余,何况守成呢?长孙无忌哪里懂得什么叫仁恕!不明辨是非,就不能称为仁;不能尽忠,就不能称为恕。仁,是爱的道理;但仁一旦发自感情,就容易受到触动,所以处在下位的人容易被利益打动,处在上位的人容易被欲望打动。君子的仁,能够开阔明白地辨清情感的正与邪,并以虚静之心顺应万物的道理,同义相互扶助,最终彼此济成。因此,仁是内在的德行,但它的作用在外显发扬。若一遇到事物便立即发出不忍之情,就会同那些只会啜泣、互吐唾沫的人相互取悦,而不顾万物的生死。内在德行很容易被阴暗地运用;如果作用也偏于阴暗,就是对仁的损害,这正是高宗所谓的仁。恕,是推己及人,是仁打开的门户。把自己的欲望推及外物,是最难做到的事。之所以最难,是因为所推及的是自己的欲望。因此君子的恕,是把自己不想要的推及他人,不把自己想要的强加给他人;因为自己所想要的未必合乎本心,也未必不越过规矩,所以不能把它推给别人。然而,什么叫“不想要”,也很难说清。夺去自己的声色臭味,使它们不能汇聚到安逸之处,固然是人所不愿意的;因此不愿夺取别人的东西,这是委屈自己的道理,委屈天下人的情感,以求免除他人的怨恨,都可以说是恕,但这样也会更加放纵女子、小人、佥壬、谗佞之徒。所谓忠,就是把自己完全发挥出来。尽力做到自己能够做的事,尽力做到自己应该做的事,尽力不做自己不该做的事并且确实不做,然后才能把自己不愿意的事推及外物而不施加给别人。不这样做,别人便会呼喊请求、哭泣求取,陈说亲狎私密的事情,匍匐着等待命令。女子、小人、佥壬、谗佞之徒在尚未得志的时候,正会用这种办法恐吓我;而我自己对义与利、理与欲的取舍还没有确定,便认为不能拂逆他们而顺从他们,使他们放纵奸邪,却都说:这就是不把自己不想要的施加给别人,是恕。所以,仁恕是君子的大德,并不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可以毫不怀疑地据有的。高宗最终因为这种所谓仁恕,既没有庇护自己的妻子儿女,也没有保全世代辅佐自己的大臣,灾祸波及子孙,祸患延及宗庙社稷。长孙无忌哪里足以懂得仁恕呢?他挟持仁恕的名义欺骗太宗,而太宗又接受了他的欺骗,所以说这是谄媚者的辩说。太宗在明辨是非上有所困,在尽忠上有所屈,于是无法驳倒谄媚者的言辞,使他们仇视正道、助长邪说。这正是三代以后学术不明、德行不修的原因,所以与圣王之道相距悬绝。〖二二〗 身负罪恶却害怕别人知道,便加以掩盖使它不显露,用来迷惑天下,这是小人的虚伪。他还知道害怕别人知道,说明心中仍有不敢显露、不忍显露的念头,那么天生的良知还没有完全丧失。可是如果不使罪恶显露,反而让天下人疑惑,就会使天下人仍然疑惑于大恶是否确实存在,而名教也还没有完全熄灭。等到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掩盖,罪恶便流布天下,延续到后世,内心也彻底丧失了。太宗亲自拿弓射杀自己的兄长,又厉声呼喝着把刀加到弟弟身上;在这个时候,凶恶残酷到了极点,人的良心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存在。史臣修撰《高祖实录》时,言辞多有隐约含蓄,仿佛怀有惊惧不安的情绪;这种心情人人都有。他们还把这件事留给后世,与宋太宗烛影斧声的事情一样传为疑案,于是人们本来会认为天伦关系不可残害。然而太宗却命令史官直书其事,既不畏惧上天,也不顾忌世人,毫不掩盖,竟然自信自己的大恶可以昭示万世而不感到惭愧,反而说:“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是为了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是为了保存鲁国。”这能欺骗谁呢?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并没有夺取他们的封国;季友毒死叔牙,并没有抢夺叔牙的职位。李建成、李元吉同自己争夺帝位,却从来没有像刘劭那样犯下弑逆之罪;他们给唐王室带来危亡,太宗便为求自保而杀死他们,难道古人所谓“安忍无亲”竟然可以拿来作为他的口实吗?况且周公不得已而接受上天的惩罚命令时,《鸱鸮》中有怨恨,《东山》中有悲哀,言辞中有微妙的暗示,也有隐约的痛苦;祸患归咎于商人和奄人,却没有明写管叔、蔡叔被诛杀流放的情状。东方百姓歌颂周公时,也只说四国因此得到安定,并不说是诛杀了管叔、蔡叔。过错已经形成而内心不忍承认,事情逼迫而又不得不做,志向困窘而不能实现,言辞屈曲而不忍明说;天下后世不应拿这些来替自己的罪恶文饰。能够观察过错而知道仁德,这正是周公早晚都无愧的原因。至于过错实在无法掩盖,而君子说它像日食月食一样,只能听凭天下后世的公论,绝不是自己快意地说出来,以此鼓励天下人残害恩亲。何况太宗把夺取帝位作为心愿,其中还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巨大罪恶呢?到了他亲自命令史官直书此事,太宗就再也不能列在人类之中了。既然已经大书特书,把事情昭示天下而毫无顾忌,那么天子中不仁的人就会说:“我是为了天下才杀兄弟的。”卿大夫中不仁的人也会说:“我是为了家族才杀兄弟的。”士人和百姓也会说:“我是为了自身才杀兄弟的。”自身和家族同天下相比,究竟哪个更亲近?于是兄弟们便拿起戈矛争斗,谋夺田地、房屋、丝帛和粮食;有势力的人得志之后,也会瞪眼张胆地正告别人说:“我也是在实行周公、季友的道理。”蛇互相吞食,青蛙互相吞食,人人都自称圣贤之徒,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史书是要留传到后世、作为行为准则的东西。它引导天下走向不仁,而太宗的不仁,更没有比它严重的了。万世以后,难道会没有君子吗?如果厌恶之心不再存在,恻隐之心和羞恶之心都一同化为灰烬,功利、杀戮和掠夺横行于人类之中,甚至想找一个能够稍稍掩盖罪恶、粉饰虚伪的小人,也不容易找到了。可悲啊!一三一
隋之攻高丽而不克也,君非其君,将非其将,士卒怨于下,盗贼乱于内,固其宜矣。唐太宗百战以荡群雄,李世勣、程名振、张亮,皆战将也,天下抑非杨广狼戾以疲敝之天下,太宗自信其必克,人且属目以待成功,乃其难也,无异于隋,于是而知王者行师之大略矣。太宗自克白岩,将舍安市不攻,径取建安,策之善者也,而世勣不从。高延寿、高惠真请拔乌骨城,收其资粮,鼓行以攻平壤,而长孙无忌不可。乃以困于安市城下,而狼狈班师。夫世勣、无忌岂不知困守坚城之无益,而阻挠奇计,太宗自策既审,且喜闻二高之言,而终听二将以迁延,何也?唯天子亲将,胜败所系者重,世勣、无忌不敢以万乘尝试,太宗亦自顾而不能忘豫且之戒也。向令命将以行,则韩信之度井陉、刘裕之入河、渭,出险而收功;即令功堕师挠,固无系于安危之大数,世勣、无忌亦何惮而次且哉?苻坚不自将以犯晋,则不大溃以启鲜卑之速叛;窦建德不自将以救雒,则不被禽而两败以俱亡完颜亮不自将以窥江,则不挫于采石,而国内立君以行弑;佛狸之威,折于盱眙;石重贵之身,禽于契丹;区区盗贼夷狄之主,且轻动而召危亡,况六宇维系于一人而轻试于小夷乎?怯而无功,世、无忌尚老成持重之谋也。不然,土木之祸,天维倾折,悔将奚及邪?王钦若诋寇准以孤注,钦若诚奸,准亦幸矣;鼓一往之气,以天子渡河为准之壮猷,几何而不误来世哉?春秋书从王伐郑,讳其败以讥之,射肩而后,王室不可复兴,桓王自贻之也。故曰天子讨而不伐。〖二四〗刘洎之杀,谓褚公谮之者,其为许敬宗之汙诬,固已。乃使褚公果以洎之言白于太宗,亦讵不可哉?太宗征高丽,留守西京者,房玄龄也;受命辅太子于定州者,高士廉、张行成、高季辅、马周,而洎以新进与焉,非固为宗臣,负伊、周之独任也。兵凶战危,太宗春秋已高,安危未决也,太子柔弱,固有威福下移之防。洎于受命之日,遽亢爽无忌而大言曰:“大臣有罪,臣谨即行诛。”然则不幸而太宗不返,嗣君在疚,玄龄之项领,且县于洎之锋刃,而况士廉以下乎?又况其余之未尝受命者乎?人臣而欲擅权以移国者,必立威以胁众,子罕夺宋公之柄,用是术也。而曹操之杀孔融,司马懿之杀曹爽,王敦之杀周顗、戴渊,无所稟承,犹无择噬;矧洎已先言于当宁,挟既请之旨,复何所忌以戢其专杀乎?魏王泰未死,吴王恪物望所归,洎执生杀之权以诛异己,欺太子之柔,唯其志以逞,何求而不得?然则伊、霍之事,洎即不言,抑必有其情焉;且又恶知洎之狂悖,不果有是言哉?或曰:洎谨即行诛之对,刚而戆耳,非能有不轨之情也。曰:所恶于彊臣者,唯其很耳。戆者,很之徒也。无所忌而函之心,乃可无所忌而矢诸口,遂以无所忌而见之事。司马师、高澄、朱温、李茂贞唯其言之无忌者,有以震慑乎人心,而天下且诧之曰:此英雄之无隐也。当其曰“谨即行诛”,目无天子,心无大臣,百世而下,犹不测其威之所底止,而可留之以贻巽輭之冲人乎?使褚公果劝太宗以杀洎,亦忠臣之效也。或曰:唐处方兴之势,而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以开国元臣匡扶王室,洎虽狂,无能为也。曰:人之可信以无妄动者,唯其慎以言、虑以动而已。不可言而言之,则亦不可为而为之。朱泚孤军无助而走德宗,苗傅、刘正彦处张浚、韩世忠之闲而废宋高,皆愚戆而不恤祸福者也。藉曰洎为文吏,兵柄不属焉,范晔、王融亦非有兵之可恃,又孰能保洎之无他乎?使伏其辜,非过计而淫刑,审矣。〖一五〗星占术测,乱之所自生也。史言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谁为此秘记者,其繇来不可考也。太白之光,群星莫及,南北之道,去日近而日夺其光,去日远则日不能夺,而书见五纬之出入,历家所能算测,而南北发敛,历法略而古今无考,使有精于步测者,亦常耳。而太史守其曲说,曰“女主昌”,与所谓秘记者相合,太宗不能以理折之,而横杀李君羡以应之;李淳风又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以决其必然,武氏之篡夺,实斯言教之也。
译隋朝进攻高丽却不能取胜,是因为君主不是能任用贤能的君主,将领也不是能统率军队的将领,士卒在下层怨恨,盗贼又在国内作乱,本来就应当如此。唐太宗经过百战荡平群雄,李世勣、程名振、张亮都是善战的将领;天下又不是杨广凶暴而使之疲敝的天下,太宗自信一定能够取胜,世人也都注目等待成功,事情反而因此变得困难。这从隋朝的情形没有不同,于是可以由此明白王者用兵的大略。太宗亲自攻克白岩后,准备舍弃安市而不攻,直接夺取建安,这是高明的谋略,但李世勣没有听从。高延寿、高惠真请求攻取乌骨城,收缴那里的资财粮食,擂鼓进军攻打平壤;长孙无忌却不同意。结果军队被困在安市城下,只能狼狈撤军。李世勣、长孙无忌难道不知道困守坚城没有益处吗?为什么反而阻挠奇谋?太宗亲自制定的策略已经很周密,而且也乐于听取高延寿、高惠真的意见,最终却听从两位将领而拖延不决,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天子亲自统率军队,胜败所关系的后果重大,李世勣、长孙无忌不敢让万乘之尊去冒险,太宗自己也顾惜声望,不能忘记豫且的警戒。假使当初只是命令将领出征,那么就会像韩信测度井陉、刘裕进入河、渭之间一样,走出险境而取得成功;即使功业失败、军队受挫,本来就不会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大局,李世勣、长孙无忌又有什么可畏惧而迟疑不进的呢?苻坚如果不亲自率军进攻晋,就不会遭到大败,从而给鲜卑迅速叛变造成机会;窦建德如果不亲自率军援救雒阳,就不会被擒而与王世充一同败亡;完颜亮如果不亲自窥伺江南,就不会在采石受挫,也不会使国内另立君主而发动弑杀。拓跋焘的威势,折损于盱眙;石重贵本人,被契丹擒获。区区盗贼、夷狄的君主,尚且因轻率行动而招致危亡,何况天下的纲维系于一人,却轻率地向小夷试探呢?即使怯懦而无所成就,世、无忌也还算是采取了老成持重的谋略。否则,土木之变造成的灾祸、天下纲维的倾覆,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呢?王钦若以“孤注”来诋毁寇准,钦若固然奸邪,寇准也算幸运了;鼓动一往无前的士气,把天子渡河说成寇准的壮伟谋略,几乎没有不误导后世的。春秋记载鲁隐公跟随周王讨伐郑国,隐讳他的失败来讥刺他;自射伤周王的肩膀以后,王室便再也不能复兴了,这是桓王自己造成的。所以说,天子可以讨伐,但不应亲自出征。〖二四〗 刘洎被杀,有人说是褚遂良进谗造成的,这本来就是许敬宗的污蔑,当然如此。可是,假使褚遂良果真把刘洎的话向太宗说明,难道也不可以吗?太宗征讨高丽,留守西京的人是房玄龄;奉命在定州辅佐太子的人是高士廉、张行成、高季辅、马周,而刘洎以新进之臣的身份参与其中,并不是本来就被作为宗臣,承担伊尹、周公那样独任大事的责任。战争凶险,太宗年事已高,国家安危尚未确定;太子柔弱,本来就有权势和恩威下移的防范。刘洎在接受任命的当天,便傲慢爽直、毫无顾忌地说大话:“大臣有罪,我谨立即将他诛杀。”那么,假如不幸太宗没有回来,继位的君主正在服丧,房玄龄的头颈就将悬在刘洎的刀刃之下,更何况高士廉以下的人呢?更何况其他从未受命的人呢?臣下如果想擅自掌权、改变国家政局,就必定要树立威势来胁迫众人,子罕夺取宋公的权柄,用的就是这种方法。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曹爽,王敦杀周顗、戴渊,都是没有奉承皇命,却仍然像择取食物一样任意吞噬;何况刘洎已经在皇帝面前预先说过这番话,挟持着皇帝已经答应的旨意,他还有什么顾忌来收敛自己专擅杀人的行为呢?魏王李泰还没有死,吴王李恪又是众望所归的人,刘洎掌握生杀大权,用来诛杀异己,欺凌太子的柔弱,只顾按照自己的意志肆意行事,还有什么事情是求不到的?既然如此,伊尹、霍光的事情,即使刘洎不说,或许也必然有他的用意;况且又怎么知道刘洎只是狂妄悖逆,并没有真的说过这话呢?有人说:“刘洎回答‘我谨立即将他诛杀’,只是刚强而愚直罢了,并不是怀有不轨的意图。”回答说:人们所厌恶的强臣,只在于他的狠戾。愚直的人,正是狠戾之人的一类。他心中既然毫无顾忌,就会毫无顾忌地把话说出口,最终也会毫无顾忌地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司马师、高澄、朱温、李茂贞,正因为说话毫无顾忌,便足以震慑人心,天下人甚至惊叹说:这是英雄毫不掩饰自己的表现。当他说出‘我谨立即将他诛杀’时,眼中没有天子,心中没有大臣;即使过了百代以后,人们仍然无法测知他的威势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难道还可以留下他,把他交给柔弱的幼主吗?假使褚遂良果真劝太宗杀刘洎,也同样是忠臣尽职。有人说:“唐朝正处于兴盛发展的形势,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都是开国元臣,可以匡正扶助王室;刘洎虽然狂妄,也没有能力作乱。”回答说:一个人之所以可以相信他不会妄动,只在于他言语谨慎、行动考虑周全。不能说的话却说了,也就会做不能做的事。朱泚以孤军无援的力量进逼德宗,苗傅、刘正彦处在张浚、韩世忠之间却废黜宋高宗,都是愚妄鲁莽而不顾祸福的人。即便说刘洎只是文官,兵权不归他掌握,范晔、王融也没有兵力可依靠,又有谁能保证刘洎没有别的企图呢?假使依法使他伏罪,并不是过分的计策,也不是滥用刑罚,这是很清楚的。〖一五〗 星占术数的推测,正是祸乱产生的根源。史书说,秘密记载中有这样的话:“唐朝三代以后,有女主武王,取代唐朝拥有天下。”是谁记录了这份秘密记载,它的来历已经无法考察。太白星的光芒,群星没有能比得上的;在南北运行时,离太阳近,光芒就被太阳掩夺;离太阳远,太阳就不能掩夺它的光。至于记载五纬星的出入,是历法家能够推算的;但南北方向上光芒的盛衰,历法记载简略,古今也没有可考的依据,即使有精通推步测算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然而太史仍然坚持自己的曲说,说‘女主将昌盛’,与所谓的秘密记载相符合。太宗不能用道理驳倒它,反而横杀李君羡来应验这句话;李淳风又说‘上天所命定的事,人不能违背’,用这句话断定事情必然如此。武氏的篡夺,实际上就是被这些话教导出来的。
凡篡夺之祸,类乘乎国之将危,而先得其兵柄,起而立功以拯乱,然且迟回疑畏而不敢骤;抑有疆干机智之士,若荀攸、郗虑、刘穆之、傅亮、李振、敬翔之流,赞其逆谋,而多畜虎狼之将佐,为之爪牙,然后动于恶而人莫能御。今武氏以一淫妪处于深宫,左右皆傅粉涂朱猥媟之贱士,三思、懿宗、承嗣辈,固耽酒嗜色之纨袴,一彊项之邑令可鞭笞而杀之庸豎也。乃以炎炎方兴之社稷,淫风一拂,天下归心,藏头咋舌于枷棓薰灼之下,莫之敢抗,武氏何以得此于臣民哉?天下固曰。前圣之秘记然也,上天之垂象然也;先知如淳风者,已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淳风曰:当王天下,武氏曰:吾当王也;淳风曰:杀唐子孙殆尽,武氏曰:吾当杀也。呜呼!摇四海之人心,倾方兴之宗社,使李氏宗支骈首以受刃,淳风一言之毒,滔天罔极矣。甚哉!太宗之不明也,正妖言之辟,执淳风而诛之,焚秘记、斥太史之妄,武氏恶足以惑天下而成乎篡哉?有天下而不诛逐术士、敬授民时、以定民志,则必召祸乱于无穷。人有生则必有死,国有兴则必有亡,虽百世可知也,恶用此哓哓者为?〖一六〗以利为恩者,见利而无不可为。故子之能孝者,必其不以亲之田庐为恩者也;臣之能忠者,必其不以君之爵禄为恩者也;友之能信者,必其不以友之车裘为恩者也。怀利以孝于亲、忠于君、信于友,利尽而去之若驰,利在他人,则弃君亲、背然诺,不旋踵矣,此必然之券也。故慈父不以利畜其子,明君不以利饵其臣,贞士不以利结其友。太宗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而敕高宗曰:“汝与之无恩,我死,汝用为仆射,以亲任之。”是已明知世勣之唯利是怀,一夺予之闲而相形以成恩怨,其为无赖之小人,灼然见矣;而委之以相柔弱之嗣君,不亦愚乎:长孙无忌之勋戚可依也,褚遂良之忠贞可托也,世勣何能为者?高祖不察而许为纯臣,太宗不决而托以国政,利在高宗,则为高宗用,利在武氏,则为武氏用,唯世勣之视利以为归,而操利以笼之,早已为世勣所窥见,以益歆于利,“家事”一言,而社稷倾于武氏,所必然矣。若谓其才智有余,任之以边陲可矣,锢之于叠州,唐恶从而乱哉!
译凡是篡夺的祸乱,大多乘国家将要危亡之时发生;篡夺者先取得兵权,起兵建立功业来挽救乱局,但往往还会迟疑畏惧,不敢立即行动。或者有强干而机智的人,如荀攸、郗虑、刘穆之、傅亮、李振、敬翔这类人,帮助他们谋划逆谋;又豢养许多如虎狼般的将领和属下,作为爪牙,然后发动恶行,使人没有能力抵御。如今武氏不过是一个处在深宫中的淫妇,身边都是搽脂抹粉、猥琐淫媟的卑贱之士;武三思、武懿宗、武承嗣一类人,本来就是沉溺酒色的纨袴子弟,是连一个强项的县令也可以鞭打杀死的庸碌小人。可是,正当兴盛发展的社稷受到一阵淫乱风气的吹拂,天下人便归附于她;众人只能在枷锁、棍棒和酷刑的威逼下缩头噤声,没有人敢于抗拒。武氏凭什么能从臣民那里得到这种力量呢?天下人本来就说,这是前代圣人的秘密记载所说的结果,是上天显现的征兆;像李淳风这样能够预知的人,已经说过‘上天所命定的事,人不能违背’。李淳风说:武氏将成为天下之王;武氏便说:我应当成为王。李淳风说:将杀尽唐朝的子孙;武氏便说:我应当杀尽他们。唉!动摇四海人心,倾覆正在兴盛的宗室社稷,使李氏宗族成排地伸颈受刀,李淳风一句话的毒害,真是滔天而无边无际了。太宗竟然昏暗到这种地步!如果他当时正确对待妖言,拘捕李淳风并把他诛杀,焚毁秘密记载,斥责太史的妄说,武氏哪里足以迷惑天下而完成篡夺呢?拥有天下却不诛杀、驱逐术士,不认真安排历法以告知百姓农时,不安定民心,就必然会把无穷无尽的祸乱招来。人有出生就必然有死亡,国家有兴盛就必然有灭亡,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知道这个道理,何必采用这些喋喋不休的说法呢?〖一六〗 把利益当作恩惠的人,见到利益就没有什么不肯做的。所以,儿子能够孝顺,必定是因为他不把父母的田地房屋看作恩惠;臣子能够忠诚,必定是因为他不把君主的爵位俸禄看作恩惠;朋友能够守信,必定是因为他不把朋友的车马皮衣看作恩惠。怀着谋利之心来孝顺父母、忠于君主、信守朋友,一旦利益耗尽,便像飞驰一样离去;利益在别人那里,就会抛弃君主和父母,背弃承诺,转眼之间便如此了,这是必然的结果。所以,慈爱的父亲不靠利益来豢养儿子,英明的君主不靠利益来诱使臣下,守贞守正的士人不靠利益来结交朋友。太宗把李世勣调任为叠州都督,并告诫高宗说:“你对他没有恩惠,等我死后,你任用他为仆射,用亲近信任来对待他。”这已经清楚地说明太宗知道李世勣只把利益当作归依;在一给予、一剥夺之间,用对比来造成恩怨,也清楚地显现出他是个无赖小人。可是把这样的人托付给软弱的继承君主,不也是愚蠢吗?长孙无忌有功勋和外戚关系,可以依靠;褚遂良忠贞,可以托付;李世勣又能做什么呢?高祖没有看清这一点,却答应把他当作纯粹的忠臣;太宗不能决断,却把国政托付给他。利益在高宗一边,他就为高宗所用;利益在武氏一边,他就为武氏所用。李世勣只看利益所在,把利益当作自己的归宿,而用利益来笼络他的办法,早已被李世勣看透,因此更加贪恋利益。只因“家事”一句话,社稷便倾覆于武氏之手,这是必然的。如果说李世勣才智有余,那么任用他镇守边疆也就够了;把他禁锢在叠州,唐朝怎么会因此而发生祸乱呢?
卷二十一◎高宗〖一〗房遗爱狂騃,与妇人谋逆以自毙,而荆王元景、吴王恪骈首就戮,李道宗亦坐流以死。呜呼!元景之长而有功,恪之至亲而贤,道宗之同姓而为元勋,使其存也,武氏尚未能以一妇人而制唐之命也。夫长孙无忌之決于诛杀,固非挟私以争权,盖亦卫高宗而使安其位尔。乃卫高宗而不恤唐之宗社,则私于其出,无忌之恶也。原其所自失,其太宗之自贻乎!承乾废,魏王绌,太宗既知恪之可以守国也,则如光武之立明帝,自決于衷,而不当与无忌谋。如以高宗为嫡子而分不可紊,则抑自決于衷,而尤不当与无忌谋。疑而未決,则在廷自有可参大议之臣,如德宗之于李泌,宋仁宗之于韩琦,资其识以成其断。唯无忌者,高宗之元舅也,而可与辨高宗与恪之废立乎?乃告无忌曰:“雉奴弱,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事既不果,无忌所早作夜思以疑恪、忌恪、畏恪之怨已而欲勦绝其命者,终不忘矣。唐无夹辅之亲贤,而己以先后已谢之威灵,不能敌房帷之亲宠,终亦必亡者,皆其所懵焉不顾者矣。太宗一言之失,问非其人,而不保其爱子,不永其宗祧。易曰:“君不密,则失臣。”岂徒君臣,父不密,且失其子矣。无忌怙外戚以为擥固之图,太宗不察焉,顾谓无忌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愈发其隐,而无忌之志愈憯矣。房玄龄、褚遂良之赞立高宗,义之正也;太宗之疑于立恪,道之权也;无忌之固请立高宗,情之私也。挟私而终之以戕杀,无忌之恶稔,而太宗不灼见而早防之,不保其子,不亦宜乎!或曰:褚公受顾命辅国政,不能止无忌之奸,且道宗之窜,公实与谋,岂亦挟私以翦宗子乎?夫房遗爱已探无忌之意旨,诬恪以求自免,言已出而若有征,褚公未易任其无患,恪且死,骂无忌而不及公,则谓公之陷道宗者,亦许敬宗之诬,史无与正之与?〖二〗刘文成公自言“疾恶太甚,不可为相”。相者,贤不肖之所取裁,以操治乱之枢机者也,好善不笃,恶恶不严,奚可哉?刘公之言何以云邪?今绎其语而思之,太甚云者,非不能姑纵之谓也,谓夫恶之而不如其罪之应得,不待其恶之已著,而擿发之已亟也。形于色,发于言,无所函藏,而早自知其不容,一斥为快,而不虑其偾兴以旁出也;如是以赞人主赏罚之权,而君志未定,必致反激以生大乱。赵高邑为总宪,欲按崔呈秀之贪,而考覈未速,嗔恨先形,乃使投权奄以杀善类,古今之如此者多矣,然后知刘公之自知明而审几定也。长孙无忌之恶李义府,正矣;既熟察其凶险之情,则不宜轻示以机而使之自危。乃不待其罪之著见而无可逃,而遽欲谪之于蜀徼;抑不能迅发以决行,而使得展转以图徼幸。于是义府之奸,迫以求伸,用王德俭之谋,请立武氏,一旦超擢相位,而无忌不能不坐受其穷。然则为相臣者,不能平情以审法,持法以立断,徒挟恶恶之心,大声疾呼,頳颜奋袂,与小人争邪正,以自祸而祸国也有余。好恶赏罚,治乱之枢机,持之一念,岂易易哉!韩魏公之处任守忠也,其气不迫,而后其断不疑,函之从容,而决之俄顷,故守忠弗能激出以反噬。申屠嘉一失之邓通,再失之错,皆疾恶甚而无持重之断,以一泄而易穷也。刘公之言,为万世大臣之心法允矣。〖三〗至弱之主,必有暴怒;至暗之主,必有微明。使弱以暗者,必无偶见之明、无恒之怒,则巨奸犹不测其所终,而未敢凌乘以逞;明乍启而可蔽,怒忽动而旋移,然后伎俩毕见,可迫驾其上而无所复忌,君子之欲辅之以有为也,难矣。而抑有道焉:苟知其明之不审而怒之易移,则豫防其明与威之不可继,而因闲抵隙,徐以养之,使积之厚而发之以舒,庶乎其有济矣。即其不济,而在我有余地,以待他日之改图;在彼无增长之威,以成不可拔之势。故惟慎重以持权者,能事昏主、宰乱朝,而消其险阻,斯大臣之所以不易得也。
译卷二十一 ◎高宗 〖一〗 房遗爱狂妄愚蠢,和妻子谋反而自取灭亡;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却一起被杀,李道宗也因受牵连被流放而死。唉!李元景年长而有功,李恪是皇帝最亲近的宗室而且贤能,李道宗与皇帝同姓又是开国元勋。假使他们还活着,武氏尚且不能凭一个妇人之身控制唐朝的命运。长孙无忌坚决主张诛杀他们,固然不是挟持私怨来争夺权力,大概也是为了保护高宗、使他安稳地坐在皇位上罢了。然而只保护高宗,却不顾唐朝的宗室社稷,就是偏袒高宗的生母武氏,这是长孙无忌的罪过。追究他从哪里开始犯错,难道不是太宗自己造成的吗?李承乾被废,魏王李泰被贬黜,太宗既然知道李恪可以守住国家,就应当像光武帝立明帝那样,自己在内心作出决定,不应当和长孙无忌商议。如果认为高宗是嫡子,名分不可混乱,那么也应当自己在内心作出决定,更不应当和长孙无忌商议。若是疑惑而不能决定,朝廷上自有可以参与商议大事的臣子,如唐德宗对于李泌、宋仁宗对于韩琦,可以借助他们的见识来形成决断。唯独长孙无忌,是高宗的亲舅舅,难道可以和他讨论高宗与李恪的废立吗?太宗却告诉长孙无忌说:‘雉奴软弱,李恪英明果断,很像我,我想立他为太子。’事情最终没有成功,长孙无忌从早到晚思虑如何疑忌李恪、嫉恨李恪、畏惧李恪,因担心李恪怨恨自己而想彻底断绝他的性命,这些念头始终没有忘掉。唐朝没有能够辅佐皇帝的亲贤之臣,而太宗凭借自己先后已经逝去的威望,也不能抵挡后宫亲宠的力量,最终必然灭亡,这些都是他糊里糊涂而不加顾虑的结果。太宗一句话的错误,在不该询问的人那里询问,既不能保全自己所爱的儿子,也不能使宗庙传续长久。《易经》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下。’哪里只是君臣之间如此,父亲不严守秘密,也会失去自己的儿子。长孙无忌倚仗外戚身份,谋求牢固掌权,太宗却没有察觉,反而对长孙无忌说:‘您是因为李恪不是自己的外甥吗?’ 太宗越是揭露长孙无忌隐藏的心思,长孙无忌的意图就越加狠毒。房玄龄、褚遂良赞成立高宗,是合乎道义的正当选择;太宗对于立李恪有所疑虑,是权宜的权衡;长孙无忌坚决请求立高宗,则是出于私情。挟带私情而最终发展到杀戮,长孙无忌的罪恶已经成熟,而太宗没有明显看出并及早防范,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有人说:褚遂良接受遗命辅佐国政,却不能阻止长孙无忌的奸谋,而且李道宗被流放,实际上褚遂良也参与了谋划,难道他也是挟带私怨来剪除宗室子弟吗?房遗爱已经探知长孙无忌的意图,诬陷李恪来求得自我免罪;话既然已经说出,又好像有证据,褚遂良很难使自己完全不受牵连。李恪临死时只骂长孙无忌而没有牵连褚遂良,那么说褚遂良陷害李道宗,也是许敬宗的诬陷,史书难道没有可以用来纠正它的记载吗?〖二〗 刘文成公曾说自己“憎恶邪恶过于严厉,不适合做宰相”。宰相,是贤人和不肖之人都要取法、掌握国家治乱关键的人;如果喜好善行不坚定,憎恶邪恶不严厉,怎么可以呢?刘公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推究他的话来思考,“过于严厉”并不是说不能姑且放纵恶人,而是说虽然憎恶恶人,却没有等到他的罪行应受的惩罚,甚至还没有等到他的罪恶完全显露,就急忙揭发他。喜怒显现在脸色上,发作在言语中,毫不隐藏,让对方早早知道自己不能被容忍;只求斥责一时痛快,却不考虑对方因而奋起反抗、向旁处蔓延。这样来帮助君主掌握赏罚大权,而君主的意志又没有确定,必然会造成反激,产生大乱。赵高邑任总宪时,想要查办崔呈秀的贪污,但考核查究还不迅速,愤怒怨恨却先显露出来,于是使投靠权势的宦官借机杀害善类。古今像这样的事情很多。由此才知道,刘公对自己的性情认识清楚,对时机的判断也确实审慎。长孙无忌憎恶李义府,本来是正确的;既然已经仔细察知他的凶险,就不应轻易向他显露意图,使他感到自己处境危险。可是长孙无忌没有等到李义府的罪行完全显露、无处逃脱,就急忙想把他贬到蜀地边远地区;又不能迅速揭发并立即执行,反而给了李义府辗转谋求侥幸的机会。于是李义府的奸谋因受到逼迫而寻求伸展,采用王德俭的计谋,请求立武氏为后;他一旦被越级提拔到宰相地位,长孙无忌便只能坐等困窘。这样看来,做宰相的大臣如果不能平心静气地审查法律,依据法律作出决断,只是怀着憎恶邪恶的心,大声疾呼、红着脸挥动衣袖,和小人争论邪正,足以自取祸患并给国家带来灾祸。喜好、憎恶、赏赐、惩罚,是国家治乱的关键;掌握这些只在一念之间,哪里是容易的事呢?韩魏公处置任守忠时,气势并不逼迫人,之后作出的决断却毫不疑惑;把事情从容地藏在心中,顷刻之间作出决定,所以任守忠不能被激怒而发作反咬。申屠嘉第一次在邓通的问题上失误,第二次在晁错的问题上又失误,都是因为憎恶邪恶过甚而没有持重决断的缘故,一旦把情绪发泄出来,便容易陷入困境。刘公这句话,确实可以作为万世大臣的内心准则。〖三〗 极其软弱的君主,必定会有暴怒;极其昏暗的君主,也必定会有偶尔的明察。一个软弱而昏暗的君主,如果没有偶然显现的明察、没有持久不变的愤怒,那么巨奸还不能测知他的最终态度,也不敢欺凌他来放纵自己;可是他的明察刚刚开启就可以被蒙蔽,愤怒突然发动又立即转移,这样一来,奸人的伎俩便全部暴露,就可以逼迫、驾驭君主而再无顾忌,君子想要辅佐他有所作为,就困难了。不过也有办法:如果知道他的明察不够审慎、愤怒容易转移,就预先防备他的明察和威势不能持续,趁着空隙寻找机会,慢慢加以培养,使它们积累深厚后舒缓地发挥出来,或许还可以有所成就。即使不能成功,在我这一方面也还留有余地,可以等待日后改变计划;在对方那一方面,也没有增长威势、形成不可拔除的势力。所以,只有谨慎稳重地掌握权力的人,才能侍奉昏暗的君主、治理混乱的朝廷,消除其中的险阻;这样的大臣才是难以得到的。
高宗以厌祷故怒武氏而欲废之,使其废也,社稷之福也。虽然,废后大事也,恶有倏然怒之,倏然言之,而即倏然废之者乎?倏然言之,即可倏然废之,则其人虽不废,亦无能害于国凶于家矣。悍狡如武氏,而可以偶然之忿黜之须臾乎?懦夫之懦也,惟其忿怒偶发而悻悻不能俄顷待也,暴雨之盈沟浍,操舟而汎之以指江海,上官仪之不审,愚亦甚矣哉!使于此持重以处而渐导以机,从容谓帝曰:后之不可为天下母,臣等固知之而未敢言也,今幸上知之矣,而固未可轻也,姑宽之以观其骄,渐疏之以观其怨,斟酌于心,而正告群臣,悔前此之过,然后正祖宗之家法,与天下共黜之,臣且达上意于公忠体国之大臣,咸使昌言以昭天下之公论,今未可以一纸诏书快须臾之怒也。如此,则高宗之志可渐以定,武氏之恶可察而著,忠直之言可牗而纳,佞幸之党可次而解,而懦夫易消之怒,以无所发而蕴于中,武氏之涕泣无所施,而危机自阻。其终废也,社稷以宁,即不终废也,亦何至反激其搏噬、劫群臣以使风靡哉?上官仪之不及此也,识不充,守不固,躁率而幸成于一朝,丧身殃国,仪欲辞其咎而不能矣。虽然,论者曰:“彼昏不知,不可与言,仪之不智以亡身,与京房等,则非也。身为大臣有宗社之责焉,缄口求容,鄙夫而已矣,仪忠而愚者也,未可以苛求也。〖四〗张公艺以百忍字献高宗,论者谓其无当于高宗之失,而增其柔懦。亦恶知忍之为道乎!
译高宗因为厌胜祈祷的事情而对武氏发怒,想要废掉她;假使当时果真废掉她,那是社稷的福分。虽然如此,废黜皇后是大事,哪里有突然发怒、突然说出、又立即突然废黜的道理呢?如果既能突然说要废黜,就能突然废黜,那么这个人即使不被废掉,也没有能力危害国家、祸害家庭。像武氏这样强悍狡猾的人,难道可以凭偶然产生的愤怒在片刻之间贬黜吗?懦夫的懦弱,就在于愤怒偶然发作,便气势汹汹,不能等待片刻;这好比暴雨灌满沟渠,便驾船在其中漂行,还以为可以直达江海。上官仪没有审慎考虑,实在太愚蠢了!假使他在这件事上持重处理,逐步设法引导,从容地对皇帝说:‘皇后不适合做天下人的母亲,我们本来已经知道,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幸好陛下自己知道了,但此事本来就不能轻率处理。姑且宽容她,以观察她的骄横;逐渐疏远她,以观察她的怨恨;在心中斟酌之后,再正式告诉群臣,悔恨先前的过错,然后端正祖宗之家法,与天下共同废黜她。我还可以把陛下的心意传达给那些忠于公义、以国家为重的大臣,使他们都公开发表意见,向天下彰明公论。现在不能用一纸诏书来满足一时的愤怒。’这样,高宗的意志就可以逐渐坚定,武氏的罪恶可以逐渐被察知并显露,忠直之言可以被引导而采纳,佞幸的党羽可以逐步瓦解;懦夫那种容易消散的愤怒,因为无处发泄而积蓄在心中,武氏的哭泣也无从施展,危机自然就会受到阻隔。即使最终废掉武氏,社稷因此安宁;即使最终没有废掉她,又何至于反过来激起她的搏击噬咬,使她劫持群臣,让群臣像风吹草倒一样屈服呢?上官仪没有想到这一层,是见识不足、操守不坚定,急躁草率而希望在一天之内成功,结果自身丧命、国家受祸,他想推辞这个罪责也不可能了。虽然如此,评论者说:“那个昏暗的君主什么也不知道,不能同他谈论;上官仪因为没有智慧而丧命,和京房一样,这种说法是不对的。身为大臣,肩负宗庙社稷的责任;如果闭口不言,只求保全自己,不过是卑鄙小人罢了。上官仪是忠诚而愚直的人,不能苛刻地要求他。” 〖四〗 张公艺把“百忍”二字献给高宗,评论者说这与高宗的过失没有关系,反而增加了他的柔弱怯懦。他们又哪里知道“忍”作为一种原则的意义呢?
书曰:“必有忍,乃克有济。”忍者,至刚之用,以自彊而持天下者也。忍可以观物情之变,忍可以挫奸邪之机,忍可以持刑赏之公,忍可以畜德威之固。夫高宗乍然一怒,听宦者之辞,而立命上官仪草诏以废武氏,是惟无激,激之而不揣以愤兴,不忍于先,则无恒于后,所以终胁于悍妇者正此也。夫能忍者,岂桎梏其羞恶是非之心以使不行哉?不任耳而以心殉之而已矣。任耳而以心殉之者,如急水之触矶、沸膏之蘸水,譖愬甫及而颜頳耳热,若高天厚地之无以自容,正哲妇奸人所乘之以制其命者也。故王后伉俪之恩,太子贤、太子忠、毛里之爱,长孙无忌渭阳之情,闻谮即疑,而死亡旋及,一激即不能容,他日悔之而弗能自艾,不忍于耳,即不忍于心,高宗之绝其天良,恶岂在忍哉?公艺之忍而保九世之宗,唯闻言不信而制以心也,威行其中矣。不然,子孙仆妾噂沓背憎以激人于不可忍,日盈于耳,尺布斗粟,可操戈戟于天伦,而能饬九世以齐壹乎?〖五〗居重驭轻,先内后外,三代之法也。诸侯各君其国,势且伉乎天子,故县内之选,优于五服,天子得人以治内,而莫敢不正,端本之道也。郡县之天下,以四海为家,奚有于远近哉?畿辅之内与腹里尚文之郡邑,去朝廷也近,吏之贤不肖易以上闻,且其人民近天子之光而畏法深,名教兴而风俗雅,虽中材涖之,亦足以戢其逸志,而安其恒度。至于荒远杂夷之地,其民狃于顽陋犷戾,而诗书礼乐之文,非所喻也,其吏欺其愚而渔猎之,民固不知有天子,而唯知有长吏,则贪暴之吏,唯其所为,而清议不及;乃民夷积怨,一激以兴,揭竿冒死,而祸延于天下。如是,则轻边徼长吏之选,就近补调,使充员数,善不加擢,恶不降罚,俾其贪叨恣日暮涂穷之倒逆,离叛相寻,兵戈不戢,内治虽修,其能遥制之哉?前之定天下者,芟菁棘,夷谿峒,威服而恩抚之,建郡县以用夏变夷,推行风教,力甚勤、心甚盛也。乃割弃不理,授之卑茸狼戾之有司,以殴之于乱,溥天之下,特有此蟊贼之区宇,是亦可为长太息矣!故与其重内也,不如其重外也。内虽不綦乎重,而必不轻也;外不重,则永轻之矣唐初桂、广等府,官之注拟,一听之都督,而朝廷不问,治之大累也。边徼之稍习文法者,居其土,知其利,则贪为之,而不羡内迁;中州好名干进之士,恶其陋,而患其绝望于清华,则鄙夷之而不屑为。仪凤元年,始遣五品以上同御史往边州注拟,庶得之矣,犹未列于吏部之选也,后世统于吏部,以听廷除,尤为近理。然而县缺以处劣选,且就地授人,而虽有廉声,不得与内擢之列,吏偷不警,夷怨不绥,民劳不复,迨其叛乱,乃勤兵以斩刈之,亦惨矣哉!千年之积弊,明君良和弗能革也,可胜悼哉!八闽、东粤,昔者亦荒陋之区也,重守令之选,而贤才往牧,今已化为文教之邦,何独邕、桂、滇、黔、阶、文、邛、雅之不可使为善地乎?不勤兵而服远,不劳中国而化夷俗,何所嫌而弗为也?人士厌薄之私心,假重内轻外之说以文之,明主之所弗徇,而尚奚疑焉?〖六〗赈饥遣使,民有迎候之劳,如刘思立所言者,未尽然也,所遣得人,则民不劳矣。若其不可者,饥非一邑,而生死之命县于旦夕,施之不急,则未能速偏,而馁者已死矣;施之急,则甫下车而即发金粟,唯近郭之人得踰分以霑濡,而远郊不至。且府史里胥,党无籍之游民,未尝饥而冒受;大臣奉使,尊高不与民亲,安能知疾苦之为何人,而以有限之金粟专肉白骨邪?此徒费国而无救于民之大病也。且不特此也。饥民者,不可聚者也。饵之以升斗锱铢,而群聚于都邑以待使者,朴拙之民,力羸而恤其妇子,馁死而不愿离家以待命;豪捷轻獧之徒,则如跋扈之鱼,闻水声而鼓鬣,弃其采橡梠、捕禽鱼,可以得生之计,而希求自至之口实,固未能厌其欲而使有终年之饱也。趋使者于城郭,聚而不散,失业以相尊沓,掠增夺兴以成乎大起大落乱,所必然已。夫亦患无良有司耳。有良有司者,就其地,悉其人,行野而进其绅士与其耆老,周知有无之数,而即以予之,旦给夕归,仍不废其桑麻耕种、采山渔泽之本计,则惠皆实而民奠其居,仁民已乱之道,交得而亡虞也。故救荒之道,蠲租税,止讼狱,禁掠夺,通运,其先务也;开仓廪以赈之,弗获已之术也。两欲行之,则莫如命使巡行,察有司之廉能为最亟。守令者,代天子以养民者也,民且流亡,不任之而谁任乎?授慈廉者以便宜之权,而急逐贪昏敖惰之吏,天子不劳而民以苏,舍是无策矣。〖七〗
译《尚书》说:“一定要有所忍耐,才能获得成功。” 忍耐,是发挥极其刚强力量的方式,是用来使自己强盛并维系天下的。忍耐可以观察事物情势的变化,忍耐可以挫败奸邪的机谋,忍耐可以维持刑罚和赏赐的公正,忍耐可以积蓄德行和威势的稳固。高宗突然发怒,听信宦官的话,立即命令上官仪起草诏书废掉武氏;这正是因为没有人从中激发他,他被激发后又没有估量形势便愤怒发作,先前不能忍耐,所以后来也不能持久,最终被悍妇胁迫,原因就在这里。能够忍耐的人,难道是把自己羞恶是非的心束缚起来,使它不能发挥作用吗?不是任凭耳朵听到什么就立即行动,而是让自己的内心承担并控制它罢了。任凭耳朵听到诽谤控诉便让内心随之激动的人,就像急水冲击礁石、沸腾的油脂滴入水中;诽谤刚刚传来,便面红耳热,仿佛天地之大也无处容身。这正是聪明强悍的妇人和奸人用来控制君主命运的手段。所以,王后夫妻之间的恩情、太子贤和太子忠、毛里的宠爱、长孙无忌与高宗之间的渭阳之情,一听到谗言就产生怀疑,死亡很快便接踵而至;一经激怒就不能容忍,日后后悔也不能自我改正。耳朵不能忍受,也就是内心不能忍受;高宗断绝自己的天良,罪过难道在于忍耐吗?公艺能够忍让,从而保全九世同居的宗族,只是因为他听到那些话并不相信,而是用自己的内心加以制约;威严已经在其中发挥作用了。否则,子孙和仆妾在背后交相憎恨、议论纷纷,天天把足以激怒人的话灌满耳朵,即使只有一尺布、一斗粟,也可以拿起刀戈来相残于骨肉之间,又怎么能够整饬九世,使他们和睦如一呢?〖五〗 处在重要地位的地方驾驭较轻要的地方,先治理内部而后治理外部,这是三代的法则。诸侯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势力几乎可以与天子抗衡,所以京畿以内的选任,比五服之内其他地区更优先。天子能够得到贤才来治理内地,于是没有人敢不端正,这是端正根本的办法。实行郡县制治理天下,把四海都看作一家,哪里还在乎远近呢?京畿以内以及腹地崇尚文教的郡县,距离朝廷很近,官员贤能还是不贤能,容易上报朝廷;而且那里的人接近天子的恩泽,对法令也更加畏惧,名教兴盛,风俗高雅。即使由中等才干的人治理,也足以收敛他们放纵的志向,使他们安守常规。至于荒远而杂居夷人的地方,那里的百姓习惯于顽劣、鄙陋、粗犷暴戾,诗书礼乐的教化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那里的官吏欺骗他们愚昧无知而加以搜刮,百姓本来就不知道有天子,只知道有地方长官,于是贪婪暴虐的官吏便任意妄为,清正的舆论也传达不到。这样,百姓和夷人积累的怨恨一经激发,便会揭竿而起,冒死反抗,祸乱蔓延到天下。若是这样,却轻视边远地区长官的选任,只就近补任调派,凑足员额;贤能的得不到提升,邪恶的也不降罪,任凭他们贪婪索取、放纵妄为,直到日暮途穷、走向反逆,接连发生离叛,战争不能止息,那么即使内政修明,又怎么能够从远处控制他们呢?从前平定天下的人,砍除荆棘,平定溪峒,用威势使他们服从,同时以恩德安抚他们,设置郡县,借此用中原的教化改变夷俗,推行风俗教化,力量极为勤劳,心意极为深厚。如今却把这些地方割弃不管,交给卑劣粗鄙、凶暴横行的官吏,使他们把那里驱逼到混乱之中,天下之大,唯独成为这种蠹虫贼害盘踞的区域,这也足以令人长久叹息了!所以,与其重视内地,不如重视外地。内地即使不能特别重视,也一定不能轻视;外地如果不加重视,就会永远被轻视。唐初桂、广等府,官员的注拟任用完全听凭都督决定,朝廷不过问,这是治理上的大弊病。边远地区稍微熟悉文法的人,留在当地,知道其中的便利,便贪恋职位,不羡慕调入内地;中州那些喜好名声、谋求进取的人,又厌恶那里鄙陋,担心在那里任职便断绝进入清显职位的希望,于是鄙视它而不屑前往。仪凤元年,才开始派五品以上官员与御史一起到边州注拟,希望能够选得合适的人;但这些职位仍未列入吏部的选任范围。后世归吏部统辖,听凭朝廷任命,就更加接近合理了。然而仍把县级缺额用来安置较差的候选人,而且就地授予当地人;即使有人有清廉的声誉,也不能列入内地升擢的行列。于是官吏苟且偷安而不受警戒,夷人怨恨也无法平息,百姓困苦不能恢复,等到他们叛乱以后,才兴兵去斩杀他们,也太惨了啊!千年来积累的弊病,即使有明君、贤臣也不能革除,怎能不令人悲痛呢!八闽、东粤,从前也是荒僻鄙陋的地区。重视守令的选任,派贤能的人前去治理,如今已经变成文教兴盛的地区;为什么唯独邕、桂、滇、黔、阶、文、邛、雅不能使它们成为善地呢?不必劳师动兵就能使远方服从,不使中原百姓劳苦就能改变夷俗,有什么可嫌弃的,为什么不去做呢?士人厌恶轻视这些地方的私心,借重内轻外的说法来掩饰自己;明主不会顺从这种私心,那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六〗 赈济饥荒而派遣使者,会使百姓有迎接等候的劳苦,像刘思立所说的那样,但事情并不完全如此;如果派去的是合适的人,百姓就不会劳苦。假如派遣使者并不可行,饥荒又不只发生在一个县,百姓的生死命运悬于早晚之间,施救不迅速,就不能及时普遍救济,而饥饿的人已经死了;施救迅速,那么使者刚到任便立即发放金钱粮食,只有靠近城郭的人能够超过定额得到沾润,远郊的人却赶不到。而且府吏、史吏和里胥会结党,把没有户籍的游民召来;他们并没有挨饿,却冒充灾民领取赈济。大臣奉命出使,身份尊贵,不与百姓亲近,怎么能知道谁是真正的疾苦之民,又怎么能把有限的金钱粮食专门用来使饿殍复生呢?这只是徒然耗费国家财力,却不能救济百姓的大患。而且还不只是这些。饥民是不能聚集的。用一升一斗、分厘铢两的微薄粮食诱导他们,使他们聚集到城邑等待使者;朴实愚拙的百姓,力量衰弱,又要顾念妻子儿女,即使饿死也不愿离开家乡等待命令;那些强悍轻佻、性情浮躁的人,却像跋扈的鱼一样,听到水声就鼓动鳃鳍,放弃采橡实、梠实和捕捉禽鱼这些能够求生的办法,而希望现成的口粮自己送到嘴边,本来就不可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使他们得到终年的饱食。人们奔向城郭寻找使者,聚集而不散去,丧失职业,彼此喧扰,抢掠、增加索取之事兴起,最终造成大规模的动荡,这是必然的。问题只在于担心没有贤能的官吏罢了。有贤能官吏,就应当在当地办事,了解当地所有百姓,巡视乡野,召集绅士和老人,周遍查明各家有无和数量,随即把救济物资发给他们,早晨发放,晚上归来;仍然不妨碍他们经营桑麻、耕种田地、进山采集、入泽捕鱼等原本的生计。这样恩惠全都落到实处,百姓能够安居;用仁德安定百姓、平息乱事的办法,两方面都能得到而没有忧患。所以救荒的办法,首先应当免除租税、停止诉讼刑狱、禁止抢掠、疏通运输;打开仓廪赈济,是不得已的办法。如果两方面都想实行,就不如命令使者巡行各地,考察官吏是否廉洁能干,这才是最急迫的。守令是代替天子养育百姓的人;百姓将要流亡,不任用他们又任用谁呢?应授予慈爱廉洁的人以便宜行事的权力,迅速驱逐贪婪昏庸、傲慢懒惰的官吏;这样天子不必劳神,百姓就能苏醒复生,除此之外没有办法了。〖七〗
李世勣之安忍无亲也:置父于窦建德之刃下而不恤;强其壻杜怀恭与征高丽,而欲杀之以立法;付诸子于其弟,而使怒则挝杀之。顾于其姊病,为之煮粥燎须,而曰:“姊老勣亦老,虽欲为姊煮粥,其可得乎?”蔼然天性之言,读之者犹堪流涕。繇此言之,则世勣上陷其父于死,而下欲杀其子与壻,非果天理民彝之绝于心也。天下轻率寡谋之士,躁动而忘其天性之安,然其于不容已之慈爱,是惟弗发,发则无所掩遏而可遂其情。唯夫沈鸷果決者,非自拔于功利之陷溺,则得丧一系其心,而期于必得,心方戚而目已怒,泪未收而兵已操,枭獍之雄心不可复戢,彼固自诧为一世之雄也,而岂其然哉?盖无所不至之鄙夫而已。刚则不恤其君亲,柔则尽捐其廉耻,明知之而必忍之,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有时而似忠贞矣,有时而似孝友矣,非徒似也,利之所不在,则抑无所吝而用其情也。世勣之于单雄信,割肉可也,为姊而燎须,何所吝邪?利无可趋,害无可避,亦何为而不直达其恻隐之心,以发为仁者之言哉?籍甲兵户口上李密而使献,知高祖之不以为己罪也;太宗问以建成、元吉之事而不答,事未可知,姑为两试,抑知太宗之不以此为嫌也;年愈老,智愈猾,高宗问以群臣不谏,而曰“所为尽善,无得而谏”,知高宗之不以己为佞也。则以党义府、敬宗,赞立武氏,人自亡其社稷,己自保其爵禄,恻隐羞恶是非之心,非不炯然内动,而力制之以护其私,安忍者自忍其心,于人何所不忍乎?故一念之仁,不足恃也,正恶其有一念之仁而矫拂之也。夫且曰吾岂不知忠孝哉?至于此而不容不置忠孝于膜外也。为鄙夫,为盗贼,为篡弑之大逆,皆此而已矣。〖八〗魏玄同上言欲复周、汉之法,命内自三公省寺,外而府州,各辟召僚属,而不专任铨除于吏部,其言辩矣,实则不可行也。一代之治,各因其时,建一代之规模以相扶而成治,故三王相袭,小有损益,而大略皆同。未有慕古人一事之当,独举一事,杂古于今之中,足以成章者也。王安石惟不知此,故偏举周礼一节,杂之宋法之中,而天下大乱。周之所以诸侯大夫各命其臣者,封建相沿,民淳而听于世族,不可得而骤合并以归天子也。故孔子之圣,天子不得登庸,求、略之贤,鲁、卫之君不能托国,三代之末流亦病矣。汉制:三公州郡各辟掾曹,时举孝廉以贡于上,辟召一听之长官,朝廷不置冢宰,盖去三代未远,人犹习于其故,而刺史太守行法于所部,刑杀军旅赋役祀典皆得以专制,则势不得复为建属吏以掣之。其治也,刑赏之施于三公州郡者,法严明,而诬上行私者不敢逞;适其乱也,三公州郡任非其人,而以爱憎黜陟其属吏,于是背公死党之习成,民之利病不得上闻,诛杀横行,民胥怨激,而盗贼蠭起,则法敞而必更,不可复矣。汉之掾吏,视其长官犹君也,难而为之死,死而为之服衰,各媚其主,而不知有天子。然则使为公敛处父之据成不堕,祝耼之射王中肩,皆可自命为忠而无忌,大伦不明,倒行逆施,何所不可哉?且其贡于天子者,一唯长吏之市恩,而天子无以知其贤奸,抑无考覈之成宪以衡其愚哲,三公之辟召,则唯采取名誉于州郡,于是虚誉日张,雌黄在口,故处士之权日重,朋党兴而成乎大乱。故曹孟德惩其敝而改之,总其任于吏部,此穷则必变之一大机会也,既变矣,未有可使复穷者矣。法无有不得者也,亦无有不失者也。先王不恃其法,而恃其知人安民之精意;若法,则因时而参之礼乐刑政,均四海、齐万民、通百为者,以一成纯而互相裁制。举其百,废其一,而百者皆病;废其百,举其一,而一可行乎?浮慕前人之一得,夹糅之于时政之中,而自矜复古,何其窒也!魏、晋以下,三公牧守不能操生杀兵农之权,教化不专司于己,而士自以其学业邀天子之知;乃复使之待辟于省寺府州之众吏,取舍生乎恩怨,奔竞盛于私门,于此不雠,自媒于彼,廉耻丧,朋党立,国不能一日靖矣。唐之乱也,藩镇各树私人以为爪牙,或使登朝以为内应,于是敬翔、李振起而亡唐。他如罗隐、杜荀鹤、韦庄、孙光宪之流,皆效命四方,而不为唐用,分崩瓦解,社稷以倾,亦后事之明验矣。夫吏部以一人而周知士之贤否,诚所不能如玄同之虑者。然士之得与于选举也,当其初进,亦既有诸科以试之矣。君子不绝人于早,而士之才能亦以历事而增长,贪廉仁暴,亦以束于法而磨砺以劝于善。其有坏法乱纪、蠹政虐民者,则固有持宪之臣,操准绳以议其后。若夫偏材之士,有长此短彼之疑,则因事旁求,初不禁大臣之荐举。然则吏部总括登进之法,固魏、晋以下人心事会之趋,而行之千年不可更易者也。
译李世勣是一个安忍无亲的人:把父亲置于窦建德的刀刃之下而不顾惜;强迫女婿杜怀恭随军征讨高丽,又想杀掉他以树立法令的威严;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弟弟,任凭弟弟发怒便鞭打杀死他们。可是他的姐姐生病时,他却为她煮粥,甚至烧焦了胡须,还说:“姐姐老了,我李勣也老了,即使想替姐姐煮粥,又怎么还能做得到呢?”这番蔼然出于天性的言语,读到的人仍然足以流泪。由此说来,世勣上面陷害父亲走向死亡,下面又想杀死儿子和女婿,并不是他的内心果真已经断绝了天理人伦。天下那些轻率而缺少谋略的人,躁动行事而忘掉自己安定的天性;然而对于不能容忍自己不去施行的慈爱,他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一旦表现出来,就没有什么能够遮掩、阻遏,使其感情得以实现。只有那些沉着凶猛而果断的人,如果不能自行摆脱功名利禄的沉溺,就会把得失全系于一心,期望必定达到目的;心里才刚刚忧戚,眼睛已经发怒,眼泪还没有收住,兵器已经拿在手里,像枭獍那样的雄心再也不能收敛。他本来还自夸是当世的豪雄,难道真是这样吗?其实不过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鄙夫罢了。刚强时就不顾惜君主和亲人,柔弱时就完全抛弃廉耻;明明知道,却一定强忍着不去做,即使圣人也拿他没有办法。有时他好像忠贞,有时又好像孝友;不只是表面相似,而是在利害与自己无关时,他也没有什么吝惜的,便会施展自己的真情。世勣对于单雄信,割下自己的肉来救他也可以;为了姐姐烧焦胡须,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当利益无可追求、祸害又无可逃避时,他为什么不直接通达自己恻隐的内心,把它发为仁者的言语呢?他登记甲兵和户口,上报给李密并让李密献上,是因为知道高祖不会把这件事算作自己的罪过;太宗问起李建成、李元吉的事情,他却不回答,事情究竟如何尚不可知,姑且先作两种试探,也是因为知道太宗不会把此事视为对自己的嫌隙;年纪越老,智术越狡猾,高宗问群臣为什么不进谏,他却回答说:“所做的事情全都完善,没有什么可以进谏的。”这是因为知道高宗不会把自己视为佞臣。于是他结党于李义府、许敬宗,赞成拥立武氏;别人自己毁掉社稷,而他自己保全爵禄。他内心并非没有鲜明发动的恻隐、羞恶和是非之心,却用强力压制它来保护自己的私利;一个能够安忍的人,自己尚且忍心压制内心,对别人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的呢?所以,一时产生的仁心是不足以凭恃的,正是因为厌恶他偶然有一念仁心,却又强行违背压制它。他还会说:‘难道我不知道忠孝吗?’到了这种地步,就不得不把忠孝置之于心外了。做鄙夫,做盗贼,做篡位弑君的大逆之人,都不过是由此而来。〖八〗 魏玄同上书说想要恢复周、汉的法制,主张内则从三公、省、寺,外则从府、州,各自征召属官,而不把选任官员的权力专门交给吏部。他的言辞很有条理,实际上却不可实行。一个朝代的治理,各自依据自己的时代,建立一代的制度规模,彼此辅助而形成治理,所以三王相互沿袭,虽然略有损益,大体却都相同。从来没有因为羡慕古人的某一件正确做法,便单独举出这一件,把古制杂糅在当今制度之中,就足以形成完整制度的。王安石正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偏偏采用《周礼》的一节,杂糅在宋代法制之中,结果天下大乱。周代之所以让诸侯、大夫各自任命自己的臣属,是因为封建制度沿袭已久,百姓淳朴而听从世族,不可能突然合并权力而归于天子。所以以孔子那样的圣人,天子也不能登用;像冉求、子路那样的贤才,鲁、卫的国君也不能把国家托付给他们,三代末流的弊病也就在这里。汉代制度是:三公、州郡各自征召掾属,按时举荐孝廉,贡给朝廷;征召属吏完全听凭长官,朝廷不设置冢宰。这大概是因为距离三代还不远,人们仍然习惯于旧制,而刺史、太守在所管辖的地区施行法令,刑罚、诛杀、军队、农业、赋税、徭役和祭祀等事务都可以专断,所以势必不能再设置统属官吏来牵制他们。汉代这样治理时,施加于三公、州郡的刑赏,法令严明,诬上行私的人不敢放肆;等到局势混乱,三公、州郡任用非其人,又根据个人爱憎来黜退或升迁属吏,于是背弃公义、效死党羽的习气形成,百姓的利益和疾苦不能上达,诛杀横行,百姓都怨恨激愤,盗贼蜂拥而起,法制于是败坏而必然要变革,不可能再恢复旧制了。汉代的属吏把自己的长官看得像君主一样,遇到危难便替他死,死后还替他服丧;各自讨好自己的主人,却不知道有天子。这样一来,假使公敛处父的据守没有失败,祝耼射箭射中了周王的肩膀,他们都可以自称忠臣而毫无顾忌;大伦不明,倒行逆施,还有什么不可以做呢?而且他们向天子贡举人才,完全取决于长官借此博取恩宠,天子无法知道谁贤能、谁奸邪,也没有经过考核的成法来衡量他们愚昧还是聪明。三公征召属吏,也只是从州郡采取名誉,于是虚假的声誉日益张扬,任意褒贬之言随口而出,所以处士的权力日益加重,朋党兴起,最终造成大乱。因此曹孟德惩治这种弊病,把选任的权力总归于吏部,这是穷则必变的一个重大契机;既然已经改变了,就没有理由再让它走到穷困的地步。法制没有绝对无所不能的,也没有绝对没有作用的。先王不倚仗法制本身,而倚仗了解人、安定百姓的精深用心。至于法制,则随着时代变化,同礼乐、刑政等制度参酌,使四海均平、万民整齐、百事贯通,以一项制度形成纯一整体,同时彼此裁制。举用百项而废掉其中一项,百项都会受病;废掉百项而只举用其中一项,这一项难道能够实行吗?浮泛地羡慕前人的一点所得,把它夹杂揉合进当时的政务之中,却自夸是在复古,这是多么闭塞啊!魏、晋以来,三公、牧守不能掌握生杀、兵农等权力,教化也不专由自己负责,而士人凭借自己的学业来求得天子的知遇;于是又要等待省、寺、府、州众多官吏的征召,取舍决定产生于恩怨,奔走竞争盛行于私门。在这里得不到,就到那里自我推荐;廉耻丧失,朋党形成,国家便不可能有一天安宁。唐代发生动乱时,藩镇各自树立私人作为爪牙,有的还让他们入朝充当内应,于是敬翔、李振兴起而使唐朝灭亡。其他如罗隐、杜荀鹤、韦庄、孙光宪之流,也都向四方效命,而不为唐朝所用;天下分崩瓦解,社稷因此倾覆,这也是后来事实的明证。吏部要凭一个机构周遍了解士人贤能与否,确实不能完全像魏玄同所担心的那样做到。然而士人能够参加选举,在最初进身时,本来就已经有各种科目来考验他们了。君子不在早年就断绝一个人的前途,而士人的才能也会因历经事务而增长;贪婪还是廉洁,仁厚还是残暴,也会受到法令约束并在磨炼中改变,从而被劝导向善。至于那些破坏法令、扰乱纲纪、败坏政务、虐待百姓的人,本来就有执掌宪法的官员,拿着准绳来考察议论他们后来的表现。至于才具偏颇的士人,有人担心他们长处与短处各不相同,那么也可以根据具体事务从旁征求意见,并不是一开始就禁止大臣荐举。这样看来,吏部总括选拔任用的制度,本来就是魏、晋以来人心和事务发展所趋向的结果,是实行了一千年也不可更改的制度。
读古人之书,以揣当世之务,得其精意,而无法不可用矣。于此而见此之长焉,于彼而见彼之得焉,一事之效,时之宜,一言之传,偏据之,而曰:三代之隆、两汉之盛恃此也。以固守而行之者王安石,以假窃而行之者王莽而已。何易繇言哉?知人安民,帝王之大法也,知之求其审也,安之求其适也,所以知、所以安,非一切之法窜乱于时政变迁之中,王不成王,霸不成霸,而可不偾乱者也。庸医杂表里、兼温凉、以饮人,彊者笃,弱者死,不亦伤乎!中宗伪周武氏附于内〖一〗中宗嗣位两月,失德未著,而武氏与裴炎亟废而幽之。三叶全盛之天子,如掇虚器于井竈之闲,任其所置,百官尸位,噤无敢言者,武氏何以得此于天下哉?国必有所恃以立,大臣者,所恃也。大臣秉道,而天子以不倾,即其怀奸,而犹依天子以自固,唯其任重而望隆,交深而位定,休戚相倚而情不容不固也。而高宗之世,大异于是。高宗在位三十四年,尚书令仆左右相侍中同平章事皆辅相之任,为国心膂者也,而乍进乍退,尸其位者四十三人,进不知其所自,退不知其所亡,无有一人为高宗所笃信而固任者,大臣之贱,于此极矣。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太宗所任以辅己者也,贬死黜废,不能以一日安矣,保禄位以令终,唯怀奸之李勣耳。自是而外,若韩瑗、来齐、杜正伦、刘仁轨、上官仪、刘祥道,较无覆之伤,而斥罪旋加,幸免者亦托于守边以免祸。若其他窃位怀禄之宵小,勿论李义府、许敬宗之为通国所指数;即若宇文节、柳奭、崔敦礼、辛茂将、许圉师、窦德玄、乐彦玮、孙处约、姜恪、阎立本、陆敦信、杨弘武、戴至德、李安期、张文瓘、赵仁本、郝处俊、来恒、薛元超、高智周、张大安、崔知温、王德真、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者,皆节不足以守筦库,才不足以理下邑,或循次而升,或一言而合,或趋歧径而诡遇,竞相踵以赞天工。至其顾命托孤委畀九鼎者,则裴炎、刘景先、郭正一二三无赖之徒也。呜呼!恶有任辅弼大臣如此之轻,而国可不亡者乎?夫高宗柔懦之主也,柔者易以合,然而难以离也,乃合之易而离之亦易者,何也?惟其疑而已矣。疑者,己心之所自迷,人情之所自解者也。刚而责物已甚也,则疑;柔而自信无据也,则疑;两者异趣同归,以召败亡一也。刚不以決邪正,而以行猜忮;柔不以安善类,而以听谗谀;猜忮生于心,谗谀兴于外,于是乎人皆可相,人皆不可相也,人皆可斥而可诛也。为大臣者,视黄阁为传舍,悠悠于来去,而陌路其君亲,不亦宜乎!孟子曰:“王无亲臣矣。”无亲臣,则不可以为父母,裴炎片语之失意,而废中宗如扪蝨于裈中,复奚恤哉?夫相代天工,天之所畀、人之所归也;天下不能知其姓字,逆臣不屑奉为蓍龟,艳妻宵小,怙长存之势,以役骤淮骤退之鄙夫,谈笑而移宗社,一多疑之所必致也。审察乱源,可以知所繇来矣。〖二〗伸天下之大义,而执言者非其人,适以堕义,而义遂不可复伸。齐桓公不责楚之僭王,自反其不足以伸大义,宁阙焉而若有所俟,虽无可俟,楚终惴惴然疑且有责之者,天下亦颙颙然几有责之者,故曹、桧之大夫,犹敢秉公论以讴吟,而楚终不敢灭宗周、迁九鼎,义以不亵而未遽堕也。夫齐桓,方伯也,固执言伸义之人也,奚为不可?然而不可者,内省其情,求以雄长诸侯而霸之,非果恤宗周、欲以复宗周之绪也。非其情则非其人矣,自问而知之,天下皆知之,乱贼亦具知之。其情不至,其人不足畏,乃徒号于天下曰:“吾以伸大义也。”天下弗与,乱贼弗惮,孤起无援,终以丧败,则乱贼之燄益炎,而天下之势一扑而不可复张。义之不可袭取,而必本于夫人之心,亦严矣哉!李敬业起兵讨武氏,所与共事者,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皆失职怨望,而非果以中宗之废为动众之忱也。敬业以功臣之裔,世载其奸,窥觎闲隙,朝权不属,怀忿以起,观其取润州、向金陵,以定霸基而应王气,不轨之情,天地鬼神昭鉴而不可欺,徒建鼓以号于天下曰:“吾为霍子孟、桓君山之歌哭也。”内挟代唐之私,外假存唐之迹,义可取也,则宵人之巧谲,但能淋漓慷慨为忠愤之言,而即佑于天、助于人,天其梦梦、人其胥有耳而无心乎?于是兵败身死,而嗣是以后,四海兆人之众,无有一夫焉为唐悲宗社之沦没,皆曰“义不可伸,贼不可讨”。天移唐祚,抑将如之何哉!
译读古人的书,用来揣度当今的事务,取得其中精深的意义,那么就没有哪一种制度不能使用。在这里看见这一制度的长处,在那里看见那一制度的优点,只因为一件事的功效适合某个时代,或一句话流传下来,便偏执地据此断定:三代的兴盛、两汉的强盛就是依靠这个。把它固执地贯彻实行的是王安石,假借窃取它来实行的是王莽罢了。哪里能轻易从言语上说明呢?了解人才、安定百姓,是帝王的大法;了解他们,要求的是审慎;安定他们,要求的是适宜。用来了解和安定百姓的办法,不能把各种制度一股脑塞进时政的变迁之中,弄得王道不像王道,霸道不像霸道,却还想不发生混乱。庸医把表证、里证、温证、凉证混杂起来,一起拿给人服用,强壮的人病情加重,虚弱的人就会死亡,难道不可悲吗!中宗假称周武氏,附于内 〖一〗 中宗继承帝位两个月,失德的表现还不明显,武氏却与裴炎急忙将他废黜并幽禁起来。三叶全盛时期的天子,竟像从井灶之间随手拾取一件空器物一样,任凭他们安置;百官尸位素餐,噤声不敢说话。武氏凭什么能从天下取得这样的权力呢?国家必定有所凭恃才能建立,大臣就是国家所凭恃的人。大臣秉持正道,天子就不会倾覆;即使大臣心怀奸邪,也还要依靠天子来巩固自己,只因他们责任重大、声望崇高,彼此交情深厚、地位稳固,利害休戚相互依赖,感情不能不牢固。然而高宗在位时,情况完全不同。高宗在位三十四年,尚书令、仆射、左右丞相、侍中、同平章事,都是辅佐宰相、作为国家心腹的重要职位,却一会儿进用、一会儿罢退,占据这些职位的人共有四十三人;他们被提拔,不知道由何而来,被罢退,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没有一个人得到高宗坚定的信任并长期任用,大臣地位的卑贱,在这里达到极点。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都是太宗任用来辅佐自己的大臣,却被贬死、罢黜、废弃,不能有一天安宁;能够保全禄位直到善终的,只有心怀奸邪的李勣罢了。除此之外,像韩瑗、来齐、杜正伦、刘仁轨、上官仪、刘祥道,所受的伤害相对没有那么严重,却也很快遭到斥责治罪;侥幸免祸的人,也只是借驻守边境来躲避灾祸。至于其他窃取职位、贪恋俸禄的宵小之徒,先不说李义府、许敬宗是举国都指责的人;即使是宇文节、柳奭、崔敦礼、辛茂将、许圉师、窦德玄、乐彦玮、孙处约、姜恪、阎立本、陆敦信、杨弘武、戴至德、李安期、张文瓘、赵仁本、郝处俊、来恒、薛元超、高智周、张大安、崔知温、王德真、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这些人,也都没有足够的气节来守管仓库,才能也不足以治理小县;有的按资历升迁,有的凭一句话便得到任用,有的奔走歧途而以诡诈求得机会,彼此争相接踵,来赞助皇帝的事业。到了皇帝临终托付后事、托孤并把国家重任交给他们时,所用的却是裴炎、刘景先、郭正一这三个无赖之徒。唉!任用辅弼大臣竟然如此轻率,国家怎么可能不灭亡呢?高宗是柔弱懦怯的君主。柔弱的人容易与人相合,却难以与人分离;那么为什么与人相合容易,离弃他们也容易呢?只是因为猜疑罢了。猜疑,是自己内心迷惑自己,也是人情自行瓦解的原因。刚强而过分责备别人,就会产生猜疑;柔弱而没有根据地自信,也会产生猜疑;两者虽然志趣不同,结果却一样,都是招致败亡。刚强的人不以判断邪正为目的,却用来实行猜忌嫉妒;柔弱的人不以安定善类为目的,却听信谗言奉承。猜忌嫉妒从内心产生,谗言奉承从外部兴起,于是人人都可以被怀疑,人人又都不可以被信任;人人都可以被斥责,也都可以被诛杀。做大臣的,把黄阁看成传舍,对来去升降都漫不经心,把君主和亲人当作陌路,这不是很应该吗?孟子说:‘君王已经没有亲近的大臣了。’没有亲近的大臣,就不能把君王当作父母;裴炎只因一句话不合心意,中宗就像从裤裆里捉虱子一样把他废掉,又何必顾惜什么呢?宰相代替天子处理政务,是上天所授予、天下人所归附的职位;天下人尚且不知道他的姓名,叛臣也不屑于把他奉为决疑的蓍龟,宠妃和宵小之徒倚仗长久存在的权势,驱使那些忽然升迁、忽然退职的鄙夫,谈笑之间就能改变宗庙社稷,这都是过度猜疑必然造成的结果。审察祸乱的根源,就可以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二〗 要伸张天下的大义,如果出面执掌言论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反而会使大义坠落,从此大义就再也无法伸张。齐桓公不去责问楚国僭越称王,而是反省自己还不足以伸张大义,宁可暂且搁置,像是在等待时机。即使实际上没有什么可等待的,楚国最终仍会惴惴不安,怀疑将有人责问它;天下人也会仰望着,几乎都像要责问它。因此,曹国、桧国的大夫还敢于秉持公论高声歌咏,而楚国最终不敢灭亡宗周、迁移九鼎。大义因此没有受到亵渎,也没有立即坠落。齐桓公是方伯,本来就是执掌言论、伸张大义的人,为什么反而不可以呢?然而他之所以不可以,是因为内心反省自己的真实情意,不过是想称雄诸侯、建立霸业,并不是真的忧恤宗周、想恢复宗周的事业。真实情意不对,就不是合适的人了;他自己一问便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乱臣贼子也全都知道。他的真实情意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他本人也不足以令人畏惧,却只是在天下人面前高喊:“我是为了伸张大义。”天下人不支持他,乱臣贼子也不怕他,他孤立无援地起兵,最终因失败而灭亡,于是乱臣贼子的气焰更加嚣张,天下的局势一旦被扑灭,就再也无法恢复。大义不是可以凭外在手段夺取的,必定要根源于人的内心;这一点真是严峻啊!李敬业起兵讨伐武氏,与他共同做事的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都因失去职位而怨恨不满,并不是真的因为中宗被废而产生了动员众人的忠诚之心。李敬业凭借功臣后裔的身份,世代承袭其奸心,窥伺可乘的间隙;朝廷权力不归于己,便怀着愤恨起兵。他看他夺取润州、进向金陵,是为了奠定称霸的根基、响应王气;这种不轨的心情,天地鬼神都明白地看见,不能欺骗,却只是在军前擂鼓,向天下宣称:“我是为了替霍子孟、桓君山作歌哭。”他内心怀有取代唐朝的私图,表面上却借用保存唐朝的名义。假如这样的行为可以取得大义,那么小人的巧诈,只要能够淋漓尽致地发表慷慨激昂的忠愤之言,就可以得到上天保佑、得到人们帮助;难道上天昏昧无知,人们都有耳朵却没有心吗?因此李敬业兵败身死。此后,四海之内兆民之众,没有一个人为唐朝宗社的沦亡而悲痛,都说:“大义无法伸张,乱贼无法讨伐。”上天要转移唐朝的国运,那又能怎么办呢!
大义之堕,堕于敬业之一檄也,无情之文,巧言破义,贞人之泪,为奸人之诽笑,而日月昏霾,妖狐书啸,复谁与禁之哉?故敬业之败,武氏之资也;敬业之起,宾王之檄,必败之符也。忠臣孝子以无私之志伸不容已之义,虽败虽歼,不患无继我以兴者,唯孤情之在两闲,群蒿絪缊,百衄百折,流血成川,积骸如莽,而不能夺也。群不逞之徒,托义以求盈,而后义绝于人心,悲夫!〖三〗自霍光行非常之事,而司马懿、桓温、谢晦、傅亮、徐羡之托以雠基私,裴炎赞武氏废中宗立豫王,亦其故智也。不然,恶有嗣位两月,失德未彰,片言之妄,而为之臣者遽更置之如仆隶之任使乎?炎之不自揣也,不知其权与奸出武氏之下倍蓰而无算,且谓豫王立而己居震世之功,其欲仅如霍氏之乘权与懿、温之图纂也,皆不可知;然时可为,则进而窥天位,时未可,抑足以压天下而永其富贵;岂意一为武氏用,而豫王浮寄宫中,承嗣、三思先己而为捷足也哉?其请反政豫王也,懿、温之心,天下后世有目有心者知之,而岂武氏之不觉邪?家无甔石之储,似清;请反政于豫王,似忠;从子仙先忘死以讼冤,似义;以此而挟滔天之胆,解天子之玺绂以更授一人,则其似是而非者,视王莽之恭俭诚无以过。而武氏非元后,己非武氏之姻族,妄生非分之想,则白昼攫金,见金而不见人,其愚亦甚矣。自炎奸不雠而授首于都市,而后权奸之诈穷,后世佐命之奸,无有敢藉口伊、霍以狂逞者,刘季述、苗傅、刘正彦以内竖武夫骤试之而旋就诛夷,不足以动天下矣。炎之诛死,天其假手武氏以正纲常于万世与!〖四〗将各有其军而国疆,将各有其军而国乱,唐之季世,外夷之祸浅,国屡破、君屡奔、而不亡,然天下分裂,以终于五代,皆此县也。将各有其军,于是监军设焉。中人监军,唐之大蠹也,其始以御史监之,较中人为愈矣,然即以御史监军,而军不败者亦鲜矣。既命将以将兵,而必使御史监之者,亦势之不容已也。将各有其军,而骄悖以僭叛者勿论已;即其不然,朝廷之意指不行于疆场,而养寇以席权,恧缩以失机,迁延以糜,情事之所必有,而为国之大患。天子大臣不能坐受其困,则委之监军以決行上意,故曰不容已也。然而其军必败,未有爽焉者矣。监军者而与将合,则何取于监军?而资将以口实,曰:夫监军者,目击心知而信以为必然矣。监军者而与将异,于是将不能自审其进止,以听之与兵不习、于敌不审之人。
译大义的坠落,是由于李敬业的那篇檄文;没有真实情感的文章,用巧言破坏大义;忠贞之人的眼泪,成了奸人的讥笑对象;日月昏暗,妖狐在书写、长啸,又有谁能够制止这一切呢?所以,李敬业的失败,反而成了武氏的资本;李敬业的起兵,以及骆宾王的檄文,正是他必然失败的征兆。忠臣孝子凭借无私的志向,伸张不得不伸张的大义,即使失败、即使被消灭,也不担心没有后来者继承自己而兴起;只要这种孤独而纯正的情怀存在,即使众多蒿草般的人物纠缠纷扰,经历百次失败、百次挫折,流血成河,尸骸堆积如莽,也不能夺走这种情怀。那些不得志的群小,借大义之名来求取私利,结果使大义在人心中断绝,真可悲啊!〖三〗 自从霍光实行非常之事以后,司马懿、桓温、谢晦、傅亮都借此来实现自己的私怨私图;裴炎赞成武氏废中宗、拥立豫王,也是沿用了这种旧有的智谋。否则,哪里会有继承帝位才两个月、过失尚未显露,只因一句妄言,做臣子的就仓促更换君主,把他像仆役一样任意调遣呢?裴炎没有估量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权势和奸诈比武氏低了不知多少,还以为豫王即位后,自己将建立震动世人的功劳。他的欲望是否只是想像霍氏那样乘机掌权,或像懿、温那样图谋篡夺,也都难以确知;但如果时机允许,他就会进一步窥伺帝位;即使时机尚未成熟,也足以压服天下,长久保有富贵。哪里料到自己一旦被武氏利用,豫王寄居宫中,而承嗣、三思已经抢在自己前面成为得利者呢?他请求把政权交还豫王,其中包含的懿、温之心,天下后世有眼有心的人都看得出来,难道武氏会察觉不到吗?家中没有一甔一石的储粮,看似清廉;请求把政权归还豫王,看似忠诚;跟随他的侄子裴仙先不惜死命为他申诉冤屈,看似仗义;凭借这些表面形象,却怀抱滔天的胆量,解下天子的玺绶,改授给另一个人,那么这种似是而非的情形,比起王莽的恭谨节俭,实在没有什么更高明之处。况且武氏并不是元后,裴炎也不是武氏的姻亲,却妄生非分之想,这就像在白天抢金子,只看见金子而看不见人,他的愚蠢也太过分了。自从裴炎因奸谋没有成功,反而在都市被斩首以后,权奸的欺诈伎俩就穷尽了。后世那些辅佐新君、心怀奸谋的人,再没有谁敢借口伊尹、霍光而疯狂妄为。刘季述、苗傅、刘正彦,不过是让宦官和武夫骤然试行这种做法,随即便被诛灭,已经不足以震动天下了。裴炎被诛杀而死,难道是上天借武氏之手,为万世匡正纲常吗!〖四〗 将领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国家疆域就会分裂;将领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国家就会陷入混乱。唐朝末世,外族的祸患还不算深,国家屡次被攻破,君主屡次逃奔,却没有灭亡;然而天下分裂,最终进入五代,这一切都是同一个原因。将领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于是设置监军。由宦官担任监军,是唐朝最大的弊害;起初由御史监军,比宦官担任要好一些,然而即使由御史监军,军队不败的也很少。既然任命将领统率军队,却又一定要派御史监督,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将领各自拥有军队,因骄横悖逆而僭越叛乱的暂且不论;即使不是这样,朝廷的意图和命令不能在战场上贯彻,将领便会养寇以保全自己的权势,畏缩不前而错失战机,拖延时日而耗费军资,这些情况必然会发生,并成为国家的大患。天子和大臣不能坐视自己受困,只好委派监军来决定执行皇上的意旨,所以说是不得不如此。然而这样一来,军队必然失败,从未有例外。监军如果与将领意见一致,那么设置监军还有什么用呢?这反而给将领提供了借口,使他说:“监军亲眼看见、内心了解,已经确信事情必然如此。”监军如果与将领意见不合,那么将领就不能自行审定进退,只能听从一个不熟悉军队、也不了解敌情的人。
传有之曰:“将得其人,而使刚愎不仁者参焉,则败。”监军者,非必刚愎不仁也,而御史者,以风裁无惮于大吏,持文法以责功效者也。责功效者必勇于进,则刚;持文法而无所惮,则愎;居朝端、习清晏、而不与士卒之甘苦相喻,则不仁。业任之以刚愎不仁之任,虽柔和之士,亦变其素尚而勉为決裂。且柔和之士,固不乐受监军之任;其乐任者,必其喜功好竞以尝试为能者也。且夫朝廷之使监军,其必有所属意矣。天子有欲速之心,宰相有分功之志,计臣恤馈之难,近寇之荐绅冀驱逐之速;将虽无养寇畏敌之情,而在廷固疑其前却;操此为虑,则自非少年轻锐、挟智自矜、以傲忽元戎者,固莫之使也。无敢死之心,无必胜之谋,无矜全三军之生死以固邦本之情,抑无军覆受诛之法以随其后,如是而不挠将以取败也,必不得矣。乃其设之之繇,则惟将各有其军,而天子大臣不能固信之也。唐初府兵方建,军政一统于天子,授钺而军非其军,振旅而众非其众,故虽武氏之猜疑,而任将以为矣。非武氏之能将勿贰,李孝逸、程务挺以分阃立效之元戎,杀之流之而不敢拒命,则亦无所用监军为矣。非武氏之能将将也,府兵定、军政一、而指臂之形势成也。然其始府兵初建于用武之余、而兵固竞,则将可无兵,而唯上之使。一再传而府兵之死者死、老者老矣,按籍求兵而弱不堪用矣,势必改为召募,不得不授将以军矣;故监军复设而中人任之,庸主忮臣所不容已之乱政也。夫任将以军,而精于择将,慎于持权,天子之明威行于万里,而不假新进喜功之徒、挠长子之权,夫乃謂之将将;唯西汉为能然,岂武氏所可逮哉?〖五〗涉大难,图大功,因时以济,存社稷于已亡而无决裂之伤,论者曰“非委曲以用机权者不克”,而非然也,亦唯持大正以自处于不挠而已矣。以机权制物者,物亦以机权应之,君子固不如奸人之险诈,而君子先倾;以正自处,立于不可挠之地,而天时人事自与之相应。故所謂社稷臣者无他,唯正而已矣。孔融之不能折曹操以全汉者,忼慨英多而荡轶于准绳者不少,操有以倒持之也。周顗、戴渊密谋匡主而死于王敦,几以亡晋,夫亦自有咎焉。愤而或激,智而或诡,两者病均,而智之流于诡者,其败尤甚。虽有奇奸巨憝杀人如莽之气焰,而至于山乔岳峙守塞不变之前,则气为之敛,而情为之折。呜呼!斯狄梁公之所以不可及也。或曰:“公之所以得武氏之心而唯言是听,树虎臣于左右而武氏不疑,此必有巽人之深机,以得当于武氏,而后使为己用。”考公之生平,岂其然乎?当高宗时,方为大理丞,高宗欲杀盗伐昭陵柏者,公持法以抗争,上怒洊加而终不移;及酷吏横行之际,为宁州刺史,以宽仁获百姓之心;再刺豫州,按越王贞之狱,密奏保全坐斩者六七百家,当籍没者五千余口免之;此岂尝有姑尚委随而与世推移以求曲济之心乎?其尤赫然与日月争光者,莫若安抚江南而焚淫祠一千七百余所。是举也,疑夫轻率任气者亦能为之,而固不能也。鬼神者,即人心而在者也,一往而悍然以兴,气虽盛,心之惴惴者若或掣之,昧昧之士民,竞起而挠之,非心服于道而天下共服其心者,未有不踟躇而前却者也,故曰赫然与日月争光者也。繇此思之,唯以道为心,以心为守,坦然无所疑虑,其视妖淫凶狠之武氏,犹夫人也,不见可忧,不见可惧。请复庐陵,而树张柬之等于津要,武氏灼见其情而自不能违,岂有他哉?无不正之言,无不正之行,无不正之志而已矣。或曰:“公苟特立自正,无所用其机权,则胡不洁身不仕,卓然而无能浼辱;乃姑事之而后图之,则抑权也,而非正也。一曰:武氏无终篡之理,唐无可亡之势,天下愦愦弗之察耳。三思、承嗣以无赖小人淫昏醉梦而结市井椎埋之党,逐声狂吠,庸人视之,如推车于太行之险,大人君子视之,一苇可杭之浅者也,秉正治之而有余,何为弃可为之时,任其爚乱,以待南阳再起,始枭王莽于渐台,而贻中原之流血乎?天下无正人而后有妖乱,丛狐山足以惑人之视听,武氏亦犹是而已。范我驰驱,无求不获,公亦坦然行之,而何机权之足云!〖六〗
译《传》中说过:“将领选对了人,却让刚愎不仁的人参与其中,就会失败。” 监军未必本来就是刚愎不仁的人,但御史凭借风纪声望,不畏惧高官,依据文书法令责求功效。责求功效的人必然勇于进取,因此刚强;掌持法令而无所畏惧,因此固执;身居朝廷要位,习惯于清闲安逸,又不与士卒共同体察甘苦,因此不仁。既然让他承担刚愎不仁的职责,即使是性情柔和的人,也会改变平日的操守,勉强采取决绝强硬的做法。而且,性情柔和的人本来就不愿接受监军的任命;愿意接受这种职务的,必定是喜欢争功、好强竞争,把轻率尝试当作能干的人。况且朝廷派人监军,一定有它特别属意的原因。天子有急于求成的心,宰相有分取功劳的意图,谋臣忧虑军粮运输困难,接近敌人的士绅希望迅速驱逐敌寇;将领即使没有养寇畏敌的心思,朝廷中也本来就怀疑他会进退不前。在这种考虑下,除非是年轻锐利、倚仗才智自负、傲慢轻视主帅的人,朝廷本来不会派他出征。没有敢于死战的决心,没有必胜的谋略,没有爱惜全军将士生死、以巩固国家根本的情怀,也没有军队覆没后将受到诛罚的制度来约束他;这样却希望不牵制将领而取得胜利,必定做不到。至于设置监军的缘由,归根到底只是因为将领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而天子和大臣不能坚定地信任他们。唐初府兵制度刚建立时,军政统一于天子;授予将领斧钺时,军队并不属于将领本人;整军出征时,士卒也不是将领私有的部众。因此即使有武氏的猜疑,也能够任用将领。并不是武氏有能力使将领不生二心;李孝逸、程务挺这些分镇一方而建立功效的主帅,即使武氏杀死他们、流放他们,他们也不敢抗拒命令。这样一来,也就没有设置监军的必要了。并不是武氏有能力驾驭将领,而是府兵制度确定、军政统一,君臣之间如臂使指的形势形成了。然而,府兵制度起初建立在战争之后,士兵本来就争相服役,所以将领可以没有属于自己的兵,只听从上级调遣。传了一代两代以后,府兵中该死的死去,该老的老去,按户籍征求士兵,却都衰弱而不能使用,形势必然改为招募,于是不得不把军队授予将领。因此监军重新设置,并由宦官担任,成了庸主和嫉妒之臣所不能不实行的乱政。把军队交给将领,却精心选择将领,谨慎掌握权力,使天子的明威能够施行到万里之外,而不借助新进、喜好争功的人去扰乱主帅的权力,这才叫作驾驭将领。只有西汉能够做到这一点,难道是武氏所能达到的吗?〖五〗 经历大难、谋求大功,顺应时势来成就事业,在国家已经濒临灭亡时保存社稷而没有因决裂造成伤害,评论者说:“不是能够委曲周旋、运用权术的人就不能成功。”其实并不是这样,不过是坚持大正之道,使自己处在不可动摇的位置罢了。用权术来控制事物,事物也会用权术来回应;君子本来就不如奸人险诈,因此君子会先遭失败。以正道立身,就站在不可动摇的地方,而天时人事自然会与他相应。所以所谓社稷之臣没有别的条件,只有正道而已。孔融不能折服曹操以保全汉朝,是因为他虽然慷慨英发,却有不少地方放荡超越准绳,曹操因此有机会反过来控制他。周顗、戴渊秘密谋划匡正君主,却死于王敦之手,几乎使晋朝灭亡,这也有他们自己的过错。因愤怒而有时流于激烈,因聪明而有时流于诡诈,这两种弊病相同;但聪明流于诡诈,失败尤其严重。即使有极其奸险、罪大恶极的人,杀人如草芥,气焰像草莽一样嚣张;但一遇到像山一样高峻、像岳一样屹立、守住关塞而不改变的人,他的气焰也会因此收敛,内心也会因此受挫。唉!这就是狄梁公令人无法企及的地方。有人说:“狄公之所以能够取得武氏的信任,使她只听从自己的意见,又能在武氏身边树立勇猛忠贞的大臣而不被武氏怀疑,这一定是因为他有深沉的逢迎之术,先取得武氏的欢心,然后让武氏为自己所用。”考察狄公一生的事迹,难道真是这样吗?高宗在位时,他刚任大理丞,高宗想杀掉盗伐昭陵柏树的人,狄公依据法律据理抗争,高宗多次发怒责罚,他始终不改变立场;到酷吏横行之时,他任宁州刺史,以宽厚仁慈取得百姓的拥护;后来又任豫州刺史,审理越王贞的案件,秘密上奏,保全了被判斩刑的六七百家,又免除了应当籍没的五千余口。这难道是一个曾经姑且顺从、随世俗变化来谋求勉强成功的人所能做的吗?其中最为光明显著、足以与日月争辉的事情,没有比安抚江南、焚烧淫祠一千七百余所更突出的了。这件事,似乎轻率任性的人也能做到,但实际上当然不能。鬼神,就是存在于人心之中的东西。一个人一往无前、强悍地兴师而起,气势虽然盛大,但内心惴惴不安的人好像会牵制他;昏昧的士民争相起来阻挠他。若不是心中服从道义、天下人共同信服其内心,就没有谁不会迟疑进退。因此说这件事光明显著,足以与日月争辉。由此思考,狄公只是把道义作为内心准则,把内心作为守持,坦荡然没有疑虑;他看待妖邪淫乱、凶狠残暴的武氏,也不过视为普通人,并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忧虑或恐惧的。他请求恢复庐陵王的地位,又把张柬之等人安排到重要职位上,武氏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真实意图,却自然不能违背他,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没有不正当的言论、没有不正当的行为、没有不正当的志向罢了。有人说:“狄公如果只是特立独行、端正自守,不使用任何权术,那么为什么不洁身自好、不出仕,卓然自立而不受污染侮辱?如今却姑且侍奉武氏,然后再谋划除掉她,这难道也是权术,而不是正道吗?”第一,武氏没有最终篡位的道理,唐朝也没有必然灭亡的形势,只是天下人昏昧混乱,没有看清罢了。三思、承嗣这些无赖小人,在淫昏醉梦中结交市井中的亡命之徒,追逐声势、狂叫乱吠;庸人看他们,就像推车经过太行山的险处;大人君子看他们,却像一片芦苇就能渡过的浅水。只要秉持正道治理他们,本来就绰绰有余,为什么要放弃可以作为的时机,任由他们扰乱天下,等到南阳再起兵,才在渐台斩杀王莽,给中原留下流血的灾祸呢?天下没有正人,才会有妖乱;群狐聚集在山脚,足以迷惑人的视听,武氏也不过如此而已。只要按照我所遵循的规范奋力前行,就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狄公也坦然这样做,又有什么权术可说呢?〖六〗
夷狄之蹂中国,非夷狄之有余力,亦非必有固获之心也,中国致之耳。致之者有二,贪其利、贪其功也。贪其货贿而以来享来王为美名,于是开关以延之,使玩中国而羡吾饶富,以启窃掠之心。故周公拒越裳之贡,而曰:“德不及焉,不享其贡。”谓德能及者,分吾利以赉之,使受吾豢养,而父老子弟乐效役使以不忍叛也。不然,贪其利而彼且以利为饵,惑吾臣民之志,则猝起而天下且利赖之以不与争;且其垂涎吾锦绮珍华而不得遂者,畜毒已深,发而不可遏也。契丹、女直皆始以贡来,而终相侵灭,其必然者一也。贪不毛之土,而以辟土服远为功名,于是度越绝险,踰沙碛、梯崇山、芟幽箐、以徼奇捷;不幸而败,则尾之以入,幸而胜,而馈相寻,舟车相接,拔木夷险,梁水凌冰,使为坦道。贾曰:“我能往,寇亦能往。”推此言之,我能往,寇固能来,审矣。故光武闭关,而河、湟巩固。天地设险以限华夷,人力不通,数百里而如隔世,目阻心灰,戎心之所自戢也。中国之形势,东有巨海,西有崇山,山之险,不敌海之十一也。然胡元泛舟以征倭,委数万生灵于海岛,而示以巨浪之可凌,然后倭即乘仍以犯中国,垂至于嘉靖,而东南之害为旷古所未有。巨海且然,况山之蹠实以行、相以进者乎?铲夷天险以启匪类之横行,其必然者又一也。二者害同,而出于贪君佞臣不知厌足之心,一而已矣。吐蕃之为唐患,祸止于临洮,则专力以捍之也犹易。武氏欲发梁、凤、巴、蜑,自雅州开道以击之陈子昂曰:“乱边羌,开隘道,使收奔亡之众为乡导以攻蜀,是借寇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也。”其言伟矣!事虽暂止,而此议既出,边臣潛用之以徼功,严武、韦皋虽小胜而终贻大害。明而熟于计者,见终始之全局,洞祸福之先几,可为永鉴。然而后世君臣犹不悟焉,天维倾,地极坼,有自来矣。〖七〗陈子昂以诗名于唐,非但文士之选也,使得明君以尽其才,驾马周而颉颃姚崇,以为大臣可矣。其论开闲道击吐蕃,既经国之远猷;且当武氏戕杀诸王、凶威方烈之日,请抚慰宗室,各使自安,撄其虓怒而不畏,抑陈酷吏滥杀之恶,求为伸理,言天下之不敢言,而贼臣凶党弗能加害,固有以服其心而夺其魄者,岂冒昧无择而以身试虎吻哉?故曰以为大臣任社稷而可也。载观武氏之世,人不保其首领宗族者,蔑不岌岌也,而子昂与苏安恒、朱敬则、韦安石皆犯群凶、持正论而不挠;李昭德、魏元忠、李日知虽贬窜,而终不与傅游艺、王庆之、侯思止、来俊臣等同受显戮。繇是言之,则武氏虽怀滔天之恶,抑何尝不可秉正以抑其妄哉?而高宗方没、中宗初立之际,举国之臣,缩项容头,以乐推武氏,废夺其君,无异议者。乡令有子昂等林立于廷,裴炎、傅游艺其能雠奸慝以移九鼎乎?夫人才之盈虚,视上之好恶。无以作之,其气必萎;无以檠之,其体必戾。乃武氏以嗜杀之淫妪,而得人之盛如此;高宗承贞观之余泽,有永徽之初治,而流俗风靡,不能得一骨鲠之士,何也?善善而不用,恶恶而不去,目塞而闇,耳塞而聋,其足以挫生人之气,更甚于诛杀也。人之有心,奖之而劝,故盛世之廷多正士;激之而亦起,故大乱之世有忠臣;废鍼石以养癰,而后成一痿痹之风俗,则高宗之柔闇,以坏人心、毒天下,剧于武氏之淫虐,不亦宜乎!灭唐者,文宗也;灭宋者,理宗也。唐之复兴于开元,尚太宗未斩之泽与!不然,何以堪高宗三十余年曀曀之阴邪?〖八〗策贡士于殿廷,自武氏始。既试之南宫,又试之殿廷,任大臣以选士,不推诚以信,而以临轩易其甲乙,终未见殿廷之得士优于南宫,徒以市恩遇于士,而离大臣之心。故至于宋而富郑公欲请罢之,其说是已。虽然,勿谓贡士之策异于汉武之策问贤良也。贡士之取舍,人才进退之大辨,轻于其始,则不得复重之于后。天子以天之职求天之才而登进之,使委之有司,弗躬亲以涖之,则玩人而以亵天,其弊也,士愈轻而贡举愈滥,又奚可哉?有道于此,付试事于南宫,而所拔者缄其文以献之上,上与大臣公阅而定其甲乙,庶乎不疑不亵得进贤之中道,惜乎富公之言不及此也。
译夷狄践踏中原,并不是夷狄力量有余,也不一定是他们抱有必然获胜的信心,而是中原自己招来的。招来他们有两个原因:贪图他们的利益,贪图征服他们的功劳。贪图他们的财货贿赂,把他们前来朝贡、前来称臣当作美名,于是打开关隘迎接他们,使他们轻视中原、羡慕我们的富饶,从而产生偷盗抢掠的念头。所以周公拒绝越裳的贡物,说:“德行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就不要接受它的贡物。”意思是,如果德行能够达到,就应当分出我们的利益来赏赐他们,使他们接受我们的供养,让他们的父老子弟乐于为我们效力而不忍背叛。否则,我们贪图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会把利益当作诱饵,迷惑我国臣民的心志;一旦突然起兵,天下人还会因贪图利益而依赖他们,不愿同他们争战。而且,他们对我国的锦绮珍华垂涎,却不能如愿,积蓄的毒害已经很深,一旦发作就无法遏制。契丹、女直都开始以朝贡而来,最终却互相侵伐灭亡,这是一种必然。贪图荒僻不毛的土地,把开辟土地、使远方臣服当成功名,于是越过极险之地,穿过沙漠,攀登高山,砍除幽深的竹木,以求取得奇特的胜利;不幸失败,就跟在敌军后面深入;幸运获胜,接连不断地运送粮饷,船只车辆相接,砍树填路、铲平险阻,架桥渡水、踏冰通行,把道路修成平坦大道。贾谊说:“我能够前往,敌寇也能够前来。” 推论这句话,我能够前往,敌寇当然也能够前来,这是清楚的。所以光武帝关闭关隘,河、湟地区得以巩固。天地设置险阻来限制华夏与夷狄,人力无法通达,数百里路程就像隔了一个世界;眼睛受阻,心中灰冷,这正是使戎人的进犯之心自行收敛的原因。中原的形势,东面有大海,西面有高山;山的险阻,还不及大海的十分之一。然而胡元曾经泛舟出征倭国,把数万生灵丢在海岛上,又向倭人显示巨浪也是可以渡越的,于是倭人便乘势不断侵犯中原,到了嘉靖年间,东南的祸患达到旷古未有的程度。大海尚且如此,何况山麓坚实、可以行走,并且能够彼此接近、逐步前进的山地呢?铲平天然险阻,开启盗匪之徒横行的道路,这是第二个必然结果。两种做法造成的祸害相同,而都出于贪婪的君主和谄媚的臣子不知满足的心,不过是同一个原因罢了。吐蕃成为唐朝的祸患时,祸害只达到临洮,若集中力量抵御它,还比较容易。武氏想要调发梁、凤、巴、蜑等地的兵力,从雅州开辟道路去攻击吐蕃,陈子昂说:“扰乱边境的羌人,开通险要道路,使他们把逃亡的人收集起来作为向导来进攻蜀地,这就是借给敌人兵力,又替贼寇修路,等于把整个蜀地送给他们。”他的话说得伟大!事情虽然暂时停止了,但这个建议一经提出,边疆大臣便暗中采用它来求取功劳;严武、韦皋虽然取得小胜,最终却留下了大祸。明智而熟悉谋略的人,能够看见事情始末的全局,洞察祸福最初的征兆,这可以作为永久的鉴戒。然而后世的君臣仍然不能醒悟,天纲倾覆、地轴崩裂,向来都是有原因的。〖七〗 陈子昂凭借诗歌闻名于唐朝,但他不只是文士中的优秀人物;假使遇到明君,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能,那么让他与马周并驾齐驱、与姚崇相匹敌,任用为大臣是完全可以的。他关于开通道路进攻吐蕃的论述,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而且在武氏杀害诸王、凶威正盛的时候,他请求抚慰宗室,使他们各自安定;触犯武氏的暴怒却毫不畏惧,又抑制酷吏滥杀的罪恶,要求为受害者申理;他说出了天下人不敢说的话,而贼臣凶党却不能加害于他。这其中本来有足以使他们心服、夺去他们魂魄的力量,难道他会冒昧行事、不加选择地把自己送到虎口吗?所以说,把他作为承担社稷重任的大臣,是完全可以的。再看武氏统治时期,人们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宗族,没有谁不是处境危险的;然而陈子昂与苏安恒、朱敬则、韦安石都敢于触犯群凶,秉持正论而不屈服。李昭德、魏元忠、李日知虽然遭到贬谪流放,最终却没有和傅游艺、王庆之、侯思止、来俊臣等人一同受到公开诛杀。由此说来,武氏虽然怀有滔天罪恶,难道又何尝不能有人秉持正道来抑制她的妄为吗?可是高宗刚刚去世、中宗刚刚即位之时,全国的臣子都缩着脖子、藏着脑袋,乐于推尊武氏,使她废黜并夺取君位,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假使当时朝廷中有陈子昂等人林立,裴炎、傅游艺难道能够借助奸邪势力移动九鼎吗?人才的多寡,取决于君主的喜好和厌恶。没有人来振作人才的精神,他们的气势必然萎靡;没有人来匡正、扶持他们,他们的行为必然乖戾。然而武氏不过是一个嗜好杀戮的淫乱妇人,却能得到如此众多的人才;高宗承受贞观遗留下来的恩泽,又有永徽初年的治理,却使世俗风气随波倾倒,不能得到一个刚直敢言的人,这是为什么呢?该褒奖善人时不褒奖,也不任用;该憎恶恶人时不憎恶,也不罢黜;眼睛被堵塞而昏暗,耳朵被堵塞而聋聩。这样对生人的志气造成的挫折,比诛杀还要严重。人的内心有志向,受到奖赏就会受到鼓励,所以盛世朝廷中有许多正直之士;受到激励也会奋起,所以大乱之世仍有忠臣。废弃针石之术而只顾养痈,后来便形成了痿弱麻木的风俗;那么,高宗的柔弱昏暗,败坏人心、毒害天下,比武氏的淫乱暴虐更加严重,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灭亡唐朝的是文宗,灭亡宋朝的是理宗。唐朝能够在开元年间复兴,难道还不是依靠太宗没有斩断的恩泽吗?否则,怎么能够承受高宗三十余年昏暗阴沉的邪气呢?〖八〗 在殿廷考试贡士,是从武氏开始的。已经在南宫考试过,又在殿廷考试;把选拔士人的权力交给大臣,却不以诚意相托,而是通过临轩亲自判定等第,始终没有见到殿廷选得的人优于南宫,白白借此向士人市恩,却离间了大臣的心。因此到了宋代,富郑公想请求废除这种做法,他的说法是对的。虽然如此,也不能说贡士之策不同于汉武帝策问贤良。贡士的取舍,关系到人才进退的大原则;开始时轻率对待,后来就无法再郑重对待。天子以承当天职的身份求取上天所生的人才并加以进用,如果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自己不亲临主持,就是轻慢人才而亵渎上天。这样做的弊端,是士人更加被轻视,贡举也更加泛滥,这又怎么可以呢?如果有一种办法:把考试事务交给南宫办理,将录取者的文章密封后献给皇上,由皇上与大臣共同阅览,确定等第;这样或许既不疑忌、不亵慢,又能取得选拔贤能的适当办法。可惜富公的说法没有涉及这一点。
士之应科而来者,贤愚杂而人数冗,故授之所司,以汰其不经不达之冒昧;而天子亲定其甲乙,则以崇文重爵,敬天秩,奖人才,而示不敢轻。此亦易知易行之道,而自武氏以来,迄千余年,议选举者,言满公车,而计不及此者,后世人主之心,无以大异于武氏也。夫武氏以妇人而窃天下,唯恐士心之不戴己,而夺有司之权,鬻私惠于士,使感己而忘君父,固怀奸负慝者之固然也。后世人主,承天命,缵先猷,作君作师,无待私恩以固结,而与大臣争延揽以笼络天下,顾使心膂猜疑,互相委卸,不亦誖乎!天子而欲收贡士为私人,何怪乎举主门生怀私以相市也。此朋党之所以兴,而以人事主之谊所繇替也。〖九〗王莽之后,合天下士民颂功德劝成篡夺者,再见于武氏,傅游艺一授显秩,而上表请改唐为周者六万人,功若汉、唐,德若汤、武未闻有此也。孟子曰:“得乎邱民为天子。”其三代之余,风教尚存,人心犹朴,而直道不枉之世乎!若后世教衰行薄,私利乘权,无不可爵饵之士,无不可利囮之民,邱民亦恶足恃哉?盗贼可君,君之矣;妇人可君,君之矣;夷狄可君,君之矣。孔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后世庶人之议,大乱之归也。旦与之食,而旦讴歌之;夕夺之衣,而夕诅咒之;恩不必深,怨不在大,激之则以兴,尽迷其故。利在目睫而祸在信宿,则见利而忘祸;阳制其欲,而阴图其安,则奔欲而弃安。赘壻得妻,而谓他人为父母;猾民受贿,而讼廉吏之贪污。上无与惩之,益进而听之,不肖者利其易惑而虫之,邱民之违天常、拂至性也,无所不至,而可云得之为天子哉?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上天下泽而民志定。泽者,下流之委也,天固无待于其推崇也,斯则万世不易之大经也。〖一○〗逸民之名,君子所甚珍也。商、周历年千岁,而鲁论授以其名者七人,则固与汤、武颉颃,为不世出之英,流风善世,立清和之极,非其人岂胜任哉?辞禄归老,保身家,要美名,席田园之乐,遂许之为逸民,则莽可为周公,操可为文王,朱泚、黄巢逐无道之君可为汤、武矣。武攸绪者,武氏之族,依逆后而起,无功可录,窃将军之号,冒安平王茅土之封,与攸暨等乘武氏之篡,拥衮冕而南面称孤,凡六年矣。唐之子孙杀者囚者殆无遗类,而攸绪兄弟以皇族自居,不知此六年之内,何面目以尸居于百僚之上,而犹自矜曰恬澹寡欲,将谁欺乎?官扈卫而位侯王,虽极天下之多欲者亦厌足矣,犹曰寡欲,将必为天子而后为多欲邪?盖至是而武氏之势已浸衰矣,三思、承嗣淫昏而非懿、操之才,武氏知天下之必归于唐,而意已革,踰年而中宗召返东都矣。攸绪畏祸之且及,引身以避祸,席安荣尊富于嵩山之下,兔脱禄、产之诛,福则与诸武共之,祸则全身以违众,就小人而论之,三思、承嗣之愚犹可哀矜,而攸绪之狡尤甚矣哉!使三思、承嗣而为曹丕、司马炎也,攸绪俨然以懿亲保其社稷,其肯就峰阴溪侧冬茅椒而夏石室乎?予之以隐逸之名,名何贱也?以法论之,免其殊死可尔,流放之刑,不可曲为贷也。〖二〗知人之哲,其难久矣。狄公之知张柬之、敬晖,付以唐之宗社,何以知其胜任哉?夫人所就之业,视其器之所堪;器之所堪,视其量之所函;量之所函,视其志之所持。志不能持者,虽志于善而易以动,志易动,则纤芥之得失可否一触其情,而气以勃兴,识以之而不及远,才以之而不及大,苟有可见其功名,即规以为量,事溢于量,则张皇而畏缩,若此者,授之以大,而枵然不给,所必然矣。夫以宗社之沦亡,而女主宣淫,奸邪窥伺,嗣君幽暗,刑杀横流,天下延颈企踵以望光复,此亦最易动之情矣。则欲立拔起之功,以反阴霾之日月,似非锐于进取者不能。狄公公门多士,而欲得此义奋歘兴之人,夫岂难哉?然前此者,李敬业、骆宾王以此致败,徒以增逆燄而沮壮夫之气,其成败已可睹矣,故虽有慷慨英多捐生效节之情,公弗与也。张柬之为蜀州刺史,奏罢姚州之戍,瀘南诸镇一切废省,禁南夷之往来;敬晖为卫州刺史,突厥起兵,欲取河北,诸州发民修城,晖不欲舍收获而事城郭,罢使归田;公于此乃有以得二公之器量,而知其可以大任焉。持之不发者,藏之已固也;居之以重者,发之不轻也;敛之以密者,出之不测也;不为无益之功名者,不避难成之险阻也。故武氏任之而不疑,群奸疑之而不敢动,臣民胥信其举事之必克,而乐附以有成,善观人而任之者,于此求之而失者鲜矣。〖一二〗
译应科举而来的士人贤愚混杂,人数又多,所以把初步甄别交给有关部门,以淘汰那些学业不正、见识不通却冒昧应试的人;而由天子亲自确定等第,则是为了崇尚文章、重视爵禄、敬重上天所授的秩序、奖励人才,并表示不敢轻慢。这也是容易理解、容易实行的办法。然而自武氏以来,直到一千多年以后,议论选举的人在公车署前说了很多话,谋划却没有想到这一点,说明后世君主的心思,同武氏并没有多大不同。武氏以妇人身份窃取天下,唯恐士人的心不归附自己,于是夺取有关部门的权力,向士人出售私人的恩惠,使他们感激自己而忘记君父;这本来就是心怀奸诈、负有罪恶者的常态。后世君主承受天命,继承先王遗业,作为君主、作为师长,并不需要用私恩来笼络人心,却还同大臣争着延揽人才,以网罗天下人,反而使亲信大臣彼此猜疑、互相推诿,这不是荒谬吗?天子如果想把贡士收为私人,举荐者和门生彼此怀有私心、互相交易,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朋党就是因此兴起的,而以人事奉君主的道义也由此衰败了。九 王莽以后,集合天下士人百姓歌颂功德、劝成篡夺之事的,又一次出现在武氏时期。傅游艺一被授予显要官职,就上表请求把唐改为周,响应者达到六万人;即使功劳像汉高祖、唐太宗,德行像商汤、周武王,也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孟子说:“得到丘民的拥护,就能成为天子。”三代余风尚存的时候,教化还在,人心还淳朴,难道是正道不被扭曲的时代吗?如果到了后世,教化衰败、品行浅薄,私利乘机掌权,没有什么士人不能用爵位诱惑,没有什么百姓不能用利益诱骗,那么丘民的拥护又哪里值得依靠呢?盗贼可以做君主,就拥立他为君主;妇人可以做君主,就拥立她为君主;夷狄可以做君主,就拥立夷狄为君主。孔子说:“天下有道时,平民不会议论政事。”后世平民的议论,正是大乱的归宿。早晨给他们食物,他们早晨就歌颂你;晚上夺走他们的衣服,他们晚上就诅咒你。恩惠不一定深厚,怨恨也不在于事情多大;一经激发,便会因此兴起,而完全忘记事情的缘故。眼前有利益,祸患却在两夜之后,便只看见利益而忘记祸患;表面上遏制他们的欲望,暗中却图谋他们的安宁,他们就奔向欲望而抛弃安宁。赘婿得到妻子,便把别人称作父母;奸猾的百姓收受贿赂,却反过来控告廉吏贪污。上面不加以惩治,反而更加采纳、听信他们;不肖之人利用他们容易受骗而蛊惑他们,丘民违背天常、违拂最根本的本性,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怎么能说得到丘民拥护就可以做天子呢?用贤能的人治理不肖之人,用尊贵的人治理卑贱之人,上如天、下如泽,百姓的心志就会安定。泽是水向下流聚集的地方,天本来就不需要等待别人推尊它;这就是万世不变的大道理。一 ○ “逸民”这个称号,是君子十分珍视的。商、周延续了一千年,而《鲁论》授予这一称号的人只有七个,这些人本来就能与商汤、周武王相抗衡,是世间少有的英才,能够流传美好的风气、改善社会风俗,树立清正平和的最高标准;不是这样的人,哪里承担得起呢?如果辞去俸禄、回家养老,保全自身和家业,求取美名,享受田园之乐,就被允许称为逸民,那么王莽也可以称为周公,曹操也可以称为周文王,朱泚、黄巢驱逐无道之君,也可以称为商汤、周武王了。武攸绪是武氏宗族成员,依附逆后的势力而起,却没有功劳可记;他窃取将军的名号,冒领安平王封国的封爵,和武攸暨等人趁武氏篡位之时,拥戴帝王的礼服和冠冕,面向南方称孤道寡,已经整整六年了。唐朝的子孙,有的被杀,有的被囚,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人,而武攸绪兄弟却以皇族自居。我不知道在这六年之内,他们有什么脸面僵尸般地居于百官之上,还自夸说自己恬淡少欲,这要欺骗谁呢?担任扈卫之官,身居侯王之位,即使是天下欲望最多的人也已经满足了,却还说自己少欲,难道一定要做了天子以后才算欲望多吗?大概到了这时,武氏的势力已经逐渐衰落了。武三思、武承嗣昏乱淫逸,才干又比不上武懿宗、武攸绪;武氏知道天下必将归于唐,心意已经改变,过了一年,中宗便召他们返回东都。武攸绪害怕祸患将要牵连到自己,便抽身躲避祸患,在嵩山脚下享受安稳、荣耀和富贵,逃脱了吕禄、吕产那样的诛杀;有福时与诸武共同享受,有祸时却保全自己而违背众人。即使只从小人的角度评论,武三思、武承嗣的愚蠢还值得怜悯,而武攸绪的狡猾就更加厉害了!假如武三思、武承嗣是曹丕、司马炎那样的人,武攸绪俨然以皇室至亲的身份保卫他们的社稷,他难道肯住在山峰背阴处的溪流旁,冬天住茅屋、夏天住石室吗?把逸民的称号给他,这个称号也太低贱了吧?依法论处,免除他的死刑还可以;但流放之刑,不可以曲意宽免。二 洞察人的才能,确实很难长久准确。狄公能够认识张柬之、敬晖,把唐朝的宗庙社稷托付给他们,他凭什么知道他们能够胜任呢?一个人所能成就的事业,要看他的器量所能承受的范围;器量所能承受的范围,要看他的度量所能包含的内容;度量所能包含的内容,要看他的意志所能坚持的程度。意志不能坚持的人,即使立志行善,也容易动摇;意志容易动摇,那么极小的得失、可否之事一触动他的情绪,怒气便勃然兴起,见识因此不能看得长远,才能因此不能成就大事。如果只要有一点可以显现功名的地方,就把它估计为他的器量;事情一旦超出器量,他就会张皇失措而畏缩不前。像这样的人,把大任交给他,必然空虚无力、不能胜任。当时宗庙社稷濒临覆亡,女主宣淫,奸邪窥伺,继承皇位的君主昏暗,刑杀横行,天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复兴,这也是最容易激发人的情感的时候。想要建立突然崛起的功业,使被阴霾遮蔽的日月重新明亮,似乎不是锐意进取的人就不能做到。狄公门下有很多士人,想得到这样一个因大义而奋发、突然兴起的人,难道很难吗?然而此前李敬业、骆宾王就因为这种做法而失败,只是增加了叛逆的声势,挫伤了壮士的气概,他们的成败已经可以看到了。因此,即使有慷慨激昂、愿意舍生取义、效死尽节的情怀,狄公也不任用他们。张柬之任蜀州刺史时,上奏请求撤除姚州的戍守,泸南各镇一概废除裁并,禁止南夷往来;敬晖任卫州刺史时,突厥起兵,想夺取河北,各州征发百姓修筑城池,敬晖不愿舍弃收获而从事筑城,便停止执行使命,回去务农。狄公由此才得以看出二人的器量,知道他们可以担当大任。把它持守在手中而不轻易发出,说明隐藏得已经很牢固;让它处在重要位置,说明发动它并不轻率;把它收敛得严密,说明一旦出手便难以预料;不去追求无益的功名,说明不会逃避难以成功的险阻。因此武氏任用他们而不怀疑,群奸虽怀疑他们也不敢行动,臣民都相信他们举事必定成功,并乐意依附他们以求成事。善于观察人而任用人的道理,在这里寻求却仍然失误的人,实在很少。一二
读文王世子之篇,而知古者天子诸侯之元子日侍于寝门,而损益衣食皆亲执其事,无异于庶人之父子;天性之恩,既不以尊位而隔,孝养之礼,抑且以居高而倡,乃当大位危疑奸邪窥伺之日,受顾命、传大宝,亦相与面授于衽席之侧,德不偷而道立,道不失而祸亦消,皇哉弗可及已!后世子道之衰,岂尽其子之不仁哉?君父先有以致之也。宫嫔多,嬖宠盛,年已逾迈,而少艾盈前,于是不肖者以猜妒怀疑,即其贤者亦以嫌疑为礼。太子出别宫,而朝见有度、侍立有时、问安有节,或经旬累月而不得至君父之前,离析毛里之恩,虚拥尊严之制,戕性斁伦,莫之能改。故其为害也,父子不亲而谗闲起,嬖宠怙权而宦寺张。秦政之于扶苏,晋惠之于太子遹,隋高之于太子勇,坐困于奸贼,召之不为召,诬之不能白,杀之不能知,而祸乱极矣。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绝父之慈,禁子之孝,尚安足与问祸福乎?无已,则如崔神庆之请于武氏,太子非朔望朝参,应别召者,降手敕玉契,以防奸慝,此三代以下仁衰恩薄必不可废之典也。神庆之言此者,虑诸武之假旨以召太子而害之也。其人虽不肖,其言之为功亦伟矣。不然,夜半一人传呼,而太子蹈白刃以瘖死,何从而知其真伪哉?后世人君处疏暌疑贰之势,防奸杜祸,建为永制可也。〖一三〗罪者,因其恶而为之等也,而恶与罪亦有异焉。故先王之制刑,恶与罪有不相值者,其恶甚而不可以当辜,其未甚而不可以曲宥,酌之理,参之分,垂诸万世而可守,非悁悁疾恶、遂可置大法以快人情也。武氏之恶,浮于韦氏多矣,鬼神之所不容,臣民之所共怨,万世闻其腥闻,而无不思按剑以起,韦氏之恶,未如是之甚也。然以罪言,则不可以韦氏之罪加之武氏。法者,非以快人之怒、平人之愤、释人之怨、遂人恶恶之情者也;所以叙彝伦、正名分、定民志、息祸乱,为万世法者也。故唯弑父与君之贼,自其子之外,人皆得而杀之;苟其为枭獍矣,则虽他恶无闻,人无余怨,而必不可贷。玄宗起而斩韦氏于宫中,允矣。凡唐室之臣民,尝以母后事韦氏者,无不可手刃以诛之。若武氏,则虽毒流天下,歼戮唐宗,恶已极,神人之怨已盈,而唐室之臣曾改面奉之为君者,不可操刃以相向,况中宗其子而张柬之其相乎?无已,则锢中宗于房州、废豫王为皇嗣之日,犹可诛也。中宗归而受皇太子之封矣,柬之奉太子以诛幸臣,非可杀武氏之日矣;迁之别宫,俟其自毙,行法如是焉可耳。许柬之以杀武氏,旦北面而夕操戈,奉其子以杀其母,而曰“法所宜伸也”,乱臣贼子,因缘以起,何患无言之可执,而更孰与致诘乎?恶武氏者,责柬之之不行诛,求快恶恶之心,而不恤法之伸诎,又何取焉。唯加以则天皇帝之称,而使三思等仍窃禄位,则失刑矣。文姜非躬弑而但与闻,哀姜与弑而所弑者其子,春秋不夺夫人之称,许齐桓之讨哀姜,而不使鲁人伸法,则中宗君臣不得加刃于武氏明矣。以上皆武氏时事。〖一四〗武氏迁于上阳宫,姚元之涕泗呜咽,以是出为亳州刺史,张柬之、敬晖恶足以察元之之智术哉?武氏废,二张诛,而诸武安于磐石;中宗淫昏,得之性成,疢疾而不悟;其不能长此清晏也,众人不知,而智者先见之矣。元之之智,垂死而可以制张说,方在图功济险之日,百忧千虑,周览微察,早知五王之命县于诸武之手,固不欲以身试其戈矛,以一涕谢诸武而远引以出,故其后五王骈戮而元之安。或持正以居功,或用智以祈免,忠直之士不屑智士之为,而通识之士不尚婞直之节,其不相为谋也久矣。或曰:蔡邕一叹而受刑,元之弗虑,智亦疏矣。曰:邕不与诛卓之谋,而元之赞兴复之计,五王虽怒,不得以邕之罪罪元之,元之何惴焉。邕受董卓之辟于钳之中,而王允不因卓而显,元之虽见庸于武氏,柬之固武氏之相也,元之无惮而称武氏曰旧君,武氏岂但元之之旧君乎?不得执以为辞,苛责以蔡邕之罪,元之所熟审而无嫌者也。夫其诡于自全,而贞概不立,诚不足为忠矣。而五王际国步之倾危,诛二竖子,废一老妪,谋定祟朝,事成指顾,非有补天浴日之艰难,乃得意以居,环列相位,裂土称王,鸣豫以翱翔,心忘憯怛,则以视大臣孙肤引咎之忱,阴雨苞桑之计,道亦褊矣。废其母,立其子,奸人未翦,宗社飘摇,不可涕也,亦未可笑也;又恶知元之之涕,非以悲五王之终穷而唐社之未有宁日也与?〖一五〗狄公之与张柬之,皆有古大臣之贞焉,故志相输、信相孚也。中宗初复,薛季昶曰:“产、禄犹在,草根复生。”而柬之不诛诸武,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以斯言体斯心,念深礼谨,薄一已之功名,正一王之纲纪,端人正士所繇异于功名之士远矣。
译读《文王世子》这一篇,便知道古代天子、诸侯的长子每天侍奉在寝门,衣服饮食的增减都亲自办理,与平民父子没有不同。父子天性的恩爱,既不因尊贵的地位而隔绝;奉养父母的孝礼,又以身居高位者率先实行。这样到了身居大位而局势危疑、奸邪窥伺的日子,接受遗命、传承帝位,也还是在寝席旁当面授受;德行不衰薄,道路便能确立,道路不失,祸患也会消除。这真是伟大得后世无法企及啊!后世为人子之道衰败,难道全都是因为儿子不仁吗?也是君父先造成了这种局面。宫嫔众多,宠妾得势,君主年纪已经很大,而年轻美貌的女子充满面前;于是,不肖者因猜忌嫉妒而心怀疑虑,即使贤能者也把防嫌避疑当作礼法。太子住在另一个宫中,入朝拜见有规定,侍立有时间,问安有节度,有时经过十天、数月也不能来到君父面前,于是割裂了本来细微而亲切的父子恩情,徒然维持尊严的制度,残害人的天性、败坏人伦,却没有人能够改变。因此造成的祸害是:父子不亲,谗言离间便兴起;宠妾依仗权势,宦官便得以张扬。秦始皇对扶苏,晋惠帝对太子遹,隋高祖对太子勇,都被奸贼困住;召见他们不能算真正召见,诬陷他们又无法申辩,杀害他们也不能让君主明白真相,于是祸乱发展到了极点。道理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断绝父亲的慈爱,禁止儿子的孝心,还怎么值得谈论祸福呢?如果不得不这样做,那就应像崔神庆向武氏提出的办法:太子如果不是在朔望入朝参见,而是需要另行召见,就由皇帝另下手敕并发给玉契,以防奸邪。这是三代以后仁爱衰薄、恩情淡薄的时代绝不能废除的制度。崔神庆提出这一点,是担心诸武假传诏旨召见太子而加害他。崔神庆这个人虽然不肖,但他的这番话所起的作用也很大。否则,半夜有一个人传呼召见,太子踏着白刃而死,怎么知道诏令是真是假呢?后世君主处在关系疏远、彼此隔阂、互相猜疑的形势下,为了防止奸邪、杜绝祸患,建立为永远遵守的制度,是可以的。一三 所谓罪,是根据人的恶行来确定罪的等级;但恶与罪也有区别。因此先王制定刑法时,恶行和罪名有时并不相当:恶行很重,却不能以相应的罪名处罚;恶行还不严重,也不能曲意宽宥。要斟酌事理,参照等级,作为万世都可以遵守的法则,而不是怀着急切痛恨罪恶的心情,就擅自设置大法来满足人的情绪。武氏的恶行远远超过韦氏,鬼神所不能容忍,臣民共同怨恨,万世之后听到她的恶名,也没有不想按剑而起的;韦氏的恶行却没有这样严重。然而若从罪名来说,不能把韦氏的罪加在武氏身上。法律不是用来满足人的愤怒、平息人的怨愤、消解人的怨恨、满足人痛恨恶人的情感的;法律是用来整理人伦,端正名分,安定民心,平息祸乱,作为万世法则的。因此,只有弑父、弑君的逆贼,除了他的子女以外,人人都可以杀死他;如果他已经成为枭獍那样的逆伦之人,那么即使没有听说他还有别的恶行,众人也没有其他怨恨,也一定不能宽贷。玄宗起兵后在宫中斩杀韦氏,是合乎法理的。凡是唐室的臣民,曾经把韦氏当作母后侍奉的人,没有谁不可以亲手杀死以示惩罚。至于武氏,虽然毒害遍及天下,杀戮唐朝宗室,恶行已经达到极点,神人之怨也已经满溢;但唐室的臣子曾经改变面目奉她为君,就不能拿刀与她相向,何况中宗是她的儿子,张柬之是中宗的宰相呢?如果不得不追究,那么在把中宗囚禁于房州、废豫王为皇嗣的那一天,武氏还可以被诛杀。中宗回来并接受皇太子的封号以后,张柬之奉太子之命诛杀幸臣,就已经不是可以杀武氏的时候了;把她迁到别宫,等她自然死亡,依法这样处理就可以了。假如允许张柬之杀武氏,早晨面向北方称臣,晚上却拿起武器,奉她的儿子去杀他的母亲,还说“这是法律应当伸张的”,那么乱臣贼子就会借此兴起,哪里还会没有可以抓住的话柄,又还有谁能追究责问呢?憎恶武氏的人,责怪张柬之没有执行诛杀,要求满足痛恨恶人的心,却不顾法律应当伸张还是屈曲,这又有什么可取呢?只有给武氏加上“则天皇帝”的称号,却让武三思等人仍然窃居俸禄和官位,才是刑罚失当。文姜并非亲自弑君,只是参与知情;哀姜参与弑君,而被杀的是她自己的儿子。《春秋》没有剥夺夫人的称号,承认齐桓公讨伐哀姜,却不让鲁国人依照法律处置她;由此可见,中宗君臣不能对武氏加以刀刃。这些都是武氏时期的事情。一四 武氏被迁到上阳宫时,姚元之哭泣哽咽;因此把他调出京城任亳州刺史。难道张柬之、敬晖的见识足以看清姚元之的智谋吗?武氏被废,二张被诛杀,而诸武安稳得像磐石;中宗淫乱昏庸,这是本性形成的,身患疾病却不醒悟。所有人不知道他不可能长久保持这种清平安宁,智者却早已看见了。姚元之的智慧,到了临死之时还可以用来制约张说;当时正处在谋划建立功业、渡过险境的日子,他百般忧虑,周密观察细微之处,早已知道五王的性命掌握在诸武手中,所以本来就不愿亲身试探他们的刀矛,只以一场哭泣向诸武表示谢意,便远远引身出走。因此后来五王被并杀,而姚元之安然无恙。有的人坚持正道来保全功业,有的人运用智谋来求得免祸;忠直之士不屑于智士的做法,而见识通达之士也不推崇刚直不屈的气节,他们彼此不愿谋合,已经很久了。有人说:“蔡邕只叹息一声就受到刑罚,姚元之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的智慧也太疏漏了。”回答说:蔡邕没有参与诛杀董卓的谋划,而姚元之赞助了复兴唐朝的计策;五王即使愤怒,也不能把蔡邕的罪过加在姚元之身上,姚元之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蔡邕是在被拘禁的情况下接受董卓征召的,而王允并不是因为董卓才显达;姚元之虽然被武氏认为平庸,张柬之本来就是武氏的宰相,姚元之没有顾忌而称武氏为旧君,难道武氏只是姚元之一个人的旧君吗?这不能拿来作为罪责的口实。苛刻地用蔡邕的罪过责备姚元之,是姚元之自己深思熟虑而不感到嫌疑的地方。他为了保全自己而采取诡诈手段,却没有树立贞正的气概,确实不足以称为忠臣。然而五王正处于国势倾危之际,诛杀两个小人,废黜一个老妇人,谋划在朝廷上确定,事情一举手便成功;并没有经历补天浴日般的艰难,就得意地身居高位,环列在宰相之位,分封土地而称王,得意飞扬地纵情享乐,内心忘记了悲痛。这样看来,同大臣孙肤引咎自责的诚意、像阴雨天保护桑树幼苗那样谋求长远安定的计策相比,他们的见识也太狭隘了。废掉她的母亲,拥立她的儿子,奸人尚未铲除,宗庙社稷仍然飘摇不定,虽然不值得为之哭泣,却也还不能讥笑他们;又怎么知道姚元之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五王最终困顿、唐朝社稷仍没有安宁的日子呢?一五 狄公和张柬之,都具有古代大臣的贞正品格,所以志向相互沟通,彼此信任。中宗刚刚复位时,薛季昶说:“武三思、武承嗣还在,草根还会重新生长。”但张柬之没有诛杀诸武,而想让皇上亲自诛杀他们,以张扬天子的威势。由这句话体会他的心意,可以看出他考虑深远、遵守礼法,轻视个人的功名,端正君王的纲纪;正直之士与追求功名之士的差别,正是由此相距很远。
中宗之不可与有为而不知揣,非闇也。赵汝愚曰:“社稷有灵,当无此患。”人臣为其所可为,而谨守臣节,不与天子争威福之柄,知此而已。其不济与!社稷之不幸也,荣辱生死又何恤焉?且使中宗之淫昏不如是之甚乎?春秋已富,曾正位于受终之日矣,乃既斩二张,复诛诸武;王鈇在手,唯己所为,无所待命,怀贞事主者,自怵惕而不敢宁,固非薛季昶以利害居心者所能知也。刘幽求曰:“三思尚在,公等终无葬地。”成何等事,而早以葬地系其心乎?绛侯之尽诛诸吕,文帝尚在藩服,而国无君,非中宗不违咫尺之比也,然绛侯且不免对吏之辱,而几不保。中宗而果有为也,柬之不待天子之命,广行诛戮,又足以保其勋名乎?乃其淫昏如彼矣,其后三思伏诛,且割太子首以献宗庙,宗楚客复起而乱唐,相王几不免焉,则诸武虽诛,未见五王得免于走狗之烹也。均之不免,而秉臣节以蒙大难,不尤无疚于心与?论者惜季昶、幽求之言不用,而嗤柬之之愚,其愚不可及也。豫谋祸福者,不足以见贞士之心,久矣。唐多能臣而鲜端士,于柬之有取焉,所以与狄公有芥珀之投也。〖一六〗李日知、魏元忠、唐休璟、韦安石当武氏之世,折酷吏之威,斥宣淫之魂,制凶竖之顽,怀兴复之志,张挞伐之功,皆自命为伟人,而为天下所属望者也。及其暮年,潦倒于韦氏淫昏之世,与宵小旅进旅退,尸三事之位,濡需于豢养,殆无异于鄙夫。呜呼!士之欲保名义于桑榆,诚如是之不易乎?义者,无往而不与人并立者也,旦取之,而义立于旦矣;夕取之,而义立于夕矣;天下服之,而己亦乐以自见。夫然,则可辱、可穷、可死而无所息,故曰“怯夫慕义,无不勉焉”。若夫立乎险阻之余,回念畴昔,而复自叹其昔之危也,则百炼之刚,必有绕指之柔,相为终始者矣。武氏之杀人亟矣,杀愈惨而人愈激,激以为义,非必出于伪,而义终不固。迨乎武氏已老,杀心已灭,韦氏继起,柔奸不酷,激之也不甚,而义之不固者潜消暗馁,以即于亡。于是后起之英,已笑其衰颓,顾夷然曰“此吾少壮之所尝为,而今不尔者也”,则一苶然以退而不可复兴矣。故君子养之以静,持之以坚,审于大小轻重之宜,而参终始于一念,无激也,斯无随也,知柔知刚,百夫之望,夫乃谓之精义以利用而志不渝也。〖一七〗唐自显庆迄乎景龙,五十有五年,朝廷之乱极矣,艳妻接跡,昏主死亡而不悟,嬖倖之宣淫,酷吏之恣杀,古今所未有也。取唐之懿、僖宋之徽、钦而絜之,十不敌焉,然而彼速亡而此犹安者,其故何也?人之邪正不两立,政之善恶不并行,纯则治,杂则乱,所固然矣。虽然,尤恶其相激相反而交为已甚也。已甚者,小人之忮毒也,进而陷君子以反其类,于是而国为之空;国既空矣,乃取君子之政,无论宗社生民存亡死生之所系,抑非必其心之所不欲,而概反之,以泄其忿怒,推以及于言语文字之不合者,皆架以为罪,而坐之死亡;天下乃箝口绝笔,以成乎同恶相扇之势,此唐、宋之所以亡,与汉末党锢之祸若出一辙也。武、韦之世,自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忠蒙诛夷之祸亦憯矣,然杀是人则祸尽于其人,为其所汲引与所同事者安处无惊也;则苟不力触奸邪之奰怒,而犹绰乎其有以自居。若夫贞观、永徽之善政,虽不能釐定而修明之,初不听奸邪之变易。武、韦所自为异议以乱典常、蛊众志者,丧祭之虚文,选举之冒滥而已;边疆之守,赋役之制,犹是太宗之遗教也。杀君子而不蔓引其类,故斩艾虽憯,而陈子昂、苏安恒、李邕、宋务光、苏良嗣之流,犹得抒悃昌言而无所诎;乃至守正不阿、效忠不贰如狄仁杰、宋璟、李日知、徐有功、李昭德,皆列上位而时伸其志。其宣力中外者,则刘仁轨、裴行俭、王方翼、吉顼、唐休璟、郭元振、姚元之、张仁愿悉无所掣曳以立功名;乃至杨元琰、张说、刘幽求诸人同事俱起,而被害者不相及。奸邪虽执大权,终不碍贤臣登进之路,驱天下以一于淫惨,则乱自乱也,亡自可不亡也,或摧之,或扶之,两不相揜,而天下犹席以安也。
译中宗不能同他一起成就事业,而张柬之却不知道估量这一点,并不是因为昏暗无知。赵汝愚说:“社稷如果有神灵,应当不会有这样的祸患。”臣子只做自己能够做的事,谨慎地守住臣节,不同天子争夺施恩施威的权柄,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事情不能成功,难道不是社稷的不幸吗?个人的荣辱生死又何必顾惜呢?况且,假使中宗的淫乱昏庸没有这样严重呢?他年事已高,早在接受禅让、正式即位的那一天就已经登上皇位,却在诛杀二张后又诛杀诸武;王者的权柄握在手中,一切都由自己决定,不必等待命令。怀着贞正之心侍奉君主的人,自会恐惧警惕而不敢安宁,这本来不是把利害得失放在心上的薛季昶所能理解的。刘幽求说:“武三思还在,你们最终连埋葬的地方都没有。”事情还没有做成,怎么能这么早就把葬身之地挂在心上呢?绛侯诛尽诸吕时,文帝还在藩国,国家没有君主;这和中宗近在咫尺却不违逆的情形不同,但绛侯尚且免不了受官吏审问的羞辱,几乎不能保全自身。假如中宗果真有所作为,张柬之不等待天子的命令而大规模进行诛杀,又怎么足以保全自己的功勋名声呢?但中宗竟然那样淫乱昏庸,后来武三思被诛杀,还割下太子的头献给宗庙,宗楚客又起兵扰乱唐朝,相王几乎不能幸免;这样看来,即使诸武被诛,也看不出五王能够免于像烹杀走狗那样的下场。他们同样都不能免祸,但坚持臣节而遭受大难,难道不是尤其可以问心无愧吗?评论者惋惜薛季昶、刘幽求的话没有被采用,却嘲笑张柬之愚蠢;张柬之的这种愚蠢,是别人无法达到的。预先谋划祸福得失的人,已经很久不能看见贞正之士的内心了。唐朝有许多能臣,却很少有正直之士;张柬之值得取法,所以能同狄公有如投合的关系。一六 李日知、魏元忠、唐休璟、韦安石在武氏当政的时代,折挫酷吏的威势,斥责宣扬淫乱的人,制服凶暴宦官的顽抗,怀抱复兴唐室的志向,建立讨伐的功业,都自认为是伟人,也成为天下人所寄予厚望的人。到了晚年,他们在韦氏淫乱昏聩的时代潦倒度日,同宵小之徒一同进退,尸位于三公之位,沉溺于豢养供奉之中,几乎和鄙夫没有区别。唉!士人想在晚年保全名节和大义,确实就这样不容易吗?所谓义,就是无论到哪里都能和别人并立;早晨取得它,义就在早晨确立;晚上取得它,义就在晚上确立。天下人服从它,自己也乐于显露本心。这样一来,即使受辱、困穷、死亡,也不会因此停止,所以说:“怯懦的人仰慕大义,没有不受到勉励的。”如果站在险阻之后,回头想到过去,又反过来感叹自己从前的危险,那么即使是百炼的刚钢,也必然会有绕指般的柔软;刚柔相互转化,贯穿始终。武氏杀人十分频繁,杀得越惨,人们越受激发;这种激发使人以大义自任,未必出于虚伪,但这种义终究不牢固。等到武氏已经衰老,杀人的念头消失,韦氏接着兴起;她柔弱奸诈而不残酷,对人的激发也不强,那些不牢固的义便在暗中消退、悄然气馁,终于走向灭亡。于是后来兴起的英杰已经讥笑他们的衰颓,反而安然说道:“这是我年轻力壮时曾经做过的事,而如今却不这样做了。”于是便一下子萎靡退缩,再也不能振兴。所以君子应当用安静来培养大义,用坚定来守持它,审察大小轻重是否适宜,并在一个念头中贯通始终;不受外物激发,便不会随之摇摆;懂得柔和,也懂得刚强,成为众人的期望,这才叫作精审大义、善于施用,并且志向不改变。一七 唐朝从显庆到景龙,共五十五年,朝廷的混乱达到极点:艳丽的妻妾接连出现,昏庸的君主至死不悟,宠幸之人公开宣淫,酷吏任意杀人,都是古今所未有的。把唐懿宗、唐僖宗和宋徽宗、宋钦宗拿来比较,前者十个也抵不上后者一个;然而那些朝代迅速灭亡,而唐朝在这里却仍能安定,原因是什么呢?人的邪正不能同时存在,政治的善恶不能并行;纯正就治理,混杂就混乱,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即便如此,尤其可恶的是彼此激发、相互反对,交相把事情做得过分。所谓过分,是小人的嫉妒狠毒;他们进一步陷害君子,以此反过来打击与自己同类的人,于是国家因此空虚。国家已经空虚,便又把君子的政治措施全部推翻,不管这些措施关系到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生死存亡,也不一定是出于内心真正不愿意,却一概反对,以发泄自己的愤怒;又推及言语文字中不合己意的地方,全都罗织成罪,使人获罪而死。天下人于是闭口不言、搁笔不写,形成同恶之人互相煽动的局势。这就是唐、宋灭亡的原因,和汉末党锢之祸如出一辙。武氏、韦氏当政时期,从长孙无忌、褚遂良因忠诚而遭诛灭的祸患起,也已经很惨了;然而杀掉这些人,祸患只止于他们本人,被他们提拔和与他们共事的人仍能安然无事。因此,只要不竭力触犯奸邪的暴怒,仍然可以从容自处。至于贞观、永徽时期的善政,虽然不能加以整顿、确定并发扬,却起初并没有听任奸邪之人改变它。武氏、韦氏自己制造异议,以扰乱典章常法、蛊惑众人心志的,不过是丧葬祭祀的虚文和选举任用的冒滥而已;边疆防守和赋役制度,仍然是太宗留下的教法。她们杀君子,却没有牵连同类,所以虽然诛戮很惨,陈子昂、苏安恒、李邕、宋务光、苏良嗣这些人仍能抒发诚意、畅言直谏而不受屈抑;至于守正不阿、效忠而不改变志节的狄仁杰、宋璟、李日知、徐有功、李昭德,也都位列高位,时时能够伸展自己的志向。至于在朝廷内外尽力建功的刘仁轨、裴行俭、王方翼、吉顼、唐休璟、郭元振、姚元之、张仁愿,也都没有受到牵制阻挠而得以建立功名;甚至杨元琰、张说、刘幽求等人也是与同事一同起用,而受害者并没有牵连到他们。奸邪之人虽然掌握大权,最终却没有妨碍贤臣升迁进用的道路;即使驱使天下完全陷入淫乱惨酷之中,混乱也只是自行混乱,国家未必就因此灭亡;有的势力被摧毁,有的势力得到扶助,二者互不相互遮蔽,而天下仍然可以安然自处。
夫小人之毒不可扑者,莫甚于与君子争名;君子之自贻以慼者,莫甚于与小人竞气。武、韦、太平淫虐方逞之日,小人利得其欲,而自安于小人,君子自靖其诚,而不待抑小人求伸其君子,故小人之毒浅,而君子之志平,水火不争,其毒不烈,所固然矣。夫名者,君子之实也,气者,小人之恃以凌物者也。君子惜名已甚,而气乘之,小人于是耻荣名之去己,而亦饰说以干誉;然后公忠正直之号,皆小人之所弋获,一旦得志以逞,则尽取君子题以奸党而诛殛之,空其禄位,招致私人,而朝廷倏易其故。及其败露,直道乍伸,义激气矜者,抑用其术以铲绝败类。数十年之中,起伏相互,风静而波犹不息,君无适信,吏无适守,民无适从,乃至取边疆安危之机,小民膏血之资,旦此夕彼以各快其施,如痎疟之炎抱火而寒履冰也。呜呼!锻铁者屡反其钳椎,疗病者疾易其栀附,其不折以亡也,岂可幸哉?甚矣使气而矜名者之害烈也!宋仁宗,贤主也,吕夷简、夏竦,非大奸也,相激以争,而石介以诗受所棺之僇。流波所荡,百年不息。无罪可加,而苏轼以文词取祸;有罪可讨,而蔡确亦以歌咏论刑。免役非殃民之稗政,而司马公必速改于一朝;维州非宗社之急图,而李文饶坚持其偏见。虽君子之乍升,亦且以敛怨而妨国家之大计;况小人之骤进,唯人是苛、唯政是乱者,又遑恤倾危之在旦夕乎?唐武、宣宋神、哲之可与有为也,顾不如高宗之柔闇、中宗之狂惑,观其朝右之人与邦国之政而可知矣。国无党祸而不亡,为人君者弭之于其几,奚待祸发而无以救药乎?〖一八〗临淄王之诛韦氏,不启相王,豪杰之识,有闇合于君子之道者,此类是也。臣受命于君,子受命于父,勿敢专焉,正也。信诸心者非逆于理,成乎事者不疚于心,则君父虽加以尤而不避。唯豪杰以心为师,而断之于事,夫君子之靖乃心以制义者,亦如此而已矣。推而至于圣人,舜之不告而娶,亦如此而已矣。理者,生于人之心者也,心有不合于理,而理无不协于心。故豪杰而不可为圣贤者有矣,未有无豪杰之识而可为圣贤者也。临淄王曰:“事不成,以身死,不以累王。”亦未有以信其必然也。然以相王之温厚柔巽,全身于刑杀横行之日,则亦可冀其或然耳。且微临淄之举事,王亦岌岌矣。宗楚客、叶静能日谋杀王奉韦氏以夺唐祀,韦氏不诛,王固不能再全于凶妪之手,临淄不忍言耳。实则谓事不成而王危,不举事而王亦危,以必危之势,求全王而使嗣大统,势不两立,徒畏王之优柔而挠成算,告则兵不得起,宁无告也。以安社稷,以讨乱贼,以救王于颠危,在此举矣。崔日用业以宗楚客害王之谋告,而犹需迟不決乎?故临淄之不告,孝子之道也。即一事一念而言之,大舜之不告而娶,奚必远哉?是以知临淄之可与大有为也。生于薉乱之世,驰逐于声色狗马之中,而所与游者王琚之流,故终于浊乱而亏其天彝,亦不幸而不奉教于君子乎!
译小人的毒害没有什么比同君子争夺名声更严重的;君子自己招来忧患,也没有什么比同小人争强斗气更严重。武氏、韦氏、太平公主的淫乱暴虐正肆行之时,小人得到自己的欲望,便安于做小人;君子安守自己的诚信,不等着压制小人来伸张君子的名声。因此小人的毒害浅,君子的志向平和;水火不相争,毒害就不猛烈,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名声,是君子真实德行的表现;意气,是小人凭借它凌辱他人的东西。君子过分爱惜名声,意气便乘虚而入;小人于是以荣名离开自己为羞耻,也装饰言辞来求取声誉。这样一来,公忠正直的名号全都被小人夺取;一旦他们得志逞强,便把君子全部指为奸党而诛杀,夺空他们的禄位,招引自己的党羽,朝廷很快就改变了原来的面貌。等到他们的罪行败露,正直之道暂时伸张,那些因大义激发而意气自矜的人,又反过来运用同样的手段铲除、斩绝败类。几十年间,势力相互起伏;风已经平静,波浪却仍不停息。君主没有一定信任的人,官吏没有一定遵守的准则,百姓没有一定听从的对象,甚至把边疆安危的关键、百姓膏血所积的资财,也早晚反复改变,任由各方以实行自己的主张为快,就像疟疾发作时一会儿抱火取暖、一会儿又踏着冰一样。唉!锻铁的人反复改变钳子和铁锤,治病的人频繁更换栀子和附子;如果不因此折断而灭亡,难道还值得庆幸吗?让意气支配自己、又过分矜持名声的人的祸害,真是太猛烈了!宋仁宗是贤明的君主,吕夷简、夏竦也不是大奸臣,却彼此激烈争斗,以致石介因为诗文遭受被装殓的羞辱。由此产生的余波荡漾百年而不止。没有罪也可以加罪,苏轼却因文章言辞遭祸;有罪可以惩治,蔡确也因为歌咏而被议罪判刑。免役法并不是祸害百姓的坏政策,司马公却一定要在一朝之间迅速改掉;维州并不是关系宗庙社稷安危的急务,李文饶却坚持自己的偏见。即使君子突然升任,也还会因为收敛怨恨而妨害国家的大计;何况小人骤然进用,只知道苛责他人、扰乱政事,又哪里顾得上国家倾覆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呢?唐武宗、唐宣宗,宋神宗、宋哲宗本来都可以有所作为,却反而不如高宗的柔弱昏暗、中宗的狂妄迷乱;看看他们朝廷中位居要职的人和国家的政事,就可以知道了。国家没有遭受党争祸乱却灭亡的,作为君主,应当在祸乱刚有苗头时就加以消除,难道要等祸害爆发后才束手无策吗?一八 临淄王诛杀韦氏时,没有请示相王;这是豪杰的见识中有暗合于君子之道的一类。臣子接受君主的命令,儿子接受父亲的命令,不敢擅自作主,这是正道。只要内心所信守的并不违背道理,事情办成后心中也没有愧疚,那么即使君父加以责怪,也不应回避。只有豪杰以自己的内心为准则,在事情上作出决断;君子安定自己的内心、据此裁定大义,也不过如此。推而至于圣人,舜没有告诉父母便娶妻,也不过如此。道理产生于人的内心;内心有不合于道理的地方,而道理却没有不与内心相协调的。因此,有豪杰的见识却不能成为圣贤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没有豪杰见识却能成为圣贤的人。临淄王说:“事情如果不成功,我就以身殉死,不因此连累大王。”这也并没有办法确信事情一定会成功。然而,以相王温厚柔顺的性情,要使他在刑杀横行的日子保全自身,那么也可以希望事情或许成功。况且如果没有临淄王这次举事,相王也已经岌岌可危了。宗楚客、叶静能每天谋划杀害相王,拥戴韦氏来夺取唐朝的宗祀;韦氏不被诛杀,相王本来就不可能再从凶恶妇人的手中保全自己,只是临淄王不忍说出罢了。实际上,事情不成,相王危险;不举事,相王也危险。在必然危急的形势下,寻求保全相王并使他继承大统,这两种形势不能同时存在;如果只是害怕相王优柔寡断而妨碍既定计划,先行请示就会使军队无法发动,所以宁可不请示。安定社稷、讨伐乱臣贼子、拯救相王于危急之中,都在这次举事之中。崔日用已经把宗楚客谋害相王的计划报告了,难道还要迟疑拖延而不决断吗?所以临淄王不请示,是孝子的道理。即使只从一件事、一个念头来说,大舜没有告诉父母便娶妻,哪里需要说得那么远呢?由此可知临淄王是可以同他一起大有作为的。他生在污秽混乱的时代,奔逐于声色犬马之中,所交游的又是王琚一类的人,所以最终陷入浊乱而损害了人的天然常性,这难道不是不幸地没有接受君子的教导吗?
卷二十二◎睿宗国无正论,不可以立。睿宗表章死于武、韦之祸者,太子重俊与焉,韦湊斥之为乱贼,请夺其节愍之諡,论之正者也。重俊之恶,非但蒯瞆之比也。或曰:韦氏不诛;而中宗弑,祸深于南子;三思逸产、禄之诛,而乱天下,恶剧于宋朝;重俊诛之;视蒯瞆为愈矣。曰:非然也。君子之恶恶也,诛其意;而议刑也,必以其已成之罪,而不可先其未事早施以重辟。三思谋篡于武氏之世,既不成矣,韦氏之行弑,在重俊死后之二年,当其时,篡弑未形而亿其必然,以称兵响阙,欲加刃于君母,其可乎?且夫重俊之起,非果忧社稷之危,为君父除伏莽之贼也。韦氏以非其所出而恶之,三思、崇训逢其恶而欲废之,重俊不平,而快一朝之忿,恐不得立而持兵君父以争之,据鞍不下,目无君父,更何有于嫡母?充其恶之所至,去商臣、刘劭也无几,非但如蒯瞆之恶丑声而逆行也。则重俊之恶,浮于蒯瞆,奚容以韦氏、三思之罪为之末减哉?韦氏淫纵以虫上,三思、崇训怀逆以思逞,其已露也,人得而诛之,非但临淄王也;其未露也,唐有社稷之臣,废韦氏,讨诸武,法之所得行也,而独重俊则不可。甲生自靖而不得諡为孝,重俊何节之可称,而奚足愍乎?夫韋氏、一思之谋危宗社,重俊兴兵之名也。苟有其名,子得以犯父而杀母,乱臣贼子谁则无名,而大逆安所几乎?韦凑之论,所以大正人纪而杜乱萌也,惜乎睿宗之知而不能决也。〖二〗夺情之言扬于廷,人子之心丧于室矣。蝇蚋不嘬生而嘬死,有以召之也,而况纷呶自辩以与公论相仇!史嵩之、李贤、张居正、杨嗣昌之恶,滔天而无可逭矣。唐欲夺苏延之情,李日知衔睿宗之命至延家谕之,日知见其哀毁,不敢发言,人子于此,岂更有言之可出诸口乎?耳闻命而心裂,目对客而神伤,人且自疚曰:斯言也,胡为而至于我之前?君不我谅我之为臣可知矣;友不我恤,我之为子可知矣;我诚禽兽也乎;而忍使吾亲有禽兽之子乎?至于敦趣不已,而待我之固辞,罪已通于天矣。又从而为之辞,以冀苟留,则大豕不食其余,弗问人也。夫人之恶,有待吹求而始显者,有不得吹求而无不著者。夺情之恶,一言以折之峰、念奄、幼玄之参劾,其犹赘辞乎!子曰:“女安,则为之。一奚足辩哉?丧亲若苏延者可矣。〖三〗太平公主谋危太子,宋璟、姚元之请令于东都安置,睿宗曰:“朕唯一妹,岂可远置东都。”悲哉其言之乎!自武氏之殄唐宗,惨杀其子而不恤,于是高宗之子姓,上及于兄弟,芟夷向尽,所仅存者三人而已。父闇而不能庇其生,母憯而不难置之死,又继以韦氏、宗楚客之淫凶,睿宗之与公主,其不与中宗同受刃者,幸也。原隰之裒,伊谁相惜,凋残已尽,仅保一人。诗不云乎:将恐将惧,惟吾与汝。”况其在同气之亲乎?故姚、故姚宋之言,社稷之计也;睿宗之尽然伤心,亦讵可决于一旦哉?公主之习于悍戾也,耳习于牝鸡之晨,目习于倾城之哲,贞士且不保其贞,而况妇人?其蔑视宫闱,操废置之权,朝章家法,亦未可遽责以顺者。虽然,岂遂无以处之哉?公主之忌太子也,尚含恶怒而未发。竇怀贞以远州长史遽起不轨之心,导其邪而为之结党,俄而迁侍中矣,同三品矣,为左仆射平章军国重事矣,于是崔湜、萧至忠、岑义竞起比附以取相,李日知、韦安石衰老庸沓而无能正,刘幽求孤立以争而流窜及之。于斯时也,姚、宋位大臣,系物望,得与睿宗之密勿,夫岂不可早声怀贞之恶,以弭湜、羲、至忠之奸?而党援未削,遽欲取睿宗患难倚存之一妹,正国法以摈斥之,睿宗之心戚,而群奸之计得矣。无怀贞、湜、羲、至忠,则公主之恶不足以发,徒远公主,而群奸在位,翟茀方涉蒲州,召命旋还京邸,其必然之势矣。睿宗之不忍于公主者,性之正也,情之不容已也,患难与偕,义之不可忘也。若怀贞辈之于唐,九牛之一毛耳,无德望之系人心,无勋劳之在社稷,流放窜殛,旦命下而夕伏辜,一白简之劳而已。姚、宋何惮而不为乎?卒使睿宗不能保其恩,玄宗不能全其孝,公主不能免于死,群奸恶已盈而始就诛,唐之社稷又岌岌矣,姚、宋不能辞其咎矣。唐初之习气,士大夫过惜其类而相容忍,贤奸并列而不相妨,宁得罪于天子,而不结怨于僚友,以宋璟之刚,弗能免也,元之之智以图全,又何望焉!〖四〗
译卷二十二 ◎睿宗 国家没有正当的舆论,就不能建立。睿宗表彰在武氏、韦氏之祸中死去的人,太子重俊也在其中;韦湊斥责他为乱臣贼子,请求剥夺他“节愍”的谥号,这是合乎正论的。重俊的罪恶,不只是可以同蒯瞆相比。有人说:韦氏没有被诛杀,而中宗被弑,其祸害比南子更深;武三思逃脱了诛杀,武崇训、武三思等人的诛杀反而扰乱天下,其罪恶比宋朝还严重;重俊将他们诛杀,这样看来比蒯瞆还好。我说:不是这样。君子憎恶罪恶,是诛责其意图;但议定刑罚,必须依据已经造成的罪行,不能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就预先施以重刑。武三思在武氏当政时谋求篡位,既然没有成功;韦氏谋划弑君,是在重俊死后二年才发生的。当时篡位、弑君的迹象尚未显露,只是推测其必然发生,便起兵撞击宫门,想对君母加刃,这可以吗?况且重俊起兵,并不是果真忧虑社稷危亡、替君父铲除潜伏的奸贼;韦氏因为他不是自己所生而憎恨他,武三思、武崇训迎合韦氏的憎恨并想废掉他,重俊心中不平,只为一时的愤怒而行动,恐怕自己不能即位,便手持兵器向君父争夺,骑在鞍上不下马,眼中没有君父,更何况会把嫡母放在眼里吗?按照他的罪恶发展下去,他同商臣、刘劭相差不远,并不只是像蒯瞆那样恶名昭著、悖逆行事。因此重俊的罪恶超过蒯瞆,怎么能拿韦氏、武三思的罪行来替他减轻罪责呢?韦氏淫乱放纵,罪恶已经显露;武三思、武崇训怀有叛逆之心并打算逞凶,其罪行也已经显露,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们,并不只是临淄王才可以。即使罪行尚未显露,唐朝也有掌握社稷的臣子,可以废黜韦氏、讨伐武氏,这些都是法律所允许的;唯独重俊不能这样做。甲生自己安守本分,却不能得到“孝”的谥号;重俊有什么“节”值得称道,又哪里值得“愍”呢?韦氏、武三思谋危宗庙社稷,是重俊起兵的名义。假如这种名义可以成立,那么儿子就可以凭此冒犯父亲、杀害母亲;乱臣贼子谁会没有名义,大逆之罪又从哪里得到限制呢?韦湊的议论,是为了大大端正人伦纲纪、杜绝祸乱的萌芽;可惜睿宗虽然明白这一点,却不能作出决断。二 请求夺情起复的话传到朝廷,人子居丧的本心也就丧失在家中了。苍蝇蚊虫不叮咬活物,却叮咬死物,是有原因招致它们的;何况还要纷纷喧嚷、自我辩解,同公论相抗!史嵩之、李贤、张居正、杨嗣昌的罪恶滔天,再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了。唐朝想夺苏延之的丧服之情,李日知奉睿宗的命令到苏延之家中劝说他。李日知看见他哀伤毁瘠的样子,不敢开口;人子到了这种时候,难道还有什么话能够说出口吗?耳中听到诏命,内心便如同撕裂;眼睛面对来客,精神便悲伤。人甚至会责备自己说:这种话为什么要来到我的面前?君主不体谅我,由此可知我作为臣子的处境;朋友不怜恤我,由此可知我作为儿子的处境;难道我真是禽兽吗?难道能忍心让我的父母有一个禽兽般的儿子吗?等到反复催促不止,而还要等待我的坚决推辞,罪过已经通达上天了。又要替这种行为寻找说辞,希望苟且留任,那就连大猪也不会吃它剩下的东西,更不会顾及人了。人的罪恶,有的要等到吹毛求疵才显露,有的无需吹毛求疵便无不显著。夺情的罪恶,只用一句话驳倒[原文疑误]、念奄[原文疑误]、幼玄[原文疑误]等人的参劾,难道还算不上多余的辞说吗?孔子说:“你若心安,就去做吧。”何必还要辩解一句呢?像苏延这样为父母服丧的人就可以了。三 太平公主谋害太子,宋璟、姚元之请求把她安置到东都,睿宗说:“朕只有这一个妹妹,怎么能把她安置到遥远的东都呢?”这话说得多么令人悲哀啊!自从武氏毁灭唐朝宗室,惨杀她的儿子而不加怜恤之后,高宗的子孙,上至兄弟,都几乎被铲除殆尽,只剩下三个人而已。父亲昏暗,不能庇护他们活命;母亲残酷,也不难把他们置于死地;又接着有韦氏、宗楚客的淫乱凶暴。睿宗和公主没有同中宗一起遭受杀害,已经是幸运了。原野之间聚集的草木,有谁怜惜?凋残已经殆尽,只能保全一个人。诗不是说过吗:“将要恐惧,将要忧患,只有我和你。”何况他们是同胞至亲呢?所以姚元之、宋璟的话,是为社稷考虑;睿宗极度伤心,也怎么能在一时之间作出决断呢?公主习惯于强悍暴戾,耳朵习惯听到牝鸡司晨之事,眼睛习惯看到倾覆国家的智谋;连贞洁之士尚且不能保全其贞节,何况妇人呢?她轻视宫廷,掌握废立的权力,对于朝廷章程和家法,也不能立即责求她顺从。不过,难道竟然没有办法处置她吗?公主对太子怀有嫉恨,只是还含着恶意和愤怒没有发作。窦怀贞凭借远州长史的身份突然产生叛逆之心,引导公主走上邪路并替她结党,不久就升为侍中,兼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做了左仆射、平章军国重事。于是崔湜、萧至忠、岑义[原文作“岑义”,疑为“岑羲”]争相依附以求做宰相;李日知、韦安石年老衰朽、庸碌拖沓,不能加以匡正;刘幽求孤立地争辩,因而遭到流放。此时,姚元之、宋璟身居大臣之位,关系到众人的声望,又能够参与睿宗机密政务,难道不能及早公开指出窦怀贞的罪恶,以消除崔湜、岑羲、萧至忠的奸谋吗?可是他们没有削弱党羽援助,就急着要取走睿宗在患难中相互依存的妹妹,以国法加以排斥;睿宗内心忧戚,而群奸的计划却成功了。没有窦怀贞、崔湜、岑羲、萧至忠,公主的罪恶不足以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果只是把公主远远安置,而群奸仍在位,那么她乘翟茀车刚到蒲州,召令很快就会把她召回京城宅邸,这是必然的趋势。睿宗不忍心对待公主,是因为这是正直的天性,也是亲情使他不能自已;共同经历患难,亲情和道义不能忘却。至于窦怀贞一类人对于唐朝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没有能够系结人心的德望,也没有建立于社稷的功劳,流放、逃窜、诛杀的命令一下达,早晨下诏,晚上就可以伏罪,不过耗费一纸奏章的力气罢了。姚元之、宋璟有什么可畏惧而不这样做呢?最终却使睿宗不能保全自己的恩情,玄宗不能保全自己的孝道,公主不能免于死亡,群奸的罪恶已经满盈后才被诛杀,唐朝的社稷又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姚元之、宋璟不能推辞自己的罪责了。唐朝初年的习气是:士大夫过分爱惜同类,彼此宽容忍让;贤人和奸人并列,却互不妨碍,宁可得罪天子,也不愿同僚友结怨。即使以宋璟的刚强,也不能免于这种习气;凭姚元之的智慧想求得保全,又能有什么指望呢?四
按察使之设,自景云二年始,观李景伯、卢俌之言,则所遣者御史也。时议分天下为十道,道遣一使按察;又分二十四都督,纠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恶。嗣以景伯、俌上言生杀之柄任太重、用非其人、为害不小而罢之。罢之诚是也,而景伯、俌谓御史秩卑望重,奸宄自禁,则有未当者。何也?官之得人与不得,不系乎秩之崇卑也。唐之刺史,汉之太守也,守郡而兼刺察之任,其权重矣。任重秩尊,而使卑秩者临其上以制之,则爵轻;爵轻则不足以立事,而规避以免责。刺史怀规避之心,则下吏侮之,豪民胁之,而刑政不修。新进之士,识不足以持大体,而乐毛击以诧风裁;贤者任私意而亏国计民生深远之永图,不肖者贪权利而无持纲挈领匡扶之至意,秩卑者望奚重哉?徒奖浮薄以灰牧守之心。故景伯、俌之言,非治理之经也。命卿贰以行,但任以纠察,而不授以生杀兵戎财赋之权,又何任太重而专私为害之忧乎?按察使之设,后世踵之,而其法有二:一专官也,一特遣也。专官者,任之久而官于其地,其利也,久任则足以深究民情、博考吏治,不以偶尔风闻、瞥然乍见之得失而急施奖抑;其害也,与郡邑习处而相狎,不肖之吏,可徐图诉合以避纠劾。特遣者,出使有时,复命有程,闲行亟返,不与吏亲,事止参纠,他无适掌,使毕仍复其官。其利也,职有专司,威有独伸,无狎习比昵之交,无调停迁就之弊;其害也,风土未谙,利病不亲,据乍然之闻见,定臧否于一朝,贤者任气,而不肖者行私。此二者利害各半,而收其利,免其害,则无如特遣而缓之以期,任之大臣而不以为升迁之秩;则代天子以时巡而民不劳,代诸侯之述职而事不废,因时制宜,慎择人而饬法以简,斯为得中之道乎!若夫过任都督,使之畸重,则天下且不知有朝廷,而唯知有都督。节度分疆:而唐室以裂;行省制命,而元政不纲;皆此繇也。则景伯、俌之请罢之,诚定论也。
译按察使的设置始于景云二年。看李景伯、卢俌的话,当时派遣的其实是御史。当时的议论是把天下分为十道,每道派一名使者按察;又分为二十四都督,负责纠察辖区内刺史以下官员的善恶。后来因李景伯、卢俌上言说,生杀的大权交付得太重,任用的人不合适,造成的危害不小,于是将这一制度废止。废止它确实是对的,但李景伯、卢俌认为御史品秩低而声望高,奸邪自然会受到约束,这种说法却有不妥。为什么呢?官员是否得到合适的人选,并不取决于品秩的高低。唐朝的刺史,相当于汉朝的太守;既要守护郡县,又兼有刺察的职任,权力已经很重。职任重大而品秩尊贵,却派遣品秩低的人站在其上加以制约,那么爵位轻微的人就不足以办成事情,只会设法规避以免除责任。刺史怀有规避责任的心思,下级官吏就会轻视他,豪强百姓就会胁迫他,刑罚政令也无法整治。新进士人见识不足以掌握大体,却喜欢在细枝末节上攻击别人,以此夸耀自己的风裁;贤者任凭个人意气,损害国家计策和民生长远的大计;不肖者贪图权利,又没有把持纲要、提挈全局、匡正扶持的根本心意。品秩低的人,声望哪里会很高呢?这样做只是奖赏浮薄之风,使牧守之臣寒心。因此,景伯、俌的说法,并不是治理政事的常道。如果命卿贰等官员前往,只让他们负责纠察,而不授予生杀、军队、财赋等权力,又有什么任权过重、擅权谋私而造成危害的忧虑呢?设置按察使,后世沿袭了这一做法,但其制度有两种:一种是专任官员,另一种是临时派遣使者。专任官员任职时间长,并在当地任官。它的好处是,任职久了足以深入了解民情,广泛考察吏治,不会因为偶然听到的传闻或短暂所见的得失,就急于施行奖惩;它的弊端是,和郡县官吏长期相处而彼此亲狎,即使是不肖官吏,也可能慢慢设法结交、串通,以逃避纠察弹劾。临时派遣的使者,出使有一定时限,复命有规定期限,通常只是巡视一番便很快返回,不和地方官吏亲近,职责只在于参劾纠察,其他事情都不负责;使命完成后,仍然恢复原职。它的好处是,职责专一,威势可以充分施展,没有因熟悉亲近而结交的关系,也没有调停迁就的弊端;它的弊端是,不熟悉当地风土,不能亲自了解利弊,只凭突然听到和看到的情况,在一天之内判定官员的贤能或不肖,贤者可能任性而行,不肖者则可能徇私。两种办法的利弊各占一半。若要收取其利而避免其害,不如采用临时派遣而放宽期限,任用大臣担任此职,却不把它作为升迁的阶级;这样,既可以代替天子按时巡察而不使百姓劳苦,又可以代替诸侯述职而不使政事废弛,因时制宜,谨慎选人,并使法令简明严整,这大概才是得其中道的办法吧!如果任用都督超过适当限度,使他的权势过于集中,那么天下将会不知道有朝廷,只知道有都督。唐朝设置节度使而分割疆域,于是唐室因此分裂;元朝实行行省制度而使政令失去纲纪,也都是由此造成的。因此,景伯、俌请求罢除这种制度,确实是正确的定论。
◎玄宗〖一〗言治道者,至于法而难言之矣。有宋诸大儒疾败类之贪残,念民生之困瘁,率尚威严,纠虔吏治,其持论既然,而临官驭吏,亦以扶贫弱、锄豪猾为己任,甚则醉饱之愆,帘帏之失,书箑之,无所不用其举劾,用快舆论之心。虽然,以儒者而暗用申、韩之术,将仁恕宽平之言,尧、禹、汤、文、孔、孟其有奖乱之过与?仁而弱,宽而纵,祟情以骩法,养奸以病民,诚过矣。然使其过也,果害于国,果贼于民,则先王既著之于经,后世抑守之以律,违经破律,取悦于众,而自矜阴德,则诚过矣。欲谢其过,抑岂毛举瘢求、察人于隐曲,听惰民无已之怨读,信士大夫不平之指擿,辱荐绅以难全之名节,责中材以下以不可忍之清贫,矜纤芥之聪明,立难撄之威武也哉?老氏以慈为宝,以无为为正,言治言学者所讳也。乃若君子不忍人、曰哀矜而勿喜,自与老氏之旨趣相似而固不同科,如之何以羞恶是非之激之言,曰宽、曰简、曰不忍人、曰哀矜而勿发妨其恻隐邪?绝人之腰领,死者不可复生矣;轻人之窜逐,弃者不可复收矣;坏人之名节,辱者不可复荣矣。唯夫大无道者,怙终放恣,自趋死而非我杀之,自贻辱而非我辱之,无所容其钦恤耳。苟其不然,于法之中,字栉而句比之;于法之外,言吹而行索之;酒浆婢妾之失,陷以终身,当世之有全人者,其能几也?恶非众恶,害未及人,咎其已往,亿其将来,其人虽受罚而不服,公议亦或然而或否,欲坚持以必行而抑自诎矣。徒为繁密之深文,终以沮挠而不决,一往恶恶之锐气,亦何济于惩奸,而只以辱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夫曰宽、曰不忍、曰哀矜,皆帝王用法之精意,然疑于纵弛藏奸而不可专用。以要言之,唯简其至矣乎!八口之家不简,则妇子喧争;十姓之闾不简,则胥役旁午;君天下,子万民,而与臣民治勃溪之怨,其亦陋矣。简者,宽仁之本也;敬以行简者,居正之原也。敬者,君子之自治,不以微疵累大德;简者,临民之上理,不以苛细起纷争。礼不下于庶人,不可以君子之修,论小人之刑辟;刑不上于大夫,不可以胥隶之禁,责君子以逡巡。早塞其严刻之源,在法者之善为斟酌而已。玄宗初亲政,晋陵尉杨相如上言曰:“法贵简而能禁,刑贵轻而必行。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慝。斯言也,不倚于老氏,抑不流于申、韩,洵知治道之言乎!后世之为君子者,十九而为申、韩,鉴于此,而其失不可揜已。〖二〗夫苟欲自全其志行以效于国,则乐党淫朋以败官常也,必其所不欲为。乃立身无玷,而于邪佞终不得而远,究以比匪受伤,势成于无可如何,而正志不伸、修名有累者,抑何多也!张九龄抱忠清以终始,乎为一代泰山乔岳之风标,为李林甫所侧自,而游冥寥以消矰弋,观其始进奏记于姚崇,可以得其行己待物之大端矣。其言曰:“君侯登进未几,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至哉其言之乎!夫以鸿才伟望,一旦受天子之知,爰立三事,隆隆炎炎,熏蒸海内,物望之归,如夏云之矗兴,春流之奔凑,所不待言矣。于斯时也,有所求而进者进矣,无所求而进者进矣。有所求而进者,志在求而无难窥见其隐也;无所求而进者,徐而察之,果无所求也;是其为乐我之善,玉我于成,以共宣力于国家者乎?于是乐与之偕,而因以自失。夫恶知无所求而进者,为熏蒸之气所鼓动,不特我不知其何求,使彼自问,亦不知其何以芸芸而不自释也;无他;浅中者其量之止此,而弱植者自无以立,待人而起者也。俄而势在于此,则集于此矣,俄而势在于彼,则移于彼矣,害不及而避其故也如惊,福不及而奔其新也如醉。君子小人一伸一屈,数之常也,言为之易其臧否,色为之易其颦笑,趾为之易其高下,则凡可以抑方屈而扬方兴者,无所不用,与斯人居,而上不病吾君、下不病吾民、中不贻他日之耻辱者,鲜矣。故天下之可贱、可恶、君子远之必夙者,唯此随风以驱、随波以逝、中浅而不知事会之无恒、植弱而不守中心之所执者也。生于教衰行薄之日,履物望攸归之位,习尚已然,弗能速易,惟有杜门却迹,宁使怨谤,勿与周旋,以自立风轨而已耳。天下方乱而言兵,天下初定而言礼,时急于用而言财,乃至教兴道显而相倣以谈性学,皆中之浅、植之弱,足以玷君子之修名,而或一违时、则反唇相诋而不遗余力者也。乍与周旋,容其旅进,一为其所颠倒,欲不病于而国、累于而身、败于而名也,其可得乎?司马温公失之于蔡京,唯察此之未精耳。九龄唯早曙于此也,故清节不染于浊流,高蹈不伤于钳网。其诗曰:“弋者何所慕。”无可慕也,鸿飞之冥冥,所以翔云逵而为羽仪于天下也。〖三〗
译◎玄宗 〖一〗 谈论治国之道,谈到法令时就很难说清了。有宋一代的大儒痛恨败坏人伦者的贪婪残暴,忧念百姓生活的困苦,大多崇尚威严,整顿吏治。他们既然持有这样的主张,到了任官驾驭属吏时,也把扶助弱者、铲除豪强奸猾作为自己的责任,甚至连官员饮酒饱食的过失、闺帏方面的失德,以及“书箑之”这类事情,也无不加以举发弹劾,以满足舆论的愿望。可是,以儒者身份暗中采用申不害、韩非的手段,把仁恕宽平的言论置于一边,难道尧、禹、汤、文王、孔子、孟子也有助长祸乱的过错吗?仁慈却软弱,宽厚却放纵,崇尚私情而歪曲法令,姑息奸邪而使百姓受害,确实是过错。然而,假如这种过错确实危害国家、确实伤害百姓,那么先王已经把相关原则写在经书中,后世也应该用法律守护它;违背经义、破坏法律,借此取悦众人,还自以为积了暗中的功德,那才确实是过错。可是,想要弥补这种过错,难道就应该罗列细小瑕疵,窥察他人隐秘曲折的过失,听任懒惰百姓无休止的怨言,采信士大夫不平之下的指摘,用难以两全的名节去羞辱荐绅,用无法忍受的清贫去责备中等才质以下的人,夸耀细微的聪明,树立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势吗?老氏把慈爱视为宝,把无为视为正,这是谈论治国和治学的人所忌讳的。至于君子不忍伤害他人,所说的“哀矜而勿喜”,虽与老氏旨趣相近,却本来不是同一流派;怎么能用激烈的羞恶是非之论,把“宽”“简”“不忍人”“哀矜而勿发”等原则排斥在恻隐之心之外呢?割断人的腰颈,死者不能复生;轻率地把人放逐逃亡,被抛弃的人不能再收回;毁坏人的名节,受辱的人不能再恢复荣誉。只有那些极其无道的人,倚仗自己一贯作恶而放纵妄为,自己走向死亡,并不是我杀了他;自己招致羞辱,并不是我羞辱他;对于这种人,才没有什么可以容纳、怜悯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在法令范围之内,就逐字逐句地搜罗罪过;在法令范围之外,又凭言辞吹毛求疵,按行为追究;连饮酒饮浆、婢妾方面的过失,也使他终身陷入罪责。这样一来,当时还能有几个完整无损的人呢?罪恶还没有达到众人都认为可恶的程度,危害也还没有波及他人,只追究已经过去的事情,推测他将来的行为;这样的人即使受到惩罚也不服,公议也可能有赞成的、有不赞成的。想要坚持到底、一定执行,反而会自行屈服。徒然制造繁琐苛密的深文周纳,最终因阻挠而不能决断;一味以强烈的憎恶去惩治恶人,对惩罚奸邪又有什么帮助,只会羞辱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罢了!所谓宽厚、不忍伤人、哀怜,都是帝王用法时的精微本意,但又恐怕因此放纵而窝藏奸邪,不能专门采用。概括地说,只有简明才是最重要的吧!一个八口之家如果不简明宽和,就会有妇女和子女喧闹争吵;十姓聚居的闾里如果不简明宽和,胥吏差役就会纷纷往来;君临天下、视万民如子,却同臣民一起争论琐碎怨愤,也太浅陋了。简明,是宽仁的根本;以敬慎来实行简明,是居于正道的根源。敬慎,是君子自我修养的原则,不因细小瑕疵损害大德;简明,是居于民上者治理百姓的原则,不因苛细之事引起纷争。及早堵塞严苛刻薄的根源,只在于执法者善于斟酌而已。玄宗刚开始亲自处理政务时,晋陵尉杨相如上奏说:“法令贵在简明而能够禁止犯罪,刑罚贵在轻缓而必定执行。小过失不加察究,就不会造成烦琐苛细;大罪不被遗漏,就能遏止奸邪。这句话既不偏向老氏,也不流于申不害、韩非,确实是懂得治国之道的言论吧!后世自称君子的人,十人中有九人却成了申不害、韩非一类;以此作为鉴戒,他们的过失就无法掩饰了。” 〖二〗 如果真想保全自己的志向和操守,以此效力于国家,那么喜欢结党、沉溺于淫朋之中而败坏官场纲常,必定是自己不愿做的事。然而,立身没有污点,却始终不能远离邪佞之人,最后因同恶相交而受到伤害,形势发展到无可奈何,正直的志向不能伸展,美好的名声反而受到牵累的人,又何其多啊!张九龄始终怀抱忠诚清正,几乎成为一代泰山乔岳般的风范和标志,却受到李林甫的侧目;他远游于空旷幽深之处以避开弋猎之害。看他起初向姚崇进呈记室文书的情形,就可以看出他立身待人的大概原则。他说:“君侯登用晋升不久,浅薄而缺乏操守的一类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前来投靠,难道他们没有才能吗?他们的过失在于没有羞耻心。”这话说得太好了!一个人凭借宏大的才华和崇高的声望,一旦得到天子的知遇,于是位列三公,声势盛大,影响遍及海内,众望归附于他,就像夏天的云层高高涌起,春天的水流奔腾汇聚一样,这是不必说的。在这个时候,有所求而来进身的人来了,无所求而来进身的人也来了。有所求而来的人,目的在于求取某物,他们的隐情很容易看出来;无所求而来的人,则应慢慢观察,看他是否真的无所求。难道他只是乐于我的美德,帮助我成就事业,愿意共同为国家尽力吗?于是便乐意同他交往,也因此误失自我。哪里知道那些无所求而来的人,是被显赫声势的气势鼓动起来的;不只我不知道他到底求什么,即使让他自己追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纷纷而来、不能自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浅薄的人器量有限,弱薄的人自己没有立足能力,是依靠别人才能兴起的。形势忽然在这里,他们就聚集到这里;形势忽然转到那里,他们就迁移到那里。祸患还没有降临便躲避旧处,惊慌如受惊之人;福分还没有到来便奔向新处,迷醉如醉酒之人。君子和小人一升一降,本是常理;但他们会因形势而改变对人的褒贬,因形势而改变自己的愁容和笑容,因形势而改变脚步的高低,于是凡是能够压制将要衰落者、抬举正在兴起者的手段,无所不用。和这种人相处,能够做到上不使君主受害、下不使百姓受害、中间也不给后世留下耻辱的人,很少。所以,天下最可鄙、最可憎,君子应该尽早远离的,只有这种随风奔走、随波流逝,内心浅薄而不知道时势变化无常,立场软弱而不能守住内心所坚持原则的人。生在教化衰败、操行浅薄的时代,处在众望所归的位置上,风俗习尚已经如此,不可能迅速改变,唯一的办法就是闭门退避、拒绝交往,宁可让人怨恨诽谤,也不要同他们周旋,以此树立自己的风范而已。天下正混乱时便谈论用兵,天下刚安定时便谈论礼制,时局急需使用时便谈论财利,甚至到了教化兴盛、道统显明时,又相互仿效而谈论性理之学;这些人都是内心浅薄、立场软弱,足以玷污君子的美名,却有时只要有人稍微违背时尚,他们就反唇相讥,竭尽全力攻击。刚开始同他们交往,容许他们成群进身;一旦被他们颠倒是非,想不使国家受害、使自身受累、使名声败坏,怎么可能呢?司马温公在蔡京的问题上失败,只是因为没有及早看清这一点。张九龄唯独早早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清正的节操没有被浊流污染,远大的操守没有被罗网伤害。他的诗说:“捕鸟的人究竟在羡慕什么?”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鸿雁高飞于幽远之处,正因为如此,才能飞翔在云天大道之上,成为天下的羽仪。〖三〗
唐多才臣,而清贞者不少概见,贞观虽称多士,未有与焉。其后如陆贽、杜黄裳、裴度,立言立功,赫奕垂于没世,而宁静淡泊,固非其志行之所及也。唯开元之世,以清贞位宰相者三:宋璟清而劲,卢怀慎清而慎,张九龄清而和,远声色,绝货利,卓然立于有唐三百余年之中,而朝廷乃知有廉耻,天下乃藉以又安,开元之盛,汉、宋莫及焉。不然,则议论虽韪,法制虽详,而永徽以后,奢淫贪纵之风,不能革也。抑大臣而以清节著闻者,类多刻覈而难乎其下,掣曳才臣以不得有为,亦非国民之利也。汉、宋之世,多有之矣,孤清而不足以容物,执竞而不足以集事,其于才臣,如水火之相息、而密云屯结之不能雨也。乃三子之清,又异于是,劲者自疆,慎者自持,和者不流,而固不争也。故璟与姚崇操行异而体国同;怀慎益不欲以孤介自旌,而碍祟之设施;九龄超然于毁誉之外,与李林甫偕而不自失,终不与竞也。唯然,而才臣不以己为嫌,己必不替才臣以自矜其素履,故其清也,异于汉、宋狷急之流,置国计民生于度外,而但争泾渭于苞苴竿牍之闲也。呜呼!伟矣!杨震也,包拯也,鲁宗道也,斩輗、海瑞也,使处姚崇、张说、源乾曜、裴耀卿之闲,能勿金跃于冶、冰结于胸否邪?治无与襄,功无与立,徒激朋党以启人主之厌憎,又何赖焉?夫三子之能清而不激,以永保其身、广益于国者,抑有道矣。士之始进也,自非猥鄙性成、乐附腥羶者,则一时名之所归,望之所集,争托其门庭以自处于清流之选,其志皆若可嘉,其气皆若可用也。而怀清之大臣,遂欣受之以为臭味,于是乎和平之度未损于中,而激扬之情遂移于众,竞相奖而交相持,则虽有边圉安危之大计,黎民生死之远图,宗社兴衰之永虑,皆不胜其激昂之众志,而但分流品为畛域,以概为废置。夫岂抱清贞者始念之若斯哉?唱和迭增,势已成而弗能挽也。于是而知三子者之器量远矣,其身不辱,其志不骩,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者,但以率其固然之俭德,而不以此歆召天下,奉名节为标榜,士固无得而附焉。不矜也,亦不党也,不党则不争矣。呜呼!士起田闲,食淡衣麤,固其所素然矣。若其为世禄之子,则抑有旧德之可食,而无交谪之忧;读先圣之书,登四民之上,则不屑以身心陷锥刀羶薉之中,岂其为特行哉?无损于物,而固无所益,亦恶足以傲岸予雄而建鼓以求清流之誉闻乎?天下之事,自与天下共之,智者资其谋,勇者资其断,艺者资其材,彼不可骄我以多才,我亦不可骄彼以独行,上效于君,下逮于物,持其正而不厉,致其慎而不浮,养其和而不戾,天下乃赖有清贞之大臣,硗硗者又何赖焉?故君子秉素志以立朝,学三子焉斯可矣。有伯夷之廉,而骄且吝,亦人道之忧也。〖四〗奸人被发,而诬发奸者以罪,其罪不贳:两俱有奸,而因人之发,还相为发,则后发者之罪,姑置勿论,而先发之奸,罪在不贳;诚彼之有奸也,奚不早声其罪以论奏之,而待己慝已彰,乃相反噬乎?京兆尹崔日知贪墨不法,御史李杰纠之,日知反搆杰罪。勿论杰罪之有无也,杰不可以日知之言而坐,日知不可以讦杰而宽。玄宗纳杨瑒之言,释杰而窜日知,允矣。虽然,有说焉。御史、京兆尹,皆法吏也。尹之贪暴,御史之所必纠;御史汰纵于辇毂,尹亦习知,而执官守以论劾之。假令杰败官箴、藏奸宄、以下挠尹权,知日知之必擿己愆,而先掇拾其过以钳制之,将亦唯杰之搏击而扪日知之舌乎?则杨玚所云“纠弹之司,奸人得而恐喝,则御史台可废”者,亦偏护台臣之党,而非持平之论也。夫日知之罪,不可以搆杰而减,固也;而杰罪之有无,抑不可以不察。杰果无罪,则日知既以贪暴抵法,而益之以诬贤之恶,加等之刑,不但贬为丞而足蔽其辜;若杰而有罪也,亦不可以纠日知故而概不加察。今瑒不辨杰罪之有无,但以護台臣而護傑;且当开元之始,羣贤皆有以自见,而杰无闻焉,杰之为杰,亦可知矣。玚为御史台存纲纪,而不为朝廷别贤奸,非平允之论也。天子虚衷以详刑,则奸人自无所藏奸;士人正己以匡世,则小人自弗能置喙;又非可以禁恐喝斥、反搆一切之法弹压天下者也。〖五〗君与臣为谑,则朝无章;朝无章,则邪佞玩而巧雠其慝。故闻以道裁物者矣,其次则以,法禁下矣;道不可揆,法无所饬,君谑其臣而以资浅人之庆快,庆快者,浅人也;乘之以交谑者,奸人也。道法之君子,知其不足以君天下,而奚快焉?
译唐朝有许多才臣,而清正贞洁的人并不多见。贞观时期虽然号称人才众多,也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比。后来如陆贽、杜黄裳、裴度,能够立言立功,声名显赫,流传到身后;但宁静淡泊,却本来不是他们的志向和操守所能达到的。只有开元时期,以清正贞洁而位居宰相的有三人:宋璟清正而刚劲,卢怀慎清正而谨慎,张九龄清正而平和。他们远离声色,断绝货利,卓然屹立于有唐三百多年之中,于是朝廷才知道廉耻,天下也因此得到安定。开元时期的盛况,汉、宋都比不上。否则,即使议论正确,法制详细,永徽以后奢侈荒淫、贪婪放纵的风气也无法革除。然而,大臣中以清节著称的人,大多苛刻严厉,难以容纳属下,牵制有才能的大臣,使他们不能有所作为,这也不是国家和百姓的利益。汉、宋时期有很多这种人,他们孤高自守而不能容物,争强好胜而不能成事;对于才臣来说,就像水火互相消耗,又像密云聚集却不能降雨。三人的清正却不同于此:刚劲者自我坚强,谨慎者自我约束,平和者不随波逐流,却也不固执争斗。因此,宋璟虽然与姚崇操行不同,却有共同体恤国家的心;卢怀慎更加不愿以孤高耿介自我标榜,但也不妨碍姚崇施展才能;张九龄超然于毁誉之外,和李林甫共事却不迷失自我,始终不与他争斗。正因为如此,才臣不把他们视为妨碍自己的人,他们也绝不为了夸耀一贯操守而压制才臣。因此,他们的清正不同于汉、宋那些褊狭急切之流:后者把国计民生置于度外,只在馈赠和文书之间争论清浊。唉,真是伟大啊!杨震、包拯、鲁宗道,以及斩輗、海瑞,如果让他们处在姚崇、张说、源乾曜、裴耀卿之间,能不在熔炉中像金子一样跃动、在胸中像冰一样凝结吗?政治没有人同他们协力,功业没有人同他们建立,只是激起朋党,导致君主产生厌恶和憎恨,那又有什么用呢?三人能够清正而不偏激,长期保全自身并广泛有益于国家,大概是有原因的。士人初次进身时,除非本性已经卑鄙猥琐、喜欢依附腥膻之徒,否则一时之间名声所归、声望所聚,众人争相托身于他的门庭,把自己列入清流之选;他们的志向看起来都值得嘉许,气节看起来都可以任用。于是,怀有清正之节的大臣便欣然接受他们,把他们看作志同道合之人。这样一来,自己内心的和平尺度尚未受损,激扬众人的情绪却已经转移到他们身上;众人争相互相奖誉,又彼此支持。即使有边疆安危的大计、百姓生死的长远谋划、国家兴衰的永久忧虑,也都抵挡不住这群人激昂的共同意志,只会把士人分成不同流品和界限,笼统地加以取舍。这难道是怀抱清正贞洁的大臣起初所想到的结果吗?彼此唱和不断增加,势力已经形成,便无法挽回。由此可知,三人的器量实在远大:他们自身不受辱,志向不被歪曲,光明正大地如同高举日月而行,只是遵循本来固有的俭朴德行,并不借此诱导天下人,也不把名节奉为标榜,因此士人本来就没有机会依附他们。他们不自我夸耀,也不结党;不结党,就不会争斗。唉,士人出身田野,吃粗淡食物、穿粗劣衣服,本来就是平素的生活。至于世代享受俸禄的人,或许还有祖先旧德可以凭借,也没有交相责难的忧虑;他们读先圣的书,位居四民之上,就不会甘愿让身心陷入锥刀般的微利和腥秽之中,难道这就算特别的操行吗?既没有损害外物,本来也没有什么实际益处,又哪里足以傲慢自雄,擂鼓求取清流的声誉呢?天下的事情,本来就要同天下人共同完成:有智慧的人借助他的谋略,勇敢的人借助他的决断,有技艺的人借助他的才干。他不能凭才多而向我炫耀,我也不能凭独行而向他炫耀;对上帮助君主,对下惠及万物,守持正道而不严厉,保持谨慎而不浮躁,培养和气而不乖戾,这样天下才能依赖清正贞洁的大臣。至于孤高自守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君子怀抱一贯的志向在朝廷立身,学习三人的做法就可以了。有伯夷那样的廉洁,却又骄傲吝啬,也是人道的忧患。〖四〗 奸人被人揭发,却反过来诬陷揭发奸人的人,使其获罪,这种罪行不能赦免。两个人都有奸邪行为,后来又因为一方揭发另一方而互相揭发,那么后揭发者的罪姑且置之不论,但先前所犯的奸邪罪行仍然不能赦免。既然他确实有奸邪行为,为什么不早些公开指出他的罪行并加以论奏,却要等到自己的罪恶已经暴露,才反过来互相攻击呢?京兆尹崔日知贪污违法,御史李杰弹劾他,崔日知却反过来罗织李杰的罪名。先不论李杰究竟有没有罪,李杰不能因为崔日知的话就被定罪,崔日知也不能因为揭发李杰就得到宽免。玄宗采纳杨玚的意见,释放李杰而把崔日知放逐,这是恰当的。可是,这件事还有可说之处。御史和京兆尹都是执掌法令的官员。京兆尹贪暴,是御史必然要纠察的;御史在京城放纵越轨,京兆尹也熟知其情,而会依据职守来论劾他。假如李杰败坏官箴、包藏奸邪,并且从下方妨碍京兆尹的权力,知道崔日知必定会揭发自己的过失,便先搜罗崔日知的过错来钳制他,那么李杰难道也只会攻击崔日知,而不许崔日知开口吗?这样,杨玚所说“负责纠察弹劾的机构,如果奸人能够恐吓它,御史台就可以废除”的话,也只是偏袒御史台官员的一党,而不是公允的论断。崔日知的罪行不能因为他罗织李杰而减轻,这当然是对的;但李杰有没有罪,也不能不查察。如果李杰果真无罪,那么崔日知既因贪暴而依法治罪,又增加了诬陷贤人的罪恶,应该加重刑罚,不能只贬为丞就算足以掩盖他的罪行;如果李杰确实有罪,也不能因为他弹劾崔日知,就一概不再查察。如今杨玚不辨明李杰有没有罪,只因为保护御史台官员而保护李杰;况且开元初年,群贤都各自有所表现,而李杰没有什么声名,李杰究竟是怎样的人,也就可以知道了。杨玚只是为了保存御史台的纲纪,却没有替朝廷辨别贤人与奸人,这不是公平允当的论断。天子虚心审慎地详察刑罚,奸人自然无处藏匿奸邪;士人端正自己来匡正世道,小人自然不能插嘴;但也不能因此制定禁止恐吓、排斥反咬、把一切都用法令弹压天下的办法。〖五〗 君主和臣下互相戏谑,朝廷就没有纲纪;朝廷没有纲纪,邪佞之人就会轻慢法度,巧妙地掩饰自己的罪恶。所以,曾听说过用道来裁断万物的君主,其次才是用法来禁止臣下;如果道理无法衡量,法令也没有整饬,君主反而拿臣下开玩笑,来满足浅薄之人的快意,那么感到快意的就是浅薄之人;趁机同君主互相戏谑的,就是奸人。真正懂得道和法的君子,知道这种做法不足以治理天下,又有什么可快意的呢?
郑铣、郭仟舟投匦献诗,述游仟之旨,以媟上听,按法而窜殛之,或姑贷而斥罢之,允矣。堂堂为天下君,弗能秉道以饬法,惩奸止邪,乃度之为道士,聊与之谑,以供浅人之一笑,然则贪人聚敛而赐之金粟,淫人劝薉而畀以少艾乎?且铣与仟舟奉敕而为道士矣,恶知其不栩栩然集徒众、建楼观、采铅汞、以鸣得意而猎厚利哉?玄宗之为此,聊以谑也;小人得天子之谑,而以谑为荣,无知者竞荣之;未数年而张果、叶法善、邢和璞辐辏于天子之廷,非此致之哉?君可以谑其臣,臣抑可谑其君,交相谑,则上无章而下无忌。萧瑀,大臣也,太宗听其出家,亦谑也;此唐之所以无政也。论者快之,谓足以惩奸而警俗,国宪官箴法律刑纪皆可不用,而以谑惩奸,天下其谁警哉?浅人之所快,君子之所羞称久矣。〖六〗姜皎与诛逆之功,玄宗闻宋璟之谏,放之归田,下制曰:“南阳故人,以优闲自保。”其于刘幽求、锺绍京,胥此道也。徇国亦为其所可为者而已,过此未有不以召憎恶于明主者。若遇猜忍之君,则里克、宁喜之服刑,亦其自取,而不可但咎其君之刻薄。明乎此,君知所以待有功之臣,臣知所以立节而全身矣。此篇疑有脱误。〖七〗经国之远图,存乎通识。通识者,通乎事之所繇始、弊之所繇生、害之所繇去、利之所繇成,可以广恩,可以制宜,可以止奸,可以裕国,而咸无不允。于是乎而有独断。有通识而成其独断,一旦毅然行之,大骇乎流俗,而庸主具臣规目前之损益者,则固莫测其为,而见为重有损,如宋璟发太府粟及府县粟十万石糶之,敛民闲恶钱送少府销毁是已。散粟于民,而取其值,疑不足以为仁之惠;君与民市,疑不足以为义之宜;以粟易钱而销毁之,徒取值于民而无实于上,疑其病国而使贫;一旦为之,不可测而可骇,庸主具臣闻言而缩舌,固其所必然矣。以实求之,夫岂然哉?取值不有,而散十万之粟于待食之人,不费之惠也;下积恶钱,将随敝坏,上有馀粟,将成红朽,而两易之,制事之宜也。乃若大利于国者,则尤非浅见褊衷之所易知也。恶钱之公行于天下,奸民与国争利,而国恒不胜,恶钱充斥,则官铸不行;人情趋轻而厌重,国钱之不能胜私铸久矣。恶钱散积于人闲,无所消归,而欲人决弃之也,虽日刑人而不可止;发粟以收恶钱者,使人不丧其利而乐出之也。销毁虽多未尽,而民见上捐十万粟之值付之一炬,则知终归泯灭而不肯藏,不数年闲,不待弃捐而自不知其何往矣。恶钱不行则国钱重,国钱重则鼓铸日兴,奸民不足逞,而利权归一,行之十年,其利百倍十万粟之资,暗偿之而赢馀无算,又岂非富国之永图乎?乃当其时,愚者不测也,吝者不决也,非玄宗之倚任,姚崇、苏頲之协恭,则璟言出而讪笑随之矣。司国计而知大体者之难;小人以环堵之识,惜目睫之锱铢,吝于出而急于纳,徒以削民敛怨,暗耗本计于十年之后,而吮之如蜜,王安石之以病宋者此也。不耕而思获,为盗而已,为乞而已;盗与乞,其可与託国哉!〖八〗黄帝正昏姻而父子定,周礼,父在为母服齐,以体黄帝之精义,而正性以节情,非圣人莫能制也。武氏崇妇以亢夫,而改为斩里,于是三从之义毁,而宫闱播丑,祸及宗社。开元七年,敕五服并从礼传,乃士大夫议论纷起,各从其意,迷先圣之典,逆时王之命,褚无量歏曰:“俗情肤浅,一紊其制,谁能正之?”伤哉!言之而无能知也,知之而无能信也,信之而无能从也,圣人不足以垂训,天子不能以行法,天下之锢人心、悖天理者,莫甚于俗,莫恶于肤浅,而奸邪悖道者不与焉,有如是哉!奸邪悖逆之坏法乱纪也,其恶著,其辨不能坚,势尽情穷,及身而止,无以乱天下后世也。俗则异是。其始为之倡者,亦怀奸耳,亦行邪耳,亦悖王章、逆天理、以逞其私耳;乃相沿而成,末流之氾滥,则见以为非而亦有其是也,见以为逆而亦有其顺也。其似是而顺乎人情者,何也?人莫不所溺而利以为归也。夫人之用爱也易,而用敬也难;知情者众,而知性者少;于养也见恩,而于德见惮;皆弱也。而不但此也。出而议礼于大庭,入而谋可否于妻子,于是而父之得与母同其尊亲,亦仅存之法纪使然耳。不然,伸母以抑父,父齐而母斩,又岂非其所可为、所忍为者哉?于是亲继父而薄继母,怙母党以贼本支,茫然几不知为谁氏之子。“何知仁义,以享其利者为有德”,犹且自诩孝慈以倡率天下,中国之不狄、人之不禽也,几何哉?
译郑铣、郭仟舟投递匦函献诗,借叙述游仟的旨意来亵渎皇帝的听闻,依法应当将他们放逐并处死,或者姑且赦免死罪而斥退罢免,这都是恰当的。堂堂作为天下的君主,不能秉持道义来整饬法令、惩治奸邪、制止邪恶,却把他们安排去做道士,姑且同他们戏谑,以供浅薄之人一笑;那么,贪婪的人聚敛财物,是否也可以赏给他们金帛粮粟;淫邪的人鼓励污秽行为,是否也可以把年轻女子赐给他们呢?况且郑铣和郭仟舟奉诏成为道士,谁知道他们不会得意洋洋地聚集徒众、营建楼观、采炼铅汞,借此炫耀得意并谋取厚利呢?玄宗这样做,只是姑且以此取笑他们;小人得到天子的戏谑,却把受到戏谑当作荣耀,无知的人又争相赞美这种荣耀。不到几年,张果、叶法善、邢和璞就纷纷聚集到天子的朝廷,这难道不是由此招致的吗?君主可以戏谑臣下,臣下也可以戏谑君主;上下彼此戏谑,君上就没有威严,臣下也没有禁忌。萧瑀是大臣,太宗听任他出家,也是在戏谑;唐朝之所以没有政纲,正是因为如此。评论者却以此为快,认为足以惩治奸邪、警戒风俗。这样一来,国宪、官箴、法律、刑纪都可以不用,而用戏谑来惩治奸邪,那么天下还有谁会受到警戒呢?浅薄之人的快意,早已是君子羞于称道的事情。〖六〗 姜皎参与诛灭叛逆有功,玄宗听从宋璟的劝谏,放他回乡务农,并下诏说:“南阳故人,以优闲自保。”对于刘幽求、锺绍京,也都是采用这种办法。为国尽力,也只应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而已;超过这个限度,就没有不招致英明君主憎恶的。若遇到猜忌而残忍的君主,那么里克、宁喜被处刑,也是他们自取其祸,不能只责怪君主刻薄。明白这一点,君主就知道应当怎样对待有功之臣,臣下也知道怎样树立节操、保全自身了。本文疑有脱漏和讹误。〖七〗 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取决于通达事理的见识。所谓通识,就是通晓事情从哪里开始、弊端从哪里产生、祸害从哪里消除、利益从哪里形成,能够广施恩惠,能够因时制宜,能够制止奸邪,能够使国家富足,而且都没有不恰当的。于是才会有独断。有了通识而形成自己的决断,一旦果断实行,必定大大惊骇流俗;那些庸主和只看眼前得失的庸臣,当然无法揣测它的意义,只会认为这样做损失很重。例如宋璟拿出太府的粮食和府县的粮食十万石来出售,收取民间的恶钱,送到少府销毁,就是这样。把粮食散给百姓而收取钱价,似乎不足以算作仁爱的恩惠;君主同百姓做买卖,似乎不合乎义的适宜;用粮食换取钱而把钱销毁,只是从百姓那里收取钱,却没有给君上留下实际利益,似乎会损害国家、使国家贫困;一旦这样做,既不可揣测又令人惊骇,庸主和庸臣听到这种议论便吓得缩舌,这本来就是必然的。按照实际情况考察,难道真是这样吗?不取钱价,却把十万石粮食散给等待粮食的人,这是不花费钱财的恩惠;下层积存的恶钱将随着破损而坏掉,国家多余的粮食将因久藏而腐朽,把二者交换,这是处理事情的适宜办法。至于它对国家的大利,更不是见识浅薄、胸襟狭窄的人容易明白的。恶钱在天下公开流通,奸民同国家争利,而国家总是不能胜过他们;恶钱充斥,官府铸的钱就无法流通。人情趋向轻便而厌恶沉重,国家的钱不能胜过私铸的钱,已经很久了。恶钱散积在民间,没有地方消除归宿,却想让人主动把它抛弃,即使天天刑罚人,也不能制止;拿粮食来收取恶钱,是使人不至于丧失钱的价值,反而乐意把它拿出来。销毁的钱虽然很多但还没有全部销尽,百姓看见君上舍弃十万石粮食的价值,把它付之一炬,就知道这些钱最终必定消灭,因而不肯再收藏;不用几年,不必等到人们主动抛弃它们,它们自己就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恶钱不再流通,国家的钱就会变得贵重;国家的钱贵重,铸钱就会日益兴盛,奸民便不足以逞强,铸钱和货币的利权也归于一处。实行十年,它所获得的利益将是十万石粮食本钱的百倍;暗中补偿这笔本钱后,所得盈余更是无法计算,这难道不是使国家富足的长远谋略吗?然而在当时,愚昧的人无法测度,吝啬的人不敢决断;如果不是玄宗倚重任用姚崇、苏頲并与他们协力恭谨行事,那么宋璟的建议一提出,讥笑就会随之而来。掌管国家财政而能懂得大局,是多么困难啊!小人凭着狭窄如环堵的见识,吝惜眼前极小的利益,舍不得付出,却急于收取,只会削弱百姓、聚集怨恨,在十年以后暗中损耗国家根本的谋划,却还像吸食蜂蜜一样贪恋它;王安石使宋朝受到损害,就是这种情形。不耕作却想着收获,不过是做盗贼罢了,不过是做乞丐罢了;盗贼和乞丐,难道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吗?〖八〗 黄帝确立婚姻制度,父子关系才得以确定。按照《周礼》,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齐衰之丧,用来体现黄帝制度的精义,以端正人的本性、节制人的感情;这种制度不是圣人就不能制定。武氏抬高妇人的地位,使之凌驾于丈夫之上,于是改为服斩衰;从此三从的义理被毁坏,宫闱中传播丑闻,祸及宗庙社稷。开元七年,诏令五服一律依从《礼传》,于是士大夫纷纷发表议论,各自依从自己的意思,迷失先圣的典制,违背当时皇帝的命令。褚无量叹息说:‘世俗人情浅薄,制度一旦被扰乱,谁能纠正它呢?’可悲啊!提出了这种道理,却没有人能够理解;理解了,却没有人能够相信;相信了,却没有人能够遵从。圣人不足以留下教训,天子不能用它来施行法令;天下使人心受到禁锢、违背天理的事,没有比世俗更严重的,没有比浅薄更可恶的。至于奸邪悖道的人还不在其中,竟然会有这样的情况吗?奸邪悖逆之人破坏法令、扰乱纲纪,他们的罪恶显著,辨析他们是非的标准也不能坚持;等到势穷情尽,祸患到自身便停止了,不会用来扰乱天下后世。世俗却不是这样。起初倡导这种做法的人,也怀有奸心,也在行邪道,也违背君王的法令、逆反天理,以满足自己的私欲;但这种做法相互沿袭而形成风气,到了末流泛滥时,人们明明看出它不对,却又认为其中有对的地方;明明看出它违逆,却又认为其中有顺理之处。它为什么看似正确而又顺合人情呢?因为人人都有沉溺之处,并把有利于自己的东西作为归宿。人使用爱容易,使用敬却困难;知道感情的人多,知道本性的人少;在奉养上能看见恩情,在道德上却感到畏惧,这些都是软弱。还不只是这样。士大夫出门在大庭广众中议论礼制,回到家却同妻子儿女商量可不可以,于是父亲能够与母亲享有同等尊亲地位,也只是现存法纪造成的罢了。不然,抬高母亲而压低父亲,让父亲服齐衰、母亲服斩衰,难道不是他们认为可以做、也忍心去做的吗?于是亲近继父而轻视继母,依仗母亲一族来伤害父亲的本宗,茫然得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家的儿子。‘哪里懂得仁义,只要享受到利益的人就是有德之人’,这样的人竟还自夸孝顺慈爱,带头引导天下;中国不变成夷狄,人不变成禽兽,还能有多少呢?
天性者,藏密者也,非引闻见以归心、潜心以体性、顺性以穷理者,不能喻也。肤浅以交于人伦,十姓百家浮动之志气,违天理而与奸邪悖逆者之情相合,所必然已。故曰:恶莫大于俗,俗莫偷于肤浅。无量之欢,垂之千年,而帝王不能正,士大夫不能行,呜呼!人道之沦亡,吾不知其所终已!〖九〗
论鲁庄公者曰:“母不可制,制其侍御之人。”以此而事不顺之父母,未尽善也,以施之不令之兄弟,则义正而恩全,道莫尚焉。舜使吏治象国,而不得暴其民,圣人亦如是而已。不谓玄宗之能及此也。驸马都尉裴虚己私从岐王游,挟图识,坐流新州,离其婚,法严而无所贷;于岐王则不以此怀疑,而慰安之如故。夫虚己挟邪说以私交,而岐王客之,王岂无罪乎?而虚已之辟既伸,则游王门者咸知畏忌。以生长深宫之帝子,居宦官宫妾之闲,旦歌夕饮以其邪心,固不待加威而自安侯服矣。无左吴、赵贤,则淮南不能谋逆,无宇文述、杨素,则杨广不能夺嫡;无张公谨、尉迟敬德,则太宗不能杀兄;天下之乱,酿成于徼幸功名者之从臾者类然也。博望启,而戾太子之项县于湖城;天策开,而隐太子之血流于玄武;事成则祸及于国,不成则殃及于身。玄宗日游诸王于鸡吹笛之闲,而以雷霆之威,亟施之挑激之小人,诸王保其令祚,王室无所震惊,不亦休乎!不能殛逐爚乱之奸,继乃摧残其同气,睿宗所以纵窦怀贞而仅存一妹,终以伤心也。周公以顽民授管叔,固不如舜之与象以天子之吏治其国,而永保其恩也。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法其一端,可以尽伦,可以已乱,尧、舜之道,人皆可学,亦为之而已矣。〖一○〗汉之太守,去古诸侯也无几,辟除赏罚兵刑赋役皆得以专制,而县令听命如其臣,故宣帝诏曰:“与我共天下者,其一千石乎!”太守之权重,则县令之任轻,故天子详于二千石之予夺,而治道毕举矣。唐、宋以降,虽有府州以统县,有禀承稽核之任,而诛赏废置之权不得而专,县令皆可自行其意以令其民,于是天下之治乱,生民之生死,惟县令之仁暴贪廉是视,而县令之重也甚矣。玄宗敕在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举县令,诚重之也。重之于举之之始,必将以保任分功罪,其得也,但得文饰治具之士,葸弱免咎,而无以利民;其失也,举主畏连坐之罚,而互相揜蔽以盖其奸;则保举之法,不足以肃官常、泽民生,固已。重之者,岂徒在选举之日乎?夫县令之任重矣,而其秩则卑,故后世多以为筮仕之官,才不才非有前效之可验,欲先辨而使克副其职,虽具知人之鉴者未易也。然士当初受一命,初试一邑,苟非繇胥史异途而升,则其不畏清议、廿为败类、以病国虐民者,固鲜矣。无以激之,其浊不惩;无以扬之,其清不展;轧于上官,其用不登;责以奔趋,其节不立;夫亦存乎上之所以用之者耳。重宪纪以纠其不若,则有所戒也;县清要以待其拔擢,则有所劝也。成法之外,许以因地而便民,则权可任也;供顿驿递之役,委之簿尉,而弗效亵役之劳,则节可砺也。夫然,则贤者志得,而不才者亦勉而自惜;若其尤不肖者,固比类相形,愆尤易见,持法以议其后,亦不患稂莠之难除矣。何事于未试之前,以不可保之始终绳荐举者,而责以所难知哉?开元之制,乍行之以昭示上意之所重,可也;据以为法,而弊即在焉。重者,用之重也,非一选举而可毕任贤养民之道也,用之重而治可几矣。〖二〗罢兵必有所归,兵罢而无所归,则为盗、为乱。张说平麟州叛胡,奏罢边兵二十万人,而天下帖然,盖其所罢者府兵也,府兵故农人也,归而田其田、庐其庐,父子夫妇相保于穹窒栗薪之闲,故帖然也。于是而知府兵之徒以毒天下而无救于国之危乱,审矣。说之言曰:“臣久在疆场,具知其情,将帅苟以自卫及役使营私而已。”夫民之任为兵者,必佻宕不戢、轻于死而惮于劳之徒,然后贪釃酒椎牛之利、而可任之以效死。夫府兵之初,利租庸之免,而自乐为兵,或亦其材勇之可堪也。迨其后著籍而不可委卸,则视为不获已之役,而柔弱愿朴者,皆垂涕就道以赴行伍。若此者,其钝懦之材,既任为役,而不任为兵,畏死而不惮劳,则乐为役以避锋镝,役之而无不受命,骄贪之将领,何所恤而不役以营私邪?团队之长役之矣,偏裨役之矣,大将役之矣,行边之大臣役之矣;乃至纨袴之子弟、元戎之仆妾役之矣;幕府之墨客,过从之游士,弹筝击筑、六博投琼、调鹰饲犬之徒,皆得而役之。为兵者,亦欣然愿为奴隶以偷一日之生。呜呼!府兵者,恶得有兵哉?举百万井疆耕耨之丁壮为奴隶而已矣。纵遣归田,如奴隶之得为良人,而何弗帖然邪?
译人的天性,是隐藏深密的;如果不能引据所听所见的知识使之归于内心,潜心体察本性,顺应本性来穷究事理,就不能明白它。浅薄的世俗观念用于人伦关系,十姓百家浮动不定的志气违背天理,却同奸邪悖逆之人的情态相合,这是必然的。所以说:罪恶没有比世俗更大的,世俗没有比浅薄更轻薄偷惰的。褚无量的叹息,流传千年;可是帝王不能纠正它,士大夫不能实行它。唉!人道的沦亡,我不知道最终会到什么地步了!〖九〗 评论鲁庄公的人说:‘母亲不能加以管束,就管束她身边侍奉的人。’ 用这个办法侍奉不顺从的父母,还不能算尽善;把它施用于不贤良的兄弟,则既合乎义又保全恩情,没有比这更高明的道理了。舜让官吏治理象的封国,却不让象暴虐他的百姓,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想不到玄宗竟能做到这一点。驸马都尉裴虚己私下跟随岐王游玩,携带图谶一类的文字,因此获罪流放新州,并解除他的婚姻,法令严厉而没有宽赦;但对于岐王,玄宗却不因此怀疑他,仍像从前一样加以安慰。裴虚己携带邪说而私下交游,岐王却把他当作宾客,岐王难道没有罪吗?不过裴虚己受到惩罚以后,游历岐王门下的人都知道畏惧和避忌。那些生长在深宫、处在宦官宫妾之间的帝王之子,早晨唱歌、晚上饮酒,怀着那种邪僻心思,本来不用施加威势,也会自行安分守在侯爵的封地里。如果没有左吴、赵贤,淮南王就不能谋反;如果没有宇文述、杨素,杨广就不能夺取太子之位;如果没有张公谨、尉迟敬德,太宗就不能杀死兄长。天下的动乱,往往都是由那些希求侥幸功名的人从旁煽动促成的,大多如此。博望苑一开设,戾太子的首级就悬挂在湖城;天策府一设立,隐太子的鲜血就流在玄武门。事情成功,灾祸就波及国家;事情失败,灾祸就殃及自身。玄宗每天让诸王在鸡鸣吹笛之间游玩,却把雷霆般的威势迅速施加给那些挑拨激怒他们的小人,使诸王保全自己的爵禄,王室也没有受到震动,不是很好吗?睿宗不能诛杀驱逐扰乱朝政的奸人,接着又残害自己的同胞,所以纵容窦怀贞而仅仅保全一个妹妹,最终因此伤心。周公把顽民交给管叔治理,本来就不如舜让象以天子的官吏治理自己的封国,从而长久保全兄弟恩情。所以说:‘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最高境界。’效法其中一个方面,就可以穷尽人伦、平息祸乱;尧、舜的道理,人人都可以学习,也只是去实行罢了。〖一 ○〗 汉代的太守,距离古代诸侯的地位已经没有多少差别,征辟任用、赏罚、兵刑、赋役都可以专断;县令听命于太守,就像臣下听命于君主。因此宣帝下诏说:‘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二千石官员吧!’太守的权力很重,县令的责任就轻,所以天子详细考察二千石官员的升降任免,治国之道便能全面施行。唐、宋以来,虽然有府州统辖县,也有禀报承受、考核监督的职责,但诛罚、奖赏、罢免、任用的权力不能专断,县令都可以自行决定如何治理百姓。于是天下的治乱、百姓的生死,只看县令是仁厚还是暴虐、贪婪还是廉洁,而县令的地位也就格外重要。玄宗下诏,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分别举荐县令,确实是重视县令。若只在举荐开始时重视县令,必定要让举荐者承担保任责任、分担功罪;这样做的好处,不过是得到一些善于粉饰治理工具的官员,他们胆小软弱,只求免罪,却不能使百姓受益;这样做的坏处,是举荐者害怕受到连坐处罚,彼此遮掩来掩盖奸邪。那么,保举县令的办法不足以整肃官场、惠及百姓,本来已经很清楚了。重视县令,难道只在选举的那一天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石〕 县令的责任很重,但官秩却低,所以后世大多把县令看作初入仕途的官员。他有没有才能,事先没有过去的政绩可以验证;想先辨别清楚而使他能够胜任职务,即使具备知人之明的人也不容易做到。然而士人刚刚接受第一次任命、初次治理一个县,如果不是从胥吏等不同途径升任,那么其中不顾清议、甘愿成为败类、使国家受损、虐待百姓的人,本来就很少。没有办法激励他,贪浊者就不会受到惩罚;没有办法表彰他,清廉者就不能施展;受到上级官员排挤,他的才能就不能得到任用;只责令他奔走逢迎,他的操守就无法树立。这些都取决于上级如何使用他。加强法纪来纠正不称职者,就有所戒惧;以清要职位等待提拔,就有所劝勉。在成法之外,允许他根据当地情况便利百姓,这样他的权力才可以任用;把供应行旅、驿站传递的劳役交给主簿、县尉,而不让县令承担卑贱劳役,这样他的操守才可以磨炼。这样一来,贤能者志愿得以实现,不才者也会勉力自持、爱惜自己;至于特别不肖的人,本来会同同类相比较,过失很容易显现,事后依法议处,也不用担心坏苗难以铲除。何必在他们尚未任职以前,就用无法保证始终如一的标准来约束举荐者,又责备他们做到本来难以预知的事情呢?开元年间的制度,刚开始实行时,用来显示皇帝所重视的事情,可以;如果据此把它作为固定法则,弊端就会由此产生。所谓重视,是在任用上重视,并不是一次选举就能把任用贤能、养育百姓的道理全部完成。只要在任用上真正重视,治理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二〗 停止用兵,必须使士兵有所归宿;军队解散却没有归宿,就会成为盗贼、制造动乱。张说平定麟州叛胡,奏请撤去边兵二十万人,天下于是安定无事,大概因为他所撤的是府兵。府兵本来就是农民,回去以后耕种自己的田地、居住自己的房屋,父子夫妇在屋舍和柴薪之间相互保全,所以天下安定。由此可知,府兵制度只是用来毒害天下,却不能挽救国家的危乱,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张说说:‘我长期在边疆,完全知道那里的实情。将帅如果不是为了自卫,就是为了役使士兵来营求私利罢了。’百姓中被征任为兵的,必定是轻佻放纵而不能约束、把死亡看得轻却害怕劳苦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贪图饮酒、杀牛等利益,也才可以任用他们让其拼死效力。府兵制度初建时,士人因为可以免除租庸调而乐意当兵,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和勇力能够胜任。到了后来,列入户籍而不能推卸,便把当兵看成不得已的劳役;那些柔弱、老实、本分的人,都流着眼泪上路,去参加军队。像这样的人,才能既迟钝懦弱,已经适合充当劳役,却不适合当兵;他们怕死却不怕劳苦,便乐意服役来躲避刀兵;既然役使他们,他们没有不听命的,那么骄横贪婪的将领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役使他们来营求私利呢?团队的首领役使他们,偏将副将役使他们,大将役使他们,出行边地的大臣役使他们;甚至纨绔子弟、主帅的仆人和妾也役使他们;幕府中的文士、来往的游士、弹筝击筑、下棋赌博、驯鹰喂狗之类的人,也都可以役使他们。当兵的人也欣然愿意做奴隶,只求苟且偷生一天。唉!府兵哪里还能算是军队呢?不过是把百万井田疆界内耕田的壮丁全都变成了奴隶罢了。即使把他们遣返回田地,使他们像奴隶获得平民身份一样,又怎么会不安定呢?
无彊悍不受役之气,有偷安不恤役之情,因其有可役之资,而幸收其效役之利,行则役于边臣,居则役于长吏,一时不审,役以终身,先世不谋,役及后裔,天下之苦兵也,不待矢石相加、骴骼不返、而后怨毒填胸矣。是张说所奏罢之二十万人,无一人可供战守之用,徒苦此二十万之农民于奉拚除、执虎子、筑毬场、供负荷之下。故军一罢,而玄宗知其劳民而弱国也,而募兵分隶之议行,渐改为长从渐改为犷骑。穷之必变,尚可须臾待哉?而论者犹责玄宗、张说之改制异于古法,从事于君子之道以垂法定制而保国安民者,不宜如此之卤莽也。所患者,法弊已极,习相沿而难革,虽与更张,害犹相袭。故自说罷边兵而边空,长从彍骑制未定而不收其用,边将承之,畜私人,养番兵,自立军府,以酿天宝之乱。盖自府兵调戍之日,早已睥睨天下之无兵,而一旦撤归,刍粮赢余,唯其所为,而朝廷固莫之能诘也。数十年府兵之流祸,而改制之初受之,乃举而归过于召募,胡不度人情、循事理,而充耳塞目以任浮游之说轻谈天下事邪?〖一二〗一议也,而以私与其闲,则成乎私而害道。唐、宋以下所称持大体、务远图之大臣,未有不杂公私以议国事者,故忮主奸臣倒持之以相挠而相胁。玄宗与宰相议广州刺史裴伷先之罪,张嘉贞请杖之,张说曰:“刑不上大夫,为其近于君也,且所以养廉耻也。”其言韪矣,允为存国体、劝臣节之訏谟矣。既而又曰:“宰相时来则为之,大臣皆可笞辱,行及吾辈。”此与宋人“勿使人主手滑”之说同。苟怀此心以倡此说,传之上下,垂之史策,人主将曰:士大夫自护其类以抗上而避害,盖古今之通习,其为存国体、奖士节,皆假为之辞,不可信也。贾谊以不辱贵大臣谏文帝,亦与说略同,而谊以新进小臣,非绛、灌之伍,自可昌言而无讳。说怀“行及我辈”之心,与同官噂沓以语,则不可令人主闻,而开后世臣主猜防之釁。念一移而言随得咎,过岂在大哉?且夫士之可杀不可辱者在己也,非挟持以觊上之宽我于法也。居之以淡泊,行之以宁静,绝贿赂之门,饬子弟之汰,谢游客之邪,息党同之争,卓然于朝右,而奚笞辱之足忧?诚有过也,则引身以待罪;言不庸也,则辞禄以归耕。万一遇昏暴之主,触妇寺权奸之忌,而辱在不免,则如高忠宪攀龙之池水明心,全肢体以见先人于地下。又其不幸,固义命之适然,虽辱而荣者。规规然计及他日之见及,而制人主以不我辱,士大夫有门庭,而君不能有其喜怒,无怪乎暴君之益其猜忌,偏以其所不欲者加之也。说自诩其识之及远,而自君子观之,何以异于胥史之雄,钳制其长吏为不可拔之根株也乎?天下之公理,以私乱之,则公理夺矣。君臣之道丧,唐、宋之大臣自丧之也。于是而廷杖诏狱之祸,燎原而不可扑矣。〖一三〗春秋纪晋盟诸侯于商任,以锢栾氏,讥其不能抚有,而又重禁之于人国,为已甚也。封建之天下,国各私其人,去其国则非其人,于是而有封疆之界以域之。而硕鼠之诗曰:“逝将去女,适彼乐士。”亦挟去以抗其君。上下交相疑贰,衰世之风,不可止矣。天下而一王矣,何郡何县而非一王之土?为守令者,暂相事使而固非其民,民无非天子之民也。土或瘠而不给于养,吏或虐而不恤其生,政或不任其土之肥瘠,而一概行之,以困其瘠,于是乎有去故土、脱版籍而之于他者。要使耕者耕、工者工、贾者贾,何损于大同之世,而目之曰逃人,有司者之诐辞也,恶足听哉?民不可使有不服籍者也,客胜而主疲,不公也;而新集之民,不可骤役者也。生未定而力不堪也。若夫捡括之而押还故土,尤苛政也。民不得已而远徙,抑之使还,致之死也。开元十年,敕州县安集逃人,得之矣,特未问其所以安集之者奚若也。安集之法,必令供所从来,而除其故籍,以免比闾宗族之代输,然后因所业而徐定其赋役,则四海之内,均为王民,实不损,而逃人之名奚足以立乎?然则邑有逃亡,可罪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地之肥硗,既其固然矣;征徭之繁简,所从来者非一日也。转徙多,则相其陂池堤防之便而化其土,问其徭役堕积之敞而平其政,非守令之能专,乃抚治大臣所任也。邑多新附之民,可赏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守令之贤不肯,能及于版籍之民,而不能加之新附,若其以小惠诱人之来徙者,又非法之所许也。无旷土,无旷民,解法禁以任所在,而土者仕、农者氓,安集之令,犹为赘设也乎!〖一四〗
译他们没有强悍而不受役使的气概,只有苟且偷安而不顾服役的心态;正因为他们具备可以役使的条件,便侥幸收取役使他们的利益。出行时被边疆大臣役使,居家时被地方长官役使;一时没有审察,便终身受役;先代没有谋划,役使还会牵连后代。天下苦于兵役,不必等到箭石交加、尸骨不得归返,怨毒就已经充满胸中。张说奏请撤去的二十万人,没有一个可以供战守之用,只是使这二十万农民苦于奉拚除、执虎子、修筑毬场、供应搬运负荷等劳役。因此军队一撤,玄宗知道这会劳害百姓、削弱国家,于是实行招募士兵、分别隶属的议案,逐渐改为长从,又逐渐改为彍骑。事情困迫到极点就必然改变,难道还可以片刻等待吗?可是议论者仍责备玄宗、张说改变制度不同于古法,认为要遵循君子之道,制定法令制度来保卫国家、安定百姓,不应这样鲁莽。所担心的是,法制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旧习相互沿袭而难以改革;即使实行变更,祸害仍会相继而来。因此,自从张说撤去边兵,边地便空虚;长从、彍骑的制度尚未确定,也没有收到它们的功用;边将承袭这种局面,蓄养私人武装,养殖番兵,自行建立军府,因而酿成天宝年间的动乱。大概从府兵调发戍守的那一天起,他们早已轻视天下没有军队;一旦撤回,草料和粮食有了剩余,便任凭他们自行处置,朝廷本来就无法责问他们。府兵数十年流传下来的祸患,在改制初期仍被承受,却把过错全归给招募兵,为什么不衡量人情、遵循事理,反而充耳不闻、塞住眼睛,任凭浮泛游移的言论轻率议论天下大事呢?〖一二〗 同一项议论,如果夹杂个人私意,就会成为私见而损害正道。唐、宋以来所说的能够掌握大体、致力于长远谋划的大臣,没有不把公心和私意混杂在议论国事之中的,因此被嫉妒君主的奸臣反过来利用,彼此阻挠、彼此胁迫。玄宗同宰相讨论广州刺史裴伷先的罪过,张嘉贞请求杖责他,张说说:‘刑罚不施加给大夫,是因为大夫接近君主;同时也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廉耻之心。’这话说得正确,确实是维护国家体统、劝勉臣子操守的宏大谋议。随后他又说:‘宰相如果时运到来就能这样做,大臣都可以受到鞭笞侮辱,那么就会轮到我们了。’这同宋人所说的‘不要让君主亲自下手而习惯于滥施刑罚’是一样的。如果心里怀着这种想法来倡导这种说法,上下相传,写入史册,君主将会说:士大夫是在保护自己的同类,以抗拒君上、躲避祸害;这大概是古今共同的习惯。他们所谓维护国家体统、奖勉士人操守,都只是借口,不可信。贾谊以不能侮辱贵重大臣为理由劝谏文帝,也同张说大致相同;但贾谊是新进的小臣,不属于绛侯、灌婴一类的人,自然可以直言无讳。张说怀着‘将会轮到我们’的心思,又同僚属私下聚谈议论,就不应让君主听见,否则会开启后世君臣猜疑防范的祸端。心念一转,言语随即获罪,过错难道还算大吗?士人之所以宁死不可受辱,在于自己的操守,并不是要挟持君主,企望君主在法律上宽待自己。平日以淡泊自守,行事保持宁静,断绝受贿的门路,整顿子弟的奢侈,拒绝游士的邪说,停止党同伐异的争斗,卓然立于朝廷之上,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鞭笞和侮辱呢?确实有过错,就引退自身等待治罪;主张不被采纳,就辞去俸禄回乡耕作。万一遇到昏庸暴虐的君主,触犯了后妃、宦官或权奸的忌讳,侮辱无法避免,那么就应像高忠宪公攀龙投池水以明心志一样,保全肢体,去地下见先人。再有不幸,也本来只是义理和命运的偶然遭遇,是虽受辱而仍然光荣的事。若拘拘计较将来可能遭受的侮辱,并限制君主使其不能侮辱自己,士大夫有了自己的门庭,而君主却不能拥有自己的喜怒,那么暴君更加猜忌,专门把他所不愿承受的事加在士大夫身上,也就不足为怪了。张说自夸自己的见识能够考虑长远,但在君子看来,这同胥吏仗恃强横、把长官钳制成不可拔除的根株,有什么不同呢?天下的公理,如果被私意扰乱,公理就会被夺去。君臣之道的丧失,是唐、宋的大臣自己造成的。于是廷杖、诏狱之类的灾祸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扑灭。〖一三〗 《春秋》记载晋国在商任同诸侯结盟,是为了禁锢栾氏;讥讽晋国不能安抚、保有栾氏,却又在别人的国中加重禁制,这是做得太过分了。实行封建制度的天下,各国都把本国的人看作私有;人一旦离开本国,就不再是本国的人,于是设置疆界来划分区域。《硕鼠》诗说:‘我将要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地方。’这也是借离去来反抗君主。上下彼此猜疑、彼此离心,这是衰乱时代的风气,已经无法制止了。天下已经由一个君王统治,那么哪个郡、哪个县不是一个君王的土地?担任太守、县令的人,只是暂时供职办事,本来并不属于他们的百姓;天下百姓无不是天子的百姓。有的土地贫瘠,不能供养人口;有的官吏暴虐,不顾百姓生计;有的政令不考虑土地肥瘠,一概施行,因而使贫瘠之地更加困苦,于是有人离开故乡、脱离户籍,迁往别处。只要使耕田的人耕田,做工的人做工,经商的人经商,这对天下大同的时代有什么损害?却把他们称作逃人,这是有关官员的诡辩之辞,哪里值得听信呢?不能让百姓中有不登记户籍的人。客居者胜过本地主人而使主人疲敝,是不公平的;但新近聚集来的百姓,也不能突然征发他们服役,因为他们的生活还没有安定,力量也承受不了。至于把他们查点出来押送回原籍,那更是苛政。百姓不得已而远行迁徙,却强迫他们返回,是把他们逼上死路。开元十年,下诏令州县安置逃亡之人,这已经做到了,只是还没有追问安置他们的具体办法怎样。安置之法,必须让他们申报来自何处,同时注销他们原来的户籍,使他们不必由乡里宗族代为输纳赋税,然后根据他们所从事的产业逐步确定赋役。这样,四海之内都成为君王的百姓,实际并没有损失,那么“逃人”这个名目又怎么足以成立呢?既然如此,一个县邑有逃亡者,可以归罪于它的守令吗?回答说:还不能这样说。土地肥沃或贫瘠,本来就有其固定状况;赋税徭役繁重或简省,也不是一天形成的。迁徙的人多了,就应当察看当地陂池堤防的便利,改良土地;查问徭役废弛积弊的情形,整顿政务。这不是守令一人所能专任的,而是抚治大臣的职责。一个县邑有很多新归附的百姓,可以奖赏它的守令吗?回答说:还不能这样说。守令的贤能,如果只肯惠及登记在册的百姓,却不能施及新归附者;如果又用小恩小惠诱使人来迁徙,那也不是法令所允许的。没有荒废的土地,也没有闲散的百姓,解除法令禁限,让各地自行任用安排:土地上的人从事耕作,百姓安居为民。这样一来,安置百姓的诏令难道还会成为多余的设置吗?〖一四〗
唐多才臣,唯其知通也。裴耀卿之于漕运,非可为万世法者乎?壅水以行舟,莫如易舟以就水;冒险以求便,莫如囚时而避险;径行以求速,莫如转递以相续。江河各一其理,南北舟工各一其习,水之涨落各一其时,舟之大小各一其制。唯不知通也,以一舟而历数千里之曲折,崖阔水深,而限之以少载;滩危碛浅,而强之以巨艘;于是而有修闸之劳;拨浅之扰,守冻之需迟,决阳之阻困;引洪流以蚀地,乱水性以逆天,劳攰生民,縻费国帑,强遂其径行直致之拙算,如近世漕渠,历江、淮、汶、泗、河、济、漳、沽,旷日持久,疲民耗国,其害不可胜言,皆唯意是师,而不达物理者也。于天下之务者,因天之雨旸,就地之险易,任人之智力,为其所可为,不强物以自任;则以理繁难、试艰危、通盈虚、督偷窳、禁盗侵,无不胜也,自宋以后,议论猥多,而不可用者,唯欲以一切之术,求胜于天时、人事、物力,而强以从己而已矣。唯唐有才臣,方之后世,何足述哉!〖一五〗帝王立法之精意寓于名实者,皆原本仁义,以定民志、兴民行,进天下以协于极,其用隐而化以神,固不在封建井田也。井田封建,因时而为一切之法者也。三代贡举之法不传,唯周制之散见者,有大略之可考。任以其职,正以其名,寓其纳民于善之心,使习之而相因以兴行,且以昭示人君君师天下,非徒会计民产以求利用,故领之以司徒;而冢宰宗伯不偏任焉。其意深远,虽百世可师也。夫贡举者,一事而两道兼焉。选天下之才,任天下之事,以修政而保国宁民,此一道也。别君子于小人,荣之以爵,养之以禄,俾天下相劝于善,而善者不抑,不善者以悛,此又一道也。两俱道,而劝民以善之意,尤圣人之所汲汲焉。人劝于善,国以保,民以宁,此本末之序也。故冢宰者,任治者也,宗伯者,任已登已进之贤才,修其轨物者也;而进贤之职,一任之司徒。徒之为言,众也,合君子野人而皆其司;司君子之教,以立野人之则,而天下万有之众庶,皆仰沐风化以成諴和。徒岂易司者哉?乃其鼓之、舞之、扬之、抑之,不待刑而民自戒,不待礼而民自宾,则唯操选举之权,以为之枢机,一授之司徒,而天下咸谕天子之心,曰:上之使牧我养我而疆理我者,莫匪欲吾之善,而咸若于君子之道也。故选举领于司徒,其措意之深切而弘通,诚万世不易之至道与!唐之旧制,贡举掌于考功,是但为官择人,而非求贤于众矣。开元二十四年,改以授礼部侍郎,是以贡举为缘饰文治之事,而浮华升进,民行不兴矣。风俗之陵夷,暗移于上之所表著,而不知名之所存,实之所趋,未有爽焉者也。自贡举不领于司徒,而贡举轻,一人之予夺私,而兆民之公理废矣。自司徒不领贡举,而司徒轻,但为天子头会箕敛之俗吏,而非承上天协君叙伦之天秩矣。士竞于浮华,以弃其实行;民迫于赋役,以失其恒心。一分职在事之闲,循名责实,治乱之大司存焉。良法改而精意亡,孰复知先王仁义之大用,其不苟也如此乎!善师古者,凡此类勿容忽焉不察也。其他因时随士以立一切之法者,固可变通以行其化裁者也,而又何成法之必仿乎?〖一六〗李林甫之谮杀太子瑛及二王,为寿王地也。武惠妃薨,寿王宠渐衰,而林甫欲树私恩、怙权势,志终不移,谋之愈很,持之愈坚,凡可以荧惑主听、曲成邪计者,尤剧于惠妃未死之前,以其为己死生祸福之枢机也,可以得当者,无所不用。然而玄宗终以忠王年长好学,闻高力士乘闲片言,储位遂定,林甫莫能置一喙焉。繇此观之,奸邪自诩得君,劫廷臣以惧己,其夸诞无实之伎俩,概可知矣。非徒玄宗中载未甚淫昏也,即极闇懦之主,一听奸臣之然然否否而唯其牵曳,亦情之必不能而势之不可得者。且奸臣孤媚以容身,抑岂若董卓、高澄威胁上以必徇己志而俾君怼怨哉?唯探其意之所欲为于前,秘其事之所自成于后,举凡其君之用舍从违,皆早测而知其必尔,乃以号于众曰:天子固未然而吾能使之然也。恩者其恩,威者其威,群工百姓待命于敕旨既下之余,不得亲承顾问,则果信恩威之出于奸臣,而人主唯其牵曳,乃以恐喝天下,笼络而使归己,虽有欲斥其奸者,弗敢发也。然则苟有忠智之士,知其术之仅出乎此,则以武氏之悍淫,周、来、侯、索之骤衔天宪,诸武、二张之密侍内廷,而攻击者弗伤,按杀者无惮,直言请斥远之者反见任使,况其乱非武氏之世,犹可与言者乎?特患无明理察情之士,灼见而不惑耳,岂果有不可拔之势哉?恶之、恨之、疑之、畏之,私议于下,徒罹于祸以瘖死屠门,奸邪之所以益逞,忠真之所以益替,人君之所以益迷,可胜悼哉!〖一七〗
译唐代有许多有才干的大臣,只是因为他们懂得通变。裴耀卿治理漕运,难道不是可以作为万世法则的吗?与其堵住水流来行船,不如更换船只以顺应水势;与其冒险求取便利,不如避开时机不利之处;与其直行求快,不如辗转递运而使运输相接。江河各有各的规律,南北船工各有各的习惯,水的涨落各有各的时节,船的大小各有各的规格。只是因为不懂得通变,才用一条船经历数千里的曲折航程:山崖宽阔、水势深远,却限制它少装货物;滩险石浅,却强迫它使用巨大的船只。于是便有修筑闸坝的劳苦、疏浚浅滩的扰民、守候冰冻而耽误时日的需要,以及决开阳水而造成的阻塞困顿;又引导洪流侵蚀土地,扰乱水性而违逆自然,使百姓劳苦疲惫,耗费国家财力,强行实行这种直线运输的拙劣计划。像近世的漕渠,经过江、淮、汶、泗、河、济、漳、沽等水道,旷日持久,使百姓疲惫、国家耗损,其危害无法尽述,都是只凭主观意愿办事而不通晓事物规律造成的。处理天下事务,应顺应上天雨晴的变化,利用地势险易的不同,发挥人的智力和力量,做条件所允许做的事,不要强行让万物迁就自己的意愿;这样,无论是用道理处理繁难事务、经受艰险、调通盈亏、督察懒惰、禁止盗窃侵害,都没有不能胜任的。宋代以后,议论虽然很多,但不能实行的,只是想用一套办法战胜天时、人事和物力,强迫它们依从自己罢了。唯有唐代有才干的大臣,拿来同后世相比,后世哪里值得一提呢!〖一五〗 帝王制定法令的精深意旨,寄寓在名分与实际之中;它们都以仁义为根本,用来安定民心、振兴民行,使天下趋于中正和谐。它的作用含蓄而通过教化神妙地实现,本来不在于封建和井田。井田、封建,是因时制宜而制定的权宜之法。夏、商、周三代贡举之法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周代制度零散可见,还能大略考察。任用人要依据他的职务,端正职名,把使百姓归于善的用意寄托其中,使他们习惯于此并相互影响而兴起善行;同时还要表明君主应当作为天下的君主和老师,而不只是计算百姓财产以谋求实利。因此由司徒总领,而不是由冢宰、宗伯分别偏任。它的意义深远,即使百世之后也可以奉为师法。贡举这件事,同时包含两条途径。选拔天下人才,任用他们办理天下事务,用来修明政治、保全国家、安定百姓,这是第一条途径。把君子同小人区别开来,用爵位使君子荣耀,用俸禄供养他们,使天下人相互劝勉向善;让行善者不受压抑,让不善者得到悔改,这是第二条途径。两条途径都具备,而以善劝民的用意尤其是圣人急切关注的。人们受到劝勉而向善,国家因此保全,百姓因此安宁,这就是本末的次序。所以冢宰,是负责治理的人;宗伯,是负责任用已经登进、已经升用的贤才并整饬其轨则仪法的人;而进贤的职务,专由司徒承担。“徒”的意思是众人,就是把朝廷君子和乡野百姓合在一起,都归司徒掌管。司徒掌管君子的教化,以此树立乡野百姓的准则;天下所有众庶,都仰承教化而形成和谐。司徒难道是容易掌管的职务吗?正因为司徒能够鼓舞、教导、宣扬、抑制他们,使百姓不待刑罚便自行警戒,不待礼制便自行恭敬待人,所以只要掌握选举的权力,作为实现这些目标的枢纽,把它交给司徒,天下人就都明白天子的心意,说:上面对我们的牧养、治理和划定疆界,没有一样不是希望我们向善,并且都合于君子的道理。因此,选举由司徒统领,其用意深切而宏通,确实是万世不变的至高原则啊!唐代旧制,贡举由考功掌管,这只是替官府选择人才,而不是向天下民众求取贤才。开元二十四年,改由礼部侍郎掌管,于是把贡举当成装饰文治的事务,士人凭浮华而升进,百姓的品行便不能兴盛了。风俗的衰败,正是在上位者所表彰的事物中暗暗转移,却不知道名分所保存的、实际所趋向的,未曾有过差错。自从贡举不由司徒统领,贡举就变得轻贱;一个人的私下取舍,取代了公共的原则,亿万百姓共同遵循的公理便废弃了。自从司徒不掌管贡举,司徒也变得轻贱,只成为替天子搜刮聚敛的庸俗官吏,而不再是承接上天、协助君主整饬人伦秩序的天职所在。士人竞逐浮华,抛弃实际品行;百姓迫于赋税徭役,失去了安常守分的心性。只是在职分上略作调整,依照名分考察实际,国家治乱的大道理就存系于此。良法一经改变,精深的本意便消失了,谁还知道先王施行仁义的重大作用,竟然如此严肃而不苟且呢?善于师法古人的人,对于这一类事情,千万不可容许自己忽略而不加考察。其他因时制宜、顺应士人而制定的权宜之法,本来可以变通施行、裁量调节,又何必一定要仿效成法呢?〖一六〗 李林甫进谗言杀害太子瑛和二王,是为了给寿王铺路。武惠妃死后,寿王的宠爱逐渐衰退,李林甫想要树立私恩、倚仗权势,但他的意图始终没有改变,谋划更加凶狠,坚持更加坚决。凡是可以迷惑皇帝听闻、曲意促成奸邪计谋的手段,他在武惠妃未死以前尤其厉害,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他自身的生死祸福,是关键所在;只要认为可以达到目的的,他没有不用的。然而玄宗最终因为忠王年长而好学,又听到高力士趁空闲进言几句,储君之位于是确定,李林甫连一句话也插不上。从这里看,奸邪之人自夸得到君主宠信,以恐惧控制朝廷大臣,使他们害怕自己;他们这种夸大虚妄、毫无实际的伎俩,大致可以看清了。这不只是因为玄宗在位中期还没有十分昏乱,即使是极其昏暗懦弱的君主,听任奸臣说这样或说不这样,只受其牵制摆布,在情理上也必然做不到,在形势上也不可能实现。况且奸臣孤立无援,只能以献媚来保全自身,难道会像董卓、高澄那样威胁皇上,逼迫皇上一定顺从自己的意志并使君主怨恨吗?他们只是事先探知君主想做什么,事后把事情如何办成的过程隐秘起来;凡是君主的任用、罢免、听从和违背,他们都早早测知,知道必然如此,于是便向众人宣称:天子本来没有这样做,是我能使他这样做。恩惠是他的恩惠,威势是他的威势;群臣百姓只等候诏旨下达之后的命令,却不能亲自承受皇帝的顾问,于是果然相信恩威都出自奸臣,君主只是受其牵制。奸臣便借此恐吓天下,笼络众人使他们归附自己;即使有人想揭发他的奸邪,也不敢说出来。那么,假如有忠诚而有智慧的人知道这种伎俩不过如此,就会明白:以武氏的强悍淫乱,周、来、侯、索等人突然得到皇帝的权柄,诸武、二张秘密侍奉于内廷,但攻击他们的人并未因此受伤,按罪诛杀他们的人也没有顾忌,直言请求斥退、远放他们的人反而得到任用,何况如今并不是武氏当政的时代,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只可惜没有能够明辨道理、察知实情的人,不能看清事实而不受迷惑。难道奸邪果真具有不可拔除的势力吗?人们只是厌恶他、怨恨他、怀疑他、畏惧他,在私下议论,结果徒然遭祸,以至于因噤声而死、全家被屠;奸邪因此更加得意,忠贞真实的人因此更加衰微,君主因此更加迷乱,怎能不令人深切悲痛啊!〖一七〗
天宝元年,置十节度使,其九皆西北边徼也。唯河东一镇治太原,较居内地。别有岭南经略,长乐、东莱、东牟三守捉,亦皆边也,而权抑轻。若畿辅内地,河、雒、江、淮、汴、蔡、荆、楚、兗、泗、魏、邢,咸弛武备,羊苟安,而倚沿边之节镇,以冀旦夕之无虞,外疆中枵,乱亡之势成矣。盖自一行立两戒说,分用文用武之国,于是居轻御重、疆枝弱干之术行,而自诧其巩固。方玄宗之世,吐蕃、突骑施、奚、契丹虽倔强不宾,而亦屡挫衄以退,本无可用防御者。无故而若大患之在边,委专征之权于边将,其失计固不待言矣。即令外寇果彊,侵陵相迫,抑必内屯重旅,以时应敌,而不容栖重师于塞上,使玩寇失防,一败而无以为继。况周、汉之亡,癰先内溃,覆车不远,岂尽繇四裔乎?寇之起于内也,非能亟聚数万人以横行天下;其或尔者,又皆乌合而弗难扑灭者也。唯中原空其无人,则旋灭旋起,而无所弹压。撤边兵以入讨,必重虐吾民,而人心离叛;偶一折丧,乘势以收溃卒,席卷以行,而边兵皆为贼用,然后鼓行而人无人之境,更无有挟一矢以抗之者,社稷邱墟在日晚之闲耳。夫使禄山之乱,两河、汝、雏、淮、楚之闲,有大臣屯重旅,拊其入关之背,而迫之以前却两难之势,贼其敢轻窥函谷哉?封常清一身两臂,募市人于仓卒,以授贼禽,其为必败无疑矣。二颜之起河北,张,许之守唯阳,皆率市人以战,贼之所望而目笑者也。李、郭虽出,九门克捷,而不救潼关之败。观于此,则虚其腹心,以树彊援于四末,一朝瓦解,大厦旋倾,势在必亡,无可拯救,必然之券矣。且重兵之在边也,兵之疆弱,朝廷不得而知也;将之忠奸,中枢不得而诘也。兵唯知其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将一失其所守,而自放为游兵,溃而散,靡而降,反戈而内讧,岂徒禄山犯阙、天子奔蜀为然乎?杨刘一溃,而朱友贞匹马无投;恒州一衄,而石重贵束身待缚;种师道入援不振,而宋徽父子憑孤城以就获。千古败亡之一轨,自大戎遽起,烽火无援,其来久矣。东汉黎阳之屯,差为有恃;乃其亡也,亦以边疆腹弱,而山东义旅,不敌董卓之胡骑。后之谋保天下者,可弗鉴诸?〖一八〗唐政之不终者凡三:贞观也,开元也,元和也。而天宝之与开元,其治乱之相差为尤县绝。夫人之持志以务修能,亦难乎其始耳,血气未定,物诱易迁,智未开,守未固,得失贞淫治乱之故未熟尝,而易生其骄惰;及其年富力疆,见闻益广,浮荡之志气已敛,声色之娱乐已厌,而好修之成效有可居,则靡而淫,玩而弛,纵而暴,皆日损以向于善;此中人之恒也。太甲、成王终为令主,亦此而已矣。唐之三君,既能自克以图治于气盈血溢、识浅情浮之日矣,功已略成,效可自喜溢,而躁烈之客气且衰,渔色耽游之滋味已饫,乃改而逆行,若少年狂荡之为者,此又何也?于是而知修德之与立功,其分量之所至,各有涯涘,而原委相因也。夫苟以修德为心与?德者,无尽之藏也,未之见,则一善成而已若有馀矣,天下之可妨吾善者,相引以迁而不自觉;既见之矣,既习之矣,仁不熟不安于心,义未精不利于用,浩乎其无涯矣,森乎其不可犯矣,亹斖乎相引以深密,若登高山,愈陟而愈见其峻,勿容自释也。故所患者,始之不自振也,继之不自省也,而不患其终之不自保也。师保在前,疑丞在后,古人之遗文,相督而不假,窥其精意,欲从而末繇,则虽未日进于高明,而可不失其故步,奚忧末路之猖狂哉?苟其以立功为心,而不知德在己而不在事与?则功者,有尽之规也,内贼未除,除之而内见清矣;外寇未,之而外见宁矣;百姓未富,富之而人有其生矣;法制未修,修之而国有其典矣。夫既内无肘腋之奸,外无跳梁之敌,野鲜流亡,而朝有纲纪,则过此以往,复奚事哉?志大而求盈,则贪荒远之功;心满而自得,则偷晏安之乐;所愿者在是,所行者及是,所成者止是,复奚事哉?邪佞进,女宠兴,酣歌恒舞,而曰与民同乐;深居晏起,而曰无为自正。进厝火积薪之说者,无可见之征;抱蚁穴金堤之虑者,被苛求之责。智浅者不可使深,志小者不可使大,度量有涯,淫溢必汎,盖必然之势矣。是以古之圣王,后治而先学,贵德而贱功,望之天下者轻,而责之身心者重,故耄修益勤,死而后已,非以为天下也,为己而已矣。为己者,功不欲居,名不欲立,以天子而无殊于严穴之士,志日专,气日敛,欲日憺忘,心日内守,则但患其始之未正也,师保任之也;不患其终之不永也,无可见之功勋,则无告成之逸豫也。唐以功立国,而道德之旨,自天子以至于学士大夫置不讲焉,三君之不终,有以夫!〖一九〗
译天宝元年,设置十个节度使,其中九个都在西北边境。只有河东一镇治所在太原,位置较为接近内地。另有岭南经略,以及长乐、东莱、东牟三处守捉,也都属于边地,不过权力较轻。至于京畿和内地,河、雒、江、淮、汴、蔡、荆、楚、兗、泗、魏、邢等地都放松武备,苟且偷安,依靠沿边的节镇,希望早晚能够没有忧患;外部边疆强盛而内部空虚,国家走向动乱灭亡的形势就形成了。自从一行提出“两戒说”,把国家的治理分为文治和武备,于是实行居内地者力量轻弱、控制边地重兵,以及使边疆枝强而中央根干衰弱的办法,却还自以为这样就巩固了。当玄宗在位时,吐蕃、突骑施、奚、契丹虽然强悍不服,却也屡次受挫退却,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特别防御的。无缘无故把边患当成大祸,把专门征讨的权力交给边将,这种失策本来不必多说。即使外敌果真强大,接连侵扰逼迫,也应当在内地屯驻重兵,按时出兵应敌,而不能把重兵长期驻扎在边塞,使其玩忽敌寇而失去防备,一旦失败便没有后续力量。况且周、汉灭亡时,都是先从内部溃烂,前车之鉴并不遥远,难道全都是由于四方夷狄吗?盗贼在内部兴起时,并不能立即聚集数万人横行天下;即使有能做到的,也都是乌合之众,并不难以扑灭。只是中原把兵力撤空、没有驻军,于是盗贼刚被消灭便又再次兴起,没有力量压制。调撤边兵入内讨伐,必然加重对本国百姓的虐害,使人心离散叛离;偶然一旦遭到挫败,盗贼便乘势收编溃散士卒,席卷而进,而边兵也都被盗贼利用。这样一来,盗贼擂鼓前进,进入无人抵抗的境地,再也没有人能拿着一支箭来抵挡他们,国家社稷在朝夕之间就会沦为废墟。假如安禄山叛乱时,两河、汝、雏、淮、楚之间有大臣屯驻重兵,从背后攻击进入关中的叛军,迫使他们陷入进退两难的形势,叛贼岂敢轻易窥伺函谷关呢?封常清只有一人两臂,仓促之间招募市民,把他们交给敌人擒获,他必败无疑。二颜在河北起兵,张、许守卫唯阳,也都是率领市民作战,是叛贼所希望看到而暗自发笑的。李、郭二将虽然出兵,攻克九门取得胜利,却不能挽救潼关的失败。从这些事情看,掏空腹心地区,却在四方边末树立强大的援军,一旦发生变故便会瓦解,国家大厦很快倾覆,形势注定灭亡,毫无挽救可能,这是必然的凭证。况且重兵驻扎在边地,军队是强是弱,朝廷无法知道;将领是忠是奸,中央也无法查问。士兵只知道将领施加的恩惠和威势,不知道有天子;将领一旦失去守卫职责,便自行放纵成为流动作战的军队,溃散、逃亡、投降,甚至反戈而起、内部相攻,难道只有安禄山攻入宫阙、天子逃往蜀地才会这样吗?杨、刘军队一溃,朱友贞便只身无处投奔;恒州一败,石重贵便束手等待被擒;种师道入援而不能振作,宋徽父子便凭借孤城而被擒获。千古以来败亡的一条共同轨迹,自从大规模兵乱骤然兴起、边地烽火却没有援军开始,已经存在很久了。东汉在黎阳的屯兵,勉强算是有所凭借;但它后来灭亡,也是因为边疆兵力强而腹地空虚,山东的义军抵挡不住董卓的胡骑。后世谋划保全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一八〗 唐代政治没有坚持到底的共有三次:贞观、开元、元和。其中天宝和开元相比,治乱相差尤其悬殊。人保持志向而致力于修养才能,起初也很困难:血气尚未安定,外物诱惑容易使人改变,智慧尚未开启,操守尚未牢固,对得失、贞正与淫邪、治理与动乱的原因还没有充分经历和熟悉,所以容易产生骄傲懒惰。等到年富力强,见闻更加广博,浮荡的志气已经收敛,声色娱乐已经厌倦,而修养自身的成效又有所凭借,就会逐渐懈怠放纵、贪图享乐而松弛、任性而暴虐;这些情况每天减少,便逐渐趋向善道。这是普通人的常态。太甲、成王最终成为贤明的君主,也不过是因为如此。唐代三位君主,已经能够在血气充盈、性情浮躁、见识浅薄的时期克制自己来谋求治理;功业大致成功,成效足以自我满足,急躁刚烈的意气也将衰退,沉溺女色和游乐的滋味也已经尝够了,却反而改变方向、背道而行,像少年人狂放纵欲那样,这又是为什么呢?由此可知,修养德性和建立功业,各自都有其所能达到的限度,而它们的根源和发展又相互联系。假如真把修养德性作为志向呢?德性是无穷无尽的宝藏。还没有看见它时,完成一件善事便觉得已经绰绰有余,天下一切可能妨碍自己行善的事,会相互牵引使人改变,而自己却察觉不到;已经看见它、已经习惯于它之后,仁还没有成熟到能安定于心,义还没有精通到能便利地施用,德性便浩大无边,森严而不可侵犯,循序深入而越来越精密,好像登上高山,越往上登越能看见山势险峻,不能容许自己中途放弃。所以所担心的,是起初不能自我振作,继而不能自我反省,却不担心最终不能自我守持。师保在前面,辅弼在后面,古人的遗文不断督促自己而不稍有宽假;即使窥见其中精深的意义,想要遵从却还没有办法做到,那么即使不能每天进步到高明境界,也可以不失去原来的步伐,又何必担忧末路会狂妄放纵呢?假如把建立功业作为志向,却不知道德性在于自身而不在于事功呢?那么功业就是有尽头的尺度:内部的奸贼没有清除,清除之后内部便显得清明;外部的敌寇没有平定,平定之后外部便显得安宁;百姓没有富足,使他们富足之后人人便有了生活;法制没有修明,修明之后国家便有了典章。既然内部没有肘腋之患,外部没有猖獗的敌人,乡野少有流亡,朝廷又有纲纪,那么再往后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志向很大而要求达到满盈,就会贪求遥远边地的功业;内心自满而自以为得意,就会偷取安逸享乐。所愿望的就在这些事上,所实行的也达到这些事,所成就的也止于这些事,那又还有什么可做呢?于是邪佞之人进用,女宠兴起,沉湎于歌舞,却说这是与百姓同乐;深居宫中、晚起视事,却说这是无为而自然端正。进言说火藏在灰下、柴薪堆积的人,看不到明显的征验;忧虑蚂蚁洞穴会毁坏金堤的人,反而受到苛刻求全的责备。智慧浅薄的人不能强使他深沉,志向狭小的人不能强使他远大;人的才智器量有其限度,放纵过度必然泛滥,这大概是势所必然。因此,古代的圣王把治理放在后面,把学习放在前面;重视德性而轻视功业。对于天下人的期望很轻,对于自身身心的要求却很重,所以即使年老仍更加勤勉,直到死去才停止;这不是为了天下,而只是为了自己。为自己修养的人,不想占有功业,不想树立名声;即使身为天子,也与隐居岩穴的士人没有不同。志向一天比一天专一,意气一天比一天收敛,欲望一天比一天淡忘,内心一天比一天守持于内,只担心开始时没有端正志向,因为有师保来承担匡正之责;不担心最终不能长久,因为没有看得见的功勋,就没有宣布成功后的安逸享乐。唐朝凭借功业建立国家,但道德的宗旨,从天子直到学士大夫都置之不讲,三位君主不能坚持到底,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一九〗
大义不可易,显道不可诬,苟且因仍,无能改者,不容终隐于人心,而不幸发自德薄望轻之日,又或以纤曲邪妄之说附会之,遂以不伸于天下,君子之所重叹也。商、周之德,万世之所怀,百王之所师也。祚已讫而明礼不可废,子孙不可替,大公之道也。秦起西戎,以诈力兼天下,蔑先王之道法,海内争起,不相统一,杀掠相寻,人民无主,汉祖灭秦夷项,解法纲,薄征徭,以与天下更始,略德而论功,不在汤、武下矣。汉祚既终,曹魏以下二百余年,南有司马、刘、萧、陈氏,皆窃也;北有五胡、拓拔、宇文,皆夷也;隋氏始以中原族姓一天下,而天伦绝,民害滋,唐扫群盗为中国主,涤积重之暴政,予兆民以安,嗣汉而兴,功亦与汉埒等矣。天下之生,一治一乱,帝王之兴,以治相继,奚必手相授受哉!道相承也。若其乱也,则天下无君,而治者原不继乱。故夏之末造,有韦、顾、昆吾,乘暴君而霸;殷之将殄,崇、密攘臂而争;周之已衰,六国、疆秦、陈涉、项籍,挟兵以逞;汉之已亡,曹、吴、司马、刘、萧、陈、杨、五胡、索虏、宇文,割裂僭号,皆彗孛之光,前不继西没之日,后不启东生之月者也。若以一时僭割、乘郄自雄者,可为帝王授受之统系,则三檗、崇、密,可为商、周之所绍嗣矣,而岂天之所许、人之所怀哉?王者褒崇先代,隆其后裔,使修事守,待以宾客,岂曰授我以天下而报其私乎?德足以君天下,功足以安黎民,统一六寓,治安百年,复有贤子孙相继以饰治,兴礼乐,敷教化,存人道,远禽兽,大造于天人者不可忘,则与天下尊之,而合乎人心之大顺。唐欲法古帝王之德意,祟三恪之封,自应以商、周、汉为帝王相承而治之绪,是不易之大义,不诬之显道也。自武德至天宝,百余年矣,议礼之臣,无能昌言以釐正,犹奉拓拔、宇文犬羊之族、杨氏悖乱之支、为元后父母之渊源,何其陋也!天宝九载,乃求殷、周、汉后立为三恪,而废拓拔、宇文、杨氏之封,虽曰已晚,堂堂乎举久湮之坠典,立百王之准则,亦伟矣哉!乃非天子所能念也,非大臣所能正也,非儒者所能议也,而出于人微言轻之崔昌。又以以王代火,五德推迁,袭邹衍之邪说参之。为儒如卫包者,抑以“四星聚尾”无稽之言为征,不能阐元德显功、民心天理之秩序以播告来兹者为永式,主之者又李林甫也。故林甫死,杨国思之党又起而挠之,后此弗能伸其义者;圣帝明王之祀阴,永绝于世,不亦阳乎!唐之既亡,朱温以盗,朱邪、臬捩鸡以夷,刘知远、郭威琐琐健儿,瓜分海内,而仅据中州,称帝称王,贱于丞尉:至宋而后治教修明,贤君相嗣,以为天下君师。是于周、汉与唐,犹手授也。曾不能推原治统,自跻休美;而以姑息之恩,独崇柴氏。名儒林立,此议无闻,大义隐,显道息,垂及刘伯温、宋景濂,不复知有乾坤之纲纪,弗能请求刘、李、赵氏之裔以作宾于王家,曾李林甫之弗若,岂非千古之遗憾哉?虽然,人纪不容终绝,王道不容永弛,豪杰之士申其义,明断之主決于行,夫岂难哉?敬以俟之来哲。〖一○〗秀者必士,朴者必农,僄而悍者必兵,天与之才,习成其性,不可移也,此之谓天秩,此之谓人官。帝王之所以分理人物而各安其所者,此而已矣。唐之府兵,世著于伍,垂及百年,而违其材质,强使即戎,于是而中国无兵。安禄山以蕃骑渡河,人无人之境,直叩潼关,岂中原之民一皆肥弱,无可奋臂以兴邪?颜鲁公一振于平原,旬日之闲,而得勇士万馀人,于是卢全诚于饶阳,李奂于河闲,李随于博平,而颜常山所收河北義旅凡二十馀万,张唯阳所纠合于雍邱者一日而得数千人,皆蹀血以与贼争死命。斯固三数公忠勇之所激,而岂此数十万比屋之民,皆养愤填胸、思拯国难者乎?僄轻鸷悍之材,诚思得当以自效,不乐于负耒披蓑,宁忘身以一逞,其材质不任农而任兵,性以成、情以定也。然则拘府兵之故纸,疑彍骑为虚文,困天下材勇于陇首,荡泆游闲,抑不收农民之利者多矣。违其性,弃其长,强其短,徒弱其兵,复窳其农,唐安得有兵与民哉?唯其不能收天下之材勇以为国用,故散在天下,而天下皆得以收之,忠者以之效其忠,邪者以之党其邪,各知有所募之主帅,而顺之与逆,唯其马首是瞻,于是乎藩镇之势成,而唐虽共主,亦与碁立以相敌。延及五代,天下分崩,互相吞灭,固幽、燕叛逆之所倡,抑河北、山东义兵之所启也。若夫高仟芝、封常清迫而募于两都者,则市井之罢民,初不足为重轻者也。民惩府兵之害,闻召募出于朝廷,则畏一登籍而贻子孙之祸,固不如河北、山东、雍、睢牧守之号召,人乐于就而能得其死力也。
译大道义理不可更易,彰明的道理不可歪曲。假如因循苟且,没有能力改变,终究不可能永远隐藏在人心之中;但不幸的是,它在德薄望轻的时候显露出来,又有人用纤曲、邪妄的说法来牵强附会,于是便不能在天下得到伸张,这是君子深为叹息的事情。商、周的德行,是万世所怀念、百代帝王所师法的。王朝气数已经终结,但彰明的礼制不可废弃,子孙也不可替代,这是大公之道。秦从西戎兴起,凭借诈术和武力兼并天下,蔑视先王的道法;天下各地争相起兵,彼此不能统一,杀戮劫掠接连不断,百姓没有主人。汉高祖灭秦、平定项羽,解除法网,减轻征税徭役,与天下共同重新开始;若略去德行而只论功业,他并不在商汤、周武之下。汉朝国运终结以后,曹魏以下二百多年,南方的司马氏、刘氏、萧氏、陈氏,都是窃取名号者;北方的五胡、拓跋、宇文,都是夷狄;隋氏开始以中原族姓统一天下,但天伦断绝,百姓的祸害滋长;唐朝扫平群盗,成为中原的君主,涤除积重的暴政,使亿万百姓得到安定,继承汉朝而兴起,其功业也与汉朝相等。天下的兴生,总是一治一乱;帝王的兴起,是以治理相互承继,难道一定要亲手相互交接吗?承继的是道。至于天下动乱时,天下没有君主,而治理之世本来就不会承继动乱。夏朝末年,有韦、顾、昆吾,乘暴君之乱而称霸;殷朝将要灭亡时,崇、密挥臂争雄;周朝已经衰败时,六国、强秦、陈涉、项籍,凭借兵力逞强;汉朝已经灭亡时,曹、吴、司马、刘、萧、陈、杨、五胡、索虏、宇文等割据并僭越称号,都只是彗星和孛星的光芒,前面不能承接西方落日,后面也不能开启东方升起的月亮。假如把一时僭越割据、乘机逞强的人看作帝王交接的统系,那么三檗、崇、密也可以算作商、周的继承者了;这难道是上天所允许、人民所怀念的吗?君主褒扬尊崇前代,厚待他们的后裔,使他们修治先人的事业、守护先人的宗祀,以宾客之礼相待,难道是说把天下授给我,只是为了报答自己的私情吗?他们的德行足以君临天下,功业足以安定百姓,统一六合,使天下安治百年;又有贤良的子孙相继而出,修饰政治,兴起礼乐,推行教化,保存人道,使人远离禽兽之行,对天地人类作出巨大贡献,这些是不可忘记的。于是就应当由天下共同尊崇他们,这也符合人心最大的顺理。唐朝想效法古代帝王的德意,恢复三恪的封爵,本来就应当把商、周、汉看作帝王相承而治理天下的统绪。这是不可改变的大义,是不可诬蔑的显明正道。从武德到天宝,已经一百多年了,议论礼制的大臣,却没有人能够公开直言加以厘正,仍然把拓拔、宇文这些犬羊般的族类,以及杨氏悖乱的一支,奉为元后父母的渊源,这是多么浅陋啊!天宝九载,才寻求殷、周、汉的后代,立为三恪,同时废除拓拔、宇文、杨氏的封爵。虽然说已经太晚了,但能够堂堂正正地举起久已湮没的坠典,树立百王的准则,也真是伟大啊!这件事竟不是天子所能想到的,不是大臣所能匡正的,不是儒者所能议论的,反而出自地位卑微、言论分量很轻的崔昌。又把以王代火、五德推移之说掺杂进来,承袭邹衍的邪说。像卫包这样的儒者,又把“四星聚尾”这种无稽之谈当作征验,不能阐明先天之德、显赫之功以及民心天理的秩序,把它宣告给后世,作为永远的法式;主持此事的又是李林甫。因此李林甫死后,杨国思一党又起来阻挠此事,后来再也不能伸张这一义理;圣帝明王的祭祀在冥冥中永远断绝于世,这不是更加明显的祸患吗?唐朝灭亡以后,朱温凭盗贼起家,朱邪、臬捩鸡凭夷狄起家,刘知远、郭威不过是些琐屑的健儿,瓜分天下,而仅仅占据中原,称帝称王,地位还低于丞、尉。到了宋朝以后,政治教化才修明起来,贤君和贤相相继出现,成为天下人的君主和师表。这对于周、汉和唐来说,仍然像是亲手传授给宋朝的一样。可是宋朝竟不能推究治统的源流,使自己登上美善的境地;反而只凭姑息的恩情,单独尊崇柴氏。名儒一个接一个,却没有听到有人议论此事,大义隐没,显明的正道消歇;到了刘伯温、宋景濂,竟已经不知道还有乾坤的纲纪,不能请求刘、李、赵三氏的后裔来王家作宾客,竟然还不如李林甫,难道不是千古遗憾吗?即使这样,人伦纲纪也不容许永远断绝,王道也不容许永远废弛;豪杰之士申明这一义理,明断的君主决意施行,这难道有什么困难吗?我恭敬地等待后世的贤哲来完成它。〖一 ○〗 秀美的人一定适合做士,质朴的人一定适合务农,轻捷而强悍的人一定适合当兵;上天赋予他们不同的才能,后天的习惯又使其成为各自的性情,是不能改变的。这叫作天秩,也叫作人官。帝王用来区分治理各种人,使他们各安其所的道理,不过就是这个罢了。唐朝的府兵,世代登记在军伍之中,延续将近一百年,却违背他们的资质,强行让他们从军,于是中原便没有真正的军队了。安禄山率领蕃骑渡过黄河,进入无人抵抗的境地,直逼潼关,难道中原百姓全都肥弱,没有一个能够奋臂而起吗?颜鲁公在平原一振臂号召,十天之内就得到一万多名勇士;于是卢全诚在饶阳,李奂在河间,李随在博平,颜常山所收集的河北义军总共有二十多万人;张唯阳在雍丘一日之间召集数千人,他们都踏着鲜血,与叛贼拼死相争。这固然是几位大臣忠勇之气所激发的结果,难道这几十万家家户户的百姓,全都是满腔愤恨、想要拯救国难的人吗?那些轻捷、凶猛、强悍的人才,确实希望得到适当的机会来效力;他们不愿背着犁、披着蓑衣,宁可舍弃生命来一展所长。他们的资质不适合务农而适合当兵,性情由此形成,志向也由此确定。既然如此,却拘泥于府兵的旧纸文,怀疑彍骑只是空文,使天下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困守在陇山一带,放荡游闲,反而不收用农民的长处,这样的情况太多了。违背他们的性情,抛弃他们的长处,强迫他们从事不擅长的事情,只会白白削弱军队,又使农业更加败坏;唐朝怎么会有军队和百姓呢?正因为不能收用天下有才能、有勇力的人来为国家效力,所以他们散布在天下各处,天下各方都能够把他们收为己用;忠诚的人凭他们来尽忠,奸邪的人凭他们来结党,各自知道应当听从哪位招募他们的主帅,对于顺从还是叛逆,都只看主帅的行动,于是藩镇的势力形成了。唐朝虽然有共同的君主,却也像棋子各自据地而立,彼此相抗。延续到五代,天下分崩离析,互相吞并消灭,这固然是幽州、燕地叛逆者所倡导的,也同样是河北、山东义兵所开启的。至于高仟芝、封常清被迫在两都招募的士卒,不过是市井中的疲弱百姓,起初并不足以左右轻重。百姓受过府兵之害,听说征募出自朝廷,就害怕一旦登记入籍便给子孙留下祸患;自然不如河北、山东、雍、睢的牧守号召,百姓乐于前往,而且能够发挥死力。
宰天下者,因其可兵而兵之,因其可农而农之,民不困,兵不枵,材武之士不为将帅所私畜,而天下永定。因天也,因人也,王道之所以一用其自然也。二一李萼说颜鲁公陈清河之富云:“有布三百馀万疋,帛八十馀万疋,钱二十余万緡,粮三十余万斛,甲兵五十馀万事。”一郡之积,充牣如此,唐之富可知矣。唐之取民,田百亩而租二石,庸调绢六丈、绵四两而止。宇文融、韦坚、王鉷、杨慎矜虽云聚敛,未尝有额外之征也。取民之俭如此国储之富如彼,其君若臣又未尝修蟋蟀葛屨之风,方且以多闻矣。繇此观之,有天下者,岂患无财哉?忧贫者,徒自夏而益其贫耳。夫大损于民而大伤于国者,莫甚于聚财于天子之藏而枵其外,窘百官之用而削于民,二者皆以训盗也;盗国而民受其伤,盗民而国为之乏矣。辇天下之金粟钱货于内帑,置之无用之地,积久而不可用,愈积愈宂,而数不可稽,天子莫能问也,大臣莫能诘也,则一听之宦竖戚畹及主藏之奸胥,日窃月匿,以致于销耗;且复以有为无,欺嗣君之闇,而更加赋以殚民之生计,是盗国而民伤也。有司无可赡之用,不得不为因公之科敛,以取足于民,于是而蔽上以盗民者,相习为故;且有司之科敛者一,而奸吏猾胥以及十姓百家之魁长乘之而交相为盗,官盗一,而其下之层累以相剥者不但二也;民乃急其私科,缓其正税,逋欠频仍以徼幸于恩贷,匿田脱户,弊百出以欺朝廷,而岁之所人,十不得五,是盗民而因以乏国也。唐散积于州,天下皆内府,可谓得理财之道矣。已散之于天下,而不系之于一方,则天子为天下措当然之用,而天下皆为天子司不匮之藏,有司虽不保其廉隅,而无所藉口于经用之不貲,与奸胥猾吏相比以横数于贫民,而民生遂矣。官守散而易稽,不积无用以朽蠹,不资中贵之隐窃,而民之输纳有恒,无事匿田脱户,纵奸欺以坠朴氓而亏正供,则国计裕矣。故天宝户口之数,古今莫匹,兵兴之初,州县财馀于用,非地之加广、生之加蕃也,非虐取于民、伦吝于用也。散则清、聚则漏,昭然易见之理,自宋以来,弗能察焉;富有四海而患贫,未有不以贫亡者也。〖一三〗天子出奔以避寇,自玄宗始。其后代、德、僖三宗凡四出而卒返,虽乱而不亡。平阳之青衣行酒,五国之囚系终身,视此何如邪?春秋传曰:“国君死社稷,正也。”国君者,诸侯之谓也,弃其国,寓于他人之国,不得立宗庙、置社稷,委天子之命,绝先祖之祀,殄子孙之世,不若死之愈矣。诸侯之侯度固然,非天子之谓也。自宋李纲始倡误国之说,为君子者,喜其词之正,而不察春秋传大义微言之旨,欲陷天子于一城而弃天下,乃以终灭其宗庙之血食。甚矣!持一切之论者,义不精,学不讲,见古人之似而迷其真,以误天下有余矣。天子有,天下之望也,前之失道而致出奔,诚不君矣;而天下臣民固倚以为重,而视其存亡为去就;固守一城,而或死或辱于寇贼之手,于是乎寇贼之势益张,而天下臣民若丧其首,而四支亟随以仆。以此为正,而不恤四海之沦胥,则幽王之灭宗周,元帝之斩梁祀,可许以不辱不偷之大节乎?天子抚天下而为主,都京师者,其择便而安居者尔。九州莫非其土,率土莫非其人,一邑未亡,则犹奉宗祧于一邑,臣民之望犹系焉,弗难改图以光复也。而以匹夫硁硁之节,轻一死以瓦解天下乎?呜呼!非徒天子然也。郡县之天下,守令为天子牧民,民其所司也,士非其世守也。禄山之乱,守州郡者,如郭纳、达奚珣、令狐潮之流,望风纳款,乃至忠贞如颜果卿、袁履谦、张巡者,亦初受胁迫而始改图,困守孤城而不知变计,几陷于逆,莫能湔涤。力不能如颜鲁公之即可有为也,则何如洁身以避之,徐图自效可也。身居危困之外,自有余地以致身尽瘁;而濡忍不决,势迫神昏,自非与日月争光之义烈、“艮其限,厉熏心”,亦危矣哉!不保其终无玷也。故守令无三军之寄,而以失城坐大辟,非法也。去亦死,守亦死,中人之情,畏死其恒也,迫之以必死,则唯降而已矣,是敺郡邑以从逆也。故曰非法也。
译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根据百姓适合当兵的条件让他们当兵,根据适合务农的条件让他们务农;这样百姓不困苦,军队不空虚,有才能、有武勇的人也不会被将帅私自蓄养,天下便能长久安定。这是顺应天性,也是顺应人情,是王道用来顺其自然的办法。二一李萼向颜鲁公陈说清河的富足时说:“有布三百多万匹,帛八十多万匹,钱二十多万缗,粮食三十多万斛,甲兵五十多万件。”一个郡的积蓄就这样充足,唐朝的富裕程度也就可知了。唐朝向百姓征取赋税,每田一百亩只收租二石,庸调绢六丈、绵四两而已。宇文融、韦坚、王鉷、杨慎矜虽然可以说是聚敛之臣,却从未征收额外的赋税。向百姓征取如此俭省,国库储藏却如此丰厚;他们的君主和大臣又未曾奉行《蟋蟀》《葛屨》所表现的忧劳节俭之风,反而还以见闻广博为自得。由此看来,拥有天下的人,难道还会忧虑没有财物吗?忧虑贫穷的人,只会白白增加赋税,使自己的贫穷更加严重罢了。对百姓损害最大、对国家伤害最深的事情,没有比把财富聚集到天子的内库而使外部空虚、使百官的用度困窘而削减百姓财物更严重的了。这两件事都是教人做盗贼:盗取国家,百姓便受伤害;盗取百姓,国家便因此贫乏。把天下的金、粟、钱、货运进内库,放在无用的地方,积存久了便无法使用,越积越多而成为冗余,数目也无法查核;天子不能过问,大臣不能追问,于是任由宦官、外戚以及掌管仓藏的奸胥每天偷窃、每月隐藏,最终耗损殆尽。还把有说成没有,欺骗昏暗的继位君主,并进一步增加赋税,使百姓的生计耗尽,这就是盗取国家而伤害百姓。有关官署没有可以供给使用的财物,不得不以公事为名征敛,向百姓取得足额;于是欺骗上级、盗取百姓的做法相互沿袭,成为惯例。官署征敛一次,奸吏猾胥以及十姓百家的首领又乘机而上,彼此交相盗取;官府盗取一次,而下面层层加码、互相剥削的次数远不止两次。百姓于是把私下征敛看得紧急,把正常赋税拖延,屡屡拖欠以侥幸等待恩贷;隐匿田地、逃脱户籍,各种弊端纷纷出现,用来欺骗朝廷;每年实际收入十成中还不到五成。这就是盗取百姓,并因此使国家贫乏。唐朝把积蓄分散在各州,天下各州都成为内府,可以说是掌握了理财的道理。既然把财物分散到天下,而不把它们系属于某一处,天子便能为天下筹办应有的用度,天下各地也都成为替天子掌管取之不尽的藏库。有司即使不能保全自己的廉正操守,也没有借口说经费无从筹措,因而同奸胥猾吏一起向贫民横加征敛,百姓的生活便得以维持。官府的财物分散,容易稽查;不积聚无用之物使其腐朽虫蛀,不给宦官近臣暗中偷窃提供条件;百姓缴纳赋税有固定数额,也就没有必要隐匿田地、逃脱户籍,任由奸人欺骗、使淳朴百姓受害并损失正常供赋,于是国家的财政就充裕了。所以天宝年间户口的数目,古今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安史之乱兴起之初,各州县的财物还富余有用,这并不是土地扩大、人口繁殖更多,也不是残酷地从百姓那里榨取、吝啬于使用财物的结果。财物分散就清明,聚集就漏洞百出,这是明白易见的道理;自宋朝以来,却不能察觉这一点。拥有四海财富却忧虑贫穷的,没有不因贫穷而灭亡的。〖一三〗 天子出逃以躲避寇乱,是从玄宗开始的。此后代宗、德宗、僖宗三位皇帝一共四次出逃,最终都返回了京城,虽然遭逢动乱却没有灭亡。平阳公主的青衣侍从行酒,以及五国城中终身被囚禁的人,与这种情况相比又怎么样呢?《春秋传》说:“国君死于社稷,是正道。”这里所说的国君,是指诸侯。抛弃自己的国家,寄居在别人的国家,不能建立宗庙、设置社稷,放弃天子所赋予的使命,断绝先祖的祭祀,使子孙后代灭绝,这还不如死去。诸侯遵守这样的侯爵之法固然如此,但这不是说天子。自宋代李纲开始倡导这种误国的说法,君子们喜欢他言辞的正当,却没有察觉《春秋传》中大义微言的宗旨,竟想把天子困在一座城中而抛弃天下,结果反而使天子的宗庙和血食最终灭绝。太过分了!执持一概而论的人,道义不精确,学问不讲求,只看到古人的相似之处,却迷失了其中的真实含义,用来误导天下已经绰绰有余了。天子是天下人的希望。此前因失道而导致出逃,确实算不上合格的君主;但天下臣民本来就依靠他来维系大局,把他的存亡看作自己进退的依据。如果固守一座城,或者死于寇贼之手,或者受辱于寇贼之手,那么寇贼的势力就会更加扩张,天下臣民也会像失去了头颅,四肢很快跟着倒下一样。把这样做看作正道,却不顾四海相继沦陷,那么幽王灭亡宗周、元帝斩断梁祀,难道可以被赞许为不受辱、不苟且的大节吗?天子安抚天下而成为君主,定都京师,只是选择便利而安居的地方罢了。九州没有一寸土地不是他的土地,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臣民;只要还有一座城没有陷落,就仍然可以在一座城中奉守宗庙,臣民的希望仍然有所寄托,也不难改变策略以图光复。难道要凭匹夫那种拘泥固执的节操,轻率地以一死使天下瓦解吗?唉!不只是天子如此。郡县制下的天下,郡守县令替天子牧养百姓,百姓是他们所掌管的对象;士人并不是世代守卫某一地的封臣。安禄山作乱时,守卫州郡的人,如郭纳、达奚珣、令狐潮之流,望见风势便投降纳款;甚至忠贞如颜杲卿、袁履谦、张巡,也起初受到胁迫,后来才改变策略,困守孤城而不知道改变计策,几乎陷入叛逆一边,无法洗清自己的污名。如果力量不能像颜鲁公那样立即有所作为,那么还不如保全自身以避开祸患,慢慢等待时机来效力。身处危困之外,自然有余地使自己竭尽心力;如果迟疑忍耐而不能决断,形势逼迫、精神昏乱,若不是像与日月争光那样的义烈之士,像《艮》卦所说“艮其限,厉熏心”那样,处境也就危险了!不能保证最终不留下污点。因此,守令既然没有统率三军的职责,却因为失守城池而获判大辟,这是不合法的。离开也是死,守城也是死,普通人的常情是畏惧死亡,这是常态;逼迫他们必死,他们就只会投降罢了,这等于驱使郡邑跟随叛逆。所以说,这是不合法的。
卷二十三◎肃宗肃宗自立于灵武,律以君臣父子之大伦,罪无可辞也。裴冕、杜鸿渐等之劝进,名为社稷计,实以居拥戴之功取卿相,其心可诛也。史称颜鲁公颁赦书于诸郡,河南、江、淮知肃宗之立,徇国之志益坚,若以此举为收拾人心之大计,岂其然乎?玄宗之召乱也,失德而固未尝失道也。淫荒积于宫闱,用舍乱于朝右,授贼以柄而保寇以滋,斁伦伤教,诚不足以任君师、佑下民。而诛杀不淫,未尝如汉桓、灵之搒掠,宋哲、徽之窜逐也;赋役不繁,未尝如秦之筑长城、治骊山,隋之征高丽、开汴渠也。天不佑玄宗,而人不厌唐德,禄山以凶淫狂奰之胡雏,县军向阙,得志而骄,无终日之谋以固其势,无锱铢之惠以饵其民,蟪蛄之春秋,人知其速陨,岂待灵武之诏,始足动天下以去逆效顺哉?虽然,肃宗不立,而天下抑有不可知者。幸而不然,人不知其变之必至耳。国虽不固,君虽不令,未有一寇甫兴而即灭者,秦之无道,陈涉不能代之以兴,况唐立国百年,民无荼毒,天宝之富庶甲乎古今,岂易倾哉?而有不可知者,乱者,所以召乱也;止乱者,尤乱之所自生也。袁、曹讨董卓,而汉亡于袁、曹;刘裕诛桓玄,而晋亡于刘裕;祸发而不战,恶知其极?定之不早,意外之变继起,而天下乃以分崩,是则安、史虽平,唐尤岌岌也。于稽其时,玄宗闻东京之陷,既欲使太子监国矣;其发马嵬,且宣传位之旨矣。乃未几而以太子充元帅,诸上分总天下节制,以分太子之权。忽予忽夺,疑天下而召纷争,所谓一言而可以丧邦者在此矣。盛王琦、丰王珙,皆随驾在蜀;吴王祗、虢王巨,皆受专征之命;永王璘之出江南,业已抱异志而往;是萧梁骨肉分争之势也。河北、雍、睢之义旅,罔测所归;河西李嗣业,且欲保境以观釁;安西李栖筠,愈远处而无这从;李、郭虽心王室,且敛兵入井陉,求主未得而疑;同罗叛归,结诸胡以内窥,仆固玢败而降之为内导,以掣河东、朔方之肘;此汉末荆、益,西晋河西之势也。使一路奋起讨贼,而诸方不受其统率,则争竞以生;又李克用、朱全忠不相下之形也。诸王各依一镇以立,诸镇各挟之以为名;抑西晋八王之祸也。居今验古,不忧安、史之不亡,而亡安、史者即以亡唐。托玄宗二三不定之命,割裂以雄长于其方,太子虽有元帅之虚名,亦恶能统一而使无参差乎?玄宗之犹豫不决,吝以天下授太子,不尽皆杨氏衔士之罪也,其父子之闲,离忌而足以召乱久矣。肃宗亟立,天下乃定归于一,西收凉、陇,北抚朔、夏,以身当贼,而功不分于他人,诸王诸帅无可挟之勋名以嗣起为乱,天未厌唐,启裴、杜之心,使因私以济公,未尝不为唐幸也。盖肃宗亦未尝不虑此矣,而非冕、鸿渐之所能及也。肃宗自立之罪无可辞,而犹可原也。冕、鸿渐斁大伦以徼拥戴之功,唐虽繇之以安,允为名教之罪人,恶在心,奚容贷哉?〖二〗李长源闲关至灵武,肃宗命为相而不受,以白衣为宾友,疑乎其洁身高尚也,而其后历仕中外,且终相德宗矣,此论者所未测也。抑而下之,则讥其无定情,始以宾友自尊,而终丧其所守。推而高之,则谓其鄙肃宗之乘危自立,紊大伦而耻与翼戴之列。夫长源志深识远,其非始自尊而终耽宠禄也明甚。若鄙肃宗之自立,则胡为冒险闲行以参帷幄,既与大谋,又恶可辞推戴之辜邪?夫长源之辞相,乃唐室兴亡之大机,人心离合、国纪张弛之所自决,悠悠者足以知之?玄宗之几丧邦也,惟其以官酬功,而使禄山怀不得宰相之忿,雠忮廷臣,怨怼君父,而逞其毒。玄宗出奔,肃宗孤起于边陲,以待匡救于群臣。于斯时也,人竞乘时以布高位,而不知所厌止者也。凡天下一败而不能复兴之祸,恒起于人覬贵宠而轻爵位。贵宠可覬,则贤不肖无别,而贤者不为尽节;爵位既轻,则劝与威无以相继,而穷于劝者怨乃以生长源知乱之必生于此也,故玄宗知其才欲官之,而早已不受,抑知必反此而后可以立功也,故肃宗与商报功之典,而曰“以官赏功,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莫若疏爵土使比小郡,而不可轻予以宰相之名”唯然,犹恐同功共事之人,侈望之积习不化,故己以东宫之友,倚任之重,联镳对榻之隆,而居然一布衣也;则人不以官位为贵而贵有功,不以虚名为荣而荣有实,天宝滥竽之敝政,人耻而不居,而更始“羊头关内”、高纬“鹰大仪同”败亡之覆轨,不复蹈焉。
译卷二十三 ◎肃宗 肃宗在灵武自行即位,按照君臣、父子的大伦来衡量,罪责无可推辞。裴冕、杜鸿渐等人劝他即位,名义上说是为社稷考虑,实际上是想凭拥戴之功取得卿相之位,他们的用心实在应当诛杀。史书称颜鲁公把赦书颁发到各郡,河南、江、淮一带知道肃宗即位后,报国的志向更加坚定;如果把这次举动看作收拾人心的大计,难道真是这样吗?玄宗招致了这场动乱,是失德,却未曾失道。他在宫闱中长期淫乱荒唐,在朝廷中任用和罢免失当,把权柄授给叛贼,使寇患不断滋长,败坏人伦、伤害教化,确实不足以担当君主和师表、庇佑百姓的责任。但他的诛杀并不滥虐,不曾像汉桓帝、汉灵帝那样拷掠百姓,也不曾像宋哲宗、宋徽宗那样放逐臣民;赋税徭役也不繁重,不曾像秦朝修筑长城、营治骊山,也不曾像隋朝征讨高丽、开凿汴渠。上天不保佑玄宗,但人民并不厌弃唐朝的德政。安禄山不过是一个凶暴淫乱、狂妄猖獗的胡人幼子,率领孤军直逼宫阙,得志便骄傲,没有一天的长远谋划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也没有丝毫恩惠来诱使百姓归附;他的生命如蟪蛄一般短促,人们都知道他很快会覆亡,难道还要等到灵武的诏令,天下才足以受到感召而离弃叛逆、归顺正统吗?即使如此,如果肃宗不即位,天下也可能有不可预知的变化。只是幸好没有发生,人们不知道那种变化必然会到来罢了。国家即使不稳固,君主即使不贤明,也从来没有一个寇乱刚刚兴起便立即灭亡的。秦朝无道,陈涉也不能取代秦朝而兴起,何况唐朝立国已有一百年,百姓没有遭受荼毒,天宝年间的富庶冠绝古今,怎么容易倾覆呢?但其中又有不可预知之处:制造动乱的人,是招来动乱的原因;平定动乱的人,也尤其可能成为新的动乱所自生之处。袁绍、曹操讨伐董卓,汉朝却亡于袁绍、曹操;刘裕诛杀桓玄,晋朝却亡于刘裕。祸患一旦发生而不交战,谁知道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如果不能及早平定,意料之外的变化接连发生,天下就会因此分崩离析;这样看来,即使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平定,唐朝仍然十分危险。考察当时的情形,玄宗听说东京陷落后,已经想让太子监国了;从马嵬出发时,又曾宣示传位的旨意。可是没过多久,却任命太子充任元帅,把各方分授总领天下节制的权力,以此分割太子的权势。忽然给予,忽然收回,对天下人疑忌而招致纷争,所谓一句话就可以丧失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盛王琦、丰王珙都随驾在蜀地;吴王祗、虢王巨都接受了专门征讨的诏命;永王璘出发前往江南时,已经怀有异志;这正是萧梁时期骨肉相争的形势。河北、雍、睢的义兵,都无法测知将归附谁;河西的李嗣业还想保守本境、观望事变;安西的李栖筠身处更远之地,也没有明确的归从对象;李、郭二人虽然心向王室,也暂且收拢军队进入井陉,因为还没有找到君主而心存疑虑;同罗叛离归来,与各胡族联合向内窥伺,仆固玢战败并投降,成为内应,以牵制河东、朔方的行动;这正是东汉末年荆州、益州以及西晋河西的形势。假使某一路奋起讨贼,而其他各方不接受它的统率,就会因争强竞胜而产生祸乱;这又像李克用、朱全忠彼此不肯屈服的情形。诸王各自依附一个藩镇来建立势力,藩镇又各自挟持诸王以作为名义;这也正是西晋八王之乱的祸患。以今天的情况验证古代,不必担忧安禄山、史思明不能灭亡,却要担忧消灭安禄山、史思明的人反而会使唐朝灭亡。依托玄宗反复不定的命令,各方割据一方、争强称雄,太子即使有元帅的虚名,又怎么能够统一各方,使它们不发生参差呢?玄宗犹豫不决,不肯把天下完全交给太子,这不全是杨氏近臣的罪过;他们父子之间早已离心猜忌,足以招致动乱很久了。肃宗迅速即位,天下才得以归于统一;向西收复凉、陇,向北安抚朔、夏,亲自抵挡叛贼,功劳没有分给别人。诸王和诸帅没有可以凭借的功名来继续兴起作乱。上天还没有厌弃唐朝,启发了裴冕、杜鸿渐的用心,使他们借私心来成就公事,这未尝不是唐朝的幸运。大概肃宗也未尝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这不是裴冕、杜鸿渐所能想到的。肃宗自行即位的罪责无可推辞,但仍然可以原谅。裴冕、杜鸿渐败坏君臣父子的大伦,以求取得拥戴之功;唐朝虽然因此得以安定,他们确实是名教的罪人。罪恶已经存在于内心,怎么能容许宽赦呢?〖二〗 李长源历经艰险到达灵武,肃宗命他担任宰相,他却不接受,只以平民身份作为宾友;看起来似乎很清白高尚,但后来他历任朝廷内外的官职,最终还做了德宗的宰相,这是议论此事的人所不能测知的。往低处说,可以讥讽他没有坚定的操守,开始时以宾友身份自尊,最后却丧失了自己的坚持;往高处说,则可以认为他鄙视肃宗乘危自立、扰乱大伦,因此以参与辅佐拥戴为耻。李长源志向深远、见识高明,他并不是开始时自尊而最后沉溺于荣宠俸禄,这一点显然可见。如果他鄙视肃宗自行即位,那么为什么还要冒险跋涉前往参与帷幄谋划?既然已经参与了大计,又怎么可以推辞、推脱拥戴之罪呢?李长源辞去宰相,关系到唐室兴亡的大关键,也是人心离合、国纪张弛由此决定的所在;那些悠悠然不经意的人,哪里能够知道这一点呢?玄宗几乎丧失国家,原因只在于他用官职酬答功劳,使安禄山因没有得到宰相之位而怀恨,仇视嫉妒朝廷大臣,怨恨君父,从而肆意施毒。玄宗出逃后,肃宗独自在边疆起兵,等待群臣前来匡救。在这个时候,人们争相乘时获取高位,却不知道满足和止步。天下凡是一败而不能复兴的祸乱,常常都起于人们觊觎尊贵宠幸而轻视爵位。既然可以觊觎尊贵宠幸,那么贤者与不肖者便没有区别,贤者也就不会竭尽忠节;既然爵位被轻视,那么奖赏和威刑便无法相继发挥作用,奖赏穷尽之后,怨恨就会滋长。李长源知道祸乱必定由此产生,所以玄宗知道他的才干,想授予他官职时,他早已拒不接受;他又知道必须反其道而行,才可以建立功业。因此,肃宗和他商议酬赏功劳的制度时,他说:“用官职赏赐功劳,才能不足就会耽误政事,权势太重就难以控制,不如疏远爵位和封土,使其只相当于小郡,不可轻易授予宰相之名。”即使如此,他还担心共同立功、共事的人,奢求高位的积习不能改变。因此,他虽然是肃宗东宫旧友,受到重用,享有并马同坐、同榻相对的隆遇,却仍然俨然只是一个平民。这样,人们就不会把官位当作尊贵,而会尊重有功劳的人;不会以虚名为荣耀,而会以实际功业为荣耀。天宝年间滥授官职的弊政,人们以此为耻而不肯接受;后晋出帝“羊头关内”和高纬“鹰扬大仪同”那样导致败亡的覆辙,也不再重蹈。
呜呼!此长源返极重之势,塞溃败之源,默挽人心、挂危定倾之大用,以身为鹄,而收复之功所自基也。深矣远矣,知之者鲜矣。以示人臣遇难致身、非贪荣利之大节,以戒人主邂逅相赏、遽假威福之淫施,不但如留侯智以全身之比也。其后充幕僚、刺外州、而不嫌屈,驯至德宗之世,始以四朝元老任台鼎之崇,进有渐也,士君子登用之正,当如此尔。昭然著见而人不测,乃疑其诡祕无恒也。吴聘君一出山而即求枚卜,视此能勿惭乎?〖三〗自唐以上,财赋所自出,皆取之豫、兖、冀、雍而已足,未尝求足于江、淮也。恃江、淮以为资,自第五琦始。当其时,贼据幽、冀,陷两都,山东虽未尽失,而隔绝不通,蜀赋既寡,又限以剑门、栈道之险,所可资以赡军者唯江、淮,故琦请督租庸自汉水达洋州,以输于扶风,一时不获已之计也。乃自是以后,人视江、淮为腴士,刘晏因之辇东南以供西北,东南之民力殚焉,垂及千年而未得稍纾。呜呼!朝廷既以为外府,垂腴朵颐之官吏,亦视以为羶场,耕夫红女有宵匪旦,以应密罟之诛求,乃至衣被之靡丽,口实之珍奇,苛细烦劳以听贪人之侈滥,匪舌是出,不敢告劳,亦将孰与念之哉!自汉以上,吴、越、楚、闽,皆荒服也。自晋东迁,而江、淮之力始尽。然唐以前,姚秦、拓拔、宇文,唐以后,自朱温以迄宋初,江南割据,而河雒、关中未尝不足以立国。九州之广,岂必江滨海澨之可渔猎乎?祖第五琦、刘晏之术者,因其人惜廉隅,畏鞭笞,易于弋取,而见为无尽之藏。竭三吴以奉西北,而西北坐食之;三吴之人不给饘粥之食,抑待哺于上游,而上游无三年之积,一罹水旱,死徙相望。乃西北蒙坐食之休,而民抑不为之加富者,岂徒天道之亏盈哉?坐食而骄,骄而佚,月倍三釜之餐,上无再易之力,陂堰不修,桑蚕不事,举先王尽力沟洫之良田,听命于旱蝗而不思捍救,仍饥相迫,则夫削妻骸,弟烹兄肉,其疆者弯弓驰马以杀夺行旅,而犹睥睨东南,妬劳人之采梠剥蟹也。谁使之然,非偏困东南以骄西北者纵之而谁咎邪?骄之使横,佚之使惰,贪欲可遂,则笑傲以忘所自来;供亿不遑,则忮忿而狂兴以逞。其野人恶舌暗恶,以胁羸懦之驯民;其士大夫气涌胆张,恫喝以淩衣冠之雅士。于是国家无事,则依中涓、附戚里而不惜廉隅;天下有虞,则降盗贼、戴夷狄而不知君父;何一而非坐食东南者之教猱豢虎,以使农非农、士非士,日渐月靡,俾波逝而无回澜哉?冀土者,唐尧勤俭之馀泽也;三河者,商家六百载奠安之乐土也;长安者,周、汉之所久安而长治也。生于此遂,教于此敷,一移其储偫之权于江介,而中原几为无实之土。第五琦不得已而偶用之,害遂延于千载。秉国之均,不平谓何。非均平方正之君子,以大公宰六合,未易以齐五方而绥四海。邵康节犹抑南以伸北,亦不审民情天化之变矣。〖四〗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乃可以为天子之大臣。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九四捍御之功,不如上九之豫防,足以倾否,九五之不亡,上九系之也,李长源当之矣。其与肃宗议功臣之赏,勿以官而以封邑,故贼平而无挟功以逼上之大臣,此之谓保邦于未危。不然,则如刘裕之诛桓玄、李克用之驱黄巢,社稷随之以倾矣。其谏肃宗以元帅授广平、勿授建宁也,故国储定而人心一。全二王兄弟之恩,息骨肉猜疑之釁,此之谓制治于未乱。不然,则且如太宗宫门流血之惨,玄宗、太平搆祸之危,家国交受其伤矣。太原之起,秦王谋定而乃以告:韦氏之诛,临淄不告相王而行;非适非长而独建大功,变起宫庭,高祖、睿宗亦无如之何也,非君父之舍适长而授庶少以权也。使肃宗以元帅授建宁,则业受命于己矣,是他日之争端,肃宗自启之也。乃肃宗之欲命建宁,非有私宠之情,以建宁英果之姿,成功较易,则为当日平贼计者,固得命帅之宜,廷臣自以为允。乃长源于图功之始,豫计未有之隙,早涂土以泯其迹,決之一言,而乱萌永塞,所贵于天子之有大臣者,唯此而已矣。事已舛,祸已生,始持正以争于后,则虽以身殉,国家不蒙其佑,奚足赖哉?且夫逆贼有必亡之势,诸将有克敌之能,广平虽才让建宁,亦非深宫豢养无所识知者也。假元子之宠灵,为将士先,自可制贼之死命,无待建宁而始胜其任,长源知之审矣。广平为帅,两京旋复,亦非拘名义以隳大功。知深虑远,与道相扶,仁人之言其利溥,此之谓也。故曰必如是而后可以为天子大臣也。〖五〗借援夷狄,导之以蹂中国,因使乘以窃据,其为失策无疑也。然而有异焉者,情事殊,而祸之浅深亦别焉。
译唉!这正是李长源扭转极其危险的形势、堵塞败亡根源、默默挽回人心、挽救危局使倾覆转为安定的重大作用,也是收复失地的功业由此奠定基础的原因。意义深远啊,知道这一点的人太少了。此事可以用来向人臣显示,遭逢危难时应当献身,而不是贪图荣华利禄的大节;也可以用来告诫人主,不要偶然赏赐臣下,便仓促授予其威权福泽而滥施恩宠。这不只是像留侯凭智慧保全自身那样的事。后来李长源充任幕僚、出任外州刺史,也不以屈居下位为嫌,直到德宗时期,才以四朝元老的身份担任台鼎之重职;他的升进是有次序的。士君子被登用的正道,应当如此。如此昭明显著而世人却不能测知,反而怀疑他诡秘反复、没有常性。吴聘君一出山就立即请求占卜任相,看到李长源这样,难道不会惭愧吗?三 自唐以前,财赋的来源,只要取自豫、兖、冀、雍诸州就足够了,从来没有向江、淮地区求取财赋。把江、淮当作财赋资助之地,是从第五琦开始的。当时,叛贼占据幽、冀,攻陷两都;山东虽然还没有全部丧失,但道路隔绝、往来不通。蜀地的赋税本来就少,又受剑门、栈道险阻的限制,能够用来供养军队的只有江、淮,所以第五琦请求督运租庸,从汉水到达洋州,再输送到扶风;这只是当时迫不得已的计策。可是从此以后,人们把江、淮看作肥沃富饶之地,刘晏便沿袭这种做法,运输东南财赋来供应西北,东南百姓的财力因此耗尽,接近千年仍没有稍稍宽缓。唉!朝廷既然把那里当作外府,垂涎肥腴之地的官吏也把那里看作肥美的猎场;农夫和织布的女子昼夜不停,来应付隐密而严酷的搜刮。甚至衣服被褥的华美、口中食物的珍奇,也都被苛细繁重的劳役耗尽,任凭贪婪之人奢侈滥取。他们除了舌头之外什么都不敢发出,连劳苦也不敢诉说,又有谁来顾念他们呢!自汉以前,吴、越、楚、闽都属于荒远未开化之地。自晋室东迁以后,江、淮地区的财力才开始被完全耗尽。然而唐以前,姚秦、拓拔、宇文诸政权;唐以后,从朱温直到宋初,江南虽有割据,而河雒、关中从来没有不足以建立国家。九州这样广大,难道一定要靠江边海岸来捕捞狩猎吗?那些继承第五琦、刘晏办法的人,认为当地百姓顾惜廉耻,畏惧鞭笞,容易捕取,便把那里看成取之不尽的宝藏。于是竭尽三吴来供养西北,而西北坐享其成;三吴百姓连稀粥都吃不饱,只能仰赖上游接济,而上游又没有三年的积蓄,一旦遭遇水旱灾害,死亡和迁徙的人便接连不断。西北承受坐食东南的好处,而百姓却并没有因此更加富裕,难道只是天道损有余补不足出了差错吗?坐享其成便骄傲,骄傲便安逸懒惰,每月享用超过三釜的粮食,却没有再增加收入的力量;陂塘堤堰不修治,桑蚕生产不经营,把先王竭尽力量兴修沟洫而形成的良田,任凭旱灾和蝗灾摆布而不想防治救护。饥荒相逼之时,便出现削妻子的尸骨、烹煮兄长肉体的惨事;强悍者弯弓驰马,杀人夺取行旅财物,却还斜眼看着东南,嫉妒劳作者采摘木柴、剥取螃蟹。是谁造成了这种局面?如果不是偏困东南、使西北骄纵的人放任所致,又该责怪谁呢?使他们骄傲,就会使他们横暴;使他们安逸,就会使他们懒惰。贪欲能够满足,他们便笑傲自得,忘记自己的来历;供给不足,他们便嫉恨愤怒,疯狂发作以逞强。他们中的乡野之人以恶毒的言语暗中辱骂,威胁软弱驯顺的百姓;其中的士大夫则意气高涨、胆量膨胀,用恐吓斥责来凌辱有礼的士人。于是国家太平无事时,他们便依附宦官、巴结外戚而不顾廉耻;天下有忧患时,他们便向盗贼投降、拥戴夷狄而不知君父。哪一样不是坐食东南者教猱豢虎,使农民不像农民、士人不像士人,日渐月靡,任其如波涛流逝而不再回转呢?冀地,是唐尧勤俭留下的恩泽;三河,是商家六百年安定乐业的土地;长安,是周、汉长期安定、长久治理的地方。人们生长在这里,教化也在这里施行;一旦把储蓄和财赋的权力转移到江南地区,中原几乎就成了没有实际积蓄的土地。第五琦不得已偶然采用这种办法,祸害却延续了千年。掌握国家财政均平之权,却不实行均平,说的是什么呢?如果没有秉持公平正直的君子,以最大的公心治理天下,就很难使五方均齐、使四海安定。邵康节还压抑南方来伸张北方,也没有审察民情和天道变化。四 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理之策,在国家尚未危亡时保全国家,这样才可以称为天子的重臣。《易经》说:“它要亡了!它要亡了!系在丛生的桑树上。”九四爻守卫抵御的功劳,不如上九爻预先防备的作用;上九足以倾覆否塞之局,九五能够不亡,也要靠上九系住它。李长源正是这样的人。他与肃宗商议功臣的赏赐时,主张不要用官职赏赐,而要用封邑赏赐,所以叛贼平定后,没有出现倚仗功劳来逼迫皇上的大臣;这就叫作在国家尚未危亡时保全国家。否则,就会像刘裕诛杀桓玄、李克用驱逐黄巢那样,国家社稷也随之倾覆。他劝肃宗把元帅之位授给广平王,不要授给建宁王,所以皇位继承人得以确定,人心也归于一致;既保全了二王兄弟之情,又平息了骨肉之间猜疑的祸端;这就叫作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理之策。否则,就会像唐太宗宫门流血的惨祸、玄宗与太平公主引发祸乱的危险那样,家国都受到伤害。太原起兵时,秦王谋划确定后才把计划告诉高祖;诛杀韦氏时,临淄王没有告诉相王便自行行动。并非嫡子、长子却独自建立大功,一旦变乱从宫廷中发生,高祖、睿宗也无可奈何;这并不是君父舍弃嫡子、长子而把权力授予庶子、幼子造成的吗?假如肃宗把元帅授给建宁王,那么建宁王的功业就是奉肃宗之命建立的;将来争端发生,便是肃宗自己开启的。肃宗想任命建宁王,并不是出于偏爱的私情,而是因为建宁王英武果断,成功较为容易;若从当时平定叛贼的计策来看,确实有任命他为统帅的合理之处,朝廷大臣也自然认为合宜。但是,李长源在谋划功业的开始,就预先考虑到尚未发生的嫌隙,及早用土掩埋其踪迹,用一句话决定下来,使祸乱的萌芽永远堵塞。天子有大臣,所看重的就在这里。事情已经错乱、祸患已经发生之后,才坚持正道与人争辩,即使以身殉国,国家也不能得到他的保佑,又有什么值得依赖的呢?况且叛贼已经处在必亡的形势下,诸将也有战胜敌人的能力。广平王即使才干稍逊于建宁王,也不是深宫豢养、什么都不懂的人。借助皇长子的恩宠威望,亲自为将士先导,自然可以掌握叛贼的生死,不必等到建宁王才开始发挥统帅作用;李长源对此看得很清楚。广平王担任统帅,两京很快便收复,也并不是拘泥于名分而毁掉大功。见识深刻、思虑长远,并且与正道相辅相成,仁人的言论利益广泛,这就是所说的道理。所以说,一定要这样,才可以称为天子的大臣。五 借助夷狄的力量,引导他们践踏中原,因而使他们乘机窃取据有,这种做法无疑是失策。然而其中也有不同之处:具体情势不同,祸患的深浅也就不同。
唐高祖知突厥之不可用,特以孤梁师都、刘武周之党,不得已从刘文静之策,而所借者仅五百骑,未尝假以破敌也,故乍屈而终伸。渭上之役,太宗能以数骑却之,突厥知我之疆而无可挟以逞也,故其祸尤轻。石敬瑭妄干大位,甘心臣虏,以逞其欲,破灭后唐者,皆契丹之力也;受其册命,为附庸之天子,与宋之借金亡辽、借元亡金,胥仰鼻息于匪类,以分其濡沫,则役已操我之存亡生死而唯其吞吸者也,故其祸尤重。肃宗用朔方之众以讨贼收京,乃唯恐不胜,使仆固怀恩请援回纥,因胁西域城郭诸国,征兵入助,而原野为之蹂践;读杜甫拟绝天骄、花门萧瑟之诗,其乱大防而虐生民,祸亦棘矣。嗣是而连吐蕃以入寇,天子为之出奔,害几不救。然收京之役,回纥无血战之功,一皆郭汾阳之独力,唐固未尝全恃回纥,屈身割地以待命也。则愈于敬瑭远矣,有自立者存也。夷考其时,西京被陷,而禄山留雒,不敢入关,孙孝哲、安守忠、李归仁、张通儒、田乾真之流,日夜纵酒宣淫而无战志,索民财,人皆怨愤,颙首以望王师,薛景仟破贼于扶风,京西之威已振,畿内豪杰杀贼应官兵者四起,肃宗既拥朔方之众,兼收河西、安西之旅,以临欲溃之贼,复何所藉于回纥而后敢东向哉?此其故有二,皆情势之穷,虑不能及于远大也。其一,自天宝以来,边兵外疆,所可与幽、燕、河北并峙者,唯王忠嗣之在朔方耳。玄宗自削其辅,夺忠嗣而废之,奉忠嗣之余威收拾西陲者,哥舒翰也。翰为禄山屈而称病闲居,朔方之势已不振,既且尽撤之以守潼关,而陷没于贼。郭、李虽分节鉞,兵备已枵,固罗叛归,又扼项背以掣东下之肘,故郭、李志虽坚,名虽盛,而军孤且弱,不足压贼势于未灰。陈涛之败,继以清渠,不得专咎房琯而谓汾阳之所向无前也。推其致弱之繇,玄宗失计于前,肃宗不能遽振于后,积弱乍兴,不得不资回纥以壮士气而夺贼胆,其势然也。其一,肃宗已至凤翔,诸军大集,李泌欲分安西、西域之兵并塞以取幽、燕,使其计行,则终唐之世,河北跋扈之祸永消;而肃宗不从,急用回纥疾收长安者,以居功固位不能稍待也。其言曰:“切于晨昏之恋,不能久待,”徒饰说耳。南内幽居,父几死于宦竖之手,犹曰功在社稷,晨昏之语,将谁欺乎?盖其时上皇在蜀,人心犹戴故君,诸王分节制之命,玄宗且无固志,永王璘已有琅邪东渡之雄心矣。肃宗若无疾复西京之大勋,孤处西隅,与天下县隔,海岱、江淮、荆楚、三巴分峙而起,高材捷足,先收平贼之功,区区适长之名,未足以弹压天下也。故唯恐功不速收,而日暮倒行,屈媚回纥,纵其蹂践,但使奏效祟朝,奚遑他恤哉?決遣燉煌王以为质而受辱于虏帐,其情然也。乃以势言之,朔方之军虽弱,贼亦散处而势分,统诸军向长安者凡十五万,回纥六千耳,卒之力战以破贼者,非回纥也,固愈于石敬瑭之全恃契丹,童贯、孟珙之仅随虏后也,故回纥弗敢睥睨而乘之以夺中国。唯其情之已私,则奉回纥以制人,与高祖之假突厥而实不用者殊。是以原野受其荼毒,而仆固怀恩且挟之以入为寇难,非汾阳威信之能服疆夷,唐亦殆矣。故用夷者,未有免于祸者,用之有重轻,而祸有深浅耳。推其本原,刘文静实为厉阶,仅免于危亡,且为愚夫取灭之嚆矢,不亦悲乎!〖六〗“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但言敬也,则以臣之事君者事父焉可矣。乃抑曰“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爱同于母,奚徒道之必尽,抑亦志之必从,饮食男女,非所得闲也,岂容以事君者事父乎?责难于君,敬之大者也;责善贼恩,伤爱之尤者也;至于此,则以臣之事君者事父,陷于不孝,以伤天性,辱死及身而不足以赎其愆矣。均“事也,君父有过,臣谏之,则纳者十之三四也;虽不纳,而不施以刑杀者十之五六也;遇暴君而见戮见杀,十之一二耳,抑虽死而终不失其忠。子则不然,子谏而父纳,自非至仁大圣,百不得一焉;况乎宠妾媚子,君所溺爱,位相逼,势相妨,情相夺,岂人子所能施其檠括乎?申生以君安骊姬之故,不忍辩而死,君德失,宗社危,而以不忍君失其宠嬖之情,任其煽惑,瘖死无言;臣而若此,则非臣也,臣以责难为敬者也。子之事父,爱敬并行,而敬繇爱起,床第之欢,私昵之癖,父安而不得不安之,忍以臣道自居哉?非徒祸之及己而陷父以不慈也,言焉而未有听焉者也,争焉而未有能胜焉者也,徒为无益以召死亡,庸讵非一朝之忿乎?
译唐高祖知道突厥不能真正任用,只是因为梁师都孤立、刘武周的党羽势力强大,不得已听从刘文静的计策;而借来的力量仅有五百骑兵,从未把他们当作攻破敌人的主力,所以一时屈服而最终伸张。渭水之战时,太宗能够用几名骑兵将突厥击退,突厥知道唐军强大,自己没有可以凭借来逞强的条件,所以造成的祸患尤其轻。石敬瑭妄图谋求帝位,甘心做臣仆和俘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后唐之所以覆灭,全靠契丹的力量。他接受契丹的册命,成为附庸的皇帝;这与宋借金灭辽、借元灭金一样,都仰赖异类的鼻息,分取他们剩下的一点利益。这样一来,自己的存亡生死都由对方操持,只能任其吞食吸取,所以祸患尤其严重。肃宗动用朔方军队讨伐叛贼、收复京城,却唯恐不能取胜,于是让仆固怀恩请求回纥援助,又借此胁迫西域各城郭诸国征发军队入境相助,致使原野遭到践踏。读杜甫《拟绝天骄》《花门萧瑟》等诗,可以看出这种扰乱国家根本、残害百姓的行为,祸患也很严重。此后又接连联合吐蕃入侵,天子因此出逃,危害几乎无法挽救。然而收复京城一战,回纥并没有浴血奋战的功劳,完全是郭汾阳独自用力;唐朝本来就没有完全依赖回纥,更没有屈身割地来听候其命令。因此,这比石敬瑭的情形好得多,因为其中还存在能够自立的因素。考察当时的情形,西京已经陷落,而安禄山留在雒阳,不敢进入关中;孙孝哲、安守忠、李归仁、张通儒、田乾真这一类人,日夜纵酒淫乱,没有作战的志气,搜刮百姓财物,人人都怨恨愤怒,抬头盼望王师。薛景仟在扶风击破叛贼,京城西面的声威已经振作;京畿以内的豪杰杀死叛贼、响应官军的行动又四处兴起。肃宗既已拥有朔方军,又兼收河西、安西的军队,面对将要崩溃的叛贼,哪里还需要借助回纥才敢向东进军呢?这里有两个原因,都是形势困窘,考虑不能达到长远宏大的缘故。第一,自天宝以来,边疆军队能够在外部疆域与幽、燕、河北相抗衡的,只有王忠嗣镇守朔方。玄宗亲自削弱他的辅佐力量,夺去王忠嗣的兵权并废黜他;后来凭借王忠嗣余下的威势收拾西部边疆的,是哥舒翰。哥舒翰被安禄山压服而称病闲居,朔方的势力已经衰弱;后来又把朔方军几乎全部撤走去守潼关,结果在叛贼进攻下陷没。郭子仪、李光弼虽然分别持有节钺,但兵力储备已经空虚;固罗叛变归贼,又扼住他们的咽喉和后背,牵制其向东进军,所以郭、李二人的志向虽坚定,声名虽盛,但军队孤立而且弱小,不足以在叛贼尚未衰竭之前压制其势力。陈涛之败,接着又有清渠之败,不能只归咎于房琯,也不能因此说汾阳所向无敌。推究其军力衰弱的原因,是玄宗先前决策失误,肃宗后来又不能立即振兴,积累的弱势刚刚开始恢复,不得不借助回纥来壮大士气、夺取叛贼的胆气,形势本来就是这样。第二,肃宗已经到了凤翔,诸军大规模集结,李泌想把安西、西域的军队分出一部分,沿边塞进军以攻取幽、燕;如果他的计策能够实行,那么直到唐朝终结,河北跋扈的祸患都可以永远消除。但肃宗没有听从,而是急于使用回纥,迅速收复长安,这是因为他想凭功劳巩固自己的地位,不能稍作等待。他说:“我迫切地思念父亲,不能长久等待。”这只是粉饰之辞罢了。上皇幽居南内,几乎死在宦官手中,肃宗还说功劳在于社稷;所谓早晚侍奉父亲的话,是想欺骗谁呢?当时上皇在蜀地,人心仍然拥戴旧君;诸王分别受命掌握节制之权,玄宗也没有坚定的意志,永王璘已经有了从琅邪渡江东进的雄心。肃宗如果不能迅速取得收复西京的大功,孤立地处在西方,与天下隔绝;海岱、江淮、荆楚、三巴各自据守而起,才能杰出、行动迅速的人先取得平定叛贼的功劳,那么区区嫡长之名,便不足以压服天下。因此,他唯恐功业不能迅速完成,便在日暮时分倒行逆施,屈身讨好回纥,放任他们践踏土地,只要能使功效归于朝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决定送燉煌王作为人质、使他在胡虏帐中受辱,正是这种情势造成的。如果从形势来看,朔方军虽然弱小,但叛贼也分散驻扎、势力分裂;统领各军向长安进军的共有十五万人,回纥只有六千人。最终奋力作战、击破叛贼的并不是回纥。它本来就比石敬瑭完全依靠契丹,以及童贯、孟珙只能跟在胡虏后面作战的情形好得多,所以回纥不敢轻视唐朝并乘机夺取中原。只是因为当时的实情已经带有私心,肃宗奉回纥来制服他人,这与唐高祖借突厥之名而实际上并不使用突厥不同。因此原野遭受回纥的荼毒,仆固怀恩又挟持回纥军队入境制造寇乱;如果不是汾阳的威信足以使强悍的夷族服从,唐朝也危险了。所以,使用夷狄的,从来没有能够完全避免祸患的;只是使用的程度有轻重,祸患也有深浅罢了。推究根本原因,刘文静实际上是祸患的开端;唐朝只是勉强免于危亡,而这又成为愚夫招致灭亡的先声,难道不可悲吗!六 “借事奉父亲的道理来事奉君主,敬意是相同的。”只说敬,那么用臣子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父亲,也就可以了。可是又说“借事奉父亲的道理来事奉母亲,爱意是相同的”。既然对母亲的爱相同,难道只是说话必须完全听从,还是连志向也必须完全顺从;至于饮食和男女之事,也不是能够置身事外的,难道可以用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父亲吗?向君主提出责难,是最大的敬意;以责备善行来损害恩情,则是最伤害亲爱之情的行为。到了这种地步,如果用臣子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父亲,就会陷入不孝,伤害天性;即使辱及死者、祸及自身,也不足以赎其罪过。大体说来,君主和父亲有过错,臣子劝谏,君主采纳的有十分之三四;即使不采纳,也不施以刑杀的有十分之五六;遇到暴君而被杀戮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且即使死了,最终也没有失去忠诚。儿子却不是这样:儿子劝谏父亲,父亲能够采纳,若不是极其仁慈圣明的人,百人中也没有一个;何况宠妾和受宠的儿子,是君父溺爱的人,地位彼此逼迫,势力彼此妨碍,情感彼此争夺,哪里是人子所能施加约束的呢?申生因为晋献公安置骊姬,不忍心为此争辩而死;君主的德行丧失,宗庙社稷危急,他却因为不忍让君父失去宠爱之情,任凭骊姬煽惑,沉默而死,始终没有发言。如果臣子像这样做,就不是臣子;臣子应当以向君主提出责难作为敬意。儿子事奉父亲,爱与敬并行,而敬意又由爱产生。对于父亲在床第之间的欢乐、私下亲昵的癖好,父亲觉得安适,自己也不得不随之安适,怎么能忍心自居于臣子的道路呢?这不只是祸患会殃及自己、使父亲陷入不慈;即使进言,父亲也未必听从,即使争辩,也未必能够胜过父亲,只是徒然做无益之事而招来死亡,难道不就是一时的愤怒吗?
肃宗方在军中,而张良娣以护庇见嬖,党于李辅国以乱政,李长源恶之,建宁王倓亦恶之。呜呼!良娣虽不可容,岂倓之所得恶者邪?长源秉臣道之正以匡君,倓违子道之常以逆父,故肃宗虽惑良娣,辅国虽伏机械以求害长源,而终保全恩礼,悠然以去;于倓则发蒙振落挤之死,而肃宗不生瘣木之悲;其道异,其情殊,其得失不同,而其祸福亦别,岂有爽与?小弁之怨,所以不害乎为君子者,幽王无忠直拂弼之臣,而平王之傅亦徒讼己诬,不斥褒姒之恶也。当此之时,肃宗任长源以腹心,长源业不恤良娣之怨以与争成败,则倓授规正之责于长源,而可平情以静听;乃欲杀良娣以为长源效,不已傎乎?相激而陷父以杀子之大恶,自贻之矣。所惜者,长源于倓投分不浅,而不能固谏倓以安人子之职,倓死,乃追悔而力止广平之忿怒,至于他日涕泣以讼倓之冤,亦已晚矣。岂倓之刚愎,不可与深言邪。不然,则长源善处人父子兄弟之闲,功屡著矣,而徒于倓失之,抑又何也?〖七〗肃宗表请上皇,自求还东宫修人子之职,虽其饰词,亦子道之常耳,而李长源料玄宗之咈然,果徬徨不进,得群臣就养之表,而后欣然就道,抑何至于此哉?言之必如其事也,事之必如其心也,君子之以立诚而动物,无有不然者也。然有时乎以交天下之人,犹出之以逊让,饰之以文词,抑以昭雍容谦挹之度,而远直情径行草野倨侮之恶,君臣朋友宾主之闲,盖亦择其可用而用之矣。独至于父子之际,固无所容此也。幼而哺以乳,未尝让乳也;长而食以食,未尝让食也;壮而授以室,未尝让室也;天性自然之爱,不忍欺也。可欲者欲之,可得者得之,以诚请,以诚受,天子虽尊,天下虽大,亦将彻之巵酒豆肉而已矣,父犹父也,子犹子也,夺之非怨,予之非恩,父母而宾客之,岂复有人之心哉?肃宗自立于灵武,其不道固矣,天下不可欺,而尤不可自欺其心,以上欺其父。伪为辞让以告天下,人亦孰与谅之?乃于拜表奉迎之日,悲欢交集之顷,为饰说以告父,此何心邪,贼未破,京未收,寸功不见于社稷,则居大位而不疑;已破贼收京,饮至论功,正南面之尊,乃曰退就东宫,归大位于已称上皇之老父乎?肃宗之为此也,探玄宗失位怏悒之情而制之也。若曰吾非不欲避位,而天命已去,人心已解,父且不能含羞拂众以复贪大宝,折服其不平之气,而使箝口戢志以无敢复他也。呜呼!天理灭,人心绝矣。玄宗固曰彼已自立而复为此辞者,不以父待我,而以相敌之情相制,心叵测矣。司马懿称病以谢曹爽,唐高祖输款以推李密,其后竟如之何也,尚能忘忧以安寝食哉?不孝之大者,莫甚于匿情以相胁,故自立之罪可原,而请就东宫之恶不可官。非邺侯之善处,则南宫禁锢,不待他日,且使自毙于成都,恶尤烈于卫辄矣。群臣表至,玄宗乃曰:“今日为天子父乃贵。”所以明其不复愿为天子而自保其馀年也,悲哉!〖八〗张巡捐生殉国,血战以保障江、淮,其忠烈功绩,固出颜杲卿、李澄之上,尤非张介然之流所可企望,贼平,廷议褒录,议者以食人而欲诎之,国家崇节报功,自有恒典,诎之者非也,议者为已苛矣。虽然,其食人也,不谓之不仁也不可。李翰为之辩曰:“损数百人以全天下。”损者,不恤其死则可矣,使之致死则可矣,杀之、脔之、龁而吞之,岂损之谓乎?夫人之不忍食人也,不待求之理而始知其不可也,固闻言而心悸,遥想而神惊矣。于此而忍焉,则必非人而后可。巡抑幸而城陷身死,与所食者而俱亡耳;如使食人之后,救且至,城且全,论功行赏,尊位重禄不得而辞,紫衣金佩,赫奕显荣,于斯时也,念齧筋噬骨之惨,又将何地以自容哉?守孤城,绝外救,粮尽而馁,君子于此,唯一死而志事毕矣。臣之于君,子之于父,所自致者,至于死而蔑以加矣。过此者,则愆尤之府矣,适以贼仁戕义而已矣。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汉末饿贼起而祸始萌,隋末朱粲起而祸乃烈;然事出盗贼,有人心者皆恶之而不忍效。忠臣烈士亦驯习以为故常,则后世之贪功幸赏者且以为师,而恶流万世,哀哉!若张巡者,唐室之所可褒,而君子之所不忍言也。李翰逞游辞以导狂澜,吾滋惧矣。〖九〗
译肃宗当时正在军中,张良娣因为受到保护和宠爱,便与李辅国结党来扰乱政事,李长源厌恶她,建宁王倓也厌恶她。唉!张良娣虽然不能容忍,难道是建宁王倓所应该厌恶的吗?李长源秉持臣道的正理来匡正君主,倓却违背儿子常道来抗逆父亲。因此,虽然肃宗被良娣迷惑,李辅国也暗中布置机谋来谋害李长源,但李长源最终仍保全了恩礼,安然离去;至于倓,李辅国却像抖落蒙尘、振落枯叶一样排挤他至死,而肃宗没有产生失去亲子的悲痛。二人的道理不同,情形不同,得失不同,祸福也不同,难道会有差错吗?《小弁》诗中的怨恨之情之所以不妨碍其成为君子,是因为周幽王身边没有忠直、能够纠正辅弼的大臣,而周平王的老师也只是徒然争辩自己受到诬陷,没有斥责褒姒的罪恶。在这个时候,肃宗任用李长源作为心腹,李长源既然不顾忌良娣的怨恨而与她争论成败,那么倓就应当把规劝、匡正的责任交给李长源,自己平静心情来听取意见。可是他却想杀死良娣来替李长源效力,难道不是太糊涂了吗?双方互相激怒,终于使父亲陷入杀死儿子的大恶,这正是他自己招来的。可惜的是,李长源与倓交情很深,却不能坚定地劝谏倓,使他安守人子的职责。倓死后,他才追悔不已,竭力制止广平王的愤怒;后来又在某一天哭泣着为倓申诉冤屈,但已经太晚了。难道是倓性情刚愎,不能同他深入交谈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李长源善于处理君主与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功效屡次显著,却偏偏在倓这件事上失误,又是为什么呢?七 肃宗上表请求上皇,自己愿意返回东宫,履行人子的职责;这虽然是修饰言辞,也仍然符合儿子的常道。但李长源料想到玄宗会不高兴,果然徬 (他)徘徊不肯前进,得到群臣请求他前来奉养的表章以后,才欣然上路,为什么竟至于此呢?说话一定要像他的实际情况,做事一定要合乎他的内心;君子以树立诚心来感动人的,没有不是这样的。然而有时与天下人交往,仍然要用谦逊退让的态度,用文饰的言辞来表达,也许是为了显明雍容谦抑的风度,远离直率任性、粗野傲慢的恶习;君臣、朋友、宾主之间,大概也要选择适宜的方式来使用。唯独到了父子之间,本来就容不得这些。年幼时用乳汁哺育他,从未推让乳汁;长大后给他食物,从未推让食物;成年后给他娶妻置室,从未推让房室;这是天性自然的亲爱,不忍心欺骗他。可以想要的就想要,可以得到的就得到,以真诚请求,以真诚接受。天子虽然尊贵,天下虽然广大,也不过把一杯酒、一盘肉拿出来罢了;父亲仍是父亲,儿子仍是儿子。夺取它并不是怨恨,给予它也不是恩惠;如果把父母当作宾客来对待,哪里还具有人子的心情呢?肃宗在灵武自行即位,他的悖逆本来已经很明显了。天下人不可欺骗,尤其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借此再欺骗他的父亲。他假意推辞,把这种姿态告诉天下人,谁又会相信他呢?就在奉表迎接玄宗的那一天、悲喜交集的时候,他还编造饰辞告诉父亲,这是什么心思呢?叛贼还没有消灭,京城还没有收复,对社稷一寸功劳也没有显现,却安居大位而毫不犹疑;等到已经消灭叛贼、收复京城,饮至庆功,正当享有面南而王的尊位时,却说要退居东宫,把大位归还给已经称为上皇的老父亲吗?肃宗这样做,是窥探玄宗失去帝位后的怏怏之情而加以利用。他仿佛是在说:我并不是不想退位,只是天命已经离去,人心已经离散;父亲尚且不能含羞背离众意,重新贪恋帝位,我便要折服他的不平之气,使他闭口收心,不敢再有别的要求。唉!天理消灭了,人心也断绝了。玄宗当然会说:他已经自行即位,却又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没有把我当作父亲,而是用彼此敌对的心情来压制我,他的心思实在难以测度。司马懿称病来推辞曹爽,唐高祖输诚来推让李密,后来究竟会怎样,难道还能忘掉忧虑而安睡安食吗?最大的不孝,没有比隐藏真实心情来相互胁迫更严重的了。因此,自行即位的罪过还可以原谅,而请求退居东宫的恶行却不可……若不是邺侯善于处置,玄宗就会被幽禁在南宫,不必等到以后,甚至会使他在成都自尽;其罪恶将比卫辄更加严重。群臣的表章送到后,玄宗于是说:“今天做天子的父亲,才是尊贵的。”这是为了表明他已经不再希望做天子,只求保全余年。可悲啊!〖八〗 张巡舍弃生命、以身殉国,浴血奋战来保卫江、淮地区;他的忠烈和功绩,本来就超过颜杲卿、李澄,更不是张介然一类人所能企及的。叛贼平定后,朝廷议论褒奖记录他的功劳,有人因为他吃人,想要贬抑他的功绩。国家崇尚节义、酬报功劳,自有固定的典制;想要贬抑他的人是不对的,他们的议论也太苛刻了。即便如此,他吃人的行为,若说不能称为不仁,也是不可以的。李翰替他辩解说:“牺牲几百人,来保全天下。”所谓牺牲,只要不顾惜他们的死就可以了,使他们拼死作战也可以了;至于杀死他们、把他们剁成肉块、咬碎吞食,难道能称为牺牲吗?人不忍心吃人,不需要先寻求什么道理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只要听到这种话,内心就会惊悸,远远想象一下,精神也会震惊。在这种事情上还忍得下去,就一定已经不是人以后才可以。张巡也许只是幸运,因为城池陷落、自己战死,便和那些被吃的人一起灭亡了;假如吃人之后,援军将要到来,城池将要保全,论功行赏时,尊贵的职位和丰厚的俸禄无法推辞,穿紫衣、佩金饰,显赫荣耀;到了那个时候,想到咬食筋骨的惨状,又将把自己容身于何处呢?守卫孤城,断绝外援,粮食吃尽而饥饿,君子到了这种地步,只有一死,志向和事业也就完成了。臣子对君主、儿子对父亲,自己所能做到的,到了死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超过这一点,就进入罪过的领域,只会损害仁义罢了。无论城池存亡,无论自身生死,有一件事必定不能做,那就是人与人相食。汉末饥饿的盗贼兴起,祸乱开始萌发;隋末朱粲兴起,祸乱才更加猛烈。然而这些事情出自盗贼,有人心的人都厌恶它,不忍心仿效。若忠臣烈士也逐渐习惯于把它当作惯例,那么后世那些贪图功劳、侥幸求赏的人,就会把它奉为师法,恶行流传万世,可悲啊!像张巡这样的人,是唐室所可以褒奖的,却是君子所不忍谈论的。李翰卖弄浮夸的言辞来引导这种狂澜,我更加害怕了。〖九〗
史思明降而复叛,肃宗使乌承恩阴图之,而给阿史那承庆铁券以离其党,事觉而速其反,谋之不臧,祗以速乱。虽然,乱自速耳,即弗然,而思明岂悔过自新、终于臣服者哉?张镐之策,李光弼之请,非过计也。安庆绪欲图思明,耿仁智、乌承玼乘其危疑而诱之以降,于时庆绪孤保邺城,不亡如线,思明既惎其图己,抑料其必亡,姑为自全之计,持两端以观釁,其不可恃也,亦较著矣。庆绪之心既非不可解之仇,无难数易;而唐室君臣复东京而志已满,回纥归,子仪弱,威力不足以及河朔,明矣。思明何所惮、复何所歆,而已张之爪距弭耳受柙乎?旷岁无北伐之师,思明目已无唐矣,不反何待焉?讨贼易,平乱难;诱贼降己易,受贼之降难;能受降者,必其力足以歼贼,而姑容其归顺者也。威不足制,德不足怀,贼以降饵己,己以受降饵贼,方降之日,即其养余力以決起于一旦者也。非高位厚禄、温言重赐之所能抚也,非输粟辇金、安插屯聚之所能戢也,非深谋秘计、分兵散党之所能制也,诚视吾所以致其降者何如耳。重兵以临之,屡挫而夺其魄,如诸葛公之于孟获,岳鹏举之于群盗,而后可开以自新之路,而不萌反复之心。故肃宗之失,在不听邺侯之策,并塞以攻幽、燕,使诸贼失可据之穴,魂销于奔窜,而后受其归命之忱,薄录其将,解散其兵,乃可以受降而永绥其乱。失此不图,遽欲挽狂澜以归壑,庸可得哉?邺侯去国,兵无谋主,郭、李之威,尽于一战,思明再叛,河北终不归唐,非但乌承恩之谋浅、李光弼之计左也。梁武之威,不足以压侯景;唐肃之威,不足以制思明;养寇与激乱,均为失策,张镐虽能先知,亦将如之何也!向令承恩之计行,与承庆共斩思明,而承庆、承恩又一思明矣。数叛之人,不保其继,愈疑愈纷,愈防愈溃,河決而塞之,癰溃而敛之,其亡速矣。〖一○〗将与兵必相得也,兵不宜其将,非弱则讧。唐节度使死,因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之,亦未为过也。其事自肃宗以平卢授侯希逸始。于是唐权下移,终其世于乱,而国以亡。盖人君之心,有可洞然昭示使天下共见者,虽雄猜如曹孟德,而亦无所隐。有藏之密、虑之熟,决于一旦而天下莫测者,虽孔子之堕郈、费,亦未尝示人以欲堕之志。非疑于人,信之在己者深也。唐之中叶,节度使各有其兵,而非天子所能左右,其势成矣。察三军之志,立其所愿戴者,使军效于将,将效于国,亦不容已之势也。非可以汉旦驰入营夺韩信、张耳之军行焉者也。惟然,而此意可使将与兵知之乎?军有帅,有偏裨,帅死而偏裨之可任与否,非不可以豫知者也。其为忠、为逆、为智为愚、为宽、为严,天子与大臣辨之审而虑之早,则帅一死而赫然以军中所欲奉之主授以节鉞,而不待其陈请。则帅既感其特恩,兵亦服其夙断。既惮其明见万里之威,复怀其实获我心之德。虽有桀骜,敢生攜贰乎?天下止此数镇,镇之偏裨止此数人,天子大臣曾不察其可否,而待迫以询之群小邪?刘后主之闇也,犹能使李福问帅于诸葛方病之日;若祭遵、来歙死于仓卒,而兵柄有归,尤先事以防不测,其计定矣。恶有县三军之任,摇摇不知所付,帅死而后就军中以谋用舍哉?又况所遣者奄人,贿赂行,威权替,李怀玉得逞其奸,而唐无天子,养乱以垂亡,寄生之君,尸禄之相,不足与有为久矣。将有材而不能知,军有情而不能得,浸使不问,军中自为予夺,其召乱尤速也。操大权者,非一旦之能也。〖一一〗安、史之灭,自灭也,互相杀而四贼夷,唐不能俘馘之也。前之复两京,后之收东都,皆乘其敝而资回纥之力,李、郭亦因时以取大勋,非有血战之殊劳焉。以战功论,李光弼奋其智勇,克敌制胜之功视郭为多;郭则一败于清渠,再溃于相州,功尤诎焉。然而为唐社稷之臣,天下倚以重轻,后世无得而议任天下之重者,莫大乎平其情以听物之顺逆,而不挟意以自居于胜,此唯古之知道者能之。故诗称周公之德曰“赤鸟几几”,言其志定而于土皆安也。夫有揽天下于己之心,其心危;有疑天下而不自任之心,其心诐;心者,藏于中而不可揜者也。藏于中而固不可揜,故天下皆见之,而思与斁、疑与信、报之以不爽。汾阳以翘关负米起家,而暗与道合,其得于天者,三代以下莫与之伦矣。
译史思明投降后又反叛,肃宗派乌承恩暗中谋划除掉他,又给阿史那承庆铁券,想使他与史思明的党羽离心。事情被察觉后反而加速了史思明的反叛;谋划不善,只是加速了祸乱。即使如此,也只是使祸乱提前发生罢了;即便不是这样,史思明难道会悔过自新、最终臣服吗?张镐的策略、李光弼的请求,并不是错误的计策。安庆绪想谋害史思明,耿仁智、乌承玼乘他疑惧之时诱使他投降。当时安庆绪孤独地守着邺城,覆亡已经危急得如同一根将断的线;史思明既然忌恨安庆绪要谋害自己,又料定安庆绪必然灭亡,姑且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保持两面态度来观察时机;他的不可依靠,也已经很明显了。安庆绪对他的仇恨既不是无法化解的深仇,也没有什么难以计数的变故;而唐室君臣收复东京后,志愿已经满足,回纥已经归去,郭子仪势力削弱,威力不足以到达河朔,这一点很明白。史思明还有什么畏惧、又有什么可羡慕的,竟会收起已经张开的爪牙,束手受缚呢?多年没有北伐的军队,史思明眼中已经没有唐朝了,他不反叛还等待什么呢?讨伐叛贼容易,平定祸乱困难;诱使叛贼向自己投降容易,接受叛贼的投降困难。能够接受投降的,必定是力量足以消灭叛贼,只是暂且容许他归顺的人。威势不足以制服他,恩德不足以使他感怀,叛贼便用投降来诱饵我们,我们又用接受投降来诱饵叛贼;他刚投降的那一天,就是在蓄养余力,准备有朝一日起兵突发。不是高官厚禄、温和言语、丰厚赏赐所能安抚的,也不是输送粮食、运送金钱、安置屯聚所能使其收敛的,更不是深谋秘计、分散军队、瓦解党羽所能制服的,关键确实在于看我们用什么方式招致他的投降。应当用重兵压迫他,使他屡遭挫败而丧失胆魄,像诸葛公对孟获、岳鹏举对群盗那样,然后才可以向他打开自新之路,使他不萌生反复之心。所以肃宗的过失,在于没有听从邺侯的策略,同时堵塞各处道路,进攻幽州、燕地,使各路叛贼失去可以据守的巢穴,在奔逃中魂飞胆丧,然后再接受他们归命的诚意,少量记录其将领的功劳,解散其军队,这样才可以接受投降而永远安定祸乱。错过这个时机却不谋划,仓促地想挽住已经奔涌的狂澜使其返回沟壑,怎么可能做到呢?邺侯离开国家后,军队没有谋划的主帅;郭子仪、李光弼的威势,也在一战中耗尽。史思明再次反叛,河北最终没有归附唐朝,这不只是因为乌承恩的谋略浅陋、李光弼的计策错误。梁武帝的威势不足以压服侯景,唐肃宗的威势不足以制服史思明;养大盗寇和激发祸乱,都是失策。张镐虽然能够预先看出这一点,又能怎么办呢?假使乌承恩的计策得以实行,和阿史那承庆一起杀掉史思明,那么阿史那承庆、乌承恩又会成为另一个史思明。多次反叛的人,不能保证其后继者不再如此;越是猜疑,越是纷乱;越是防备,越是溃败。就像河水决口后再去堵塞、脓疮溃破后才去收敛一样,国家的灭亡就会更快。〖一 ○〗 将领和士兵必须彼此相合。士兵不服从他的将领,军队不是衰弱,就是发生内讧。唐朝节度使死去后,便观察军中想拥立谁,再授予他节度使之职,这样做也不能说完全错误。这件事从肃宗把平卢授给侯希逸开始。于是唐朝的权力向下转移,直到肃宗一世都陷于动乱,国家也因此灭亡。君主的心思,有些可以洞然明白地昭示出来,使天下共同看见;即使像曹孟德那样雄猜,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有些心思隐藏得深,考虑得成熟,在一旦之间作出决定,天下人却无法测度;即使像孔子使郈、费两地坠毁那样的事,也从未向人显露过想要使它们坠毁的意图。这不是因为怀疑别人,而是因为自己内心的信念深厚。唐朝中叶,节度使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不是天子所能任意左右的,这种形势已经形成了。观察三军的意愿,拥立他们所愿意拥戴的人,使军队效忠于将领、将领效忠于国家,也是不得已的形势。不能像汉高祖那样早晨驰入军营,夺取韩信、张耳的军队。既然如此,这种意图难道可以让将领和士兵知道吗?军队有主帅,也有副将和偏将;主帅死后,哪些偏裨将领可以任用、哪些不可以,并不是不能预先知道的。一个人是忠是逆、是聪明是愚昧、是宽厚是严厉,天子和大臣如果能仔细辨察、及早考虑,那么主帅一死,就应当立即把军中想奉立的人授予节钺,而不必等他们陈请。这样,主帅已经感激天子特别的恩典,士兵也会佩服天子预先决断。既畏惧他明察万里的威势,又感念他确实体察我心的恩德;即使有桀骜不驯的人,哪里敢产生携贰之心呢?天下不过有这么几个镇,镇中的偏裨也不过这么几个人,天子和大臣竟不考察他们是否可用,却要等到情势逼迫后去询问军中小人吗?刘后主虽然昏暗,还能在诸葛亮病重之日派李福询问谁可以担任主帅;如果祭遵、来歙仓促死亡,军权有了归属,尤其应当预先防备意外,这样计策才算确定。哪里有把三军的重任悬置起来,摇摆不定、不知道交给谁,等主帅死后才到军中谋划任用或罢免呢?何况所派遣的还是宦官,贿赂流行,威权衰替,李怀玉得以施展奸计;唐朝没有天子,养成祸乱直到走向灭亡。这样的寄生之君、尸位素餐之相,已经不值得与他们共图长久事业了。将领有才能却不能被了解,军队的心意又不能被掌握,渐渐使人对此不闻不问,军中自行决定任用和罢免,这会使祸乱更加迅速。掌握大权,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一一〗 安禄山、史思明的灭亡,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互相残杀,四个叛贼因此被消灭,并不是唐朝擒获斩杀了他们。前面收复两京,后面收取东都,都是趁他们衰败而借助回纥的力量;李光弼、郭子仪也只是因势乘时取得大功,并没有浴血奋战的特殊劳绩。若以战功而论,李光弼施展智勇、克敌制胜的功劳,比郭子仪多;郭子仪却在清渠失败一次,又在相州溃败一次,功劳尤其受到贬抑。然而他作为唐朝社稷之臣,天下人的轻重取舍都依赖他,后世没有人能够议论…… 承担天下重任的人,没有什么比平和自己的心情、听任事物顺逆变化更重要的了,而不应挟持自己的意志,自居于胜利者的位置;这只有古代懂得道的人才能做到。所以《诗经》称颂周公的德行说“赤鸟几几”,意思是他的志向安定,天下土地都安宁。怀有把天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心,这种心是危险的;怀疑天下而不敢自行担当,这种心是偏颇的。心隐藏在内,却是无法遮掩的。正因为隐藏在内而终究无法遮掩,所以天下人都能看见它,因而以思念或厌弃、怀疑或信任来回应,报应也不会有差错。汾阳公郭子仪靠举重、负米起家,暗中却与道相合;他从上天得到的禀赋,自三代以下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能任也,则不能让,所謂豪杰之士也,韩信、马援是已;能让也,则不能任,所謂保身之哲也,张子房李长源是已。汾阳于位之崇替,权之去留,上之疑信,谗佞之起灭,乃至功之成与不成,俱至则受之,受则任之,而无所容心于其闲。情至平矣,而天下不能测其所为。山有陂陀,则测其峯之起伏;水有滩碛,则测其波之回旋;平平荡荡,无高无下,无曲无奇,而物恶从测之哉?天下既共见之,而终莫测之,大哉!平情之为用也,四海在其度中,贤不肖万殊之情归其节围矣。相州师溃,汾阳之威名既损,鱼朝恩之谮行,肃宗夺其兵柄授李光弼,数年之内,光弼以元帅拥重兵戮力中原,若将驾汾阳而上之也。乃许叔冀叛于汴州,刘展反于江、淮,段子璋反于梓州,楚州杀李藏用,河东杀邓景山,行营杀李国真、荔非元礼,内乱蠭起,此扑彼兴。迨乎宝应元年,汾阳受王爵、知诸道行营,而天下帖然,内既宁而外自战,史朝义釜鱼之游不能以终日,弗待血战之功也。呜呼!是岂光弼智勇之所能及,汉、魏以下将相大臣之能得于天下者乎?董卓不足以亡汉,亡汉者关东也;桓玄不足以亡晋,亡晋者北府也;黄巢不足以亡唐,亡唐者汴、晋也。然则安、史非唐之忧,而乘时以蠭起者,鹿不知死于谁手。汾阳一出而天下熄,其建威也,不过斩王元振四十余人而已,天下莫敢复乱。唯其平情以听权势之去来,可为则为,不可为则止,坦然无我之大用,人以意揣之而不能得其要领,又孰知其因其心而因物以受宠辱之固然者乎?仆固怀恩乱人也,张用济欲逐光弼,而怀恩曰:“邺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公兵。”引咎以安众心,何其似君子之言也!非公安土敦仁、不舍几几之度,沦浃于群心,怀恩讵足以及此哉?人臣之义,忧国如家,性之节也;社稷之任在己而不可辞,道之任也。笃忠贞者,汲汲以谋济,而势诎力沮,则必有不平之情。此意一发于中,必动于外,天下乃争骛于功名,而忘其忠顺。奸人乘之,乱因以起。唯并取立功匡主之情,夷然任之,而无取必于物之念,以与天下相见于冰融风霁之宇,可为者无不为焉,则虽有桀鳌不轨之徒,亦气折心灰而不敢动。不言之言,无功之功,回纥称之曰“大人”,允矣其为大人矣。以光弼之忠勇不下于公,而天下不蒙其祐,两将相衡,度量较然矣。〖一二〗孤臣子,历疢疾而愤兴。虽然,亦存乎其人尔。抱倜傥不平之姿者,安乐易以骄,忧危乃以惕,则晋重耳、越句践是已。其不然者,气折则神益昏,心危则志益溺,使驾轻车、骋康庄,犹不免于折辀输载也。中宗幽辱于房州。因与韦氏暱以自安,而制于韦氏,身为戮,国几丧,固无足道矣。肃宗之明能任李泌,其断能倚广平,虽不废宠乐,而无淫荒之癖,是殆可与有为者。其在东宫,为李林甫、杨国忠所离闲,不废而死者,幸耳。灵武草创,履行闲者数年,贼逼于外,援孤于内,亦可谓与忧患相终始、险阻备尝者也。而既归西京,讨贼之功,方将就绪,苶然委顺,制于悍妻,迫于家奴,使拥兵劫父,囚处别宫,唯其所为,莫之能禁,乃至蒙面丧心,慰李辅国曰:“卿等防微杜渐以安社稷。”天伦泯绝若此之酷者,岂其果有枭獍之心乎?畏辅国之拥六军,祸将及己,而姑以自全耳。黜萧华,相元载,罢子仪,乃至闻李唐之谏,泫然流涕,而不敢修寝门之节,与冥顽不慧之宋光同其陷溺,岂非忧患深而锋稜绌,以至于斯哉?其任辅国也,徇良娣也;其嬖良娣也,亦非徒悦色也,当在灵武时,生子三日而起缝战士之衣,畏刺客而寝于外,以身当之,患难之下,呴沫相保,恻然之心一动,而沈酣不能自拔,纵遣骄横,莫能复制,日销月靡,志不守而神不兴,不复有生人之气,岌岌自保之不遑,于是而泯忘其天性,所必然矣。乡使以元子之尊,早受册立,无奸臣之摇动,无巨寇之摧残,嗣天位,抚金瓯,则固可与守文,而岂其丧心失志之尔尔邪?呜呼!岂独天子为然乎?士起孤寒之族,际荒乱之世,与炎寒之流俗相周旋,冻馁飘摇,激而特起,念平生之坎坷,怀恩怨以不忘。主父偃曰:“日暮途远,倒行而逆施之。”一饭千金,睚眦必报。苏秦、刘穆之、元载身陷大恶,为千古僇,皆疢疾之深,反激而愈增其狂戾也。故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处约而能不以女子小人醉饱金钱为恩怨者,鲜矣。此乱世所以多败德也。
译能够担当的人,就不能谦让,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韩信、马援便是这样;能够谦让的人,就不能担当,这就是所谓保全自身的智者,张子房、李长源便是这样。汾阳公对于职位的升降、权力的去留、君上的疑信、谗佞的兴灭,乃至功业的成败,事情来到便接受,接受了便担当,从不在其中存有私心。他的心情平正到了极点,而天下却无法测度他的作为。山有高低斜坡,便可以测量山峰的起伏;水有沙滩礁石,便可以测量水波的回旋;如果一片平坦浩荡,没有高低,没有曲折,也没有奇异之处,万物又从哪里去测度它呢?天下人既共同看见他的平正,却始终无法测度他,真是伟大啊!平正心情的作用,就是这样。四海都在他的尺度之中,贤能与不肖各种不同的心情,都归入他的节制范围。相州军队溃败后,汾阳公的威名已经受损;鱼朝恩的谗言又得以施行,肃宗夺去他的兵权,授给李光弼。几年之内,李光弼以元帅身份统率重兵,在中原竭力作战,仿佛要驾凌汾阳公而超过他。可是许叔冀在汴州叛乱,刘展在江、淮反叛,段子璋在梓州反叛,楚州杀死李藏用,河东杀死邓景山,行营杀死李国真、荔非元礼,内部叛乱像蜂群一样纷纷而起,这边刚被扑灭,那边又兴起。到了宝应元年,汾阳公受封王爵,掌管诸道行营,天下便安定下来;内部已经安宁,外部自然交战,史朝义如釜中之鱼,连一天也不能存活,不需要等待浴血奋战的功劳。唉!这难道是李光弼的智勇所能达到的,或是汉、魏以来将相大臣所能从天下取得的吗?董卓不足以使汉朝灭亡,灭亡汉朝的是关东;桓玄不足以使晋朝灭亡,灭亡晋朝的是北府;黄巢不足以使唐朝灭亡,灭亡唐朝的是汴、晋。这样说来,安禄山、史思明并不是唐朝真正的忧患,只是乘时像蜂群一样兴起的人,麋鹿还不知道将死在谁手里。汾阳公一出,天下便平息;他建立威势,不过是斩杀王元振四十多人而已,天下就没有人敢再作乱了。只是因为他平和心情,听任权势的来去,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停止;这种坦然无我的巨大作用,使人凭自己的意念揣测,也无法得到他的要领。又有谁知道,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又顺应事物来接受宠辱,把这一切看作理所当然呢?仆固怀恩是扰乱天下的人,张用济想要驱逐李光弼,怀恩却说:“邺城溃败时,郭公先离开,朝廷责备主帅,所以罢免了郭公的兵权。”把罪责归到自己身上来安定众心,这话多么像君子所说的话啊!如果不是郭公安定土地、敦厚仁爱、不舍弃“几几”之德,已经深入众人的心中,怀恩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做人臣的义务,是像忧虑自己的家一样忧虑国家,这是本性的节操;把社稷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而不能推辞,是道义上的责任。忠贞深厚的人,急切地谋划救济国家;但形势受挫、力量受阻时,心中必然会产生不平之情。这种心情一旦从内心发出,必然表现在外,于是天下人争相追逐功名,忘记忠顺。奸人乘机利用,祸乱便由此而起。只有把建功立业、匡扶君主的心情一并承受下来,平静地担当,而不存有一定要从外物得到什么的念头,在如冰消风停般的境界中与天下相见;凡是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去做的。这样,即使有桀骜不驯、图谋不轨的人,也会气馁心灰而不敢行动。无言的言语、无形的功劳,回纥称他为“大人”,确实称得上是大人了。李光弼的忠勇并不低于郭公,但天下没有得到他的福泽;比较这两位将领,器量的高下就清楚了。〖一二〗 孤立的臣子和儿子,经历忧患疾病后,往往因愤懑而奋起。然而,这也取决于个人。具有卓异不平资质的人,处于安乐时容易骄傲,处于忧患危难时反而会警惕;晋文公重耳、越王句践就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人,气势受挫,精神就更加昏昧;内心危险,志向就更加沉溺。即使让他驾着轻车、奔驰在平坦大道上,仍然免不了车轴折断、车载倾覆。中宗在房州遭受幽禁和羞辱。他于是亲近韦氏以求自安,又受韦氏控制,自己遭到杀戮,国家几乎丧亡,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肃宗明智,能够任用李泌;决断果敢,能够倚重广平王;虽然没有废弃享乐,却没有沉溺荒淫的癖好,这大概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人。他在东宫时,被李林甫、杨国忠离间挑拨,未被废黜却得以活着,已经是幸运了。灵武草创时,他在奔走履行职责的道路上度过数年;外有叛贼逼近,内无援军,也可以说是始终与忧患相伴、备尝险阻。可是回到西京后,讨贼的功业正要取得成效,他却疲惫地听任事态发展,受悍妻控制,受家奴逼迫,竟让拥兵之人劫持父亲、把父亲囚禁在别宫,任由他们肆意妄为,没有人能够禁止;甚至蒙面丧失本心,还安慰李辅国说:“你们防微杜渐,使社稷安定。”父子天伦泯灭到如此惨酷,难道他果真有枭獍一般的狠毒之心吗?他是害怕李辅国掌握六军,灾祸将要牵连自己,所以姑且以此保全自己罢了。他贬黜萧华,任用元载为宰相,罢免郭子仪,甚至听到李唐的劝谏时流下眼泪,却不敢履行亲自到寝门问安的礼节,和昏顽不明的宋光同样陷入沉沦,难道不是忧患太深、锋芒受挫,才到了这种地步吗?他任用李辅国,是因为李辅国顺从良娣;他宠爱良娣,也不只是贪恋美色。良娣在灵武时,孩子出生三天就起来缝补战士的衣服;她害怕刺客,便睡在外面,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在患难之中,两人相互依靠、相互保护;怜悯之心一经触动,便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纵容他们骄横,不能再加以控制。日渐消磨,志向不能坚守,精神也不能振作,不再具有一个活人的气象,连勉强自保都来不及;到了这种时候,忘掉自己的天性便是必然的。假如当初凭借元子尊贵的身份,早早接受册立,没有奸臣的动摇,也没有强大叛贼的摧残,继承天子的地位,安抚金瓯般完整的国家,那么他本来可以成为守成之君,哪里会只是丧失本心、丢掉志向而已呢?唉!难道只有天子才会这样吗?士人出身于孤寒之家,处在荒乱的时代,同炎凉的世俗周旋,忍受冻饿、漂泊动荡,受到激发而奋然崛起;想到一生的坎坷,便怀着恩怨而始终不能忘怀。主父偃说:“天色已晚而路途还远,只好倒着走、反着做了。”别人给过自己一饭之恩,便要以千金相报;受到一点触犯,便一定报复。苏秦、刘穆之、元载都陷入极大的罪恶,成为千古罪人,都是由于内心积患太深,反而受到激发,使他们的狂暴乖戾更加增长。因此说:“不仁的人,不能长久处在困厄之中。”处于困厄之中而能够不把女子、小人、酒食、金钱当作恩怨标准的人,实在太少了。这就是乱世所以多有败坏德行之人的原因。
代宗唐讳世,代宗犹言世宗,近人欲以加景皇帝,其不学如此。〖一〗代宗听程元振之谮,流来瑱杀之,而藩镇皆怀叛志,仆固怀恩以是树四降贼于河北,养乱以自固,终始为唐巨患,其上书自讼,指瑱之死为口实,用拒入朝之命。夫来瑱之诛,岂其无辜而仅以请托不从致元振之怨乎?瑱之诛,亦法之所不贷者也。其镇襄阳也,以李辅国之私人,夺韦伦而得之,引降贼张维瑾等为爪牙,收人心以据大镇,召赴京师而不至,徙镇淮西而不行,纵兵击裴茙,禽送京师,胁朝廷以行辟,唐藩镇之抗不受代图不轨者,盖自瑱始。杀瑱而藩镇怨,纵瑱而藩镇抑骄,两俱致乱之道;杀之而咎其刻,不杀则必听之,而抑咎其偷。已成之咎,怨之所归,不知反此,而咎又将在彼矣。肃宗以来,骄纵养癰,势将必溃,饬法以诛瑱,固非淫刑以召叛也。瑱不死,仆固怀恩谿壑之欲又岂易厌乎?乃若代宗之所以不克惩乱而反以致乱者,杀之非所以杀也。刑者,帝王所以惩天下之不恪也。刑滥于不当刑,人固自危,而犹不敢欺,且冀其偶失而终能不滥,则疑怨不深。唯刑施于所当刑而不以其道,天下乃测其刑之已穷,而怨其以机相陷也,乃始挟毒以相报。当来瑱襄阳跋扈之日,唐不倚之以讨贼,瑱固无恃以胁唐;藩镇林立,势不相下,瑱即叛,祗以速亡,则使正名声罪以致天诛,夫岂有大害于社稷哉?而惴惴然将迎之不遑,杀裴戒以媚之,虚相位以饵之,鱼脱于渊,然后假通贼之诬辞,加以不当辜之辟。藩镇之怨,非徒怨也,固将曰:瑱拥兵不入,唐固无如瑱何,唯倔强者可以免祸,而瑱自投其囮,吾知戒矣。留贼以为援,抗命而不朝,鹰隼扬于寥天,岂矰弋之能加哉?苏峻曰:“吾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孱主庸臣之伎俩,在奸雄心目之中,以怨为名而非怨也,倒持魁柄以相制而相持也。藉令当瑱违命之日,下尺一之诏,责以不可贳之法,使束身归阙,则姑贷其死而贬之;不则举六师以急清内贼,则河北群丑,且震动以弭其邪心,况方在立功、反谋未决之怀恩哉?〖二〗以文取士而得真才,以行取士而得笃行,则行愈于文多矣。以文取士而得伪饰之文,以行取士而得伪饰之行,则伪行之以害人心、坏风俗、伤政理者,倍于伪饰之文,支离浮曼,而害止于言也。且设科以取士,则必授之以式矣。文者,言治而要之事,言道而要之理,即下至骈偶声韻之文,亦必裁之以章程,可式者也。行而务为之成法,则孝何据以为孝之程,廉何据以为廉之则邪?不问其心,而但求之外,非枭獍皆可云孝,非盗贼皆可云廉,不可式者也。极其弊,委之守令,而奔走于守令之门,临以刺史,而奔走于刺史之门,以声誉相奖,以攀援相竞,乃至以贿赂相要,父母为羔,廉耻为优俳,其不率天下以狂趋者能几也?乡举里选,三代之法也。而殷之大国方百里,周之大国五百里而止,其小者五十里耳,即其地,选其人,官其土,君大夫世与相狎,而贤奸易辨,犹今置乡耆于一村,社而已,则公议固不容掩也。乃以四海之辽绝,刺史守令三载之乍临,求知严穴之行履,责以知人之哲,而升朝以任天下之大,何易易邪?又况曲士之垂腴而干请,赇吏之鬻民以徼利者哉!汉之举孝廉,举其为吏于州郡者也。既为吏而与一乡之政,能否可知其大凡矣,而清浊异流,臭味异合,请托易集,党比相怙,孝者固非孝,廉者固非廉也;汉末之得士,概可见矣。况使求升朝而理、易地而官者,于未登仕籍之处士乎?杨绾惩进士之亡实,欲复孝廉之举,终不可行,论者惜之。惜之者,未尝体人情、揆事理、周世变、究终始,浮慕古昔,而徒以空言居胜者也。绾未几而奏罢孝弟力田科,以无实状、多侥倖、故废之,绾亦自知其前之失言矣。然则行不足以取真士,而以文取者可得士乎?夫非谓文之可以得士也,设取士之科者,止以别君子野人而止耳。虽有知人之哲,不能于始进而早辨其贤奸也。故三代之法,观之于饮,观之于射,观其比礼比乐内正外直之度、拜起揖让之容而已;醻爵行而合语,观其称古昔、道先王而已;观之于此,而君子野人之辨,可十九得也。过此以往,敷奏以言,明试以功,皆论定后官之余,乃以察其贤不肖而进退之。然则立法以取士,试之以策问,试之以诗赋,试之以经义,亦饮射之遗意而变通之,岂期于此而遽得真士哉?习文教而与闻乎德言之绪论,为野人之所不胜,既繇乎君子之途,则可望以循此而上达耳。授之以政,而智愚勤惰忠佞贪廉,自有秉宪者执法以议其后,其可县行谊为标格,使之雠伪以藏奸乎?
译唐代宗的名讳是“世”,所以代宗仍称作世宗;近人却想给他加上“景皇帝”的谥号,他们的无知竟到了这种地步。一 代宗听信程元振的谗言,流放来瑱,后来又杀了他,于是各藩镇都怀有叛乱之意。仆固怀恩因此在河北扶立了四个降贼,借养成乱局来巩固自己,始终成为唐朝的巨大祸患。他后来上书为自己申辩,把来瑱之死作为借口,用来拒绝入朝的命令。来瑱被诛,难道是因为他无罪,只不过没有答应请托,才招致程元振的怨恨吗?来瑱被诛,也确实是法律所不能宽赦的。他镇守襄阳时,凭借李辅国的私人关系,夺取韦伦的职位而得到襄阳;又把降贼张维瑾等人收作爪牙,收揽人心以据守重镇。朝廷召他赴京,他不来;调他镇守淮西,他也不出发;他还放纵军队攻击裴茙,将其擒获送往京师,胁迫朝廷实行他的请求。唐朝藩镇抗命、不接受调任而图谋不轨的事情,大概就是从来瑱开始的。杀来瑱,藩镇会怨恨;放纵来瑱,藩镇又会更加骄横,这两种做法都是导致祸乱的途径。杀了他,人们便责怪朝廷过于苛刻;不杀他,就必然听任他的行为,人们又会责怪朝廷姑息偷安。已经造成的过错,总要有一个归罪和怨恨的对象;如果不反过来想,过错又将落到另一方身上。自肃宗以来,骄横放纵之势一直被养成,已经到了必然溃决的地步。整饬法令而诛杀来瑱,本来并不是滥用刑罚来招致叛乱。来瑱不死,仆固怀恩像深谷无底一样的欲望,难道容易满足吗?至于代宗不能惩治乱局,反而因此招致祸乱,是因为他的杀法并不是正确的杀法。刑罚,是帝王用来惩治天下不恭敬守法之人的。刑罚滥用于本不该受刑的人,百姓固然会感到自身危险,却仍然不敢欺骗朝廷,而且还希望朝廷偶尔失误,最终不至于滥刑,因此疑惧和怨恨不会太深。只有刑罚施加在本应受刑的人身上,却不按照正确的方式施行,天下才会看出朝廷的刑罚已经走到了穷途,进而怨恨朝廷用诡计互相陷害;这时人们才开始怀着恶意相互报复。当来瑱在襄阳跋扈的时候,唐朝如果倚重他来讨伐叛贼,来瑱本来就没有可以据以胁迫唐朝的条件。藩镇林立,彼此势均力敌,来瑱即使叛乱,也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那么,朝廷只要正名并宣布他的罪行,以天诛来处置他,难道会对国家造成多大危害吗?可是朝廷却惶恐不安,连迎接他都来不及,杀死裴戒来讨好他,空出宰相职位来诱惑他,等他像鱼脱离深渊一样摆脱限制之后,才借用他勾结叛贼的诬陷之辞,给他加上不应当承受的刑罚。藩镇的怨恨,不只是怨恨而已,他们必然会说:来瑱拥兵不入朝,唐朝本来就拿他没有办法,只有倔强抗命的人才能免祸,而来瑱却自己投进了诱饵;我们可要吸取教训了。把叛贼留下作为援助,抗拒命令而不入朝,就像鹰隼在高空飞翔,哪里是弓箭和绳网所能捕捉的呢?苏峻说:“我宁愿在山头等待廷尉来捕,也不能让廷尉在山头等待我。”软弱的君主和庸碌的大臣所施展的手段,在奸雄眼中,不过是借怨恨之名而实际上并非真正怨恨;这是把大权倒拿在手中,彼此牵制、彼此僵持。假如在来瑱违抗命令的时候,朝廷下达尺一诏书,以不可赦免的法律责备他,命他约束自身前来宫阙,那么姑且可以宽免他的死罪而贬谪他;否则就调动六军,迅速清除内部叛贼。这样一来,河北的群丑也会震动,从而消除他们的邪念,何况当时仆固怀恩还处在建立功劳、反叛谋划尚未决定的状态呢?二 如果通过文章选士而得到真正的人才,通过品行选士而得到笃实有德的行为,那么品行胜过文章的地方就多了。如果通过文章选士而得到的是矫饰的文章,通过品行选士而得到的是伪装的品行,那么伪装品行对人心、风俗和政事的危害,就要超过矫饰文章;矫饰文章支离浮华,危害还只停留在言语上。况且设置科目来选士,就一定要给他们规定格式。文章,是谈论治理而归结到具体事务,谈论道理而归结到实际义理;即使低到骈偶声韵之文,也必须按照章法程式裁定,是可以规定格式的。至于行为,如果一定要制定成法,那么孝应当依据什么来制定孝的标准,廉又应当依据什么来制定廉的准则呢?不考察内心,只从外表寻求,除了枭獍那样的恶人以外,谁都可以说是孝;除了盗贼以外,谁都可以说是廉,这本来就是无法规定格式的。弊端发展到极点,就会把这件事交给守令,人们奔走于守令门下;再把它交给刺史,人们又奔走于刺史门下。彼此用声誉相互奖掖,用攀援关系相互竞争,甚至用贿赂相互要挟;父母成了可以用来献媚的羔羊,廉耻成了优伶的戏谑之物。这样做,却还想率领天下人疯狂奔逐,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乡里推举、乡党选拔,是三代的制度。当时殷的大国方圆一百里,周的大国也不过五百里,小国只有五十里;就在这样的土地上选拔当地人,任用当地人为官,国君和大夫世代相处,彼此熟悉,贤能与奸邪尚且容易辨别,就像今天在一个村里设置乡老,不过是一个社而已,公众的议论本来就无法掩盖。如今面对四海这样辽远的地域,刺史、守令又只是临时任职三年,却要他们了解深藏之士的品行,要求他们具备知人的明哲,再把人荐入朝廷,担任治理天下的大任,这哪里容易呢?何况还有那些委曲求全、垂涎权势而求请托的人,以及贿赂官吏、出卖百姓以求取私利的人呢?汉代推举孝廉,推举的是已经在州郡做官的人。既然做过官并参与一乡政务,才干高低大体上就可以知道了;可是清廉与污浊各自结成一流,气味相投者互相结合,请托容易集中,朋党互相庇护,于是孝子未必真孝,廉吏未必真廉。汉末选得的人才,大致可以由此看出来了。更何况要在尚未取得仕籍的处士中,寻找能够升入朝廷任职、换地任官的人呢?杨绾认为进士已经丧失实际内容,想恢复孝廉的选举,最终却没有实行,评论者为此惋惜。惋惜这件事的人,是因为没有体察人情、揣度事理、通晓时代变化、考察事情始末,只是浮泛地仰慕古代,徒然凭空言论占据上风。杨绾不久又上奏废罢孝弟力田科,认为这一科没有实际表现,侥幸取巧的人太多,所以废除;杨绾自己也知道先前的话是错误的了。既然品行不足以选得真正的人才,那么通过文章选取人才就能得到人才吗?这里并不是说文章可以选得人才,而是说设置选士科目,只不过用来区别君子与普通人罢了。即使有知人的明哲,也不能在一个人刚开始进身时就及早辨明他的贤能与奸邪。因此,三代的制度,是在饮酒时观察他,在射箭时观察他,观察他合于礼、合于乐,内心端正、外表正直的程度,以及行拜、起身、作揖、谦让的仪态罢了;酒爵传行、彼此交谈时,观察他称述古代、讲说先王罢了。通过这些方面来观察,君子与普通人的区别,大概十之八九可以看出来。此后,等到他在朝廷陈述政事、以功劳接受考核,都是在评定之后授官的环节,然后再根据这些情况考察他的贤能与不肖,决定升迁或黜退。既然如此,制定法律来选士,用策问考核,用诗赋考核,用经义考核,也不过是饮酒、射箭制度遗留下来的精神加以变通而已,难道是希望仅凭这些就立即得到真正的人才吗?学习文章礼教,并得以听闻有关德行言论的纲要,已经是普通人所不能胜任的;既然由此走上君子的道路,就可以希望沿着这条路不断上进而达到更高境界。把政事交给他办理之后,他是聪明还是愚笨、勤勉还是懒惰、忠诚还是奸佞、贪婪还是廉洁,自然有掌管法度的人依据法律考核他后来表现,难道可以把行为树立为固定标准,让他借此伪装以隐藏奸邪吗?
若夫学校之设,清士类于始进,不当专求之文,而必考其闺门之素履;正士习,育贤才,严不淑之惩,又不待登进之日也。然而方在子衿之列,修子弟之敬爱,绝公门之请谒,亦士之常耳,或既贵而丧其所守,讵可遽以此为贤,而授之大官大邑乎?以行按不肖之罚,而以文求君子之度,流品清而伪行抑不敢冒,斯其于取士之法,殆庶几与!〖三〗盈唐之廷而发程元振之奸者,太常博士柳伉也,唐可谓廷无人矣。抑考古今巨奸之在君侧,大臣谏官缄默取容,小臣寒士起而击去之,若此类者不一,夫人君亦何赖有心膂股肱之臣哉?诚足悲已!乃其闲抑有辨焉。如其奸邪得势,执闇主之权,生杀在手,士大夫与争而不胜,因起大狱,空君子之群,诛戮流窜,流血盈廷,槛车载道,而纶扉卿署偏置私人,故奸已露、势将倾,而无有能诘者,于是一介之士,迎其机而孤起以攻之,此固无容深怪已。程元振得权以来,所谮而诛者来瑱,瑱固有可诛之罪也;所忌而逐者裴冕,犹得刺州以去,未有大伤也;李岘与相不协,柳伉之事,岘且与谋,未尝先发制岘,而安位自若;省寺台端,类非繇元振以升,而害亦不及,士大夫固优游群处于朝右,谁禁之使瘖,而让搏击之举于一博士乎?通国痿痹,无生人之气,何其甚也!宋之谏臣,迁谪接踵于岭南,而谏者日进;唐无贬窜之祸,而大奸根据,莫之敢摇;无他,上委靡而下偷容,相养以成塞耳蔽目之天下,士气不伸,抑无有激之者也。进无听从之益以仰庇宗社,退无诛逐之祸以俯著直声,虽欲扼腕昌言,一螀吟而蛩泣耳。无惑乎视纠谬锄奸为迂阔之图,人弃廉隅而保容容之福也。是以薰莸并御之朝廷,不如水火交争之士气也。〖四〗拥重兵、居高位、立大功、而终叛,类皆有激之者,唯仆固怀恩不然。来瑱虽诛,然无功于唐,而据邑胁君,上下之猜嫌久矣,非彭、韩在汉,苏、祖在晋比也。虽诛十瑱,怀恩自可坦然无危疑也。代宗推心以任怀恩,至于已叛,犹眷眷不忘,养其母,鞠其女,且曰:“朕负怀恩。”程元振、鱼朝恩虽不可久恃,而方倚怀恩以沮汾阳,抑不如杨国忠之于禄山矣。怀恩不叛,优游拥王爵于朔方,何嫌何惧,不席富贵以终身邪?河北初平,大功已集,薛嵩等迎拜马首,乞随行闲,正其策勋鸣豫之日矣;遽起异心,养寇树援,为叛逆之地,辛云京闭城自卫,岂过计哉?骆奉仙虽为云京行说以发其反谋,亦非县坐以本无之志而陷以醢俎,辛云京、李抱玉先事之知耳,非激之也;然而冒昧以逞,決志不回,此何心哉?
译至于设置学校,在士人刚开始进身时清理士人品类,不应只考察文章,还必须考察他在家庭中的一贯品行;端正士人的习气、培养贤才、严格惩罚不善之人,也不必等到他们入仕进用的那一天。然而,一个人尚在学生行列时,修养子弟对长辈的敬爱,断绝到官府请托拜访,也不过是士人通常能够做到的事;有的人一旦显贵便丧失了原有操守,怎么能立即凭这些就认定他贤能,并授予他大官大邑呢?用品行来考察不肖者并施以惩罚,用文章来寻求君子的风度,使士人品流清正,伪装的行为也不敢冒充,这样对于选士的制度来说,大概就差不多了吧!三 充满唐朝朝廷并揭发程元振奸恶的人,是太常博士柳伉;唐朝可以说是朝廷中没有人了。考察古今那些处在君主身边的大奸臣,大臣和谏官往往闭口不言,以求取容;小臣和寒士反而挺身而出,攻击并除掉他们。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例。君主又何必依赖那些心腹股肱之臣呢?实在令人悲哀!不过,这其中还可以有所辨析。如果奸邪之人已经得势,掌握昏暗君主的权力,生杀大权都在手中,士大夫与他争斗却不能取胜,于是他制造大狱,使君子之士成群被清除,诛杀、流放、逃窜之人遍地,朝廷内外血流成河,囚车满路;而中书门下和卿署中又遍布他的私人,因此奸恶已经暴露、势力将要倾覆,却没有人能够责问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士人抓住时机,独自奋起攻击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过分奇怪的。程元振掌权以来,他所进谗言而被诛杀的人是来瑱;来瑱本来就有应当诛杀的罪过。他所忌恨而驱逐的人是裴冕,裴冕还得到刺史之职离去,并没有受到重大伤害。李岘与程元振关系不和,柳伉弹劾程元振的事情,李岘还参与谋划;程元振并没有先发制人来对付李岘,李岘仍安然处于自己的职位。省、寺、台的长官,大多也不是通过程元振才升迁的,受到的伤害也没有波及他们。士大夫本来可以从容地群居于朝廷之上,谁禁止他们说话,竟要把攻击奸邪的举动让给一个博士去做呢?全国都麻痹不振,没有活人的气息,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宋朝的谏臣,贬谪流放接连不断地发生在岭南,而进谏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唐朝没有遭受贬谪流放的祸患,大奸臣却盘踞朝廷,没有人敢于动摇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上面萎靡不振,下面苟且取容,彼此互相养成了一个塞耳蔽目的天下,使士气不能伸张,也没有人来激发它。向前进,没有因听从谏言而仰赖其庇护国家社稷的好处;向后退,也没有因诛杀驱逐而留下正直声名的祸患。即使想握腕痛恨、直言进谏,也不过像一只蝉在哀鸣、一只蟋蟀在悲泣罢了。难怪人们把纠正错误、铲除奸邪看成迂腐空阔的举动,抛弃廉耻方正而保全随波逐流的福分。这就说明,香草和臭草一同被驾驭的朝廷,还不如水火相争的士气。四 拥有重兵、身居高位、建立大功而最终叛乱的人,大都有人从中激发;只有仆固怀恩不是这样。来瑱虽然被诛杀,但他对唐朝并没有功劳,而且据有城邑来胁迫君主,朝廷上下对他的猜疑嫌隙已经很久了,这不能同汉代的彭越、韩信,晋代的苏峻、祖逖相比。即使诛杀十个来瑱,仆固怀恩也完全可以坦然无忧。代宗推心置腹地任用仆固怀恩,直到他已经叛乱,仍然对他恋恋不忘,奉养他的母亲,抚养他的女儿,还说:“是朕辜负了怀恩。”程元振、鱼朝恩虽然不可以长久倚靠,但当时朝廷正倚重仆固怀恩来牵制郭子仪,这也不像杨国忠对待安禄山那样。仆固怀恩如果不叛乱,就可以安闲地在朔方拥有王爵,既没有什么嫌疑,也没有什么畏惧,难道不能安享富贵终身吗?河北刚刚平定,大功已经建成,薛嵩等人迎接并拜倒在他的马前,请求在行军途中跟随他,这正是论功行赏、享受荣耀的日子;他却突然产生异心,养护叛贼、树立援助力量,成为叛逆之地。辛云京关闭城门自行防卫,难道是过分的计策吗?骆奉仙虽然向辛云京游说,以此诱发仆固怀恩的反叛谋划,却并不是凭借原本不存在的志向把他陷入刀俎之中;辛云京、李抱玉只是事先察觉了他的意图,并不是激怒了他。然而仆固怀恩冒昧逞强,决意不再回头,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传曰:“狼子野心。”洵怀恩之謂与!乃若唐之召叛也,其失在过任怀恩耳。许回纥之昏,而以怀恩之女妻之,使结戎狄以为援,有藉而得起,一失也;命雍王为元帅,进收东京,不置帅副,而以怀恩领诸营节度为雍王副,二失也;夺汾阳兵柄,以朔方授怀恩,三失也。功已立,权已张,位已极人臣而逼上,内有河北之援,外结回纥之好,睥睨天下,莫己若也,汾阳亦不得不解元帅之任以授之,汾阳且为之屈,怀恩目中不复有唐矣。鹰饱则颺,岂待激之而后叛哉?云京不发其奸,怀恩之逆特迟耳。祸速则其根本未固,河北四镇,初分土得兵,尚未有生聚固结之资,以拥怀恩而蠭起;使其羽翼已成,群凶翕聚,幸而为禄山,不幸而为石敬瑭矣,唐之不亡,其余凡几也!夫人之所受,如其器而止,溢于器,则汎滥不可复收,并其器而亦倾。怀恩可使为偏裨,听汾阳之颐指者也。故当李光弼入军之日,而能止军中之乱,过此则溢矣;虽自速其亡,亦所不恤也。叛之速,而祸止于太原与奉天,河北不与俱起,犹云京、抱玉之功也。借曰勿激,则其反也在程元振既诛之后,徒委罪于元振,岂定论乎?以大任委人,不揆其器,未有不乱者也。〖五〗广德二年,户部奏户口之数二百九十余万,较天宝户九百六万九千有奇,仅存者三之一也,而犹不足。叛贼之所杀掠,蕃夷之所蹂践,乱军之所搜刷,死绝逃亡,而民日以耗,固也。然天地之生,盈而必消,消而抑长,民之自惜其生,惊窜甫定,必即谋田庐、育妇子,筋骸以习苦而疆,婚嫁以杀礼而易,亦何至凋零之逮是哉?盖国家所以安集其人民而足其赋役者,恃夫法之不乱、政之不苛,汙吏无所容其奸,猾胥无所雠其伪耳。丧乱猝兴而典籍乱,军徭数动而迁徙杂,役繁赋重,有司以消耗薄征输不及之责而利报逃亡,单丁疲户,徼幸告绝,而黠民乘之,以众为寡,以熟为莱,堕赋于僻远愿朴之乡,席腴产、长子孙者,公为籍外之游民,墨吏鬻版籍,猾胥市脱漏,乃使奉公畏法之愿民,代奸人以任国计,户日减,科敛不得不日增,昔以三而供太平之常赋,今以一而应军兴之求索,故其后两税行而税外之苛征又起,杜甫所为哀寡妇诛求之尽者,良有以也。民之重困,岂徒掠杀流亡之惨哉?第五琦、元载之箕敛愈酷,疲民之诡漏愈滋,官胥之欺诬愈剧,此二百九十余万者,犹弗能尽隐而聊以塞上之求者也。以此知广德之凋残,上损国而下病民,诚有以致之,盖乱世必然之覆轨矣。赋轻役简,官有箴,民有耻,虽兵戈之余,十年而可复其故,亦何至相差之邈绝乎?〖六〗读古人书,不揆其实,欲以制法,则殃民者亦攀援附托以起,非但耕战刑名之邪说足以祸天下也。三代取民之法,皆曰什一,当其时必有以处之者,民乃不困。其约略可考者,则有中地下地、一易再易、田莱相参之法,名为什一,非什一也。以国之经费言之,天下既自上古以来封建相沿,而各君其国,以与天子相颉颃,以孟子所言,率今一小县,而有五世之庙,路寝三门之制;百官有司,则以周初千八百国计之,以次国二卿为准,南不尽楚塞,西不踰河、陇,东不有吴、越,中原侯甸未讫六州,而为卿者已三千六百人,人食一千六百之粟,而大夫士府史胥徒坐食无算,今天下十不得一也;币帛饔飧见于聘礼者,如此其繁,比年三年数举而偏于友邦,皆民之画耕夕织、勤苦而仅获者也。后世而幸免此矣,则无三王宽恤之仁,而欲十取其一,以供贪君之慢藏,哀哉!苟有恻隐之心者,谁忍言此哉?然而第五琦窃其语以横征,欲诘其非,则且曰此禹、汤、文、武,裁中正之法以仁天下,而孟子谓异于貉迫者也,胡不可行也?乃代宗行之三年,而民皆流亡,卒不可行而止。以此推之,后世无识之士,欲挠乱成法,谓三代之制一一可行之今,适足以贼民病国,为天下僇,类此者众矣。不体三代圣人之心,达其时变,而徒言法古者,皆第五琦之徒也,恶逾于商鞅矣。何也?彼犹可钳束其民而民从之,此则旦令行而夕哭于野,无有能从之者也。三十取一,民犹不适有生,况什一乎?〖七〗以道宅心者,天下所不能测也。兵凶战危,以死为道者也。以死为道,然后审乎所以处死之道;审乎所以处死之道,然后能取威制胜,保国全民,不战而屈人之道咸裕于中而得其理。繇其功之已成,观其所以成功,若有天幸;乃其决计必行之际,甚凶甚危,而泰然不疑,若不曙于祸福生死以徼幸,皆人之所不测也。不测之,则疑其智之度越而善操利钝之枢,夫岂然哉?知死为其道,而处之也不惑耳。
译《左传》说:“狼崽子有野心。” 这大概正是说仆固怀恩吧!至于唐朝招致仆固怀恩叛乱,过错在于过分任用仆固怀恩。允许回纥昏乱行事,又把仆固怀恩的女儿嫁给回纥,使他同戎狄结交作为援助,有了凭借便能够兴起,这是第一项失误;任命雍王为元帅,进军收复东京,却不设置副帅,反而让仆固怀恩统领各营节度使,担任雍王的副手,这是第二项失误;夺去郭子仪的兵权,把朔方军交给仆固怀恩,这是第三项失误。仆固怀恩功劳已经建立,权势已经扩张,地位已经达到人臣之极,又逼近君主;内部有河北的援助,外部结交回纥,俯视天下,认为没有人能与自己相比。郭子仪也不得不解除元帅职务,把它交给仆固怀恩,连郭子仪都对他屈服,仆固怀恩眼中便再也没有唐朝了。鹰吃饱了就会飞走,难道还要等到有人激怒它之后才叛乱吗?辛云京没有揭发他的奸谋,只不过使仆固怀恩的叛乱稍微迟了一些。祸乱来得快,根基就还没有稳固;河北四镇刚刚分得土地、取得兵众,还没有积聚人口、巩固结合的资本来拥戴仆固怀恩而蜂拥起兵。假如他的羽翼已经形成,群凶聚集,那么幸运时会成为安禄山,不幸时会成为石敬瑭;唐朝不灭亡,还能剩下多少时间呢?一个人所能承受的事物,取决于他的器量;超过器量,就会泛滥而无法收拾,连同器具也会倾覆。仆固怀恩只能让他做偏将副将,听从郭子仪的指使。因此当李光弼入军时,他能够制止军中的乱事;超过这个限度,便已经溢出了。即使他自己加速灭亡,也不会顾惜。仆固怀恩叛乱得早,祸患只止于太原和奉天,河北没有跟着一起起兵,这仍然是辛云京、李抱玉的功劳。即便说没有人激发他,那么他的反叛发生在程元振被诛杀以后,只把罪过推给程元振,难道是确定的结论吗?把重大的职责交给别人,却不衡量他的器量,从来没有不造成祸乱的。五 广德二年,户部上奏户口数为二百九十余万,与天宝年间九百零六万九千多户相比,仅存三分之一,而且实际还不足这个数。叛贼杀戮掠夺,蕃夷践踏蹂躏,乱军搜刮劫掠,百姓死亡、绝户、逃亡,人口日益减少,这本来是必然的。然而天地生养万物,充盈之后必然消减,消减之后又会增长;百姓自然爱惜自己的生命,惊恐逃窜刚刚平定,必然立即谋求田地房屋、养育妻子儿女,使筋骨在劳苦中逐渐强健,婚嫁也会因礼制简略而容易进行,怎么会凋零到这种程度呢?国家之所以能够安置聚集百姓,使赋税徭役得到满足,依靠的是法令不混乱、政令不苛刻,使贪污官吏没有地方施展奸计,狡猾胥吏没有机会伪造欺骗罢了。战乱突然兴起,典籍制度发生混乱;军役徭役屡次发动,人口迁徙混杂;徭役繁重、赋税沉重,有司又以人口消耗、征收和输送不能达到数额为责任,反而从逃亡人口中谋利。单身男子和贫困户疲惫不堪,侥幸逃避赋役的报告几乎断绝;狡猾的百姓便乘机把人口多报为少,把熟田报成荒地,把赋税推给偏远质朴的乡里。那些拥有肥沃产业、子孙繁盛的人,官方却把他们登记为户籍之外的游民;贪墨官吏出卖户籍,奸猾胥吏买卖脱漏,于是使奉公守法、畏惧法令的老实百姓,替奸人承担国家的赋税。户数一天比一天减少,摊派征收不得不一天比一天增加;过去用三户供给太平时期的正常赋税,如今却要用一户应付军事兴起时的搜求。所以后来实行两税法,税外的苛刻征敛又随之兴起。杜甫所写的寡妇被诛求殆尽,确实是有原因的。百姓的困苦,难道只是掠夺、杀戮和逃亡的惨状吗?第五琦、元载的横征暴敛越来越残酷,疲惫百姓为逃避赋役而弄虚作假的情况越来越多,官吏和胥吏的欺骗诬陷越来越厉害;这二百九十余万户,仍然不能全部隐瞒,只能勉强用来堵塞朝廷的需求。由此可知,广德年间的凋残,使上面损害国家、下面困苦百姓,确实是有原因造成的,这大概就是乱世必然重复出现的覆辙。赋税轻、徭役简,官府有劝戒,百姓有羞耻之心,即使经历兵乱,十年之内也可以恢复原状,怎么会相差得如此遥远呢?六 读古人的书,却不考察实际情况,想要据此制定法令,那么使百姓遭殃的人也会攀附援引古说来兴起;祸害天下的并不只是那些关于耕战、刑名的邪说。三代治理百姓的赋税制度,都说是十分取一;但在当时一定有相应的安排,所以百姓才不困苦。大致可以考察的,有中田、下田,一年一换田、两年一换田,以及田地与荒地相互参杂等办法。名义上说是十分取一,实际上并不是十分取一。若从国家经费来看,天下自上古以来封建制度相沿,各国都有自己的君主,同天子相抗衡。按照孟子所说,大体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小县,却有五代之庙和路寝三门的制度。百官有司,按周初一千八百国计算,以次等国家设置两卿为标准;当时南方还没有完全包括楚地,西方没有越过河、陇,东方没有包括吴、越,中原的侯服、甸服还没有遍及六州,而卿已经有三千六百人。每人食用一千六百的粮食,大夫、士、府、史、胥、徒等坐享俸禄的人更是无法计算;如今的天下,连当时的十分之一也没有。聘礼中所见的币帛、饮食,又如此繁多;每年、每三年多次举行聘问,且遍及友邦,这些都要由百姓白天耕种、晚上纺织,辛勤劳苦才能勉强获得。后世如果侥幸免除了这些负担,却没有三王宽厚体恤百姓的仁德,反而想要取百姓十分之一,来供养贪婪君主懒散的仓藏,真是可悲!如果有一点恻隐之心,谁忍心说出这种话呢?然而第五琦窃取这句话来横征暴敛。有人想要追究这种做法的错误,他便说:这就是禹、汤、文王、武王裁定的中正之法,是用来仁爱天下的;孟子还说它不同于貉那样狭迫的做法,为什么不能实行呢?代宗于是实行了三年,百姓却全部流亡,最终因为无法实行而停止。由此推论,后世那些没有见识的士人,想要扰乱已经形成的制度,声称三代的制度一项项都可以在今天实行,结果只会残害百姓、困病国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像这样的人很多。不体察三代圣人的本心,不通晓时代的变化,只是一味谈论效法古代的人,都是第五琦一类的人,其危害超过商鞅。为什么呢?商鞅还可以用严刑束缚百姓,百姓也会服从;这些人却是早晨发布命令,晚上百姓就在野外哭泣,根本没有人能够服从。即使三十取一,百姓尚且不能安适地生活,何况十分取一呢?七 以道义存心的人,是天下人无法测度的。战争凶险,是把死当作道义的人所面对的事情。把死当作道义之后,才能审慎地明白应当怎样处置死亡;明白应当怎样处置死亡之后,才能取得威势、制服敌人、保全国家和民众,以及使“不战而使人屈服”的道理全都充足于心,并获得其中的规律。从已经成就的功业来看,观察他所以成功的原因,仿佛是得到了上天的幸运;可是到了决定计策、必定实行的时候,情势极其凶险,他却安然镇定而毫不疑惑,仿佛不是因为不明白祸福生死而侥幸求成。这些都是人所不能测度的。人们不能测度它,便怀疑他的智谋超越常人,善于掌握利钝成败的关键,难道真是这样吗?不过是知道死就是自己的道义,所以处置死亡时不感到迷惑罢了。
回纥要郭汾阳相见,汾阳知战之必败,而唯以身往赴之之一策,可以抑锋止锐而全宗社。于斯时也,固不谓往之必死也,亦不谓往之必不死也,虽死而无所恤焉而已。故药葛罗情穷而辞屈,慑于其不畏死之气,则未知杀公以后胜败奚若,而心已折、气已馁矣。决于死,则情志定;情志定,则神气平而条理现。免胄投鎗之际,一从容就义者大雅之风裁也。处死之道,致一而已。致一则神全,神全则理裕。理处其至裕,而事必应乎其心。凡人之情,局于目前而迷于四际者,固不足以测之,遂相与诧之曰:其不可测也,有若是哉!不则其有天幸乎?夫恶知所守之约,为恐惧疑惑之所不得乘哉?其谓子晞曰:“战则父子俱死,不然,则身死而家全。”聊以慰晞而已,非公之本志也。告药葛罗曰:“挺身听汝杀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亦示以不可胜耳,非挟将士之报雠死战、足以惧回纥也。公之心,则惟极致于死,而固无必生之计也尔。〖八〗代宗委权以骄藩镇,而天下瓦解。其柔弱宽纵也,人具知之;抑岂知其失也,非徒柔弱不自振之过哉?惟握深险之机以与天下相劘相制,而一人之机,固不足以敌天下也。代宗之机,得之于老氏。老氏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此至险之机也,而代宗以之。固为宽弱以极悍戾者之骄纵,骄纵已极,人神共愤,而因加之杀戮也不难,将自以为善制奸慝而必死于其手。乃天下习知其术,而受其与、不听其取;乘弱制之以不复刚,终处于无何而权以倒持。安足以驰骋哉?自敝而已矣。李辅国恶已极而杀矣,程元振恶已极而流矣,鱼朝恩恶已极而诛之俄顷矣;假手元载以杀朝恩,复纵元载以极其恶,而载又族矣。当其姑为隐忍,则辅国繇三公而王,唯其志也;程元振位骠骑,激怒群情,挫抑汾阳,唯其志也;鱼朝恩总禁兵,判国学,隶视宰相,发汾阳之墓,钳制朝政,唯其志也;然犹曰宦官已掌禁军,有不测之防,弗能骤计也。元载以一书生,贪猥无状,自可折笔以鞭笞之者;乃颜真卿为之坐贬,杨绾为之左迁,李少良为之杖死,且寄邺侯于江外,一唯其荼毒而莫之禁。其处心积虑,欲甘心于载者已非旦夕,且必俟其恶盈而后殓,使害已播于天下,乃以快刑杀于俄顷。凡诛四肘腋之臣,皆以老氏之深机图之,而藉口以号于天下曰:吾非忍杀之也,彼自杀而我因之也。亦险矣哉!夫四奸者,依附左右,弗难制者也;不若是而诛殛之也有余,即若是而诛殛之也,亦弗能抗也;故代宗得以用其机而终投其阱。乃怙此以为协持天下之具,饵藩镇而徐圖之,则愚甚矣。来不臣已著,举天下以讨一隅,易矣;而饵之以宰相,诬之以通聀,然后杀之。仆固怀恩已反,势且溃败,而犹为哀矜之说以恤之。于是枭雄之帅,皆测其险诈,即乘其假借之术,淫威既得而不复可制。故怀恩受副元帅而后叛,田承嗣受平章事而终不人朝,李零曜、崔旰、朱希彩、李正已、李宝臣皆姑受其牢笼而终逸於柙阱。一人之险,何足以胜天下战?徒宽总之而莫之能收。故曰其愚尤甚也。元战死,晋杨绾而任之,意且与绾深谋制羣雄而快其夙恨,绾早卒,乃战意而废然返耳;藉其不然,诛夷行于一方,则四方愈为摇动。然而无虑也,元载杀朝恩而帷蓋之恩不保,绾虽忠,亦必虑及于此,以自虑于不才之散术,挟诈之主,未有敢兴深谋者也。信乎老氏翕张取与这术,適以自数,孰谓汉文几杖赐吴之智为能制吴之死命乎?帝王之诛赏,奉天无私,犹寒暑之不相贷也,邪说兴,诐行逞,此以为术,而天下之乱日生,可勿戒兴?〖九〗李长源当肃宗之世,深触张良娣、李辅国之怒,拂衣而归衡山,何其快也!其于元载也,未斥其恶以纠责之,徒以贤姦不可並处而去之,则引身归,不犹便乎?乃置身参佐,讬魏少游以自全,又何屈也!夫豈葸畏无端而不能自持也哉?达人之通识,度己度人,因时以保明哲之身,而养国家和乎之福,非一概之说所可执为得失也。
译回纥要求郭汾阳与他们相见,汾阳知道这一战必败,唯一能够亲自前往的策略,可以压制敌人的锋芒、停止其锐气,从而保全国家。在这个时候,他固然不能说此行一定会死,也不能说一定不会死,不过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罢了。因此药葛罗理屈词穷,被郭汾阳不怕死的气概所震慑;他还不知道杀死郭公以后胜败将会怎样,内心却已经折服,气势也已经衰竭了。决心赴死,情志就安定;情志安定,精神气息就平和,事理条理便显现出来。在脱去头盔、投枪而出的时刻,能够从容赴义,这是大雅之人的风度和裁量。处置死亡之道,只在于专心一致罢了。专心一致,精神就完备;精神完备,事理就充足。事理处在极其充足的状态,事情就一定能顺应他的心意。一般人的情感,局限于眼前而迷失于四面八方,本来就不足以测度这种境界,于是相互惊叹说:“他的心思竟然这样不可测度吗?难道不是得到了上天的幸运吗?”哪里知道他所守持的原则十分专一,使恐惧和疑惑无从乘隙而入呢?他对李晞说:“如果交战,那么父子都死;否则,就我一人死而家族得以保全。”这只是姑且用来安慰李晞罢了,并不是郭公的本来心意。他告诉药葛罗说:“我挺身出来,听凭你杀我,将士们一定会拼死同你作战。”这也只是向他表示无法取胜罢了,并不是要借将士为报仇而拼死作战来使回纥害怕。郭公的心意,只是把赴死做到极致,本来就没有一定求生的打算。八 代宗把权力交给骄横的藩镇,天下因此瓦解。他柔弱、宽纵,人人都知道;但哪里知道他的过失并不只是柔弱而不能振作呢?他只是想掌握深险的权术,同天下相互牵制,而一个人的权术本来就不足以抵挡天下。代宗的权术,得自老氏。老氏说:“将要取得它,必定先姑且给予它。”“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这就是极其险诈的权术,而代宗采用了它。本来想姑且宽纵柔弱,使那些极其强悍暴戾的人骄纵;等他们骄纵到了极点,人人神灵共同愤怒,因而再加以杀戮也不困难,代宗却将会自以为善于制服奸邪,最终死在这些人手里。可是天下已经熟知这种权术,只接受他所给予的东西,却不听从他的取夺;他们乘其柔弱而制服他,使他再也不能恢复刚强,最终陷入“无何”之中,反而把权力倒拿在手。这样哪里还能驾驭天下呢?只是自取败亡罢了。李辅国罪恶到了极点,便把他杀了;程元振罪恶到了极点,便把他流放了;鱼朝恩罪恶到了极点,不久也把他诛杀了。先借元载之手杀掉鱼朝恩,又放纵元载,使他的罪恶发展到极点,元载也被诛灭了全族。当初姑且隐忍时,李辅国想由三公而进封王爵,代宗都依从了他的意志;程元振居骠骑之位,激怒群情、压制郭汾阳,也都依从了他的意志;鱼朝恩统领禁兵,兼判国学,地位等同于宰相,挖掘郭汾阳的坟墓,钳制朝政,也都依从了他的意志。然而代宗还说:“宦官已经掌握禁军,存在不可预测的防患,不能突然谋划处置。”元载不过是一个书生,贪婪猥琐、行为无状,本来可以折断笔来鞭打他;可是颜真卿因此获罪被贬,杨绾因此被降职,李少良因此被杖打致死,甚至把邺侯拘置在江外,任由元载肆意毒害而没有人禁止他。代宗心中处心积虑,想彻底惩治元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一定要等他的罪恶满盈以后才收拾他,使他的祸害已经播散到天下,然后才在片刻之间用严刑杀掉他。凡是诛杀四个身边近臣,都是用老氏那种深险的权术谋划的,又借口向天下宣称:“我并不是忍心杀他们,是他们自取灭亡,我只是顺势而为。”也真是险诈啊!这四个奸臣,都是依附在皇帝身边的人,并不难以制服;即使不是这样的人,诛杀他们也绰绰有余;即使是这样的人被诛杀,也没有能力抗拒。因此代宗得以运用这种权术,最终却反而落入自己设置的陷阱。若竟依仗这一点,把它当作胁持天下的工具,先用来诱使藩镇,随后再慢慢图谋制服他们,那就愚蠢得太厉害了。朱泚不臣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举天下之力讨伐一个地方,原本很容易;可是代宗却用宰相之位诱骗他,又诬称他与人交通,然后才杀掉他。仆固怀恩已经反叛,形势将要溃败,却还编造哀怜体恤的话来优待他。于是那些枭雄般的将领,都看透了代宗的险诈,便乘机利用他假借宽恩的手段;淫滥的威势一旦获得,就再也无法控制。因此仆固怀恩接受副元帅之职后才反叛,田承嗣接受平章事之职,却始终不入朝,李灵曜、崔旰、朱希彩、李正已、李宝臣都暂且接受他的笼络,最终却逃出了囚笼陷阱。一个人的险诈,哪里足以战胜天下呢?只是白白宽纵收揽他们,却没有能力收服他们。所以说,他的愚蠢尤其严重。元载死后,晋升杨绾而任用他,原意是想同杨绾深谋,制服群雄,实现自己长久以来的怨恨;杨绾早逝,于是他的打算就颓然落空了。假如不是这样,一旦在一方实行诛灭,四方就会更加动摇。然而也不必忧虑,因为元载杀死鱼朝恩后,帷盖之恩也没有保住;杨绾虽然忠诚,也一定会想到这一点,从而担心自己在一个没有才能、惯用权术而又挟诈的君主手下遭到祸害,于是没有人敢发动深谋。可见老氏收缩、扩张、取与的权术,恰恰用来加速自身败亡;谁说汉文帝赐给吴王几案手杖的智谋,能够决定吴王的死命呢?帝王的诛杀和赏赐,奉行上天之道而无所偏私,就像寒暑运行,彼此并不宽贷。邪说兴起,邪僻行为肆行,若把这当作权术,天下的祸乱就会日益产生,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九 李长源处在肃宗时代,深深触怒了张良娣、李辅国,便拂袖而去,归隐衡山,这是多么痛快啊!至于元载,他没有斥责元载的罪恶来纠正责备他,只是认为贤者与奸人不能并处,因而离开;这样引身归退,不是更加便利吗?可是他却置身于僚佐之中,托庇于魏少游来保全自己,又何必这样委屈呢?难道他是无缘无故地畏缩,不能自我持守吗?通达之人的见识,是衡量自己也衡量别人,顺应时势来保全明哲之身,从而养成国家和谐之福,并不是可以用一概而论的说法来判定得失。
长源之于肃宗,在东宫则定布衣之交,在灵武则冒难首至,参大议于孤危,坐寝偕,成收复之元功,其交固矣。良娣、辅国虽恶其斥己,而所欲者,但令长源一日不居左侧,弗为己难,则意得而无余恨:于此而翩然已逝,全终始之交,绰有馀裕矣。其于代宗也,虽与谋元帅有翼戴之功,而其早不侍青宫,其后不参帷帟,交未固也。复东京,拒吐蕃,返陕州之驾,诛殛三阉以清宫禁,又未有功也。代宗以畜疑之主,离合不可终凭;元载虽见忌于君,而旁无相逼以升之朝士,唯长源以宗臣入参谋访,唯恐轧己而代之;且载文辩足以济奸,朋党乐为效命,众忌交集,深谋不测,抑非如妇人奄竖、褊衷陋识、一去而遂释然也。载与长源立于两不相下之势,而祸机所发,不可预防,岣喽烟云,祝融冰雪。其能覆荫幽人使之安枕哉?且夫山亦未易居也。其唯弢光未试、混迹渔樵者,则或名姓上达于天子,而锋稜未著,在廷忘猜妒之心,乃可怡情物外,世屡变而不惊。其不然者,名之所趋,世之所待,功之已盛,地之已危,即欲抗志烟霄、杜口时事,而讲说吟咏以迨琴酒弈画之流,闻风而辐辏,乃有遍游戎幕拓落不偶之士,争其长短以恣其雌黄,甚且挟占星士气谶纬之小技者,亦浪迹溪山,而附高人以自重,绝之则怨生而谤起,纳之则祸发而蔓延,孰谓山之厓、水之涘,非风波万叠、杀人族人之险阻哉?如稗说所传,嬾残十年宰相之说,己足深元载之媢嫉,而可坐以结纳妖人之大法;则衡山一片地,正元载横施网罟之机也。自非有所托于外援,优游军府,而屈志下僚,示以不相逼代之势,其能免乎?代宗虑此已熟,而长源何勿俛首以从也?夫长源非无意于当世之务,明矣。相唐以定天下者,其志也,固且诛逐元载而戴之以匡王国者也。进退之闲,喜容不审,而但以冥飞之鸿、矫志林泉也哉?〖一○〗辨奸者,辨于其人而已。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大历之季年,河北降贼之抗衡久矣。田承嗣连昏帝女,致位元宰,一再召而必不踰魏博一跬步,李正己、李宝臣党叛而自相袭夺,不复知唐之有天下也。乃卢龙彊悍可凭,凶逆成习,而朱泚一授节钺,随遣朱滔入卫,继且自请释镇归朝,病而有舆尸赴阙之语。代宗于此,虽欲不惊喜失措,隆礼以待之,厕之汾阳之列,使冠百僚,不能也。桀骜者如彼,而抒忠者如此,其诚也。虽然,亦思其何为而然哉?德有以怀之与?威有以震之与?处置之宜,有以服其心与?三自反求而皆无其具,则意者其人之忠贞素笃,超然于群类之中,而可信以无疑邪?乃泚之非其人也明甚矣,托胎于乱贼之中,熏染于悍戾之俗,而狡凶尤甚,假手于李怀瑗,杀朱希彩,而使其弟滔蛊三军以戴己,柔媚藏奸,乘闲而窃节镇,既有明验矣,饰忠归顺,遂倚为心膂之大臣,呜呼!何其愚也。田承嗣、李正己株守一隅,阻兵抗命,虽可负固以予雄,终非良久之谋也。而泚尤岌岌,骤窃幽、燕,众志未戢,而李宝臣有首邱之志,日思攘臂,轻兵入其郛,弗能遏也;于是张皇四顾,睨朝廷为藏身之窟,使朱滔倚内援以安枕于北平,己乃居不世之功,狎天子大臣而伺其闲隙以逞狂图。自彊藩割据以来,人所未及谋者,泚窃得之以侥幸。代宗不能知,汾阳不能制,常兖、崔祐甫之褊浅,莫能致诘,而泚果能优游巖廊以观变,亦狡矣哉!代宗崩,汾阳总己,德宗初政,未有衅也,是以迟久而始发,不然,泚岂能郁郁久居此哉?若此者,一望而知之,而唐之君臣固梦梦也,夫岂奸之难辨哉?问泚之何以得帅卢龙,而能不为之寒心乎?非但如安禄山之初起,非有猾逆之易窥者也。然则如之何?于其入而待之以礼,荣之以秩,而不授以政,使受统于汾阳,而汾阳得以制之,岂徒泚之恶不足以逞乎?河北诸逆知天子之不轻于嚬笑,而意亦消沮矣。得失之机,昏昭之别,判于持重审固者之心,非庸主具臣浪为惊喜者之所能与也。〖二〗法未足以治天下,而天下分崩离析之际,则非法不足以定之。故孟子言仁天下而归之法,为七国分争十二失守不定之天下而言也。有法不可施之日,而后法亦无能以行,则孔北海欲复王畿千里之制,徒为空言,而身以丧,国终以亡。若其犹可治也,法可施,而恶容不亟建乎?
译李长源对于肃宗,在东宫时便结定了平民交情;在灵武时冒着危难首先赶到,参与孤危局势中的大政,坐卧同处,成就收复天下的首要功劳,他们的交情本来很牢固。张良娣、李辅国虽然恨他斥责自己,但他们所希望的,只是让李长源有一天不在皇帝身边,不成为自己的祸患;这样一来,他们的心愿已经满足,也没有更多怨恨了。李长源若在此时飘然离去,既可保全始终的交情,也绰绰有余。至于他和代宗,虽然曾参与谋划元帅之事,有拥立辅佐的功劳,但他早年没有侍奉东宫,后来也没有参与内廷帷幄,交情并不牢固。他没有参与收复东京、拒退吐蕃、护送皇帝车驾返回陕州,也没有诛杀三名宦官以清肃宫禁,因此又没有新的功劳。代宗是一个心存疑忌的君主,关系的离合终究不能完全依靠;元载虽然受到君主猜忌,但身边没有人逼迫他在朝廷中升迁,只有李长源作为宗室大臣参与谋议、受到召问,元载唯恐他排挤自己、取代自己;而且元载文辞辩说足以助长奸谋,朋党也乐于为他效命,众多忌惮交织在一起,深谋诡计不可测度,这又不是像对待妇人、宦官那样,心胸狭窄、见识浅陋,一旦将其逐去便可以释然。元载与李长源处在彼此不相上下的局势中,而祸患发动的机关无法预先防范,正如高山烟云、祝融峰冰雪般险恶。元载难道能够使幽居之人覆荫其下,让他安稳睡眠吗?况且,山中也并不是容易居住的地方。只有那些隐藏光芒、尚未施展才华,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的人,或者姓名偶尔上达天子,而锋芒尚未显露,在朝廷中还没有引起猜忌嫉妒之心,才可以在尘世之外怡情养性,世道屡次变迁也不惊慌。若不是这样的人,既然名声所趋、世人所期待,功劳已经盛大,处境已经危险,即使想在云霄间保持高志,闭口不谈时事,只讲说吟咏,直到琴、酒、棋、画一类的事情,也会有人闻风而来、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甚至还有一些到处游走于军府之间、怀才不遇的人,争论他的长短,任意品评;更有挟持占星、士气、谶纬这类小技的人,也浪迹溪山,依附高人来抬高自己。拒绝他们,就会产生怨恨而兴起诽谤;接纳他们,祸患就会发生并蔓延。谁能说山的边缘、水的岸边,不是有千重风波、足以杀人灭族的险境呢?正如稗官小说所传“嬾残十年宰相”的说法,已经足以加深元载的嫉妒,也足以把人按结交妖人的重罪治罪;那么衡山这一片地方,正是元载可以横施罗网的场所。若不是有所托身于外部援助,优游于军府之中,同时屈身居于低级官僚之列,表示自己没有逼迫和取代别人的势态,怎么能够免祸呢?代宗对此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那么李长源为什么不低头顺从呢?显然,李长源并不是对当世政务毫无打算。辅佐唐朝、平定天下,是他的志向;他本来就要诛逐元载,拥戴代宗来匡正王国。处在进退之间,难道只是因为不善于审察喜悦的神色,便如同鸿雁飞入幽冥、矫然立志于林泉吗?一 ○ 辨别奸人,只需辨别其本人罢了。所以说:“君子中有不仁的人,但从来没有小人而仁爱的人。”大历末年,河北降贼与朝廷抗衡已经很久了。田承嗣与皇帝的女儿结为婚姻,做到元宰,朝廷一再召他,他却一步也不肯离开魏博;李正己、李宝臣结党叛乱,彼此袭击争夺,已经不再知道唐朝拥有天下。可是卢龙强悍可恃,凶恶叛逆已经成为习惯,朱泚一接受节钺,便随即派朱滔入朝护卫,接着又自行请求解除镇职、归附朝廷,病重时甚至有抬着尸体赴阙的说法。代宗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想不惊喜失措,不以隆重礼节接待他,不把他列在郭汾阳一等、让他位居百僚之首,也是做不到的。那个桀骜不驯的人竟如此,而表现忠诚又如此,这就是他的真实情况。即便如此,也应当想一想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是有恩德可以使他感怀吗?是有威势可以震慑他吗?是处置得当,足以使他心悦诚服吗?三方面反省追问,却都没有这样的条件,那么或许是因为这个人一向忠贞深厚,超然于众人之中,可以毫无疑虑地信任他吗?可是朱泚不是这样的人,已经十分明显了:他出生于乱贼之中,受到强悍暴戾风俗的熏染,而且尤其狡猾凶恶;他借李怀瑗之手杀死朱希彩,又让他的弟弟朱滔蛊惑三军拥戴自己,外表柔顺妩媚而内藏奸诈,乘机窃取节镇之位,这些已经有明确证据了。代宗却把他的伪装忠诚当作归顺,便倚重他为心腹大臣,唉,实在太愚蠢了。田承嗣、李正己固守一隅,凭借军队抗拒命令,虽然可以凭险自守来显示雄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朱泚尤其危急,他突然窃据幽州、燕州,众人的意志尚未安定,而李宝臣又有死后归葬故乡的志向,每天想着举兵反击,率领轻兵进入他的城郭,他也无法阻止。于是朱泚惊慌地四处张望,把朝廷看作藏身的窟穴,让朱滔倚仗朝廷内部的援助,在北平安睡;自己则占有旷世少有的功劳,亲近天子大臣,窥伺他们的间隙来施展狂妄的图谋。自从强藩割据以来,人们从未想到的事情,朱泚竟侥幸窃取到了。代宗不能看清,郭汾阳不能制服,常兖、崔祐甫见识狭窄浅薄,也不能加以诘问;而朱泚果然能够从容游处于朝廷高位,观察形势变化,也真是狡猾啊!代宗去世,郭汾阳总摄政务,德宗刚开始执政,尚未出现嫌隙,所以朱泚拖延很久才开始发动;不然的话,朱泚哪里能郁郁地长久居于此位呢?像这样的奸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而唐朝君臣却本来就昏昧不明,难道真是奸人难以辨识吗?试问朱泚为什么能够得到卢龙节帅之职,却能不使人为此寒心呢?他并不只是像安禄山刚刚起兵时那样,还没有显露出容易窥见的狡猾叛逆。既然如此,应当怎样做呢?朱泚入朝时以礼接待、以官秩荣耀他,却不授予他政权,使他接受郭汾阳的统辖,而郭汾阳能够制服他,难道不只是朱泚的罪恶无法施展吗?河北各叛逆也会知道天子不轻易以喜怒赏罚,于是心意便消沉沮丧了。得失的关键、昏暗与明察的区别,取决于持重审慎而坚定之人的心思,不是庸主和庸臣任意惊喜所能相比的。二 法律不足以治理天下;但在天下分崩离析的时候,如果没有法律,也不足以使天下安定。所以孟子谈以仁德治理天下,最终归结到法律,是针对七国争战、十二失守而不能安定的天下说的。有法律却不能施行的时代,法律也就无法发挥作用;于是孔北海想恢复王畿千里的制度,只能成为空话,自己也因此丧命,国家最终也因此灭亡。如果天下还可以治理,法律还可以施行,那么哪里容得不赶快建立法律呢?
唐自天宝以后,天下分裂而无纪,至于大历,乱少息而泮散尤甚。虽然,可为之几正在是矣。逆臣之逆横已极矣,唯意所为,而不能以非法之法乱法也;邪臣之邪贪已极矣,唯利是崇,然其乱法者,莫能改法也。故杨绾一相,三月之闲,而天下为之震动恪共以从又,绾于是得立法之本,而行之有序;绾不死,知其可以定天下矣。河北之逆末也,西川、岭南之乱尤末也,凤翔、泾原、汴宋、河阳之逢起,犹非本也。三竖乱于前,元载乱于后,朝廷无法,而天下从风。绾清修自饬,立法于身,而增百官之奉以养官廉;罢团练守捉以肃军政;禁诸使之擅召刺史,以孤悖逆之党;定诸州兵数,以散聚众之谋。行之朝廷,可行而行矣;行之内地,可行而行矣。且姑置抗拒之逆藩于不论,使其允行之,十年之后,内宁而外患亦无藉以生,天下将秩秩然,兵有制,吏有守,则据土叛君者,明其为化外之迹,而不敢以中逆貌顺、觊朝廷之宠命,河北梗化之凶竖,不敛手而听命者,未之有也。夫代宗非果无能为者,一受制于李辅国,而二竖因之,元载乘之,怀情以待,得绾以相而志将伸,绾遽卒,常衮不足以胜任,而代宗又崩矣,唐之不振,良可悼已!然建中之初,天下姑安者,犹绾之余休也。法先自治以治人,先治近以及远,绾清慎自持,汾阳且为之悚惕,孰敢不服哉?法犹可行,治犹可定,天夺绾而代宗终为寄生之君,过此无可为矣。
译唐朝自天宝以后,天下分裂而没有纲纪;到了大历,战乱稍稍平息,离散涣散却更加严重。不过,能够有所作为的契机正在这里。叛臣的叛逆横暴已经到了极点,只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却不能用非法的法律来扰乱法律;奸臣的邪恶贪婪也已经到了极点,只知道崇尚利益,然而他们扰乱法律,却不能改变法律。因此杨绾一任宰相,三个月之间,天下便因他而震动,恭敬地共同遵从;杨绾于是抓住了立法的根本,并且有次序地推行。杨绾不死,就可以知道他能够安定天下。河北的叛乱是末端,西川、岭南的乱事更加是末端;凤翔、泾原、汴宋、河阳相继发生的事,也还不是根本。前有三名宦官作乱,后有元载作乱,朝廷没有法律,天下便随风而从。杨绾清正自守,以身作则建立法度,又增加百官俸禄来培养官员的廉洁;废除团练、守捉,以整肃军政;禁止各使擅自召见刺史,以孤立叛逆党羽;确定各州军队人数,以瓦解聚众谋乱的计划。在朝廷中推行,凡是可以实行的就实行;在内地推行,凡是可以实行的就实行。并且暂且不议论那些抗拒朝廷的叛逆藩镇,只要让这些法令确实施行,十年以后,内部安宁,外患也没有凭借而产生,天下将会秩序井然;军队有制度,官吏有操守,那么占据土地、背叛君主的人,便会明白自己是化外之人的行迹,不敢以表面归顺而内心叛逆的样子,觊觎朝廷的宠命。河北那些顽固不化的凶恶之臣,如果不收敛手脚而听从命令,是从来没有的。代宗并不是果真无所作为的人,只是先受制于李辅国,后来又有两名宦官因此而作乱,元载乘机而起;他怀着这种情况等待时机,得到杨绾任宰相,志向正要伸展,杨绾却突然去世,常衮不足以胜任,代宗又去世了。唐朝不能振兴,实在令人悲痛!然而建中初年,天下暂且安定,仍然是杨绾留下的福泽。法律先用来治理自己,再用来治理别人;先治理近处,再推及远方。杨绾清正谨慎、持守自身,郭汾阳尚且因此敬畏,谁敢不服从呢?法律仍然可以施行,天下仍然可以安定,只是上天夺走了杨绾,而代宗终究成为寄生般的君主;过了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
卷二十四◎德宗骤为震世之行者,其善必不终。震世之善,骤为之而不疑,非其心之能然,闻人之言善者,亟信之也。闻人之言善而信以为必行,则使闻人之言不善者,抑不审之于心而亟从之。闻人不善之言而信,则人之言善者,无不可疑也。交相疑信,而善者恒不敌不善者之巧给,奚望其善之能有终邪?且夫事之利病,岂其有常,人之贤不肖,岂易以一概论哉?胥一善,而或为之而效,或为之而不效,义难精也;亟于信者,期其必效矣,期之太过,不遂其望,而或至于隳功,遂以疑善之不足为也。胥为君子,而或不爽其名,或大爽于其名,志难知也;亟于信者,期君子之必善矣,期之太过,不慰其所求,而或至于败行,遂以疑君子之不可用也。若此者,欲其善之终也,必不可得矣。夫明主之从善而进贤,宽之以取效之涂,而忍其一时之利钝;谅小人之必不仁,而知君子之有不仁者,但黜其人,而不累于其类;然后其決于善也,以从容而收效,決于用贤也,以阔略而得人。无他,审之于心,百折迂回,详察乎理之必有与事之或然,而持其志以永贞,非从人闻善而遽希骤获之功也。唐德宗之初政,举天宝以来之乱政,疾改于旬月之中,斥远宦寺,闲制武人,慎简贤才以在位,其为善也,如日不足,察常衮之私,速夺其相位,以授所斥责之崔祐甫,因以震动中外,藩镇有聪明英武之言,吐蕃有德洽中国之誉;乃不一二年而大失其故心,以庇奸臣、听谗贼,而海内鼎沸,几亡其国。人徒知其初吉终乱之善不长,而不知其始之善非固有之,道听而袭取之;迨乎物情之变,固不可知,期效迫而不副其所期,则惩往而急于改图,必然之势也。罢转运盐铁使而省职废;命黜陟使巡天下,而洪经纶激田悦之军,使之痛哭;任文臣以分治,而薛邕以文雅旧臣,盗隐官物巨万,张涉以旧学师友,坐赃放黜。所欲行者龃龉,所相信者二三,犹豫于善败藏否之无据,奸佞起而荧之,无惑乎穷年猜忌,内蠱而外离也。向令德宗于践阼之始,曲体事几之得失,而权其利害之重轻;深察天人之情才,而则其名实之同异;析理于心,穷心于理,郑重研精,不务皎皎之美名,以需效于岁月。则一事之失,不以沮众事;一人之过,不以疑众人。其失也,正其所以得也;其可疑也,正以无不可信也。尧不以共、驭而防舜、禹,周公不以管、蔡而废亲亲;三折肱为良医,唯身喻之而已。躁人浮慕令名,奚足以及此哉?故于德宗之初政,可以決其不克有终也。〖二〗法为贤者设乎?诚贤矣,虽不授之以法而可矣。故先王之制法,所以沮不肖者之奸私,而贤者亦循之以寡过。唐既于牧守之外置诸道诸使,使自择任寮吏,于是其未乱也,人树党以营私,其乱也,聚徒以抗命。沈既济上选举议,犹欲令州府辟用僚佐,而不任宰相吏部兵部之铨除,且曰:“今诸道诸使自判官副将以下,皆使自择辟吏之法。”何其不恤当时之大害至此极也!自天宝兵兴以后,迄于宋初,天下浮薄之士,置身私门,背公死党,以逆命谋篡、割据分争者谁邪?既济以为善政,而论者奖之为三代之遗法,甚矣!其贻祸之无穷矣。夫环天下之贤不肖,待铨除于吏部,不足以辨不齐之材品,此诚有未允者,而亦事理之不得不然者也。操黜陟之权于一人者,天子宪天以立极,犹万汇之荣枯统于真宰也。分进退之衡,使宰相部臣司其进,牧守使臣纠其退者,各有所司而不相侵,犹春夏之司生,秋冬之司杀,互成岁功也。牧守既临下以考功罪矣,又使兼爵人禄人之权焉,则诬上行私、政散人流而不可止。唐之以判官副将听诸使之自择,其威福下移之害,既可睹矣。激安禄山以反者,幽、燕部曲也;党刘展以反者,江、淮亲旧也;劝李宝臣以抗命者,王武俊也;导李惟岳以自立者,毕华也;说朱滔以首乱者,王侑也;奉四叛以称王者,李子千也。自非端士,必怀禄以为恩。足不涉天子之都,目不睹朝廷之法,知我用我,生死以之,而遑问忠孝哉?故自田承嗣、薛嵩、李正己、李希烈以泊乎李克用、朱温、王建、杨行密,皆有尽心推戴之士以相煽而起,朝廷孤立,无与为谋,唐之亡,亡于人之散,明矣。抑令天下无衅,牧守无妄动之心,而互相辅倚,以贪纵虐民、荡佚法制,亦孰与禁之?而国民之交病,不可诘矣。既济倡为邪说,以破一王之法制,意者其为藩镇之内援,以禁天子不得有一士之用乎?不然,何大纲已失,必取其细目而裂之也?其曰“辟吏之法,已试于今”,不轨之情,已不可揜矣。〖三〗
译卷二十四 ◎德宗 突然做出震动世人的善举,其善行一定不能坚持到底。震动世人的善事,突然做出而毫不犹疑,并不是他的内心本来能够如此,只是听到别人说某事是善的,便立即相信了。听到别人说善事而相信它一定能够实行,那么听到别人说不善的话,也会不加审察便立即听从。听到不善的话而相信,那么别人所说的善事,就没有一件不可以怀疑。彼此交错地怀疑和相信,善行常常敌不过不善之人的巧言善辩,又怎能希望善行坚持到底呢?况且事情的利弊,难道是固定不变的吗?人的贤能和不肖,难道容易用同一个标准来评判吗?同样是一件善事,有的人做了有效,有的人做了却无效,其中的道理很难精确判断;急于相信的人,预期它一定有效,预期过高,不能实现愿望,有时就会导致功业毁坏,于是反过来怀疑善事不值得施行。同样是君子,有的人不辜负君子的名声,有的人却大大辜负这个名声;人的志向很难预先知道。急于相信的人,预期君子一定行善,预期过高,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有时就会导致行为败坏,于是反过来怀疑君子不可任用。像这样,想使善行坚持到底,是一定不能实现的。明主顺从善言、进用贤人,会宽缓地给他们取得成效的时间和途径,能够忍受一时的利钝;他相信小人一定不仁,也知道君子中有人并不仁慈,但只罢黜这个人,而不牵连同类;这样,他决定采用善道时,就能从容地取得成效;决定任用贤人时,就能宽大概括地得到人才。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在内心审察,即使百般曲折迂回,也详细考察道理必然如此之处和事情可能如此之处,并且坚持自己的志向,长久而坚定不移;这不是听到别人说善,便仓促希望立即获得成效。唐德宗初年执政时,把天宝以来的乱政都看作急需改革的弊病,在十几天、几个月内迅速改弦更张:斥退疏远宦官寺人,限制武将,慎重选用贤才担任官职。他行善政,仿佛时间还不够用;察觉常衮的私心,便迅速剥夺他的宰相职位,授予原先被斥责的崔祐甫,因而震动朝廷内外。当时藩镇中有称赞他聪明英武的言论,吐蕃也有赞誉他德泽遍及中国的说法。然而不到一两年,他就大大丧失了原来的初心,因为庇护奸臣、听信谗言贼说,天下沸腾,国家几乎灭亡。人们只知道他开始时吉祥、后来却陷入动乱,善政不能长久,却不知道他最初的善政并非本来就有,而是听取传闻后照搬来的;等到事物和人情发生变化,本来就难以预料,期望成效的期限逼近而结果又不能达到预期,那么惩戒过去的过失,急于改弦更张,正是必然的趋势。他罢免转运盐铁使,于是这一职务被裁省废除;又命令黜陟使巡行天下,结果洪经纶激怒了田悦的军队,使他们痛哭;任用文臣分治各地,而薛邕作为有文雅名望的旧臣,盗取隐匿官物达数万,张涉凭借旧日学术师友关系,也因坐赃而被放逐贬黜。想推行的事情彼此抵牾,所信任的人只有两三个;他对善败、藏否没有根据而犹豫不决,奸佞之人又起而迷惑他,难怪他终年猜忌,内政受蛊惑而败坏,外部势力也离心离德。假如德宗在登基之初,能够全面体察政事得失,权衡利害的轻重;深入考察天道人情和人才的状况,依据名实是否相符来行事;在心中剖析事理,又把全部心力用于穷究事理,郑重其事、精心研究,不追求表面光鲜的美名,而把成效寄托在岁月之中,那么一件事的过失,就不会因此使众多事情受挫;一个人的过错,也不会因此怀疑所有人。他的失误,正是他所以能够成功的原因;那些可疑的地方,正说明并非一切都值得信任。尧不因为共工、驩兜而防备舜、禹,周公不因为管叔、蔡叔而废弃亲亲之恩;手臂三次骨折而成为良医,不过是因为亲身经历而已。那些浮躁而肤浅地羡慕美名的人,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从德宗初年的政事,就可以断定他不能善终。〖二〗 法律是专门为贤者制定的吗?如果确实是贤者,即使不授予他法律也可以。所以先王制定法律,是用来遏制不肖之人的奸邪私欲,而贤者也遵循法律,以减少过失。唐朝在州牧郡守之外设置诸道诸使,让他们自行选择任用属官。这样,在天下尚未发生动乱时,人们就结党营私;发生动乱后,又聚集徒众抗拒命令。沈既济上《选举议》,还想让州府征辟任用僚佐,而不接受宰相、吏部、兵部铨选任用,并且说:‘如今诸道诸使从判官、副将以下,都实行让使者自行选择、征辟属吏的办法。’他竟然如此不顾当时的大害,到了这种地步!从天宝年间军队兴起以后,一直到宋初,天下那些浮薄之士,置身于私门之下,背弃公义,死心塌地结党;至于违抗命令、图谋篡夺、割据争战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沈既济认为这是善政,评论者还称赞它是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实在太过分了!它留下的祸害真是无穷无尽。天下贤能与不肖之人都要由吏部铨选任用,确实不足以辨别参差不齐的人才品类,这一点的确有不妥之处;但这也是事理所决定、不得不如此的地方。把黜陟官员的权力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是因为天子效法上天树立纲纪,就像万物的荣枯都总归于真正的主宰。把升降进退的权衡分开,使宰相和部臣掌管升进,使牧守、使臣纠察黜退,各有职掌而互不侵犯,就像春夏主管生长、秋冬主管肃杀,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牧守既然面对下属考核功罪,又让他们兼有授爵赐禄的权力,那么欺骗上级、营私舞弊就会盛行,政权分散、人才流失,也无法制止。唐朝让判官、副将听任诸使自行选择属官,这种威福之权下移的祸害,已经清楚可见了。激发安禄山反叛的,是幽州、燕地的部曲;结党刘展使他反叛的,是江淮地区的亲旧;劝李宝臣抗命的,是王武俊;引导李惟岳自行立国的,是毕华;劝说朱滔首先作乱的,是王侑;奉立四名叛臣称王的,是李子千。只要不是正直之士,就一定会把俸禄当作恩惠。脚不踏入天子的都城,眼睛看不到朝廷的法令,只知道谁任用我、谁重用我,便以生死相随,哪里还顾得上忠孝呢?所以从田承嗣、薛嵩、李正己、李希烈,一直到李克用、朱温、王建、杨行密,都有竭尽心力拥戴他们的人相互煽动而起兵;朝廷孤立无援,没有人与之谋划。唐朝的灭亡,灭亡于人心离散,这是很明显的。即使让天下没有祸衅,牧守没有擅自妄动的心思,却让他们彼此依靠,以贪婪放纵、虐待百姓、放荡废弛法制,又有谁来禁止呢?这样一来,国家和百姓一同受害,就无法追究清楚了。沈既济倡导邪说,来破坏统一的王朝法制;想来,他是要成为藩镇在朝廷内部的援助,使天子不能任用哪怕一个士人吧?不然,为什么大纲已经丧失,还一定要取得细目来把它撕裂呢?他说‘征辟属吏的办法,已经在当今试行’,其不守法度的心思,已经无法掩饰了。〖三〗
不欲以其死累天下者,君子之义也;不忍于送死之大事,而不以天下故俭其亲者,人子之心也;两者并行而各尽。故尸子曰:“夫已多乎道。”岂必唯父命之是从哉?况乎有固吝之心,而托之遗命以--之者,嬴政之自纵其恶,非胡亥之矫父命自饰也!秦殚天下之力以役骊山,穷奢戕民,洵无道矣。乃欲以崇侈虐民也。且秦之毒民而以自亡,岂但骊山之役哉?檀弓出于汉儒之杂记,有非圣人之言者矣。其曰“葬也者,藏也,欲人之弗见之也,封树云乎哉”?其恩者,过墓而欷歔;闻其风者,望阡而夫人不媿于天,不怨于人。死,天下知其死;葬,天下知其葬;怀忾想。即其不然,亦相忘于林峦之下。何所抱恨,何所含羞,而托鼠穴以深匿,欲人之弗知之邪?如其负大恶、施大怨,死而人且甘心焉,则不封不树,裒然平土,而操以椓之,犹易易也。故以知檀弓之言,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士庶人有财而得为,皆可致而无弗致也;况四海兆民之元后,父终母亡,终古止此一事,而为天下吝乎?丧礼之见于士丧者,且如彼其慎以周矣,遣车抗木,茵婴明器,空中人之产,士贫且贱,犹且必供;以此推而上之,至于天子,率万国以送其亲,而迪民以归厚,不可过也,而矧可不及邪?遗命虽严,在先君以自章其俭德,惟不朘削斯民、致之死亡,而已善承先志矣。若挟此为辞,吝财力以违可致之心,薄道取法于墨者,充塞仁义,其视委壑而听狐蝇之嘬食也无几,非不仁者,孰忍此哉?唐德宗葬代宗于元陵,诏从优厚,而令狐峘曰:“遗诏务从俭薄;不当失顾命之意。”不仁哉其言之乎!为人子者,当亲存之日,无言不顺,无志不养,没而无遗训之不奉,姑置此言焉可也。他不具遵,而唯薄葬之言为必从,将谁欺也?邪说诬民,若此类者,殆仁人之所必诛勿赦者与!〖四〗政莫善于简,简则易从。抑唯上不惮其详,而后下可简也。始之立法者,悉取上下相需、大小常变之条绪而详之,乃以定为画一,而示民以简,则允易从矣。若其后法敝而上令无恒,民以大困,乃苟且以救一时之弊,舍其本,而即其末流之弊政,约略而简之,苟且之政,上与民亦暂便之矣。上利其取给之能捷,下利其期会之有定,稍以戢墨吏、猾胥、豪民之假借,民虽殚力以应,而亦幸免于纷扰。于是天下翕然奉之,而刱法者遂自谓立法之善,又恶知后之泛滥而愈趋于苛刻哉!盖后世赋役虐民之祸,杨炎两税实为之作俑矣。夫炎亦思唐初租、庸、调之成法,亦岂繁苛以困民于旬输月送乎?自天宝丧乱以后,兵兴不已,地割民凋,乃取仅存之田土户口,于租、庸、调之外,横加赋敛,因事取办而无恒,乃至升斗锱铢皆洒派于民,而暴吏乘之以科敛,实皆国计军需,在租、庸、调立法之初,已详计而无不可给者也。举天下之田亩户口,以应军国之用,而积余者尚不可以数计。量其入以为出,固不待因出而求入也。因出以求入,吏之奸,民之困,遂浸淫而无所止。然一时丧乱之权计,有司亦乘时以破法,而不敢以为一定之规。民虽劳,且引领以望事之渐平,而输正供者犹止于其数也。两税之法,乃取暂时法外之法,收入于法之中。于是而权以应迫者,皆以为经。当其时,吏不能日进猾胥豪民而踪指之,猾胥豪民不能日取下户朴民而苛责之,膏血耗而梦寝粗安,故民亦甚便也。非时非法之箕敛并于上,而操全数以待用,官亦甚利也。乃业已为定制矣,则兵息事已,国用已清,而已成之规不可复改。人但知两税之为正供,而不复知租、庸、调之中自余经费,而此为法外之征矣。既有盈余,又止以供暴君之侈、汙吏之贪,更不能留以待非常之用。他日者,变故兴,国用迫,则又曰:“此两税者正供也,非以应非常之需者也,”而横征又起矣。以此思之,则又何如因事加科,旬输月送之无恒,上犹曰此一时不获已之图,不可久者也;民犹知租、庸、调之为正供,而外之苛征,事已用饶,可以疾苦上闻,邀求蠲贷者也。唯据乱法以为法,则其乱不已。呜呼!苟且以图一时之便利,则其祸生民亦至此哉!两税之法行之数百年,至宋而于庸外加役焉,役既重派于民,而作辍犹无定也。至成化中,而朱都御史英者,又为一条鞭之法,于夏秋税粮之外,取滥派之杂徭,编于正供,箕敛益精,而漏卮愈溃。迨乎兵兴用棘,则就条鞭之中,裁减以输京边,而地方之经费不给,又取之民,而莫能禁制。英且以法简易从,居德于天下,夫孰知其为杨炎之续以贻害于无穷乎!
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死亡而连累天下,是君子的义;不忍心在送死这样的大事上有所吝惜,又不因天下的缘故而薄待亲人,是为人子女的心情;这两者可以同时实行,各自做到极致。所以尸子说:‘关于道,已经说得很多了。’难道一定只能听从父亲的命令吗?何况怀有固执吝惜之心,却借遗命来加以掩饰的人,是嬴政自己放纵恶行,并不是胡亥假传父命来为自己粉饰!秦朝耗尽天下的力量来服役于骊山,穷奢极欲,残害百姓,确实是无道的。可是它竟然还想借崇尚奢侈来虐待百姓。况且秦朝毒害百姓而导致自身灭亡,难道只是骊山服役这一件事吗?《檀弓》出自汉代儒生的杂记,其中有些话并不是圣人的言论。书中说:‘下葬,就是把遗体藏起来,是不想让人看见它,难道还要封土植树吗?’ 对于有恩德的人,人们经过墓地会抽泣;听到他的遗风,望见墓道,也会觉得此人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人死了,天下都知道他死了;下葬了,天下都知道他下葬了;人们怀着愤懑和思念来追想他。[原文‘夫人不媿于天,不怨于人。死,天下知其死;葬,天下知其葬;怀忾想。’疑有脱文、错简或串句,语义不确定]即使不是这样,最终也不过是在山林丘峦之下彼此遗忘罢了。有什么可抱恨的,有什么可含羞的,竟要托身鼠穴深藏,想让人不知道吗?如果他背负大恶、造成大怨,死后人们还会感到痛快,那么不封土、不植树,只把墓地平平堆起,拿东西捣毁它,也仍然容易得很。所以由此可知,《檀弓》的这句话,不是孔子的言论。曾子说:‘人没有能够自行充分表达感情的时候,一定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吧!’士人和庶人有财力而能够举行丧礼的,都可以尽力做到而没有不尽力的;何况四海万民的君主,父亲去世、母亲亡故,这是终身永远只有一次的事情,难道反而要替天下吝惜吗?《丧礼》中所见于《士丧礼》的规定,已经像那样谨慎而周详了:遣车、抗木、茵、婴以及明器,耗空平民的财产,士人既贫穷又卑微,尚且一定要置办;由此向上推及天子,率领万国来送葬自己的亲人,并以此引导百姓归于厚道,是不能超过的,何况可以不如它吗?遗命即使很严厉,也只是先君用来彰显自己俭朴德行的方式;只要不削减百姓的财力,使他们陷入死亡,就已经是善于继承先君遗志了。如果拿这件事作为借口,吝惜财力而违背本应尽力尽礼的心意,奉行薄葬之道而以墨家的做法为法,堵塞仁义之路,那么这种做法同把遗体丢在沟壑里,任凭狐狸和苍蝇啃食,相差没有多少;不是不仁之人,谁忍心这样做呢?唐德宗把代宗安葬在元陵,下诏采用优厚的葬礼,而令狐峘说:‘遗诏务必遵从俭薄的要求,不应当违背先帝临终遗命的意思。’这话说得多么不仁啊!做子女的,在父母活着的时候,应当父母说什么都顺从,父母有什么志向都奉养;父母去世后,凡是没有遗训不奉行的,也姑且不说了。如果他不完全遵守先帝的遗命,却唯独把薄葬的话当作必须遵从的内容,这是要欺骗谁呢?用邪说欺骗百姓,像这类人,大概正是仁人必定要诛杀、不可赦免的人吧!〖四〗 政事没有比简明更好的了,简明就容易遵从。不过,只有上面不怕把情况说明得详细,下面才可以实行简明的制度。最初制定法律的人,把上下彼此需要、大小事务的常态和变化等各项条理全部详细列出,然后制定成统一的制度,向百姓显示简明的规则,这样确实容易遵从。如果后来法律败坏、上面的命令没有定准,百姓陷入极大困苦,于是只好姑且挽救一时的弊病,舍弃根本而采取由末流弊政形成的办法,把制度大略简化,那么这种苟且之政,对上对下暂时都方便。上面以它征收供给迅速为利,下面以它期限和数额确定为利,也稍微能够抑制贪墨的官吏、狡猾的胥吏和豪强百姓借机侵夺;百姓虽然竭尽力量应付,却也侥幸免于纷扰。于是天下一致奉行,创立这种制度的人便自以为立法得当,哪里知道后来会泛滥而越来越趋于苛刻呢?后世赋役虐害百姓的祸根,实际上是杨炎的两税法开了先例。杨炎难道没有想到唐初租、庸、调的成法吗?难道也要用繁琐苛刻的办法,使百姓在十天缴纳、每月输送中陷入困苦吗?天宝年间丧乱以后,战争不断,土地割裂,百姓凋敝,于是只得把仅存的田土户口拿来,在租、庸、调之外横加征敛,随着事务需要临时征取而没有定额,甚至连升斗锱铢都层层摊派给百姓;暴虐的官吏又乘机加征苛敛。其实这些都属于国家财政和军队供应,在租、庸、调最初制定制度时,已经周详计算,原本没有不能供给的。把天下的田亩户口都用来满足军国所需,积存的余财尚且多得无法计算。根据收入来制定支出,本来不必因为支出增加才寻求收入。如今反过来因为支出而寻求收入,官吏的奸诈、百姓的困苦,于是逐渐蔓延而没有止境。然而,暂时应对丧乱的权宜办法,有关官员也只是乘时破坏旧法,并不敢把它当作固定的制度。百姓虽然劳苦,还伸长脖子盼望局势逐渐平定;而缴纳正供仍然只限于原有数额。两税法却把暂时超出法定范围的征收,纳入法定制度之中。这样一来,原本为应急而采取的权宜办法,全都被当作经常制度。当时,官吏不能每天驱使狡猾的胥吏和豪强百姓去追逐盘剥,狡猾的胥吏和豪强百姓也不能每天从下户朴民那里苛责索取;百姓虽然膏血耗损,却能勉强安睡,所以百姓也觉得很方便。把不合时宜、不合法令的搜刮一并归到上面掌管,掌握全部收入以备使用,官府也非常有利。可是既然已经成为固定制度,战争平息、事情结束、国用充足之后,已经形成的规则就不能再改变了。人们只知道两税是正供,却不再知道租、庸、调本来还包含额外的经费,而两税却成了法外征收。既然有了盈余,又只用来供暴君奢侈、贪官污吏贪取,更不能留下来等待非常时期使用。后来发生变故、国用紧迫时,又说:‘这两税是正供,不是用来应付非常需要的。’于是横征暴敛又兴起了。这样想来,又哪里比得上因事加征、十天缴纳、每月输送而没有定额呢?上面还可以说这是这一时期不得已的办法,不可长久实行;百姓也还知道租、庸、调是正供,而额外苛征是事情办完且有余裕之后才可上告疾苦、请求减免和借贷的。只有把破坏制度的办法当作制度,混乱才不会停止。唉!姑且图谋一时的便利,竟会给百姓带来这样的祸害吗?两税法实行了几百年,到宋代又在庸之外加派徭役;徭役既然重重摊派给百姓,时行时止仍然没有定规。到了成化年间,朱都御史英又制定一条鞭法,在夏秋税粮之外,把滥行摊派的各种杂徭编入正供,搜刮变得更加精密,而财政漏洞却更加扩大。等到战争兴起、军费紧迫,就在一条鞭法之中裁减一部分,输送给京城和边地;地方经费不足,又从百姓那里征取,因而没有办法禁止。朱英还凭借法令简明、容易遵行而在天下获得德誉,谁知道这竟是杨炎的继续,并将祸害遗留到无穷无尽呢!
夫立法之简者,唯明君哲相察民力之所堪,与国计之必畜,早有以会其总于上;而瓜分缕别,举有司之所待用者,统受于司农;以天下之富,自足以给天下之需,而不使群司分索于郡县,则简之道得矣。政已敝,民已疲,乃取非常之法,不恤其本,而横互以立制。其定也,乃以乱也;其简也,乃以繁也;民咸死于苟且便利之一心,奚取于简哉?杨炎以病民而利国,朱英以利民而害民,后之效之者,则以戕民蠹国而自专其利,简其可易言乎?炎不足诛,君子甚为英惜焉。〖五〗言治道者讳言财利,斥刘晏为小人。晏之不得为君子也自有在,以理财而斥之,则倨骄浮薄之言,非君子之正论也。夫所恶于聚财者,以其殃民也。使国无恒畜,而事起仓卒,危亡待命,不能坐受其毙,抑必横取无艺以迫民于死,其殃民又孰甚焉?故所恶于聚财之臣者,唯其殃民也,如不殃民而能应变以济国用,民无横取无艺之苦,讵非为功于天下哉?晏之理财于兵兴之日,非宇文融、王鉷、元载之额外苛求以困农也,察诸道之丰凶,丰则贵,凶则贱粜,使自有余息以供国,而又以蠲免救助济民之馁瘠,其所取盈者,奸商豪民之居赢,与墨吏之妄滥而已。仁民也,非以殃民也。榷盐之利,得之奸商,非得之食盐之民也;漕运之羡,得之徒劳之费,非得之输輓之民也。上不在官,下不在民,晏乃居中而使租、庸不加,军食以足。晏死两午,而括富商、增税钱、减陌钱、税闲架,重剥余民之政兴,晏为小人,则彼且为君子乎?抑考当日户口虚盈之数,而晏体国安民之心,不可没矣。兵兴以来,户不过二百万,晏任财赋之季年,增户百万,非晏所统者不增,夫岂晏有术以饵之,使邻民以归己邪?户口之耗,非果尽死亡也。贪汙之吏,举百费而一责之农民,猾胥持权,以私利为登耗,民不任其诛求,贿吏而自诡于逃亡死绝,猾胥鬻天子之民以充囊汇,偷窳之守令,亦以户少易征,免于催科不足之罚,而善匿者长了孙,据阡陌,征徭不及,以为法外之民,其著籍而重受荼毒,皆穷乡愿朴者尔。户日耗,赋必日增,仅存之土著,日毙于杖笔凶系之下,此其所以增者百一、而减者十三也。晏唯通有无、收监利、清輓兑、以给军用,而常赋有经以不滥;且所任以理租、庸者,一皆官箴在念之文士,而吏不得以持权。则彼民也,既优游于奉公之不扰,自不乐受猾胥之胁索,抑安居晏寝,无漏逃受戮之隐忧,有田而租,有口而庸、调,何惮而不为版籍之良民,以康乃身心邪?然则非晏所统而户不增者,非不增也,增于吏而不增于国也。晏得其乐于附籍之本情,以杜奸胥之诡,使乐输者无中侵之伤,故民心得而户口实,仁人君子所以体民而生聚者,亦此而已。岂乞灵于造物而使无夭札,遥呼于胡、越而使受戎索哉?然则晏之于财赋,君子之用心也,不可以他行之瑕责之也。〖六〗无利于国,无補于民,听奸人之挟持,为立法禁,以驱役天下而桎梏之,是谓稗政。能知此者,可与定国家之大计矣。刘晏庀军国之用,未尝有搜求苛敛于民,而以榷盐为主。盐之为利,其来旧矣。而法愈繁则财愈绌,民愈苦于淡食,私贩者遂为乱阶,无他,听奸商之邪说,以擅利于己,而众害丛集矣。官榷之,不能官卖之也;官卖之,而有抑配、有比较、有增价、有解耗,殃民已亟,则私贩虽死而不惩。必也,官于出盐之乡,收积以鬻于商,而商之奸不雠矣。统此食盐之地,统此岁办之盐,期于官无留盐、商无守支、民无缺乏,踊贵而止耳。官总而计之,自竃丁牢盆薪刍粮值之外,计所得者若干,足以裕国用而止耳。一入商人之舟车,其之东之西,或贵或贱,可勿问也。而奸商乃胁官以限地界。地界限,则奸商可以唯意低昂,居盈待乏,而过索于民。民苦其贵,而破界以市于他境,官抑受商之饵,为之禁制,徽纆日累于廷,掠夺日喧于野,民乃激而走挺,于是结旅操兵,相抗相杀,而盗贼以起。元末泰州之祸,亦孔烈矣。若此者,于国无锱铢之利,君与有司受奸商之羁豢,以毒民而激之乱,制法之愚,莫甚于此,而相沿不革,何也?朝廷欲盐之速雠,不得其术,而墨吏贪奸商之贿,为施网罟,以恣其射利之垄断,民穷国乱,皆所弗恤也。晏知之矣,省官以省掣查支放之烦,则商既不病;一委之商,而任其所往,商亦未尝无利也。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贩之刑不设,争盗抑无缘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挟乏以增价,而彼已至,又唯恐其雠之不先,则踊贵之害亦除。守此以行,虽百王不能易也。晏决策行之,而后世犹限地界以徇奸商,不亦愚乎?
译制定简明法律,只有英明的君主和明智的宰相,考察百姓所能承受的程度以及国家财政必须储备的数额,及早在上面把总数汇集起来;然后把各项支出逐条分列,凡是各有关部门等待使用的,都由司农统一承受和供应。以天下的财富,完全可以满足天下的需要,不让各部门分别向郡县索取,这样才得到简政的正道。政事已经败坏、百姓已经疲惫,却采用非常时期的办法,不顾根本,横向交错地制定制度。制度确定了,反而造成混乱;表面简明了,反而变得繁琐;百姓都死于苟且求便这一念头,简明又有什么可取呢?杨炎以损害百姓来使国家获利,朱英以使百姓获利开始却反而损害百姓,后世效法他们的人,则以残害百姓、蛀蚀国家来独自获取利益;简政哪里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呢?杨炎还不值得诛杀,但君子对朱英却深感惋惜。〖五〗 谈论治国之道的人忌讳谈财利,斥责刘晏是小人。刘晏不能算作君子,自有他的原因;但仅仅因为他理财就斥责他,是傲慢、骄矜、浮薄的说法,不是君子的正当言论。人们厌恶聚敛钱财,是因为它会祸害百姓。假如国家没有固定储备,事情突然发生,危亡只在顷刻之间,难道能坐等灭亡吗?那就必然会无所节制地横征暴取,逼迫百姓走向死亡;又有谁比这更能祸害百姓呢?所以人们厌恶聚财的大臣,只是因为他会祸害百姓;如果他不祸害百姓而能应对变故、救济国用,使百姓没有遭受无节制横征暴取的痛苦,难道不是为天下立功吗?刘晏在战争兴起之日理财,并不是像宇文融、王鉷、元载那样额外苛求,使农民陷入困苦;他考察各道丰歉,丰收时提高收购价格,歉收时降低售价,使各地自行获得余利来供给国家,同时又用减免和救助来解救百姓的饥饿困乏。他所取得的盈余,只来自奸商和豪强囤积的盈利,以及贪墨官吏的妄加滥征。这样的做法是仁爱百姓,不是祸害百姓。盐的专卖利润,取自奸商,不是取自食盐的百姓;漕运的余利,取自节省劳力的费用,不是取自承担输送转运的百姓。上面不损害官府,下面不损害百姓,刘晏从中调剂,使租、庸不增加,军粮得到充足。刘晏死后两年,括取富商财产、增加税钱、减少陌钱、征收闲架税等加重剥削余民的政策兴起;如果刘晏是小人,那么那些人难道反而是君子吗?再考察当时户口虚实增减的数字,刘晏体恤国家、安定百姓的用心,是不可以抹杀的。自战争兴起以来,户数不过二百万;刘晏主管财赋的最后几年,增加了百万人户。那些不归刘晏统辖的地方户数并没有增加,难道是刘晏有什么办法诱使邻近百姓归附自己吗?户口的减少,并不是真的全都死亡了。贪污的官吏把各种费用全都摊派给农民,狡猾的胥吏掌握权力,以私利来决定户口的增减;百姓承受不了他们的诛求,只好贿赂官吏,自己伪称逃亡或死亡绝户。狡猾的胥吏把天子的百姓卖掉,以充实自己的囊袋;懒惰苟且的守令也认为户数少了容易征收,可以免受催科不足的惩罚;而善于隐匿的人则长期占有田产,控制阡陌,逃避征税和徭役,成为法外之民。那些重新登记户籍而再次遭受荼毒的,都是穷乡僻壤中愿朴老实的百姓。户口一天天减少,赋税却必然一天天增加;仅存的土著百姓,每天都死在杖责、文书追逼和凶恶拘系之下。这就是户口增加的只有百分之一、减少的却有十分之三的原因。刘晏只是调通有无,收取专卖利润,清理漕运中转和兑换事务,以供给军用;经常赋税有固定的制度,因而不会滥征;而且他所任用的管理租、庸事务的人,全都是把官箴铭记于心的文士,胥吏不能借此掌握权力。这样一来,百姓既能安闲地奉公而不受扰乱,自然不愿接受狡猾胥吏的胁迫索取;又能安居安睡,没有逃亡或漏籍后被杀戮的隐忧,有田就缴租,有人口就承担庸、调,还有什么害怕而不做户籍上守法的良民,从而使身心安康呢?那么,不归刘晏统辖而户数没有增加的地方,并不是完全没有增加,而是增加在官吏那里,没有增加到国家。刘晏掌握了百姓愿意附籍的真实情形,杜绝奸猾胥吏的欺诈,使乐于输纳的百姓不受中间侵害,所以民心得以获得,户口也得以充实。仁人君子体恤百姓、使人口繁衍聚集,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难道是向造物主祈求,使百姓不遭夭折疫病,还是遥遥呼唤胡地、越地,使他们接受戎人的统治吗?所以,刘晏对于财赋的处理,是君子的用心,不可以用他在其他方面的瑕疵来责备他。〖六〗 对国家没有利益,对百姓没有补益,却听任奸人挟持,制定禁令作为法律,用来驱使天下人并把他们束缚起来,这就叫作弊政。能够懂得这一点的人,才可以同他一起确定国家的大计。刘晏筹办军国所需,从来没有向百姓搜刮苛征,而是以盐业专卖为主要办法。盐能获利,由来已久。但法令越繁琐,财利就越困乏,百姓越苦于吃不起盐,私贩于是成为祸乱的阶梯;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听信奸商的邪说,让他们擅自谋取利益,于是各种祸害聚集起来。官府实行盐专卖,并不是由官府直接卖盐;一旦官府直接卖盐,就会有强行摊派、相互比价、抬高价格和运输损耗,祸害百姓已经十分急迫,那么私贩即使处死也无法禁绝。一定要由官府在产盐的地方收购囤积,再卖给商人,这样商人的奸诈就无从施展。统筹各地食盐,统筹每年应办的盐,只求官府不积压盐,商人不守候支取,百姓不缺盐,盐价上涨到一定程度便停止。官府总计盐利,除去灶丁、牢盆、薪刍、粮食等成本,只计算所得多少,以足够充裕国用为止。盐一旦装上商人的舟车,运往东边还是西边,价格贵还是便宜,官府都可以不必过问。然而奸商却反过来胁迫官府划定销售地界。地界一经限制,奸商就可以随意操纵价格,囤积居奇,趁市场缺货向百姓索取高价。百姓苦于盐贵,便冲破地界到其他地区购买;官府反而接受商人的贿赂,替他们设置禁令,于是朝廷中因拘捕而日益增加,乡野间因掠夺而日益喧嚣,百姓终于被激怒而拿起武器逃走,于是结伙持兵,彼此对抗杀戮,盗贼也由此兴起。元末泰州的祸乱,也极其惨烈。像这样做,对国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益,君主和有关官员却受奸商挟制豢养,以毒害百姓并激起他们作乱;制定这种法令的愚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却长期沿袭不改,这是为什么呢?朝廷想让盐迅速卖出,却没有找到办法;贪污官吏又贪图奸商的贿赂,于是设置罗网,任凭他们垄断牟利。百姓困穷、国家混乱,全都不予顾惜。刘晏已经看清了这一点:减少官员,便可减少掣查和支放盐货的烦琐,商人也就不受困扰;把盐全都交给商人,任凭他们运往哪里,商人也并非没有利益。哪里有缺盐,商人就奔向哪里;行动迅速的商人能够获利,行动迟缓的只能责怪自己笨拙,没有谁能够怨恨别人。这样,私贩的刑罚不再设置,争斗和盗窃也没有理由兴起。对百姓来说,这边正想借缺盐抬价,那边的盐已经运到;商人又唯恐不能先把盐卖掉,于是盐价暴涨的祸害也消除了。坚持这一办法施行,即使历代百王也不能改变。刘晏决定推行这一政策,可是后世仍然划定销售地界以迎合奸商,不是很愚蠢吗?
持其大纲,疏其节目,为政之上术也。统此一王之天下,官有煑海之饶,民获流通之利,片言而决耳,善持大计者,岂有不测之术哉?得其要而奸不能欺,千载莫察焉,亦可欢已!〖七〗德宗不许李惟岳之嗣位而乱起,延及数年,身几危,国几亡,天下鼎沸,是岂可谓德宗之宜听其嗣,使假我之爵位,据我之土地甲兵以抗我哉?而不许之,则又兵连祸结而不解。论者至此而议已穷,谓不先其本,而急图其末,是已。顾处此迫不及待之势,许不许两言而判,徒追咎于既往,而无以应仓卒,是亦尘羹土之言耳。粤自田承嗣等势穷而降,罪可诛,功无可录,授以土地甲兵者,仆固怀恩奸矫上命而擅予之也。起家无赖之健儿,为贼已蹙,偷窃土坏,乃欲效古诸侯之世及,延其福祚,其愚而狂以自取灭亡也,本可折箠以收之者也。宝臣先死,惟岳首为难端,闇弱无能,而张孝忠、王武俊又与离心而伏戈相拟,则首抑之以惩李正已、田悦、梁崇义于未发也,诚不可不决之一旦者矣。不许,而四凶表里以佐乱,痈之必溃,养之奚可哉?曾未逾年,而田悦大衄,李纳势蹙,惟岳之首县于北阙,天下亦且定矣。悦与纳株守一军,无难坐待其毙。然则惟岳之叛,不足以为唐社稷病,而德宗之不许,事虽劳而固有功矣。天下复乱,固非不许惟岳之所致也。謂杀刘晏而群叛怀疑以竞起者,非也;晏自不当杀耳,不杀晏,而河北能戢志以听命乎,谁其信之?不杀来瑱而仆固怀恩固反,不杀刘晏而河北固叛,贼指为名以激众怨耳,实则了不相及之势也。抑欲天子不敢杀一人,以媚天下而取容乎?惟岳既诛,成德已平,而处置朱滔、王武俊者乖方以致乱,则诚过已。虽然,滔、武俊之志,犹之乎承嗣、宝臣也,平一贼而进一贼,又岂易言哉?呜呼!盖至是而所以处此者诚难,论者设身处此,又将何以处之与?且德宗之初政,犹励精以求治,卢杞初升,其奸未逞,固本治内,即不逮汉光武、唐太宗之威德,亦可无咎于天下。以此言之,癰久必溃,河壅必决,代宗以来,养成大患,授之德宗,诚有无可如何者。固非天数之必然,亦人事渐渍之下游成乎难挽,岂一事之失宜所猝致哉?乃若德宗之不能定乱而反益乱者,则有在焉。当时所冒昧狂逞以思乱者数人耳,又皆纨袴子弟与夫偏裨小将无能为者也。若环海内外,戴九叶天子以不忘,且英明之誉,早播于远近,贼之宗党,如田庭玠、邵真、谷从政、李洧、田昂、刘怦,下至幽、燕数万之众,无欲叛者。德宗诚知天下之不足深忧,则群逆之党,固可静待其消。而德宗不能也,周视天下,自朝廷以至于四方,无一非可疑者。树欲静而撼之,波欲澄而抇之,疥癣在四末,而鍼石施于膏肓,可谈笑以收功,必震惊以召侮,愈疑愈起,愈起愈疑,乃至空腹心之卫,以争胜于东方,忧已深,虑已亟,祸愈速而败愈烈,梁州之奔,斯致之有繇,而非无妄之灾矣。盖河北之势不能不乱者,代宗积坏之下游也,而于德宗则为偶起之波涛。事穷而变,变则有通之几焉。田承嗣、李宝臣、李正己、朱希彩之毒,大溃而且竭矣,其溃也,正其所以痊也。呜呼!能知苟安之必为后患,祸发之可待消亡,守顺逆之经,居高乘权,因穷变通久之时,无震动悚之惑,而后天下静于一人之心。一发不效,惴惴焉迫为改图,载鬼一车,而孤张不说,庸人之识量,所为自贻伊慼者,唯此而已矣。〖八〗刘盆子请降,光武曰:“待以不死耳。”大哉言乎!理正而法明,量弘而志定,无苟且求安之情,则威信伸而乱贼之胆已戢,天下之宁也必矣。诗云:“我徂惟求定。”定者,非一旦之定也。志惟求定,未定而不以为忧,将定而不以为喜,所以求之者,持之心者定也。史朝义穷蹙东走,官军追败之于卫州,而薛嵩、李宝臣降;再败于莫州,穷蹙无归,而田承嗣降;独与数百骑北奔塞外,而李怀仟杀之以降;马燧、李抱真、李晟大败田悦于临洺,梁崇义俘斩于襄阳,李惟岳援孤将溃,而张孝忠降;马燧等大破田悦于洹水,朱滔、张孝忠攻拔束鹿,惟岳烧营以遁,而王武俊杀惟岳以降。凡此皆枭雄狡狯、为贼爪牙、以成其乱者,火熸水平,则卖主以图侥倖,使即不降,而欲烬之灰,欲澄之浪,终不足以复兴。且其反而无亲,旦君夕虏,憯焉绝其不忍之心者,允为乱人,非一挫可消其狂猘。以视赤眉、盆子,其恶尤甚;而既俯首待命,则制之也尤便。待以不死,而薄给以散秩微禄,置之四裔,则祸于此而讫矣。官军将士,血战以摧疆寇,功未及录,而穷乃投怀之鸷兽,宠以节钺,授以土疆,义士心灰,狂徒得志,无惑乎效忠者鲜而犯顺者日滋也。
译掌握大纲,疏理细目,这是治理政事的最高明办法。统辖整个王朝的天下,官府拥有煮海制盐的丰厚收益,百姓获得流通盐货的利益,只用几句话就能决定,善于掌握大计的人,难道还有什么不可测知的办法吗?抓住要领,奸商就不能欺骗官府,千百年来却没有人察觉这一点,也可以令人欣喜了!七 德宗不允许李惟岳承袭爵位,于是祸乱兴起,延续了几年,德宗自身几乎遇险,国家几乎灭亡,天下沸腾。这难道能说德宗应该允许他承袭爵位,让他借用我的爵位,占据我的土地和甲兵来抗拒我吗?可是如果不允许,战争接连不断,祸患纠缠不解。论者说到这里,议论就无以为继了,只说没有先处理根本问题,却急于谋求枝末,这是对的。然而处在这种紧迫得来不及等待的形势中,允许还是不允许,只凭两句话便作出判断,只是一味追究过去的责任,却没有办法应对仓促事变,这也不过是事后空谈而已。等到田承嗣等人势力穷困而投降时,他们的罪足以处死,功劳却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把土地和甲兵授给他们,是仆固怀恩奸诈地曲解皇帝命令,擅自给予的。他们本是从平民中起家的无赖健儿,做了叛贼后已经陷入困境,却还想仿效古代诸侯世代相传,延续自己的福祚;他们愚蠢而狂妄,正是自取灭亡,本来只要折断一根马鞭就可以收服他们。田承嗣先死,李惟岳首先成为祸乱的端倪;他昏暗软弱而无能,而张孝忠、王武俊又同他离心,埋伏兵戈准备相攻,那么首先压制李惟岳,以便在李正已、田悦、梁崇义尚未发难时惩治他们,确实不能不当机立断。不加允许,四个凶徒内外勾结来助长叛乱,脓疮必然溃破,怎么可以继续养着它呢?不到一年,田悦遭到惨败,李纳势力窘迫,李惟岳的首级悬挂在北阙,天下也将安定了。田悦和李纳各自困守一军,没有什么困难,只需坐等他们灭亡。这样看来,李惟岳的叛乱并不足以危害唐朝社稷,而德宗不允许他承袭爵位,虽然使事情劳苦,却本来是有功的。天下后来再次混乱,确实不是因为不允许李惟岳承袭爵位所造成的。说杀死刘晏导致群臣叛乱、怀疑猜忌而竞相起事,是不对的;刘晏本来就不该被杀而已。若不杀刘晏,河北难道就能收敛心志、听从命令吗,谁会相信这一点?不杀来瑱而仆固怀恩仍然反叛,不杀刘晏而河北仍然叛乱,叛贼只是拿这些事情作为名义来激发众人的怨恨罢了,实际上两者完全没有关联。难道是想让天子不敢杀任何人,以取悦天下、保全自己的名声吗?李惟岳既已被诛杀,成德也已经平定,可是处置朱滔、王武俊不得其法而导致祸乱,那确实是过错。虽然如此,朱滔、王武俊的志向,仍然和田承嗣、李宝臣一样;平定一个叛贼却又扶植出一个叛贼,这又岂是容易说清的呢?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处理它确实很困难;评论者如果设身处地处在这种境况中,又将怎样处理呢?况且德宗初年的政治,仍然励精图治,卢杞刚刚升任宰相,他的奸邪还没有得到施展;如果能够巩固根本、整治内部,即使比不上汉光武帝、唐太宗的威势和德行,也可以不受天下责怪。由此说来,脓疮积久必然溃破,河流堵塞必然决口;从代宗以来逐渐养成的大患,交到德宗手中,确实有无法挽救的地方。这固然不是天命必然如此,也是在长期人事积累之下逐渐形成的难以挽回的局面,难道是一件处置失当的事情突然造成的吗?至于德宗不能平定祸乱,反而使祸乱更加扩大,则另有原因。当时冒失狂妄、图谋作乱的不过几个人,而且都是纨绔子弟和无能作为的偏将小将。假如海内海外都拥戴九世相传的天子而不忘其恩,并且德宗英明的声誉早已传播到远近,那么叛贼的同党,如田庭玠、邵真、谷从政、李洧、田昂、刘怦,直到幽州、燕地的数万众人,都不会想要叛乱。德宗如果确实知道天下没有什么值得深深忧虑的,就完全可以安静地等待各个叛逆集团自行消散。但德宗做不到这一点,他环顾天下,从朝廷直到四方,没有一处不是可疑的。树本想静止,却去摇动它;水波本想澄清,却去搅动它;只是末端有疥癣,却把针石施在膏肓之处。本来可以谈笑之间取得成功,却一定要用震惊的行动招来轻侮;越疑心,事变越多,事变越多,疑心越重,终于抽空了心腹部队,去东方争胜。忧虑已经很深,顾虑已经很急,祸患来得更快,失败也更加惨烈;梁州逃奔的局面,就是这样造成的,并不是无缘无故的灾祸。河北的形势不能不发生动乱,是代宗时期长期积累的弊病发展到后果;而对德宗来说,却像是偶然突然出现的波涛。事情走到穷尽便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有转通的机会。田承嗣、李宝臣、李正己、朱希彩造成的毒害,已经大为溃败并且即将竭尽;它的溃败,正是它得以痊愈的原因。唉!如果能够知道苟且偷安必然成为后患,知道灾祸发生后可以等待它消亡,守住顺逆的常理,处在高位、凭借权势,顺应事势穷尽而变化、长久而通达的时机,不因震动惊惧而迷惑,这样天下才能安定在一个人的心志之中。一次行动没有奏效,便惶惶不安地急着改变谋略,仿佛一车载满鬼怪,却孤立张扬而不知满足;庸人的见识和器量,造成自己招来忧患的原因,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八 刘盆子请求投降,光武帝说:“只按不杀死他来对待罢了。”这话说得伟大啊!道理正确,法令明确,器量宏大,意志坚定,没有苟且求安的心情,那么威望和信用就能伸张,叛乱盗贼的胆气也已经收敛,天下安宁就必然可以实现。《诗经》说:“我出发只是为了求得安定。”所谓安定,不是一天之内就能实现的安定。心志只求安定,在尚未安定时不把它当作忧患,将要安定时也不把它当作喜悦;能够这样求取安定、守持心志,才是真正的安定。史朝义困窘地向东逃走,官军在卫州追上并击败他,薛嵩、李宝臣投降;官军又在莫州击败他,他困窘无路可归,田承嗣投降;他独自带着数百骑兵向北逃往塞外,李怀仟杀死他后投降;马燧、李抱真、李晟在临洺大败田悦,梁崇义在襄阳被俘并被斩杀,李惟岳的援军孤立、军势将溃,张孝忠投降;马燧等人在洹水大败田悦,朱滔、张孝忠攻下束鹿,李惟岳烧毁营寨逃走,王武俊杀死李惟岳后投降。这些人都是枭雄和狡诈之徒,是叛贼的爪牙,帮助叛贼造成祸乱;如今火焰熄灭、水面平静,便出卖主人以求侥幸,即使他们不投降,余烬将尽的灰烬、将要澄清的波浪,也终究不足以重新兴起。而且他们反复无常,身边没有亲信,早晨还是君主,晚上就成了俘虏,这种惨状足以断绝人不忍之心;他们本来就是作乱之人,并不是遭受一次挫败就能消除其狂暴。与赤眉、刘盆子相比,他们的罪恶更加严重;既然已经低头听候命令,控制他们就更加容易。只需按不杀死他们来对待,再少量给予散秩微禄,把他们安置到四方边远之地,祸患到此就可以结束。官军将士浴血奋战,摧毁强大敌寇,功劳尚未得到记录,却把穷途末路、主动投降的猛兽迎入怀中,宠信并授予节钺,交给他们土地疆域;忠义之士因此心灰意冷,狂徒却得意扬扬,怪不得效忠的人越来越少,而违抗顺命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语有之曰:“受降难于受敌,”而非此之谓也。两国相距,势埒力均,乍然投分,诚伪难知,则信难矣。以天下之全力,奉天子之威,讨逆臣而蹙之死地,得生为幸,虽伪何为?操生死荣辱之权于吾腕掌,夫何难哉?夫光武初定雒阳,寇盗林立,统孤军以遏归寇之冲,则诚难耳;而一言折盆子之覬觎,易且如彼。况朝义、惟岳焚林之浮焰已灭,天下更无余爝乎?恶已滔天而戮其身,固非不仁也。且使以不死待之,而刘盆子终老于汉,固可贷其生命,则其为恩也亦厚矣,非若白起、项羽坑杀之惨也。乃唐之君臣,迫于乱之苟定,一闻瓦解,惊喜失措,纳蠭蠆于怀中,其愚也足以亡国,不亡者幸尔。朱温叛黄巢以归,而终篡唐;郭药师叛契丹以来,而终灭宋。代、德之世,唐犹疆盛,是以得免于亡;然其浸以乱而终亡于降贼,于此始之矣。宠薛嵩等以分士者,仆固怀恩之奸也;君与大臣听之者,其偷也。孝忠、武俊,则德宗自假之威,而又猜忌以裁抑之,马燧等不能与贼争功,尚何能夺其宠命哉?〖九〗君闇相佞,天下有乱人而无奸雄,则乱必起,民受其毒,而国固可不亡;君闇相奸,有奸雄以芟夷乱人,而后国之亡也,不可复支。汉、唐之亡,皆奸相移政,而奸雄假名义以中立,伺天下之乱,不轻动而持其后,是以其亡决矣。田悦、李纳、李惟岳、朱滔,皆狂騃躁妄、自取诛夷者也,虽相煽以起,其能如唐何邪?又况李希烈、朱泚之狂愚已甚者乎?希烈之镇淮宁,猎得旌节,非能如河北之久从安、史,豢养枭雄,修城缮备之已夙;梁崇义脃弱无难平者,幸而有功,固不足以予雄;淮宁处四战之地,东有曹王皋,西有哥舒曜,北有马燧、李抱真、张孝忠、李怀光、云屯之旅,希烈憯无所畏,据弹丸之地,横骾其中而称帝,拟之袁术,而又非其时也。朱泚兵权已解,与朱滔县绝一方,旁无可恃之党,乘无主之乱兵,一旦而遽登天位,保长安片土,为燕雀之堂,以视桓玄,百不及一也。此二竖者,白画而攫市金,直不足以当奸雄之一笑。自非李元平、源休、张光晟辈之愍不畏死,谁则从之?卢杞邪矣,而挟偏私以自怙,然未尝如郗虑、崔胤之与贼文谋也。以此言之,德宗能持以郑重,而不括民财、空扈卫,以争旦夕之功于外,此竖子者,恶足以逞哉。大群贼之中,狡黠而知忖者,王武俊耳。擒惟岳,反朱滔,皆其筹利害之已夙而能留余地以自处者也。天子不恃以为依,宰相不结以为党,抑有李晟、马燧,力敌势均,而怀忠正以扼之,故其技止此,而不足以逞其邪心。不然,进而倚之以立功,则桓玄平而刘裕篡,黄巢馘而朱温逆,不知武俊之所止矣。夫戡乱之主,拯危之将相,虑患不可不密也;尤不可无镇定之量,以谨持其所不必防。李抱真得武俊之要领而示之以诚;李晟蔑视怀光之反,而安据渭桥,不为妄动;皆能忍暴集之奔湍,坚以俟其归壑者也。有臣如此,贼不足平矣。德宗之召乱也,视希烈之恶已重,而捐社稷之卫为孤注以与争也。田悦、李纳、武俊皆降,而希烈称帝,奄奄日就于毙,何足以烦空国之师乎?可以知已乱之大略矣。〖一○〗人而不仁,所最恶闻者忠孝之言,而孝为甚。君子率其性之诚然而与言,则必逢其怒;加之以欷歔垂涕行道酸心之语,而怒愈不可撄矣。陈天彝之言于至不仁者之前,勿论其怒与否也,不可与言而与言,先失言矣。颜鲁公谓卢杞曰:“先中丞传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其面血,公忍不相容乎?”近世高邑赵冢宰以魏广微叔事逆奄,而欢曰:“昆溟无子。”鲁公陷死于贼中,冢宰没身于远戍,取祸之繇,皆君子之过也。虽为小人,而犹知有父,犹知其父之忠清,而耻贻之辱。则与父所同志者,虽异趣殊情,而必不忍相忮害,此不待人言而自动于心。盖牿亡之余,夜气犹存,不能泯没者也。既不自知矣,知之而且以其父为戒矣,则忠臣孝子,固其不必有怨,而挟虿以唯恐不伤者也。蔡小人耳,使而为君子,蔡攸岂但执手诊视、迫其病免已乎?故夫子之责宰予,待其出而斥其不仁,弗与尽言也。使以三年之怀,面折其逆心,震丧其贝,而彼且跻于高陵,与于不仁之甚矣。君子于此,知其人理之已尽,置之而勿与言也。漠然若蠭虿之过前,不问其谁氏之子也。权在则诛殛之,权不在,则远引以避之,如二胡之于秦桧,斯得矣。卢奕、魏允成之生豺虺,腹悲焉可也。〖二〗
译俗话说:“接受投降比接受敌人更难。”但这句话并不是指这种情形。两国相对,势力相当、力量相等,突然来投降,真假难以辨明,所以确实难以相信。可是以天下全部的力量,奉行天子的威势,讨伐逆臣,把他逼到死地;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即使是假投降,又能怎样呢?生死荣辱的权力掌握在我手中,还有什么困难?光武帝当初平定雒阳,盗贼遍布各地,率领孤军来阻挡逃窜的叛军冲锋,那确实困难;可是用一句话折断刘盆子的非分企图,却容易到如此地步。何况史朝义、李惟岳如焚烧树林般的浮焰已经熄灭,天下难道还会有残余火星吗?罪恶已经滔天,杀死他们本人,当然不能说是不仁慈。况且如果按不杀死他们来对待,刘盆子最终在汉朝终老,既然可以宽免他的生命,那么这恩德也已经很厚重了,并不像白起、项羽坑杀人的惨酷。可是唐朝的君臣迫于急于使祸乱苟且平定的心情,一听到叛乱瓦解,便惊喜失措,把蜂虿收进怀中;他们的愚蠢足以亡国,后来没有灭亡只是侥幸。朱温背叛黄巢投奔唐朝,最终篡夺唐朝;郭药师背叛契丹归来,最终导致宋朝灭亡。代宗、德宗时期,唐朝仍然强盛,所以能够免于立即灭亡;但唐朝逐渐陷入混乱,最终亡于投降的叛贼,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宠信薛嵩等人,并把兵权分给他们,是仆固怀恩的奸谋;君主和大臣听从他,是他们苟且偷安。张孝忠、王武俊,则是德宗自己借给他们威势,却又因猜忌而加以裁抑;马燧等人不能与叛贼争功,又哪里能够夺走德宗对他们的宠信任命呢?九 君主昏暗,宰相互相谄媚,天下只有作乱之人而没有奸雄,那么祸乱一定会兴起,百姓承受其毒害,但国家还不至于必然灭亡;君主昏暗,宰相奸邪,又有奸雄铲除作乱之人,那么国家的灭亡就再也无法支撑了。汉、唐的灭亡,都是奸邪宰相转移政权,而奸雄借用名义和道义暗中立身,窥伺天下的混乱,不轻易出动而等待最后时机,因此它们的灭亡就确定了。田悦、李纳、李惟岳、朱滔,都是狂妄愚蠢、急躁荒唐、自取诛灭的人;即使他们互相煽动而起事,又能把唐朝怎么样呢?何况李希烈、朱泚更加狂妄愚蠢呢?李希烈镇守淮宁时,靠打猎得到旌节,并不是像河北那样长期经历安史之乱,豢养枭雄,早已修筑城池、整治防备。梁崇义软弱,没有什么难以平定的地方;即使侥幸立了功,也本来不足以成为豪雄。淮宁处在四面作战之地,东边有曹王皋,西边有哥舒曜,北边有马燧、李抱真、张孝忠、李怀光等云集的军队,李希烈却全无畏惧,凭着弹丸之地横在其中而称帝;把他比作袁术,却又不是袁术所处的时代。朱泚的兵权已经被解除,又与朱滔隔绝在一方,身旁没有可以依靠的党羽,只是趁着群龙无首的乱兵,一下子就登上帝位,保住长安一小块土地作为燕雀栖息的堂屋;与桓玄相比,百不及一。这两个小人,白天掠夺市场上的财物,实在不值得得到奸雄的一笑。若不是李元平、源休、张光晟之流怜惜生命、不怕死,谁会跟从他们呢?卢杞虽然奸邪,又挟带偏私来保护自己,但从未像郗虑、崔胤那样与叛贼暗中谋划文书。由此说来,德宗如果能够持重行事,不搜刮百姓财物,不使扈卫军队空虚,不在外部争夺朝夕之间的功劳,那么这些小人哪里能够肆意逞强呢?大群叛贼之中,狡猾而懂得审时度势的,只有王武俊。擒获李惟岳、反叛朱滔,都是因为他早已筹划利害,并且能够给自己留下退路。天子没有依靠他作为凭恃,宰相没有拉拢他作为党羽;又有李晟、马燧,力量相当、势力相等,怀着忠正之心牵制他,所以他的本领只能做到这一步,不能放纵自己的邪心。否则,如果进一步倚靠他来建立功劳,那就会像桓玄被刘裕平定而刘裕篡夺晋朝、黄巢被斩首而朱温反叛一样,不知道王武俊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平定祸乱的君主、挽救危局的将相,考虑祸患不能不周密;尤其不能没有镇定的器量,谨慎地守持那些本来不必防备的事情。李抱真掌握了对待王武俊的要领,以诚意对待他;李晟轻视李怀光的反叛,安稳地据守渭桥,不妄自行动;他们都能够忍受暴涨急奔的水流,坚定地等待它流回山谷。有这样的臣子,叛贼就不足以平定不了。德宗招致祸乱,是因为看到李希烈的罪恶已经严重,便抛弃保卫社稷的力量,孤注一掷地同他争斗。田悦、李纳、王武俊都已投降,而李希烈称帝,气息奄奄、日渐走向灭亡,哪里值得耗费全国军队去对付呢?由此就可以知道已经发生的祸乱大致是什么情况了。一 ○ 一个人如果不仁,最厌恶听到的就是忠孝之言,其中对孝道的话尤其厌恶。君子按照真诚的本性同他说话,他一定会触发怒气;如果再加上抽泣流泪、走在路上也令人心酸的言辞,那么他的怒气就更加无法触犯了。把陈天彝的话说给极不仁的人听,先不要说他是否发怒;既然不可以同他说,却偏偏同他说,首先就是说错了话。颜鲁公对卢杞说:“先中丞的首级传到平原时,我颜真卿用舌头舔去他脸上的血,你难道忍心不容纳我吗?”近世高邑赵冢宰因为魏广微叔父的事情侍奉逆奄,竟然高兴地说:“昆溟没有儿子。”颜鲁公陷身死于叛贼之中,赵冢宰终身被流放远戍;他们招致灾祸的原因,都是君子的过错。即使是小人,只要还知道有父亲,还知道父亲忠诚清白,并以给父亲带来耻辱为羞,那么对于和父亲志同道合的人,即使志趣不同、感情不合,也一定不忍心加以伤害;这不需要别人劝说,自然就会发自内心。大概在天性将要丧失之后,夜间初生的善气仍然存在,有些东西还不能完全泯灭。既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却有人知道这一点,并且还把自己的父亲作为警戒,那么对于忠臣孝子来说,本来没有必要怨恨他;至于那些怀藏毒刺、唯恐不能伤人的人,则另当别论。蔡京只是个小人,假使他成为君子,蔡攸难道会只握着他的手替他诊视,逼他因病免职就算了吗?所以孔子责备宰予,是等他出来后斥责他的不仁,而没有同他把话说尽。假使孔子拿三年服丧之情,当面斥责宰予的违逆之心,使他震惊丧失其依恃,那么宰予还会登上高陵,成为不仁之人的极端。君子对于这种人,知道他的人性道理已经耗尽,便放弃他,不再同他说话。面对他就漠然如同蜂虿从眼前经过,不去追问他是哪家的子弟。有权力时就诛杀他,没有权力时就远远退避来躲开他,像二胡对待秦桧那样,这才是正确的。卢奕、魏允成养成豺狼毒蛇,令人感到悲痛就可以了。二
樊系受朱泚之伪命,为譔册文,乃仰药而死。其愚甚,其汙不可浣,自度必死,而死于名节已亏之后,人所怪也。呜呼!人之能不为系者,盖亦鲜矣。以为从贼譔册,法所不赦,光复之后,必罹刑戮,惧亦庸人所必不能引决而死者,未尽然也。待至光复议法之日,止于死耳,蟪蛄之春秋,且苟延以姑待,亦庸人所必不能引决者,则系之死,实以自顾怀惭,天彝之未尽忘者也。乃既惭而有死之心矣,而必自玷以两亏者,其故有三,苟非持志秉义以作其气,三者之情,中人以下之所恒有,而何怪于系焉。怀疑而有所待,一也;气不胜而受熏灼以不自持,二也;妻子相萦而不能制,三也。泚之僭逆,出于仓卒,所与为党者,姚令言一军耳;在廷之臣,固有劝泚迎驾者,不徒段司农委,惊惶而迫无以应,退而后念名义之已也。系于此,不虑泚之必逆,而姑俟之,一旦伪命见加,册文见委,驚惶而迫无以应,退而后念名义之已亏,而愤以死也。此无他,其立朝之日,茫然于贞邪之辨,故识不早而造次多疑也。迨乎伪命及身,册文相责,斯时也,令言之威已张,源休、蒋镇、张光晟、李忠臣实繁有徒,出入烜赫于系左右,夸之以荣,怖之以祸,挥霍谈笑,天日为迷,系于此时,心知其逆而气为所夺,口呿目眩,不能与之争胜,杂凭陵,弗能拒也,魂摇神荡,四顾而无可避之方,伸纸濡毫,亦不复知为已作矣。此无他,立义无素,狎小人而为其所侮,乍欲奋志以抗凶锋,直足当凶人之一笑;义非一旦之可袭,锋稜不树者,欲振起而不能,有含羞以死而已矣。当德宗出奔之际,姜公辅诸人皆宵驰随跸,李晟在北,家固居于长安,弗能恤也,系徒留而不能去。既而陷身贼中矣,段司农、刘海宾击贼而死,一时百僚震慴,固可想见;而妇人孺子牵裾垂涕,相劝以瓦全,固有不忍见闻者。系濡迟顾恤,以譔册保全其家,以一死自谢其咎,盖无如此呴呴嗫嗫者何也。呜呼!至于此而中人以下之能引决者,百不得一矣。捐身以全家,有时焉或可也,郭汾阳之斥郭晞,而自入回纥军中是也。捐名义以全妻子,则无有可焉者也。身全节全,而妻子勿恤,顾其所全之大小以为择义之精,而要不失为志士;身死节丧,而唯妻子之是徇,则生人之理亡矣。此亦有故,素所表正于家者无本,则狎昵嚅唲、败乱人之志气以相牵曳也。夫若是,岂易言哉?怪系之所为者,吾且恐其不能为系;即偷免于他日,亦幸而为王维、郑虔以贻辱于万世已耳。段司农自结发从军以来,其光昭之大节,在军中而军中重,在朝廷而朝廷重,夫岂一旦一夕之能然哉!〖一二〗奸佞之惑人主也,类以声色狗马嬉游相导,而掣曳之以从其所欲;不则结宫闱之宠、宦寺之援为内主,以移君之志。唯卢杞不然,蠱惑之具,一无所进;妇寺之交,一无所附;孤恃其机巧辩言以与物相枝距,而德宗眷倚如此其笃。至于保朱泚以百口,而泚旋反;命灵武、盐夏、渭北援兵勿出乾陵,而诸军溃败;拒李怀光之入见,而怀光速叛;言发祸随,捷如桴鼓,而事愈败,德宗之听之也愈坚。及乎公论不容,弗获已以谪之,而犹依依然其不忍舍,杞何以得此于德宗邪?德宗谓“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者,亦以其无劝淫导侈之事,无宦官宫妾之援也。夫杞岂不欲为此哉?德宗之于嗜欲也轻,而宫中无韦后、杨妃之宠,禁门无元振、朝恩之权也。德宗之所以求治而反乱,求亲贤而反保奸者,无他,好与人相违而已。乐违人者,决于从人。一有所从,雷霆不能震,魁斗不能移矣。杞知此而言无不与人相违也。其保朱泚也,非与泚有香火而为贼闲也,众言泚反,则曰不反而已矣;其令援军勿出乾陵也,非于诸将有隙而陷之死地也,浑瑊言漠谷之危,则曰不危而已矣。故颜鲁公涕泣言情而益其怒;李揆以天子所恤,而必驱之行。人所谓然,则必否之;人所谓非,则必是之。于是德宗周爰四顾,求一力矫众论如杞者而不可得。志相孚也,气相协也,孰有能闲之者?盖德宗亦犹杞而已。己偏任之,众力攻之;众愈攻之,己益任之。其终不以杞为奸邪者,抑岂别有所私于杞哉?向令举朝誉杞,而杞不足以容矣。故奸邪必有党,而杞无党也。挟持以固宠于上者,正以孤立无援,信为忠贞之琼绝耳。夫人之恶,未有甚于力与人相拂者也。王安石学博思深,持己之清,尤非杞所可望其肩背;乃可人之否,否人之可,上不畏天,下不畏人,取全盛之天下而毁裂之,可畏哉!孤行己意者之恶滔天而不戢也。鲧以婞直而必殛,夫岂有贪惏媕婀之为乎?〖一三〗
译樊系接受朱泚的伪命,替他撰写册文,后来仰药自杀。他十分愚蠢,污点也无法洗净;自己料定必死,却在名节已经受损之后才死,这正是人们感到奇怪的地方。唉!世上能够不成为樊系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有人以为替叛贼撰写册文,按法律不能赦免,光复之后必然遭受刑戮;这种恐惧,也许是普通人必然不能决意自杀的原因,但事情并不完全如此。等到光复后议定法律的日子,顶多不过一死;像蟪蛄那样短促的生命,姑且苟延残喘以等待,也正是普通人必然不能决意自杀的情况。那么樊系之死,实际上是因为顾念自身而怀有惭愧之心,是陈天彝所说的那种人性还没有完全忘却。既然已经惭愧并产生了求死之心,却还一定要让自己再次玷污名节,使两方面都受损,其中有三个原因;如果不是坚持志向、秉守道义来振作自己的气概,那么这三种情形,都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常有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第一,心怀疑虑而有所等待;第二,气节不能胜过外在压力,受到熏灼而不能自持;第三,被妻子儿女牵累而不能自我控制。朱泚的僭越叛逆,是仓促间发生的;同他结党作乱的,只有姚令言一军。朝廷中的臣子,本来就有劝朱泚迎接皇帝的人,并不只是段司农一人;樊系惊惶急迫,无法应对,退下之后才想到名分大义已经受到损害。樊系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料到朱泚必然叛逆,只是姑且等待;一天之内,伪命加到自己身上,册文又交给自己撰写,他惊惶急迫,无法应对,退下之后才想到名分大义已经受损,于是愤而求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任职朝廷时,对忠贞与邪逆的区别茫然不明,所以没有及早辨识,仓促之间疑虑太多。等到伪诏临身,册文中又相互责难,这时,令狐绹一类人的声势已经张扬开来,源休、蒋镇、张光晟、李忠臣等同党众多,进出于系囚左右而气焰显赫,用荣华来夸耀他,用祸患来恐吓他,纵情放肆,谈笑自若,仿佛连天日都被遮蔽了。系到了这时,心里明知他们叛逆,却被他们的气势夺去了勇气,张口结舌,眼花目眩,不能同他们争胜;他们杂乱地凌辱逼迫,自己也无法拒绝,魂摇神荡,四面张望而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伸纸濡笔,也已经不知道那是自己写的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平素没有树立义理,同小人亲近而受到他们侮辱,突然想振作志气来抵抗凶恶的锋芒,也只够成为凶人的一笑而已。义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袭取的;没有树立锋芒的人,想振作起来却做不到,只能含羞而死罢了。德宗出奔时,姜公辅等人都连夜奔驰,随从皇帝出行;李晟在北方,家本来就住在长安,不能顾及这些事,系的同党只得留下而不能离去。不久,他便陷身于贼军之中。段司农、刘海宾攻打贼军而死,一时间百官震恐,这本来可以想见;而妇女儿童牵着他的衣襟流泪,劝他保全性命,苟且偷生,其中确有让人不忍看、不忍听的情形。系迟疑不决,回头顾念家人,便撰写册文来保全自己的家属,又想以一死谢罪;大概没有像这样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人会怎么样了。唉!到了这种地步,中等才能以下而能够自杀决绝的人,一百人中也没有一个。牺牲自身来保全全家,有时或许还可以,郭汾阳斥责郭晞,自己却进入回纥军中,就是这种情形。牺牲名节义理来保全妻子儿女,则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这样做。自身保全、节义也保全,而不顾妻子儿女,只看所保全的大小来选择义理的轻重,但终究还不失为有志之士;自身死亡、节义丧失,只顾顺从妻子儿女,那么做人立身的道理就灭亡了。这也有原因:平日里在家中所表率、所端正的东西没有根基,于是亲昵柔弱、低声软语之人便败坏、扰乱人的志气,牵制拖累他。像这样,哪里容易说清呢?我对系所作所为感到奇怪,还担心他根本不能成为系;即使日后侥幸偷生,也不过幸而成为王维、郑虔那样的人,给后世留下羞辱罢了。段司农从成年起参军以来,他光明昭著的大节,在军中便受到军中的尊重,在朝廷便受到朝廷的尊重,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吗!一二 奸佞迷惑君主,大多用声色、狗马和游乐来引导君主,再拉扯他,使他顺从自己的欲望;否则就结交宫闱中的宠臣、宦官中的援助者,作为内应,来改变君主的心志。只有卢杞不是这样:他没有进献任何蛊惑君主的手段,也没有依附妇人与宦官的交结;只是孤独地凭借自己的机巧和辩说,同世人相抗,而德宗对他的宠信和倚重却如此深厚。到了他保全朱泚,替朱泚说情,甚至说朱泚全家都不应获罪,而朱泚很快就反叛;下令灵武、盐夏、渭北的援军不要出兵救援乾陵,而各军溃败;拒绝李怀光入朝觐见,而李怀光很快叛乱:他的话一说出,祸患便随即发生,快得如鼓槌击鼓一样;事情越办越坏,德宗听信他却越发坚定。等到公论不能容忍卢杞,德宗不得已贬斥他,却仍然依依不舍,不忍抛弃他。卢杞凭什么能这样得到德宗的信任呢?德宗说“人们都说卢杞奸邪,朕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也是因为卢杞没有劝导淫逸、引导奢侈的行为,也没有宦官和宫妾的援助。卢杞难道不想这样做吗?只是德宗对嗜欲看得很轻,宫中没有韦后、杨妃那样的宠妃,宫门之内也没有元振、朝恩那样的权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德宗本来想求得太平却反而造成祸乱,想亲近贤人却反而保全奸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喜欢同别人唱反调罢了。喜欢违逆别人,就会决定去听从别人;一旦有所听从,即使雷霆也不能震动他,魁星、斗星也不能使他改变。卢杞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话没有不与别人相反的。他保全朱泚,并不是因为同朱泚有香火之情、要替贼人解脱,而是众人说朱泚反叛,他便说朱泚没有反叛罢了;他命令援军不要出乾陵,并不是因为同诸将有嫌隙、要陷他们于死地,而是浑瑊说漠谷危险,他便说并不危险罢了。因此颜鲁公流泪哭泣,陈说实情,反而更加激怒了他;李揆以天子所忧虑的事情相劝,他却一定要驱逐李揆出行。别人说是,他一定说不是;别人说不是,他一定说是。于是德宗到处环顾,想找一个像卢杞这样竭力纠正众议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两人的志趣相互契合,气势相互配合,谁能离间他们呢?大概德宗也只不过同卢杞一样罢了。自己偏偏任用他,众人便合力攻击他;众人越是攻击,自己就越加任用他。他最终不认为卢杞是奸邪,难道是另外对卢杞有什么私情吗?假如当时满朝都称赞卢杞,卢杞反而就无法容身了。所以奸邪之人必定有党羽,而卢杞没有党羽。能够挟制君主、以此巩固宠信于君上的人,正因为孤立而没有援助,才确实被当作忠贞无比的人。人的恶行,没有比竭力同别人相违逆更严重的了。王安石学问广博、思虑深远,操守清正,尤其不是卢杞所能望其项背的;然而他却赞成别人所否定的,否定别人所赞成的,对上不畏惧天,对下不畏惧人,取得全盛的天下而把它毁裂了,真可怕啊!一意孤行、只按自己心意行事的恶行,滔天而不加收敛。鲧因为刚愎正直而必被诛杀,难道是因为贪婪卑下、随波逢迎吗?一三
德宗之初,天下鼎沸,河北连兵以叛,李希烈横亘于中,朱泚内逼,天子匿于褒、汉,李楚琳复断其右臂,韩滉收拾江东以观成败,其有必亡之势者十九矣。李晟、马燧以孤军援之,非能操全胜之势。而罪己之诏一下,天下翕然想望清谧,陆敬舆之移主心以作士气、存国脉者,功固伟矣。然所以言出而效随者,繇来有二,不然,则汉之将亡,亦有忠靖之臣,宋之将亡,亦下哀痛之诏,而何以讫于不救邪?其一,则德宗之为君也,躁愎猜忌,以离臣工之心,而固无奢淫惨虐之暴行以失其民,故乱者自乱,德宗固居然四海之瞻依也。仓皇北出,而段司农追韩旻以返,得安驱以入奉天;赵升鸾劫驾之谋尤亟矣,浑瑊泄其谋,复得徐行以入梁州。天下知吾君之尚在,故罪己诏下,咸翘首以望荡平。河北群逆,亦知唐室之必兴,而有所归命。皆乘舆无恙,足以维系之也。向令帝之出也不速,或为逆贼所害,则如梁氏父子死于侯景之手,而梁速熸;或为逆贼所劫,则如汉献困于董卓,辱于李傕、郭氾,而汉遂夷。唐于是时,无宗藩之可倚,如琅邪之在江东;无储贰之可扶,如肃宗之在灵武;敬舆将何托以效忠?天下无主可依,则戴贼以安,亦必然之势矣。唯唐之君臣,不倡死社稷之邪说,沮卷士重来之计;故维系人心者,亦不仅在慷慨淋漓之一诏也。其一,则惑德宗以致乱者卢杞也,敬舆与杞忠佞不两立,而其奔赴行在也,与杞同至。当是时,敬舆所欲除帝根本之蠹以涤旧恶者,莫杞若也。杞所深知,危言切论虽未斥讼其奸,而必将逐己者,唯敬舆也。颜真卿、李揆、崔宁,杞皆先发而制之矣,唯敬舆以患难同奔之侣,迫不及排,而气焰丰采、直辞正色,非杞之可投闲以相攻。乃犹不仅此也,凡奸臣知不容于正士而反噬无已,虽见迸逐,犹将偾起者,唯其有党也。故蔡京误国已有明征,而靖康之初,小人犹沮抑君子以不得伸其忠悃。杞则执拗专横之性不与人相亲,而唯与人相忮;恃君之宠如山岳,而视百僚如培塿;虽引裴延龄、白志贞以与同污,而未尝以天子之爵禄市恩饵众。故敬舆一受上知,杞旋放黜,而在廷在外,举倚敬舆以求安,无有暗护杞以沮挠敬舆者。德宗偏听之性一移,而中外翕然。不然,宋室垂亡,而王爚、陈宜中之党犹沮文信国之谋,吾未见敬舆之得行其志,以历数德宗之失,畅言之而无所挠也。是故天下无君,则后立之君必不固;小人有党,则君子之志必不行。非此二者,则人心不摇,廷议不乱,内靖而外不离;叛寇之起纵如乱丝,亦有绪而无难理矣。人臣而知,则勿为李纲之诐辞,陷其主以寒天下之心;人君而知,则勿任结党之小人,塞君子以效忠之路。存亡之枢,决于毫发,盖可忽乎哉!〖一四〗诗云:“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懌矣,民之莫矣。”辑云者,合集事理之始终,序次应违之本末,而智愚贤不肖之情,无有偏伸,无有偏屈,详析而得其要归也。如是,则物无不以类辨,事无不以绪成,皆沁入而相感,故曰民之洽也。懌云者,推于其心之所以然,极于其事之所必至,宛转以赴其曲,开朗以启其迷,虽锢蔽之已深,而善入其中则自悦,虽危言以相戒,而令其易改则自从。如是,则君与臣不相抗,智与愚不相拒,意消气静,乐受以无疑,故曰民之莫也。如是者,无他道焉,辞不以意兴,意不以气激,尽其心以达人之心,诚而已矣。故易曰:“修辞立其诚。”诚立而后辞可修,抑必辞修而后诚乃立。不然,积忠悃于咽膈,输囷猝发,浮动而不本于心,甚则反激以召祸而不莫,不然,亦悠悠听之而固不洽也。辞之为用大矣哉!今有说于此,其为理之必然,明矣。见为是而毅然決之曰是,其所以是者未之详也,其疑于非而必是者未之辨也,则人亦挟其所是者以相抗矣;见为非而愤然斥之曰非,其所以非者未能擿也,其疑于是而固非者莫能诘也,则人亦报我以非而相折矣。是与非立于未事之先,未有定也,观于已事之后,而非者非,是者亦难全其是也。恃气以言之,一言以断之,无体验成熟之实,而出之也厉,父不能得之于子,师不能得之于弟子,而况君臣之际乎?故修辞而足以感人之诚者,古今不易得也。非陆敬舆其能与于斯哉!今取其上言于德宗者而熟绎之。推之使远,引之使近,达之以其情,导之以其绪,曲折以尽其波澜,而径捷以御之坦道,扩其所忧,畅其所郁,排宕之以尽其变,翕合之以归于一,合乎往古之经,而于今允协,究极于中藏之密,而于事皆征,其于辞也,无闲然矣。贞元以后,棼乱之宇宙,孤危之社稷,涣散之人心,疆悍之戾气,消融荡涤,而唐室为之再安,皆敬舆悟主之功也。故曰辞之为用大矣哉!
译德宗初年,天下沸腾动荡,河北接连发兵反叛,李希烈横亘在中部,朱泚从内部逼近,天子藏身于褒、汉,李楚琳又截断他的右臂,韩滉收拾江东而观望成败,天下已经呈现必亡之势的有十分之九。李晟、马燧率孤军援救,并不能掌握全胜的形势。然而罪己诏一下,天下人一致欣然期待清平安静;陆敬舆改变君主的心意、振作士气、保存国脉,其功劳确实伟大。但诏令一发出便立即见效的原因有两个,否则汉朝将亡时也有忠诚安靖的臣子,宋朝将亡时也下过哀痛的诏书,又为什么最终仍不能挽救呢?第一,德宗作为君主,急躁、刚愎、多疑,使群臣离心;但他本来没有奢侈淫逸、残酷暴虐的行为来失去民心,所以叛乱者自行叛乱,而德宗仍然稳稳地处于天下人仰望依靠的位置。德宗仓皇向北出奔,段司农追赶韩旻使他返回,因而得以安稳地进入奉天;赵升鸾劫持皇帝车驾的阴谋更加紧迫,浑瑊泄露了他的阴谋,德宗又得以徐缓行进进入梁州。天下知道我们的君主还在,所以罪己诏一下,都抬头盼望叛乱平定。河北的众多叛逆者,也知道唐王室必定复兴,因而有所归顺。所有这些,都依赖皇帝车驾安然无恙,足以维系人心。假如当时皇帝出奔不够迅速,或被逆贼杀害,就会像梁氏父子死在侯景手中那样,梁朝很快灭亡;或者被逆贼劫持,就会像汉献帝困于董卓之手、受辱于李傕、郭氾那样,汉朝也就随即覆灭。唐朝在这时,没有可以依靠的宗室藩王,像琅邪王在江东那样;没有可以拥立扶持的储君,像肃宗在灵武那样;陆敬舆将把忠心托付给谁呢?天下没有可以依靠的君主,那么戴奉贼人为主以求安定,也一定会成为必然的趋势。只是唐朝君臣没有倡导为社稷而死的邪说,也没有阻止士人重新归来的计策;所以维系人心的,也不只在于那一纸慷慨激昂的诏书。第二,使德宗受迷惑而导致祸乱的人是卢杞。陆敬舆与卢杞,一个忠一个佞,不能两立;但陆敬舆奔赴行在时,却同卢杞一同到达。当时,陆敬舆所想除掉的、皇帝根本上的蠹虫,以洗涤旧日罪恶的,没人比卢杞更合适。卢杞深知,敢于说危急之言、提出切实批评,虽然还没有斥责指控他的奸邪,却必将驱逐自己的,只有陆敬舆。颜真卿、李揆、崔宁,卢杞都已经先下手制服了;只有陆敬舆是共历患难、同奔行在的伙伴,卢杞来不及排斥,而且他的气焰、风采、正直言辞和严正神色,不是卢杞可以从旁挑拨攻击的。不仅如此,凡是奸臣知道自己不被正直之士容纳,便不断反咬,即使已经被驱逐,也还会再次奋起,正因为他有党羽。蔡京误国已经有明显的征兆,而靖康初年,小人仍然阻挠压制君子,使他们不能伸张忠诚的心愿。卢杞性情执拗专横,不同人亲近,只同人争斗;倚仗君主的宠信如同山岳,把百官看得像小土丘;虽引荐裴延龄、白志贞同自己一起受玷污,却从未用天子的爵禄来买恩施惠、诱使众人。因此陆敬舆一得到皇帝的了解,卢杞很快就被放逐贬黜;朝廷内外全都倚靠陆敬舆来求得安定,没有人暗中保护卢杞来阻挠陆敬舆。德宗偏听的性情一旦改变,朝廷内外便一致响应。否则,宋王朝将要灭亡时,王爚、陈宜中的党羽还在阻挠文信国的谋划;我就看不到陆敬舆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历数德宗的过失,畅所欲言而没有任何阻挠了。因此,天下没有君主,后来拥立的君主就不会稳固;小人有党羽,君子的志向就不能实行。除去这两种情况,人心就不会动摇,朝廷议论就不会混乱,内政安定而外部不离心;叛贼即使像乱丝一样纷纷兴起,也仍有头绪,并不难治理。臣子懂得这一点,就不要说李纲那种偏邪的言辞,使自己的君主陷入困境而令天下寒心;君主懂得这一点,就不要任用结党营私的小人,堵塞君子效忠的道路。国家存亡的关键,决定于毫发之间,难道可以忽视吗!一四 《诗经》说:“言辞和谐,人民就融洽;言辞喜悦,人民就安定。”所谓“辑”,是汇合事理的始终,排列顺逆的本末,使聪明愚昧、贤能不肖的情状,没有偏颇地伸展,也没有偏颇地压抑,详细分析而得到它的要旨归宿。这样,万物没有不按类别辨析,事情没有不依次办成,彼此都渗透其中而相互感应,所以说人民融洽。所谓“懌”,是推究人心为什么会这样,推演事情必然达到的结果,委婉曲折地顺应其细节,明白开导来启发其迷惑;即使蒙蔽已经很深,只要善于深入其中,人自然会感到喜悦;即使以危险的言辞相互告诫,只要使人容易改正,人自然会听从。这样,君臣不相抗拒,聪明人与愚昧人不相排斥,心意消解,气息平静,乐于接受而没有疑虑,所以说人民安定。要做到这样,没有别的办法:言辞不能凭一时意气兴发,心意不能被意气激发;竭尽自己的心力来通达别人的心,只在于真诚罢了。所以《易经》说:“修饰言辞,树立真诚。”真诚树立以后,言辞才能修饰;或者也必须先修饰言辞,然后真诚才能树立。否则,把忠诚的心意积压在胸中,仓促突然发出,浮动而不根于内心,严重时反而会激起对方招来祸患,不能使人安定;即使不这样,人们也会悠悠然听过,而终究不能融洽。言辞的作用真是重大啊!现在有这样一种说法:它所讲的道理明明是必然的。看见认为正确的,就果断地断定说是;但没有详尽说明它为什么正确,也没有辨明自己怀疑为错误的地方为何必定正确,那么别人也会拿着自己认为正确的地方来同你抗争。看见认为错误的,就愤怒地斥责说不是;但不能指出它为什么错误,也不能诘问那些怀疑为正确而又固执说错误的地方,那么别人也会用“不是”来反击你,同你折冲争辩。是非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先行确立,本来未必有定论;等观察事情发生以后的结果,错误的确是错误,正确的也未必能完全说成正确。倚仗意气来说话,只用一句话作断定,没有亲身验证、反复成熟的实际依据,却把话说得严厉,父亲尚且不能使儿子接受,老师尚且不能使弟子接受,更何况君臣之间呢?所以,修饰言辞而足以感动人的真诚,自古至今都很难得到。不是陆敬舆,难道还能有谁做到这一点吗?现在把他向德宗所进的上言取来仔细推究:把道理推得深远,把事情拉到眼前,依据真实情状来说明,按照事情的条理来引导,曲折铺陈以穷尽其中的波澜,又直截简捷地把它引向平坦的道路;扩大他所忧虑的,畅通他所郁结的,纵横排宕以穷尽变化,收拢会合而归于一处;符合往古的经典,在今天又确实适宜;穷究于内心深处的隐微,在事情上都能得到验证。他在言辞方面,实在无可挑剔了。贞元以后,纷乱的天下、孤危的社稷、涣散的人心、强悍暴戾的风气,都因而消解荡涤,唐王室也因此再次安定,这些全都是陆敬舆启发君主的功劳。所以说,言辞的作用真是重大啊!
前乎此者,董仲舒正而浮,贾谊奇而偏,魏征切而俗,莫能匹也。后乎此者,苏轼辩而诡,真德秀详而迂,莫能及也。不主故常而不流,不修藻采而不鄙,六经邈矣,巵言日进,欲以辞立诚,而匡主安民,拨乱反正,三代以下,一人而已矣。〖一五〗乱与治相承,恒百余年而始定,而枢机之发,系于一言,曰利而已。盗贼之与夷狄,亦何以异于人哉?志于利,而以动人者唯利也。唐自安、史以后,称乱者相继而起,至于德宗之世,而人亦厌之矣。故田悦、李惟岳、朱滔、李怀光之叛,将吏士卒皆有不愿从逆之情,抗凶竖而思受王命;然而卒为所驱使者,以利昭之而众暂食其饵也。田绪杀田悦,虑将士之不容,乃登城大呼,许缗钱千万,而三军屏息以听;李怀光欲奔据河东,众皆不顺,而许以东方诸县听其俘掠,于是席卷渡河。嗣是以后,凡据军府、结众心以擅命者,皆用此术而蛊众以逞志。呜呼!此以利贸片时之欢者,岂足以窥非望而成乎割据哉?以此为藏身之固,利尽人离,旋以自灭,盖亦盗贼之算而已矣。老子曰:“乐与饵,过客止。”天君子岂不知人情之且然哉?乃得天下而不为,身可死,国可亡,而必不以此▯合于愚贱之心者,则所以定天下之志而安其位也。以利动天下而天下动,动而不可复止,有涯之金粟,不足以填无涯之谿壑,故唐之乱也无已期。利在此而此为主矣,利在彼而彼为主矣,鬻权卖爵之柄,天子操之,且足以乱,庶人操之,则立乎其上者之岌岌何如也?天子听命于藩镇,藩镇听命于将士,迄于五代,天子且以贿得,延及宋而未息,郊祀无名之赏,几空帑藏,举天下以出没生死于钱刀。呜呼!利之亡国败家也,盗贼一倡其术,而无不效之尤也,则乱何繇已也,而其愚已甚矣!盗贼散利以饵人,夷狄聚利以制人,皆利乘权以制生人之命也。谁生厉阶,意者其天乎!抑亦宇文融、王鉷、杨慎矜、杨炎之徒导其源邪?是故先王贱利以纳民于名义,节其情,正其性,非计近功者所能测。而孟子三斥梁王,杜篡弑夺攘之萌,其功信不在禹下也。〖一六〗汉有推恩之诏,则赐民爵,不知当时天下何以位置此盈廷盈野之有爵者也。或者承三代之余,方五十里之小国,卿、大夫、士亦林立于比闾之中,民之无爵者,逐不得比数于人类,汉亦聊以此谢其觖望邪?无禄之爵,无位之官,浮寄于君子野人之闲,而天下不乱者,未之有也。德宗蒙尘梁、汉,国储已空,赏无可行,以爵代赏,陆敬舆曰:“所谓假虚名以佐实利者也。”夫爵而仅以佐利之穷,名而诡于虚以诱人之悦,天子尚谁与守官,而民志亦奚以定乎?且夫唐之所以自丧其柄而乱生不已者何邪?轻虚名以召实祸也。一降贼而平章矣,御史大夫矣,其去天子直寻丈之闲耳。李惟岳之求节钺,德宗固曰:“贼本无资,假我位号以聚众耳,”是明知爵命之适以长乱矣。时蹙势穷,不得已而又用之,则人主之能操魁柄以制四方者,诚难矣哉!献瓜果之民,赐以试官,敬舆以为不可,诚不可矣。要其实,岂但献瓜果者乎?奏小功小效于军中,而骤予以崇阶,使与功臣能吏相齿以进,下傲上,贱妨贵,以一日之微劳,掩生平之大节,甚则伶人厮养陵乘清流,积阀之闲,又恶足以劝忠而鼓士气哉?敬舆此论,犹争于其末而遗其本也。贼以利,我以名饵,术相若矣;利实名虚,势不敌矣。夫亦恃唐祚未穷,而朱滔、李怀光皆猥陋,人无固志耳;不然,是术也,允足以亡矣。慎重其赏,则一缣亦足以明恩,一级固足以昭贵;如其氾滥无纪,人亦何用此告身以博酒食邪?故当多事之秋,倍重名器之予,非吝也;禄以随爵,位以随官,则效节戮力以拔自寒微、登于显秩者,无近功而有大利,固无患人之不劝也。德宗始于吝而终于滥,中无主而一发遂不能收,敬舆欲挽之而不能邪?抑其谋之未足以及此邪?爵宂名贱,欲望天下之安,必不可得之数也。〖一七〗
译在他以前,董仲舒端正却浮泛,贾谊奇特却偏颇,魏征恳切却流于俗浅,没有人能同他匹敌。在他以后,苏轼善辩却诡异,真德秀详尽却迂阔,也没有人能超过他。他不拘守旧常而不流于放荡,不刻意修饰文采而不显得鄙陋;六经的境界遥远了,浮泛的言论日益增多,想凭借言辞树立真诚,以匡正君主、安定百姓、拨乱反正,三代以下,只有他一人而已。一五 乱世与治世相承接,往往经过一百多年才开始安定;而关键一发,系于一句话,那就是“利”罢了。盗贼和夷狄,同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的志向在于利益,而用来动员人的也只有利益。唐朝自安禄山、史思明以后,称为祸乱的事情接连兴起,到德宗时代,人们也已经厌恶这些祸乱了。所以田悦、李惟岳、朱滔、李怀光叛乱时,将领、官吏、士卒都有不愿跟随叛逆的心情,想抗拒凶恶之徒而接受王命;然而最终还是被他们驱使,是因为把利益明白地摆出来,使众人暂时吞下诱饵。田绪杀死田悦,担心将士不能容忍自己,便登城大声呼喊,许诺缗钱千万,三军于是屏住呼吸听从;李怀光想逃奔占据河东,众人都不顺从,他便答应让他们劫掠东方各县,于是众人席卷而过,渡过黄河。从此以后,凡是占据军府、纠集众心而擅自发号施令的人,都采用这种办法,以利益蛊惑众人来实现自己的志愿。唉!用利益换取片刻欢娱,难道足以窥伺非分之图而成就割据吗?把这当作藏身的稳固根本,利益耗尽、人心离散,很快便自行灭亡,也不过是盗贼的谋算罢了。老子说:“音乐和食物,能使过客停留。”大君子难道不知道人情将会这样吗?可是取得天下却不这样做,哪怕自身可以死、国家可以亡,也一定不肯用这种办法来迎合愚昧卑贱者的心意,这正是用来安定天下人的志向、稳固自己的地位的办法。用利益来驱动天下,天下就会被驱动;一旦被驱动,便不能再停止。有限的金钱粮食,不足以填满无边的深渊,所以唐朝的祸乱没有终止之期。利益在这里,这里的人就以这里为主;利益在那里,那里的人就以那里为主。出卖权力、贩卖爵位的权柄由天子掌握,尚且足以造成祸乱;由庶人掌握,那么处在庶人之上的人将会多么危险呢?天子听命于藩镇,藩镇听命于将士,一直到五代,天子还要靠行贿才能取得帝位;延续到宋代也没有停止,郊祀中没有名目的赏赐,几乎掏空国库,使整个天下在钱财刀兵之间沉浮、生死。唉!利益足以亡国败家,盗贼一倡导这种办法,尤其没有不奏效的,那么祸乱怎么会停止呢?而其愚蠢也太严重了!盗贼散布利益来诱饵众人,夷狄聚集利益来控制众人,都是凭借利益乘势而起,来控制活人的命运。是谁造成了祸害的根源?想来是天意吗?还是宇文融、王鉷、杨慎矜、杨炎这些人引导了它的源头呢?因此先王轻视利益,把百姓引入名分义理之中,节制他们的情感,端正他们的本性;这不是只谋求眼前功效的人所能测知的。孟子三次斥责梁王,杜绝篡夺、弑杀、攘取的萌芽,他的功劳确实不在禹之下。一六 汉朝有推恩的诏令,于是赐给百姓爵位,却不知道当时天下究竟怎样安置那些满朝满野的有爵者。也许是承接三代遗风,当时五十里这样的小国中,卿、大夫、士也在邻里之间到处排列;没有爵位的百姓,甚至不能同人类相提并论,汉朝也姑且借此安慰他们不满的心情吗?没有俸禄的爵位、没有职位的官员,漂浮寄居在君子和野人之间,天下却不发生混乱,这种事从来没有过。德宗流亡到梁、汉时,国库储备已经空虚,无法实行赏赐,便用爵位代替赏赐。陆敬舆说:“这就是所谓借助虚名来补助实际利益。”爵位只用来补助利益的困乏,名位又故意造成虚假来诱使人高兴,天子还靠谁来守住官职,百姓的志向又凭什么安定呢?况且唐朝之所以自己丧失权柄、祸乱不断发生,原因是什么呢?就是轻视虚名而招来实际的祸患。一个人投降贼人,就可以做平章,做御史大夫;他离天子的地位不过相隔寻丈而已。李惟岳请求节钺时,德宗本来就说:“贼人本来没有资望,只是借我的职位名号来聚集众人罢了。”这显然是明知爵位任命正好会助长祸乱。时局窘迫、形势困厄,不得已又使用这种办法,那么君主能够掌握根本权柄来控制四方,实在太难了啊!献瓜果的人,便赐给他试官,陆敬舆认为不可以,确实不可以。说到底,难道只有献瓜果的人才如此吗?在军中报告一点小功劳、小成效,就突然授予崇高的官阶,使他能够同功臣、能吏并列升进;下属傲视上司,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用一天的微小劳绩,掩盖一生的大节;更严重的,伶人、厮养也凌辱、超越清正官员。功劳资历如此积累,又哪里足以劝勉忠诚、鼓舞士气呢?陆敬舆这番议论,仍然只是争论末节而遗漏了根本。贼人用利益诱饵,我们用名位诱饵,方法已经相近;贼人给的是实际利益,我们给的是虚名,形势自然敌不过他们。我们也只是倚仗唐朝的国运还没有穷尽,而朱滔、李怀光都鄙陋猥琐,人们又没有坚定的志向罢了;否则,这种办法确实足以亡国。慎重地使用赏赐,那么一匹缣也足以彰明恩宠,一级爵位本来就足以显明尊贵;如果赏赐泛滥而没有法度,人们又哪里会把这种告身用来换取酒食呢?所以在多事之秋,更加重视授予名位爵禄,并不是吝啬;俸禄随着爵位而定,职位随着官职而定,那么那些尽节竭力、由寒微出身而登上显要官位的人,就不会只得到眼前的小利,却能获得长远的大益,根本不用担心人们不受激励。德宗开始时吝惜名器,后来却泛滥授予,中间没有主见,一经发出便再也收不回来。陆敬舆想挽救这种局面,却是不能做到吗?还是他的谋略没有达到这一层呢?爵位冗滥、名器轻贱,却希望天下安定,这必定是办不到的。〖一七〗
奚以知其为大智哉?为人所欺者是已。奚以知其能大治哉?不忧人之乱我者是已。故尧任伯鲧,而圣不可知;子产信校人,而智不可及。盖其审乎理乱安危得失之大纲,求成吾事,求济吾功,求全吾德焉而止。其他是非利害、百说杂进于前,且姑听之。必不可者,我既不为之移矣。彼小人之情,有愚而不知者焉,有躁而不审者焉,有随时倾动而无适守者焉,有规小利而觊幸得之者焉,凡此皆不足以挠我之大猷,伤我之经德。无论其得与不得,情识有涯而善败亦小,欣然笑听,以徐俟其所终,即令其奸私雠而事有妨,要亦于我无伤,而恶用穷之哉?所欺者小,窃吾之霑濡而止,校人之诈,仅食一鱼也;所欺者大,自有法以议其后,禹不能为鲧庇也。持大法,捐小利,以听小人之或徼薄福而或即大刑,志不挠,神不惊,吾之所以敕几于理乱安危得失者,如日月之中天,不驱云以自照也。智者知此,而其智大矣,以治天下,罔不治矣。德宗言自山北来者,张皇贼势,颇似窥觇。陆敬舆曰:“役智弥精,失道弥远。”智哉言乎!夫张皇者之情,大要可见矣,愚而惊,躁而惧,随时倾动,而道听涂说,其言不足信,其情可矜也。吾之彊弱,在人耳目之闲,何必窥觇而始悉。吾所欲为者,大义在讨贼而无所隐,进止之机在俄顷,而必不轻示初至之人。即使其为窥觇邪,亦何足以为吾之大患;且将情穷迹露,自趣于死,而奚容早为防制哉?敬舆之说,非徒为阔略之语以夸识量也,取天下之情伪而极之,诚无所用其弥缝之精核矣〖一八〗名者,实之所自薄也,故好名为士之大戒。抑闻之曰:“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斯亦非无谓言,盖为人君取士、劝奖天下于君子之途而言也。士以诚自尽而远乎名,则念深而义固;上以诚责下忌其名,则情睽而耻刓;故名者,亦人治之大者也。因义而立,谓之名义;有节而不可踰,谓之名节;君之求于士者,节义而已。名固有相因而起者矣,皋、夔、逢、比,皆名之可慕者也。惟所好在名,则非必皋、夔,而必为皋、夔言;彼固不足为皋、夔,而君可与于尧、舜矣。非必逢、比,而必为逢、比之言;彼固不足为逢、比,而君可免于桀、纣矣。夫导君以侈,引君以贪,长君之暴,增君之淫,雠害君子而固结小人,取怨兆民而邀欢戚宦亦何求而不得,所不得者名耳;则好名者,所畏忌而不欲以身试者也。于名而不好,则好必有所移。宠,其好矣;利禄,其好矣;全身保妻子,其好矣。人君而恶好名,将谓此佌佌有屋、有榖、享厚实小人,为诚朴无饰而登进之乎;夫所言非道,不足以为名;君未有过,不足以为名;时未有危,不足以为名。取善言而效之,乘君而攻之,知时危而先言之;既而其言验矣,天下相与传诵之,然后忠直先识之名归焉。夫士苟非自好有素,忧国之有诚,但以名之所在,不恤恶怒,不避罪罟,而力争于廷,诚为臣之末节,而君子之所耻为然其益于人主也,则亦大矣。忠信诚愨,端静和平,格心非而略人政,以远名而崇实者,闲世而一遇如有其人,固宅揆亮工、托孤寄命之选也。谏省部寺以降,有官守言职者,岂必尽得此而庸之乎?则汲汲焉求好名之士,唯恐不得;而加之罪名曰“沽直好名”,安得此亡国之语哉!德宗恶姜公辅之谏,谓其指朕过以求名。诚指过以求名,何惜不予之名,而因自惩其过乎?陆敬舆曰:“掩己过而过弥著,损彼名而名益彰。”所以平复谏者之浮气也,实不尽然也。予士以名,则上收其实也。〖一九〗德宗之闇也,舍李晟、浑瑊不信而信吐蕃也。吐蕃归国,陆敬舆以为庆快,其识卓矣。借兵于夷以平寇,贼阑入而掠我人民,乘闲而窥我社稷,二者之害易知也。愚者且为之辞曰:掠夺虽弗能禁,然忍小害以除大患,亦一时之权计也。若夫乘闲吞灭之害,则或轻信其不然,而究亦未必尽然,愚暗者且以香火要之矣。故二者之害易知,而愚者犹有辞以争。若夫其徒劳而只以弛我三军之气,骄我将帅之心,旋以偾败,则情势之必然;不必其灭我掠我,而祸在眉睫,犹弗见也。古今之以此致覆军、杀将、失地之害者不一矣,岂难知哉?
译凭什么知道这是大智慧呢?因为能被人欺骗。凭什么知道他能够实现大治理呢?因为他不忧虑有人扰乱我。尧任用伯鲧,反而使人无法测知圣明;子产相信校人,智慧也就无人能及。大概是因为他审察的是治乱、安危、得失的大纲,只求成就自己的事业、完成自己的功业、保全自己的德行而已。至于其他是非利害,各种说法纷纷进到面前,姑且听听罢了。凡是绝对不可行的,我既然已经确定,就不会因此改变。那些小人的心情,有愚蠢而不明白的,有急躁而不审慎的,有随时摇摆而没有一定操守的,有只图小利、妄想侥幸得到的;这些都不足以扰乱我的大谋略、损害我的常德。不论他们成功还是失败,他们的见识有局限,成败也不过是小事,我欣然含笑听着,慢慢等待他们最后的结果;即使他们怀有奸私、怨仇而使事情受到妨害,也终究伤害不了我,又何必把他们逼到穷途呢?所受的欺骗小,不过是窃取我的恩泽而已,校人的欺诈,也不过是吃了一条鱼;所受的欺骗大,自有法律在事后议处,禹也不能替鲧遮掩。持守大法,舍弃小利,任凭小人有的侥幸得到薄福,有的立即遭受大刑,意志不受扰乱,精神不受惊动;我用来审察治乱、安危、得失的心志,就像日月高悬中天,不必驱散云彩来使自己发光。有智慧的人懂得这一点,他的智慧就大了;用这种智慧治理天下,没有治理不好的。德宗说,从山北来的人夸大贼势,很像是在窥探侦察。陆敬舆说:“越是精心施展智巧,就越远离正道。”这话真有智慧啊!那些夸大其词的人的心情,大体可以看出来:愚蠢而惊慌,急躁而恐惧,随时摇摆,听信道路上的传闻;他们的话不值得相信,他们的情状却值得怜悯。我们的强弱,就在人们的耳目之间,何必要等到窥探侦察之后才知道呢?我们所要做的,是依据大义讨伐贼人,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进退的关键就在顷刻之间,却一定不能轻易让刚到的人知道。即使他真是来窥探的,又怎么足以成为我们的重大祸患呢?况且他最终会暴露实情和踪迹,自取灭亡,为什么要过早防备制止他呢?陆敬舆这番话,并不只是说些宽疏大略的话来夸耀自己的见识器量;他把天下人情的真伪推究到极致,确实没有必要再使用那些精密周全的弥缝手段了。〖一八〗 名声,是实际内容由此而逐渐变薄的东西,所以爱好名声,是士人的大戒。又听说过这样的话:“三代以后,只怕不好名。”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话,大概是就君主选取士人、在天下鼓励人们走君子之道而言的。士人以诚心竭尽自己而远离名声,那么思想就深沉,义理就坚定;在上位的人以诚心要求下属,却忌惮他们追求名声,那么上下感情就背离,羞耻之心也会受损。所以名声也是治理人的大事。因义而树立的,叫作名义;有操守而不可逾越的,叫作名节;君主对士人所要求的,不过是节操和义理。名声本来有因彼此相承而产生的。皋、夔、逢、比,都是值得仰慕的名声。若所爱好的只是名声,那么未必真能成为皋、夔,却一定会说皋、夔所说的话;他本来不足以成为皋、夔,但君主却可以因此接近尧、舜。未必真能成为逢、比,却一定会说逢、比所说的话;他本来不足以成为逢、比,但君主却可以因此免于成为桀、纣。引导君主奢侈,使君主贪婪,助长君主暴虐,增加君主淫逸,仇视并伤害君子而牢牢结交小人,使百姓怨恨却向亲近的宦官邀宠,这样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得到呢?唯一得不到的只是名声。所以爱好名声,正是人们所畏惧、忌讳而不愿亲身尝试的。对名声不感兴趣,那么爱好就必然转移到别处:宠爱,是他们所爱好的;利禄,是他们所爱好的;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也是他们所爱好的。君主如果厌恶爱好名声,难道会认为这些有小屋、有粮食、享有丰厚物质的小人,是诚实质朴、没有修饰,因此应该提拔任用的吗?所说的话如果不是正道,就不足以成就名声;君主如果没有过错,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时局如果没有危险,也不足以成就名声。选取正确的话来加以验证,借君主的过错来攻击他,知道时局危险便抢先进言;后来他的话果然应验了,天下人共同传诵,于是忠诚正直、见识先到的名声就归于他。士人如果不是平素自爱、真诚忧虑国家,只是因为名声所在,便不顾触犯厌恶和愤怒,不躲避罪网,竭力在朝廷上争论,这固然只是做臣子的末节,也是君子所不屑做的;然而这对于君主的益处,却也很大。忠信诚笃,端正安静,平和宽厚,纠正君主的错误而不过多干预政务,以远离名声来崇尚实际功效的人,世间难得一遇;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本来就是主持政务、辅佐大臣以及接受遗命、托付国政的人选。谏官机构、各部寺以下,凡是有官守和言职的人,难道一定要全都具备这些品德才任用他们吗?既然如此,就应当急切寻求爱好名声的士人,唯恐得不到;如果反而给他们加上“沽名买直、爱好名声”的罪名,怎么会有这种亡国的话呢!德宗厌恶姜公辅的进谏,说他指责我的过错来求取名声。如果真是指责过错来求名,为什么不成全他这个名声,因而自己惩治自己的过错呢?陆敬舆说:“掩盖自己的过错,过错反而更加显著;损害别人的名声,别人的名声反而更加彰明。”这话是用来平息进谏者浮躁之气的,但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把名声授予士人,就是让君主得到实际的功效。〖一九〗 德宗的昏暗,在于舍弃李晟、浑瑊而不信任,反而信任吐蕃。吐蕃回到本国,陆敬舆认为这是值得庆贺欣快的事,他的见识确实卓越。向夷狄借兵来平定寇乱,贼人却乘机侵入,掠夺我国百姓,又乘隙窥伺我国社稷,这两种危害很容易明白。愚蠢的人还要替它辩解说:掠夺虽然不能禁止,但忍受小害来除去大患,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至于乘隙吞灭我国的危害,他们有时轻信不会如此,但推究起来也未必完全不会如此;愚昧的人甚至还要用香火来祈求它。因此,这两种危害虽然容易明白,愚蠢的人仍然能够找出说辞来争辩。至于借兵之举徒劳无功,只会使我三军的士气松弛,使我将帅的心意骄纵,转眼便导致失败,这却是形势所必然的;即使它还没有灭亡我国、掠夺我国,祸患已经迫在眉睫,人们却仍然看不见。古今以来因此造成覆灭军队、杀死将领、丧失土地的祸害不止一次,难道很难知道吗?
夫我有危亡之忧,而借人之力以相援,邢、卫且不能得之于齐桓,而况夷乎?两军相当,锋矢相及,一死一生,以力相敌,以智相距,以气相淩,将不能自保,兵不能求全,天下之至凶至危者也。岂有人焉,唯他人之是恤,而君忘其败,将忘其死,以致命于原野哉?孙膑之为赵败魏,自欲报魏也;项羽之为赵破秦,自欲灭秦也。不然,则君欲之而将不欲,将即欲之,三军之士必嗤其强以肝脑殉人而固不听也。故吴结蜀以为援,蜀待吴以交起,而俱灭于魏;诸葛诞、王淩、毋丘俭倚吴而毙于孤城;窦建德不揣以奔赴王世充之难,军心不固而身为俘虏;恃人与为人所恃者之成败,概可见矣。两军相距,乞援于外,而外亟应之者,大抵师邓析教讼之智,两敌恒轻,而己居其重,其所援者特未定也。此以情告,彼亦以情告,此以、利饵,彼亦以利饵,两情俱可得,两利俱可收,相其胜者而畸与之,夫岂有抑彼伸此之情哉?敛兵旁睨,于胜者居功,于败者亦可无怨,翱翔于其闲,得厚实以旋归,弱者之败自不瘳也。藉令无为之援者,无所恃以生玩敌之心,而量力以自奋,亦何至狂起无择,以覆师失地于一朝哉?故凡待援于人者,类为人所持以自毙。况夷狄之唯利是趋,不可以理感情合者乎?宇文、高氏之用突厥也,交受其制,而不得其一矢之力,其明验已。回纥之为唐讨安、史也,安庆绪、史怀义之愚不能反用回纥以敝唐也。德宗乃欲效之以用吐蕃,朱泚狡而据充盈之府库,我能与争媚狡夷、使必亲我乎?吐蕃去,军心固,将任专,大功必成,敬舆知之审矣。古人成败之已迹,著于史册,愚若王化贞者,尚弗之省,而以为秘计,天夺妄人之魄以祸人国,亦至此哉!〖二○〗德宗以进取规画谋之陆敬舆,而敬舆无所条奏,唯戒德宗之中制,俾将帅之智勇得伸,以集大功。其言曰:“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加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上掣其肘,下不死绥。一至哉言乎!要非敬舆之刱说也。古者命将推毂之言曰:“阃以外,将军制之。一非帝王制胜之定法乎?而后世人主遥制进止之机以取覆败,则唯其中无持守,而辩言乱政之妄人惑之斯惑也。惑之者多端,而莫甚于宦寺。宦寺者,胆劣而气浮,以肥甘纨繡与轻佻之武人臭味相得,故辄敢以知兵自命。其欲进也如游鱼,其欲退也如惊鹿,大言炎炎,危言恻恻,足以动人主之听。人主习闻之,因以自诧曰:“吾亦知兵矣。”此祸本也。既已于韬铃之猥说略有所闻矣,又以孤立于上,兵授于人,而生其猜防。弗能自決也,进喋喋仡仡之士,屑屑以商之,慎重而朴诚者弗能合也。于是有甫离帖括,乍读孙、吴者,即以其章句声韵之小慧,为尊俎折冲之奇谋。见荷戈者而即信为兵也;见一呼一号一跳一击者,而即诩为勇也;国画之山川,管窥之玄象,古人偶一试用之机巧,而宝为神秘。以其雕虫之才、炙毂之口,言之而成章,推之而成理,乃以诮元戎宿将之怯而寡谋也,竞起攘袂而争之。猜闇之君一入其彀中,遂以非斥名帅,而亟用其说以遥相迫责。军已覆,国已危,彼琐琐云云之子,功罪不及,悠然事外,彼固以人国为嬉者,而柰何授之以嬉也?庸主陋相以寡识而多疑者,古今相袭而不悟,呜呼!亦可为大哀也已。一彼一此者,死生之命也;一进一退者,反覆之机也;一屈一伸者,相乘之气也。运以心,警以目,度以势,乘以时。矢石雹集、金鼓震耳之下,蹀血以趋而无容出诸口者,此岂挥箑拥罏于高轩邃室者所得与哉?以敬舆之博识鸿才,岂不可出片语以赞李晟、浑瑊之不逮,而杜口忘言,唯教其君以专任。而白面书生,不及敬舆之百一,乃敢以谈兵惑主听,勿诛焉足矣,而可令操三军之生死、宗社之存亡哉?宦寺居中,辩言日进,亡国之左券,未有幸免者也。〖二一〗西域之在汉,为赘疣也,于唐,则指之护臂也,时势异而一概之论不可执,有如此夫!
译我们有危亡的忧患,借助别人的力量来援救自己,连邢、卫都不能从齐桓公那里得到这种援助,何况夷狄呢?两军相对,锋刃箭矢相互射及,一方死、一方生,以力量相敌,以智谋相抗,以士气相凌;将领不能自保,军队不能求全,这是天下最凶险、最危急的事情。难道有人只顾体恤别人,而君主忘记自己的失败,将领忘记自己的死亡,以至于在原野上拼命送死吗?孙膑替赵国击败魏国,是因为他本来就想报复魏国;项羽替赵国击破秦军,是因为他本来就想消灭秦国。否则,君主想这样做而将领不想做;即使将领想做,三军士卒也一定会讥笑他逞强,拿自己的肝脑去为别人牺牲,坚决不会听从。因此,吴与蜀结盟作为援助,蜀等待吴国而相互起兵,最终都被魏灭亡;诸葛诞、王淩、毋丘俭依靠吴国,最终死在孤城之中;窦建德不自量力,奔赴王世充的危难,军心不稳而自己成为俘虏。依靠别人以及被别人依靠的成败,大体都可以从这些事看出来。两军相持,向外界求援,而外界急于响应的,大抵是学习邓析教人争讼的智术:总是轻视两个敌方,而把自己置于重要地位;至于究竟援助谁,其实还没有决定。这一方把实际情况告诉他,那一方也把实际情况告诉他;这一方用利益诱惑他,那一方也用利益诱惑他。他可以同时得到两方面的实情,也可以同时收取两方面的利益;看谁占优势,就偏向谁,这哪里有压制一方、扶助另一方的真情呢?他收拢军队,在旁边观望,对胜者可以邀功,对败者也可以不结怨,在两者之间周旋,得到丰厚的实利后回去,弱者的失败当然无法挽救。假如没有援兵可依靠,反而使人不再存有依赖、轻视敌人的念头,而是量力奋战,又怎么会在一天之内狂妄出兵、毫无选择,以致覆灭军队、丧失土地呢?所以凡是等待别人援助的人,大多会被别人挟制,最终使自己灭亡。何况夷狄只趋逐利益,不能用道理感化、用感情联合呢?宇文氏、高氏使用突厥,彼此都受到突厥的控制,却没有得到突厥一箭之力,这是明白的验证。回纥替唐朝讨伐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史怀义的愚蠢,使他们不能反过来利用回纥来损害唐朝。德宗却想仿效这种做法,利用吐蕃;朱泚占据着充盈的府库,我们难道能同他争着讨好狡诈的夷狄,使吐蕃一定亲近我们吗?吐蕃离去,军心稳固,将领专一负责,大功必然能够完成,陆敬舆对此看得很清楚。古人成败的旧迹,明明写在史册上,像王化贞这样愚蠢的人,尚且不肯省察,却把它当成秘密计策;上天夺去了妄人的魂魄,使他祸害国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二 ○〗 德宗以进取的谋划向陆敬舆询问,陆敬舆没有分条上奏,只是告诫德宗不要从中制约,使将帅的智谋和勇气能够充分发挥,以成就大功。他说:“锋刃箭矢在原野上交锋,却在加重的压力中作出决策;机会在顷刻之间变化,计策却要在千里之外定下;上面牵制他的肘部,下面就不能拼死作战。”这话说得多么精当啊!但这并不是陆敬舆独创的说法。古代任命将领、为他推车送行时说:“国门以内由君主掌管,国门以外由将军控制。”这难道不是帝王制胜的固定原则吗?后世君主从远处控制进退的时机而取得覆败,只是因为他们内心没有坚持和操守,又被巧言乱政的妄人所迷惑;有谁迷惑他们,他们就被谁迷惑。能够使君主受迷惑的因素很多,但没有比宦官更严重的。宦官胆量怯弱而气势浮躁,和那些以肥甘纨绣为享受、轻佻浮薄的武人气味相投,所以动辄敢以懂得军事自居。他们想进攻时像游鱼一样轻浮,想退却时像受惊的鹿一样慌乱;大话说得气势炽盛,危言说得令人凄恻,足以动摇君主的听闻。君主听惯了这些话,便自以为是地说:“我也懂得军事了。”这就是祸患的根源。既然已经从那些粗鄙的兵法议论中略有听闻,又因为自己孤立在上、军队交给别人掌握而产生猜疑防范,就不能自己作出决断,反而召来喋喋不休、态度强硬的人,琐碎地同他们商议,使谨慎厚重而朴实诚恳的人无法与之合议。于是那些刚刚离开帖括、才读过孙、吴兵法的人,便把章句声韵方面的小聪明当成外交宴席上折冲御侮的奇谋。看见扛着武器的人,便立即相信他懂得军事;看见一呼一喊、一跳一击的人,便立即夸说他勇猛;把地图上描绘的山川、从管中窥见的玄妙天象,以及古人偶尔试用的机巧,都当作神秘珍宝。凭着雕虫小技和能言善辩的口才,说起来便成篇成章,推演起来便似乎自成道理,于是反过来讥笑元帅和宿将胆怯而缺少谋略,纷纷挽起衣袖争论。昏昧而多疑的君主一旦落入他们的圈套,就斥责名将,急忙采用他们的说法,从远处加以逼迫责备。军队已经覆灭,国家已经危急,那些琐碎絮叨的人却不必承担功罪,悠然置身事外;他们本来就是把国家当作游戏的人,又怎么能把游戏的机会交给他们呢?平庸的君主和浅陋的辅相,因为见识少而疑心多,这种情形古今相继,却始终不明白。唉,这也真是大可悲哀的事了。这一方和那一方的变化,关系到死生的命运;一进一退的变化,关系到反复胜败的时机;一屈一伸的变化,关系到彼此乘势而起的士气。要用心来运筹,用眼来警戒,衡量形势,乘着时机。在箭矢石块像冰雹一样密集、金鼓震耳的情况下,踏着鲜血前进,连一句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人,这哪里是手摇羽扇、拥着火炉坐在高楼深室中的人所能参与的呢?以陆敬舆广博的见识和宏大的才华,难道不能说出片言只语来帮助李晟、浑瑊弥补不足吗?但他却闭口不言,只教导君主专一任用他们。那些白面书生,连陆敬舆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却竟敢凭谈论军事来迷惑君主的听闻;不杀他们就已经足够了,怎么可以让他们掌握三军的生死、国家社稷的存亡呢?宦官居于朝廷中枢,巧辩之言日益进用,国家灭亡的凭据一旦形成,就没有能够幸免的。〖二一〗 西域对于汉朝来说,是多余的赘疣;对于唐朝来说,却是手臂上的护卫。时势不同,不能拘泥于一概而论,就是这样啊!
匈奴之大势在云中以北,使其南挠瓜、沙,则有河、湟之隔,非其所便。而西域各有君长,聚徒无几,仅保城郭,贪赂畏威,两袒胡、汉,皆不足为重轻,故曰赘疣也。至唐,为安西,为北庭,则已入中国之版;置重兵,修守御,营田牧,屹为重镇。安、史之乱,从朔方以收两京,于唐重矣。代、德之际,河、陇陷没,李元忠、郭昕闭境拒守,而吐蕃之势不张,其东侵也,有所掣而不敢深入。是吐蕃必争之地也,于唐为重矣。惟二镇屹立,扼吐蕃之背以护萧关,故吐蕃不得于北,转而南向,松、维、黎、雅时受其冲突。乃河、洮平衍,驰骤易而防御难。蜀西丛山沓嶂,骑队不舒,扼其从入之路,以囚之于山,甚易易也,故严武、韦皋捍之而有余。使割安西、北庭以畀吐蕃,则戎马安驱于原、洮而又得东方怀归怨弃之士卒为乡导以深入,祸岂小哉?拓土,非道也;弃土,亦非道也;弃土而授之劲敌,尤非道也。邺侯决策,而吐蕃不能为中国之大患,且无转输、戍守、争战之劳,胡为其弃之邪?永乐谋国之臣,无有如邺侯者,以小信小惠、割版图以贻覆亡之祸,观于此而可为痛哭也。〖二二〗陆敬舆自奉天得主以来,事无有不言,言无有不尽,而德宗之不从者十不一二也。兴元元年,车驾还京,征邺侯自杭赴阙,受散骑之命,日直西省,迄乎登庸,逮贞元五年,凡六载,而敬舆寂无建白;唯邺侯出使陕、虢,敬舆一谋罢淮西之兵;及邺侯卒,敬舆相,举属吏,减运米,广和籴,止密封,却馈赠,定宣武,敬舆复娓娓长言之。李进而陆默,李退而陆语,是必有故焉,参观求之,可以知世,可以知人,可以知治理与臣道矣。夫邺侯岂妨贤而窒言路者哉?敬舆之所陈,又岂邺侯之所非,而疑不见庸以中止者哉?盖敬舆所欲言者,邺侯早已言之,而邺侯或不得于君者,敬舆终不能得也。德宗之倚敬舆也重,而猜忮自贤之情,暂伏而终不可遏,势蹙身危,无容不听耳。而敬舆尽其所欲言,一如魏征之于太宗者以争之,德宗不平之隐,特折抑而未著,故一归阙而急召邺侯者,固不欲以相位授敬舆也。邺侯以三世元老,定危亡而调护元良,德望既重,其识量弘远,达于世变,审于君心之偏蔽,有微言,有大义,有曲中之权,若此者皆敬舆之所未逮也。小人以气相制,君子以心相服,使敬舆于邺侯当国之日而啧啧多言,非敬舆矣。故昔之犯颜危谏以与德宗相矫拂者,时无邺侯也。夫岂乐以狂直自炫,而必与世相违哉?论者或加邺侯以诡秘之讥。处人天伦斁叙之介,谋国于倾危不定之时,而奋激尽言于猜主之前,以博人之一快,大臣坐论格心之道,固不然也。使邺侯而果挟诡秘之术,则敬舆何为心折以忘言邪?邺侯卒,而敬舆又不容已于廷争,其势既然,其性情才学抑然。无有居中之元老、主持而静镇之,如冬日乍暄,草木有怒生之芽,虽冰雪摧残,所弗恤也,则又敬舆之穷也。〖二三〗天子禁卫之兵,得其人而任之,以处多虞之世,四末虽败,可以不亡。唐自肃、代以来,倚神策一军以彊其干。及德宗亟讨河、汴,李晟将之而北,白志贞募市井之人以冒名而无实,于是姚令言一呼,天子单骑而走,中先痿也。及李怀光平,李晟移镇凤翔,神策一军仍归禁卫。于斯时也,任之得人与不得,安危存亡之大机会也。德宗四顾无所倚任,而任之中官,终唐之世,宦寺挟之以逞其逆节,而迄于亡。当德宗初任中官之日,邺侯、敬舆无一言及之,何其置大计于缄默也?所以然者,自李晟而外,亦无可托之人也。禁兵操于宦寺,而天子危于内;禁兵授之帅臣,而天子危于外。外之危,篡夺因之,宋太祖骤起于一旦,而郭、柴之祀忽诸,此李、陆二公所不能保也。晟移镇而更求一如晟者,不易得也;即有一如晟者,而抑难乎其为继。盖当日所可任者,唯邺侯耳。邺侯任之,则且求能为天子羽翼、终无逆志者以继之,法制立而忠勤徧喻于吏士,虽有不顺者,弗能越也,如是,乃可保之数十年,而居重驭轻之势以成。然而邺侯不可以自言也,敬舆亦不能以此为邺侯请也。德宗之欲任窦文场、王希迁也,固曰犹之乎吾自操之也。汉灵帝之任蹇硕,亦岂不曰犹吾自将之也乎?君畜疑自用,则忠臣心知其祸而无为之谋。李、陆二公救其眉睫之失,足矣;恶能取百年之远猷,为之辰告哉!〖二四〗
译匈奴的总体形势在云中以北;即使它向南侵扰瓜、沙,也有河、湟作为间隔,并不是它所便利的。西域各自有君长,聚集的部众不多,只能保守城郭,贪图财赂、畏惧威势,在胡、汉两边都留有余地,都不足以决定轻重,所以说是赘疣。到了唐朝,安西、北庭已经列入中国版图;设置重兵,修缮防御,经营屯田和牧业,巍然成为重要据点。安、史之乱时,唐朝从朔方出兵收复两京,安西、北庭对于唐朝就更加重要了。代、德年间,河、陇陷落,李元忠、郭昕闭关守境,吐蕃的势力没有壮大;它向东侵犯时有所牵制,不敢深入。这是吐蕃必争的地方,对于唐朝也很重要。只是因为两镇屹立在那里,扼住吐蕃的后背来保护萧关,所以吐蕃不能向北发展,转而向南,松、维、黎、雅不时遭受它的冲击。河、洮一带平坦开阔,便于驰骋而难以防御;蜀地西部群山重叠,骑兵队伍不能舒展,扼住它进入的道路,把它困在山中,非常容易。因此严武、韦皋防守那里,绰绰有余。假如割让安西、北庭交给吐蕃,那么吐蕃的战马就能在原、洮一带畅行,又能得到东方那些因怀念故乡、怨恨被弃而归附的士卒充当向导,深入内地,祸患难道还小吗?开拓土地,不合乎正道;放弃土地,也不合乎正道;放弃土地而把它交给强敌,更不合乎正道。邺侯作出决策后,吐蕃不能成为中国的大患,而且唐朝也不用承担转运、戍守、争战的劳苦,为什么要放弃它呢?永乐那些谋划国事的大臣,没有一个比得上邺侯;拿小小的信用和小小的恩惠,割让版图,给国家带来覆亡的祸患,从这件事看来,实在值得痛哭。〖二二〗 陆敬舆自从在奉天得到君主信任以来,凡是事情没有不进言的,凡是进言没有不说尽的;而德宗不听从的,十件中不过一两件。兴元元年,车驾返回京城,征召邺侯从杭州赴朝廷,接受散骑的任命,每日在西省值班,直到被任用为宰相;到贞元五年,总共六年,而陆敬舆寂然没有提出建议。只有邺侯出使陕、虢时,陆敬舆提出一项谋略,使淮西的军队得以停止;等到邺侯去世,陆敬舆任宰相,任用所属官吏,减少运米,扩大和籴,停止密封奏事,拒绝馈赠,平定宣武,陆敬舆又反复长篇进言。李适得到任用时陆敬舆沉默,李适退处时陆敬舆进言,这一定有原因。把这些事参照考察来探求,可以了解世事,可以了解人物,也可以了解治理之道和臣子的操守。邺侯难道是妨碍贤能、堵塞言路的人吗?陆敬舆所陈述的,又难道是邺侯所不赞成、因而怀疑不能得到任用而中止的吗?大概是陆敬舆想说的,邺侯早已经说过了;而邺侯有时不能从君主那里得到采纳的事,陆敬舆最终也不可能得到。德宗倚重陆敬舆很深,但猜疑、嫉妒、自以为贤能的心情,只是暂时潜伏,最终无法遏制;直到形势困窘、自己身处危难,才不得不听从。陆敬舆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像魏征对太宗那样据理力争;德宗心中不平的情绪,只是被压下而没有显露。所以一回到京城就急忙召邺侯来,本来就是不愿把相位授予陆敬舆。邺侯是三朝元老,安定危亡、辅佐并调护太子;他的德望已经很重,见识器量又宏大深远,通晓世事变化,能审察君主内心的偏蔽,有微妙的言辞,有重大的义理,有委婉而恰当的权变,这些都是陆敬舆所不能及的。小人用意气彼此压制,君子用内心彼此折服;如果陆敬舆在邺侯执掌国政的时候还喋喋不休,那就不是陆敬舆了。所以从前那些冒犯君主、冒险进谏、同德宗相互违拗的人,只是因为当时没有邺侯。难道他是乐于用狂妄刚直来炫耀自己,必定要同世俗相违背吗?评论者有时讥讽邺侯行事诡秘。在人伦败坏、次序紊乱的处境中,在国家危急不定的时刻谋划国事,却在猜忌的君主面前奋发激昂、把话全部说尽,只为博取旁观者一时的痛快;大臣坐在朝廷上议论,以此纠正君心的做法,本来就不是这样。假如邺侯果真怀有诡秘的权术,那么陆敬舆为什么会从心底折服,以至于忘言不说呢?邺侯去世后,陆敬舆又不能停止在朝廷上争论,这既是形势使然,也是他的性情和才学使然。如果没有居于中间的元老主持全局、从容镇定,就像冬日忽然转暖,草木冒出蓬勃生长的嫩芽,即使冰雪摧残,也不会顾惜;这又是陆敬舆的困境。〖二三〗 天子的禁卫军,若能选得合适的人来统领,用来应对多难的时代,即使四肢末端都已败坏,国家也还可以不至于灭亡。唐朝自肃宗、代宗以来,依靠神策军一军来加强根本。到德宗屡次征讨河、汴地区,李晟统领神策军向北进军,白志贞却招募市井之人冒充军名而没有实际战力。于是姚令言一声号召,天子便单骑逃走了;这说明中枢内部早已先行瘫痪。李怀光平定后,李晟移镇凤翔,神策一军仍归禁卫统辖。在这个时候,任用禁军能否选得其人,正是关系安危存亡的重大关键。德宗环顾四周,没有可以倚任的人,却把禁军交给宦官掌管;终唐一世,宦官凭借禁军肆意施展逆节,直到唐朝灭亡。当德宗刚开始任用宦官时,邺侯、敬舆竟没有一人对此说一句话,他们怎么会把国家大计置于沉默之中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除了李晟以外,也确实没有可以托付的人。禁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天子就在内廷面临危险;禁军交给将帅大臣,天子就在外部面临危险。外部的危险会由此导致篡夺,宋太祖突然在一旦之间起兵,郭、柴两家的宗祀也顷刻断绝;这正是李、陆二位公卿所无法保全的。李晟移镇之后,要再找一个像李晟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即使有这样的人,也很难让他继承李晟的作用。因为当时真正可以任用的,只有邺侯。若任用邺侯,他将进一步寻求能够成为天子羽翼、始终没有叛逆意图的人来接替自己;法制一经建立,忠诚勤勉的道理遍告吏士,即使有人不顺从,也不能越过法制。这样才能保全几十年,并处在以重驭轻的形势中有所成就。然而邺侯不便自己开口,敬舆也不能替邺侯提出这个请求。德宗想任用窦文场、王希迁,本来就是认为这样仍等于由自己亲自掌握。汉灵帝任用蹇硕,难道不也是认为仍然等于自己亲自统领吗?君主心存疑虑而只凭自己作主,忠臣明知其中会有祸患,也无法替他筹谋。李、陆二位公只救护眼前的过失,也就足够了;哪里还能为他取得百年之后的长远谋略,并替他及时告诫呢?〖二四〗
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可谓天下之至愚矣。夫其所以不知者何也?瞻前而欲察见其谗,顾后而欲急知其贼也。可易者既见而知之矣,未可见者恶从而知之?必将乐闻密告之语,以摘发于所未形。此勿论密告者之即为谗贼也,即非谗而不为贼,而人之情伪亦灼然易见矣。当反侧未安之际,人怀危疑未定之情,苟非昏溺,岂遽安心坦志以尽忘物变之不可测哉?惟其然也,明者持之以静,乃使迹逆而心顺者,忧危而失措者,有过而思改者,为恶而未定者,皆得以久处徐思而定其妄虑。然而终不悛焉,则其恶必大著,不待摘发而无可隐。如是,则谗贼果谗贼也,在前在后而无不周知也,斯乃谓之大智。达奚抱晖杀节度使张劝,据陕州,要求旌节,东与李希烈相应,邺侯单骑入其军中,于时宾佐有请屏人白事者,邺侯拒之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不愿闻也。”夫抱晖之逆既著矣,必有与为死党者,亦无容疑矣;或有阴谋乘闲以作乱者,亦其恒矣:要可一言以蔽之曰,技止此耳。河东之军屯于安邑,马燧以元戎偕行,威足以相制,邺侯之虑此也周,持此也定,屏人以白者,即使果怀忠以思效,亦不过如此而已,恶用知哉?拒之勿听,则挟私而谤毁者,道听而张皇者,浅中而过虑者,言虽未出,其怀来已了然于心目之闲。若更汲汲然求取而知之,耳目荧而心志乱,谗贼交进,复奚从而辨之哉?天下之变多端矣,而无不止于其数。狐,吾知其赤;乌,吾知其黑;虎,吾知其搏;蛇,吾知其螫;蛙,吾知其鸣;鳖,吾知其瘖;泾,吾知其清;渭,吾知其浊;冬,吾知其必霜;夏,吾知其必雷。故程子之答邵尧夫曰:“吾知雷之从起处起也。”天地之变,可坐而定,况区区谗贼之情态乎?献密言以效小忠者,即非谗贼,亦谗贼之所乘也,况乎不保其不为谗贼也。知此者,可以全恩,可以立义,可以得众,可以已乱,夫是之谓大智。〖二五〗禄山、思明父子旋自相杀,而朝义死于李怀仟,田悦死于田绪,李惟岳死于王武俊,朱泚死于韩旻,李怀光死于牛名俊,李希烈死于陈仟奇,而李怀仟旋死于朱希彩,陈仟奇旋死于吴少诚,恶相师,机相伺,逆相报,所固然也。杀机之动,天下相杀于无已。愍不畏死者,拥兵以自危,莫能自免。习气之熏蒸,天地之和气销烁无余。推原祸始,其咎将谁归邪?习气之所繇成,人君之刑赏为之也。安、史之迭为枭獍,夷狄之天性则然,无足怪者,夫亦自行吾天诛焉可矣。史朝义孤豚受困,有必死之势,李怀仟与同逆而北面臣之,一旦反面而杀之以为功,此岂可假以旌节、跻之将相之列者。高帝斩丁公,光武诛彭宠之奴,岂不念于我有功哉?名义之所在,人之所自定,虽均为贼,而亦有大辨存也。尽天下之兵力以蹙垂亡之寇,岂待于彼之自相吞龁以杀其主而后乱可讫乎?降可受也,杀主以降,不可贳也。偏裨不可以杀主帅,则主帅不可以叛天子之义明矣。幸而成,则北面拥戴以为君,及其败,则剸其首以博禄位而禄位随之,韩旻、陈仟奇恶得而不效尤以徼幸乎?朱希彩、吴少诚又何惮而不疾为反戈邪?一人偷于上,四海淫于下,我不知当此之时,天下之彝伦崩裂,父子、妇姑、兄弟之闲若何也!史特未言之耳。幽、燕则朱滔、朱泚迭为戎首,淮西则少诚、少阳踵以怙乱,而唐受其败者数十年而不定。代宗毁坊表于前,而德宗弗能改也,恶积而不可复揜矣。〖二六〗陆敬舆之筹国,本理原情,度时定法,可谓无遗矣。其有失者,则李怀光既诛之后,虑有请乘胜讨淮西者,豫谏德宗罢诸道之兵也。诸道罢兵八阅月,而陈仟奇斩李希烈以降,一如敬舆之算,而何以言失邪?乃参终始以观之,则淮西十余年勤天下之兵血战以争、暴骨如莽者,皆于此失其枢机也。安危祸福之几,莫不循理以为本。李怀光赴援奉天而朱泚遁,卢杞激之而始有叛心,虽叛而引兵归河东,犹曰“俟明春平贼”。据守一隅,未敢旁掠州县、僭称大号也。所恶于怀光者,杀孔巢父而已,抑巢父轻躁之自取也。德宗欲赦之,盖有自反恕物之心焉,李晟、马燧、李泌坚持以为不可,斯亦过矣。若希烈者,胜孤弱狂愚之梁崇义,既无大功于唐室;且当讨崇义之日,廷臣争其不可任,而德宗推诚以任之;贼平赏渥,唐无毫发之负,遽乘危以反,僭大号以与天子竞存亡,力弱于禄山,而恶相敌矣。此而可忍,万世之纲纪裂矣。何居乎敬舆之欲止其讨也?乘河中已下之势,河北三帅敛手归命,蹙已穷之寇,易于拉朽,乃吝一举之劳,而曰“不有人祸,必有鬼诛”。为天下君而坐待鬼诛,则亦恶用天子为也?俟人祸之加,则陈仟奇因以反戈,而吴少诚踵之,淮西数十年不戢之焚,皆自此启之矣。
译眼前有谗言却看不见,身后有贼人却不知道,可以说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了。那么,他之所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只顾向前看,想要察见已经出现的谗言;回头向后看,想要赶紧知道已经显露的贼人。已经可以看见的,当然看见并知道了;尚未显露的,又从哪里知道呢?他一定会喜欢听取密告之语,想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就把它揭发出来。这先不说密告者本身就是谗人和贼人;即使他不是谗人,也不是贼人,人的真情和伪态同样会清楚地显露出来。当局势动荡、尚未安定时,人心怀着危险和疑惧,若不是昏昧沉溺,哪里会立刻安下心来、放开意志,完全忘掉事变的不可预测呢?正因为如此,明智的人用镇静来控制局面,使那些行为背逆而内心顺从的人、忧惧危险而失去措置的人、有过错并想改正的人、作恶却尚未决意到底的人,都能够长期相处、慢慢思考,从而平定自己的妄虑。可是如果最终仍不悔改,那么他的恶行一定会充分显露,不必等到揭发便无从隐藏。这样一来,谗人就是谗人,贼人就是贼人,无论在前在后都能完全看清,这才叫作大智慧。达奚抱晖杀死节度使张劝,占据陕州,要求朝廷授予旌节,并向东与李希烈相呼应。邺侯单骑进入他的军中。当时有宾客僚佐请求屏退他人后禀报事情,邺侯拒绝说:“更换主帅之际,军中出现纷杂议论,本来就是常理,我不愿听。”达奚抱晖的叛逆既已明显,必定有人与他结为死党,这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或者有人暗中谋划,趁机作乱,也同样是常事。总而言之,不过是说他们的本领只能做到这些而已。河东的军队屯驻在安邑,马燧以主帅身份同行,威势足以相互制衡;邺侯对这些考虑得很周全,持守此理也很坚定。请求屏退他人来禀报的,即使果真怀有忠心、想要效力,也不过如此罢了,哪里用得着特意去了解呢?拒绝听取这些话,那么挟带私心来毁谤的人、道听途说而夸大张扬的人、见识浅薄而过度忧虑的人,他们的话虽然还没有说出来,心中所怀的意图已经清楚地呈现在邺侯的心目之间了。若再急切地寻求并听取这些话,耳目受到迷惑,心志就会混乱,谗言和贼谋交相而来,又从哪里去辨别呢?天下的变化虽然多种多样,却没有不止于各自规律的。狐狸,我知道它是红的;乌鸦,我知道它是黑的;老虎,我知道它会搏击;蛇,我知道它会螫人;青蛙,我知道它会鸣叫;鳖,我知道它不会鸣叫;泾水,我知道它清;渭水,我知道它浊;冬天,我知道它必定下霜;夏天,我知道它必定打雷。所以程子回答邵尧夫说:“我知道雷是从它开始的地方开始的。”天地间的变化尚且可以坐而推定,何况区区谗人和贼人的情态呢?献上密言来表示一点小忠心的人,即使不是谗人和贼人,也是谗人和贼人可以利用的对象,何况不能保证他不成为谗人和贼人呢?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保全恩义,可以树立义理,可以取得众人的拥护,可以平息祸乱,这就叫作大智慧。〖二五〗 禄山、思明父子很快便互相残杀,史朝义死于李怀仟之手,田悦死于田绪之手,李惟岳死于王武俊之手,朱泚死于韩旻之手,李怀光死于牛名俊之手,李希烈死于陈仟奇之手;而李怀仟随即又死于朱希彩之手,陈仟奇随即又死于吴少诚之手。邪恶相互学习,彼此伺机,互相报复,本来就是如此。杀戮的机心一发动,天下就相互残杀而没有止境。那些可怜而不怕死的人拥兵自重,反而使自己陷入危险,没有谁能够自我免除。恶劣习气的熏染,使天地间的和气消耗殆尽。追究祸乱的起源,这个罪责将归于谁呢?这种习气之所以形成,是君主的刑罚和赏赐造成的。安禄山、史思明相继成为凶暴残忍之徒,这是夷狄的天性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只须施行上天的诛罚就是了。史朝义像孤独的猪一样陷入困境,已经处于必死之势,李怀仟与他同为叛逆,却向北面向他称臣;一旦反过脸来杀死他,把这当作功劳,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授予旌节、列入将相之中吗?汉高帝斩杀丁公,光武帝诛杀彭宠的奴仆,难道不曾想到他们对自己有功吗?名分义理所在之处,是人自己所应当确定的;即使同样都是贼,也仍有根本的辨别。用尽天下兵力来逼迫将要灭亡的贼寇,难道非要等到他们彼此吞噬、杀死自己的主君之后,祸乱才可以结束吗?投降可以接受,但杀死主君来投降,就不可赦免。偏将不能杀害主帅,那么主帅不能背叛天子的义理也就明确了。侥幸成功,就面北拥戴他为君;等到失败,又砍下他的首级来求取禄位,而禄位也随之得到。韩旻、陈仟奇怎么能不仿效这种行为来求取侥幸呢?朱希彩、吴少诚又有什么顾忌而不赶快倒戈呢?一个人在上面苟且偷安,四海便在下面放纵淫乱。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常伦崩裂,父子、婆媳、兄弟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史书没有说到罢了。幽州、燕地一带,朱滔、朱泚交替成为戎狄之首;淮西一带,吴少诚、吴少阳接踵而来,仗恃叛乱。唐朝承受他们造成的败局,几十年都不能安定。代宗先前毁掉了坊表,德宗却不能改正;罪恶积累到这种程度,已经再也无法掩盖了。〖二六〗 陆敬舆筹划国事,能够推究事情的实情,考察时势而制定法令,可以说没有遗漏。他的失误在于:李怀光被诛杀之后,他担心有人请求乘胜进讨淮西,便预先劝德宗撤罢各道军队。各道撤兵八个月,陈仟奇斩杀李希烈而投降,完全如同陆敬舆的谋算;但为什么还要说这是失误呢?如果参照事情的始末来观察,那么淮西十多年使天下军队辛苦作战、浴血争战、尸骨遍野的局面,都是在这里失去了关键。安危祸福的关键,没有不以遵循事理为根本的。李怀光赴援奉天,朱泚因此逃走;卢杞激怒了他,他才开始产生叛乱之心。即使已经叛乱,他带兵返回河东时,还说“等到明年春天平定贼人”。他据守一方,不敢向旁近州县掠夺,也不敢僭越而自称大号。当时人们厌恶李怀光的地方,只在于他杀了孔巢父;而孔巢父也是由于轻率浮躁而自取其祸。德宗想赦免他,大概是有反省自己、宽恕他人的心意;李晟、马燧、李泌却坚持认为不可以,这也有过错。至于李希烈,他战胜了孤弱狂愚的梁崇义,并没有为唐王室建立多大功劳;而且在讨伐梁崇义之时,朝廷大臣都争论说不可任用他,德宗却推心置腹地任用了他。贼平之后,朝廷给他的赏赐很优厚,唐朝并没有丝毫亏负他,他却突然乘人危急而反叛,僭称大号,和天子争夺生死存亡;他的力量比安禄山弱,但他的罪恶却同样相当。这样的行为如果还可以容忍,万世的纲纪就会裂解。陆敬舆为什么还要想停止对他的讨伐呢?当时应当乘河中已经平定的势头,河北三帅也收敛手脚归命,逼迫已经穷途末路的贼寇,就像拉断朽木一样容易,却吝惜这一次出兵的劳苦,反而说“不发生人祸,也必有鬼神来诛罚”。作为天下的君主,却坐等鬼神降罚,那么还何必做天子呢?等到人祸降临,陈仟奇便趁机倒戈,吴少诚又跟随其后;淮西几十年不能平息的战祸,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原情定罪,而罪有等差;饬法明伦,而法有轻重。委之鬼诛,则神所弗佑;待之人祸,则众难方与。怀光可赦,希烈必不可容。法之所垂,情之所衷,道之所定,抑即势之所审;而四海之观瞻,将来之事变,皆于此焉決也。故敬舆之于此失矣。随命李晟、浑瑊、马燧一将临之,而淮、蔡荡平,天下清晏,吴少诚三世之祸不足以兴,而淄青、平卢、魏博之逆志亦消矣。失之垂成,良可惜哉。〖二七〗细行不矜,终累大德,三代以下,名臣正士、志不行而道穷者,皆在此也,君以之而不信,民以之而不服,小人以之反持以相抗,而上下交受其诎。欧阳永叔以困于闺帷之议,而陶谷之挫于南唐,尤无足怪也。张延赏奸佞小人,爚乱天下,吐蕃劫盟之役,几危社稷,廷臣莫能斥其奸,而李晟抗表以论劾之,正也。晟之告李叔度曰:“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为臣?”推此心也,其力攻延赏之志,皎然可正告于君父,而在廷将继之以助正抑奸者,不患其孤鸣矣。乃德宗疑其抱夙忿以沮成功,终任延赏,听之以受欺于吐蕃,晟虽痛哭陈言,莫能救也。平凉既败,浑瑊几死,延赏之罪已不可揜,然且保禄位以终,而谴诃不及。无他,成都营妓之事,延赏早有以持晟之长短,而上下皆惑也。晟之论延赏也,且忘其有营妓之事,即不忘,而岂得以纤芥之嫌,置相臣之贤奸与边疆之安危于不较哉?而君与廷臣既挟此为成心,以至史官推原衅郄,亦谓自营妓而开,晟之心终不白于天下,唯其始不谨而微不慎也。饮食醉饱、琴书弈博之微,皆有终身臧否、天下应违之辨存焉。故昔人以在官抄书亦为罪过,而不可不慎。观于李晟,可以鉴矣。〖二八〗乱国之财赋,下掊克于民,而上不在官,民乃殄,国乃益贫,民罔不怨,天子闻之,赫然以怒,皆所必然,而无不快其发觉者。然因此而句勘之以尽纳于上,则害愈浸淫,而民之死也益剧矣,是所谓“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也。假公科敛者,正以不发觉而犹有所止耳。发觉矣,上顾因之而收其利,既无以大服其心,而唯思巧为揜饰以自免;上抑谓民之可多取而必应也,据所句勘于墨吏者岁以为常,则正赋之外,抑有句勘之赢余,列于正供,名为句勘,实加无艺之征耳。且上唯利其所获,而不抵科敛者于法,则句勘之外,又有横征,而谁能禁之?民之无知,始见墨吏之囊毕输之内帑,未尝不庆快焉,孰知昔之剥床以辨者,后且及肤乎?故用之一时而小利,行之数世,而殃民之酷、殆不忍言。李长源以此足防秋之国用,欲辞聚敛虐民之罪,不可得已。诚恶墨吏之横征,恤民困而念国之匮也,句勘得实,以抵来岁之赋,可以纾一时之急,而民亦苏矣,民知税有定额,而吏亦戢矣,斯则句勘之善政与!〖二九〗小弁所以为君子之诗者,太子欲废未废之际,其傅陈匡救之术于幽王也。故其所以处父子君臣之际,曲尽调停之理,而夺其迷惑浸淫之几。邺侯用之,以全德宗之恩,而奠其宗社。故小弁为君子之诗,其利溥也。其诗曰:“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一但言究,则听谗而惑者,固自以为究矣;乃其弥究而弥惑者,惟其不舒也。浅人之情,动于狂而不可挽,无他,闻言而即喜,闻言而即怒耳。以其躁气与谗人之深机而相触,究之迫,则虽有至仁大孝之隐,皆弗能自达。邺侯曰:“愿陛下从容三日,究其端绪,一用此诗也。气平而谗人之机敛,抱忠欲言者,敢于进矣,故闲一日而德宗果悟也。其诗又曰:“君子无易繇言,耳属于垣。”易言者,不必信之于心也。心非必惑,而偶触于谗言,以有喜怒过情之辞,亦将曰:吾为君父之尊,言即失而无大过也。乃一出而人信以为固然矣。匪直怀奸者,幸有闲之可乘;即观望而无定情者,亦谓君子之喜在此而怒在彼,即此以迎合之,而将得其心。在旁在侧者,见为不足惮,而言之也无择,恶知一入于其耳以生其心,伏莽之戎,怙此言以为依据,而旋相搆扇于无已哉!惟慎于口而人不得窥其际,则谗人之气愈敛,而抱忠欲言者敢于进矣。邺侯曰:“陛下还宫,当自审思,勿露此衷于左右,”用此诗也。故德宗流涕曰:“太子仁孝,实无他也。”小弁垂训于千载之上,而邺侯以收曲全慈孝、安定国家之至仁大孝于千载之下,故曰:小弁,君子之诗也。自非幽王之丧心失志,循其道而无不可动。诗之为教至矣哉!知用君子之道者,君子也。邺侯之为君子儒,于斯见矣。〖三○〗君相可以造命,邺侯之言大矣!进君相而与天争权,异乎古之言俟命者矣。乃唯能造命者,而后可以俟命,能受命者,而后可以造命,推致其极,又岂徒君相为然哉!
译推究实情来确定罪名,而罪名有等级差别;整饬法令、彰明人伦,而法令有轻重之分。把事情交给鬼神来诛罚,神灵也不会保佑;等待人祸降临,众人的力量又会共同参与其中。李怀光可以赦免,李希烈却必不可容。法令所显示的原则,实情所归结的判断,道义所确定的结论,也就是对时势所作的审察;天下人的观感以及将来的事变,也都将在这里决定。所以陆敬舆在这件事上失误了。假如当时听从诏命,派李晟、浑瑊、马燧中的一人前去讨伐,那么淮、蔡地区就会荡平,天下清平安宁;吴少诚延续三代的祸患不足以兴起,淄青、平卢、魏博的叛逆意图也会消失。事情在即将成功时失误,实在令人惋惜。〖二七〗 小的操行不加以自我约束,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三代以后,那些有名的臣子和正直之士,志向不能施行、事业陷于困穷的,全都在这里。君主因此不信任他,百姓因此不服从他,小人还借此反过来挟持他、与他抗争,于是上下都受到挫败。欧阳永叔因为闺帷之事的议论而陷入困境,陶谷在南唐受到挫折,也就尤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张延赏是奸邪谄佞的小人,扰乱天下;吐蕃劫持盟约的战事,几乎危及国家,而朝廷大臣没有谁能斥责他的奸邪,李晟却上表论奏弹劾他,这是正当的。李晟告诫李叔度说:“我兼任将相,知道朝廷的得失却不说出来,凭什么做臣子?”由此推知他的心意,他竭力攻击张延赏的志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君父说明;朝廷中的大臣若能接着他一起扶助正道、压制奸邪,也不必担心只有他一人发声。可是德宗怀疑他是抱着旧日的怨恨来破坏成功,最终仍任用张延赏,听信他的话,以致在吐蕃问题上受骗。李晟虽然痛哭陈说,也无法挽救。平凉已经战败,浑瑊几乎送命,张延赏的罪过已经无法掩盖,然而他仍保住禄位直到终身,责罚斥责也没有涉及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成都营妓之事,张延赏早已掌握了可以挟制李晟的把柄,上下都因此受到迷惑。李晟议论张延赏时,尚且忘记自己有营妓之事;即使没有忘记,难道也能因为纤芥般的小嫌隙,就把宰相的贤能或奸邪以及边疆的安危置于不顾吗?可是德宗和朝廷大臣既然把这件事作为成见,以至于史官推究双方的嫌隙,也说是从营妓之事开始的。李晟的心意最终不能昭白于天下,只是因为他起初行为不谨慎,在细微处不够慎重。饮食醉饱、琴书弈博这些细小事情中,都存在关系一生褒贬、天下赞同或反对的区别。所以古人认为,在任官期间抄书也可以算作罪过,不可不慎重。观察李晟的事,就可以作为鉴戒。〖二八〗 扰乱国家的财赋,向下就会由官吏盘剥百姓;向上又不归入官府,百姓于是困毙,国家更加贫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天子听说后,赫然震怒,这些都是必然的,也没有谁不因发现这种事情而感到痛快。然而如果因此逐项查验,要求把所得全部缴纳给上面,那么危害反而会越来越严重,百姓的死亡也会更加惨烈。这就叫作“牵着牛去践踏别人的田地,却把牛也夺走”。借公事名义征敛的人,正因为尚未被发现,所以还会有所收敛。一旦被发现,上面反而借此收取其中的利益,既不能真正使百姓心服,只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以求免罪;上面又认为百姓可以多取,而且一定会应付,于是把从贪官那里逐项查验所得的财物年年作为常规。这样一来,正赋之外,又有逐项查验所得的余利,列入正常供赋之中,名义上叫作句勘,实际上却成了没有限度的加征。况且上面只贪图所得,却不把横征暴敛的人依法治罪,那么句勘之外还会有额外征收,又有谁能禁止呢?百姓无知,起初看见贪官的钱袋全部输送进内帑,没有不感到痛快的;哪里知道从前剥削百姓只是伤及床板,后来还会伤及肌肤呢?所以暂时实行可以得到小利,实行数代,却会造成残害百姓的惨祸,几乎不忍心说。李长源想以此来补足防秋的国家费用,想推辞聚敛虐民的罪责,却是不可能的。如果确实厌恶贪官的横征暴敛,怜恤百姓的困苦,又考虑国家的匮乏,把句勘所得核实后抵充来年的赋税,就可以缓解一时的急迫,百姓也能得到休息;百姓知道税额有定数,官吏也会收敛。这样才是句勘的善政啊!〖二九〗 《小弁》之所以成为君子之诗,是因为在太子将要被废而尚未被废的时候,太子的师傅向幽王陈说匡正、挽救的方法。所以它处理父子、君臣关系时,能够把调停的道理发挥得很周全,并消除幽王迷惑日益加深的苗头。邺侯运用这个道理,保全了德宗的恩义,也安定了他的宗庙社稷。所以说《小弁》是君子之诗,它所产生的益处很广。诗中说:“君子不惠,不舒究之。”只要说到“究”,那些听信谗言而受到迷惑的人,本来就会自以为已经作了审察;可是越是审察,反而越是迷惑,正是因为不够从容。浅薄之人的情性,往往一受狂躁驱动便无法挽回,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听到话就立即高兴,听到话就立即发怒罢了。他们的急躁之气与谗人的深密机心相接触,一旦急迫地追究,即使有至仁大孝的隐情,也都无法自行显露。邺侯说:“希望陛下从容三日,考察事情的始末。”这就是运用了这句诗。气息平和之后,谗人的机心便收敛,怀有忠心想要进言的人也敢于进言了。所以只隔了一天,德宗果然醒悟。诗中又说:“君子无易繇言,耳属于垣。”轻易说出的话,不一定会被自己真正相信。内心未必已经受到迷惑,但偶然受到谗言触动,说出超出常情的喜怒之辞,也会认为:我是君父之尊,话即使说错了,也没有什么大的过失。然而话一旦说出口,人们就会把它当作确定无疑的事实。不只是怀有奸心的人会庆幸有机会可乘;即使那些观望而没有确定态度的人,也会认为君子的喜怒在这里、在那里,于是便据此迎合他,想要取得他的心意。身旁和近侧的人看见君主的话不值得畏惧,便什么都敢说,哪里知道一句话一旦进入他的耳中、在他心里生根,潜伏的军队会凭借这句话作为依据,随后彼此构陷煽动而没有止境呢?只有在言语上谨慎,使人不能窥探自己的心意,谗人的气势才会更加收敛,怀有忠心想要进言的人才敢于进言。邺侯说:“陛下回宫以后,应当自行审察思考,不要把这个心意显露给左右近臣。”这也是运用了这句诗。因此德宗流着泪说:“太子仁孝,实在没有其他问题。”《小弁》在千年以前留下了教训,邺侯则在千年以后以此成全慈爱孝道、安定国家的大仁大孝,所以说:《小弁》是君子之诗。只要不是幽王那样丧失心志的人,沿着它的道理去做,没有不能被感动的。诗歌所起的教化作用真是达到极致了!懂得运用君子之道的人,才是君子。邺侯成为君子之儒,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三 ○〗 君主和宰相可以创造命运,邺侯的话意义重大啊!扶助君主和宰相,使他们能够与上天争夺权力,这不同于古人所说的等待天命。然而,只有能够创造命运的人,之后才可以等待命运;能够接受天命的人,之后才可以创造命运。推究到极点,又哪里只是君主和宰相如此呢?
天之命,有理而无心者也。有人于此而寿矣,有人于此而夭矣,天何所须其人之久存而寿之?何所患其人之妨已而夭之?其或寿或夭不可知者,所谓命也。而非天必欲寿之,必欲夭之,屑屑然以至高大明之真宰与人争蟪蛄之春秋也。生有生之理,死有死之理,治有治之理,乱有乱之理,存有存之理,亡有亡之理。天者,理也;其命,理之流行者也。寒而病,暑而病,饥而病,饱而病,违生之理,浅者以病,深者以死,人不自知,而自取之,而自昧之,见为不可知,信为莫之致,而束手以待之,曰天之命也。是诚天命之也。理不可违,与天之杀相当,与天之生相背,自然其不可移矣,天何心哉?夫国家之治乱存亡,亦如此而已矣。而君相之权藉大,故治乱存亡之数亦大,实则与士庶之穷通生死、其量适止于是者,一也。举而委之于天,若天之有私焉,若天之纤细而为蟪蛄争春秋焉。呜呼!何其不自揣度,而谓天之有意于已也!故邺侯之言非大也,非与天争权,自知其藐然不足以当天之喜怒,而天固无喜怒,惟循理以畏天,则命在己矣。虽然,其言有病,唯君相可以造命,岂非君相而无与于命乎?修身以俟命,慎动以永命,一介之士,莫不有造焉。祸福之大小,则视乎权藉之重轻而已矣。〖三一〗陆敬舆之在翰林,言无不从,及其爰立,从违相半,其从也,皆有弗获之色焉,何也?大权者,人主之所慎予,小人之所争忮,君子之所慎处者也。敬舆之忠直明达,允为社稷之臣,而邺侯将卒,不急引以自代,盖邺侯知此位之不易居,为德宗谋,为敬舆谋,固未可遽相敬舆也。宰相之重,仕宦之止境也,苟资望之可为,皆垂涎而思得。董晋、窦参、苗晋卿所不敢相排以相夺者,徒邺侯耳,非能忘情而廿出其下也。邺侯以三朝元老立翼戴之功,而白衣归山,屈身参佐,无求登台辅之心,其大服不肖者之心夙矣。肃宗欲相之,而李辅国忌焉则去;代宗欲相之,而元载忌焉则去;君输忱以延伫,己养重以徘徊,乃以大得志于多猜之主,宵小盈廷,而俛首以听命,敬舆岂其等伦哉?自扈从以来,无日不在君侧,无事不参大议,虽未授白麻,而邺侯既卒,其必相也无疑矣。呜呼!欲相未相之际,奸窥邪伺,攒万矢以射一鹄,亦危矣哉!邺侯之不荐以自代,全敬舆,即以留德宗法家拂士于他日,而敬舆不知也。今为敬舆计,邺侯在位,国政有托,而敬舆忘言,未可以去乎?董晋、窦参受平章之命,未可以去乎?窦参以贪败,物望益归于己,未可以去乎?参死,参党疑敬舆之谮,未可以去乎?与忮陋之赵憬同升,未可以去乎?沾沾然若留身于严廊以待枚卜之来,则倒授指摘于人,而敬舆之危益岌岌矣。及既相也,裴延龄判度支,苦谏而不从,吴通玄腾谤书于中外,姜公辅以泄语坐贬,贾耽、卢迈相继而登三事,及是而引身已晚矣。然且徘徊不决,坐待贬斥,几以不保其腰领。以自全也,不宜;以靖国也,尤不可矣。何也?己被罪,而忠直之党危,邪佞之志得,祸必中于国家也。宰相者,位亚于人主而权重于百僚者也。君子欲尽忠以卫社稷,奚必得此而后道可行乎?至于相,而适人闲政之道诎矣。欲为绳愆纠谬之臣,则不如以笔简侍帷帟之可自尽也。邺侯知之,敬舆弗知也,二贤识量之优劣,于此辨矣。〖三二〗贞元八年,江、淮水潦,米价加倍,畿辅公储委积,陆敬舆请减江、淮运米,令京兆边镇和籴,酌一时之缓急,权其重轻,信得之矣,然未可为立国之令图也。丰凶者,不定之数;田亩所出,则有定之获也。丰而余,凶而不足,通十年之算,丰而有余,凶而犹无不足,则远方之租米,毕令轻齐,京边之庸调,悉使纳米可也。如其不然,则丰年之所偶余,留之民闲,以待凶岁,使无顿竭之忧;柰何乍见其丰,遽籴之以空在民之藏乎?为国用计者,耕九余三,恒使有余以待凶岁。如其馈有限,吏禄军食,丰仅给而凶则乏,又值京边谷余而价贱,则抑以钱绢代给,使吏与军自籴于民,犹之可尔。何也?自籴则食有节而支不糜,民尚不至虚廪囷以自匮。若官与和籴,就令无抑买捐民之弊,而必求如额以供坐食者之狼戾与窖藏之红朽,不复念此粟者,他日小民炊烟屡绝,求粒米而无从者邪!况乎立国有经,恒畜有余以待水旱,则江、淮荐饥,自可取足太仓,捐岁运以苏民,何事敛民之积以虚根本哉?敬与所陈,令江、淮斗米折钱八十,计其所赢余钱十万四千缗,一时行之,觉为公私之两利,而国无常守之经,官操商败之计,空内地之积,夺凶岁之储,使牟利之臣,因得营私以殃民,其失也大矣。以要言之,京边之盈余,不可聚于上而急食之也。此不易之定论也。〖三三〗
译上天所赋予的命,有规律而没有意志。这里有一个人长寿,那里有一个人早夭,上天有什么必要要这个人长久存在而使他长寿?又有什么忧虑要这个人妨碍自己而使他早夭?有的长寿、有的早夭,其中的缘由不可知,这就是所谓的命。但并不是上天一定想让他长寿、一定想让他早夭,细碎琐屑地让至高至明的真正主宰同人争夺蟪蛄那样短暂的春秋。生有生的规律,死有死的规律,治有治的规律,乱有乱的规律,存有存的规律,亡有亡的规律。所谓天,就是规律;所谓天命,就是规律的流行。遇寒会生病,遇暑会生病,饥饿会生病,饱食也会生病;违背生命的规律,轻则得病,重则死亡。人自己不知道,自己招致、自己蒙昧,却把它看作不可知,认为没有任何因素能够导致它,于是束手等待,说这是天命。这确实就是上天所命定的。规律不可违背;这种违背与上天使人死亡相应,与上天使人生存相背,自然就不可改变了。上天又有什么主观意志呢?国家的治乱存亡,也不过如此而已。君主和宰相所掌握的权力大,所以治乱存亡的影响也大;但实际上,这同士人和百姓的穷困、通达、生死一样,其限度恰好都止于此,原本是相同的。把一切推托给上天,好像上天有所偏私,好像上天细微到要同寒蝉争夺春秋一样。唉!为什么竟这样不估量自己,却说上天对自己另有意图呢?所以,邺侯的话并不高明,并不是要同上天争权,而是知道自己渺小,实在不足以承受上天的喜怒;其实上天本来没有喜怒,只要依循事理而敬畏上天,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不过,他这话也有不妥之处:难道只有君主和宰相可以造就命运,除此之外的人就同命运毫无关系吗?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谨慎行动来延续命运,即使是一个普通士人,也没有谁不能有所作为。祸福的大小,只是看所掌握的权力轻重罢了。三一 陆敬舆在翰林院时,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等到他被任命为宰相,意见被采纳和不被采纳各占一半,即使被采纳,他也都显出没有完全达到目的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大权,是君主谨慎授予的,是小人争夺嫉妒的,也是君子谨慎处置的。陆敬舆忠诚正直、明达通晓,确实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可是邺侯将要去世时,没有急于荐举他来接替自己,大概是邺侯知道这个位置不容易居处,既是替德宗谋划,也是替敬舆谋划,所以本来不可以仓促让敬舆做宰相。宰相的显贵,是做官者仕途的最高境界;只要资历和声望够得上,人人都垂涎而想得到它。董晋、窦参、苗晋卿之所以不敢排挤邺侯来夺取宰相之位,只是因为邺侯罢了,并不是他们能够忘情而甘居邺侯之下。邺侯以三朝元老的身份建立辅佐拥戴皇帝的功劳,却以平民身份归隐山林,屈身担任佐官,没有谋求登上宰辅之位的心,这早已使不肖者心悦诚服。肃宗想任命他为宰相,李辅国嫉妒他,他便离开;代宗想任命他为宰相,元载嫉妒他,他便离开。君主把诚意交给他,长久等待他出仕;他却自重身份而迟疑徘徊,最终在一个多疑的君主那里获得了大志得伸的机会。朝廷中充满宵小,他却低头听命,敬舆难道能同他相比吗?自从随从皇帝以来,没有一天不在君主身边,没有一件大事不参与商议;虽然还没有授予他白麻诏书,但邺侯已经去世,他必定会做宰相,这是毫无疑问的。唉!在想任命而尚未任命之际,奸人窥伺、邪人伺机,聚集万支箭来射一只鹄鸟,也真是危险啊!邺侯没有荐举敬舆来接替自己,是为了成全敬舆,也就是要把德宗的法家和拂士留到日后,而敬舆却不知道。现在替敬舆谋划,邺侯在位,国政已有托付,敬舆难道不该借口不言而离去吗?董晋、窦参接受平章政事的任命,难道不该离去吗?窦参因贪污败露,舆论声望更加归于自己,难道不该离去吗?窦参死后,窦参的党羽怀疑是敬舆进谗,难道不该离去吗?同嫉妒而浅陋的赵憬一同升迁,难道不该离去吗?如果沾沾自喜地留在朝廷,等待皇帝择相,却反而把把柄交给别人指摘,那么敬舆的危险就更加岌岌可危了。等到他已经做了宰相,裴延龄掌管度支,他苦苦进谏却不被听从;吴通玄在朝廷内外散布诽谤之书,姜公辅因泄露言语获罪被贬;贾耽、卢迈相继登上宰辅之位。到了这时再引退,已经晚了。然而他仍然徘徊不决,坐等贬斥,几乎连性命都保不住。若说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不应该;若说是为了安定国家,更加不可以。为什么呢?自己获罪,而忠直之党受到危害,邪佞之人的意图得以实现,灾祸一定会落到国家身上。宰相,是地位仅次于君主而权力重于百官的人。君子想竭尽忠诚来保卫国家,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宰相之位以后,道义才能实行呢?一旦做了宰相,恰恰使以闲散身份参与政事的道路受阻了。想做纠正过失、匡正错误的臣子,还不如凭借文翰之职侍奉君主帷幄,这样更能尽到自己的作用。邺侯知道这一点,敬舆却不知道;两位贤人的见识和器量孰优孰劣,在这里就分辨出来了。三二 贞元八年,江、淮发生水灾,米价上涨一倍,京畿的官府储粮堆积着。陆敬舆请求减少江、淮运来的米,命令京兆和边镇实行和籴,斟酌一时的缓急,权衡轻重,这确实是得当的;但还不能把它作为长久建立国家的良策。丰收和歉收,是不确定的数量;田地所产,却是有定数的收获。丰年有余、歉年不足,如果按十年的总数来计算,丰年有余而歉年仍不至于不足,那么远方租税所交的米,就可以全都减轻调运,京城和边镇的庸调,也都可以改为缴纳米粮。若不是这样,那么丰年偶然多出的粮食,就应留在民间,以等待歉年;怎么能刚刚见到丰收,就立即籴买,从而掏空百姓的储藏呢?替国家财政筹划的人,应当按耕九分、留余三分的原则,常常使粮食有所剩余,以等待歉年。若国家供给有定额,官吏俸禄和军队粮食在丰年仅仅够用、歉年就不足,又遇到京城和边地粮食有余而价格低廉,那么就应改用钱帛折给,让官吏和军队自己向百姓籴买,这还可以。为什么呢?自己籴买,粮食使用就有节制,支出也不会糜费,百姓还不至于把粮仓中的粮食全部拿空而使自己陷入匮乏。若由官府实行和籴,即使没有压价强买、损害百姓的弊端,也必然要求按额供给,以满足那些坐享粮食者的贪暴和粮食窖藏中的霉烂损耗,却不再想到这些粮食日后可能使小民屡屡断绝炊烟,想求一粒米也无从得到吗?何况建立国家有常法,常常储蓄余粮以等待水旱灾害;这样江、淮接连饥荒时,自然可以从太仓取足粮食,免除当年的漕运来救济百姓,又何必搜取百姓的积蓄而使国家根本空虚呢?敬舆所提出的办法,命令江、淮每斗米折钱八十,计算所得的余钱共有十万四千缗;一时实行,似乎是公私双方都有利,但这会使国家没有长期遵守的财政常法,使官府采取败坏商业的办法,耗空内地的积粮,夺走歉年的储备,使谋利之臣借机营私而祸害百姓,其过失就大了。简要地说,京城和边地的盈余粮食,不可以集中到上面而急于消费。这是不可改变的定论。三三
陆敬舆请罢关东诸道防秋戍卒,令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汉子弟,广开屯田,官为收籴,自战自耕于其所守之地,此亦以明府兵番戍之徒劳而自弱,不如召募之得也。论者于敬舆所陈,则韪其说,而惜德宗之不从;乃于府兵,则赞其得三代之良法而谓不可易。贪为议论,不审事理,自相龃龉,罔天下后世以伸其无据之谈,如此者,亦奚必他为之辩哉?即其说以破之而足矣。夫折中至当之理,存其两是,而后可定其一得;守其一得,而后不惑于两是。诚不易也,就今日而必法尧、舜也,即有娓娓长言为委曲因时之论者,不可听也。诚不容不易也,则三代之所仁,今日之所暴,三代之所利,今日之所害,必因时而取宜于国民,虽有抗古道以相难者,不足听也。言府兵则府兵善,言折衣粮以召募则召募善,心无衡而听之耳,耳无准而听纸上之迹与唇端之辩,受夺于疆辞,而傲岸以持己之是,唯其言而自谓允惬于天下。呜呼!小言破道,曲说伤理,众讼于廷,文传于后,一人之笔舌,旦此夕彼,其以万世之国计民生戏邪!不然,奚为此喋喋哉?持其前后彼此之论以相参,则其无目无心,如篱竹得风之鸣,技自穷矣。〖三四〗自米粟外,民所输者,本色折色奚便?国之利不宜计也,而必计利民。利民者,非一切之法所可据为典要,唯其时而已。唐之初制,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其后两税法行,缯、纩、布改令纳钱。陆敬舆上言:“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请令仍输本色。”执常理以言之,宜无以易也;揣事理以言之,则有未允者焉。绢、缯、纩、布之精粗至不齐矣,不求其精,则民俗之偷也,且以行滥之物输官,而吏以包容受赇,既损国计、导民奸;而取有用之丝枲,为速敝之绢布,灭裂物产,于民亦病矣。如必求其精且良与?而精粗者,无定之数也,墨吏、猾胥操权以苛责为索贿之媒,民困不可言矣。钱则缗足而无可挟之辞矣,以绢、布、绵、缕而易钱,愚氓虽受欺于奸贾,而无恐喝之威,则其受抑者无几,虽劳而无大损也,此折钱之一便也。树桑者先王之政,后世益之以麻枲、吉贝,今绵花。然而不能所在而皆植也。桑枲之土,取给也易,而不产之乡,转买以充供,既以其所产者易钱,复以钱而易绢、绘、纩、布,三变而后得之,又必求中度者,以受奸商之腾踊,愚氓之困,费十而不能得五也。钱则流通于四海而无不可得,此又一利也。丁田虽有定也,而析户分产,畸零不能齐一,势之所必然也。绢、绘、纩、布必中度以资用,单丁寡产尺寸铢两之分,不可以登于府库,必计值以求附于豪右;不仁之里,不睦之家,挟持以虐孤寒,无所控也。钱则自一钱以上,皆可自输之官,此又一利也。丝枲者,皆用其新者也,民储积以待非时之求,而江乡雨溼,山谷烟蒸,色黯非鲜,则吏不收,而民苦于重办;吏既受,而转输之役者民也,舟车在道,雾雨之所霑濡,稍不谨而成黦敝,则上重责而又苦于追偿。其支给也,非能旋收而旋散之也,有积之数十年而朽于藏者矣;以给吏士,不堪衣被,则怨起于下,是竭小民机杼之劳,委之于糞土矣。钱则在民在官,以收以放,虽百年而不改其恒,此又一利也。积此数利,民虽一劳而永逸,上有支给而下有实利。金钱流行之世,所不能悉使折输者,米粟而已,然而民且困焉。况欲使之输中度之丝麻,累递运之劳以徒供朽坏乎?唐初去古未远,银未登于用,铸钱尚少,故悉征本色可也。敬舆之言,惜旧制之湮,顺愚民不可虑始之情耳。金钱大行于上下,固无如折色之利民而无病于国也。故论治者,贵于知通也。〖三五〗陆敬舆论税限迫促之言曰:“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毕,遽敛谷租。上责既严,吏威愈促。急卖而耗其半直,求假而费其倍偿。”悲哉!乱世之民;愚哉!乱世之君也。民之可悲者,聂夷中之诗尽之矣。其甚者,不待二月而始卖新丝,五月而始粜新谷也。君之愚也,促之甚,则民益贫;民益贫,则税益逋;耕桑之获,止有此数,促之速尽,后虽死于桁杨,而必无以继;流亡日苦,起为盗贼,而后下蠲逋之令,计其所得,减于缓征者,十之三四矣;何其愚也!迫促之令,君惽而不知计,民惴而不敢违。墨吏得此以张其威燄,猾胥得此以雠其罔毒,积金屯粟之豪民得此以持贫民之生死,而夺其田庐子女。乱世之上下,胥以迫促为便,而国日蠹、民日死,夫谁念之?
译陆敬舆请求停止关东各道防秋戍卒的制度,命令各地供给他们衣粮,招募愿意留下的戍卒以及蕃、汉子弟,广泛开设屯田,由官府收籴,使他们在所守卫的地方一面作战、一面耕种。这也是因为看清府兵轮番戍守的劳苦反而使自身削弱,不如招募士卒更有所得。评论者对于敬舆提出的办法,称赞他的主张,却惋惜德宗没有听从;但说到府兵,又称赞它取得了三代的良法,认为不可改变。这些人贪图发表议论,不审察事理,彼此自相矛盾,欺骗天下后世来伸张自己毫无根据的言论,像这样的人,又何必替他们另作辩解呢?只要依据他们的说法加以驳破就够了。那种折中而极为恰当的道理,是保留双方各自正确之处,然后才能确定其中哪一方更为正确;守住其中一方的正确之处,然后才不会被双方的说法迷惑。这确实不容易。假如面对今天的事情却一定要效法尧、舜,即使有人絮絮长谈,提出曲折迁就时势的说法,也不能听取。确实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那么三代所实行的仁政,在今天可能成为暴政;三代所认为有利的,在今天可能成为祸害,就一定要因时制宜,选择适合国家和百姓的办法;即使有人以违背古道来责难,也不值得听。谈到府兵,就说府兵好;谈到折给衣粮来招募,就说招募好;心中没有衡量标准,随耳朵听罢了;耳中没有准则,只听纸上的文字和嘴边的辩说,被强硬的言辞所左右,却傲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只因那番话便自以为完全适合天下。唉!琐碎的言论破坏大道,曲折的说法损伤事理;众人在朝廷争辩,文章流传后世,一个人的笔和舌,早晨这样说,晚上又那样说,难道是在拿万世的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开玩笑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呢?把他们前后、彼此的言论相互参照,就会发现他们没有眼光、没有主见,像篱笆竹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样,自己的技穷自然显露出来了。三四 除了米粮之外,百姓所缴纳的物品,缴纳实物还是折合钱帛,哪一种方便?国家的利益不应当单独计算,而一定要计算对百姓是否有利。对百姓有利的办法,并不是任何一成不变的制度都可以据此作为典范,关键只在于适合当时的情况。唐朝初年的制度是:租缴纳谷物,庸缴纳绢,调缴纳缯、纩、布;后来两税法实行,缯、纩、布改为缴纳钱。陆敬舆上奏说:‘征收的不是百姓所生产的,百姓生产的又不是征收的,请求仍然缴纳实物。’若执守通常的道理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若揣度实际事理来说,却有尚未妥当之处。绢、缯、纩、布的精粗差别极大。如果不要求精细,就会助长民间偷工减料的风气,而且把粗劣的物品缴给官府,官吏又会以包容为名接受贿赂,既损害国家的财政,又诱导百姓作奸;但如果取用有用的丝麻来换取容易损坏的绢布,糟蹋物产,对百姓也有害。如果一定要要求精细优良呢?精粗本来没有确定的标准,贪官和奸猾的吏员便会掌握权力,以苛刻责难为索取贿赂的手段,百姓的困苦就不可言说了。钱则以缗为足数,没有可以借题发挥的说辞。百姓用绢、布、绵、缕换钱,愚民虽然会受奸商欺骗,但没有官吏恐吓强迫的威势,因此所受压抑很少;虽有劳作,却没有大的损失,这就是折钱的一项便利。种桑树是先王的政令,后世又增加了麻、枲、吉贝,如今还有棉花。但这些作物不可能到处都种植。适宜种桑、种麻的土地,取得供应比较容易;不出产这些物品的地方,就要转运购买来满足缴纳,既要把本地出产的东西换成钱,又要再用钱换取绢、绘、纩、布,经过三次转手才得到,还一定要要求符合标准的,于是受到奸商抬价和百姓困苦的影响,花费十成也未必能得到五成。钱却能在四海流通,没有地方不能取得,这又是一项好处。丁和田地虽然有定额,但分户析产之后,零碎的数量不能整齐划一,这是形势必然如此。绢、绘、纩、布必须符合标准才能供使用;单丁、少产之家所出的尺寸、铢两的零数,不能登记入官府仓库,必然要计算价值,设法依附豪强。乡里不仁厚,家族不和睦,便会挟制欺凌孤苦贫寒之人,使他们无处申诉。钱则从一钱以上,都可以自行缴纳给官府,这又是一项好处。丝麻都要使用新的,百姓储存积聚它们,是为了等待临时的需要;但江南水乡多雨潮湿,山谷烟气蒸腾,物品颜色暗黯而不鲜明,官吏就不肯收取,百姓便苦于重新置办。即使官吏收下了,负责转运的仍是百姓;舟车在路上,受到雾雨沾濡,稍不谨慎而变黑败坏,上级就会重重责罚,百姓又苦于追偿。官府发放这些物品时,也不可能刚收上来就立即散发,有的积存数十年而腐朽在仓库里;拿来供给官吏士卒,不能承受穿着使用,下面就会产生怨恨。这等于耗尽小民织机纺织的劳力,把它丢弃在粪土中。钱在民间和官府都能流通,可以收取,也可以发放,即使经过百年也不改变其通常作用,这又是一项好处。把这些好处合计起来,百姓虽然只劳累一次,却能永久安逸;上面有物资可以支用,下面也得到实际利益。在金钱流通的时代,不能全部改为折钱缴纳的,只有米粮而已,然而百姓尚且会因此困苦。何况还想让他们缴纳符合标准的丝麻,承受层层转运的劳苦,只是为了供给腐朽损坏之物吗?唐朝初年离古代还不远,银还没有用于流通,铸钱也少,所以全部征收实物还可以。敬舆的话,是可惜旧制度被湮没,顺从愚民不愿考虑开端和变化的心理罢了。如今金钱在上下之间广泛流通,当然没有比折色更有利于百姓而又不损害国家的办法了。所以讨论治理的人,贵在懂得通变。三五 陆敬舆论述税收期限过于急迫时说:‘养蚕的事务刚刚开始,已经缴纳缣税;农事还没有完成,就突然征收谷租。上面的催责既严厉,官吏的威势更加逼迫。急忙卖掉物品,损失了一半的价值;求借钱粮,又要付出双倍的偿还。’可悲啊,乱世的百姓;愚蠢啊,乱世的君主!百姓的可悲,聂夷中的诗已经说尽了。更严重的情况是,不到二月便开始卖新丝,不到五月便开始出售新谷。君主的愚蠢在于,催逼得越厉害,百姓就越贫困;百姓越贫困,税款就越拖欠。耕种和养蚕的收获,只有这么多;催逼得太快,使它们很快耗尽,后来即使死在刑具之下,也一定没有办法继续缴纳。百姓日益流亡困苦,起而成为盗贼,到了这时才发布免除拖欠的命令,计算所得到的收入,比缓征少了十分之三四。多么愚蠢啊!急迫催征的命令,君主昏昧而不知道计算利害,百姓恐惧而不敢违抗。贪官借此张扬威势,奸猾的吏员借此施行报复和毒害,积金囤粮的豪强借此掌握贫民的生死,夺取他们的田地、房屋和子女。乱世的上下都把急迫催征看作便利,而国家日益受蛀蚀、百姓日益死亡,又有谁顾念他们呢?
孟子曰:“用其一,缓其二。”缓之为利溥矣哉!所谓缓者,非竞置之谓也,通数十百年而计之,缓者数月而已。绌邪臣急功之谋,斥帑臣吝发之说,烛计臣卸责之私,姑忍之,少待之,留一春夏之闲,俟之秋冬,而明岁之春夏裕矣,源源相继,实亦未尝有缓也。统计之于累岁之余,初何有濡迟之忧哉?国家当急遽之时,自有不急之费,取此而姑忍之,少待之,可省以应急需者不患乏也,而柰何遽责之千里之遥、转输之不逮事者也:缓者,骄帅、奸臣、墨吏、猾胥、豪民之大不便,而人君深长之益也,愚者自不知耳。君愚,而百姓之可悲、无所控告矣。〖三六〗德宗始召叛臣之乱,中徇藩镇之恶,终授宦竖之权,树小人之党,其不君也足以亡,而不亡者,幸也。乃夷考其行,非有征声逐色、沈溺不反之失也,非有淫刑滥杀、暴怒不戢之恶也,抑非有闻善不知、遇事不察之暗也;疑其可进中主而上之,以守成而保其福祚;然而卒为后世危亡之鉴者,论者以为好疑之过,是已。虽然,好疑者、其咎之流也,非其源也;穷本探源,则好谀而已矣。故陆敬舆欲释其疑,而不足以夺其心而使之悛;盖其厚有所疑者,唯其深有所信也,非无所信而一用其疑也。于卢杞则信,于裴延龄则信,于宝文场、霍仙鸣则信,于韦渠牟则信,败而不怒,贬而不释,死而犹追念之,推心置腹,群言交击,而爱之益坚。且不仅是也,陆贽之始,李泌之终,亦未尝不唯言是听而无有二三也。然则岂好疑为其不可解之惑哉?敬舆之在奉天也,有排难之显功,言无不中,则秉义虽直,处时虽危,而志得神怡,发之于辞气颜色也,必温和而浃洽,故罪己之诏,虽暴扬其过而不以为侮。若长源,则宛曲从容之度,足以陶铸其骄气,而使其意也消。卢杞诸奸,岂有别术以得当哉?无宫壶之援,无中涓之助,唯面柔口泽,探意旨而不相违拂耳。是故德宗之得失,恒视所信而分,专有所信,则大有所疑。呜呼!千古庸人膏肓不起之病,非以失所信而致然哉?有大信者,必有厚疑;有厚疑者,必有偏信;或信或疑,贤奸俱不可恃,唯善谀者能取其深信,而天下皆疑矣。夫人之多所疑也,皆生于不足。智不足,则疑人之己诳;力不足,则疑人之己淩。先自疑而旁皇无据,四顾不知可信之人,于是谀者起而乘之,谅其所易为,测其所易知,浅为尝而轻为辨,则不足者亦优为之而揜其所短。固将曰:非与我合者,言我所不知、不能、以相欺,彼即亦一道与,固非我之攸行;且恶知其非矫诬以夺人于所不逮,而雠其异志乎?直者之疑愈厚,则谀者之信愈坚,于是偏信而无往不疑,乃以多疑召天下之离叛。故曰疑者其弊之流也,信者其失之源也。道处于至足者,知从我者之非诚,而违我者之必有道也。故尧无疑于群臣之荐鲧,而鲧不足以病尧。下此者,皆有不足也。知不足而不欲揜,则谀我者之情穷矣。流俗之言,苟且之计,恶足以进于前哉?此中材救过之善术也。能知此,则天下皆与善之人而奚疑乎?天下皆与善之人而又奚有所偏信乎?故德宗之失,失于信也。好谀而信之,虽圣哲痛哭而不救其败。纣之恶无他,好谀而信飞廉、恶来者深也。
译孟子说:‘采用其中一种办法,就把另外两种放缓。’放缓所带来的好处多么广大啊!所谓放缓,并不是竞相置办、拖延不办,而是通算几十、上百年的情况来筹划,所谓放缓也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压制邪臣急于求功的谋划,斥退掌管府库、吝惜发放财物的说法,看清计臣推卸责任的私心,暂且忍耐,稍微等待,留出一个春夏,等到秋冬,那么第二年的春夏就宽裕了;这样源源不断地相继供给,实际上也未曾真正拖延。把它放在多年积余中统筹计算,起初哪里有迟缓的忧虑呢?国家处在紧急的时候,自有一些不急需的费用;取用这些费用而暂且忍耐、稍微等待,可以节省下来应付紧急需要,不必担心缺乏,又为什么要急着责令远在千里之外、转运来不及办成事情的地方呢?放缓,是骄横将帅、奸臣、贪官、奸吏、豪民最感到不便的,却是君主深谋远虑所得的好处;愚蠢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一点。君主愚蠢,百姓的可悲便无处申诉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三六 德宗起初召用叛臣,造成祸乱;中间屈从藩镇的恶行;最后把权力交给宦官,树立小人的党羽。他这样不像君主,足以导致灭亡,却没有灭亡,只是侥幸罢了。进一步考察他的行为,他并没有追逐声色、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的过失,也没有滥用刑罚、任意杀人、暴怒而不能收敛的罪恶,也没有听到善言却不知晓、遇到事情却不能明察的昏暗;似乎可以把他列为中等君主之上,凭守成来保全福禄寿命。然而他最终成为后世危亡的鉴戒,评论者认为这是好猜疑的过错,这个说法是对的。不过,好猜疑是过错流出的末端,并不是根源;追究根本、探寻源头,其实只是喜欢听谀言罢了。所以陆敬舆想消除他的疑心,却不足以夺去他的成见,使他悔改;大概是因为他之所以有深重的疑心,正是因为他有深厚的信任,并不是没有信任而只是一味猜疑。他信任卢杞,信任裴延龄,信任宝文场、霍仙鸣,信任韦渠牟;这些人失败了,他不发怒;被贬了,他也不释怀;死了,仍然追忆他们,推心置腹。众人的言论交相攻击他们,他反而更加坚定地宠爱他们。而且不只是这些人,陆贽在德宗初期、李泌在德宗后期,也未尝不是德宗只听他们的话,毫无二心。那么,难道喜欢猜疑是他无法解释的疑惑吗?敬舆在奉天时,有排除危难的显著功劳,所说的话没有不中肯的;所以即使秉持义理而正直,处在时局危险之中,志向得以实现、精神愉悦,也会表现在言辞、声气和脸色上,必然温和而融洽。因此,罪己诏虽然公开说明他的过错,他也不认为这是侮辱。至于长源,他委婉曲折、从容不迫的气度,足以陶冶和消解德宗的骄气,使他的心意也平静下来。卢杞等奸人,难道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得到德宗的信任吗?他们没有宫中内廷的援助,也没有宦官的帮助,只是面色柔顺、言语润泽,揣摩皇帝的意旨而不加违逆罢了。因此,德宗的得失,总是随着他所信任的人而有所不同;专门信任某些人,就会极度怀疑另一些人。唉!千百年来庸人病入膏肓、无可救治的毛病,难道不是由于失去正确的信任而造成的吗?有深厚的信任,就必然有深重的疑心;有深重的疑心,就必然有偏私的信任。这样一会儿相信、一会儿怀疑,贤人和奸人都不能依靠,只有善于谄媚的人能够取得他的深信,于是天下人全都受到怀疑。一个人之所以有许多疑心,都是由于自身有所不足。智慧不足,就怀疑别人欺骗自己;力量不足,就怀疑别人凌辱自己。先是自己疑惑,徘徊不定而没有依据,环顾四周却不知道谁值得信任;于是谄媚者便起来乘机迎合,摸准他容易做的事,探测他容易了解的事情,用浅薄的尝试来试探,用轻率的说辞来分辨;这样一来,有所不足的人也能轻易做到,并且掩盖自己的短处。他本来就会说:‘凡是不与我相合的人,说的是我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情,是在欺骗我;他们那一套固然是一条道路,却本来不是我所实行的。况且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造假诬陷,想在我做不到的地方胜过我,并且报复他们与我不同的志向呢?’正直之人的疑心越重,谄媚者所得到的信任就越坚定,于是偏信一方而无处不疑,终于因多疑招致天下人的离叛。所以说,疑心是弊病流出的末端,信任才是过失的根源。道理处在极其充足的境界,就会知道顺从自己的人未必真诚,而违背自己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尧对于群臣推荐鲧并不疑虑,而鲧也不足以使尧受到损害。低于这个境界的人,都有所不足。知道自己不足,却不想掩盖,那么谄媚我的人的真实情况就会穷尽,流俗的言论、苟且的计策哪里足以进到面前呢?这是中等才智的人挽救过失的好办法。能够懂得这一点,那么天下都是赞同善道的人,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天下都是赞同善道的人,又还有什么需要偏信的呢?所以德宗的过失,在于信任失当。喜欢谄媚并相信谄媚者,即使圣哲痛哭,也救不了他的败亡。纣王的罪恶没有别的根源,只是他深深喜欢听谀言并信任飞廉、恶来。
卷二十五◎顺宗王伾、王叔文以邪名古今,二韩、刘、柳皆一时之选,韦执谊具有清望,一为所引,不可复列于士类,恶声一播,史氏极其贬诮,若将与赵高、宇文化及同其凶逆者,平心以考其所为,亦何至此哉!自其执政以后,罢进奉、宫市、五坊小儿,贬李实,召陆贽、阳城,以范希朝、韩泰夺宦官之兵柄,革德宗末年之乱政,以快人心、清国纪,亦云善矣。顺宗抱笃疾,以不定之国储嗣立,诸人以意扶持而冀求安定,亦人臣之可为者也。所未审者,不能自量其非社稷之器,而仕宦之情穷耳,初未有移易天位之奸也。于是宦官乘德宗之危病,方议易储以危社稷,顺宗瘖而不理,非有夹辅之者,则顺宗危,而宪宗抑且不免。代王言,颁大政,以止一时之邪谋,而行乎不得已,亦权也。宪宗储位之定,虽出于郑絪,而亦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诸内竖修夺兵之怨,以为诛逐诸人之地,则韦执谊之惊,王叔文之忧色,虽有自私之情,亦未尝别有推奉,思摇国本,如谢晦、傅亮之为也。乃史氏指斥其恶,言若不胜,实覈其词,则不过曰:“采听谋议,汲汲如狂,互相推奖,僩然自得,屏人窃语,莫测所为”而已。观其初终,亦何不可测之有哉?所可憎者,器小而易盈,气浮而不守,事本可共图,而故出之以密,谋本无他奇,而故居之以险,胶漆以固其类,亢傲以待异己,得志自矜,身危不悟,以要言之,不可大受而已矣。因是而激盈廷之怨,寡不敌众,谤毁腾于天下,遂若有包藏祸心为神人所共怒者,要亦何至此哉!伾、叔文诚小人也,而执谊等不得二人不足以自结于上,伾、叔文不得于牛昭容、李忠言不足以达于笃疾之顺宗呜呼!汉、唐以后,能无内援而致人主之信从者鲜矣。司马温公之正,而所资以行志者太后;杨大洪之刚,而所用以卫主者王安;盖以处积乱之朝廷,欲有所为,弗获已而就其可与言者为纳约之牗也。叔文、伾之就诛,八司马之远窜,事所自发,亦以宦官俱文珍等怨范希朝、韩泰之夺其兵柄,忿怼急泄而大狱疾兴。诸人既蒙不赦之罪,神策监军,复归内竖,唐安得有斥奸远佞之法哉?宦官之争权而迭相胜负耳。杜黄裳、袁滋不任为主也。故执谊等有可黜之罪,而遽谓为千古之败类,则亦诬矣。繇此以观,士之欲有为当世者,可不慎哉!天下之事,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者,与天下共之。其或几介危疑,事须密断者,则缄之于心,而制之以独。若骤得可为之机,震惊相耀,以光大之举动为诡秘之声容,附耳蹑足,画呼夜集,排群言,敛众怨,自诩为忧国如家,乃不知旁观侧目者且加以不可居之大慝。事既祕,言不能详,欲置辩而末从,身受天下之恶,自戕而已矣。易曰:“不出户庭,无咎。”慎之于心也。不出门庭则凶矣。门内之密谋,门外之所疑为叵测者也。流俗之所谓深人,君子之所谓浅夫也。读柳宗元谪后之书,“匪舌是出”,其愚亦可哀也已!
译卷二十五 顺宗 王伾、王叔文因为邪恶的名声而被古今所共知;韩愈、韩泰、刘禹锡、柳宗元都是一时的人才,韦执谊也一向享有清正的声望。他们一旦被王伾、王叔文引荐,便再也不能列入士人之流;恶名一经传播,史官就极力贬斥他们,仿佛要把他们同赵高、宇文化及视为同样凶恶叛逆的人。平心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哪里至于这样呢!自从他们执掌政权以后,便停止进奉,废除宫市和五坊小儿,贬黜李实,召回陆贽、阳城,又以范希朝、韩泰夺取宦官的兵权,革除德宗末年的混乱政治,使人心快意、国纪清明,也可以说做得很好了。顺宗身患重病,在国储未定的情况下即位,诸人出于自己的考虑加以扶持,希望求得安定,这也是人臣所能做的事情。所不能考察清楚的,只是他们没有自量自己并非能够担当社稷大事的人,而仕宦之情已经困窘罢了;起初并没有改变皇位、图谋奸逆的意图。此时宦官趁德宗病危,正商议更换太子以危害社稷;顺宗又哑不能处理政事,如果没有人从旁辅佐,顺宗就会危险,宪宗也未必能够幸免。诸人代替皇帝发言,颁行重大政令,以制止一时的邪谋,这是出于不得已,也是一种权宜之计。宪宗太子之位的确定,虽然出自郑絪,但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宦官也正好借此发泄范希朝、韩泰夺取兵权的怨恨,以此作为诛杀、驱逐诸人的理由。因此,韦执谊的惊惧、王叔文的忧色,虽有为自己打算的情感,却未曾另有推戴他人、图谋动摇国本的行为,不能同谢晦、傅亮那样相比。可是史官指斥他们的罪恶,说来说去,实际核查其言辞,也不过是说:‘搜集、探听谋议,急切得像发狂一样;彼此互相推奖,自以为得意;屏退他人私下交谈,没人能猜测他们要做什么。’ 考察他们事情的始末,又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所可憎恨的,只是器量狭小而容易自满,意气浮躁而不能自守;事情本来可以共同谋划,却故意把它弄得秘密;谋划本来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却故意把它置于险境;用胶和漆般的关系来巩固同党,以高傲的态度对待异己;得志时自我夸耀,身处危境仍不醒悟。概括说来,不过是不能担当大事罢了。由于这些行为激起满朝的怨恨,少数敌不过多数,诽谤毁谤之声传遍天下,于是仿佛他们包藏祸心、为神人所共同憎怒似的,究竟哪里至于这样呢!王伾、王叔文确实是小人,但韦执谊等人如果没有这两人,也不足以自我联结于皇帝;王伾、王叔文如果得不到牛昭容、李忠言的帮助,也不足以接近患重病的顺宗。唉!汉、唐以后,能够没有宫廷内部援助而取得君主信任、使君主听从的人,实在很少。司马温公为人正直,但他赖以实行志向的是太后;杨大洪刚强,但他用来保护君主的是王安。这大概是因为身处积乱的朝廷,想有所作为却不得已,只好找那些可以交谈的人,作为接受建议的窗口。王叔文、王伾被诛杀,八司马被远远贬谪,事情的起因,也是宦官俱文珍等人怨恨范希朝、韩泰夺取他们的兵权,愤怒急于发泄,于是大案迅速兴起。诸人既然已经蒙受不可赦免的罪名,神策军的监军又重新归于宦官掌握,唐朝哪里还能有斥退奸邪、远避佞人的法度呢?不过是宦官争夺权力,彼此轮流取胜或失败罢了。杜黄裳、袁滋并不适合担当主谋。因此,韦执谊等人确实有应当贬黜的罪过,但骤然说他们是千古以来的败类,也就是诬蔑了。由此看来,士人想要在当世有所作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天下的事情,如果是明明白白、像揭示日月一样进行的,就应当同天下人共同承担。如果事情稍有疑难危险,必须秘密决断,就应把它藏在心中,独自加以裁制。若突然得到可以作为的机会,便声势震动、彼此炫耀,把光大事业的举动弄成诡秘的声色,附耳低语、蹑足而行,昼夜召集,排斥众人的意见,收拢众人的怨恨,还自夸忧国如家,却不知道旁观者侧目而视,反而会把这看作不可容忍的大罪。事情既然秘密,言语就不能详细说明;想要辩解又无从辩解,自己承受天下人的恶名,只是自我伤害罢了。《易经》说:‘不出户庭,无咎。’这是说在心中谨慎。若连门庭也不出,就会凶险。门以内的秘密谋划,正是门外的人所怀疑、认为不可测度的事情。世俗所说的深沉之人,正是君子所说的浅薄之人。读柳宗元被贬以后所写的文章,说他‘不把言语说出来’,他的愚昧也实在可悲了!
◎宪宗礼何为而作也?所以极人情之至而曲尽之也。古礼之佚不传者多矣,见于三礼者,唯丧礼为略备,达于古今,无不可繇也。然而犹有阙焉,时之所不然,事之所未有,情之所不生,礼之所未及也。于是而后儒折中论定之道,有可参酌以极得其中,则遭乱失其父母,寻求不得,生死莫能知,而为之追服,是已。礼文之未及此也有故;古者分土建侯,好问不绝,偶为仇敌,而礼之往来不废,声问相逮,无有阻也。故诸侯失国而为寓公,大夫去国而有羁禄,即其为行人而见执,临战伐而见俘,其生其死,必相闻矣。则生而遥告以吉凶,死而得奔丧、还葬,奚有寻求不得而待追服者哉?王莽之世,盗贼坌起,永嘉而后,胡、汉分割,于是而贵贱均于俘囚,老弱随其转徙,千里无人,音问既绝,转掠不定,踪迹莫稽,乃有父子殊天,终相暌隔,母妻漂散,不审存亡者。呜呼!生不得聚,死不得知,疏衰者,非人子之可用报亲者,而犹不克尽三年之哀慕,亦惨矣哉!晋庚蔚之等始建议寻求三年之外,俟中寿八十而服之,此亦以礼定情之极致,周公复起,不能易也。德宗母沈太后因乱陷贼,不知所在,德宗即位,寻求数十年不得,迨德宗之葬,礼官乃申蔚之之议,以德宗启殡日,发沈后之丧,因此而祔庙之礼行焉。夫蔚之限寻求以三年,俟发丧于中寿,而德宗终身不废寻求者,以德宗已正位临民为宗社主,不容因母而废大政,即位寻求,两不相碍也。而士大夫既含重哀、必废婚宦,尽心力为寻求地,期以三年,则人子之志伸,而生人之理亦无崩坏之忧矣。晋、宋以来,有因此而永绝婚宦者,其志可尚,而其道不可常,殆亦贤者之过,蔚之裁之以中,不亦韪与!不宦则祭祀不修,不婚则继嗣不立,抑非所以广孝也。且夫寻求不得,而生死固无据焉,衔恤靡至,一以丧礼居之,万一亲幸而存,岂非之生而致之死乎?即位而寻求,临朝不废之典,宜于天子;限求以三年,权停婚宦,宜于士夫。酌中寿之年以服丧,生存之望可绝;以启殡之日而为忌,人子之道以终;变而不失其常,补古礼之未有,合先圣之大经,此其选已。〖二〗杜黄裳之请讨刘辟,武元衡之请征李锜,李绛之策王承宗、田兴,不待加兵而自服,皆时为之也。知时者,可与谋国矣。自仆固怀恩以河北委降贼而僭乱不可复制者,安、史之诛,非唐师武臣力制其死命而殪之,贼自败亡而坐收之也。幽、燕、河、济,贼所纠合之蕃兵、突骑皆生存,而枭雄之心未艾,田承嗣、薛嵩、朱希彩之流,狼子野心,习于战斗,狃于反覆,于斯时也,虽李、郭固无如之何,而下此者尤非其敌也。代宗骄之,德宗挑之,俱取败辱,虽有黄裳、元衡之能断,李绛之善谋,我知其未易为筹度也。至于元和,而天下之势变矣。向所与安、史同逆矫厉自雄者,死亡尽矣,嗣其僭逆者,皆纨袴骄憨、弋色耽酒之竖子也。其偏裨,则习于叛合、心离志怠、各图富贵之庸夫也;其士卒,则坐糜粟帛、饮博游宕之罢民也。而狎于两代之纵弛,不量力而轻于言叛;乃至刘辟以白面书生,李锜以贵游公子,苟得尺寸之土,而妄寻干戈;此其望风而仆、应手而糜者,可坐策之而必于有功。韦丹、李吉甫且知西川之必下以劝兴师,况黄裳、元衡之心社稷而有成谋者乎?故德宗奋而启祸,宪宗断而有功,事同而效异也。夫既知其可以讨矣,则亦知其可以不战而屈之矣。姑试其威于西川而西川定,再试其威于镇海而镇海平。河北豢养之子弟,固不测朝廷之重轻,而苟求席安以自保,众心俱弛,群力不张,于斯时也,唐虽不自信其有必胜之能,而魏博、成德非王武俊、田悦之旧,彼自知之,亦可众量之矣。吉甫目击杜、武之成绩,欲效之以徼功于河北,是又蹈德宗之覆辙也。李绛之洞若观火,又岂有绝人之智计哉?故代宗之弛而失御,宪宗之宽而能安,亦事同而效异也。所以异者无他,惟其时也。时者,方弱而可以疆,方疆而必有弱者也。见其疆之已极,而先自震惊,遂肭缩以绝进取之望;见其势之方弱,而遽自踸踔,因兴不揣之师;此庸人所以屡趋而屡踬也。焚林之火,达于山椒则将熸,扑之易灭而不敢扑,待之可熄而不能待,亦恶知盈虚之理数以御时变乎?刘渊、石虎、苻坚、耶律德光、完颜亮,天亡之在眉睫矣,不知乘时者,犹以为莫可如何,而以前日之覆败为惩。悲夫!〖三〗
译◎宪宗 礼为什么要制定呢?是为了充分体现人的感情,并把它曲折周详地表达出来。古代礼制中已经散佚、没有流传下来的很多;在《三礼》中可以见到的,只有丧礼还算大体完备,贯通古今,没有什么不可遵行的。然而其中仍有缺漏:时代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现实中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人的感情没有产生过的情形,礼制也就没有涉及。于是后来的儒者用斟酌折中的方法加以论定,若有可以参考斟酌、充分合乎中道的办法,那么遭逢战乱失去父母,寻找而不得,生死都无法知道,却为他们追服丧服,就是这种情况。礼文没有涉及这种情况是有原因的:古代分封土地、建立诸侯,彼此喜欢询问情况而不间断;即使偶然成为仇敌,礼仪上的往来也不废止,声息消息彼此相通,没有阻隔。所以诸侯失国而成为寓公,大夫离开封国而得到羁旅之禄,即使作为使者被拘捕,临近战争而被俘虏,也一定能知道其生死。那么活着时可以远远传告吉凶,死后也能赶去奔丧、运回安葬,哪里会有寻找不到而只能追服丧服的情况呢?王莽时期盗贼纷纷兴起,永嘉以后,胡人与汉人分割对立,于是贵贱都同样沦为俘囚,老弱随着迁徙,千里之内无人,音信已经断绝,辗转劫掠而没有定处,踪迹无法查考,于是出现了父子各在一方、终身相互隔绝,母亲和妻子漂泊离散、不知道是生是死的情况。唉!活着不能团聚,死后又不能知道;只穿疏衰丧服,本来不是人子用来报答父母的充分礼数,却又不能尽满三年的哀痛思慕,也太悲惨了!晋代庚蔚等人开始建议,寻找三年以后仍不得其人,等到中寿八十岁时再为其服丧;这也是用礼制确定情感的极致做法,即使周公再生,也不能改变它。德宗的母亲沈太后因战乱陷入贼中,不知道身在何处。德宗即位后,寻找了几十年仍没有找到。到德宗下葬时,礼官才重新提出庚蔚的建议:在德宗启殡的日子,举行沈太后的丧礼,因此实行祔庙的礼仪。庚蔚把寻找的期限限定为三年,等到中寿时才发丧服;而德宗终身不停地寻找,是因为德宗已经正位临民,成为宗庙社稷之主,不能因为母亲而废弃国家大政。即位后继续寻找,二者并不冲突。士大夫既然怀有深重的哀痛,就必然停止婚姻和仕宦,尽心尽力为寻找父母创造条件,期限定为三年;这样既能伸展人子的志愿,活人的正常生活也不至于崩坏。晋、宋以来,有人因此终身断绝婚姻和仕宦,他们的志向值得尊重,但这种做法不能成为常法,大概也是贤者做得过分了。庚蔚把它裁定得合乎中道,不也很好吗!不做官,祭祀就无法修治;不结婚,后嗣就不能建立,这也不是扩大孝道的办法。况且寻找而不得,生死本来就没有依据,却始终怀着忧伤,只按丧礼对待;万一亲人还活着,岂不是把活人当作死者来对待了吗?即位后继续寻找、临朝而不废止寻找的典礼,适合天子;把寻找期限限定为三年、权且停止婚姻和仕宦,适合士大夫。斟酌中寿的年限来服丧,可以断绝亲人仍然生存的希望;以启殡之日作为忌日,可以使人子的义务贯彻到底。这样有所变通而不失常道,补足古代礼制没有规定的地方,合乎先圣的大原则,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二〗 杜黄裳请求讨伐刘辟,武元衡请求征讨李锜,李绛谋划对付王承宗、田兴,使他们不等朝廷用兵便自行归服,这些都因为时势适宜。懂得时势的人,才可以同他谋划国家大事。自从仆固怀恩把河北交给降贼,使僭越叛乱再也不能恢复旧状以来,安禄山、史思明被诛杀,并不是唐军武臣凭力量控制住他们的生死而将其杀死,而是叛贼自行败亡,唐朝只是坐收其成。幽州、燕州、黄河、济水一带,叛贼所纠合的蕃兵、突骑都还活着,枭雄的野心也没有消退;田承嗣、薛嵩、朱希彩之流,怀有狼子野心,习惯战斗,习惯反复无常。在这种时候,即使李光弼、郭子仪也实在没有办法,何况比他们才能更低的人更不是其敌手。代宗轻视他们,德宗挑衅他们,都取得了失败和耻辱。即使有杜黄裳、武元衡那样能够果断决策的人,有李绛那样善于谋划的人,我也知道这事并不容易筹划。到了元和年间,天下的形势变了。先前那些同安禄山、史思明一起作乱、逞强自雄的人,全都死了;继承他们僭越叛逆事业的,都是穿着锦绣、骄横愚昧、沉溺女色和酒的纨袴子弟。他们的偏将副将,都是习惯于结党叛乱、内心离散、意志懈怠、各自图求富贵的庸人;他们的士卒,则是坐享粮帛、饮酒赌博、游荡放纵的疲弱百姓。他们习惯了两代以来的纵容放任,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轻易就口称叛乱;甚至刘辟只是白面书生,李锜只是富贵游乐的公子,只要得到一点土地,就妄自挑起战争。这样的人只要听到风声便倒下,稍一出手便溃败,是可以坐在那里筹划而必定成功的。韦丹、李吉甫尚且知道西川必定可以攻下,以此劝说兴兵,何况杜黄裳、武元衡一心为了社稷而且已有成熟谋略的人呢?所以德宗奋然行动却开启祸乱,宪宗果断行动而建立功业,事情相同而结果不同。既然知道可以讨伐,也就知道可以不经过交战而使其屈服。先在西川试验威势,西川便平定;再在镇海试验威势,镇海便平定。河北那些被豢养的子弟,本来不能估量朝廷力量的轻重,只求苟且安定以自保;众人的心志都松弛了,群体的力量不能发挥。在这个时候,唐朝即使自己还不能确信必有取胜的能力,但魏博、成德已经不是王武俊、田悦时代的样子,他们自己知道这一点,众人也可以共同估量出来。李吉甫亲眼看到杜黄裳、武元衡的成果,想仿效他们以求在河北建立功劳,这又走上了德宗失败的老路。李绛看事情洞若观火,难道真有什么超越常人的智谋吗?所以代宗松弛而失去控制,宪宗宽缓却能够安定局势,也是事情相同而结果不同。之所以不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时势不同。所谓时势,就是形势正弱时可以使它变强,形势正强时也必然潜伏着衰弱。看见对方强盛已经到了极点,便先自行震惊,于是畏缩不前,断绝进取的希望;看见对方势力正弱,便突然自行跳跃冒进,于是发动不能胜任的军队。这就是庸人屡次趋进而屡次失败的原因。焚烧树林的大火,烧到山顶就将要熄灭;在它容易扑灭时却不敢扑,在它等待就能熄灭时又不能等待,哪里懂得盈虚消长的规律来应付时势的变化呢?刘渊、石虎、苻坚、耶律德光、完颜亮,他们所遭遇的天亡已经近在眉睫;不懂得乘时而动的人,仍以为没有办法对付,反而把前一天的失败当作警戒。可悲啊!〖三〗
制科取士,唐之得元、白,宋之得二苏,皆可谓得人之盛矣。稹、居易见知于裴中立,軾、辙见重于司马君实,皆正人君子所嘉与也。观其应制之策,与登科以后忼慨陈言,持国是,规君过,述民情,达时变,洋洋乎其为昌言也。而抑引古昔,称先王,无悖于往圣之旨,则推重于有道之士而为世所矜尚,宜矣。推此志也,以登三事,任密勿,匡主而庇民,有余裕焉。乃此数子者,既获大用,而卞躁诪张,汇引匪人以与君子相持而害中于国,虽裴、马秉均以临之,弗能创艾也。然则制科求士,于言将不足采,而可以辩言乱政之责斥之乎?夫此数子者,非其言之有过,善观人者,不待其败德之已章,而早已信其然矣。奚以明其然也?此数子者,类皆酒肉以溺其志,嬉游以荡其情,服饰玩好书画以丧其守。凡此,非得美官厚利,则不足以厌其所欲。而精魄既摇,廉耻遂泯,方且号于人以为清流之津迳,而轻薄淫泆之士乐依之,以标榜为名士。如此,而能自树立以为君之心膂、国之桢干、民之荫藉者,万不得一。文章之用,以显道义之殊涂,宣生人之情理,简则难喻,重则增疑。故工文之士,必务推汤宛折,畅快宣通,而后可以上动君听,下感民悦。于是游逸其心于四维上下,古今巨细,随触而引伸,一如其不容已之藏,乃为当世之所不能舍。则苏轼所谓“行云流水、初无定质”者,是也。始则覃其心以达其言,既则即其言以生其心,而淫泆浮曼、矜夸傲辟之气,日引月趋,以入于酒肉嬉游服饰玩好书画之中,而必争名競利以求快其欲。此数子者,皆以此为尚者也。而抑博览六籍,诡遇先圣之绪说以济其辩,则规君过、陈民情、策国事,皆其所可沈酣以入、痛快以出,堂堂乎言之,若伊训、说命、七月、东山之可与颉颃矣。则正人君子安得不敛衽以汲引为同心,而流传简册,浅学之士能勿奉为师表乎?乃有道者沈潜以推致其隐,则立心之无恒,用情之不正,皆可即其述古昔、称先王之中察见其诐淫,况其滥于浮屠、侈于游冶者,尤不待终篇、而知其为羊羶蚁智之妄人哉!若其淋漓倾倒,答临轩之商,陈论劾之章,若将忘辱忘死,触忌讳,犯众怨,以为宗社生民计者,固可取为人主之龟鉴,而不得斥之为非。则唯上之所以求之者,以直言敢谏设科,则以应知遇、取名位者在此,慧足以及,胆足以胜,固无难伸眉引吭以言之无怍,而可取者不乏也。是故明主之求言,大臣之广益,无择于人也;言而可听者,乐取其言,以释吾回而增吾美也。若其用人也,则不以言也;言而可听,必考其用心之贞淫,躬行之俭侈,而后授以大任也。书曰:“敷奏以言,”言无不尽。若其黜陟,则必“明试以功”而后定。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诚千古片言之居要矣。然则策贤良以问政,明王广听大智之道也;设制科以取士,唯其言以登用之,则国是乱、佞人进,治道之大蠹也。制科而得才士如元、白、二苏而止,元、白、二苏长于策问奏疏而止,不恣其辨以终为君子伤,节宣之权,人主大臣司之,可弗慎与!〖四〗庙谟已审,采诤臣之弼正以决行止,其于治也有失焉,鲜矣。庙谟无据,倚群臣之道谋以相争辩,其于乱也幸免焉,鲜矣。何也?贸贸然于得失利害之林,一事至而无以自主,天子有耳而无心,大臣辞谤而避罪,新进之士,气浮而虑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苟可言焉则言之,不能言者亦学语而言之,勿论其挟私也,即其无私,而读古人数策之书,辄欲引据,凭寤寐偶然之慧,见为实然,听曲士末俗之言,妄为歆动,念生平身受之累,推为利害,琅琅然挟持以为口实,理亦近是,情亦近是,以与深谋熟以宪宗之时事言之,一藩镇之逆也,言讨者,并欲加兵于归命之魏博,言抚者,遂欲屈志于穷凶之淮、蔡,彼以为饬法之王章,此以为怀柔之文德,彼以此为养寇而失权,此以彼为生事而酿祸,河汉无涯之口,穷年靡定,究将谁与适从哉?谋之已烦,传之将遍,一端未建,四海喧腾,幕士游人,测众论之归以揣摩而希附会,奸胥猾吏,探在廷之踪指以豫为避就,左掣右牵,百无一就,迨其论定,而弊已丛生,况乎多事之秋,夷狄盗贼闲谍伏于辇下,机密播于崇朝,授以倒持之枢,而危亡必矣。唐制:诰令已下,有不便者,谏官上封事駮正改行。駮之于后以兼听得中,而不议之于先以喧嚣致乱,道斯定矣。元稹甫受拾遗之命,辄欲使谏官各献其谋,复正牙奏事及庶司巡对,唯欲夺宰相之权,树己之威福而已。谏官者,谏上之失也,议方未定,天子大臣未有失也,何所谏也?论道者,三公之职;辰告者,卿士之司;纠谬者,谏官之责;各循其分,而上下志通,大猷允定。稹小人,恶足以知此哉?〖五〗
译唐朝通过制科选取士人,得到元稹、白居易;宋朝通过制科得到苏轼、苏辙,都可以说是盛大地得到人才了。元稹、白居易受到裴中立的知遇,苏轼、苏辙受到司马君实的重视,都是正人君子所赞许的。看他们应制所作的策论,以及登科以后慷慨陈述的言论,主持国家的是非标准,规劝君主的过失,陈述百姓的情况,说明时势的变化,洋洋洒洒,都是昌明正大的言论。他们又引述古代、称说先王,并不违背前代圣贤的旨意,因此受到有道之士的推重而为世人所尊尚,也是应该的。推究他们这样的志向,即使登上三公之位,担任机密要职,用来匡正君主、庇护百姓,也是绰绰有余的。可是这几个人既然获得重用,却急躁浮夸、虚张声势,聚集引进不正派的人,同君子相抗争而危害国家;即使裴度、马燧执掌权柄治理他们,也不能使他们受到惩戒而悔改。那么,制科用来求取士人,难道因为他们的言论后来不足以采用,就可以斥责他们是凭巧辩扰乱政事吗?这几个人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们的言论本身有过错。善于观察人的人,不必等到他们败坏德行已经显露,就早已相信他们会如此了。凭什么可以看出这一点呢?这几个人大都用酒肉沉溺自己的志向,用嬉游放荡自己的性情,用服饰、玩好、书画丧失自己的操守。凡是这些东西,如果没有美好的官职和丰厚的利益,就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精神已经动摇,廉耻于是泯灭,他们还向人高声宣称自己是清流的津梁和路径,使轻薄放荡的人乐于依附,把互相标榜当作成为名士的途径。这样的人,却想要自我树立,成为君主的心腹、国家的栋梁、百姓的荫庇,万个人中也难有一个。文章的作用,是彰显道义的不同路径,宣示活人的情理;写得简略就难以使人明白,写得繁重又会增加疑惑。因此,善于写文章的人,必定致力于推演曲折、畅快宣达,然后才能上动君主的听闻,下使百姓受到感动。于是放纵自己的心思游历于天地四方、古今大小之事,随有所触动便引申发挥,就像胸中所藏的内容不吐不快,这才成为当世不能舍弃的人。苏轼所说的‘行云流水,初无定质’,就是这种情况。起初是深入思考来表达自己的言论,后来又凭借自己的言论激发思考;但放纵浮华、轻佻夸饰、傲慢乖僻的气息,日积月累,逐渐进入酒肉、嬉游、服饰、玩好、书画之中,并且一定要争名逐利,以求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几个人都把这些当作崇尚的事情。然而他们又广泛阅读六经,曲意迎合先圣遗留下来的说法来帮助自己的辩说,于是规劝君主过失、陈述百姓情况、谋划国家事务,都能沉浸其中而进入,痛快淋漓地表达出来;他们的言论堂堂正正,仿佛可以同《伊训》《说命》《七月》《东山》相抗衡。这样一来,正人君子怎么能不整肃衣冠,提携他们为同心之人;流传到书册以后,浅学之士又怎能不把他们奉为师表呢?可是有道之士深入推究、阐发其中隐微之处,就能从他们叙述古代、称说先王的言辞中察见其偏邪淫荡的本质;何况他们沉溺佛教、放纵游冶,更不必等到读完全文,就知道他们是像羊逐膻、蚁逐智一样的妄人了!如果他们文章写得淋漓尽致,倾吐无遗,回答临轩策问,陈述论劾的奏章,仿佛忘记羞辱和死亡,触犯禁忌,冒犯众人怨恨,都是为了宗庙社稷和百姓谋划,那么本来可以取来作为君主的借鉴,不能斥责为错误。至于君主用什么方式求取这样的言论,如果设立直言敢谏的科目,那么应答知遇、取得名位的人就在其中;他们的智慧足以达到,胆量足以胜任,本来没有什么难处,可以扬眉开口,毫无惭怍地说出来,而值得采用的人并不少。因此,明君求取言论,大臣广泛听取益言,对人不应有所选择;凡是可以听取的言论,就乐于采用,以消除自己的偏见并增加自己的美德。至于任用人,就不能只根据言论;言论虽然可听,还必须考察他的用心是正直还是淫邪,亲身行为是节俭还是奢侈,然后才把重大职务交给他。《尚书》说:‘敷奏以言’,就是说言论要毫无保留地陈述。至于升降官员,则一定要‘明试以功’,考核其功绩以后再决定。孔子说:‘君子不以言举人。’这确实是千古以来最重要的一句话。那么,通过策问贤良来询问政事,是明王广泛听取意见、取得大智慧的方法;设立制科来选取士人,却只凭他们的言论便提拔任用,就是使国是混乱、佞人进用的治道大蠹。制科如果只能得到元稹、白居易、苏轼、苏辙这样的才士,也就到此为止;元稹、白居易、苏轼、苏辙如果只擅长策问和奏疏,不放纵他们的辩才,最终成为君子的伤害,那么调节、宣泄的权力,就应由君主和大臣掌握,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四〗 朝廷的谋划已经审定,采纳诤臣的辅弼匡正来决定实行还是停止,那么对于治理国家来说还会有过失的,很少。朝廷的谋划没有依据,却倚靠群臣各自的谋略相互争辩,那么对于导致混乱来说还能幸免的,也很少。为什么呢?在得失利害的纷繁领域中茫然前行,一旦事情发生便无法自行作主;天子虽然有耳朵却没有主见,大臣为了逃避诽谤和罪责而推辞,新进士人的意气浮躁、思虑短浅,认为‘他也有一种是非,我也有一种是非’;只要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也学着说,不必说他们是否夹带私心,即使没有私心,只要读过古人几篇谋略的书,便总想引用其中的话作为根据,把睡梦中偶然产生的聪明看成事实,听到曲士和末俗之人的言论便妄自受到鼓动,想到自己一生所受的牵累,便推论为利害关系,琅琅然把这些拿来作为口实;道理似乎接近,情势似乎也接近,于是拿这些同深谋熟…… 就宪宗时期的事情来说,一个藩镇叛乱,主张讨伐的人还想对归顺的魏博加兵;主张安抚的人,却想对凶恶已极的淮、蔡委曲求全。前者认为这是整饬法度的王道章典,后者认为这是怀柔的文德;前者因此认为后者是在养寇失权,后者则认为前者是在生事酿祸。双方各执一端,口若悬河,终年争论不定,究竟应当听从谁呢?谋议已经烦琐,传播也将遍及各处,一种意见还没有确立,四海已经喧腾;幕僚和游士揣测众议的归向,以便投机附会;奸猾的胥吏探听朝廷中的动向,预先准备趋利避害。这样左牵右制,百事都不能成功;等到议论终于确定,弊端已经丛生。何况在多事之秋,夷狄、盗贼、间谍潜伏在京城附近,机密消息一早就传播出去,把倒持权柄的关键交给他们,危亡就必定到来了。唐代的制度是:诰令已经下达后,如果有不便实行的地方,谏官就上密封奏章加以驳正,要求改行。事后驳正,是为了兼听各方意见而取得适当的处理;事前不加议论,是为了避免喧嚣纷乱。这样,道理就确定了。元稹刚接受拾遗的任命,便想让谏官各自献策,又恢复宰前奏事以及各部门轮流入朝奏对,只是想夺取宰相的权力,树立自己的威势和赏罚之权罢了。谏官的职责,是劝谏君主的过失;议论尚未确定时,天子和大臣还没有过失,有什么可劝谏的呢?论议治国之道,是三公的职责;向天子报告政事,是卿士的职司;纠正错误,是谏官的责任。各自遵循职分,上下的意志就能相通,国家的大政方针也能确实确定。元稹这个小人,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呢?〖五〗
枢密之名,自宪宗以任宦官刘光琦始。绎其名,思其义,责以其职,任以其功,军之生死,国之安危,毫釐千里之差,九地九天之略皆系焉。三代而后,天子与夷狄盗贼争存亡,非复古者大司马掌九伐之法,鸣钟击鼓驰文告以先之,整步伐以涖之,所能已天下之乱也。则此职之设,有其举之,不可废已。所宜致慎而杜旁落之害者,但在得其人耳。惟若宪宗委之宦官,则吐突承璀、王守澄资以擅废立而血流官禁,乃因此而谓分宰相之权,夺兵部之职,所宜废也,岂非因噎废食而不忧其馁乎?五代分中书、枢密为二府,虽狃于战争而欹重戎事,然准汉大将军丞相之分职,固三代以后保国之善术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夫祀既宗伯之所司矣,而礼部之外必设大常,盖以礼部统邦礼,职既繁委,分心力以事神,则恪恭不挚,专责之大常,而郊庙之事乃虔。以此例戎,其可使宰相方总百揆而兼任之乎?抑可使兵部统铨叙功罪,稽核门廕,制卒伍之践更,清四海之邮传,覈屯田之租入,督戎器之造作,百端交集,宵旦不遑,乃欲举三军生死之命,使乘暇而谋之,其不以国与寇也,不亦难乎?兵部所掌者,兵籍之常也;枢密所领者,战守之变也。进止奇正,阴阳互用,存亡之大,決于呼吸,经画之密,审于始终,文字不得而传,语言不得而泄,上承人主帷帟之谋,遥领主帅死生之命,大矣哉!专其事而恐不胜,乃以委诸守章程而综众务者乎?枢密一官,必举而不可废,审矣。时或宇内方宁,兵戈不试,则县其职以令宰相兼之可耳。而官属必备,储才必夙,一旦有疆场之事,则因可任之人,授以固存之位,与天子定谋于尊俎。至其为谋之得失,有宰相以参酌于前,有谏官以持议于后,亦不患其擅国柄而误封疆矣。汉举朝政尽委之大将军,而丞相听命,五代使枢密察宰相,固欹重而贻权奸之祸。唐、宋之失,在任刘光琦、童贯,盖所任非人,而非其设官之咎。若周官大司马总戎政,摄祀事,兼任征伐,则唯封建之天下,无夷狄盗贼之防则可耳,后世固不得而效也。〖六〗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皆以直言极谏而居显要,当其极陈时政之得失,无所避忌,致触李吉甫之怒,上累杨于陵、韦贯之以坐贬,而三人不迁,岂不人拟为屈、贾,代之悲愤,望其大用以济时艰乎?乃其后竟如之何也!故标直言极谏之名以设科试士,不足以得忠直之效,而登进浮薄,激成朋党,挠乱国政,皆缘此而兴。汉、唐之末造,蔡邕髠钳,刘蕡绌落,论者深为愤惋,而邕以党贼亡身,蕡亦无行谊可见,则使登二子于公辅,固不能救汉之亡、起唐之衰,亦概可覩矣。人君之待谏以正,犹人之待食以生也。绝食则死,拒谏则亡,固已。然人之于食也,晨而饔,夕而飧,源源相继,忘其为食,而安于其所固然;如使衰瘠之夫,求谷与刍豢而骤茹之,实非其所胜受也,则且壅滞于中而益增其病。故明王之求谏也,自师保宰弼百司庶尹下至工瞽庶人,皆可以其见闻心得之语,因事而纳诲。以道谏者,不毛举其事;以事谏者,不淫及于他。渐渍从容,集众腋以成裘,而受滋培于霢霂。未有骤求之一旦,使倾倒无余,尽海内之事而纤悉言之,概在廷之人而溥遍刺之,驰骛曼延,藻帨文华,取悦天下,而与大臣争用舍之权者也。非浮薄之士,孰任此为截截之谝言哉?夫唯言是求,无所择而但奖其竞,抑又委取舍于考官,则憸人辨士揣摩主司之好恶以恣其排击,若将忘祸福以抒忠,实则迎合希求为登科之捷径,端人正士固耻为之。生僧孺等之允为奸邪,不待覆辀折毂,而有识者信之早矣。夫李吉甫之为邪佞也,杨于陵、韦贯之身为大臣,不能以去留争其进退,既与比肩事主,而假手举人以诋斥之,则其怀谖以持两端,亦可见矣。于陵、贯之以举人为摇挤之媒,僧孺、宗闵以考官为奥援之托,则使击去吉甫,而于陵、贯之之为吉甫可知也。若僧孺、宗闵、湜之并不能为吉甫,则验之他日,亦既章章矣。何也?上之所以求谏者,不以其道,则下之应之也,言直而心固曲也。无人不可谏,而何待于所举之人;何谏不可纳,何必问之考官之选。以道格君者,匪搏击之是快;以理正事者,非泛指而无擇。朝而渐摩,夕而涵濡,何患忠言之不日彻于耳;乃市纳谏之名,招如簧之口,以侈多士之美哉!三代之隆无此也,汉、唐之盛无此也。此科设而争辨兴,抑扬迭用以激成朋党,其究也,鬻直者为枉之魁,徒以气焰锋铓鼓动天下,而成不可扑之势。僧孺等用,而唐乃大乱,以讫于亡。有识者于其始进决之矣。〖七〗
译“枢密”这一名称,自宪宗任用宦官刘光琦时开始出现。推究它的名称,思考它的意义,再按照它的职务要求和功效来任用,它关系到军队的生死、国家的安危,极其细微的差错也会造成巨大后果,九地九天的谋略全都系于此。三代以后,天子要同夷狄、盗贼争夺生死存亡,已不是古代大司马掌管九伐之法,鸣钟击鼓、先发文告,再整顿军队亲临指挥,就能平定天下乱局的时代了。因此,设立这一职务,既然已经创设,就不能废除。所应当极其谨慎、防止权力旁落的,只在于选得合适的人。像宪宗把它交给宦官,导致吐突承璀、王守澄凭此擅自操纵废立,宫禁之中血流成河,于是便说这是分割宰相的权力、夺取兵部的职权而应当废除,难道不是因为噎住便连饭也废弃,却不担心挨饿吗?五代时把中书、枢密分为二府,虽然是由于习惯战争而过分看重军务,但参照汉代大将军与丞相分掌职务的做法,本来就是三代以后保卫国家的良好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祭祀既然已经由宗伯掌管,那么礼部之外还必须设置太常,大概是因为礼部统领国家礼仪,职务已经繁多,把心力分出来侍奉神灵,就难以做到恭敬专一;专门责成太常办理,郊庙之事才会虔诚。按照这个道理推及军事,难道可以让宰相正在总管百官事务时又兼任军务吗?又难道可以让兵部既统管考核官员、叙定功罪,审核门荫,又制定士卒轮番服役,疏通四海的驿传,核查屯田收入,督促兵器制造,百般事务交集,早晚都不得空闲,却还要把三军生死的命运交给它,让它抽暇谋划吗?这样做不是把国家交给敌寇了吗,难道不是很难吗?兵部掌管的是军籍等日常事务;枢密掌管的是战争和防守中的变化。军队的进退、奇正,阴阳之术的相互运用,关系存亡的大事,往往决定于顷刻之间;周密的谋划,要从头到尾审慎筹划,文字无法完整传达,语言也不能泄露。它上承天子帷幄中的谋略,遥领主帅的生死命令,责任重大啊!专门掌管这项事务尚且担心不能胜任,难道还要把它交给那些只守成规、总理各种杂务的人吗?枢密这一官职,必须设立而不能废除,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有时天下正安宁,战争没有发生,就可以暂时撤去这一职务,让宰相兼任。但官属必须配备,人才必须预先储备;一旦有边疆战事,就根据可以任用的人,授予他原已保留的职位,同天子在朝廷宴饮之间共同谋划。至于谋划的得失,前面有宰相参与斟酌,后面有谏官坚持议论,也不必担心他擅自掌握国柄而误害边疆。汉代把朝政全部交给大将军,丞相只能听命;五代又让枢密监察宰相,确实造成权力偏重而招致权奸祸患。唐、宋的失误,在于任用了刘光琦、童贯,大概是用人不当,而不是设置这一官职的过错。假如按照《周官》,由大司马总管军政、兼掌祭祀事务并负责征伐,那么只有在封建制的天下、没有防备夷狄盗贼的情况下才可以;后世本来就不能照搬。〖六〗 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都因直言极谏而身居显要。当他们极力陈述时政得失、毫无避忌时,触怒了李吉甫,使杨于陵、韦贯之也受到牵连而获罪被贬,而这三人却没有升迁。难道世人不会把他们比作屈原、贾谊,为他们代为悲愤,希望重用他们来挽救时局艰难吗?可是后来结果究竟怎样呢!所以,以“直言极谏”的名义设置科目来选拔士人,并不能取得忠直的效果,反而使浮薄之人得到进用,激成朋党,扰乱国政,这些事情都由此而兴起。汉、唐末年,蔡邕被剃发、施以钳刑,刘蕡被排斥黜落,议论者深感愤懑惋惜;但蔡邕后来因党附贼人而丧身,刘蕡也没有可见的品行节义,那么即使把这两人提拔到公卿辅弼的位置上,本来既不能挽救汉朝的灭亡,也不能振兴唐朝的衰败,这一点也大致可以看出来了。君主依靠谏言来端正自己,就像人依靠食物来生存一样。断绝食物就会死亡,拒绝谏言就会灭亡,这是本来就如此的道理。然而人对于食物,早晨吃饭,晚上进餐,食物源源不断地接续,渐渐忘了它是食物,而安于这种本来状态;如果让一个衰弱瘦削的人,突然寻求谷物和肉食来吃,实际上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就会堵塞在体内,反而加重他的病。所以,明君寻求谏言,从师保、宰辅、百官、众卿一直到工匠、乐师和普通百姓,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见闻和心得,借着具体事情进言规诲。以道理进谏的,不必逐件罗列事务;以具体事务进谏的,不要过度牵连到其他方面。循序渐进,从容不迫,聚集众人的片言,逐渐织成完整的意见,像接受细雨润泽一样受到滋养。没有突然在一天之内要求人把一切全倒出来,把天下的事情纤细详尽地说完,把朝廷所有的人都普遍刺责一遍,奔走延伸,铺陈辞藻,以取悦天下,同时同大臣争夺任用和罢黜的权力的做法。若不是浮薄之士,谁会任由这种尖刻的巧言去做呢?如果只求言论,不加选择,只奖励争相进言,又把取舍权交给考官,那么奸邪巧辩之人就会揣摩主考官的好恶,任意攻击,好像忘掉祸福来抒发忠心,实际上却是迎合希求,把它当作登科的捷径,正直之士本来就以此为耻。僧孺等人确实是奸邪之徒,这一点不等到车翻毂断、灾祸显现,有见识的人早就相信了。李吉甫之所以成为邪佞之人,杨于陵、韦贯之身为大臣,却不能以自己的去留来争取他的进退;既然同朝并肩侍奉君主,却借举人的手来诋毁排斥他,那么他们心怀欺诈、想要两面取利,也就可以看出来了。杨于陵、韦贯之把举人作为摇撼排挤李吉甫的媒介,牛僧孺、李宗闵又把考官作为暗中援助自己的托庇,那么让人攻击罢黜李吉甫,而杨于陵、韦贯之也就成了另一个李吉甫,这一点可以知道了。假如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不能成为李吉甫那样的人,那么从他们日后的表现来验证,也已经明明白白了。为什么呢?君主求取谏言如果不遵循正确的方式,下面的人回应他时,言语虽然直率,内心却本来是曲邪的。没有谁不可以进谏,又何必等待特意选拔的人呢?没有哪种谏言不可采纳,又何必一定要询问考官的选取呢?以道理匡正君主的人,并不以猛烈攻击为快;以理义纠正事务的人,也不会泛泛指斥、毫无选择。早晨逐渐切磋,晚上不断涵养,哪里还担心忠言不能天天传入耳中?却偏要买来“纳谏”的名声,招来巧舌如簧的嘴,来夸耀士人众多的美名吗?三代兴盛时没有这种做法,汉、唐兴盛时也没有这种做法。这一科目一设立,争相辩论便兴起,时而褒扬、时而贬抑,交替运用来激成朋党;到了最后,以卖弄直言的人反而成了枉曲之徒的首领,只凭气势、声焰和锋芒鼓动天下,形成不可扑灭的势力。牛僧孺等人被任用,唐朝于是大乱,直到灭亡。有见识的人在他们开始进用时就已经断定了结局。〖七〗
岁丰谷熟而减其价,则者麇集,谷日外出,而无以待荒;岁凶谷乏而减其价,则贩者杜足,谷日内竭,而不救其死。乃减价者,小民之所乐闻,而吏可以要民之誉者也,故俗吏乐为之。夫亦念闻减价而讙呼者何民乎?必其逐末游食、不务稼穑、不知畜聚之民也。若此者,古谓之罢民,罚出夫布而寘之圜土者也。男勤于耕,女勤于织,洿池时修,获藏必慎者,岁虽凶不致于馁;即为百工负贩以自养,而量腹以食,执劳不倦,无饮博歌咢、昼眠晨坐骄佚之习,岁虽凶不致于馁。即甚乏矣,而采蔌于山泽,赁傭于富室,亦亟自计其八口之干粥,而必不閧然于河滨路隅,望价之减,以号呼动众。然若彼者,实繁有徒,一唱百和,猝起哀鸣,冀官之减价;乃不念价即减,而既减之金钱,顾其橐而何有也。如是者,徇其狂妄,而以拒商贩于千里之外,居盈之豪民,益挟持人之死命以坐收踊贵之利,罢民既自毙,而官又导之以趋于毙。呜呼!俗吏得美名,而饥民填沟壑,亦惨矣哉!卢坦为宣、歙观察使,岁饥,谷价日增,或请抑之,坦持不可,而商贩辐辏,民赖以生。知治道者之设施,固俗吏之所疑也。俗吏者,知徇罢民而已。故罢士不可徇之以谋道,罢民不可徇之以谋生。罢士惮登天之难,而欲废绳墨以可企及,则必陷于愚陋;罢民恤斯须之苦,而欲忘长虑以竞目前,则必陷于死亡。君子之弗徇之,尸其怨而不恤,诚有其大不忍者矣。〖八〗宪宗志平僭乱,李绛请释王承宗于恒、冀,而困吴少诚于申、蔡,韪已。有攻坚而瑕自破者,有攻瑕而坚渐夷者,存乎其时而已矣。当是时,国家积弱,而藩镇怙彊,河北其轮囷盘错以折斧斤者也。攻其瑕而国威伸,瑕者破而逆气折,故西川、江、淮叛而速平,唯其瑕也。然而坚者自若,则以申、蔡逼近东都,中天下而持南北之吭,河北以窥朝廷之能否,故用兵之所宜先者,莫急于淮、蔡。吴少诚处四战之地,旁无应援,李师道殚力以为之谋,为盗而已,弗能出一卒以助其逆,彼瑕易脃,而国威可伸。申、蔡平而河北震惊,不于此而攻瑕,将安攻乎?若当时之最宜缓而不可急攻者,莫恒、冀若矣。王武俊首听李抱真之约,发愤讨逆,功固可念也。而南有魏博以为之障,北有幽、燕以为之援,东有淄青以为率然之首尾,吐突承璀不揣而加兵,徒以资虑从史之逆,自取之也。自申、蔡而外,所可申讨者,唯淄青耳。淄青者,南接淮、海,而西与燕、魏相县千里,势不足以相救。故刘裕之灭慕容超也,一入大岘,而直捣其郛,穷海必亡之势也。李纳无尺寸之功,有邱山之恶,而师道继之,以鼠窃之小丑,力不足以大逞,但恃穿窬之徒,以胁宰相,骇中外,焚帑藏,犯陵庙,宵起昼伏,幸免于天诛,堂堂正正以九伐之法临之,如山压卵,莫之能御矣。舍此不图,而遽求多于难拔之恒、冀,不亦愚乎?诗不云乎“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池者,无源之水也,故频竭而中随之。藩镇之逆,池水之溢耳。元和之世,溢者将涸,竭其频而池自无余。宪宗持疑不决,庙议乱于中涓,故历年久而后平,贼虽平而国亦惫矣。〖九〗揣摩情势、游移捭阖之士,其术得雠,而天下之乱不可止。战国之分争,垂数百年而不定,暴骨连野,人之死者十九,皆此等心机所动,持天下而徇己说者成之也。至于唐之季世,而游士之口复腾。河北兵连,宇内骚扰,一言偶中,狂夫捐久长之利害,而一意徇之,险矣哉!若谭忠之为田季安、刘济谋者是已。于斯时也,为季安谋万全者,岂有他哉?陈王承宗之逆而必败,淮蔡、淄青之自速其亡,使二镇合兵。蹙承宗使就缚归命,改镇修职,则季安、济长保其富贵;而承宗既禽,淮蔡不敢穷兵以抗命,淄青不敢仗盗以党奸,天下亦蒙其安平之福矣。其后田弘正一逼郓州,而李师道旋授首于刘悟,其明效矣。而谭忠持两端之策,揣朝廷之举动,姑顺天子之命,实保承宗之奸,以上免朝廷之怒,下结叛逆之心,自謂谋之已工,而昧于久长之计者,惊其揣度之中,无定之衷,固不胜其如簧之舌,于是取堂邑以市交,收饶阳、束鹿以谢咎,二镇固可处堂而嬉也。而天下之祸,乃以此而深。使微忠也,则二镇顺而归命,一言而決耳;逆而助贼,亦一言而決耳;癰已溃,收之而固无难也。故曰忠之为谋险矣哉!
译年成丰收、谷物成熟时却降低粮价,买粮的人就会聚集,粮食天天流向外面,到了荒年便没有粮食可供储备;年成不好、谷物短缺时却降低粮价,贩粮的人就会停止行动,粮食天天在内部耗尽,不能救济百姓的死亡。降低粮价,是小民乐于听到的消息,也是官吏可以借此求取百姓赞誉的事情,所以庸俗的官吏乐意这样做。可是也应想一想,听说降价便欢呼的是什么人呢?必定是追逐末业、游荡求食、不致力于耕作、也不知道储蓄积聚的人。这种人,古代称为“罢民”,是要罚他们交出夫布、把他们置于圜土的。男子勤于耕作,女子勤于纺织,按时修治洿池,收获后谨慎收藏,即使年成不好,也不至于挨饿;即使从事各种工匠或贩运来养活自己,只按饭量进食,辛勤劳动而不倦怠,没有饮酒、赌博、歌唱、白天睡觉、早晨闲坐的骄纵安逸习惯,即使年成不好,也不至于挨饿。即使十分贫乏,也还可以在山林水泽采集蔬菜,或到富人家受雇做工,急忙盘算自己一家八口的干粮稀粥,也一定不会在河边路旁喧闹,盼望降价,以号哭来煽动众人。然而像那样的人确实很多,一人倡导,百人应和,突然发出哀号,希望官府降低粮价;却不想即使粮价真的降低,降价后省下的钱,回头看看自己的钱袋又能剩下多少呢?官府这样顺从他们的狂妄,就会把商贩拒于千里之外;囤积充盈的豪民更加可以挟持人的生死,坐收粮价暴涨的利益。罢民既然自取灭亡,官府又引导他们走向灭亡。唉!庸俗的官吏得到美名,饥民却填满沟壑,也太惨了啊!卢坦任宣、歙观察使时,年成歉收,粮价天天上涨,有人请求压低粮价,卢坦坚持认为不能这样做,于是商贩纷纷聚集,百姓依靠粮食得以生存。懂得治理之道的人所采取的措施,本来就是庸俗官吏所疑惑的。庸俗官吏只知道顺从罢民罢了。所以,不能顺从疲弱士人的愿望来谋划治道,也不能顺从罢民的愿望来谋求生计。疲弱的士人害怕登天般的艰难,想废除规矩来让目标容易达到,就必然陷入愚昧浅陋;罢民只顾眼前片刻的痛苦,想忘掉长远的打算来争取眼前利益,就必然陷入死亡。君子不顺从他们,即使承受他们的怨恨也不顾惜,确实是因为有更大的不忍之处。〖八〗 宪宗立志平定僭越叛乱,李绛请求在恒、冀释放王承宗,而在申、蔡困住吴少诚,这是正确的。有攻打坚固之处而使其弱点自行破裂的,有攻打弱点而使坚固之处逐渐削弱的,只在于时机如何罢了。当时国家积弱,而藩镇倚仗强盛,河北如同盘曲交错、足以折断斧斤的坚木。攻打它的弱点,国家的威势就能伸张;弱点被攻破,叛逆的气势就会受挫。所以西川、江、淮叛乱很快平定,正是因为抓住了它的弱点。然而坚固之处仍然如故,这是因为申、蔡逼近东都,处在天下中央,扼住南北的要道;河北可以借此窥探朝廷的能力。因此用兵最应先攻的,没有比淮、蔡更急迫的了。吴少诚处在四面受敌之地,旁边没有援军,李师道竭尽力量替他谋划,也不过是做盗贼而已,不能派出一兵一卒帮助他的叛逆。那里弱点容易攻破,国家的威势可以伸张。申、蔡平定后,河北必然震惊;不在这里攻打弱点,还要到哪里去攻打呢?如果说当时最应该缓攻、不能急于进攻的地方,没有比恒、冀更合适的了。王武俊首先听从李抱真的约定,发愤讨伐叛逆,他的功劳固然值得肯定;但南面有魏博作为屏障,北面有幽、燕作为援助,东面有淄青像首尾相连的长蛇一样相应。吐突承璀不加思量便出兵,只是资助史从史的叛逆,这是自取其祸。除申、蔡之外,可以申明理由讨伐的,只有淄青。淄青南接淮、海,西面同燕、魏相隔千里,形势不足以相互救援。所以刘裕消灭慕容超时,一进入大岘山,就直捣其城郭,这是穷尽海内也必然灭亡的形势。李纳没有尺寸之功,却有丘山般的罪恶;李师道继承他,以鼠窃般的小丑之力,不足以大肆施展,只能依靠穿墙偷盗之徒,来胁迫宰相,惊扰朝廷内外,焚烧府库,侵犯陵庙,夜间发动、白天躲藏,侥幸逃避天诛。如果以堂堂正正的军势按照九伐之法来对付他们,就像大山压卵一样,没有谁能抵挡。放弃这个目标不图谋,却突然想在难以攻克的恒、冀取得更多,不是很愚蠢吗?《诗经》不是说过“池之竭矣,不云自频”吗?池,是没有源头的水,所以屡屡干涸,而其中的水也随之干尽。藩镇的叛乱,就像池水泛滥罢了。元和年间,泛滥的水将要干涸,先使它的源头枯竭,池水自然也会没有余剩。宪宗迟疑不决,朝廷的议论又被宦官扰乱,所以过了多年才平定;贼虽然平定了,国家也已经疲惫不堪。〖九〗 揣度形势、摇摆不定、纵横捭阖的人,他们的谋术一旦得逞,天下的乱局就无法停止。战国时期各国纷争,延续将近数百年而不能安定,暴尸遍野,死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被这类人的心机推动的;他们掌握天下而迎合自己的主张,促成了这一局面。到了唐朝末世,游说之士的言论又兴盛起来。河北战事连绵,天下骚扰不安,有一句话偶然说中形势,狂妄的人便放弃长远利害,一心迎合它,实在危险啊!像谭忠替田季安、刘济谋划,就是这样。在这个时候,要替田季安谋划万全之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就是陈述王承宗的叛逆必然失败,说明淮、蔡、淄青会自行加速灭亡,并让两个藩镇联合出兵。逼迫王承宗束手归命,改换镇地、修治职守,那么田季安、刘济就能长久保有富贵;而王承宗既被擒获,淮、蔡便不敢穷尽兵力抗拒命令,淄青也不敢凭借盗贼来结党助奸,天下也会共同享受安定太平的福祉。后来田弘正一逼近郓州,李师道很快就被刘悟斩首,这就是明白的成效。然而谭忠采取两面讨好的策略,揣度朝廷的举动,表面暂且顺从天子的命令,实际上保护王承宗的奸恶;对上免除朝廷的愤怒,对下结交叛逆之心,自以为谋划得很巧妙,却不明白长远的计策。有些人惊叹他揣度得准确,却不知道他内心没有定见,当然抵挡不住他那如簧的巧舌,于是用取得堂邑来买交情,收取饶阳、束鹿来谢罪,两个藩镇本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天下的祸患却因此更加深重。假如没有谭忠,两个藩镇顺从而归命,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即使叛逆而帮助贼人,也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脓疮已经溃破,收拾它本来并不困难。所以说,谭忠的谋划实在危险啊!
故上之倾危而祸及天下者,莫甚于善揣中外之情形而持之不失,李巨川之亡唐,张元、吴昊之乱宋,皆此也。杜荀鹤、韦庄之流,始于容身,终于倖利,然技止于雕虫,犹不尸为戎首。而兀术欲走,一书生揣岳、秦之衅,言如持券,以终陷东京而不复。当国者之御此曹也难矣,奖之则群起而挠国是,抑之则反面而事寇雠。惟当祸乱繁兴之日,庠序仍修,贡举不辍,使有坦道之可遵,而旁蹊庶其可塞乎!将帅不得荐幕士,督府不得用参谋,亦拔本塞源之一道也。〖一○〗李吉甫之专恣,宪宗觉之,而拜李绛同平章事以相参酌,自谓得驭之之道矣。乃使交相持以启朋党之争,则上失纲而下生乱,其必然也。绛贞而吉甫邪,弗待辨也。虽然,谓绛为得大臣之道,又岂能胜其任哉?秦誓曰:“唯截截善谝言。”言者,小人之所长也,非君子之所可竞也。小人者,不畏咎于人,不怀惭于已,君以为是,滔滔日进而益骋,君以为非,诋诃面承而更端以进,无媿咎之容。若君子,则言既不听,耻于申说,奚琐琐尚口之穷乎?君子而以言与小人角长短,未有贞胜者也。易曰:“咸其辅颊舌。”应非不以正也,然相激而愈支,于以感上下之心,难矣。夫大臣者,衷之以心,裁之以道,持之以权,邦之荣怀与其杌隉系焉者也。不得已而有言,言出而小人无所施其唇舌,乃可定众论之归,而扶危定倾于未兆。若其一再言之,君已见庸而众嚣莫止者,必君志之未定,而终且受诎,则所谓“不可则止”者矣。夫吉甫岂安于受挫不思变计者乎?言出而绛必折之,宪宗且伸绛而抑之矣。然而屡进不已,蹻蹻争鸣者,何也?彼诚有所恃也。恃宪宗之好谀在心,乍咈而终俞;绛之相尚以口,言多而必踬也。如是而可以辩论之长与争消长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各得其朋以相牴啎,而党祸成矣。此大臣之道,所不欲以身任天下之纷纭者也。绛而知此,则当命相之日,审吉甫之植根深固、不可卒拔,辞平章不受,使人主知贞邪之不可并立,而反求其故,吉甫可逐也。即受之而姑舍他务,专力昌言,斥吉甫之奸,必不与同谋国事,听则留,否则去,不但无自辱之憾,且正邪区分,可俟小人之偾辀折轴,而徐伸其正论,于国亦非小补也。不此之务,屈身以与同居论道之席,一盈一虚,待下风者随之而草偃,朋党交持,祸延宗社,绛能辞遇雨之濡哉?呜呼!言固未有方也,论固未有定也,失其大正,则正邪之迁流未有据也。吉甫、绛君子小人之辨分矣,他日德裕欲揜父之恶以修怨,而牛僧孺、李宗闵、李逢吉、元稹之徒,愈趋以与德裕争胜,则君子之名实又归于李氏。一波而万波随,不知所届,要皆口舌文字之争胜负于天下,而国之安危,俗之贞淫,淌滉而无据,言之得失,可为善恶之衡乎?尽臣道者不可不知,正君道者尤不可不知也。〖一一〗魏博田季安死,其子擅立,李吉甫请讨之,而李绛请俟其变。筹之堂上而遥制千里,度之未事而验之果然,不两月而田兴果请命奉贡,效其忠贞,一如绛言,不差毫发。古今谋臣策士,征验疾速,未有如此之不爽者也。河朔自薛嵩、田承嗣以来,世怙其逆,非但其帅之稔恶相仍也,下而偏裨,又下而士卒,皆利于负固阻兵,甘心以携贰于天子。故帅死兵乱,杀夺其子,拥戴偏裨者不一,而终无有恃朝廷为奥援者。绛即知田怀谏之必见夺于人,亦恶知其不若朱希彩、吴少阳之相踵以抗王命哉?而坚持坐待之说,不畏事机之变,咎将归己,无所顾畏者,岂果有前知不爽之神智,抑徼天幸而适如其谋邪?言而允中,固有繇来,绛秘不言,而无从致诘耳。田兴之得军心,为季安所忌久矣。与季安不两立,而特诎于季安,待其死以蹶起,奄有魏博,谋之夙矣。欲定交于聆镇,以成其窃据,乃四顾而无有可托之疆援,念唯归命朝廷为足以自固。乃欲自达于天子,而盈廷道谋,将机泄而祸且至。知唯李绛之可因效悃也,信使密通以俟时相应,举国不知,而绛之要言已定,非一日矣。绛言诸将怨怒,必有所归,而不斥言兴者,为兴秘之耳。逐怀谏而有魏博,绛与有谋焉;请命修贡,皆绛之成谋也。绛自策之,自言之,何忧乎事之不然哉?能致之者,绛之忠也;能持之者,绛之断也;能密之者,绛之深也;要非以智揣度、幸获如神之验也。故大臣之以身任国事也,必熟识天下之情形,接纳边臣之心腹,与四方有肺腑之交,密计潜输,尽获其肝胆,乃可以招携服远,或抚或勦而罔不如意。夫以一人之忧为忧,以天下之安危为安危者,岂孤立廷端,读已往之书,听筑室之谋,恃其忠智而无偾事之虞哉?
译所以,君主陷于倾覆危亡、祸患波及天下的情形,没有比善于揣摩内外形势并紧紧抓住不放更严重的了。李巨川使唐朝灭亡,张元、吴昊使宋朝发生动乱,都是这种情况。杜荀鹤、韦庄这一类人,起初只是为了容身,最终却是为了侥幸求利;但他们的本领只限于雕虫小技,尚且没有亲自成为戎乱首领。兀术想要逃走时,一个书生揣摩岳飞、秦桧之间的嫌隙,说话像手持契券一样有把握,最终使东京陷落而不能收复。掌管国家的人要驾驭这类人很难:奖励他们,就会群起而扰乱国是;压制他们,他们又会翻脸去侍奉敌寇。只有在祸乱频繁兴起的日子里,仍然修治学校,不停止贡举,使人有平坦的道路可以遵循,旁门小径或许才可以堵塞。将帅不得推荐幕僚,督府不得任用参谋,也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一种办法。〖一 ○〗 李吉甫专横放任,宪宗察觉了这一点,便任命李绛为同平章事,让他与李吉甫互相参议斟酌,自以为找到了驾驭李吉甫的方法。却让两人互相牵制,从而引发朋党之争;这样一来,上面失去纲纪,下面产生混乱,这是必然的。李绛正直而李吉甫邪曲,不必等待辨析。即使如此,说李绛懂得做大臣的道理,他又哪里能够胜任呢?《秦誓》说:“只有那说话尖利、善于巧言的人。”能言善辩,是小人的长处,不是君子可以与之争胜的。小人不怕得罪别人,也不对自己感到惭愧;君主认为他说得对,他就滔滔不绝地天天进言,越来越放肆;君主认为他说得不对,他就当面诋毁斥责,承受责问后又换个说法继续进言,脸上没有惭愧和悔罪的样子。至于君子,如果言论不被采纳,就以反复申说为耻,哪里会琐琐屑屑地靠逞口舌来争胜呢?君子若以言辞同小人争长短,从来没有能够保持正道而取胜的。《易经》说:“牵动他的面颊和舌头。”回应本来未必不合乎正道,但彼此激发,反而越说越支离;要凭此来感动上下的人心,就困难了。大臣,应当以内心斟酌,用道理裁断,凭权势坚持;国家的荣辱安危都系于此。如果不得已而发言,话一说出,小人便无法施展唇舌,这样才可以确定众议的归宿,在危机尚未显现时扶危定倾。如果只是说了一两次,君主已经看出其平庸,而众人的喧嚣又不能停止,那一定是君主的意志尚未确定,最终还会受到压制,这就是所谓“不能行就停止”。李吉甫难道会甘心受挫而不想改变策略吗?言论一提出,李绛必然加以驳斥,宪宗也将支持李绛而抑制李吉甫。然而李吉甫屡次进言不停,意气昂扬地争相发声,为什么呢?因为他确实有所凭恃。他凭恃宪宗内心喜欢听谀言,虽然一时违逆,最终仍会答应;而李绛以口舌相争,言语越多,必然越容易失败。像这样,难道可以同他争论口才的长短、争夺势力的消长吗?“他也有一套是非,这也有一套是非。”双方各自得到朋党来相互抵牾,朋党之祸就形成了。这不是大臣应当亲自承担、让天下陷入纷纭的做法。李绛如果懂得这一点,那么在受命为宰相的那一天,就应当审察李吉甫根基深厚、不能仓促拔除,辞去同平章事而不接受,使君主知道正直与邪曲不能并立,转而追究其中的缘故,这样李吉甫就可以被驱逐。即使接受任命,也应暂且放下其他事务,专心公开陈说,斥责李吉甫的奸邪,必不与他共同谋划国事;君主听从,就留下;不听从,就离去。这样不但没有自取其辱的遗憾,还能使正邪分明,等待小人自己败坏毁折,再慢慢伸张自己的正论,对国家也不是小小的补益。不这样做,却委屈自己同他一起处在论道议政的位置上,势力一盛一衰,等待下风的人便随之如草倒伏,朋党彼此牵制,祸患延及宗庙社稷,李绛难道能推辞被雨水沾湿的处境吗?唉!言论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方法,议论本来就没有确定的标准;一旦失去根本的大正之道,正与邪的流转便没有依据了。吉甫、绛之间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已经很清楚了;后来李德裕想掩盖父亲的过错来报复旧怨,而牛僧孺、李宗闵、李逢吉、元稹一类人又更加趋附其说,与李德裕争胜,于是君子的名实反而又归到了李氏一边。一种波澜引出万重波澜,不知道最终会流向哪里;归根结底,不过是以口舌和文字在天下争论胜负,而国家的安危、风俗的正邪都随波荡漾、没有根据。言论的得失,难道可以作为判定善恶的标准吗?凡是尽臣道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尤其是想端正君道的人更不能不知道。〖一一〗 魏博的田季安死后,他的儿子擅自继立。李吉甫请求出兵讨伐,李绛却请求等待那里发生变故。在朝廷上筹划,却能遥制千里之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推测,后来果然得到验证。不到两个月,田兴果然请求朝廷任命,进献贡物,表示自己的忠贞,完全如同李绛所说,一点也没有差错。古今谋臣策士的计谋,能够如此迅速得到验证而毫不差误的,还没有过这样的。河朔自薛嵩、田承嗣以来,世代倚仗叛逆势力;不只是他们的主帅连续作恶,下至偏裨将领,再下至士卒,也都以据守抗拒、阻截军队为利,甘心背离天子而怀有二心。所以主帅一死、军队发生动乱,杀掉并夺取其子之位、拥立偏裨将领的事情屡见不鲜,却始终没有谁把朝廷当作后援。李绛既然知道田怀谏一定会被别人夺位,难道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像朱希彩、吴少阳那样接连抗拒王命呢?但他却坚持坐等变故的主张,不怕事机发生变化,过错将归于自己,也无所顾忌,难道真有预知一切而毫不差错的神奇智慧,还是侥幸得到上天保佑,恰好符合他的谋划呢?他的言论能够准确应验,当然有其来由,只是李绛把其中的原因秘而不宣,我们也无从追问罢了。田兴得到军心,早已被田季安所忌恨。他与田季安势不两立,只是暂时屈服于田季安,等待他死后乘势而起,夺有魏博,这个谋划早就定下了。他想同邻近藩镇建立交情,以成就自己窃据的局面,可是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托付的强大外援,于是想到只有归命朝廷才足以保全自己。于是想亲自向天子申诉,但满朝众人的议论使机密将要泄露,灾祸也快要到来。他知道只有借助李绛来表达自己的诚意,便派遣使者秘密联络,等待时机相互响应;全国都不知道这件事,而李绛的关键谋划已经确定,并非一天两天了。李绛说诸将怨恨愤怒,必然会有归附的对象,却不明说田兴,是为了替田兴保守秘密。驱逐田怀谏而取得魏博,李绛参与了谋划;请求朝廷任命、修治贡奉,也都是李绛促成的谋划。李绛自己谋划,又自己说明,为什么还要担心事情不能实现呢?能够促成这件事,是李绛的忠诚;能够坚持到底,是李绛的果断;能够保守秘密,是李绛的深沉。这并不是凭智慧推测,侥幸取得如同神明一般的验证。所以大臣以自身承担国家事务,必须熟悉天下的情势,接纳边疆大臣的真心,与四方建立推心置腹的交情,秘密传递谋划,完全了解他们的内情,这样才可以招抚携离者、使远方归服,或安抚、或讨伐,无不如意。像这样把一个人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把天下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安危,难道可以孤立地处在朝廷之中,只读过去的书,听信众人各自闭门所谋划的意见,仗恃自己的忠诚和智慧,而不担心误事吗?
大臣之谋国也,既如此矣;则天子命相,倚之以决大疑、定大事,亦必有道矣。殿阁之文臣,既清孤远物,而与天下素不相接;部寺之能臣,钱谷刑名杂宂,而于机事有所未遑;危疑无定之衷,竭智以谋,愈详而愈左。故人主之命相,必使入参坐议,出接四方,如陆贽、李绛之任学士也,早有以延揽方镇而得其要领;天下亦知主眷之归,物望之集,可与为因依,而听其颐指;无患乎事机之多变,而周章以失据矣。不能知人而厚防之,严宰执招权之罚,禁边臣近侍之交,以漠不相知之介士,驭万里之情形,日削日离,待尽而已矣。〖一二〗唐置神策军于京西京北,虽以备御吐蕃,然曾倚此军削平叛寇,则资以建国威、捍非常,实天子之爪牙也。德、宪以来,权归中涓与西北节镇,虏至莫能奔命,李绛所为欲据所在之地,割隶本镇,使听号召以击虏之猝至,不致待请中尉,迟延莫救也。宪宗闻绛之言,欣然欲从,而终于不果,识者固知其必不果也。唐于是时,吐蕃之祸缓矣,所甚患者,内地诸节度分拥疆兵,画地自怙,而天子无一爪牙之士;于此而欲夺之中涓之手,授之节镇,中涓激天子以孤危,辞直而天子信之,又将何以折之邪?是军也;昔尝以授之白志贞矣,朱泚之乱,瓦解而散,外臣之无功而不足倚,有明验也,故付之于宦官,亦无可委任,而姑使其听命宫廷耳。如复分割隶于节镇,则徒为藩镇益兵,而天子仍无一卒之可使。有若朱泚者,猝起于肘腋,勿论其能相抗制也,即欲出奔,而踉跄道路,将一车匹马而行乎?绛不虑此,欲削中涓之兵柄,而强人主以孤立,操必不可行之策,徒令增疑,何其疏也绛诚虑之深,策之审,则当抗言中涓揽兵之非宜,取神策一军隶之兵部,简选而练习之,猝有边警,驰遣文武大臣将之以策应,外有寇则疾应外,内有乱则疾应内,与节镇相为呼应,而功罪均之。如此,则天子有军,应援有责,而中涓之权亦夺矣。柰之何舍内廷之忧而顾外镇之患乎?如曰待边将之奏报而后遣救,无以防虜寇之驰突。则侦探不密,奏报不夙,边镇之罪也,非神策之需迟而不及事也。唐室之患,不在吐蕃而在藩镇,已昭然矣,如之何其弗思?〖一三〗人臣以社稷为己任,而引贤才以共事,不避亲戚,不避知旧,不避门生故吏,唯其才而荐,身任疑谤而不恤,忠臣之之效也。周公遭二叔之流言,既出居东,而所汲引在位者,皆摧残不安于位,公身之不恤,而为之哀吟曰:“既取我子,勿毁我室。”小人动摇君子,取其为国所树之人,指之以朋党,毁之以私亲;诚可为尽然伤心者矣。虽然,公以叔父受托孤之任,抚新造之国,收初定之人心,以卫社稷,故必近取休戚相倚者以自辅,固未可概为人臣法也。立贤而先亲知,非无说以处此矣。狎习已夙,则其性情易见而贤否易知,非遥采声闻者之比也。且吾权藉既尊,风尚既正,属在肺腑者,苟非甚不肖,若李虞、李仲言之于李绅,亦将习见正人,习闻正论,顺风而偃,乐出于清忠之涂;则就亲知而拔用之,非无得也。然而有大患者,苟其端亮忠直、忧国如家也,则其议论风旨恒毅然外见,而人得测其喜怒从违之所向。于是所与亲知者,熟尝其肯綮以相迎合,亦习为亢爽之容、高深之说、以自旌而求雠。如牛僧孺、元稹、李宗闵、刘栖楚之流,危言碎首,亦何遽出贾谊、朱云之下;杜钦、谷永,徒观其表见,且可以欺后世而有余;苏舜钦、石延年、黄庭坚、秦观游大人之门,固宜受特达之知遇,杜祁公、司马温公所不能却也。而后竟如之何也?未遇则饰貌以相依,已雠则操戈以入室,凶终之祸,成乎比匪,不亦伤乎!宪宗志宰相“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此必有先入之言,诬绛以受私者。绛曰:“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言之诚是,宪宗弗能夺也。而李吉甫因之指斥善类为朋党,以利攻击者,即在于此。非尽吉甫之诬也,使牛僧孺,李宗闵、元稹、刘栖楚之徒,早为绛之亲故,而备闻其忼慨之论,绛能勿引与同升乎?而倾危爚乱之祸始,将谁归邪?自非周公以至圣有知人之哲,以叔父居摄政之尊,则未可亟引亲知,开小人姻亚膴仕之端;况乎人主方疑,同官方忌,为嫌疑之引避者乎?进以树特立之操,退以养和平之福,大臣之常度也。绛虽忠,未讲于此,上不能靖国,而下以危身,抑有以致之矣。〖一四〗
译大臣谋划国事,既然如此;那么天子任命宰相,把解决重大疑难、决定重大事情的责任托付给他,也一定有相应的方法。殿阁中的文臣既然清高孤立、远离外界,同天下一向没有联系;部寺中的能臣又被钱谷、刑名等繁杂事务缠身,对于机要事务有所顾不上;面对危险疑难、不能确定的内情,竭尽智慧谋划,越是详尽反而越偏离正道。所以君主任命宰相,必须让他入内参与朝廷议论,出外接触四方;就像陆贽、李绛担任学士时那样,早早便能招揽方镇并掌握其中的要领。天下也知道君主的宠信归于谁、众望集中于谁,就可以把他作为依靠,听从他的指示;这样便不必担心事机变化太多而仓促失去依据。若不能识人,反而严加防范,严惩宰执招揽权力,禁止边臣与近侍交往,却让彼此完全不了解的孤立之士驾驭万里之外的情势,那么国家只会日益削弱、日益离散,坐等灭亡罢了。〖一二〗 唐朝在京西、京北设置神策军,虽然是为了防备吐蕃,但也曾依靠这支军队削平叛乱,因此用来建立国威、抵御非常之变,实际上是天子的爪牙。唐德宗、唐宪宗以来,军权归于宦官和西北节镇,敌人到来时没有谁能够迅速奉命出援。李绛所提出的办法,是把神策军驻地所在的地方划归本镇管辖,使其听从号令,以便突然遭遇敌军时立即出击,不必等待请示中尉而延误时机、无法救援。宪宗听到李绛的意见,欣然想要采纳,但最终没有实行,有见识的人本来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不能实现。唐朝在这个时候,吐蕃的祸患已经缓和,最严重的问题是内地各节度使分别拥兵自重,划地自守,而天子没有一名可以使用的爪牙之士。在这种情况下,想从宦官手中夺取神策军,交给节镇,宦官便会用天子处于孤立危急来激怒天子;他们的言辞又貌似有理,天子也会相信,那又拿什么去驳倒他们呢?这支军队从前曾交给白志贞统领;朱泚之乱时,它瓦解离散,外臣无功、不可依靠,已有明确的验证,所以才把它交给宦官,也没有真正可以委任的人,不过暂且让它听命于宫廷罢了。如果再把它分割隶属于各节镇,只会增加藩镇的兵力,而天子仍然没有一名士卒可以调遣。假如有朱泚这样的人突然从身边发动叛乱,先不说能不能抵抗制约他,即使想要出逃,也会在道路上踉跄奔走,难道能只带一辆车、一匹马出行吗?李绛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却想削夺宦官的兵权,使君主陷于孤立,采取必定无法实行的策略,只是徒然增加疑虑,实在太疏忽了。李绛如果确实考虑得深、谋划得周密,就应当直言指出宦官掌握兵权的不合适,抽取一支神策军隶属于兵部,挑选并训练它;一旦边境出现警报,就迅速派遣文武大臣率领它前往策应。外部有敌寇就迅速应对外患,内部有叛乱就迅速应对内乱,并且同各节镇相互呼应,使功劳和罪责都由各方共同承担。这样,天子拥有军队,应援便有责任,宦官的权力也被夺取了。为什么要舍弃内廷的忧患,反而只顾外镇的祸患呢?如果说必须等边将奏报以后才派兵救援,就无法防止敌寇快速突袭,那么侦察不严密、奏报不及时,是边镇的罪过,并不是神策军行动迟缓、来不及办事。唐室的祸患不在吐蕃,而在藩镇,这已经清楚明白了,为什么还不思考呢?〖一三〗 臣子把社稷当作自己的责任,选拔贤才来共同办事,不回避亲戚,不回避知交旧友,也不回避门生故吏,只要有才能就推荐;即使自身承担疑忌和诽谤也不顾虑,这是忠臣的作为。周公遭到二叔散布的流言,已经出居东方,而他所提拔任用的人都受到摧残,不能安居其位。周公自身并不顾惜,却为他们悲哀吟咏道:“既然已经夺取我的儿子,就不要再毁坏我的家室。”小人动摇君子,专门攻击那些被国家栽培的人,指责他们结党,以私亲为名诋毁他们;这实在足以让人极其痛心。不过,周公以叔父身份接受托付孤儿的重任,抚治理刚建立的国家,收拢刚刚安定的人心,以保卫社稷,所以必定要就近选取那些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人来辅助自己。这种情况本来不能一概作为臣子的准则。任用贤才却把亲近知交放在优先位置,也不是没有可以解释和处理的道理。彼此亲近熟悉已久,那么对方的性情容易看见,贤能与否也容易了解,并不是远远采听名声的人可比。况且我的权势既然尊重,风尚既然端正,属于亲信的人只要不是非常不肖,像李虞、李仲言对于李绅那样,也将经常接触正直之人,常听正直的言论,顺着风气而改变,乐于走清正忠诚的道路;那么就从亲近知交中选拔任用,也并非没有所得。然而其中有很大的隐患:如果一个人端正明亮、忠诚正直,忧国如同忧家,那么他的议论和意旨总会坚决地显露出来,别人便能揣测他的喜怒以及赞成或反对的方向。这样一来,与他亲近知交的人,熟悉他的关键所在,便会迎合他的意旨;也会习惯于摆出高亢爽直的姿态,发表高深的言论,以此自我标榜并求取声誉。像牛僧孺、元稹、李宗闵、刘栖楚这一类人,虽有危言直谏、甚至不惜碎首的表现,难道就立即比贾谊、朱云差吗?杜钦、谷永只看他们表面显露出来的表现,尚且足以欺骗后世而有余;苏舜钦、石延年、黄庭坚、秦观游历大人之门,本来应当受到特别而通达的知遇,杜祁公、司马温公也不能拒绝他们。然而后来究竟怎么样呢?尚未得到知遇时,便装饰姿态来依附;一旦结仇,便拿起武器闯入对方家室。以结党结交而导致凶险的结局,难道不可悲吗?宪宗有意告诫宰相说:“应当替朕珍惜官职,不要任用自己的亲近之人。”这一定是有人先入为主地进言,诬陷李绛接受私人的请托。李绛说:“不是亲戚,不是故旧,就不了解他的才能。”这话确实有道理,宪宗也不能驳倒他。李吉甫却因此指斥善类为朋党,让攻击善类的人得到便利,关键就在这里。假如牛僧孺、李宗闵、元稹、刘栖楚这些人早已是李绛的亲戚故旧,充分听闻他慷慨激昂的议论,李绛难道能不荐举他们、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升迁吗?那么倾覆危乱的祸患开始以后,又应当归罪于谁呢?如果不是周公那样具有至圣之德、能够洞察人才,又以叔父身份处在摄政的尊位,就不可急于提拔亲近知交,开启小人凭姻亲关系取得优厚官职的端绪;何况君主正有所怀疑,同僚也有所忌惮,正是应当因嫌疑而回避的人呢?进身时树立特立独行的操守,退处时保全和平的福分,这是大臣通常应守的尺度。李绛虽然忠诚,却没有明白这一点,对上不能使国家安定,对下反而危及自身,也或许正是由此造成的。〖一四〗
吴元济一狂騃竖子耳,中立于淮、泗之闲,仅拥三州不协之众,延晨露之命,所恃者王承宗,既不能出一步以蹑官军之后,李师道独以狗盗之奸,刺宰相,焚陵邑,胁朝廷以招抚,而莫救元济之危,非能如向者河北连衡之不易扑也。而唐举十六道之兵,四面攻之,四年而后克,何其惫邪?论者责分兵如连则势益孤,而覆败尤鸡,参差不齐,以致师老而无功,似矣;然使专任一将,四邻诸道,旁观坐听其成败,则势益孤,而覆败无速,则专任固不如分任审矣。乃详取其始末而究之,元济岂有滔天之逆志如安、史哉?待赦而得有其旌节耳。王承宗、李师道亦犹是也。兵力不足以抗衡,唯恃要结闲贰以求得其欲,师道遗三数匹夫入京邸,杀宰相,毁陵寝,焚屯聚,挟火怀刃,而大索不获者,为之渊薮者谁也?非大臣受三寇之金钱以相阿庇,而讵能尔邪?则其行赂诸镇,观望不前,示难攻以胁天子之受降,概可知已。外则韩弘之阻李光颜,内则韦贯之、钱徽、萧俛、李逢吉等之阻裴度,皆醉饱于三寇之苞苴,而为之唇舌者也。故蔡州一空城,元济独夫,李愬一夕而缚之如鸡鹜,其易也如此,而环攻四年,其难也如彼,唐安得有将相哉?皆元济豢饲之鹰犬而已。仅裴、武两相立于百僚之上,为疑谤之招,弗能胜也。其迟久而后克,不亦宜乎?故国家当寇难相临之日,才臣有不足任之才,勇将有不可鼓之勇,夷狄盗贼所以蛊天下者,皆豆区之惠,而人为之风靡。非有清贞之大臣,前不屑千金,后不恤猛虎,则天子终无可寄之心膂。诸葛公曰:“唯澹泊可以明志。”人君尚知所托国哉!〖一五〗德宗令廷臣相过从者,金吾伺察以闻,愚矣哉!夫苟纳贿营私,则公庭可以密语,暮夜可以叩户,姻族游客可以居闲,乃至黄冠缁流、优俳仆隶、一言片纸而可通,奚必过从哉?裴晋公同平章事,以平寇须参众议,请罢其禁,于私第见客,宪宗许之。则岂徒收集思之益,以周知阃外之情形;而洞开重门,阴慝无所容其诡秘,杜私门、绝倖窦之善术,莫尚于此也。然而处此也亦难矣。惩猜防之失,则以延访为公;戒筑室之谋,则又以慎交为正:两者因其时而已。李太初群言杂陈,而漠然不应,宁蒙天下之讥怨,自以不用游谈之士为报国。盖截截谝言,非执中有权者,未易使之日进于前也。尝览元、白诸人之诗,莫不依附晋公以自矜善类;乃至归休绿野,犹假风韵以相激扬。然则当日私第之所接纳,其能益于公以益于国者,盖亦尟矣。以要言之,人君不可禁大臣之交游,而大臣固当自重其频笑。论辨也,文章也,韵度也,下至于琴尊书画山川玩好鉴赏之长也,皆劳视听、玩时日、以妨远略,而佥人可托以求雠者也。若夫一邑一乡之利害,此长彼短之策略,危言之而欲亟行之,祗以病国殃民,而开无穷之害。延访者,可务好士乐善之虚名,为宵人雠利达乎?周公下士至矣,而七月、东山惟与农夫戍卒咏室家田庐之忧乐,何有于指天画地之韬钤,月露风云之情态哉?故延访之公,必以慎听之、正持之,勿徒矜虚名而损实事也。〖一六〗宪宗之用裴公也深,而信之也浅,所倚以谋社稷之大计,协心合德而不贰者,独淮蔡一役而已。然当其时,已与李逢吉、王涯旅进而无别。及乎淮蔡既平,公居首辅,而宦官承宠为馆驿使,赐六军辟仗使印,公不能以一言规正;皇甫镈、程异以聚敛与公分论道之席,公力争,而以朋党见疑;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张奉国、李文悦白公谏止,而二人坐贬。凡此数者,有一焉即宜拂衣以去;乃层累相违,公终栖迟于朝右,夫岂贪荣宠以苟容哉?盖亦有其故矣。公开阁以延士,而一时抱负之士,皆依公以利见,公去则不足以留,必群起而为公谋曰:公不可去也,委任重而受知深,志虽不伸,自可因事纳忠,以大造于家国,公姑隐忍以镇朝廷,使吾党得竭股肱之力,以持危而争胜。此言日进,公且不能违,而偃仰以息其浩然之志,所必然矣。故公俛仰中外,历事暗主,狎迩宵人,乍屈乍伸,终留不去,皆附公之末光者相从臾以羁迟也。公之浮沈前却,不谓无补于昏乱,则从臾者之言亦未为无当矣。及通数代之治乱而计之,则所补者小,所伤者大,起水火之争,酿国家之祸,公未及谋也。为公谋者,其志、其量、其识、皆不足以及此,而公大臣之道以诎矣。
译吴元济不过是一个狂妄愚蠢的小子,处在淮、泗之间,只拥有三州不相协调的部众,苟延残喘,所依靠的只是王承宗;王承宗既不能向前迈进一步,从官军后方追击,李师道也只是凭借盗贼般的奸诈,刺杀宰相、焚烧陵邑,以招抚为条件胁迫朝廷,却不能挽救元济的危局,并不像从前河北各镇联合抗衡那样难以迅速扑灭。可是唐朝调动十六道的军队,从四面进攻,经过四年才攻克,为什么这样疲弱呢?议论者责怪分兵作战,认为像这样兵力分散,形势更加孤立,覆败更快;各军参差不齐,导致军队疲惫而无功,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然而假如专门任用一名将领,四周各道都袖手旁观,坐等他成败,那么形势会更加孤立,覆败也会来得更快。因此,专任一将确实不如分别任用各军更为周全。于是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而深入探究,吴元济哪里有安禄山、史思明那样滔天的叛逆野心呢?他只是等待赦免,以便获得保有旌节的资格。王承宗、李师道也同样如此。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抗衡,只能依靠结交各处有二心的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李师道派遣几个平庸之徒进入京城宅邸,杀害宰相,毁坏陵寝,焚烧屯聚之处,挟带火种、怀藏刀刃,却在大肆搜捕之下仍不能捕获;替他们提供藏身之所的究竟是谁?如果不是大臣收受三名寇首的钱财而相互袒护,怎么能这样呢?由此,他们向各镇行贿,各镇观望不前,故意显示难以攻取,以此胁迫天子接受投降的情形,就都可以推知了。对外,是韩弘阻挠李光颜;对内,是韦贯之、钱徽、萧俛、李逢吉等人阻挠裴度;他们都是饱受三名寇首的贿赂,并替他们充当辩护和说客的人。所以蔡州不过是一座空城,吴元济不过是孤立无援的一人,李愬一个夜晚就把他像捉鸡鸭一样捆了起来;事情容易到这种程度。然而唐军四面围攻了四年,事情又艰难到那种程度。唐朝哪里还有能干的将相呢?不过都是吴元济豢养的鹰犬罢了。只有裴度、武元衡两位宰相站在百官之上,却也招来疑忌和诽谤,不能胜任其责。这样拖延很久才攻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所以国家在盗寇和祸难一同逼近的时候,有才能的大臣却没有足以担当的才干,勇猛的将领却没有可以鼓舞的勇气;夷狄和盗贼用来蛊惑天下的,不过是些微小的利益,人们却因此像被风吹倒一样纷纷倒向他们。如果没有清正坚贞的大臣,前面不把千金厚利放在眼里,后面也不畏惧凶猛的虎狼,那么天子最终就没有可以托付的心腹辅佐。诸葛公说:“只有淡泊才能使志向明净。”君主还应当知道把国家托付给什么样的人啊!〖一五〗 唐德宗命令朝廷大臣互相往来时,让金吾卫暗中侦察并报告,真是愚蠢啊!如果果真有人纳贿营私,那么在公堂上可以秘密交谈,夜深时可以敲门,姻亲、族人和宾客可以闲居往来,甚至道士、僧人、优伶、仆役,也可以凭一句话、片张纸来沟通,何必一定要亲自往来呢?裴晋公担任同平章事时,认为平定寇乱必须参考众人的意见,请求废止这项禁令;他在私人宅第接见宾客,宪宗同意了。这样做难道只是取得集思广益的好处、全面了解境外的情势吗?它还打开了重重门户,使暗中的邪恶无处容纳其诡秘行径;杜绝私门请托、断绝宠幸者钻营门路的好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处理这件事也很困难。要惩戒猜疑防范的过失,就应当把广泛延请访问视为公正;要警惕各自闭门谋划的意见,又应当把谨慎交往视为正道:二者只在于根据当时的情势而定。李太初面对众人纷杂的议论,冷漠地不作回应,宁可承受天下的讥笑和怨恨,也把不任用游说之士看作报国之道。因为那些琐碎而巧辩的言论,如果不是持守中正而又懂得权变的人,很难使它们每天都进到面前来。曾经读元稹、白居易等人的诗,没有不依附裴晋公来自夸为善类的;甚至裴晋公归休绿野堂后,他们还借助诗歌风韵互相激扬。这样看来,当时裴晋公在私人宅第接纳的人,能够对他本人、对国家有所裨益的,大概也很少。概括地说,君主不能禁止大臣交游,但大臣本来就应当慎重对待自己的交往。无论是论辩、文章、风度,还是下至琴、酒、书画、山川以及玩赏鉴别等方面的长处,都会劳累视听、消磨时日,从而妨碍长远谋略,也会成为小人可以借以求取声誉和利益的工具。至于一县一乡的利害、彼此长短的策略,有人以危急言辞催促,想立即施行,这只会使国家受害、百姓遭殃,开启无穷的祸害。广泛延请访问,难道是为了追求喜欢贤士、乐于善行的虚名,让小人借机求取声誉和利益吗?周公礼贤下士已经到了极致,但《七月》《东山》只同农夫和戍卒歌咏家庭、田地、房屋的忧乐,哪里有指天画地的兵法谋略和吟咏月露风云的情态呢?所以,广泛延请访问所体现的公正,必须以谨慎听取、端正持守来配合,不要只图虚名而损害实际事务。〖一六〗 唐宪宗重用裴公,确实很深;但对他的信任却很浅。把谋划社稷大计、同心合德而不怀二心的责任托付给他的,只有淮蔡一战而已。然而在当时,裴公已经同李逢吉、王涯一同进用,没有区别。等到淮蔡平定以后,裴公身居首辅,而宦官因受宠而担任馆驿使,又赐给六军辟仗使的印信,裴公却不能用一句话规劝纠正;皇甫镈、程异因为聚敛钱财,与裴公分坐在论道议政的位置上,裴公据理力争,却因此被怀疑结党;开浚龙首池、兴建承晖殿时,张奉国、李文悦向裴公陈述意见,请求进谏停止,二人却因此获罪被贬。这几件事中只要有一件发生,就应当拂袖离去;可是这些违背意愿的事情层层累积,裴公最终仍滞留在朝廷高位,难道是贪恋荣宠而苟且容忍吗?大概也是有他的原因的。裴公开设阁舍来延请士人,当时那些有抱负的人都依靠裴公来求得进用。裴公一旦离去,他们就不足以留在朝中,必定纷纷替裴公谋划说:“公不可离去啊!您受到的委任重大,得到的知遇深厚;即使志向不能伸展,也可以趁着办事进献忠言,为国家和家族大有作为。您姑且忍耐,以安定朝廷,使我们这些人能够竭尽辅助之力,扶持危局、争取胜利。”这种话每天都进到裴公面前,他将要不能违背,于是俯仰进退、暂且收敛,以消磨自己的浩然之志,这是必然的。所以裴公在朝廷内外随时俯仰,经历昏庸的君主,亲近鄙劣的小人,时而屈服、时而伸展,最终留下而不离去,都是那些依附他余光的人不断劝阻、使他迟迟不能离开。裴公的沉浮进退,如果说对昏乱局势并非没有补益,那么劝阻他离去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把几代政治的治乱贯通起来考察,那么他所补救的很小,所造成的伤害却很大;引发水火般的争斗,酿成国家的祸患,这些裴公都没有来得及谋划。替裴公谋划的人,他们的志向、器量、见识都不足以考虑到这一层,而裴公作为大臣所应守的道也因此屈抑了。
国家之患,莫大乎君子以若进若退之身与小人迭为衰王,而祗以坚小人之恶。何也?君子之道,不可则去耳。小人乃不以君子为忧,而聚族以谋攻击,则忌媢之恶,所逞者即自起于其朋俦,而同归于消灭。邺侯一归衡山,而张良娣、李辅国之首交陨于白刃。唯君子终留于位,附君子者,犹森森岳岳持清议于廷闲,且动暗主之心,而有所匡正,小人乃自危,而益固其党以争死命,抑且结宫禁、挟外援以制人主,而其势乃成乎不可拔。泰之拔茅以汇也,否亦拔茅以汇也,而君子之汇,终诎于群策群力之险毒。故刘向不去,而王氏益张;李膺再起,而宦官益肆司马温公入相,而熙丰之党益猖。大臣之道,不可则止,非徒以保身为哲也,实以静制天下之动,而使小人之自敝也。彼附末光者,跃冶争鸣,恃为宗主,以立一切之功名,而足听哉?是晋公之不去,公之亵也,唐之病也,朋党之祸,所以迄于唐亡而后止也。惟澹泊可以明志,惟爱身乃以体国,惟独立不受人之推戴,乃可为众正之依归。惜乎公之未曙于此也。而后知邺侯之不可及矣。〖一七〗韩愈之谏佛骨,古今以为辟异端之昌言,岂其然哉?卫道者,卫道而止。卫道而止者,道之所在,言之所及,道之所否,一言之所慎也。道之所在,义而已矣;道之所否,利而已矣。是非者,义之衡也;祸福者,利之归也。君子之卫道,莫大乎卫其不谋祸福以明义之贞也。今夫佛氏之说,浩漫无涯,纤微曲尽,而惑焉者非能尽其说也;精于其说者,归于适意自逸,所谓“大自在”者是也。则固偷窳而乐放其心者之自以为福者也。其愚者,或徼寿禄子孙于弋获,或觊富贵利乐于他生,唯挟贪求幸免之心,淫泆坌起以望不然之得。夫若是者,岂可复以祸福之说与之争衡,而思以易天下哉?愈之言曰:“汉明以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梁武舍身,逼贼饿死。”若以推究人心贞邪之致,世教隆替之源,固未尝非无父无君之教,流祸所及。然前有暴秦之速灭,哀、平之早折,则尽举而归罪于浮屠,又何以服晓晓之口哉?愚者方沈酣于祸福,而又以祸福之说鼓动以启争,一彼一此,莫非贪生畏死、违害就利之精,竞相求胜。是恶人之焚林而使之纵火于室也,适以自焚而已矣。夫君子之道,所以合天德、顺人心、而非异端之所可与者,森森鼎鼎,卓立于祸福之外。比干之死,不信文王之寿考;陈、蔡之厄,不慕甥馆之牛羊;故曰“无求生以害仁”。于是帝王奉之以敷教于天下,合智愚贤不肖纳之于轨物,唯曰义所当然,不得不然也。饥寒可矣,劳役可矣,褫放可矣,囚系可矣,刀锯可矣。而食仁义之泽,以奠国裕民于乐利者,一俟其自然而无所期必。若愚者之不悟,亦君子之无可如何。而道立于已,感通自神,俟之从容,不忧暗主庸臣、曲士罢民之不潜消其妄。愈奚足以知此哉?所奉者义也,所志者利也,所言者不出其贪生求福之心量,口辨笔锋,顺此以迁流,使琅琅足动庸人之欣赏,愈之技止此耳,恶足以卫道哉?若曰深言之而宪宗不察,且姑以此怖之,是谲也、欺也,谓吾君之不能也,为贼而已矣。〖一八〗宪宗之崩,见弑已明,而史氏以疑传之,莫能申画一之法,谓内侍陈弘志为戎首者,非无据矣。而流观终始,则弘志特推刃之贼,而污潴之首辟,不仅在弘志也。繇前事而观之,郭氏受册先皇,为广陵王妃,伉俪已定;宪宗立,群臣屡请正位中宫,而宪宗不从;已而与吐突承璀谋废穆宗,立澧王恽,事虽未行,而郭妃母子亦岌岌矣。穆宗忧而谋于郭钊,钊曰俟之,则“今将”之志,藏之久矣。繇后事而观之,陈弘志者,非能执中外之权,如吐突承璀、王守澄之杀生在握也。宪宗虽服药躁怒,而固为英主,不至如敬宗之狂荡昏虐也。承璀倚宪宗以执大命,而志在沣王,弘志以么乍起而行弑,正承璀执言讨贼拥立澧王一机会,而柰何听其凶逆,莫为防制?如谓承璀力所不逮,则王守澄当因之以诛弘志,而分罪于承璀,以夷灭之,其辞尤顺。今皆不然,在宫在官,相率以隐,俯首结舌,任弘志之优游,则岂弘志之能得此于盈廷乎?帝弑未几,而郭氏皇太后之命行矣。穆宗非能孝者,而奉之极其尊养。郭氏虽饰贤声以自暴,而侈靡游佚,固一不轨之妇人,其去武、韦无几也。宪宗未殡,承璀杀矣,沣王亦相继而含冤以死矣。穆宗母子拥帝后之尊,恬然而不复问;举朝卿士,默塞而不敢言;裴度虽出镇河东,固尸元老之望,韩愈、柳公权、崔群皆有清直之誉,而谈笑以视先君之受刃。区区一埽除之弘志,安能得此于天下,则上下保奸之情形,又不可揜矣。
译国家的祸患,没有比君子以时进时退的处身方式同小人轮流造成衰败、从而只会坚定小人的恶行更大的了。为什么呢?君子的处世之道,是事情不可为时就离去罢了。小人却不把君子留任当作忧患,而是纠集同党谋划攻击;这样,嫉妒怨恨的恶行一旦施展,便会从他们的同党之间自行产生,最终共同走向毁灭。邺侯一回到衡山,张良娣、李辅国的首级便相继丧于刀刃之下。只有君子始终留在职位上,依附君子的人仍密集而高峻地在朝廷中主持清议,并且触动昏暗君主的内心,使其有所匡正;小人于是感到自身危险,反而更加巩固党羽以拼死争斗,甚至结交宫禁、挟持外援来控制君主,于是他们的势力便形成不可拔除之势。《泰》卦有拔茅草而同类相连,《否》卦也有拔茅草而同类相连;可是君子的同类最终还是屈服于群策群力的险恶毒害之下。所以刘向不离去,王氏的势力就更加扩张;李膺再次起用,宦官就更加肆意;司马温公入朝任相,熙丰之党的势力就更加猖獗。做大臣的道理,不能任职时就应当停止,不只是把保全自身看作明智,实际上是要以静制动,遏制天下的动乱,使小人自取败亡。那些依附一点余光、跳跃争鸣的人,倚仗把自己当作宗主,想借此建立一切功名,哪里值得听信呢?这就是晋公不肯离去的屈辱,也是唐朝的病根;朋党之祸因此直到唐朝灭亡以后才停止。只有淡泊才能使志向明确,只有爱惜自身才能真正体察国家,只有独立而不接受他人的拥戴,才可以成为众多正直之士的归依。可惜晋公没有明白这一点。由此以后,才知道邺侯是无法企及的。〖一七〗 韩愈劝谏迎佛骨,古今都认为这是辟斥异端的正确言论,难道真是这样吗?卫护道义,只应当卫护道义本身。卫护道义本身,就是道义所在之处、言论所能达到之处,以及道义所否定的地方,每一句话都必须谨慎。道义所在,只是仁义;道义所否定,只是利益。是非,是衡量仁义的尺度;祸福,是利益所归结的结果。君子卫护道义,没有比卫护不以祸福为谋、以彰明仁义的贞正更重要的了。如今佛氏的学说广大漫无边际,连细微曲折之处都无不涉及,但那些被它迷惑的人并不能穷尽它的学说;精通这种学说的人,归结到适意自逸,也就是所谓“大自在”。这本来就是那些苟且偷懒、放纵心志的人自己所认为的幸福。那些愚昧的人,有的向佛求取寿命、禄位和子孙,想从中攫取所得;有的希望来世得到富贵、利益和快乐,只怀着贪求侥幸、免除祸患的心,放纵邪欲,纷纷妄动,期望得到本不应有的东西。像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用祸福之说同他们争论高下,并想借此改变天下吗?韩愈说:“汉明帝以后,祸乱和灭亡接连发生,国运不长;梁武帝舍身出家,最终被贼人逼迫而饿死。”如果用这些事来推究人心正邪的结果、世教兴衰的根源,那么说它确实是无父无君之教流传所造成的灾祸,也未尝不可。然而此前有暴秦迅速灭亡,哀帝、平帝又早早夭折,如果把这些都归罪于佛教,又怎么能堵住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的嘴呢?愚昧的人正沉溺于祸福之说,却又用祸福之说煽动他们、挑起争论;一方反对,一方赞成,无非都是贪生怕死、躲避祸害而趋求利益的精明算计,彼此争相求胜。这就像恶人焚烧山林,又让火势烧进房屋,结果不过是把自己烧掉罢了。君子的道,是用来合乎天德、顺应人心的,不是异端所能相比的;它庄严宏大,卓然立于祸福之外。比干死去,并不相信周文王会长寿;陈国、蔡国遭受困厄,也不羡慕甥馆中牛羊的享受。所以说:“不可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义。”因此,帝王奉行这一道理,用来向天下施行教化,使智慧和愚昧、贤能和不肖之人都纳入法度规范之中,只说这是仁义所当然、不得不如此。即使饥寒、劳役、剥夺放逐、囚禁拘系、刀锯刑罚,都可以承受。而要让人享受仁义的恩泽,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并获得安乐利益,只须等待它自然实现,不可预先期望一定如此。至于愚昧的人不能醒悟,也是君子无可奈何的事。只要道义树立于自身,感应贯通自有神妙作用,从容等待即可,不必担心昏暗的君主、庸碌的大臣、邪曲的士人和疲困的百姓不能逐渐消除他们的妄念。韩愈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他所奉行的是仁义,所追求的却是利益;他所说的话不超出贪生求福的心量,只凭口才和笔锋顺着这种心态流转,使文章铿锵有力,足以打动庸人的欣赏。韩愈的本领也就到此为止了,哪里足以卫护道义呢?如果说,是因为把话说得深刻而宪宗不能察觉,所以姑且用这种话吓唬他,那就是诡诈、欺骗,是把自己的君主说成无能,不过是叛贼罢了。〖一八〗 宪宗去世时,被弑杀已经很明白了,但史官却把它作为疑案记载下来,没有人能够申明统一的法则。说内侍陈弘志是首要凶手,并非没有根据。然而纵观事情的始末,陈弘志只是进一步加刀的凶手,造成污秽败坏的首要罪魁却不只陈弘志一人。从此前的事情来看,郭氏由先皇授予册命,成为广陵王妃,夫妻关系已经确定;宪宗即位后,群臣多次请求立她为中宫皇后,宪宗却没有答应。不久,宪宗又和吐突承璀谋划废掉穆宗,改立澧王恽;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郭妃母子也已经处于危险之中。穆宗忧虑此事,便向郭钊谋划,郭钊说等待时机,那么“现在就要行动”的意图,其实早已藏在心中很久了。从后来的事情来看,陈弘志并没有像吐突承璀、王守澄那样掌握朝廷内外的权力,能够把握人的生死。宪宗虽然服药后烦躁易怒,但本来仍是英明的君主,不至于像敬宗那样狂妄放荡、昏庸暴虐。吐突承璀倚仗宪宗掌握国家大权,而心里想拥立沣王;陈弘志突然崛起而实行弑杀,正好给了吐突承璀借口发言、讨伐贼人、拥立澧王的机会,可为什么竟听任他的凶逆行为,没有人加以防备和制止?如果说吐突承璀的力量达不到,那么王守澄本应乘机诛杀陈弘志,把罪责分给吐突承璀,并将他一并夷灭,这样说也更顺理成章。如今这些都没有发生,宫中和朝廷官员相互隐瞒,低头闭口,任由陈弘志安然自得,这难道是陈弘志一人能够在满朝廷面前做到的吗?由此可见上下共同保护奸人的情形,已经无法掩盖。皇帝被弑杀不久,郭氏成为皇太后的诏命就颁行了。穆宗并不是孝顺的人,却把她奉养得极其尊贵。郭氏虽然用装作贤德的声名来为自己辩饰,但她奢侈淫靡、游荡放纵,本来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妇人,同武后、韦后相差不多。宪宗还没有下葬,吐突承璀就被杀了;沣王也接连含冤而死。穆宗母子享有帝后之尊,安然自得,不再追问;满朝卿士闭口不言,不敢发声;裴度虽然出镇河东,实际上空有元老的声望,韩愈、柳公权、崔群也都有清正耿直的声誉,却都谈笑着看待先君遭受刀刃之害。区区一个被清除的陈弘志,怎么可能在天下人面前获得这样的结果?由此可见,上下共同保护奸人的情形,又无法掩盖了。
考诸稗官之传记,宣宗既立,追宪宗之雠,郭氏迫欲坠楼。弑逆之迹,暴露于论定之后,则宪宗之贼,非郭氏、穆宗而谁哉?衅之所自生,则惟承璀惑主以易储,故激而生变,郭钊所云俟之者,正俟此一日也。穆宗以适长嗣统,逆出秘密,故大臣不敢言,史臣不敢述,而苟且涂饰;不唯郭氏逭韦后之诛,穆宗逃刘劭之戮,陈弘志抑以逸罚为千秋之疑案。鸣呼!唐至是,犹谓国之有人乎?而裴度、张弘靖、柳公权,韩愈之为人臣,亦可知矣。
卷二十六◎穆宗〖一〗元和十四年,李师道授首,平卢平;其明年,王承宗死,承元归命,请别除帅,成德平;又明年,刘总尽纳其土地上马,送遣部将于京师,为僧以去,卢砻平;田弘正徙镇成德,张弘靖出帅卢龙,自肃、代以来,河北割据跋扈之风,消尽无余,唐于斯时,可谓旷世澄清之会矣。乃未三载,而朱克融囚张弘靖以起,王庭凑杀田弘正以据成德乱更酷于前代,终唐之世,讫不能平。穆宗荒宴以忘天下,而君非君;崔檀、杜元颖闇浅不知远略,而相非相;张弘靖骄贵不接政事,而帅非帅;求以敉宁天下也,诚不可得。虽然,亦何至如此之亟哉?田弘正之输忱于王室,非忠贞之果挚也,畏众之不服,而倚朝廷以自固也。刘悟之杀李师道,师道欲杀悟而悟先发制之也。王承元之斩李寂等而移镇义成,惩师道之死而惧也。刘总之弃官以去,见淄青、魏博之瓦解,党援既孤,而抱弑父与兄之巨慝不自保也。是宪宗之世,河北之渐向于平者,皆其帅之私心违众,以逃内叛外孤之害,而非其偏裨士卒之所愿欲,则暂见为定,而实则陻滔天之水以数尺之堤耳。王遂一人沂州,而王弁即反;王承元欲去赵,而诸将号哭。抚斯势也,虽英君哲相,不可以旦暮戢其凶顽,岂徒驾驭之非人,以激成仓卒之祸乎?呜呼!天地有迁流之运,风俗有难反之机,非大有为者化行海寓,若舜之分北三苗,而洞庭、彭蠡之狂波永息,则必待天地之有悔心,而正人之气倍胜于邪慝,以力争其胜,岂易言哉?河北者,自黄帝诛蚩尤以来,尧、舜、禹敷文教以薰陶之,遂为诸夏之冠冕,垂之数千年而遗风泯矣。永嘉之乱,司马氏不能抚有,委之羯胡者百余年,至唐而稍戢。乃未久而玄宗失御,进轧荦山之凶狡,使为牧帅,淫威以胁之,私恩以昭之,披坚执锐、竞缰争胜以习之,怒马重裘、割生饮湩以改易其嗜欲,而荧眩其耳目,于是乎人之不兽也无几。故田承嗣、薛嵩、李宝臣之流,非有雄武机巧之足以抗天下,而唐之君臣,目睨之而不能动摇其毫发。非诸叛臣之能也,河北之骄兵悍民、气焰已成,而不可扑也。师道死,恶足以惩之?弘正、承元之顺命,恶足以化之?其复起而乐为盗贼,必然之势也。垂及于石敬瑭,而引契丹以人,欣奉之为君亲。金、元相袭,凶悍相师,日月不耀,凡数百年。而数千里之区,上民无清醒之气,凡背君父、戴夷盗、结宫闱、事奄宦、争权利、夸武虣者,皆其相尚以雄、恬不知耻之习也。天气昌,则可以移人;人气盛,亦可以熏天。胎之乳之,食其食,衣其衣,少与之嬉,长与之伍,虽有和粹文雅之姿,亦久而与化。耒甫释而即寻戈,经方横而遽跃马,欲涤除以更新,使知有君亲以效顺也,难矣。自开元以后,河北人材如李太初、刘器之、司马君实者,盖晨星之一见尔。而类皆游宦四方,不思矜式其乡里。邵康节犹以南人为相为乱阶,其亦诬矣。虽然,无往不复之几,必将变也。薛河东、赵高邑、魏南乐三数君子者,以清刚启正学,其有开必先之兆乎?非章志贞教之大儒一振起之,洗涤其居食衣履、频笑动止之故态,而欲格其心,未有胜焉者也。论世者,属目而俟之久矣。〖二〗贡举者,议论之丛也,小人欲排异己,求可攻之瑕而不得,则必于此焉摘之,以激天下之公怒,而胁人主以必不能容。李德裕修其父之夙怨,元稹佐之,以击李宗闵、杨汝士,长庆元年进士榜发,而攻讦以逞,于是朋党争衡,国是大乱,迄于唐亡而后已。近者温体仁之逐钱谦益,夺其枚卜,廷讼日争,边疆不恤,以底于沦胥,盖一辙也。贡举之于天下,群人士而趋之者也。其不雠者,皆能多其口说以动众者也。抑他日之可在位以持弹射之权,公卿贪势位、昵子孙、私姻亚,莫此著明,而其犯群怒也为烈。故张居正之子首胪传,王锡爵之子冠省试,摇群心,起议论,国以不靖,祸亦剧矣。李德裕自以门廕起家,远嫌疑而名位亦伸,既有以谢荐绅之怨怒;其知贡举,榜发而有“相将白日上青天”之誉;迨其贬窜,而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之思;持此以摘发奸私而快其诛鉏,何求而不克乎?幸而德裕之于唐,功过相半也,使德裕而为温体仁之奸,唐亡于其手而众且欣戴焉,又孰惩哉?
译考察野史传记,宣宗即位后,要追究杀害宪宗的仇,郭氏被逼得想跳楼。弑逆的痕迹在论定以后暴露出来,那么杀害宪宗的贼人,除了郭氏、穆宗还会是谁呢?祸端之所以产生,只是因为吐突承璀迷惑君主、图谋改变储位,所以激成了变乱;郭钊所说的“等待时机”,正是等待这一天。穆宗凭借嫡长子的身份继承皇位,逆乱的真相却出于秘密,因此大臣不敢说,史官不敢写,只能苟且粉饰。不仅郭氏逃过了诛杀韦后的惩罚,穆宗逃过了像刘劭那样被杀的刑戮,陈弘志也因逃脱惩罚而成为千秋以来的疑案。唉!唐朝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说国家中有人吗?至于裴度、张弘靖、柳公权以及韩愈作为人臣的为人,也就可以看清了。卷二十六 ◎穆宗 〖一〗 元和十四年,李师道被斩首,平卢平定;第二年,王承宗去世,王承元归顺,请求另行任命节度使,成德平定;又过一年,刘总把辖境土地和战马全部交出,派遣部将到京师,出家为僧离去,卢龙平定。田弘正调任成德镇,张弘靖出任卢龙节度使。自肃宗、代宗以来,河北割据跋扈的风气,到这时消散殆尽。唐朝在这个时候,可以说遇到了旷世少有的澄清局面的机会。然而不到三年,朱克融囚禁张弘靖而起兵,王庭凑杀死田弘正而占据成德,战乱比前代更加惨烈,直到唐朝灭亡始终不能平定。穆宗荒淫宴饮,以此忘却天下,因而君不像君;崔檀、杜元颖昏暗浅陋,不懂长远谋略,因而宰相不像宰相;张弘靖骄傲尊贵,不理政事,因而节度使不像节度使。想靠这样的人使天下安定,确实不可能。即便如此,事情又何至于恶化得这样迅速呢?田弘正向王室输诚,并不是因为忠贞而果断真挚,而是害怕部众不服,想倚靠朝廷来巩固自己。刘悟杀李师道,是因为李师道想杀刘悟,刘悟先下手制住了他。王承元杀李寂等人并调镇义成,是因惩戒李师道之死而感到恐惧。刘总弃官离去,是看见淄青、魏博相继瓦解,党羽援助已经孤立,又背负杀害父亲和兄长的重大罪恶,无法自保。可见宪宗时期河北逐渐趋向平定,都是因为各镇节度使出于私心,违背部众,以逃避内部叛乱、外部孤立的祸害,而不是偏裨将士和士卒所希望的结果;所以暂时看似平定,实际上不过是用几尺高的堤坝堵住滔天洪水罢了。王遂一到沂州,王弁立即反叛;王承元想离开赵地,诸将便号哭。面对这样的形势,即使是英明的君主、智慧的宰相,也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收服这些凶顽之徒,难道只是因为驾驭任用不当,才造成仓促的祸乱吗?唉!天地有运行变迁的规律,风俗有难以扭转的时机;如果不是大有作为的人使教化遍及天下,就像舜分化北方三苗,使洞庭、彭蠡的狂暴水势永远平息,那么就必然要等天地生出悔改之心,使正人的气势倍加胜过邪恶,以力量争取胜利,这哪里是容易说到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河北这个地方,自黄帝诛杀蚩尤以来,尧、舜、禹广施文教,长期熏陶教化,于是成为诸夏最为尊贵的地方;传承了数千年,遗留下来的风气却已经消失。永嘉之乱时,司马氏不能安抚占有河北,把它交给羯胡一百多年,到唐朝才稍稍收敛。可是没过多久,玄宗失去驾驭之术,任用安禄山这样的凶险狡诈之徒,使他担任牧帅;用淫威胁迫他,用私恩彰显他,教他披坚执锐、竞相驰骋争胜,训练他怒马重裘、割取生肉饮用乳汁,改变他的嗜好,迷惑他的耳目,于是河北之人不成为野兽的已经没有多少了。所以田承嗣、薛嵩、李宝臣之流,并没有足以抗衡天下的雄武机巧,而唐朝君臣只是斜眼看着他们,却不能动摇他们丝毫。这并不是各个叛臣本身有多大能力,而是河北骄横的士兵和强悍的百姓,气势已经形成,无法扑灭。李师道死了,哪里足以惩戒他们?田弘正、王承元顺从诏命,哪里足以教化他们?他们再次起兵并乐于充当盗贼,是必然的趋势。到了石敬瑭时,他引契丹进入中原,欣然奉契丹人为君主和父亲。金、元相继承袭,凶悍之风彼此效法,日月都仿佛失去光辉,前后达数百年。在这数千里的地区,百姓没有清醒振作的精神;凡是背弃君父、拥戴夷狄盗贼、勾结宫闱、侍奉宦官、争夺权势利益、夸耀勇武暴虐的人,都是彼此崇尚强横、安然不知羞耻的习气所造成的。天气旺盛,可以改变人;人的气势强盛,也可以熏染上天。让他们在胎中孕育,在乳汁中养育,吃他们的食物,穿他们的衣服,年少时同他们嬉戏,长大后同他们相处,即使本来有温和纯粹、文雅的资质,时间久了也会随之改变。刚放下农具就立即寻找兵器,兵器刚横置便马上跃马驰骋,想要彻底清除这些风气而使他们更新,让他们知道有君主和父母而效忠顺从,实在困难。自开元以后,河北的人才如李太初、刘器之、司马君实,只是像清晨的星星一样偶尔出现罢了。而且这些人大多出外游宦四方,不想着在乡里树立榜样。邵康节还认为任用南方人为宰相是祸乱的开端,这种说法也未免诬枉了。即便如此,盛极必衰、往复循环的趋势终究会发生变化。薛河东、赵高邑、魏南乐这几位君子,以清正刚健开启正学,这难道是变革将要开端、必先出现的征兆吗?如果没有一位阐明志向、端正教化的大儒振作而起,洗涤当地人在居住、饮食、衣履、言笑和举止方面的旧习,却想改变他们的心性,是不可能成功的。评论时世的人,已经注目于此,等待很久了。〖二〗 贡举,是各种议论聚集的地方。小人想排斥异己,想寻找可以攻击的瑕疵却找不到,就一定要在贡举中挑剔,以激起天下人的公愤,逼迫君主一定不能容忍对方。李德裕想报复父亲早年的仇怨,元稹帮助他,借此攻击李宗闵、杨汝士。长庆元年进士榜公布后,他们便肆意攻讦,于是朋党相互争斗,国家的政局大乱,直到唐朝灭亡才停止。近来温体仁驱逐钱谦益,夺去他的枚卜资格,朝廷上每天争讼不休,却不顾边疆事务,终于导致彼此沦亡,大体也是同一条路数。贡举对于天下人来说,是群士趋赴其中的场所。那些与人没有仇怨的人,大多是能够用许多言辞煽动众人的人;或者说,想到将来可以居于职位,掌握弹劾的权力,公卿贪恋权势地位、亲近子孙、偏爱姻亲,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而他们触犯群体愤怒时,祸患也最为猛烈。所以张居正的儿子首先在殿试唱名中传胪,王锡爵的儿子在省试中名列第一,便动摇众人之心,引起议论,使国家不得安宁,祸患也更加严重。李德裕本来凭借门荫出仕,为避嫌疑而声名和地位都得到提升,已经有办法消除荐绅对他的怨怒;他主持贡举时,榜单公布,有“相将白日上青天”的赞誉;等到他被贬谪流放,又有“八百孤寒齐下泪”的感叹。他凭借这些声誉来揭发奸私、满足诛除奸人的快意,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幸而李德裕对于唐朝来说,功劳和过错各占一半;假使李德裕成为温体仁那样的奸臣,唐朝在他手中灭亡,而众人还高兴拥戴他,又有谁来惩罚他呢?
夫翘举嗳昧以报夙怨者,诚小人之术矣。然所以致此者,其情固私,其事固鄙,苟知义之所不许,亦何为而授人以口实乎?夫以贿相援者勿论已。以知交言,知其人之才,而有荐贤之任,扬之王庭,固无吝也。如其不能,则亦相爱以道,使知命而待时耳。如行能心迹他无足取,仅以文笔之长,乍然相赏,不保众论之谐,又奚足汲汲为之谋利达哉?以子弟言,其才足用也,门阴有进之资,而何须贡举?既以文就有司之试,则才而见抑,自有司之过,而于已何尤?然而相承不舍,关节公行,虽才望之大臣,他端不枉,而于此荏苒无惭,士习不端,成千余年之恶俗,伊可叹也。内不胜妇人孺子之嚅唲,外不胜姻亚门生之洽比,恤暮年之炎冷,念身后之荣枯,一中其隐微而情不能禁,贤者不免,勿问垄断之贱丈夫矣。宗闵之于壻苏巢,汝士之于弟殷士,固也;郑覃行谊无大疵而庇其弟朗,李绅以贤见忌而有所请托,乃至裴中立以耆德元勋,何患其子不与清华之选,而使其子譔膺冒昧之荣,尤可惜也。习尚之移人,特立不染者,伊何人邪?有之,则允为豪杰之士矣。〖三〗朱克融首乱,囚张弘靖,而授以卢龙;史宪诚胁忠孝之田布以死,而授以魏博;王庭湊杀推诚平贼之田弘正,而授以成德,唐之不足以兴而迤逦以亡,在此矣。河北之乱,始于仆固怀恩之割地以授降贼,成于崔植、杜元颖、王播之因乱以奖叛人。怀恩之奸,植、播、元颖之陋,固无足责者;郭汾阳位兼中外,裴中立身任安危,而坐视失图,莫能匡救,抑又何也?夫汾阳固有不可力争者矣。前乎河北之降,汾阳以朔方孤旅崛起勤王,威望未能大著也。清渠之败,相州之溃,亦稍挫矣。宦官忌公,夺其兵柄以授其偏裨,一出而复束京、馘朝义,方且揶揄公以功不若人;使公于此持异议,以与怀恩相牴啎,吝予降贼以节钺,既嫌于忌怀恩而毁其方略,且使怀恩虫朔方之将士,谓公压己以绌三军之劳绩;他日者怀恩叛,而朔方之众,恶能戴公如父母以效于国乎!公戢意以静持之,知不可挽,则姑听之,而有余地以图他日之荡平;公之虑深而志谨,国危君窜而社稷终赖以安,非浅衷之所易测也。若中立以元臣受专征之命,而元稹、魏弘简居中掣之,中立抗辨以争而不能夺其宠任;其受三叛之归,锡以方镇,非徒庇三叛也,不欲公复收前日淮蔡之功名而解其兵柄也,则中立岂容伸其远虑哉?三叛受封,而公罢为东京留守,不恤唐室之安危,唯抑公之是图,稹之志也。植、元颖辈且无能为异同,况中立可自与争得失乎?用兵危事也,内有攜贰之宰执,而危乃滋甚。使中立力争弗与,决志以进讨,败者十九矣;徒杀士卒、虚帑藏,讨之不克,而复封之,身为戮而国愈蹙,此一往自任之浅图,而中立其肯身执其咎乎?虽然,君如此其昏也,相如此其劣也,聋者不可使聪,狺者不可使驯,如中立者,可以去乎,而岂其木也?中立之兼将相也,与汾阳异。汾阳将而相者也,其相,宠之也,去就不关其名节,留身于浮沈之闲,以为他日社稷之寄,将臣之道也。中立相而将者也,其将,假以秉钺为三军之重,而固非将也,留身于浮沈之闲,则道以身轻,而不足为宗社生民之卫;李逢吉、元稹乃至无赖之郑注,皆可颉颃以为伍,身即留而固不足建他日补天镇海之功,多言数穷,以激小人而坚护其恶,岂徒无补,而害且因之益滋矣。元稹、魏弘简用而三叛罢征,三叛割据而元稹复相,沃膏救火,火乃愈炽,斯君子所重为中立惜也。汾阳默而唐安,中立屈而唐乱,时各有权,道各有分,人各有司,故二公者,地异而不可并论者也。〖四〗君子小人忽屈忽伸,迭相衰王,其乱也,更甚于小人之盘据而不可摇,何也?君子体国,固自有其规模;小人持权,亦自有其技术。小人骤进,深忌君子,固乐翘小过而尽反其道;君子复升,深恶小人,抑疾恶己甚,而概绌其谋。夫既执国政而行其所欲为矣,疆场之或战或守,寇盗之或勦或抚,征徭之或罢或兴,礼制铨除之或隆或替,边臣受而行之将士,部寺受而行之庶司,郡邑受而行之百姓,其善者固乐从之矣,小人之稗政,亦既不得已而奉行之,财已费,力已劳,习之已成,因之免害。乃忽于此焉,忽于彼焉,将无定略,官无定守,士无定习,民无定从,奸人缘之以持两端,愿民因之而无准则,岂特小人之病国殃民已亟矣哉?君子之以摇荡天下之视听,而俾蹙蹙靡骋者亦不保其不导以乱也。机事之泄,奸弊之兴,穷民之左右救过而不遑,士大夫之疑殆而交相嚚讼,然而政不乱、民不穷、封疆不偾、国不危亡者,未之有也。
译那种夸耀举荐而含混地报复旧怨的做法,确实是小人的手段。然而之所以造成这种情况,内情固然是出于私心,事情本身也确实鄙陋;如果知道义理不允许这样做,又为什么要给别人留下攻击自己的口实呢?至于靠贿赂相互援引的,暂且不论。若是凭借知交关系,因为了解那个人的才能,又有荐举贤能的责任,就把他推举到朝廷,当然不应吝惜。若他才能不足,那么也应当按正道相互爱护,让他知道听从命运、等待时机。如果他的品行和心术在其他方面都没有可取之处,只因文笔稍有长处,便突然加以赏识,既不能保证众论和谐,又何必急切地替他谋求仕进呢?至于子弟,如果他的才能足以任用,又有门荫作为进身资格,何必还要参加贡举?既然凭文章接受有关官署的考试,那么有才而受到压抑,是有关官署的过错,同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然而这种做法代代相承,关说请托公然流行;即使是才望很高的大臣,在其他方面并不枉曲,却在这件事上迁延放任而不知惭愧,使士人的风气不正,形成延续千余年的恶俗,实在可叹。在内,禁不住妇人和孩子的软语央求;在外,又禁不住姻亲和门生的亲近求情;顾念晚年的冷暖,想到身后的荣辱,一旦触及他们隐秘的心事,感情就不能自我抑制。贤者尚且不能避免,更不用说那些垄断利益的卑贱男子了。李宗闵对女婿苏巢,杨汝士对弟弟殷士,本来就是如此;郑覃品行操守没有大的过失,却庇护弟弟郑朗;李绅因为贤能而受到嫉恨,却也有所请托;甚至裴中立凭借年高德劭和开国元勋的身份,哪里还担心他的儿子不能入选清贵显要的职位,却让他的儿子裴譔冒领这种冒昧的荣耀,更加令人惋惜。习俗风尚能够改变人,那么能够特立独行而不受污染的,究竟是什么人呢?如果有这样的人,那确实就是豪杰之士了。〖三〗 朱克融首先发动叛乱,囚禁张弘靖,却授予他卢龙节度使;史宪诚胁迫忠孝之臣田布,使田布自杀,却授予他魏博节度使;王庭凑杀死推诚平贼的田弘正,却授予他成德节度使。唐朝不能复兴而一步步走向灭亡,原因就在这里。河北的乱局,开始于仆固怀恩割让土地给投降的叛贼,形成于崔植、杜元颖、王播借乱局奖赏叛乱之人。仆固怀恩的奸邪,以及崔植、王播、杜元颖的鄙陋,本来都没有什么值得责问的;郭汾阳身兼内外重任,裴中立亲自承担国家安危,却坐视局势失算,不能匡正挽救,这又是为什么呢?郭汾阳本来确实有不能用力量争辩的苦衷。在河北诸镇投降之前,郭汾阳凭朔方孤军起兵勤王,威望还没有大大显著;清渠之败、相州之溃,也使他稍受挫折。宦官嫉妒郭公,夺走他的兵权,交给他的偏裨将领;他一出兵就重新收复京师、斩获朝义,正当此时,朝廷却还拿功劳不如别人来嘲弄郭公。假使郭公在这时提出不同意见,同仆固怀恩相抗,坚持不把节钺授予投降的叛贼,既会被怀疑为嫉妒仆固怀恩、破坏他的谋略,又会使仆固怀恩在朔方将士中散布说郭公压制自己、贬低三军的功绩;日后仆固怀恩叛乱,朔方众人哪里还会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郭公,为国家效力呢?郭公收敛心意,以镇静来坚持,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便姑且听从,从而为日后图谋荡平叛乱留下余地。郭公的考虑深远而志意谨慎;国家危急、君主出逃,社稷最终仍依赖他而安定,这不是见识浅薄的人容易测度的。至于裴中立以元老大臣身份接受专门出征的命令,而元稹、魏弘简在中央牵制他;裴中立抗辩争执,却不能改变他们所受的宠任。他们接受三个叛镇的归降,赐给他们方镇,这不只是要庇护三个叛臣,也是因为不愿让裴中立再次获得此前平定淮蔡的功名、解除他们的兵权;这样一来,裴中立哪里还能施展他的长远谋略呢?三个叛臣受封以后,郭公被罢免,改任东京留守;不顾唐室安危,只图压制郭公,这就是元稹的意图。崔植、杜元颖等人尚且没有能力提出异议,何况裴中立又怎么能自行同他们争论得失呢?用兵是危险的事情,内部又有离心的宰执,危险就更加严重。假使裴中立竭力争取,不肯接受这种做法,决意进兵讨伐,那么失败的可能性将有十分之九;白白杀害士卒、耗空府库,讨伐又不能成功,最后还要再次给他们封赏,自己遭到杀戮而国家更加困窘,这只是一次贸然自任的浅薄谋划,裴中立难道肯亲自承担这个罪责吗?即使如此,君主已经昏庸到这种地步,宰相又如此卑劣,聋子不能使他听聪,狂吠的狗不能使它驯服;像中立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离去吗?难道他是木头吗?中立兼任将相,和汾阳不同。汾阳是先任将领而后任宰相,他做宰相,是因为受到宠信;他的去留不关系到自己的名节,他留在沉浮不定的处境中,是为了将来承担辅佐国家的重任,这是将臣的道理。中立则是先任宰相而后任将领,他任将,是借给他执掌斧钺的名义,使他成为三军所倚重的人,但他本来并不是将领;如果留在沉浮不定的处境中,就会因为自身被轻视而不能成为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卫护。李逢吉、元稹,乃至无赖之徒郑注,都可以同他并列为伍;即使本人留任,也终究不足以建立将来补天镇海的功业。他多次进言而屡遭困窘,只会激怒小人,使他们更加坚定地维护自己的罪恶,哪里只是没有补益,反而会因此使祸害更加滋长。元稹、魏弘简被任用,于是三镇叛乱,停止征讨;三镇割据后,元稹又任宰相,这就像用油脂浇火,火反而烧得更旺,这正是君子特别替中立惋惜的地方。汾阳沉默而唐朝得以安定,中立屈服而唐朝陷于混乱;时代各有权宜之计,道路各有分际,人物各有职司,所以这两位公卿所处情势不同,不能并论。四 君子和小人忽而屈服,忽而得势,交替衰落和兴盛;这种混乱,为什么反而比小人盘踞而不可动摇更加严重呢?君子以国家为重,本来有自己的规划;小人掌握权力,也有自己的手段。小人骤然得势,深深忌恨君子,当然乐于夸大君子的小过失,完全反其道而行;君子重新得势,又深深厌恶小人,甚至痛恨邪恶过甚,把小人的谋划一概摒弃。既然已经掌握国政,推行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么疆场上有时作战、有时防守,盗寇有时剿灭、有时安抚,征发和徭役有时停止、有时兴起,礼制和铨选任用有时提高、有时废弛;边疆大臣接受命令后让将士执行,部寺接受命令后让各部门执行,郡县接受命令后让百姓执行。好的政策,百姓本来乐意遵从;小人的弊政,也已经不得已而奉行,钱财已经耗费,力量已经劳苦,习惯已经形成,沿袭下去还可以避免祸害。可是忽然改变这里,忽然改变那里,将领没有固定的谋略,官员没有固定的职守,士人没有固定的习惯,百姓没有固定的遵从方向;奸人借此把持两端,愿意服从的百姓也因此没有准则。难道这不仅仅是小人祸国殃民已经非常严重了吗?君子摇动天下人的视听,使那些局促不安、无所施展的人,也不能保证不会被引向动乱。机密事情泄露,奸弊兴起,穷苦百姓四处奔走补救过失而没有空闲,士大夫疑惧不安,彼此争相喧嚷诉讼;在这种情况下,政局不混乱、百姓不困穷、边疆不败坏、国家不危亡,是从来没有过的。
夫小人之能固君宠、结众心、幸成劳以侈功绩者,亦尝取天下之大略而筹之,有钳制之术,而下不敢违,有从欲之饵,而或享其利,有揣摩之机,而夷狄盗贼亦可相持以苟安。未几而尽易之,汲汲焉唯恐其复进,不循其序,而操之已蹙,乃易之未久,而小人果复起矣,取已泄之机、已乱之绪、而再用之,外之必讧,内之必困,君子小人交受其咎,非但小人之乱之也。穆宗在位四年耳,以君子,则裴度也、李绅也、韩愈也;欲为君子而不驯者,李德裕也;以小人,则李逢吉也,元稹也、牛僧孺也、王播也、李宗闵也;庸靡不能自固而居其闲以浮沈尸大位者,崔植也、杜元颖也;虽无大过而不克有为者,萧俛也、郑覃也。或正或邪,或才或窳,无所择而皆执国政,俄而此庸矣,俄而又黜矣,俄而此退矣,俄而又进矣,一言之忤合,一事之得失,摇摇靡定,而宦竖与人主争权,谏官与将相争势,任贤贰,去邪疑,害不可言也。并其任小人者,亦使小人无自固之地,一谋不遂,一语未终,早已退而忧危,求闪烁自全之术。呜呼!晴雨无恒,而稻麦腐于陇首;葠连杂进,而血气耗于膻中。不知其时之人心国事旦改夕更,以快一彼一此之志欲,吏乘之以藏奸,民且疲于奔命,夷狄盗贼得闲而乘之者奚若也!唐之不即倾覆也,亦幸矣哉!李林甫之奸也,非杨国忠大反之而犹可不乱。靖康贤奸争胜,而国以速亡。极乱之国有治人,有治人而益乱。靖乱者自有道焉,非相反之谓也。
译小人能够巩固君主的宠信、结交众人的人心、侥幸把事情办成来夸大功绩,也曾经取天下的大略加以筹划:有钳制人的办法,使下属不敢违抗;有顺从欲望的诱饵,使人有时能够从中获利;有揣摩形势的机巧,使夷狄和盗贼也可以彼此牵制,暂且求得安定。没过多久,君子便把这些全部改变,急切地唯恐小人再次得势,不遵循原有次序,结果掌控得已经很窘迫;改变这些措施还不久,小人果然又重新崛起,拿已经泄露的机密、已经混乱的局面,再次加以利用。对外必然发生纷争,对内必然陷入困窘,君子和小人都要受到祸害,并不只是小人造成混乱而已。穆宗在位只有四年,对于君子来说,有裴度、李绅、韩愈;想做君子却不驯顺的,有李德裕;对于小人来说,有李逢吉、元稹、牛僧孺、王播、李宗闵;庸碌颓靡,不能自我保全,只能处在他们之间随波沉浮、空居高位的,有崔植、杜元颖;虽没有大的过错,却不能有所作为的,有萧俛、郑覃。这些人有的正直,有的邪恶,有的有才干,有的低劣,却没有选择地都掌握国政。一会儿这个人被认为庸碌了,一会儿又把他贬黜;一会儿这个人退下了,一会儿又让他上来。一句话是否合意,一件事是成是败,局势摇摆不定;而宦官与君主争权,谏官与将相争势,任用贤人却心怀疑贰,罢黜邪人又犹豫不决,祸害真是无法言说。即使任用小人,也使小人没有可以自我稳固的地位:一个谋划没有实现,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早已退下来忧惧危险,寻求闪避掩饰、保全自己的办法。唉!晴雨没有定期,稻麦便腐烂在田垄之上;葠连等药物混杂而进,血气便在膻中耗损。那些不了解时势的人,使人心和国事早晨改变、晚上又更换,只为满足这一方和那一方的意愿;官吏趁机隐藏奸邪,百姓将要疲于奔命,夷狄和盗贼有了空隙而乘机进犯,又会怎样呢!唐朝没有立即覆亡,也算是幸运了!李林甫的奸邪,如果不是杨国忠大力反对,本来还可以不至于造成混乱。靖康年间贤臣和奸臣争夺胜负,国家因此迅速灭亡。极端混乱的国家也可能有治理之人;有治理之人,反而可能更加混乱。平定混乱自有其道理,并不是说一定要采取相反的做法。
◎敬宗
一
君父之志未定,奸邪之机方张,嗣子幼冲,或掖之以践阼,不以戴己者为恩、摇己者为怨,而过用其刑赏,非德若舜、禹有天下而不与者不能。一饭之德,犹求报之,贡举之知,犹终事之,中人之情,君子不禁,可谓之私,亦可谓之厚也。反此者,廓然大公,天下一人而已。叔孙昭子不赏私劳,琼绝之行也;抑豎牛谗贼,公愤所归,虽欲赏之,而众必争。故以此而责人主合同异、泯恩怨于参大议之大臣也诚难。乃以此而醲赏重罚,失政理而乱国是,则大臣之受之者实任其咎。循天理、饬王章以靖众志,非翼戴大臣之责而谁责哉?
翼戴者可以居功矣,则异议者恶得而无罪!知异议之必按是非为功罪,而非异议之即罪,则翼戴者之不可以援立为功审矣。今夫荐贤才以在位,拔寒素而跻荣,意甚盛也。然苟为靖共之君子,则必曰吾以事君也,而不敢尸其报以牟利。况夫天子者,天之所命也,天下臣民所欲得以为父母者也,竊天之权,敛臣民之志欲,而曰我自立之,我可以受翼戴之赏,自以为功,而求天子之弗我功也,不可得也。自以为功,天子功之,则不与其议而疑于异己者,恶得而免于罪乎?始之者,大臣也,迨其滥觞,而宦官宫妾进矣。援一人而立为天子,小人之奇货也。于是孙程、王守澄、仇士良乘隙而徼之,于是而贾充、傅亮因而专之,于是而华歆、郗虑、王谧、柳璨不难移人之宗社以贸己之宠荣。篡夺相仍,皆贫功者之一念为之也,而徒以咎人主之赏私劳无大公之德哉?
穆宗保王守澄之逆而厚赐神策军士,敬宗听李逢吉之谮而窜李绅,其相袭以乱刑赏,非一日之故矣。于是而知金日磾之不以托孤受爵,卓哉其不可及已。周勃居功相汉,而致袁盎骄主之谮;杨廷和居功受爵,而贻门生天子之谴。英主觉之于事后,而不能慎之于当时,勃与廷和自任已坚,气焰上夺其君,有不能遽抑者在也。识卑器小,忠贞不笃,以天子为墨庄,自贻凶危而害流后世,三代以下无大臣,究其情实一鄙夫而已矣。居密勿之地,与促膝之谋,国本不定,竭忠贞以立正议,事定国安,引身而去,以杜绝私劳之赏,则倾危之祸,其尚息乎!
〖二〗
小人之情,愈趋而下,小人之伪,愈变而升,故征事考言以知人于早,未易易也。读遗文,观已迹,以论昔人之贤奸,亦未易易也。古今所谓小人者,导君以征声逐色、黩货淫刑,其恆也;持禄容身,希旨献谀,而不敢触犯人主、乖忤宦妾,其恒也;生事徼功,掊克兴利,以召天下之怨,其恒也。乃自元和以来,至穆、敬之世,所为小人者术益进,而窃忠贞正大之迹以制天下,而不得以为非,后世诵其奏议,且将有味乎其言,而想望其风采。呜呼!至此而小人之奸可胜诘哉?
李吉甫之始执政也,以推荐贤才致天下之誉,上国计簿,以人主知财用之难而思节省,尤大臣之要术也。其他则媢疾导谀,心违其言,不可胜道矣。元稹、李宗闵起而对策,诘吉甫之奸,推奥援之托,堂堂侃侃,罢黜不以为忧,充斯志也,何有于崔潭峻、魏弘简、王守澄之刑余?又何有于李逢吉、王播之贪鄙?言之也不怍,尤不惧也。一旦改面而事佞倖以傍趋,有倍蓰于吉甫诸人之为者。观其始进,览其遗文,亦恶知其灭裂之至于此哉?
若夫刘栖楚者,则尤异矣。敬宗晏朝,百官几至僵仆,栖楚危言以谏,至于以首触地,流血被面而不退,迹其风采,均等朱云,固李渤之所不逮也;王播赂王守澄求领盐铁,复与独孤朗等延英抗论,尤不畏彊御、鉏奸卫国之丰标也;而栖楚之为栖楚何如邪?奸谄之尤,而冒刚方之迹,有如此夫!然其所建白,犹一时一事以气矜胜耳。至于牛僧孺而所托愈难测矣。韩弘荐贿,中外咸食其饵,而僧孺拒之,其律己也,君子之守也;悉怛谋据地以降,李德裕力请受纳,而僧孺坚持信义,其持议也,君子之正也;则且许以果为君子,而与于帝王之文德,以无忝于大臣,固无多让。而僧孺之为僧孺又何如邪?结李宗闵为死党,倾异己,坏国事,姑自戍削以建门庭,而雠其险毒,又如此。
夫穆、敬二帝虽曰淫昏,而是非之心未能全泯,故此诸奸者,亢厉自饰,而揣无诛殛之忧,唯是冒忠直正大之迹,欺天下以自容于公论。盖自唐中叶以后,韩愈氏依傍六经之说以建立标帜,则非假圣贤之形似,不足以鼓吹后起之人才为之羽翼。因时所尚,凭其浮动之气、小辨之才,而栖楚且为忠戆之领袖,僧孺且为道义之仪型。小人之窃也,至于此而穷工极变,上欺人主,下欺士民,延及后世,犹使儒者史臣以周公不享越裳、春秋不登叛人之义滥许僧孺,而栖楚叩头流血之奸,无有能摘发之者。呜呼!小人之恶滔天,尚谁与惩之哉?孔子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小人之仁,正其不仁之甚者,辨者不可不审也。
译敬宗 一 君主和父亲的心意尚未确定,奸邪之人的机会正盛,继承人年幼,有人扶助他登上帝位。如果不是把拥立自己的人看作恩人、把动摇自己的人看作仇人,而是过分使用刑罚和赏赐,除非具备舜、禹那样的德行,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的人,否则做不到这一点。别人给一顿饭的恩惠,尚且还要求报答;举荐选拔时结下的知遇之恩,尚且还要终身侍奉对方。这是普通人的感情,君子不能禁止;可以说是偏私,也可以说是厚道。与此相反,能够廓然大公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叔孙昭子不奖赏私人劳绩,是像琼玉般纯洁的行为;况且他压制竖牛的谗毁和作恶,是众人共同愤恨的对象,即使想奖赏他,众人也一定会争议。所以,要求君主在参与重大议论的大臣中区别同异、泯灭恩怨,确实很难。可是如果因此而厚重地奖赏、严厉地惩罚,丧失政治原则,扰乱国家的是非标准,那么接受这种做法的大臣,实际上就应当承担罪责。遵循天理、整饬王法来安定众人的心志,除了辅佐拥戴君主的大臣,还应当责备谁呢?既然拥立拥戴者可以居功,那么提出异议的人怎么能不获罪呢?如果知道提出异议的人必须按照是非来判定功罪,而不是因为提出异议本身就有罪,那么拥立者不能仅凭拥立之功来邀功,这一点就很清楚了。现在,推荐贤才使他们居于官位,提拔寒门平民使他们登上显贵,意愿非常盛大。然而如果真是靖共的君子,就一定会说:‘我是为了侍奉君主而做这些事。’他不敢把所获报答据为己有来谋利。何况天子是上天所命,天下臣民都希望奉他为父母;如果窃取上天的权力,收拢臣民的意愿,却说‘是我自己拥立了他,我可以接受拥立之赏,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又想要求天子不把功劳归给我,怎么可能呢?如果自以为有功,天子也把功劳归给他,那么那些不赞同他的意见、因而被视为异己的人,怎么能免罪呢?最初这样做的是大臣;等到它泛滥开来,宦官和宫妾也参与进来了。援立一个人做天子,是小人的奇货。于是孙程、王守澄、仇士良乘机谋取这种利益;于是贾充、傅亮借此专擅权力;于是华歆、郗虑、王谧、柳璨也不难以改变别人的宗庙社稷来换取自己的宠信荣华。篡夺相继发生,都是想把拥立之功据为己有的一个念头造成的,难道只应责怪君主奖赏私人劳绩而没有大公之德吗?穆宗包庇王守澄的叛逆,厚赏神策军士;敬宗听信李逢吉的谗言,把李绅流放;他们相继以混乱的刑罚和赏赐治国,并不是一天造成的。由此才知道金日磾没有因为接受托孤而受爵,真是卓越得无人能够赶上。周勃居功而任汉朝宰相,结果招致袁盎诬谗他使君主骄纵;杨廷和居功受爵,结果给门生天子带来了谴责。英明的君主事后能够察觉这些问题,却不能在当时谨慎对待;周勃和杨廷和自以为功劳坚定,气焰上压制了君主,其中有不能立即抑制的原因。见识卑下,器量狭小,忠贞不坚定,把天子当作可以任意书写的墨庄,自取凶险,祸害流传后世;三代以下没有大臣,究察其真实情状,不过是一个鄙夫罢了。处在机密近侍之地,参与促膝密谋时,国家根本尚未确定,就竭尽忠贞来树立正直的主张;事情平定、国家安定后,便引身退去,以杜绝因私劳而受赏的可能,那么倾覆危亡的祸害,或许就会止息了!二 小人的本性越趋向卑下,小人的伪装越变得高明,所以通过考察事迹、听取言论,及早了解一个人,并不容易;阅读遗文,观察已经留下的行迹,来评论前人的贤能与奸邪,也并不容易。古今所谓小人,通常有这些表现:引导君主追求声色、贪财滥刑,这是常态;保住俸禄、苟且容身,迎合旨意、进献谄媚,却不敢触犯君主、违逆宦官和宫妾,这也是常态;制造事端以求功劳,搜刮百姓以兴利,招致天下人的怨恨,这仍是常态。然而从元和以来,直到穆宗、敬宗时期,小人所使用的手段更加高明,竟窃取忠贞正大的形迹来控制天下,使人不能认为他们是错误的;后世诵读他们的奏议,甚至还会觉得他们的言论有意味,想象他们的风采。唉!小人的奸诈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能一一追究得完呢?李吉甫开始执掌政务时,因为推荐贤才而得到天下的赞誉;向上呈报国家的财计账簿,使君主知道财用的艰难而考虑节省,这尤其是大臣的重要手段。至于其他方面,他嫉妒贤能、引导谄媚,内心违背自己所说的话,数也数不清。元稹、李宗闵出来应对策问,诘问李吉甫的奸邪,揭发他依靠奥援的请托,堂堂正正、侃侃而谈;即使因此被罢免贬黜,也不以为忧。如果他们坚持这样的志向,哪里会把崔潭峻、魏弘简、王守澄这些受过刑而残缺的人放在眼里?又哪里会把李逢吉、王播的贪婪鄙陋放在眼里?他们谈论这些事毫不惭愧,也尤其不感到畏惧。可是有一天,他们改变态度,侍奉奸佞宠幸之人,从旁趋附,其行为超过李吉甫等人的地方不止一倍。看他们最初进身时的表现,阅读他们留下的文章,哪里能料到他们后来会败坏到这种地步呢?至于刘栖楚,更是特别不同。敬宗上朝很晚,百官几乎都要僵倒在地;刘栖楚用激切的言辞进谏,甚至以头撞地,血流满面也不退却。考察他的风采,完全可以和朱云相等,连李渤也比不上他;王播用钱财贿赂王守澄,谋求主管盐铁,又和独孤朗等人在延英殿抗争论辩,这种不畏强御、铲除奸邪、保卫国家的气概尤其突出。可是刘栖楚所表现的刘栖楚,究竟是什么样呢?原来他是奸诈谄媚之人中的极端,却冒充刚正不阿的形象,竟有这样的事!不过,他所提出的建议,仍然只是针对一时一事,凭借意气自夸胜利罢了。至于牛僧孺,他所依托的品行就更加难以测度了。韩弘推荐并送来贿赂,朝廷内外都吃了他的诱饵,只有牛僧孺拒绝了;他这样约束自己,确实是君子的操守。悉怛谋占据土地前来投降,李德裕极力请求接纳,而牛僧孺坚持信义;他这样坚持主张,确实是君子的正直。这样看来,几乎可以承认他果真是君子,并且把他列入帝王的文德之中,使他无愧于大臣之称,本来也没有多少可以责难之处。然而牛僧孺所表现的牛僧孺,究竟又是什么样呢?他和李宗闵结为死党,排斥异己,败坏国事,只是自我贬损来经营自己的门户,而他的仇怨和险毒,又到了如此地步。穆宗、敬宗两位皇帝虽然荒淫昏聩,但辨别是非的心还没有完全泯灭,所以这些奸人都激烈地自我粉饰,料想不会有被诛杀的忧虑,只是冒充忠直正大的形迹,欺骗天下,以便容身于公论之中。大概自唐朝中叶以后,韩愈依傍六经的学说来建立标帜,于是如果不借用圣贤的外在形象,就不足以鼓动后来的人才,使他们成为自己的羽翼。他们顺应当时所崇尚的东西,凭借浮动的气势和小巧的辩才,竟使刘栖楚成为忠直刚愎之人的首领,使牛僧孺成为道义的典范。小人窃取名声和形迹,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把伪装变化做到了极致:上欺骗君主,下欺骗士人百姓,延续到后世,还使儒者和史臣以周公不享用越裳进贡、春秋不列叛人为诸侯的义理,滥加赞许于牛僧孺;而对于刘栖楚叩头流血的奸诈,却没有人能够揭发。唉!小人的罪恶滔天,还有谁能惩治他们呢?孔子说:‘从来没有小人会仁慈。’所谓小人的仁慈,正是他们不仁的极端表现;辨别这种情况的人不能不审慎。
◎文宗〖一〗唐自元和以后,国之无人久矣。王守澄、陈弘志推刃天子,无有敢斥言之者,纵横两代,至文宗之季年,而后以他罪诛之,则刘克明何惮而不灭烛以弑少年之天子邪?克明滔天之罪,发之者,王守澄等四宦豎也;斩之者,神策飞龙宦竖所将之兵也。路隋以学士而为逆贼草制,韦处厚俛仰而推讨贼之功于江王,如是,尚可谓唐之有人乎?孙明复之治春秋曰:“称国以弑者,国之人皆不赦也。”胡氏讥其已酷,非也;所谓国之人者,非下逮于庶人,亦其当国之臣、允膺在宫在官之辟者也。然则宪、敬二君之弑,唐之大臣所可逭不赦之诛者谁也?韩弘、张弘靖、李逢吉、王播、皇甫镈、韦处厚贤不肖无得而免为。而李绛、裴度、忠贞为众望所归,亦何面目立新主之廷焉?当其时,宦竖之势张矣。然未至如汉末诸奄,斩艾忠良,空天下之群而无遗也;且未如肃、代之世,程元振、鱼朝恩杀来瑱如圈豚,夺郭子仪之权位如夺婴儿之弄具也;刘一攄其忠愤,抗言不忌,虽不擢第,而抑无蔡邕髠钳、张俭亡命之祸。则唐室诸臣,亦何惮而不孤鸣其公愤?呜呼!国之无人至于此极,而抑何以致此哉?国家之大患,人臣之巨慝,莫甚于自相朋比,操进退升沈于同类之盈虚,而天子特为其酬恩报怨、假手以快志之人。所谓正人者,唯以异己相倾之徒为雌雄不并立之敌;其邪者,则以持法相抑之士为生死不戴天之雠。而非天子莫能代之以行其志。非左右持权之宦豎,莫能助己以快其欲。藉令当宪宗之弑,而建讨贼之旌,则岂徒弘志哉?守澄其渠帅也;匪徒守澄,郭后其内贼也;匪徒郭后,穆宗其戎首也。推究至极,不容中已。而守澄尸威福之柄,两立于邪正之交,以持衡而颠倒之;郭后挟国母之尊,穆宗固世适之重,天位既登,动摇不可。则发义问者此党之人,而彼党即乘瑕而进。功隳名败,身不保而祸延同类。于是素有忠直之望者,亦惴惴然惜门户以图伸;而依附之士,咸指扪舌以相劝止。低回一起,慷慨全消,方且尊太后,肆大赦,以揜其恶而饰之,因循安位,以求遂其汲引同汇、拒绝异己之情。为君子者,固曰吾以是为善类地也,而况匪人之比哉?宦竖乃以知外庭之情志,视君父之死如越人之肥瘠,闭户自保,而以不与为安。敬宗虽无刘子业、萧宝卷之凶淫,一失其意,而刃剚其胸,何不可使路隋、韦处厚泚笔弄舌以文其大恶乎?呜呼!盈廷若是,而按孙氏春秋之法,非诬也。李绛、裴度虽云贤者,其能逃于法外哉?李长源归卧衡山,而李辅国不敢竟其恶;郭汾阳罢兵闲处,而鱼朝恩不敢肆其毒;君子不浮沈于爵禄权势之中,乱臣贼子自有所畏忌而思戢。元和以降,所号为大臣者,皆荏苒于不进不退之交,而白刃两加于天子之脰。唐之无人,厥有繇矣。文宗进李训、郑注而谋诛内贼,非尽不明也。人皆知有门户,而不知有天子,无可托也。〖二〗朋党兴,而人心国是如乱丝之不可理,将孰从而正之哉?邪正无定从,离合无恒势,欲为伸其是、诎其非,画一是非以正人之趋向,智弗能知,勇弗能断。故文宗曰:“除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亦非尽暗弱之说也。李宗闵、牛僧孺攻李吉甫,正也;李德裕修其父之怨而与相排摈,私也。乃宗闵与元稹落拓江湖,而投附宦官以进,则邪移于宗闵、稹;而德裕晚节,功施赫然,视二子者有薰犹之异矣。李逢吉之恶,夫人而恶之,德裕不与协比,正也;而忽引所深恶之牛僧孺于端揆,以抑逢吉,而睦于僧孺,无定情矣。德裕恶宗闵,讦贡举之私以抑之,累及裴度,度不以为嫌,而力荐德裕人相,度之公也;李宗闵与度均为被讦之人,乃背度而相倾陷,其端不可诘矣。宗闵与稹始皆以直言进,既皆与正人忤,而一争进取,则稹合于德裕以沮宗闵,两俱邪而情固不可测矣。杨汝士之汙浊,固已;德裕以私怨蔓延而讦之使贬,俾与裴度、李绅同条受谤,汝士之为贞邪不决矣。白居易故为度客,而以浮华与元稹为胶漆之交,之倾度,居易不免焉,而德裕亟引其从弟敏中,抑又何也?李训、郑注欲逐德裕,而荐宗闵以复相,乃未几陷杨虞卿而窜宗闵于明州,何其速也?聚散生于俄顷,褒贬变于睚眦,是或合或离、或正或邪,亦恶从而辨之哉?上无折中之宸断,下无臧否之定评,颠倒天下以胥迷乱,智者不能知,果者不能决也。揆厥所繇,则自李绛恃其忠直而不知大臣之体,与小人比眉事主,而相角以言。口给之士,闻风争起,弄其辅颊,议论兴而毛举起权势移而向背乖,贸贸焉驰逐于一起一伏之中,惊波反溅,罔知所届,国家至此,其将何以立纲纪而保宗祐哉?
译文宗 一 唐朝自元和以后,国家长期没有人才。王守澄、陈弘志用刀刺杀天子,却没有人敢公开斥责他们;他们横行于宪宗、穆宗两朝,直到文宗晚年,才以其他罪名将他们诛杀。这样看来,刘克明还有什么顾忌,为什么不熄灭烛火来弑杀少年天子呢?刘克明滔天的罪行,是王守澄等四名宦官揭发的;将他斩杀的,是神策军飞龙宦官所率领的军队。路隋以翰林学士身份替逆贼起草诏制,韦处厚俯仰应付,把讨伐贼人的功劳推给江王;像这样,难道还可以说唐朝有人才吗?孙明复解释《春秋》说:‘记载某国弑杀君主,表示这个国家的人都不能赦免。’胡氏讥评这种说法已经过于严酷,并不对。所谓‘这个国家的人’,不是下至普通百姓,而是指掌管国政的大臣,以及确实承担在宫中、在官府职责的人。那么,宪宗、敬宗被弑杀,唐朝的大臣中有谁可以逃脱孙明复所说的不可赦免之诛呢?韩弘、张弘靖、李逢吉、王播、皇甫镈、韦处厚,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没有谁能免除责任。至于李绛、裴度,虽然是众望所归的忠贞贤臣,又有什么脸面站在新君的朝廷上呢?当时宦官的势力已经壮大,但还没有达到汉末宦官那样斩杀忠良、使天下群贤一个不剩的程度;也还没有达到肃宗、代宗时期那样,程元振、鱼朝恩像宰杀小猪一样杀死来瑱,像夺走婴儿玩具一样夺走郭子仪的权位。刘一独自抒发忠愤,直言抗争而毫不顾忌;他虽然没有得到科举名次,却也没有遭受蔡邕被髡钳、张俭逃亡的祸患。那么唐朝的各位大臣,又有什么顾忌而不独自发声表达公愤呢?唉!国家没有人才竟到了这种极点,这又是怎样造成的呢?国家的大患、人臣的大罪,没有什么比彼此结党更严重的了:他们根据同类势力的盛衰来操纵同党之人的进退升沉,而天子只成为替他们酬报恩怨、借他们的手来满足意愿的人。所谓正人,只把倾轧异己的人看作正邪不能并立的敌人;邪人则把坚持法度、抑制自己的人视为生死不共戴天的仇敌。除了天子,没有人能够代替他们实行自己的意志;除了掌握权力的近侍宦官,也没有人能帮助他们满足欲望。假使赶上宪宗被弑时,建立讨伐贼人的旗帜,那么哪里只是陈弘志呢?王守澄就是他们的首领;不只是王守澄,郭太后也是内应的贼人;不只是郭太后,穆宗就是发动兵变的首恶。追究到极点,不能中途停止。王守澄掌握着施行威福的权柄,处在邪正两党之间,凭借权衡来颠倒是非;郭太后倚仗国母的尊贵,穆宗又有嫡长子的地位,天位一旦登上,便不可动摇。于是,发出正义诘问的是这一党的人,另一党便乘机进逼;功劳毁坏,名声败坏,自身不能保全,祸患还牵连同党。于是,素来有忠直声望的人也惴惴不安,爱惜门户而谋求伸张;依附权势的人全都指着自己的嘴、按住舌头,互相劝阻。稍一迟疑退缩,慷慨之气便全部消失;他们反而尊奉太后,大行赦免,以掩盖并粉饰自己的罪恶,因循苟安以保住地位,求得继续提拔同党、拒绝异己的愿望。做君子的人本来会说:‘我是借此为善类开辟道路。’何况那些不是君子的人呢?宦官于是因为知道外朝的情势和意愿,把君父的死亡看得如同越人看别人的肥瘦一样,闭门自保,把不参与其中当作安全。敬宗虽然没有刘子业、萧宝卷那样凶暴淫乱,但一旦失去他的意旨,便有人把刀刺入他的胸膛;难道还不可以使路隋、韦处厚泼墨鼓舌,为这种大恶撰写文辞吗?唉!满朝大臣都如此,按照孙明复《春秋》的法则来判定,并不是诬蔑。李绛、裴度虽然可以说是贤臣,难道也能逃脱法外吗?李长源归隐衡山,李辅国便不敢把恶事做到底;郭汾阳罢兵闲居,鱼朝恩也不敢肆意施毒。君子不在爵禄、权势之中随波沉浮,乱臣贼子自然有所畏惧而想要收敛。元和以来,所谓大臣的人,都在不进不退之间拖延苟且,结果两把利刃都刺向了天子的脖颈。唐朝没有人才,是有原因的。文宗起用李训、郑注,谋划诛杀内廷的贼人,并不是完全不明智;只是人人都知道有党派门户,却不知道有天子,因而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二 朋党兴起以后,人心和国家的是非就像乱丝一样无法整理,还能跟随谁来纠正它呢?邪与正没有固定的归属,离合也没有恒定的形势;想要伸张正确的一方、压倒错误的一方,划定统一的是非标准来端正人的趋向,即使有智慧也无法看清,即使有勇气也无法决断。所以文宗说:‘除掉河北的贼人容易,清除朝廷的朋党困难。’这也不完全是昏暗软弱的说法。李宗闵、牛僧孺攻击李吉甫,是正;李德裕为了替父亲报仇而同他们互相排斥,是私。可是宗闵和元稹在江湖间落魄失意,后来投靠宦官而得到进用,那么邪曲就转到宗闵、元稹身上了;而德裕晚年功业显赫,和这两人的情形相比,正如受薰染与未受薰染之别。李逢吉的恶行,人人都厌恶,德裕不与他交结,是正;可是他忽然把自己深恶痛绝的牛僧孺引入宰相之位,用来压制逢吉,反而同僧孺亲善,这就没有一定的立场了。德裕厌恶宗闵,揭发贡举中的私弊来压制他,却牵连了裴度;裴度不以此为嫌,反而极力推荐德裕为宰相,这是裴度的公正。李宗闵与裴度都是被揭发的人,宗闵却背弃裴度而同他互相倾轧陷害,他的用心就无法追究了。宗闵和元稹起初都因直言而进用,后来却都同正直之人发生冲突,并且一同争求进取;于是元稹与德裕联合来阻挠宗闵,两人都走上邪路,他们的真实心情实在无法测度。杨汝士的污浊,本来就如此;德裕却因私人怨恨蔓延而揭发他,使他被贬,并让他同裴度、李绅一起遭受诽谤,这样一来,汝士究竟是忠贞还是奸邪,就无法判定了。白居易过去是裴度的门客,却因浮华而同元稹结为胶漆之交;元稹倾陷裴度,白居易也难免受其牵连,可是德裕又急忙引荐他的堂弟白敏中,这又是为什么呢?李训、郑注想驱逐德裕,便推荐宗闵重新入相,可是不久又陷害杨虞卿,把宗闵流放到明州,变化为什么这样快?聚散在片刻之间发生,褒贬因一点小怨隙而改变;这样一会儿联合、一会儿分离,一会儿正直、一会儿邪曲,又从哪里去辨别呢?上面没有皇帝作出折中裁断,下面没有确定是非的评价,于是使天下颠倒而一同陷入混乱,聪明人不能明辨,果断的人也不能决断。推究其根源,是从李绛自恃忠直而不懂大臣的体统开始的:他同小人结交,侍奉君主时只在细小事务上争胜,又用言辞互相角逐。能言善辩的人听到风声便争相起来,卖弄口舌;议论一兴起,便罗列琐细之事;权势发生转移,人的亲疏向背也随之违乱。他们茫然奔逐于一时的升沉之间,惊涛反而四处飞溅,却不知道最终会到哪里。国家到了这种地步,将凭什么建立纲纪、保全宗庙社稷呢?
唐、宋以还,败亡一轨,人君尸居太息而未可如何。呜呼!乱之初生,自所谓君子者開之,不但在噂沓之小人也。吕吉甫、章惇之害未去,而首击伊川者,司马公之门人苏轼、苏辙也;奄党之祸未除,而特引阮大铖以倾众正者,温体仁所击之钱谦益也。当王介甫恶二苏之日,体仁陷谦益之时,岂料其速变之如斯哉?烈火焚原而东西不知所极,公忠体国之大臣虑之已早,镇静慎默以赞天子之独断,而人心戢、风俗醇。苟非其人,弗能与于斯也。〖三〗文宗耻为弑君之宦竖所立,恶其专横而畏其害己也,旦夕思讨之,四顾而求托其腹心,乃擢宋申锡为相,谋之不克,申锡以死,祸及懿亲,而更倚李训、郑注、王涯、舒元舆以致廿露之变。申锡之浅躁,物望不归;训、注则无赖小人,繇宦竖以进,倾危显著,可畏而不可狎;涯、元舆又贪浊之鄙夫也。文宗即不足与于知人之哲,亦何颠越乃尔哉?于其时,非无勋望赫奕之元臣如裴中立、英果能断之伟人如李文饶;而清谨自持如韦处厚、郑覃者;犹不致危身以偾国。文宗俱未进与密谋以筹善败,独決意以托匪人,夫亦有故存焉。唐之诸臣,皆知有门户而不知有天子者也。宠以崇阶,付以大政,方且自诧曰:此吾党之争胜有力而移上意以从己。其心固漠然不与天子相亲,恃其朋类争衡之战胜耳。故以裴中立之誉望崇隆,为四朝之元老,而陈弘志之弑,杜口色羞;若李文饶,则假宦竖王践言以内召;而李宗闵、元稹、牛僧孺之恃阴腐为奥援者,又勿论也。外有不相下之仇敌,则内不可更有相忤之中人;争衡于一进一退之闲,则不能复问大贞大邪之辨;文宗盖流览踌躇,知其无可与谋也。而宋申锡以轻狷不审去就之庶尹,为两党所不推,舒元舆、王涯、贾,则首鼠两端,持禄免咎者也;训、注之邪,上知之矣,乃其不择而击之力,一试之德裕,再试之宗闵,两党皆其所搏噬,庶谓其无所固执而可借为爪牙者耳。悲夫!自长庆以来,所敢以一言触宦竖者,独一刘从谏而已,而固防其且为董卓也。则文宗不以委之申锡、训、注而谁倚乎?藉令谋之中立,而中立未必应也;谋之文饶,而文饶固不从也;谋之处厚、覃,而处厚、覃且战栗以退也;谋之宗闵、僧孺,而比于宦官以反噬也。故文宗交不敢信,而托之匪人。无他,环唐之廷,大小臣工贤不肖者,皆知有门户,而忘其上之有天子者也。弑两君,杀三相,裴中立且自逍遥于绿野,而况他人乎?〖四〗牛、李维州之辨,伸牛以诎李者,始于司马温公。公之为此说也,惩熙丰之执政用兵生事,敝中国而启边衅,故崇奖处錞之说,以戒时君。夫古今异时,彊弱异势,战守异宜,利害异趣,据一时之可否,定千秋之是非,此立言之大病,而温公以之矣。乃所取于牛僧孺之言抑德裕者,曰诚信也。诚揭诚信以为标帜,则谋臣不能折,贞士不能违,可以慑服天下之口而莫能辩。虽然,岂其然哉?夫诚信者,中国邦交之守也。夷狄既踰防而为中夏之祸矣,殄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掩之而不为不信。使恤彼相欺之香火,而养患以危我社稷、杀掠我人民、毁裂我冠裳也,则太王当终北而于熏鬻,文王可永奉币于昆夷,而石敬瑭、桑维翰、汤思退、史弥远、允为君子矣。突厥、回纥,唐曲意以下之者,皆有功于唐,舍其暂时之恶,而以信绥之,犹之可也。然而且有不必然者,其顺逆无恒,驭之有制,终不可以邦交之道信其感孚也。况乎吐蕃者,为唐之封豕长蛇,无尺寸之效,有邱山之怨,偶一修好,约罢戍兵,而于此言诚信乎?僧孺曰:“徒弃诚信,匹夫之所不为。”其所谓诚信者,蓋亦匹夫之谅而已矣。其以利害言之,而曰:“彼若来责,养马蔚茹川,上平凉坂,万骑缀回中,不三日至咸阳桥。”是其张皇虏势以相恐喝也,与张仪夸秦以胁韩、楚之游辞,同为千秋所切齿。而言之不忌,小人之横,亦至此哉!夫吐蕃自宪宗以后,非复昔之吐蕃久矣。元和十四年,率十五万众围盐州,刺史李文悦拒守而不能下,杜叔良以二千五百人击之,大败而退;其明年,复寇泾州,李光颜鼓厉神策一军往救,惧而速退:长庆元年,特遣论讷罗以来求盟,非慕义也,弱丧失魄,畏唐而求安也。其主彝泰多病而偷安,不数年,继以荒淫残虐之达磨,天变于上,人叛于下,浸衰浸微,而论恐热、婢婢交相攻以迄于亡。安得如僧孺之言,扣咸阳侨、深人送死而无择哉?敛手頫颜,取悉恒谋献之,使砾于境上,以寒向化之心。幸吐蕃之弱也,浸使其彊,日无唐,而镞刃之下豈复有唐乎?
译唐、宋以来,败亡的轨迹都是一样的,君主像尸体一样居处宫中,只能长叹而没有办法。唉!祸乱开始产生,往往是由所谓君子开启的,不只是那些喧嚣的小人造成的。吕吉甫、章惇造成的祸害还没有消除,首先攻击伊川的,却是司马公的门人苏轼、苏辙;宦官朋党的祸害还没有除去,特别引进阮大铖来倾覆众多正直之士的,却是温体仁所攻击的那类钱谦益。当王介甫厌恶苏轼、苏辙之时,温体仁陷害钱谦益之时,哪里料到形势会这样迅速地变化呢?烈火焚烧原野,东西蔓延到哪里都不知道;公正忠诚、以国事为重的大臣早已忧虑到这一点,便镇定谨慎、少言慎默,以辅佐天子独断,使人心收敛,风俗淳厚。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能参与此事。三 文宗以自己被弑君的宦官小人拥立为耻,既憎恨他们专横,又害怕他们加害自己,早晚都想着讨伐他们。他环顾四周,想寻找可以托付心腹之事的人,于是提拔宋申锡为宰相;谋划没有成功,申锡因此死去,祸患还牵连到皇帝的至亲。后来他又倚靠李训、郑注、王涯、舒元舆,终于导致了[疑误:廿露]之变。宋申锡轻率浮躁,不能得到众望归附;李训、郑注则是无赖小人,凭借宦官而得到进用,倾覆危害的意图十分明显,只可畏惧而不可亲近;王涯、舒元舆又是贪污浑浊的鄙陋之人。文宗即使还没有达到知人之明的境界,怎么竟会昏乱到这种地步呢?当时并不是没有功勋声望显赫的老臣,如裴中立,也不是没有英明果断的伟人,如李文饶;还有像韦处厚、郑覃那样清正谨慎、自我持守的人,他们尚且不会牺牲自身而败坏国家。文宗却没有把他们召进来共同谋划,以筹划事情的成败,反而独自决定把事情托付给坏人,这其中大概另有原因。唐朝的群臣,都只知道有朋党门户,却不知道有天子。君主用高贵的官阶宠信他们,把重大政务交给他们,他们还自鸣得意地说:这是我们这一党争胜有力,能够改变皇帝的意志,使他顺从自己。他们心中本来就冷漠,不把亲近天子当回事,只倚仗同党之间争衡取胜。因此,裴中立声望崇高显赫,是四朝元老,却在陈弘志弑君时闭口不言,面有羞惭;至于李文饶,则借助宦官王践言而被召入朝;李宗闵、元稹、牛僧孺依靠暗中腐败的势力作为后援,更不必说了。外面有彼此不肯退让的仇敌,内部就不能再有互相抵触的中间人物;如果在一进一退之间争衡,就无法再顾及大节大恶的区别。文宗大概只是泛泛浏览、犹豫不决,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同自己谋划。然而宋申锡因为轻浮急躁,不能审慎决定进退,是不被两党推举的普通官员;舒元舆、王涯、贾[疑脱:原文“贾”后疑有缺字]则首鼠两端,只求保持俸禄、避免罪责。李训、郑注的邪恶,文宗本来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不加选择地用力打击,第一次试探德裕,第二次又试探宗闵,两党都成了他扑食撕咬的对象,他大概以为这些人没有固定立场,可以借来充当爪牙。可悲啊!自长庆以来,敢用一句话触犯宦官的,只有一个刘从谏而已,可是文宗又一直防备他将来成为董卓。那么文宗不把事情托付给申锡、训、注,又能倚靠谁呢?即使同裴中立谋划,中立也未必答应;同李文饶谋划,文饶本来就不会服从;同韦处厚、郑覃谋划,处厚、覃又会战栗退避;同宗闵、僧孺谋划,他们又会同宦官勾结而反过来反噬。因此文宗谁也不敢信任,只好把事情托付给坏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整个唐朝朝廷内外,无论大小臣工、贤能还是不肖,都知道有门户朋党,却忘记了他们上面还有天子。弑杀两个君主,杀死三个宰相,裴中立尚且能在绿野堂自得逍遥,更何况其他人呢?四 牛僧孺与李德裕关于维州的争论,由司马温公首先提出为牛僧孺伸张、使李德裕屈服的说法。温公提出这种说法,是因为要惩戒熙宁、元丰年间执政者动用军队、制造事端,使中原疲敝并挑起边境争端,所以推崇并奖许处置维州的主张,以此警戒当时的君主。可是古今时代不同,强弱形势不同,战守的适宜也不同,利害趋向更不同;根据一时的是非可否来判定千秋万代的是非,这是立论的大弊病,而温公正犯了这个毛病。至于他从牛僧孺用来压制德裕的话中所采纳的理由,就是诚信。假如真的把诚信高举为旗帜,那么谋臣不能反驳,贞正之士不能违背,便可以震慑天下人的言论,使谁也不能争辩。然而,难道真是这样吗?诚信,是中国处理邦交时所遵守的原则。夷狄既然越过边防而成为中原的祸患,消灭他们并不算不仁,夺取他们的土地并不算不义,掩袭他们也不算不守信。若只是顾惜他们彼此欺骗时所说的盟誓之辞,反而养成祸患,使我国社稷受到危险,使我国人民遭受杀戮掠夺,使我国衣冠制度被毁坏,那么太王就应当永远向北方的獯鬻称臣,文王也可以永远向昆夷奉送财币;如此一来,石敬瑭、桑维翰、汤思退、史弥远也都确实可以算作君子了。突厥、回纥,唐朝委曲求全地压服他们,这些人都对唐朝有功;暂且舍弃他们一时的恶行,而用守信来安抚他们,这还可以说得过去。然而其中也有不一定如此的地方:他们的顺逆没有常态,驾驭他们必须有制度,始终不能按照邦交的原则,相信他们会感恩归服。何况吐蕃是唐朝的封豕长蛇,对唐朝没有尺寸之功,却有丘山一样的怨恨,偶然一次修好,约定撤除戍兵,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谈诚信吗?僧孺说:‘白白抛弃诚信,是普通人都不肯做的。’他所说的诚信,大概也只是普通人的小信罢了。他又从利害方面说道:‘如果吐蕃前来责问,在蔚茹川养马,在平凉坂上行进,一万骑兵连接回中,不到三天就能到咸阳桥。’这就是夸张渲染敌人的势力来相互恐吓,和张仪夸大秦国来胁迫韩、楚的游说之辞一样,都足以使后世切齿痛恨。说这种话而毫无顾忌,小人的横暴竟也到了这种地步吗!吐蕃自宪宗以后,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吐蕃了。元和十四年,它率领十五万军队包围盐州,刺史李文悦拒守而使其不能攻下;杜叔良率二千五百人攻击它,大败而退。第二年,吐蕃又侵犯泾州,李光颜鼓舞激励神策军一军前去救援,吐蕃害怕而迅速退走。长庆元年,吐蕃特意派论讷罗前来请求结盟,并不是仰慕道义,而是国势衰弱、丧失魂魄,害怕唐朝而求得安宁。其君主彝泰多病,只求苟安;没有几年,继位的又是荒淫残暴的达磨。上天降下灾变,下面民众反叛,吐蕃逐渐衰弱,论恐热、婢婢相互攻伐,直到灭亡。怎么会像僧孺所说的那样,叩击咸阳桥,深入其中送死而无所选择呢?反而应当收敛双手、低头垂颜,把全部谋划都拿出来献给吐蕃,使它在边境上磨砺兵力,以寒却归向唐朝的心。幸亏吐蕃当时弱小;如果逐渐使它强大起来,每天都没有唐朝的力量,那么在箭镞刀刃之下,哪里还会有唐朝呢?
僧孺又曰:“吐蕃四面万里,失一维州,未损其势。”则其欺弥甚矣。吐蕃之彊,以其尽有北境也。于宪宗之世,全力南徙,以西番重山深谷,地险而腴,据为孤兔之窟,于是而始衰,沙陀、黠戛斯、回纥侵有其故疆矣。故韦皋一振于西川,而陇右之患以息。其南则南诏方与为难,而碉门、黎、雅之闲,乃其扼要之墟,得之以制其咽吭,则溃散臣服,不劳而奏功。西可以收岷、洮,南可以制南诏,北可以捍黠戛斯、回纥之东侵,而唐无西顾之忧。其在吐蕃,则大害之所逼也。而岂无关于损益哉?夫夷狄聚则逆而散则顺,事理之必然者也。拒归顺者以坚其党,故婢婢曰:“我国无主,则归大唐。”然与论恐热百战而终不归者,惩悉怛谋之惨,知唐之不足与也。以是为诚信,将谁欺乎?夫僧孺岂果崇信以服远、审势以图宁乎?事成于德裕而欲败之耳。小人必快其私怨,而国家之大利,夷夏之大防,皆不胜其恫疑之邪说。文宗弗悟而从之,他日追悔而弗及。温公抑遽许之曰:“僧孺所言者义也。”使然,则周公之兼夷狄,孔子之作春秋,必非义而后可矣。〖五〗李宗闵欲逐郑覃,而李德裕亟荐之,文宗自内宣出,除覃为御史大夫。宗闵曰:“事皆宣出,安用中书?”其妨贤之情,固不可揜然以官守言,则职之所宜争;以国事言,则内降斜封之弊,所宣早杜其渐也。崔潭峻以“八年天子听其行事”折之,讵足以服宗闵哉?郑覃经术议论果胜大任,人主进一善士,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制下中书,孰敢违者?假令宗闵抗命而中沮,即可按蔽贤之辟,施以斥逐。乃若有所重畏而偷发于其所不及觉,以与宰相争胜负之机,其陋有如此者。宗闵得持国宪官常以忿怼于下,以此而求折朋党之危机,宜其难矣。故同马温公曰:“明不能烛,疆不能断,使朝廷有党,人主当以自咎。”其说韪矣。乃又曰:“不当以罪群臣。”则于君子立身事上、正己勿求之道,未协于理;而奖轻儇、启怨尤、激纷争之害,不可复弭。元祐、绍圣之际,狺狺如也,卒以灭裂国事,取全盛之宋而亡之。一言之失,差以千里,可不慎哉!黜陟之权,人主之所以靖国也;格心之道大臣之所以自靖也;进退之节,语默之宜,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踰其度。故人主不审于贤奸之辨,而用舍不决,使小人与君子交持于廷,诚宰相。之所深忧。然小人者,岂能矫君心之必不然者,而胁上以从已哉?则格心者本也,适人者末也。但令崇奢佞鬼、耽酒渔色、牟利殃民、狎宦竖、通女谒之害,一一檠括于宫庭之嗜好;则事之可否、理之得失、人之贞邪,无所蔽窒,而小人自不足以群聚而争胜。若其格心之道已尽,而君惛不知,容小人之相牴啎,则引身以退,杜口忘言,用养国家之福,而祸不自我而兴。故孔子去鲁,不争季孙之权。孟子去齐,不折王驭之佞。在国则忘身,去国则忘世,身之安也,天下之福也。如或不得于君,不容于小人,乞身事外,犹且纷纭接纳,进人士而与结他日之援。为忧国计与?适以激国事之非;为进贤计与?适以贻贤者之伤。气盈技痒,愤懑欲舒,且与浮薄之士,流连于山川诗酒之中,播歌谣以泄悁疾,抑或生而有再用之情,没而有子孙之计,树人自辅,悦己者容,乃使诡躁之夫,依附以希他日之进,党祸乃成,交争并峙,立身之不慎也,事上之不诚也,素位不安,害延于国,为人臣而若此,昝亦奚辞?乃曰“不当以罪群臣”,不已过与?即其在位之日,道在匡君,而人才之进退,国有常典,官有定司,固非好恶欲伸,唯己所任。一大臣进,而望风饰行以求当于端揆者,千百其群也。言论相符、行止相应者,不使退就衔勒,奚必利民而卫国,特以竞胜于异己耳。苟可以取盈,然且破法而为非常之举,汲引而怀取必之心,则唯以所好者之升沈为忧喜,而君父生民或忘之矣。质之夙夜,讵可云精白乃心乎?夫德裕之视宗闵,其得失迥矣。而内不能却崔潭峻、王践言之奥援,外不能忘牛僧孺、杨虞卿之私怨,则使文宗推心德裕,使汲引其所好者置于要地,而宗闵不敢或违也,终不可得。其后武宗亦既独任之矣,未久而白敏中、令狐绹复起,以尽反其局。岂非德裕乘权之日,恃主知之深厚,聚朋好以充廷,而不得志者如伏火石中,得水而爆烈哉?夫元祐亦犹是也,皆为君子者进则呴呴、退犹跃跃,导人心于嚚讼而不可遏也。以宰相之进退归人主,以卿尹之黜陟归所司,正己尽诚,可则行,否则止,绝新进之攀附,听天命之废兴,虽有小人,何所乘以自立为党?其不然也,而曰“不可以责群臣”也,无惑乎温公之门有苏轼诸人之寻戈矛于不已也。〖六〗
译僧孺又说:‘吐蕃四面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损害它的势力。’那么他的欺骗就更加严重了。吐蕃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完全占有北方疆域。宪宗时期,它把全部力量向南迁移,凭借西番的重山深谷、地势险要而土地肥沃,占据那里作为孤兔藏身的巢穴;从这时起它才开始衰弱,而沙陀、黠戛斯、回纥也侵占了它原来的疆土。因此,韦皋在西川一振作,陇右的祸患便平息了。它的南面,南诏正与它为难;而碉门、黎、雅之间,正是它扼守要害的地方。取得那里,就能控制它的咽喉,使它溃散归服,不劳而获得成功。向西可以收取岷、洮,向南可以控制南诏,向北可以抵御黠戛斯、回纥向东侵扰,于是唐朝便没有西顾之忧。对吐蕃来说,这正是大祸逼近,难道会没有关系到得失吗?夷狄聚集时就会反叛,离散时就会归顺,这是事理的必然。拒绝归顺者,是为了使其党羽更加坚固,所以婢婢说:‘我国没有君主,就归附大唐。’然而他同论恐热交战百余次,最终也没有归附,是因为吸取了悉怛谋惨死的教训,知道唐朝不值得亲近。把这样的做法称为诚信,是要欺骗谁呢?僧孺难道真是崇尚诚信来使远方归服、审察形势来谋求安宁吗?不过是因为事情已经由德裕办成,便想破坏它罢了。小人一定要满足自己的私怨,而国家的重大利益、夷夏之间的大防,都抵不过他那种令人恐惧疑惑的邪说。文宗没有醒悟而听从了他,后来想追悔也来不及了。温公竟又贸然赞许他说:‘僧孺所说的是合乎义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周公兼并夷狄、孔子作《春秋》,就一定都不是合乎义的了。五 李宗闵想驱逐郑覃,李德裕却急忙推荐他,文宗亲自在宫中宣布,任命郑覃为御史大夫。宗闵说:‘事情都由宫中宣布,那还要中书省做什么?’他妨害贤才的心情固然无法掩饰;但如果从官职职责来说,这正是职责所在,应当争辩;如果从国家政事来说,内降诏书、斜封授官的弊端,正应当在宣布任命之初就防止其发展。崔潭峻拿‘八年之中天子听任他行事’来反驳他,哪里足以使宗闵服气呢?郑覃经学、议论确实足以担当大任,君主进用一个贤士,光明正大地像揭示日月一样把他推行出去;诏令下达中书省,谁敢违抗?假如宗闵抗命而使任命中途受阻,就可以按照蒙蔽贤才的罪名论处,施以斥退驱逐。可是他却因为有所畏惧,偷偷在对方还没有察觉的地方发动争斗,以此同宰相争胜负,鄙陋竟到了这种程度。宗闵掌握国家法纪和官场常规,却在下位者面前因愤怒而怨怼;凭这种态度想解决朋党造成的危机,当然很难。因此我同意司马温公的话:‘明察不能照见,刚强不能决断,使朝廷形成党争,君主应当把责任归咎于自己。’这话是正确的。可是他又说:‘不应当把罪责归到群臣身上。’这对于君子立身、侍奉君主、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的道理,就不合适了;而纵容轻浮机巧之人、开启怨恨责怪、激发纷争的祸害,也就再无法消除。元祐、绍圣年间,党争像犬吠一样喧嚣,最终把国家大事弄得支离破碎,使全盛时期的宋朝走向灭亡。一句话的错误,偏差就会达到千里之远,怎么能不谨慎呢!黜免和升迁的权力,是君主用来安定国家的;匡正君心的方法,是大臣用来自我安定的;进退的节度、说话与沉默的适宜,是君子用来立身的。身居其位,就安于自己的职责,竭尽诚意而不越过尺度。因此,君主不能辨明贤人与奸人的区别,任用和舍弃不能决断,使小人与君子在朝廷上相互争持,确实是宰相最深的忧虑。然而小人难道能够改变君主本来不该如此的心意,胁迫君主来顺从自己吗?所以匡正君心是根本,迎合他人只是末节。只要把崇尚奢侈、谄媚鬼神、沉溺酒色、谋利害民、亲近宦官、勾通女谒等祸害,一一在宫廷的嗜好中加以约束;那么事情可不可行、道理得不得当、人物是忠贞还是邪恶,就没有什么能够遮蔽阻塞的,小人自然不足以聚集成党而争胜。假如匡正君心的办法已经全部用尽,而君主昏昧不知,容许小人彼此抵触争斗,那么就应当引身退去,闭口不言,以此培养国家的福分,使祸患不从自己身上兴起。所以孔子离开鲁国,不争夺季孙氏的权力;孟子离开齐国,不去折服齐王身边的谄佞之臣。在国中时就忘掉自身,离开国家后就忘掉世事,这是自身的安宁,也是天下的福分。如果有人不得君主信任,又不被小人容纳,请求退身到朝廷之外,却还纷纷接纳宾客,招进士人来结交,作为将来援助自己的力量,这究竟是为国家忧虑、谋划吗?其实只是激化国家政事的过失;是为进用贤才谋划吗?其实只是给贤者留下伤害。意气充盈、技痒难耐,满怀愤懑想要发泄,便同浮薄之士流连于山川诗酒之间,传播歌谣来泄除忧愤;或者活着时还想着再次被任用,死后还替子孙谋划,树立人才来辅助自己,容纳使自己高兴的人,于是让诡诈浮躁之人依附自己,希求将来得到进用。党争的祸患就这样形成,彼此争斗、互相对峙;这是立身不谨慎,是侍奉君主不诚实,不能安守本分,祸害延及国家。作为人臣却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可辩解的呢?竟然还说‘不应当把罪责归到群臣身上’,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在任职的时候,原则也在于匡正君主;人才的进退,国家有固定的典章,官府有确定的主管机构,本来不是凭个人好恶来伸张,也不是只由自己任意决定。一个大臣得到进用,天下便有成百上千的人望风修饰自己的行为,来求得符合宰相的意旨。言论相合、行为相应的人,不让他们退下来而接受约束,难道是为了利民卫国吗?不过是为了同异己者争胜罢了。假如可以满足私欲,甚至不惜破坏法令而采取非常措施,提拔引进别人并怀有一定要达到目的的心,那么就只把自己所喜欢的人的升沉当作忧喜,君主、父亲和百姓也许都会忘掉。这样考察自己早晚的行为,哪里能说是内心纯洁无瑕呢?德裕看待宗闵,两人的得失截然不同。然而德裕在朝廷内部不能拒绝崔潭峻、王践言的后援,在朝廷外又不能忘记对牛僧孺、杨虞卿的私人怨恨;因此,即使让文宗推心置腹地信任德裕,让他把自己所喜欢、所提拔的人安置到要害位置,使宗闵不敢有丝毫违抗,这种局面终究也不可能实现。后来武宗已经独任德裕,可是不久白敏中、令狐绹又重新得到进用,把原有的局面完全反转。难道不是因为德裕掌握权势的时候,倚仗君主深厚的知遇,把朋友和亲信聚集到朝廷中,而那些不得志的人就像埋在火中的石头,一遇到水便爆裂吗?元祐年间也同样如此:那些自称君子的人,进用时还在互相亲昵,退处时仍然跃跃欲试,引导人心走向争吵诉讼,无法遏止。把宰相的进退归于君主,把卿尹的黜陟归于主管机构,端正自己、竭尽诚意;可以实行就实行,不可以实行就停止,断绝新进之人攀附的途径,听任天命决定废兴。这样即使有小人,又凭什么乘机自立为党呢?事情偏偏不是这样,却说‘不能责怪群臣’,难怪温公门下有苏轼等人不断寻找矛盾、挑起争端了。六
杜牧愤河朔三镇之跋扈,伤府兵之废败,而建议欲追复之,徒为巵言,贻后世以听荧耳。牧知藩镇之强在府兵既废之后,而不知惟府兵之积弱,是以蕃兵重,边将骄,欺唐之无兵,以驯致于桀骜而不可复诘也。且当太和之世,岂独河北之抗命哉?泽潞、山南无非拥疆兵以傲岸者。而欲取区区听命之州郡,劳其农而兵之,散其兵而农之,则国愈无兵、民愈困、乱将愈起。甚矣!空言无实,徒以荧慕古者之听,而流祸于来今,未有已也。府兵之害,反激而为藩镇,势所必然,祸所必趋,已论之详矣。乃若杜牧所言有可取,而唐之初制尚可支百年者,则十六卫是已。十六卫以畜养戎臣储将帅之用者也,天下之兵各分属焉,而环王都之左右,各有守驻以待命,盖分合之势,两得之矣。分之为十六,则其权不专,不致如晋、宋以后方州抚领拥兵而篡逆莫制也。统之以十六,则其纲不弛,不致如宋之厢军解散弱靡以成乎积衰也。夫边不能无兵,边兵不可以更戍而无固心,必矣。兵之为用,有战兵焉,有守兵焉。守兵者,欲其久住,而卫家即以卫国者也;而守之数不欲其多,千人乘城,十万之师不能卒拔,而少则无粮薪不给之忧。战兵者,欲其遄往而用其新气者也;一战之勇,功赏速效,虜退归休,抑可无长征怨望之情。然则十六卫之与边兵,互设以相济,寇小人,则边兵守而有馀,寇大人,则边兵可固守以待,而十六卫之帅,唯天子使,以帅其属而战焉。若夫寇盗有窃发之心,逆臣萌不轨之志,则十六卫中天下以林立,而谁敢恣意以逞狂图乎?唯是十六卫之兵,必召募挑选,归营训练,而不可散之田亩,则三代以下必然之理势,不可以寓兵于农之陈言,坐受其弊者也。就其地食其食,无千里飞挽之劳;就其近属其卫,无居中遥制之病;卫率巡之,所司练之,有司供亿之,皆甚便也。此则唐初之善制,不必府兵而可行之后世者也。以杜牧之时,尤可决行于一朝,非若府兵之久敝而不可再兴者,何也?河朔之叛臣不可遽夺,而内地犹可为也。且自宪宗以来,淄青、淮蔡、西川、淮南、贼平之日,兵不可散,固可移矣;成德、卢龙、魏博归命之日,兵不能罢,亦可调矣。以恩恤之,以威临之,仍使为兵,而稍移易之,固皆不安南亩习于戎行者,又何难于措置之有哉?朝无人焉,虑不及此,而后天下终不可得而平。牧固不足以及此,而漫无忧国之心者,又勿论已。〖七〗甘露之变,杀生除拜皆決于中尉,文宗不得与知,而李石、郑覃于其时受宰相之命,二子病矣!君子之进退,必以其正;其以身任国家之大政也,必以其可为之时。血溅于独柳之下,而麻宣于殿陛之闲,二子者,誉望素隆,而何为其然邪?曰:此未可以为二子病也。夫二子于此,虽欲辞相而义之所不许也。梅福之弃官,申屠蟠之辞召,位未高,君未知有我,且时已敝极而无可为也。留正出国门而宋几危,陈宜中奔占城而宋遂亡,偷免于危殆,以倡人心之离散,无生人之气矣。夫二子者,唐之大臣,而为文宗所矜重者也。天子不胜于宦竖,兵刃交加于扆,掠夺纵横于内省,三相囚系以磔徇,天子之仅保其首领者一闲耳。二李之党,分析以去;裴中立以四朝元老,俯首含羞;二子不出而薄收其溃败之局,以全天子、安社稷,将付之谁氏而可哉?幸而二李之党与宦竖之未相结纳,而训、注始事宦官而中叛之,故仇士良辈无心腹之大臣引与同恶,特循资望而授政柄于二子,是以匪人不进,诛杀止于数人而不滥及。使二子者畏避而引去,宵人乘隙投中尉之门,以骤起而执政,其祸更当何如邪?夫二子之受相位而不辞,非乘闲以希荣,盖诛夷在指顾之闲而有所不避也。六巡边使疾驱人京,声言尽杀朝士以恐喝搢绅,李石安坐省署以弭其暴横。于斯时也,石固以腰领妻孥为社稷争存亡,为衣冠争生死,可不谓忠诚笃悱、居易俟命之君子乎?江西、湖南欲为宰相召募卫卒,而石不许,刺客横行,刃及马尾,固石所豫知而听之者也。薛元赏之能行法于神策军将,恃有石也;宋申锡之枉得以复伸,覃为之也。止滔天之水者,因其溃滥而徐理之,卒之仇士良之威不敢逞,文宗得以令终,而武宗能弭其乱,自二子始基之矣。皎皎硁硁之节,恶足为二子责邪?唐无静正诚笃之大臣,李石其庶几乎!覃其次矣。〖八〗
译杜牧对河朔三镇的跋扈感到愤怒,又为府兵制度的废败而悲伤,于是建议想恢复府兵,这只是空泛的言论,给后世留下迷惑视听的东西。杜牧知道藩镇之所以强大,是在府兵废除以后,却不知道正是府兵长期积弱,才使蕃兵势重、边将骄横,以为唐朝没有军队,逐渐发展到桀骜不驯、无法再追究的地步。况且在太和年间,难道只有河北抗拒命令吗?泽潞、山南无不是拥兵自重、傲慢跋扈的地方。若想夺取那些仅仅听命的州郡,使农民劳作服兵役,再解散其军队而让他们务农,那么国家会更加没有军队,百姓会更加困苦,动乱也会更加兴起。太过分了!空洞的言论没有实际内容,只是用来迷惑那些仰慕古制者的耳目,结果把祸患流传到后世至今,始终没有停止。府兵造成的祸害,反过来激发而形成藩镇,这是形势必然的结果,也是祸患必然趋向的方向,已经详细论述过了。至于杜牧所说的有些地方可以采纳,而唐朝初年的制度还能够支撑一百年,那就是十六卫。十六卫用来蓄养武臣,储备将帅人才;天下的军队分别隶属于它们,并且环绕王都的左右,各自设置守卫驻军以等待命令,这样就兼有分散和集合两方面的好处。分为十六卫,则权力不专,不会像晋、宋以后那样,地方州府的长官拥兵而发动篡逆,无法控制;统属于十六卫,则纲纪不会松弛,不会像宋朝的厢军那样解散、衰弱、疲靡,最终形成长期衰败。边境不可能没有军队;边境军队如果不能轮番戍守而使人心安定,也是必然不行的。军队的用途,有作战的军队,有守备的军队。守备军,是希望它长期驻守,以保卫家乡也就是保卫国家的军队;守备军的数量又不宜太多,千人登城守卫,十万军队也不能很快攻下;人数少了,也没有粮食、柴薪供应不足的忧虑。作战军,是希望它迅速出动,利用新锐的士气;一战的勇力,功劳和赏赐很快见效,敌人退去后便可以回去休息,也可以避免长期征战所产生的怨恨。那么,十六卫和边兵相互设置、彼此补助:敌人较少时,边兵守卫便绰绰有余;敌人强大时,边兵可以坚守等待,而十六卫的将帅只由天子派遣,率领所属部队作战。至于盗寇若有突然发动的念头,逆臣萌生不轨的意图,那么十六卫之中遍布天下,谁还敢任意放纵自己来实现狂妄的图谋呢?只是十六卫的军队,必须通过召募、挑选,归营训练,不能把他们分散到田地里去;这是三代以下必然的形势和道理,不能再抱着“寓兵于农”的旧说,坐等承受它的弊端。就地供给粮食,不必有千里转运的劳苦;就近隶属于本卫,不会有身居中央而遥相控制的弊病;卫率巡视,主管部门训练,有司供应物资,各方面都很便利。这就是唐初的良好制度,不必采用府兵制而可以在后世实行的办法。到了杜牧的时代,尤其可以在一朝之内决定实行,并不像府兵制那样长期败坏而无法复兴,为什么呢?因为河朔的叛臣不能一下子夺取,但内地还可以整顿。况且自宪宗以来,淄青、淮蔡、西川、淮南在平定叛乱的当天,军队不能解散,却完全可以调动;成德、卢龙、魏博归顺朝廷的当天,军队不能立即罢遣,也同样可以调配。用恩惠抚慰他们,用威势压服他们,仍让他们当兵,只是逐步迁移改编;本来这些人都已不安于南亩、习惯于军旅,又有什么难以安排的呢?只是朝廷没有这样的人,考虑不到这里,后来天下终于无法平定。杜牧本来就不足以想到这一层,那些漫不关心国事的人更不用说了。七 甘露之变时,杀人、任免官员全由中尉决定,文宗不能参与知悉;李石、郑覃在当时接受了宰相的任命,这两个人难道有过错吗?君子的进退,必定依据正道;他要亲自承担国家的大政,也必定选择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血溅在独柳树下,诏书却在殿陛之间发布;这两个人一向声誉和声望都很高,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这还不能用来责难二人。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想辞去宰相之职,道义上也不允许。梅福弃官,申屠蟠拒绝征召,是因为官位还不高,君主也不知道有他们,而且时局已经败坏到极点,已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留正走出国门时,宋朝几乎危亡;陈宜中逃往占城后,宋朝终于灭亡。他们只是侥幸逃脱危难,却倡导人心离散,已经没有使百姓振作的气概了。这两个人是唐朝的大臣,也是文宗所敬重和倚重的人。天子不能胜过宦官,刀兵在屏风前交错,内省之中掠夺横行,三位宰相被囚禁并肢解示众;天子仅仅保住性命,只差一步而已。李石、郑覃的党羽纷纷离散退去;裴中立作为历经四朝的元老,也低头忍受羞辱。若二人不出任宰相,不能略微收拾这场溃败,以保全天子、安定社稷,那又要交给谁来做才行呢?幸而李石、郑覃的党羽没有同宦官结合,而李训、郑注起初依附宦官,后来却反叛了他们,所以仇士良一类人没有心腹大臣引导他们共同作恶,只是按照资历和声望把政权交给二人,因此坏人没有得到进用,诛杀也止于数人,没有滥及无辜。假如二人畏惧躲避而离去,小人趁机投奔中尉,突然起用并掌握政权,那祸患又会怎样呢?二人接受宰相之位而不推辞,并不是想趁机求取荣华,而是因为诛杀和覆灭就在转瞬之间,不能有所回避。六名巡边使者疾驰入京,声称要把朝士全部杀掉,以恐吓士大夫;李石安坐在尚书省官署中,来平息他们的暴横。在这个时候,李石本来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和妻子儿女来为社稷争存亡、为士大夫争生死,难道不能说是忠诚深厚、安然处之而听凭命运的君子吗?江西、湖南想替宰相召募卫卒,李石不答应;刺客横行,刀刃甚至砍到马尾,这些本来都是李石预先知道而仍听任其发生的。薛元赏能够在神策军将领中依法办事,是倚仗有李石支持;宋申锡蒙受的冤屈能够重新昭雪,是郑覃替他做到的。要制止滔天洪水,就应趁它已经泛滥时逐步治理;最终仇士良的威势不敢逞强,文宗得以善终,武宗也能够平息宦官之乱,这些都是从二人开始奠定的。那种光明而拘守小节的操守,哪里足以责备二人呢?唐朝如果没有安静、正直、诚实、笃厚的大臣,李石大概就是最接近这种人的了!郑覃次之。八
听言以用人,不惑于小人,而能散朋党以靖国,盖亦难矣。虽然,无难也。有人于此,而或为之言曰:是能陈善道、纠过失以匡君德者也;是能决大疑、定大计以固国本者也;是能禁奸邪、裁佞倖以清国纪者也;是能纾民力、节浮费以裕国用者也;是能建国威、思远略以靖边疆者也。如此,则听之而试之察之,验其前之所已效,审其才之所可至,而任之也可以不疑。假不如其言,而覆按之、远斥之,未晚也。有人于此,而或为之言曰:是久抑而宜伸者也;是资望已及、当获大用、而或沮之者也;是其应得之位禄与某某等、而独未简拔者也;是尝蒙恩知遇,而落拓不偶、为人所重惜者也。如此,则挟进退以为恩怨,视荣宠为已应得,以与物竞,而相奖于富贵利达,以恤私而不知有君父者矣,不待辨而知其为朋党之奸、小人之要结矣。杨嗣复托宦官讽文宗以召用李宗闵,而文宗欲量移之。计其为辞,不过曰:是固陛下宰辅,流落可矜而已矣;抑不过曰:是盖李德裕之以朋党相抑,李训、郑注之以邪佞相陷而已矣。夫德裕之所逐,固无可辞于小人;而训、注之所排,岂必定为君子;抑问其昔居辅弼之任,所建立者奚若耳。若夫无益于国,而徒尸显秩,则已概可知矣,其党固不能为之辞。而但以曾充宰相,遂不可使失宠禄,将天子以天位任贤才使修天职,而止于屈者伸之,邑郁欲得者怜而授之,是三公论道之尊,仅如黄叶以止儿啼矣。嗣复曰:“事贵得中。”洵如其言,亦以平二李之不平,使无偏重而已;其以平其不平者,各厌其富贵利达之欲而已。天子无进贤退不肖之权,但为群臣谋爵禄之去留以消怨忌,是尚得谓天下之有天子乎?况其所谓得中者,只以渐引小人而挠善类邪!宋徽宗标建中之号,而奸邪遂逞。无他,其所谓中者,夫人欲富贵利达,两相敌而中分之谓也。上无纲,下无耻,习以成风,为君子者,亦曰是久处田闲,宜为汲引者也。朋党恶得而禁,士习恶得而端,国是恶得而定乎?
译听取言论来任用人,不受小人迷惑,而且能够解散朋党、安定国家,大概确实很难。虽然如此,其实并不难。假如有人在这里,有人这样替他说:此人能够陈述善道、纠正过失,以匡正君主的德行;此人能够裁决重大疑难、确定重大谋略,以巩固国家根本;此人能够禁止奸邪、裁抑谄媚得宠的人,以清明国家纲纪;此人能够减轻百姓负担、节省浮滥费用,以充裕国家财用;此人能够建立国家威势、考虑长远谋略,以安定边疆。这样,就听取他的言论,考察并试用他,验证他过去已经取得的成效,审察他的才干所能达到的程度,然后任用他,也可以不必怀疑。假如他名不副实,再去复查考核、疏远贬斥他,也还不晚。假如有人在这里,有人这样替他说:此人长期受到压抑,应该得到伸展;此人的资历声望已经够了,本应得到重用,却有人阻挠他;此人应得的职位俸禄与某某等人相当,却唯独没有被选拔;此人曾经蒙受恩遇和知赏,却潦倒失意、为人所惋惜。这样,就是拿升降进退来制造恩怨,把荣宠看作自己本来应得的,用来同别人争逐,又互相鼓励追求富贵显达,只顾体恤私情而不知道有君父;不用辨别就知道这是朋党中的奸人,是小人结党要结交的人。杨嗣复托宦官暗示文宗召用李宗闵,文宗想把他量移。推想他所找的说辞,不过是说:“他本来是陛下的宰辅,如今流落在外,值得怜惜罢了”;或者不过是说:“他大概只是被李德裕以朋党之争排斥,被李训、郑注以奸邪谄佞之名陷害罢了。”李德裕被逐,本来不能说小人没有责任;但李训、郑注所排斥的人,也未必一定就是君子;还应该问一问他们过去担任辅弼时,究竟建立了什么功业。至于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占据显要官位,那么其情形已经大体可以知道了,他们的党羽本来就无法替他们辩解。如果只因为他们曾经担任宰相,便不能让他们失去宠爱和俸禄,就等于让天子凭借天位任用贤才,使他们修明天职,却只做到使受屈的人伸冤、使郁郁不得志的人得到怜悯和任用;这样,三公论道的尊严,就仅仅像拿黄叶来制止小儿啼哭一样了。杨嗣复说:“处理事情贵在适中。”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也不过是为了平息李石、郑覃所受的不公,使双方不偏不倚罢了;所谓平反他们所受的不公,也不过是让双方都满足于追求富贵利达的欲望罢了。天子没有进用贤人、罢退不肖之人的权力,只替群臣谋划爵禄的去留来消除怨恨和嫉妒,这还能够说天下有天子吗?何况他所谓的“适中”,只是逐步引进小人来扰乱善类罢了!宋徽宗标立“建中”年号,奸邪于是得以放纵。没有别的原因,他所谓的“中”,就是人人都想求取富贵利达,双方相争后把利益平分,称为适中。上面没有纲纪,下面没有羞耻,逐渐习惯成风;即使是君子,也会说:“此人长期居处田野,应该加以提拔。”朋党怎么能禁止,士人的风气怎么能端正,国家的大政方针又怎么能确定呢?
◎武宗呜呼!士生无道之世,而欲自拔于流俗,盖亦难矣。文宗凭几之际,李玨等扳敬宗子成美而立之,仇士良废成美,立武宗。武宗立,玨与杨嗣复以是窜逐,于是而李宗闵之党不容于朝,政柄之归必于李德裕,此屈伸之势所必然者也。德裕即无内援,而舍我其谁?固非一枢密杨钦义之能引己也。然德裕终以淮南赂遗腾交通之名于天下后世,而党人且据以为口实,虽欲辞托身宦竖之丑而不可得。前此者,崔潭峻、王践言皆能白德裕之直,然则德裕之于中人,不能自立坊表以不受磷缁,亦已久矣。夷考德裕之相也,首请政事皆出中书,仇士良挟定策之功,而不能不引身谢病以去。唐自肃宗以来,内竖之不得专政者,仅见于会昌。德裕之翼赞密勿、曲施衔勒者,不为无力,夫岂乐以其身受中人之援引者乎?然而唐之积敝,已成乎极重难反之势在内则中书与枢密相表里也;在外则节使与监军相呼吸也,拒之而常在其左侧,小不忍而旋受其大屈。践言与于维州之谋,潭峻藉宣郑覃之命,德裕固曰吾不为宦者用而我用宦者也。杨钦义之内召,无所屈节,而以宝玩厌其欲,德裕固曰此以待小人而使忘机,非辱也。吾行吾志,何恤于硗硗皎皎之嫌疑乎?然而以视君子立身之大防,则终玷矣。生斯世也,士君子之防,君且毁之,不可急挽也,则抱有为之志欲抒于国者诚难矣。然则如之何而可哉?洁己无可羡之赀,谋国无偏私之党,以君命而接之以礼,秉素志而持之以正,进不触其深忌,退不取其欢心,俟时以得君,而无求成求可之躁愿,庶其免乎!乃德裕功名之士也,固不足以及此也。以德裕之材,当德裕之世,勿容深责焉,可矣。二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此女子小人滔天之恶,所挟以为藏身之固者也。唐之宦官,其势十倍于汉、宋。李辅国驱四十年御世之天子如逸豚而莅之。其后宪宗死焉,敬宗死焉,太子永死焉,绛王悟、安王溶、陈王成美死焉,三宰相、一节度、合九族而死焉。庖人之于鸡鹜,唯其操弯刀而割之也。文宗垂涕而叹,自比于周赧、汉献而以为不如,郁郁饮醇酒以成疢而崩,其凶悍之锋,不可向迩也如此。以为神策六军在其指掌,故莫之能制,是已;而未尽然也。当其时,节镇林立,大臣分阃,合天下之全力,以视六军豢养之罢民,岂不相敌,而奚惴惴焉?及观仇士良之教其党曰:“天子不可令闲,日以奢靡娱其耳目,无暇更及他事。”然后知其所以殴中材之主入于其阱而不得出者,唯以至柔之道縻系之,因而驰骋之,蔑不胜矣。夫耳目之欲,筋骸之逸,狎而安之,顺而受之,亦曰此人主之所应得,近侍之所宜供者耳。于国无损,于事非专,即不以为彼功,而抑非可为彼罪也。乃当其骄横著见,人主亦含忿不堪而思翦涤。俄而退息于深宫,则娱乐迭进,而气不觉其渐平矣;稍定焉,而姁姁嫟嫟、百出以相靡,竟不知夙忿之何以遽蠲也。气一往而衰,安望其复振哉?凡变童稚女、清歌妙舞、捐烦解愤者,皆其戈矛鸩毒之机也。正人端士沮丧而不得以时进献其忱,则皆废然返曰:出而与吾谋屏除者,入而且与之欢笑,吾恶能胜彼哉?徒自诛夷贬窜而弗能摇动之也。未有不缄口息机,听其孤危而莫恤者也。则臣非其臣,兵非其兵,狎媚旦进,而白刃夕张,莫能测焉。至柔之驰骋至刚,绰乎其有余矣。然则群奄之势重邱山而弑逆相寻也,岂恃神策之孤军哉?恃此而已矣。汉、宋之闇主受制于家奴者皆此;而唐之立国,家法不修,淫声曼色,自太宗以来,漫焉进御而无防闲之教,故其祸为尤酷焉。口鼻非藉之不安臭味;肢体非藉之不宜清蝡;烦劳菀结非藉之不能穆耳而愉心。林池鱼鸟、书画琴弈、张弧怒马,各有所嗜,而皆能为夺情息怒之媒。机械之张,烈于疆秦,密于曹操,彼以刚争,此以柔制,虽欲如周赧、汉献而不能,果不如矣。人主而能知此,则勿曰宦官之恶不可扑也。以一念之无欲,塞滔天之横流,有余裕矣。然而知之者鲜,能之者尤百不得一也,是以难也。〖三〗河北三镇之不戢也,岂其富疆足以抗天下不可制哉?唐无以制之耳。卢龙之乱,陈行泰、张绛相继拥兵以胁节钺,张仲武起而讨之,问其所有士卒几何,合军士土团千余人而已;问其兵食所出,则仰给于妫州以北而已。卒如仲武之料,幽州下,叛人得。然则唐果制胜得理,以天下之力,举三镇如拾芥耳。而终困于不能者,庙谟不定,诸帅离心,且逆党私人奔走京国,贿赂行于廷臣,皆为张皇贼势以劝姑息,嚣张不辑,乱其成谋也。君暗臣偷,视蕞尔之叛臣,莫之能胜,而曰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恶!是何言也!
译武宗 唉!士人生在无道的时代,却想从流俗中自我拔脱,大概确实很难。文宗临终倚着凭几时,李玨等人拥立敬宗的儿子成美;仇士良废黜成美,改立武宗。武宗即位后,李玨和杨嗣复因此被放逐,于是李宗闵的党羽不能容身于朝廷,政权必然归于李德裕,这是屈伸形势所必然导致的结果。李德裕既然没有内廷援助,除了我还能有谁?本来不是一个枢密杨钦义就能引荐他自己的。然而李德裕最终因“以淮南赂遗相互交通”的名声传遍天下后世,党人还据此作为借口;他即使想推辞依附宦官的丑名,也做不到。在此以前,崔潭峻、王践言都能说明李德裕的正直;这样看来,李德裕对于宦官,不能自行树立界限来避免受到玷污,也已经很久了。考察李德裕担任宰相的情况,他首先请求政事都出自中书;仇士良倚仗拥立武宗的功劳,使他不得不称病引身退去。唐朝自肃宗以来,宦官不能专擅政权的情况,仅仅见于会昌年间。李德裕在密切辅佐皇帝、暗中施加牵制约束方面,并不是没有力量,难道他乐意让自己受到宦官援引吗?然而唐朝积累的弊病,已经形成极其沉重、难以挽回的局势:对内,中书与枢密互相配合;对外,节度使与监军彼此呼应。拒绝他们时,他们常常就在身旁;稍有不能忍受,转眼便会受到更大的屈辱。王践言参与维州的谋划,崔潭峻借用宣、郑覃的命令;李德裕本来会说:“我不是被宦官使用,而是我在使用宦官。”杨钦义从内廷召他入朝,他没有屈节,只用珍宝玩物满足他的欲望;李德裕本来会说:“这是用来应付小人,使他忘记机心,不算羞辱。”我实行我的意志,哪里顾虑那些拘守小节、表面清白的嫌疑呢?然而从君子立身的大防来看,他终究已经受到玷污了。生在这样的时代,士君子立身的防线,君主尚且要亲自毁坏它,既然不能赶紧挽救,那么怀抱有所作为的志向、想把它施展于国家的人,确实很难了。那么应该怎样才可以呢?洁身自守,不拥有足以令人羡慕的财产;谋划国事,不结成偏私的党派;因君主的命令而与之接触,就以礼相待;秉持一贯的志向,以正道坚持;进用时不触犯他的深忌,退处时不取得他的欢心;等待时机以获得君主的信任,而不急于求成、不急于求取许可,或许可以免祸吧!但李德裕是追求功名的人,本来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以李德裕的才干,处在李德裕所处的时代,就不要过分责备他,也就可以了。二老氏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这正是女子和小人滔天罪恶所凭借、用来巩固藏身之处的手段。唐朝的宦官,势力是汉、宋宦官的十倍。李辅国把统治天下四十年的天子像赶走一头逃跑的小猪一样驱使,然后加以控制。此后宪宗死了,敬宗死了,太子永死了,绛王悟、安王溶、陈王成美死了,三位宰相、一位节度使以及合计九族的人都死了。这就像厨师对待鸡鸭,只因为手里拿着弯刀便可以任意宰割。文宗流泪叹息,把自己比作周赧王、汉献帝,还认为自己不如他们;他忧郁地饮用醇酒,终于因病而死。宦官凶悍的锋芒,竟然到了不可接近的地步。有人认为神策六军掌握在他们手中,所以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们;这说法是对的,但还没有说尽。当时节度镇势力遍布,大臣分守一方,集合天下全部力量来看待六军所豢养的疲弱士卒,难道不能与之抗衡吗?又何必惴惴不安呢?等到看到仇士良教导他的党羽说:“不能让天子闲下来,每天用奢靡之事娱乐他的耳目,使他没有空闲再顾及其他事情。”这才知道,他们之所以能把中等才智的君主驱赶进自己的陷阱而不能出来,只是用最柔弱的办法束缚他、控制他,因而任意驾驭他;这样做没有不能取胜的。耳目的欲望、筋骨身体的安逸,一旦习惯并安于其中,顺从并接受它,也只会说这是人主应当享有的,是近侍应当供奉的罢了。对国家没有损害,对政事也不是专擅;即使不把它看作宦官的功劳,也不认为可以算作他们的罪过。等到宦官的骄横明显显露出来,人主也含着愤怒、无法忍受,想着要剪除洗涤他们。可是转眼退回深宫休息,娱乐接连进献,怒气不知不觉渐渐平息;稍稍安定之后,各种亲昵柔媚的手段纷纷施展,竟不知道早先的愤怒为什么突然消除了。怒气一旦发出又衰退,还能指望它重新振作吗?凡是变换童稚、美女、清歌妙舞,以及排解烦闷、消除愤怒的事物,都是宦官暗藏戈矛、鸩毒的机关。正直之士受到沮丧,不能及时进献忠诚,于是都灰心返回,说:“出去时还要同我谋划屏除宦官,进来后却还同宦官欢笑,我怎么能胜过他们呢?”他们只能自取诛杀、贬斥、流放,却不能动摇宦官。于是没有谁不闭口止息机心,听任宦官处在孤危境地而不加怜恤。这样,臣子已不再是君主的臣子,军队也不再是君主的军队;宦官早晨还亲昵献媚,晚上便可能张开白刃,谁也无法预测。最柔弱的东西驾驭最刚强的东西,实在绰绰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既然如此,宦官群体的势力重得像山丘,而弑杀和叛逆接连发生,难道只是依仗神策军这一支孤军吗?他们所依仗的就是这个。汉、宋那些昏暗的君主受到家奴控制,也都是这个原因;而唐朝建立国家后,家法没有修明,淫声艳色自太宗以来便不断进献而没有防范限制的教导,所以它造成的祸患尤其惨烈。口鼻如果不借助外物,就无法安于臭味之外的气息;肢体如果不借助外物,就不能适应清凉温暖;烦劳郁结如果不借助外物,就不能使耳朵安适、内心愉悦。林池中的鱼鸟、书画琴弈、张弓纵马,各有君主所喜爱的东西,都能成为转移感情、平息怒气的媒介。这个机关一旦张开,比强秦更加猛烈,比曹操更加严密;彼此是用刚强争斗,这里却用柔弱控制。即使想成为周赧王、汉献帝,也做不到,果然还不如他们。君主如果能知道这一点,就不要说宦官的罪恶不可扑灭。只要以一个无欲的念头堵住滔天的横流,已经绰绰有余。然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能够做到的人更是百人中也没有一个,因此困难。三 河北三镇不能安定,难道是因为它们富裕强大到足以抗拒天下、无法制服吗?只是唐朝没有办法制服它们罢了。卢龙发生叛乱时,陈行泰、张绛相继拥兵来胁迫节度使;张仲武起兵讨伐他们,询问他们有多少士卒,合计正规军和土团不过一千多人;再问他们的军粮从哪里来,只是依靠妫州以北供给罢了。后来果然如张仲武所料,幽州被攻下,叛乱者被擒获。这样看来,唐朝如果确实能够制定正确策略并取胜,凭天下的力量,拿下三镇就像拾取芥菜一样容易。然而最终困于不能做到,是因为朝廷谋划不定,各路将帅离心,而且叛党中的私人使者奔走京城,向朝廷大臣行贿,都在夸大贼党的势力,鼓励姑息迁就,使叛乱嚣张而不能平息,扰乱了已经制定的谋略。君主昏暗,臣下偷安,把小小的叛臣看得无人能敌,却说河朔长期习惯叛乱,人心难以改变。唉!这是什么话!
刘稹阻兵擅立,李德裕决策讨之,是已;而复曰:“但得镇魏不与之同,则稹无能为,”何其视镇魏之太重也!张仲武既以卢龙归命,拊镇魏之背矣;何弘敬、王元逵非有田承嗣、王武俊之枭桀,即令纳稹赂以阴相唇齿,而朝廷宣昭义问以临之,又岂敢北不畏卢龙之乘其后,南不畏宣武之逼其前,西不畏河中之制其腋,显相抗拒,以党逆而蹶兴哉?战即不力,亦持两端以视势所趋耳。然则刘稹既灭,移弘敬、元逵于他镇,不敢违也;召弘敬、元逵以赴阙,不敢拒也。彼虽骄蹇而惛瞀,抑且念昔之负固以长子孙者,不死于天诛,则死于帐下;何如束身归阙,席富贵而保后昆。部曲虽或嚣张,帅心弛而气亦颓矣。威可服也,恩可怀也,张仲武之令图可羡,刘稹之狂谋可鉴也。区区数州之土,两竖子尸居其上,而曰终难化也,德裕之于此懵矣。乃遣重臣输悃于二镇曰:“河朔自艰难以来,列圣许其传袭,已成故事。”则既明输左券,授以不拔之势,俨若敌国,此言出,后其可追哉?泽潞,王土也;其人,王人也;镇魏亦非北胡南蛮自为君长之国也。镇魏可,泽潞奚其不可?又何以折刘稹而服泽潞之人心乎?夫镇魏西扼壶关、东连曹、郓,南一涉河而即汴宋,中原之堂奥也。横骨颐中,而欲食之下咽也,必不可得。唐之所以一乱而不可再兴,皆此等成之也。德裕苟且以成一时之功,曾不恤祸结兵连之无日,习之难化,岂在河朔哉?在朝廷耳。武宗听之,诏二镇曰:“泽潞一镇,与卿事体不同。”言不顺,事不成,呜呼!唐终不可为矣。〖四〗杨弁称乱河东,逐李石,结刘稹,而其所恃者,纳贿于中使马元实。实归,大言于廷曰:“弁有十五里光明甲。”以恐喝朝廷,徼求节钺,李德裕折之而后沮。以此推之,凡唐之藩镇,类以数州之土,一旅之众抗天下之威,而朝廷僶俛以从其欲,非兵力之果疆也,皆贿也。非李德裕折元实之奸,则弁之纳贿亦揜而不著,史氏亦无从记之矣。贿行于中涓,而天子慑;贿行于宰相,而百官不能争;贿行于省寺台谏,而天子宰相亦不能胜。前此之讨淮蔡、讨平盧,廷议纷然,唯恐兵之不罢者,此也;德宗窥见其情,厚疑群臣,孤愤兴兵,而中外坐视其败者,亦此也。唐之乱,贿赂充塞于天下为之耳。凡三百余年,自卢怀慎、张九龄、裴休而外,唐之能饰簠簋以自立于金帛之外者无有。虽贤者固不能保其洁清,特以未败露而不章,实固不可问也。藩镇之叛,峙若敌国,相惎若仇雠,且唯以金钱贸中外之心,而天子不能自固,况州郡群有司之废置哉?盖唐自立国以来,竞为奢侈,以衣裘仆马亭榭歌舞相尚,而形之歌诗论记者,夸大言之,而不以为怍。韩愈氏自诩以知尧、舜、孔、孟之传者,而戚戚送穷,淫词不忌,则人心士气概可知矣。迨及白马之祸,凡锦衣珂马、传觞挟妓之习,熸焉销尽。继以五代之凋残,延及有宋,羶风已息。故虽有病国之臣,不但王介甫之清介自矜,务远金银之气;即如王钦若、丁谓、吕夷甫、章惇、邢恕之奸,亦终不若李林甫、元载、王涯之狼藉,且不若姚崇、张说、韦皋、李德裕之豪华;其或毒民而病国者,又但以名位争衡,而非宠赂官邪之害。此风气之一变也。乃唐之率天下以奔欲崇货而迟久不亡者,何也?朝士以贿而容奸,逆臣亦以贿而自固,志气俱偷,其欲易厌,故称兵犯顺者,皆护其金穴以自封,而无问鼎登天之志。其尤幸者,回纥、吐蕃唯以侵掠为志,浸淫久而自敝,亦无刘渊、石勒之雄心。斯以幸存而已矣。使如宋也,三虏迭乘以压境,岂能待一迁再迁三迁而后亡哉?贿赂之败人国家,如鸩之必死,未有能生之者也。〖五〗杀降者不仁,受其降而杀之不信;古有其言,诚仁人君子之言也。虽然,言各有所指,道各有所宜,不揆其时,不察其故,不审诸顺逆之大义,不度诸好恶之公心,而唯格言之是据,则仁人君子之言,皆成乎蔽。仁蔽而愚,信蔽而贼,不可不辨也。所谓杀降不仁而无信者,为两国交争,战败而倒戈,与夫夷狄盗贼之胁从而自拔者言也。或党恶之志固不坚,或求生之外无余志,则亦生全之,或且录用之,而蠲忿怒以予维新,斯允为敦仁而崇信矣。刘稹之叛,郭谊为之谋主,及夫四面合围,三州已下,稹守孤城而日蹙,谊与王协说稹束身归朝,稹既从之欲降矣,谊乘其懈杀之以自为功,武宗与李德裕決计诛之,夫岂非允惬人心之公恶者以行大法?而司马温公讥其失信。其信也,非其所以蔽而愚且贼者乎?
译刘稹拥兵抗命、擅自立军,是李德裕决定谋划讨伐他的原因,这就对了;但他又说:“只要镇魏不与刘稹同谋,刘稹就无能为力。”这把镇魏看得太重了!张仲武既已使卢龙归顺朝廷,就等于拍着镇魏的后背。何弘敬、王元逵并没有田承嗣、王武俊那样的凶悍,即使他们接受刘稹的贿赂,暗中互相呼应,而朝廷又宣示昭义的罪状来压制他们,他们难道敢北面不怕卢龙从后面袭击,南面不怕宣武从前面逼迫,西面不怕河中牵制其侧翼,还公开抗拒朝廷,结党支持叛逆而突然兴兵吗?即使作战不积极,也不过是两面观望,等待形势所趋罢了。因此刘稹被消灭后,把何弘敬、王元逵调往其他镇,他们不敢违抗;召何弘敬、王元逵入朝,他们也不敢拒绝。他们虽然骄傲傲慢而昏昧糊涂,也还会想到:过去凭借险固、为子孙谋取长久的打算,如果不死于上天的诛罚,也会死在部下帐中;哪里比得上约束自身归赴朝廷,享受富贵而保全后代呢?部下即使有时嚣张,将帅的心志一松弛,士气也会衰颓。威势可以使人服从,恩德可以使人感怀;张仲武的良好谋略值得羡慕,刘稹的狂妄谋划值得鉴戒。区区几个州的土地,让两个小人尸位其上,却说终究难以教化,李德裕在这一点上真是懵懂了。于是朝廷派遣重臣向二镇输诚,说:“河朔自从艰难以来,历代圣主都允许你们世袭,这已经成为惯例。”这样就等于明确把有利的凭据交给他们,授予他们不可动摇的势力,俨然把他们当作敌国;这种话一说出口,后来还追悔得了吗?泽潞是王土,那里的人是王民;镇魏也不是北方胡人、南方蛮夷自行做君长的国家。镇魏可以这样做,泽潞为什么不可以?又凭什么折服刘稹,使泽潞的人心服从呢?镇魏西面扼守壶关,东面连接曹、郓,南面渡过黄河就是汴宋,是中原的腹地。它像横在腮中的骨头,想让食物咽下去,必定做不到。唐朝之所以一乱之后便无法再次振兴,都是这类事情造成的。李德裕如果只图苟且取得一时功劳,竟不顾祸患相结、战争连续不断将没有尽头,教化难以改变的问题,难道在河朔吗?在朝廷罢了。武宗听从了他,下诏对二镇说:“泽潞一镇,和你们的情况不同。”言语既不合乎正理,事情也就不能成功。唉!唐朝终究无法挽救了。四 杨弁在河东发动叛乱,驱逐李石,与刘稹结盟;他所依仗的,是向中使马元实行贿。马元实回来后,在朝廷上大肆夸口说:“杨弁有一副光明甲,十五里外都能看见。”他借此恐吓朝廷,索求节钺,李德裕揭穿并驳斥了马元实,杨弁这才沮丧下来。由此推论,唐朝的藩镇,大多凭借几个州的土地、一个旅的兵众,抗拒天下的威势,而朝廷却屈意顺从他们的要求,并不是他们的兵力真的强大,都是因为行贿。若不是李德裕揭露马元实的奸诈,杨弁行贿的事也会被掩盖而不显露,史官也无从记载了。贿赂在宦官近侍中流行,天子就受到震慑;贿赂在宰相中流行,百官就无法争辩;贿赂在尚书省、寺、台谏官中流行,天子和宰相也无法制胜。此前讨伐淮蔡、讨平卢时,朝廷议论纷纷,唯恐不能停止用兵,原因就在这里;德宗窥见其中的实情,深深疑忌群臣,孤独愤懑地发动战争,而朝廷内外坐视他失败,也正是这个原因。唐朝的混乱,是因为贿赂充斥天下而造成的。三百多年间,除了卢怀慎、张九龄、裴休以外,唐朝能够整治簠簋、使自己立身于金帛之外的人没有一个。即使是贤者,也未必能保全自己的清白,只不过尚未败露、没有显现罢了,实际情况本来就不可追究。藩镇叛乱,像敌国一样对峙,像仇敌一样互相忌恨,而且只用金钱收买朝廷内外的人心;天子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何况州郡中众多官署的废置呢?唐朝自立国以来,大肆追求奢侈,以衣裘、仆从、马匹、亭台水榭、歌舞互相攀比,并把这些表现于诗歌和论说中,夸张地加以称颂,却不以此为羞惭。韩愈自夸知道尧、舜、孔子、孟子的传承,却忧愁地写《送穷》,放纵的言辞毫不避讳;由此可大致看出当时的人心和士气。到了白马之祸,所有穿锦衣、乘珂马、传递酒杯、携带歌妓的习气,全都衰微消尽。接着又经历五代的凋敝,延续到有宋时期,腥膻的风气已经消退。因此,即使有危害国家的大臣,不仅王介甫清廉自持,力求远离金银的气息;即如王钦若、丁谓、吕夷甫、章惇、邢恕这样的奸臣,最终也不像李林甫、元载、王涯那样声名狼藉,而且也不像姚崇、张说、韦皋、李德裕那样奢华;那些有时毒害百姓、危害国家的人,也只是以名位相争,而不是造成宠幸贿赂、官场邪恶的危害。这是风气的一次变化。那么,唐朝率领天下追逐欲望、崇尚货利,长期如此却没有很快灭亡,是什么原因呢?朝廷士人因为受贿而容纳奸邪,叛臣也因为行贿而巩固自己,志气全都苟且偷安,他们的欲望容易满足。因此,举兵犯上作乱的人,都只是守护自己的钱财巢穴来封闭自保,没有问鼎天下、登天称帝的志向。其中尤其幸运的是,回纥、吐蕃只把侵掠作为志向,日久之后自身衰败,也没有刘渊、石勒那样的雄心。这不过是侥幸保存下来罢了。假如遇到宋朝那样,三个敌虏接连乘隙压迫边境,哪里能够等到一次迁都、两次迁都、三次迁都之后才灭亡呢?贿赂败坏人的国家,就像鸩毒必然使人死亡一样,从来没有能够使国家起死回生的。〖五〗 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是不仁,接受投降后又杀掉他们是不守信用;古人有这样的话,这确实是仁人君子说的话。然而,言论各有所指,道理各有适宜的情形;如果不衡量时代,不考察缘故,不审察顺逆的大义,不考虑公正的好恶之心,只知道拘泥于格言,那么仁人君子的话也都会成为蒙蔽人的东西。仁被遮蔽就变成愚蠢,信被遮蔽就变成残贼,这一点不可不辨明。所谓杀降而不仁、不守信,说的是两国交战时战败倒戈的人,以及受到夷狄、盗贼胁迫而被迫从属、后来自己逃脱出来的人。有的人参与作恶的意志本来就不坚定,有的人除了求生没有别的意图,那么就应当保全他们的性命,有时还可以录用他们,并消除愤怒,以新的政策对待他们,这才确实是敦厚仁爱、崇尚信义。刘稹叛乱时,郭谊是他的主要谋臣。等到四面合围、三州已经被攻下,刘稹守着孤城,形势日益窘迫,郭谊和王协劝说刘稹束身归朝,刘稹已经听从他们的意见准备投降了,郭谊却乘他松懈时杀死了他,想把这作为自己的功劳。武宗和李德裕决定诛杀郭谊,这难道不是顺应人心共同厌恶、施行大法吗?司马温公却讥讽他们失信。他所谓的信,不正是被这种观念蒙蔽,因而变得愚蠢而残贼了吗?
乱人者不殄绝之,则乱终不已者也。怀以仁,而即乘吾仁以相犯;结以信,而即怙吾信以相欺者也。而唐藩镇之乱,率因此而滋。自禄山为逆以来,拥戴之者,岂果侥倖其主之成大业,而己为邓禹之效尺寸哉?人挟好乱之心,而嗾其主帅以为逆魁,以弋利于己。故李宝臣、薛嵩、田承嗣首自反噬,而果获分土拥尊之厚利。盖当劝乱之日,已挟自私之计。上胁朝廷。下睨其主,流血千里,主族亦赤,无非可罔利之左券。而朝廷果以姑息而厚酬之,位兼将相,泽及子孙,人亦何惮而不日导人以叛逆哉?卖主之腰领以求荣,主族夷而已诧元功。计当日之为藩镇者,侧目而寒心,自非狂騃如刘稹者,未有不以杀王协、郭谊为大快者。频年身膏原野之鬼,与痛哭郊原之寡妻孤子,固且不怨稹而怨协、谊。故二贼伏诛,而后武、宣之世,藩镇无叛者。既有以大服其心,而裨将幕僚,知无他日幸免侥功之转计,则意亦戢,而不敢导其主以狂狺。杀一二人而全天下,仁也;杀无恒之人以行法,信也。高帝斩丁公,而今古称其义,况躬为逆首者乎?且刘稹既从谊、协之谋以欲降矣,谊可容,稹独不可降乎?杀降者,谊也;杀谊者,所以杀杀降者也,而何尤焉?唯项羽施之于敌国之赤子,李广施之于解辫之夷狄,则诚恶矣。未可以为反覆倾危之乱人引以求曲宥也。施大仁,惇大信,各有其时,各有其情,各有其理。以一言蔽千古不齐之事变,适以自蔽而已,君子所弗尚也。〖六〗宦者监军政于外而封疆危,宦者统禁兵于内而天子危。监军之危封疆,李德裕言之至悉矣。乃天子之危,非宦者之统禁兵遽能胁之而死生废立之也。天子之兵,散布于天下,将皆其臣,卒皆其民也。其在内而为禁兵,如唐神策军者,但百之一耳,又非百战立功能为天下雄者也。宦者虽握固之以为己有,而势不能与天下争衡。胁君自恣,乃至弑刃横加,岂能无畏于四方之问罪乎?其无所惮而血溅宫庭、居功定策者,实恃有在外监军之使,深结将帅而制其荣辱生死之命,指麾吏士而市以呴呕宴犒之恩也。故王守澄、陈弘志、杨承和躬行大逆,不畏天下有问罪之师;乃至四朝元老分符持节之裴中立,亦视君父之死、噤口而不敢谁何;独一刘从谏执言相加,而怀来又不可问。无他,诸帅之兵,皆宦者之爪牙,举天下而在其掣肘,虽仗义欲鸣,而力穷于寡助也。于是而知德裕之为社稷谋,至深远矣。其以出征屡败为言者,指其著见之害以折之,使不敢争耳。显纠其沮挠军事之失,而不揭其揽权得众之祸,使无所激以相牴牾,则潜伏之大慝,暗消于忘言矣,此德裕之所以善于安主而防奸也。然抑岂徒其立言之善哉?仇士良忌之而不能伤,乃乞身以去;敕监军不得预军务、选牙队,而杨钦义、刘行深欣然唯命而不敢争。极重之弊,反之一朝,如此其易者,盖实有以制之也。唐之相臣能大有为者,狄仁杰而外,德裕而已。武宗不夭,德裕不窜,唐其可以复兴乎!〖七〗后世有天下者,欲禁浮屠之教以除世蠹也良难。会昌五年,诏毁寺及招提兰若四万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可谓令之必行矣。然不数年而浮屠转盛,于是所謂黄檗者出,而教外别传之邪说充塞于天下,禁之乃以激之而使兴,故曰难也。武宗听道士赵归真之说而辟佛,以邪止邪,非贞胜之道,固也;未几而武宗崩,李德裕逐,宣宗忌武宗君相而悉反其政,浮屠因缘以复进,其势为之也。虽然,假令武宗永世,德裕安位而行志,又岂可以举千年之积害、一旦去之而消灭无余哉?何也?以一日矫千年之弊,以一君一相敌群天下狂惑氾滥之情,而欲铲除之无遗,是鲧之陻洪水以止其横流,卒不能胜者也。夫群天下积千年而奔趋如骛,自有原委,亦自有消归。故天下之僧寺兰若,欲毁之则一旦毁之,此其无难者也;勒二十余万僧尼使之归俗,将奚归哉?人之为僧尼者,类皆孤露惰游无赖之罢民也,如使有俗之可归,而晏然为匹夫匹妇,以田尔田、庐尔庐,尚宁干止也,则固十九而不为僧尼矣。一旦压之使无所往而得措其身,则合数十万伏莽之戎,黠者很者阴聚于宵旦,愤懑图惟,谋歧塗以旁出,若河之决也,得螘穴以通,而奔流千里,安可复遏哉?故浮屠之教,至大中以后,乃益为幽眇闪烁之论、吊诡险畸之行,以耸动生人,而莫测其首尾,以相诧而翕从之,皆其摈逐无聊之日,潜身幽谷,思以争胜而求伸者也。
译对于制造叛乱的人,如果不彻底消灭他们,叛乱就终究不会停止。这些人受到仁爱,却反过来利用我们的仁爱来侵犯我们;得到信任,却反过来倚仗我们的信任来欺骗我们。唐朝藩镇的叛乱,大多因此而滋长。自从安禄山叛逆以来,那些拥戴他的人,难道真的希望他的君主成就大业,自己也像邓禹那样建立些微功劳吗?他们本来怀着喜好作乱的心,唆使自己的主帅成为叛逆首领,以便为自己谋取利益。所以李宝臣、薛嵩、田承嗣首先反噬旧主,果然获得割据土地、尊荣自立的厚利。他们在劝诱作乱之日,就已经怀有自私的打算:对上胁迫朝廷,对下窥伺自己的主帅;即使流血千里、主帅的宗族也被屠杀,也不过是可以借此图利的凭据。朝廷果然因为姑息而厚重赏赐他们,官位兼任将相,恩泽延及子孙,那么人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天天诱导别人叛逆呢?出卖主帅的头颅来求取荣华,主帅宗族被灭,自己却还夸耀为首创的大功。当时作为藩镇的人,侧目而视、寒心战栗;若不是像刘稹那样狂妄愚蠢,没有人不把杀死王协、郭谊看作大快人心的事。连年战死、尸身成为原野上的鬼,以及在郊野痛哭的寡妻孤儿,本来都不会怨恨刘稹,反而会怨恨王协、郭谊。因此,两个奸贼被依法诛杀后,武宗、宣宗时期,藩镇就没有叛乱的了。既然已经用严厉手段使他们的内心彻底服从,偏将和幕僚也知道日后不可能再侥幸逃脱、另谋邀功,那么他们的心思也会收敛,不敢再诱导主帅狂妄作乱。杀一两个人而保全天下,是仁;杀掉反复无常的人来施行法令,是信。高帝斩杀丁公,古今都称赞他的义举,何况是亲自充当叛逆首领的人呢?况且刘稹既然听从郭谊、王协的谋划而准备投降,郭谊可以容许,难道刘稹就独独不能投降吗?杀死投降者的是郭谊;杀死郭谊,正是为了杀掉那个杀投降者的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只有项羽把这种做法施加于敌国的百姓,李广把这种做法施加于解开发辫投降的夷狄,那才确实是恶行。不能让反复无常、倾覆危险的乱臣拿这件事来求取曲意宽宥。施行大仁、笃守大信,各有其时,各有其情,各有其道理。用一句话概括千古以来不相同的事变,正好只是自我蒙蔽罢了,这是君子所不赞许的。〖六〗 宦官在外统领监军事务,边疆就危险;宦官在内统率禁兵,天子就危险。监军危害边疆,李德裕已经说得非常详尽了。至于天子的危险,却不是宦官仅仅统率禁兵就能立即胁迫他、决定他的生死和废立。天子的军队分布在天下,将领都是他的臣子,士卒都是他的百姓;在京城内作为禁兵的,如唐朝神策军,只占全部军队的百分之一,而且也不是经过百战、建立功勋、能够成为天下雄军的部队。宦官虽然紧紧掌握它,把它据为己有,但势力不能与天下抗衡。他们胁迫君主、肆意妄为,甚至把刀刃加在君主身上,难道能不害怕四方来问罪吗?他们之所以无所畏惧,敢让鲜血溅洒宫廷、以定策之功自居,实际是依仗外部监军的宦官使者,深深结交将帅,控制将帅的荣辱生死,又指挥官吏士卒,用抚慰、宴饮和犒赏的恩惠收买他们。因此,王守澄、陈弘志、杨承和亲自实行大逆之事,不怕天下有讨伐问罪的军队;甚至历经四朝的元老、分掌符节的裴中立,也眼看君父被杀,闭口不敢追问是谁。只有一个刘从谏敢于直言斥责,而怀来也无法追问。没有别的原因,各路将帅的军队都是宦官的爪牙,整个天下都受他们牵制;即使有人想仗义发声,也因孤立无援而力量穷尽。由此才知道,李德裕为国家谋划,实在深远。他以出征屡次失败为理由,指出宦官显而易见的危害来驳倒他们,使他们不敢争辩;公开纠正他们妨碍军务的过错,却不揭破他们揽权、收买众人的祸患,使他们无从受到刺激而彼此冲突,那么潜伏着的大罪恶就会在无人言说中暗暗消除。这就是李德裕善于安定君主、防范奸邪的地方。然而,难道只是因为他的立论高明吗?仇士良忌恨他却无法伤害他,于是请求退休离去;诏令规定监军不得干预军务、不得选拔牙队,杨钦义、刘行深也欣然听命,不敢争辩。最严重的弊病,竟然在一天之内就得到扭转,能够这样容易,大概确实是有办法加以制约的。唐朝宰相中能够大有作为的,除了狄仁杰,就只有李德裕了。假如武宗没有早死,李德裕没有被流放,唐朝大概可以复兴吧!〖七〗 后世拥有天下的君主,想要禁止浮屠教、消除社会祸害,实在很难。会昌五年,诏令毁掉寺院及招提、兰若四万余所,使二十六万五百名僧尼还俗,可以说是有令必行了。然而不过几年,浮屠教就转而兴盛,于是所谓黄檗宗出现,教外别传的邪说充斥天下;禁止它反而刺激它使之兴盛,所以说很难。武宗听信道士赵归真的说法而排斥佛教,用邪道来制止邪道,本来就不是正当取胜的方法;不久武宗去世,李德裕被驱逐,宣宗忌恨武宗和李德裕,全部反转他们的政令,浮屠教便借机重新发展,形势本来就推动了它。即使假设武宗长久在位,李德裕安然居相并推行自己的意志,又怎么可能把积累了一千年的祸害在一天之内清除,消灭得一干二净呢?为什么呢?用一天的力量纠正一千年的弊病,以一个君主、一个宰相对抗天下众人狂乱迷惑、泛滥成灾的情绪,还想把它彻底铲除,这就像鲧用堵塞洪水的办法来阻止横流,最终不能战胜洪水一样。天下人积累了一千年而像野马一样奔逐,自然有它的源流,也自然有它消退归止的办法。因此,天下的僧寺、兰若,想要毁掉,当然可以在一天之内毁掉,这并不困难;但强行命令二十多万僧尼还俗,他们将归向哪里呢?那些出家为僧尼的人,大多是孤苦无依、懒惰游荡、没有依靠的疲敝百姓。假如有可以还俗的生活,能够安稳地做普通男子女子,耕种自己的田、居住自己的房屋,他们还愿意出家为僧尼吗?本来十个人中有九个就不会出家。可是突然压迫他们,使他们无处可去、无处安身,那么几十万潜伏的叛乱之众,机敏的、强悍的就会在昼夜之间暗中聚集,怀着愤懑思谋,寻找旁门歧路来突破,就像河水决口一样;一旦找到蚂蚁洞穴般的通道,洪流奔腾千里,哪里还能重新堵住呢?所以浮屠教到了大中以后,反而更加宣扬幽深微妙、闪烁不定的言论,实行吊诡险僻的行为,以此耸动活着的人,使人无法探测其首尾;人们彼此惊诧而一同信从,这都是他们被排斥驱逐、无所聊赖的日子里,潜身幽谷,想着争胜求得伸张的结果。
夫欲禁浮屠氏者,亦何用深治之哉?自有生民以来,有四民则有巫,巫之为术不一,要皆巫也,先王不能使无也。浮屠之以扇动天下者,生死祸福之报应而已,则亦巫之幻出者而已。若其黠者杂庄、列之说,窃心性之旨,以与君子之道相竞,而见道未审者惑之,然亦千不得一也。故取浮屠之说与君子之道较黑白,而衰王固不能保于末俗;取浮屠与巫者等而以巫道处之,则天下固多信巫而不信浮屠者,其胜负相敌也。浮屠而既巫矣,人之信之也犹巫,则万室之邑,其为巫者凡几?而人无爱戴巫如父母者,且犹然编户征徭之民也。如此,则浮屠熸矣。故寺院不容不亟毁也;笵金冶铜之像,不容不亟销也;田园之税,丁口之徭,不容不视齐民也。无广厦长寮以容之,无不税之田以豢之,无不徭之政以逸之,无金碧丹漆以艳其目,无钟磬铃铎以淫其耳,黯淡萧条,而又验其老幼,使供役于郡邑,则不待勒以归俗,而僧犹巫也,巫犹人也。进无所安,退思自便,必将自求田庐,自畜妻子,以偕于良民。数十年之中,不见其消而自无几矣;即有存者,亦犹巫之杂处,弗能为民大病者也。禁其为僧尼,则傲岸而不听,含怨以图兴。弗禁其僧,而僧视耕夫之赋役;弗禁其尼,而尼视织女之缕征。无所利而徒苦其身,以茹草而独宿,未有不翻然思悔者。徒众不依,而为幽眇之说、吊诡之行者,亦自顾而少味。先王之不禁天下之巫,而不殊于四民之外,以此而已。然则有天下而欲禁浮屠以一道德、同风俗者,亦何难之有哉?特未之思耳。
译想要禁止浮屠教,又何必用严厉的办法治理它呢?自从有百姓以来,有四民就有巫;巫术的种类不一,但总都属于巫,先王也不能使巫完全不存在。浮屠教用来煽动天下人的,不过是生死祸福的报应罢了,也只是巫术变幻出来的东西。至于其中聪明的人杂取庄子、列子的学说,窃取心性之旨,拿来与君子之道相竞争,使那些没有审察清楚道理的人受到迷惑,但这样的人也是一千人中不超过一个。因此,若拿浮屠教的学说同君子之道比较黑白,那么衰微的王朝本来就不能在末世风俗中保全自己;若把浮屠教与巫同等看待,按对待巫的办法处理,那么天下本来有很多相信巫而不相信浮屠的人,双方的胜负势均力敌。既然浮屠只是巫,人们相信它也会像相信巫一样;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其中作为巫的人能有几个?而且人们并不把巫像父母一样爱戴,他们仍然只是编户、承担赋役的百姓。这样一来,浮屠教就会衰微消亡。所以寺院不能不赶快毁掉;范铸金属、冶炼铜铸成的佛像,不能不赶快销毁;寺院田园的田税、僧尼丁口的徭役,也不能不按齐民一样看待。不要建造宽广的殿宇、绵长的僧寮来容纳他们,不要给他们免税的田地来供养,不要用免除徭役的政令使他们安逸,不要用金碧丹漆来艳丽他们的眼睛,不要用钟磬铃铎来放纵他们的耳朵;让他们处境黯淡萧条,又考核他们的老幼,使他们向郡邑服役,那么不用强迫他们还俗,僧人也会像巫,巫也会像普通人。出家没有可安身之处,还俗又想谋求方便,他们一定会自己寻找田地房屋,蓄养妻子儿女,和良民一样生活。几十年间,看不见他们消失,也自然所剩无几了;即使还有留下的,也不过像巫一样杂处民间,不能成为百姓的大祸害。若禁止他们做僧尼,他们就会傲慢抗拒、不肯听从,怀着怨恨图谋复兴;不禁止他们做僧人,却让僧人像农夫一样承担赋役;不禁止他们做尼姑,却让尼姑像织女一样缴纳丝缕之税。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反而徒然使身体受苦,吃野草、独自住宿,没有人不会突然醒悟而后悔。没有徒众依附,宣扬幽深微妙之说、实行吊诡险僻之行的人,也会自我反省而觉得索然无味。先王不禁止天下的巫,却不把巫置于四民之外,道理不过如此。那么,拥有天下而想用统一道德、整齐风俗的办法禁止浮屠,又有什么困难呢?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
◎宣宗宣宗初识李德裕于奉册之顷,即曰:“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夫宣宗非孱主,德裕非有跋扈之气发于声色,如周勃之起家戎伍、梁冀之世习骄倨者,岂果见之而怵然哉?有先入之言使之猜忌者在也。武宗疾笃,旬日不能言,而诏从中出,废皇子而立宣宗,宣宗以非次拔起,忽受大位,岂旦夕之谋哉?宦官贪其有不慧之迹而豫与定谋,窃窃然相嚅唲于祕密之地,必将曰太尉若知,事必不成。故其立也,惴惴乎唯恐德裕之异己,如小儿之窃饵,见厨妇而不宁也。语曰:“盗憎主人。”其得志而欲诛逐之,必矣。此抑有故,德裕当武宗之日,得君而行志,裁损内竖之权,自监军始。监军失权,而中尉不保神策之军,于时宦官与德裕有不两立之势。德裕为之有序,无可执以相挠,而上得武宗之信任,下有杨钦义、刘行深之内应,故含怨毒也深而不敢发。迨乎武宗疾笃不能言之日,正其河决痈溃、可乘以快志之时也。不废皇子立宣宗,则德裕不可去;不訹宣宗以德裕威棱之可畏,则宣宗之去德裕也不决。其君惴惴然如捍大敌之不能姑待,而后德裕必不能容。盖德裕之所能控御以从己者,杨钦义、刘行深而已,二人者,其能敌宫中无算之貂璫乎?皇太叔之诏一下,德裕无可措其手足,待放而已矣。唐之亡亡于宦官,自此决矣。或者谓德裕事英断之君,相得甚欢,而不能于弥留之际,请凭玉几、受顾命以定冢嗣,使奸人得擅废立之权,非大臣卫国之谊,是已。然有说焉,武宗春秋方富,虽有疾而非必不可起之危候,方将大有所为,而不得遽谋身后:迨及疾之已笃,昏不能言,虽欲扣閤请见,而谁与传宣以求必得哉?所可惜者,先君之骨未寒,太尉之逐已亟,环唐之廷,无有一人焉昌言以伸其忠勋者。岂徒无为之援哉?白敏中之徒且攘臂而夺相位,崔、杨、牛、李抑引领以望内迁,而郑肃、李回莫能御也。意者德裕之自矜已甚,孤傲而不广引贤者以共协匡赞邪?抑自朋党兴,唐之士风披靡于荣辱进退之闲,而无贤可荐邪?二者皆国家危乱之券也,必居一于此,宜乎唐之不复兴矣。〖二〗宣宗初立,以旱故,命大臣疏理系囚,而马植亟以刻核之言进,请官典犯赃及杀人者不听疏理。夫二者之不可遽释,是已;而并不听其疏理,唯法吏之文置之辟而莫辩,宣宗用申、韩之术,束湿天下以失人心,植实首导之矣。唐自高宗以后,非弑械起于宫闱,则叛臣讧于肘腋,自开元二十余年粗安而外,皆乱日也,而不足以亡者,人心固依恋而不忍离,虽役繁赋重,死亡相接,抑且戴奕叶之天子于不忘。无他,自太宗以宽容抚士庶,吞舟漏网,则游鳞各呴沫于浦屿,即有弱肉疆食之害,而民不怨其上也。罗希奭、吉温以至穷凶如侯、索、周、来,抑但施惨毒于朝士,而以反叛为名,未尝取吏民琐细之愆,苛求而矜其聪断;马植之徒,导主以渊鱼之察,而后太宗之遗泽斩矣。植之言曰:“贪吏无所惩畏,死者衔冤无告,”亦近乎情理之说也。乃上方下宽恤之政,用答天灾,而遽以综覈虔矫之令参之,则有司相劝以武健,持法律以核吏民,广逮系以成锻炼,有故入而无矜疑,士怨于官,民愁于野,胥史操生死以取货贿,可胜言哉?夫申、韩之以其术破坏先王之道者,岂不以为情理之宜,诛有罪以恤无辜乎?而一倚于法,天下皆重足而立。君子之恶其贼天下而殄人国脉者,正以其近于情理,易以惑人也。以脏吏论,古今无道之世,人士相习于贪叨,而其得免于逮问者,盖亦鲜矣。夫苟舍廉耻以纵朵颐,则白画攫金而不见人,岂罪罟之所能禁乎?无道以止之于未淫,则察之愈密,诛之愈亟,夤缘附托行贿以祈免之涂愈开,贿不给而虐取于民者愈剧。究其抵法而无为矜宥者,一皆拙于交游、吝于荐贿、谿壑易厌之细人而已。以法惩贪,贪乃益滋,而上徒以召百官之怨读,下益以甚穷民之朘削,法之不可恃也明矣。以杀人论,人即不伏欧刀于市,亦未有乐于杀人者也;已论如法,而苟全于疏理之下,虽不死而生理亦无几矣。若其忿怼发于睚眦,则当挥拳操刃之下,恶气薰心,固且自忘其死,抑岂暇念他日之抵法而知惩?若云死者舍冤,则天地之生,业已杀一人矣,而又杀一人以益之,奚补哉?且一人抵坐,而证佐之株连,寡妻孤子之流离于寺署者,凡几也!
译◎宣宗 宣宗最初在奉册仪式时见到李德裕,就说:“每当他看我一眼,我就毛发悚然。”宣宗并不是软弱的君主,李德裕也没有像周勃出身军伍、梁冀世代习染骄横倨傲那样,把跋扈之气表现在声色之间;难道宣宗真的是见到他就惊惧吗?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言论使他产生了猜忌。武宗病重,十多天不能说话,诏令却从宫中发出,废掉皇子而立宣宗。宣宗不是按正常次序突然被拔擢、接受大位,难道是一天两天就能谋划的吗?宦官贪图他显露出不聪慧的迹象,预先与他定下谋划,偷偷地在秘密处所低声议论,一定会说:“太尉如果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功。”所以宣宗即位后,惴惴不安,只怕李德裕把自己视为异己,就像小孩子偷吃食物,见到厨妇便不得安宁一样。俗话说:“盗贼憎恨主人。”宣宗一旦得志,必然想要诛杀、驱逐李德裕。这其中也有原因。李德裕在武宗时期得到君主信任,能够推行自己的意志,从削弱宦官的权力开始,首先限制监军。监军失去权力,中尉便不能保有神策军;在这种情况下,宦官和李德裕已经形成势不两立的局面。李德裕行事有条理,使人没有把柄可以用来阻挠他;上面又得到武宗的信任,下面还有杨钦义、刘行深作为内应,所以宦官心中的怨毒虽然很深,却不敢发作。等到武宗病重不能说话的时候,正是河水决口、毒疮溃破,可以乘机实现他们心愿的时候。不废掉皇子而改立宣宗,李德裕就无法被驱逐;不向宣宗灌输李德裕威势凌厉、令人畏惧,宣宗驱逐李德裕的决心就不会坚定。宣宗惴惴不安,像抵御大敌一样不能姑且等待,于是李德裕必然不能被容留。李德裕所能控制、使之听从自己的,只有杨钦义、刘行深二人;这两个人,哪里能够抵挡宫中无数的宦官呢?皇太叔的诏令一下,李德裕便无处安置手脚,只能等待放逐。唐朝灭亡于宦官,从这里就决定了。有人说,李德裕侍奉英明果断的君主,君臣相处十分融洽,却不能在武宗病危之时,请求武宗倚凭玉几、接受顾命,以此确定继承皇位的人选,使奸人得以擅自掌握废立之权,这不是大臣保卫国家的义理。确实如此。但也有另一种说法:武宗年纪还轻,虽然有病,却未必已经到了绝对不能起身的危急时候,正准备大有作为,不能仓促谋划身后之事;等到病情已经严重、神志昏乱而不能说话时,即使想叩击宫门请求进见,又有谁替他传达宣召,使他一定能够见到武宗呢?可惜的是,先帝的尸骨还未寒,太尉就已经急忙被驱逐;环顾唐朝朝廷,竟没有一个人公开发言,为李德裕伸张忠诚和功勋。难道只是没有人为他援助吗?白敏中之类的人还挽起衣袖争夺宰相之位,崔、杨、牛、李等人则伸长脖子等待升迁入朝,而郑肃、李回都不能抵挡他们。或许是李德裕自负过甚,孤高傲慢,没有广泛招引贤者共同协助、匡正赞助吧?又或许是自从朋党兴起以后,唐朝士人的风气在荣辱、升降、进退之间纷纷倒伏,已经没有贤者可以推荐了吧?这两种情况都是国家危乱的凭据,必定有一种存在其中,唐朝不能再兴盛,也就理所当然了。〖二〗 宣宗刚即位,因为旱灾的缘故,命令大臣疏理在押囚犯;马植却急忙进献苛刻严酷的言论,请求对于主管官吏中犯贪赃罪以及杀人者,不准疏理释放。这两类人不能立即释放,是对的;但一概不准疏理,只依据执掌法律的官吏援引条文定罪而不加辨析,宣宗采用申不害、韩非的治术,把天下人严密束缚起来而失去人心,实在是马植首先引导的。唐高宗以后,如果不是弑杀之祸发生在宫闱之中,就是叛臣在身边作乱。除了开元二十多年大体安定之外,其余都是动乱的日子;但唐朝没有因此灭亡,是因为人心本来依恋唐室,不忍离去。即使徭役繁重、赋税沉重,死亡接连不断,百姓仍然还没有忘记拥戴历代天子。没有别的原因,自太宗以来,太宗以宽容安抚士人和百姓,即使吞舟的大鱼也能漏出法网,百姓就像游鱼一样各自依靠、互相救助于水滨洲岛之间。即使有弱者被强者吞食的祸害,百姓也不怨恨他们的君上。罗希奭、吉温以及侯、索、周、来等极其凶恶的人,也不过是把惨毒施加于朝廷官员,并以反叛为名,从未追究官吏百姓细小的过错,苛刻求全而自夸聪明果断。马植之流引导君主去作深入细密的监察,太宗遗留下来的恩泽从此就断绝了。马植说:“贪官没有什么可以惩罚和畏惧的,死者含冤而无处申诉。”这话也近于情理。可是皇上刚刚颁下宽缓、体恤百姓的政令,用来回应天灾,却突然又把严密考核、纠察奸伪的命令掺杂进去,于是主管官吏互相鼓励逞强好胜,拿法律来查核官吏百姓,广泛拘捕收押以制造罪案;有意把人定罪,却没有一点怜悯和疑虑。士人怨恨官府,百姓忧愁于田野,胥吏掌握生死大权来索取财物贿赂,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尽呢?申不害、韩非用他们的学说破坏先王之道,难道不是自以为合乎情理,诛杀有罪之人以救助无辜者吗?然而一旦全盘依靠法律,天下人就都会两脚并立、战战兢兢。君子之所以憎恶他们残害天下、断绝国家命脉,正是因为他们的主张接近情理,容易迷惑人。就惩治贪官来说,古今凡是无道的时代,士人和官吏互相习染贪婪,能够免于被逮捕审问的,大概也很少。如果抛弃廉耻,放纵贪欲,那么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攫取钱财而不顾旁人,难道是法网所能禁止的吗?如果没有办法在贪欲尚未泛滥以前加以制止,那么查察会越来越严密,诛罚会越来越急迫,靠攀附请托、行贿求免的途径也会越来越多;贿赂不够的人,就会更加残酷地向百姓掠取。追究那些触犯法令而不能得到宽免的人,全都是不善于结交、不肯花钱行贿、又是贪欲如深谷而难以满足的小人罢了。用法律惩治贪官,贪官反而更加滋长;上面徒然招来百官的怨恨,下面又更加严重地加剧对穷民的剥削。法律不能依靠,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就杀人来说,即使人不会伏在刑刀之下受死,世上也没有谁乐于杀人的。已经依法定罪的人,如果侥幸在疏漏的审理下保全性命,即使不死,生存下去的希望也没有多少。如果他的愤怒是由一点小小的冲突引发的,那么在挥拳持刀之时,恶气熏心,本来就会忘记自己也可能死亡,哪里还有空闲想到日后触犯法令而受到惩罚呢?如果说杀死凶手可以消除死者的冤屈,那么天地生养万物以来,既然已经杀死了一个人,又再杀一个人来增加死亡,这能有什么补益呢?况且一个人被定罪,他的证人和佐证者也会受到株连,像寡妇孤儿这样流离于官署寺院之间的,又有多少呢?
故贪吏伏法,杀人者死,法也。法立于画一,而张弛之机,操于君与大臣之心。君子之道,所为迥异于申、韩之刻薄者,不欲求快于一时之心也。心苟快,而天地和平之气已不足以存,俗吏恶知此哉?综覈行,而上下相督、还相蔽也。炫明者瞀,炫聪者聋。唐室容保之福泽,宣宗君臣销铄之而无余,马植实首导之。苛刻一行,而莫之知止,天下粗定,而卒召吏民之叛以亡,固不如曏者之姑息,乱而可存也。〖三〗知人之难久矣,而抑有其可知者,君子持之以为衡,而失亦鲜矣。人之为不肖也,其贪惏贼害、淫溺愤乱、得之气质者,什不得一;类皆与不善者习,而随之以流,因以氾滥而不可止。故君子之观人于早也,持其所习者以为衡,视其师友,视其交游,视其习尚;未尝无失,而失者终鲜。拔骍角于犁牛之中,非圣哲弗能也。李德裕引白敏中入翰林,既为学士,遂乘武、宣改政之初,夺德裕之相,竭力排之,尽反其政,以陷德裕于贬死,而乱唐室。夫敏中之不可引而使在君侧,岂待再计而决者哉?德裕之初引敏中也,以武宗闻白居易之名,欲召用之,居易老而德裕以敏中进。然则知敏中者以居易,用敏中犹其用居易也。居易以文章小技,而为嬉游放荡、征声逐色之倡,当时则裴中立悦其浮华而乐与之嬉;至宋,则苏氏之徒喜其纵逸于闲捡之外而推尚之;居易之名,遂喧腾于天下后世。乃覈其人,则元稹之死友也。稹闻谪九江而垂死惊坐,胡为其然哉?以荡闲踰捡相暱于声色,而为轻浮俗艳之词以蛊人于淫纵。当其时如杜牧者,已深恶而欲按以法矣。稹鬻身奄宦,排抑正人,以使河北终叛,而为唐之戎首;居易护为死党,不得,则托于醉吟以泄其青衫之泪。敏中为其从弟,与居与游,因之而受君相之知,梦寝之所席而安者居易耳。若此而欲引为同心,以匡君而卫社稷,所谓放虎自卫者也,而德裕胡弗之知也!使武宗欲用居易之日,正色而对曰:此浮薄儇巧之小人,耽酒嗜色,以淫词坏风教者,陛下恶用此为?则国是定矣。李沆、刘健之所以允为大臣也。而德裕不能,其尚有两端之私与?不然,则己习未端,心无定衡之可持而易以乱也。先儒谓苏轼得用,引秦观之徒以居要地,其害更甚于王安石,唯其习尚之淫也。舍是而欲鉴别人才,以靖国家、培善类,未有能免于咎者也。〖四〗周墀为相,韦澳谓之曰:“愿相公无权。”伤哉斯言!所以惩李相、朱崖之祸,而叹宣宗之不可与有为也。宰相无权,则天下无纲,天下无纲而不乱者,未之或有。权者,天子之大用也。而提权以为天下重轻,则唯慎于论相而进退之。相得其人,则宰相之权,即天子之权,挈大纲以振天下,易矣。宰相无权,人才不繇以进,国事不适为主,奚用宰相哉?奉行条例,画敕以行,莫违其式而已。宰相以条例行之部寺,部寺以条例行之镇道,镇道以条例行之郡邑,郡邑以条例行之编氓,苟且涂饰以应条例,而封疆之安危,群有司之贤不肖,百姓之生死利病,交相委也,抑互相容以雠其奸也。于是兵窳于边,政弛于廷,奸匿于侧,民困于野,莫任其咎,咎亦弗及焉。宰相不得以治百官,百官不得以治其属,民之愁苦者无与伸,骄悖者无与禁,而天子方自以为聪明,徧察细大,咸受成焉,夫天子亦恶能及此哉?摘语言文字之失,按故事从违之迹而已矣。不则寄耳目于宵小,以摘发杯酒尺帛之愆而已矣。天下恶能不乱哉!上揽权则下避权,而权归于宵小。天子为宵小行喜怒,而臣民率无以自容。其后令狐绹用一刺史,而宣宗曰:“宰相可谓有权。”其夺天下之权,使散寄而无归,固不可与有为也。韦澳见之审矣。无权则焉用相哉?弗问贤不肖也,但可奉行条例,皆可相也,其视府史胥徒也,又奚以异?周墀又何用相为?生斯世也,遇斯主也,不能褰裳以去,而犹贪白麻之荣,墀亦不可谓有耻矣。〖五〗德、宣二宗,皆怀疑以御下者也,而有异,故其致祸亦有殊焉。德宗疑其大而略其小,故于安危大计,不信忠谅之言,奸邪得乘之,而乱遂起;然略于细小之过,忘人于偶然之失,则人尚得以自容。于卢杞之奸倾听之,于陆贽之忠亦倾听之,故其臣无涂饰耳目、坐酿祸原之习,其败乱终可拯也。宣宗则恃机警之耳目,闻一言而即挟为成心,见一动而即生其转念,贤与奸俱岌岌不能自保,唯蔽以所不见不闻,而上蠹国、下殃民,徼幸免于讥诛,则无所复忌。虽有若陆贽之忠者在其左右,一节稍疏,群疑交起,莫敢自献其悃忱。其以召乱也缓,而一败则不可复救矣。
译所以,贪官伏法、杀人者偿命,这是法律所规定的。法律虽然统一确立,但宽严张弛的关键,掌握在君主和大臣的心中。君子的道理之所以与申不害、韩非的刻薄做法截然不同,是因为不愿满足一时的快意。内心如果只求痛快,那么天地间和平的气息就已经无法保存,庸俗官吏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严密考核一实行,上下之间就互相督察,又互相包庇。炫耀聪明的人反而昏昧,炫耀耳目灵敏的人反而如同失聪。唐室一向容纳、保护臣民的恩泽,被宣宗君臣消磨殆尽,马植确实是首先引导他们这样做的人。苛刻的做法一实行,就没有人知道停止;天下刚刚粗略安定,最终却招致官吏百姓叛乱而灭亡,实在还不如从前姑息宽纵,虽然有乱却还能保存国家。三 认识人很难,已经由来很久了;但也有可以据以识别人的地方,君子把它作为衡量标准,因而失误也很少。人之所以成为不肖之人,其中贪婪残害、淫逸沉溺、愤怒悖乱等秉性,十人中未必有一人是由天生气质造成的;大多是与不善之人交往,随之流转,因而泛滥开来而无法停止。所以君子在一个人早年观察他时,就把他所受的习染作为衡量标准:看他的老师朋友,看他的交往对象,看他的风俗爱好。这样做虽然不可能从不失误,但最终失误很少。要从犁牛之中选出赤色的良马,不是圣哲之人做不到。李德裕把白敏中引入翰林,白敏中成为翰林学士以后,便趁武宗、宣宗刚开始改变政局之际,夺取李德裕的宰相职位,竭力排斥他,完全反转他的政策,使李德裕获罪贬谪而死,并使唐室陷于动乱。白敏中不适合被引入而置于君主身边,难道还需要再三考虑才能断定吗?李德裕当初引荐白敏中,是因为武宗听说白居易的名声,想召来任用;白居易年老了,李德裕便以白敏中代替他进用。这样看来,认识白敏中,是因为白居易;任用白敏中,也就等于任用白居易。白居易凭文章这种小技艺成名,却成为嬉游放荡、追逐声色的倡导者;当时裴中立喜欢他的浮华,乐于和他游玩;到了宋代,苏氏一派又喜欢他放纵而越出闲暇自守的规范之外,推崇赞许他。白居易的名声于是喧腾于天下后世。可是考察他的为人,他是元稹至死相交的朋友。元稹听说白居易被贬到九江,自己病危之际竟惊坐而起,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白居易以放荡闲散、越出规范的行为亲近声色,又写轻浮俗艳的诗词来诱使人沉溺淫逸。当时像杜牧这样的人,已经深深厌恶他,想依法审治他了。元稹把自己卖身投靠宦官,排斥压制正直之人,使河北最终叛乱,成为唐朝的兵祸首领;白居易却护持他,视他为至死不渝的同党。目的不能达到,便借醉中吟咏来发泄他为青衫所流的眼泪。白敏中是白居易的从弟,和白居易交游,因此受到君主和宰相的知遇;白居易正是白敏中梦中睡时也感到安稳的人。像这样的人,却想引荐他作为同心同德的臣子,来匡正君主、保卫社稷,这就是所谓放出老虎来保护自己;李德裕为什么竟不知道这一点呢!假如武宗想任用白居易的那一天,李德裕能正色回答说:“这是个轻浮浅薄、机巧轻佻的小人,沉溺于酒、贪恋女色,用淫靡的词句败坏风教,陛下为什么要任用这种人呢?”那么国家的大政方针就确定了。这正是李沆、刘健之所以确实配得上做大臣的地方。李德裕却做不到,难道是因为他还存有两方面的私心吗?如果不是,那就是他自己的习性还没有端正,心中没有可以持守的确定标准,所以容易受到扰乱。前代儒者说,假使苏轼得到任用,就会引荐秦观一类人占据重要位置,其祸害比王安石更严重,正是因为他们的风俗爱好淫靡。舍弃这一点,却想辨别人才、安定国家、培养善类,从来没有能够免于过错的。四 周墀做宰相时,韦澳对他说:“希望相公不要有权。”这话多么令人悲痛!这是为了避免李相、朱崖所遭遇的灾祸,也是感叹宣宗不能同他一起有所作为。宰相没有权力,天下就没有纲纪;天下没有纲纪而不发生混乱,从来没有这种事。权力,是天子用来治理天下的重要工具。可是要把权力掌握在手中,决定天下事务的轻重,就只能慎重地议论宰相的人选并决定他的进退。宰相如果选得其人,宰相的权力就是天子的权力,提挈大纲来振作天下,就容易了。宰相没有权力,人才就无法由他荐举进用,国家大事也不能适当地替君主处理,那还要宰相做什么?不过是奉行条例,按照诏敕办理,只求不违背格式罢了。宰相按照条例命令各部寺,部寺按照条例命令镇、道,镇、道按照条例命令郡邑,郡邑按照条例命令编户百姓;大家只求敷衍粉饰来应付条例,于是疆土的安危、各级官署官员的贤能与否、百姓的生死利病,都互相推卸;或者彼此包庇,以掩护各自的奸邪。于是边疆军队衰弱,朝廷政务松弛,奸邪隐藏在近旁,百姓困苦于乡野,没有人承担责任,责任也无法追究。宰相不能用来治理百官,百官不能用来治理属下,百姓的愁苦无人替他们伸张,骄横悖逆者无人加以禁止,而天子还自以为聪明,事无大小都亲自察问,所有事情都接受现成的汇报。天子又怎么能够做到这些呢?不过是摘取语言文字上的过失,查考按照旧例办事时是否违背罢了;否则就是把耳目寄托给宵小之徒,只去揭发酒杯、尺帛这类细小过错罢了。天下怎么能不乱呢!君主把权力一概收拢,下面的人就躲避权力,权力反而归于宵小之徒。天子任由宵小之徒代行喜怒,臣民大多无处容身。后来令狐绹任用一名刺史,宣宗说:“宰相可以说是有权了。”他把天下的权力夺走,使权力分散寄托而没有归属,本来就不可能与他有所作为。韦澳看得很清楚。既然没有权力,还要宰相做什么?也不必问他贤能还是不肖,只要能奉行条例,谁都可以做宰相;那他和府吏、史官、胥吏、徒隶有什么不同?周墀又何必做宰相呢?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君主,不能撩起衣裳离去,却还贪恋授予宰相的白麻诏书之荣,周墀也不能说是有羞耻了。五 德宗、宣宗二人,都是怀着疑心来驾驭臣下的人,但两人有所不同,所以他们招致的祸患也不同。德宗怀疑大事,却忽略小事,因此在安危存亡的大计上,不相信忠诚正直的言论,使奸邪之人得以乘机,动乱于是发生;但他忽略细小过失,忘记人偶然犯下的错误,所以人们还能够自我容身。他既听信卢杞的奸邪,也听信陆贽的忠言,因此他的臣下没有粉饰耳目、坐等酿成祸根的习惯;他的失败和动乱最终还可以挽救。宣宗则依仗敏锐机警的耳目,听到一句话就立即抱定成见,看到一个行动就立即产生新的疑心,贤臣和奸臣都岌岌可危,无法自保;只有那些把君主蒙蔽在看不见、听不到的事情上的人,才侥幸免于讥责和诛罚,于是再没有什么顾忌。即使有陆贽那样忠诚的人在他身边,只要一处稍有疏失,群疑就会交相发作,没有人敢把自己的诚心全部献出。他这样做招致动乱虽慢,但一旦失败就无法再挽救了。
马植之贬,以服中涓之带也;萧邺之命相,旨已宣而中止,以王归长之覆奏也;崔慎繇之罢,以微露建储之请也;李燧之镇岭南,旌节及门而返,以萧仿之一言也;李远之不用,以长日碁局之一诗也。李行言以樵夫片语而典州,李君奭以佛祠数老而遽擢。举进退刑赏之大权,唯视人罄欬笑语、流目举踵之闲,而好恶旋移,是非交乱。荆棘生于方寸,忮害集于俄顷。自非白敏中、令狐绹之恋宠喜荣,谁敢以身试其喜怒而为之用乎?天下师师,交相饰以避过,则朝廷列土偶之衣冠,州郡恣穿窬之长吏,养奸匿慝,穷民其奚恃以存哉?呜呼!怀疑以察纤芥之短长,上下离心而国不亡者,未之有也。其待懿宗而祸始发,犹幸也,又恶足以比德宗哉?雷,至动也;火,至明也。以灼灼之明,为非常之动,其象为丰。“丰其蔀,日中见斗。”以星之明乱日之明,则窥其户而无人。易之垂训显矣哉!〖六〗古今之亡国者,有二轨焉,奸臣篡之,夷狄夺之也。而祸各有所自生。夷狄之夺,晋、宋是已。君昏、将懦、兵弱而无纪,则民虽帖然图安,乃至忠愤思起为之效命,而外逼已危,不能支也。奸臣之篡,则不能猝起而遽攘之也,必编民积怨,盗贼繁兴,而后奸臣挟平寇之功,以钳服天下而奉己为主,汉、唐是也。张角起而汉裂,黄巢起而唐倾。而汉则有公孙举、张婴以先之,唐则有鸡山妖贼、浙东裘甫以先之。一动而戢,再动而嚣,三动而如火之燎原,不可扑矣。唐之立国,至宣宗二百余年,天下之乱屡矣,而民无有起而为盗者。大中六年,鸡山贼乃掠蓬、果、三川,言辞悖慢,民心之离,于是始矣。崔铉之言曰:“此皆陛下赤子,迫于饥寒。”当是时也,外无吐蕃、回纥之侵陵,内无河北、淮蔡、泽潞之叛乱,民无供亿军储、括兵远戍之苦,宣宗抑无宫室游观、纵欲敛怨之失,天下亦无水旱螽螟、千里赤地之灾,则问民之何以迫于饥寒而遽走险以自求斩艾乎?然则所以致之者,非有司之虐害而谁耶?李行言、李君奭以得民而优擢,宜足以风厉廉隅而坊止贪浊矣,然而固不能也。君愈疑,臣愈诈,治象愈饰,奸蔽愈滋,小节愈严,大贪愈纵,天子以综覈御大臣,大臣以综覈御有司,有司以综覈御百姓,而弄法饰非者骄以玩,朴愿自保者罹于凶,民安得不饥寒而攘臂以起哉!小说载宣宗之政,琅琅乎其言之,皆治象也,温公亟取之登之于策,若有余美焉。自知治者观之,则皆亡国之符也。小昭而大聋,官欺而民敝,智攫而愚危,含怨不能言,而蹶兴不可制。一寇初起,翦灭之,一寇踵起,又翦灭之,至再至三而不可胜灭,乱人转徙于四方,消归无地,虽微懿宗之淫昏,天下波摇而必不能定。宣宗役耳目,怀戈矛,入黠吏之囮,驱民以冻馁,其已久矣。至是而唐立国之元气已尽,人垂死而六脉齐张,此其候矣。〖七〗韦澳者,以藏身自固为道者也,异于贪进病国、徼幸危身之鄙夫远矣,而不足以谋国。宣宗屏左右与商处置宦官之法,而澳曰:“与外廷议之,恐有太和之变,不若择其中有识者与之谋。”此其为术也甚陋,澳之识岂不足以知此之非策,而云尔者,不敢身任其事以自全而已矣。太和之变,所以主辱而臣死者,李训、郑注本无藉小人,舒元舆、贾皆贪庸为朝野所侧目,与宦官以机械相倾而不胜,其宜也,而岂宦官之终不可受治于外廷哉?舍外廷而以宦官治宦官,程元振尝诛李辅国矣,王守澄尝诛陈弘志矣,是以毒攻毒之说,前毒去而后毒更烈也。盖宦官之乱国而胁君也,与外廷之小人异。小人诛则其党亦离,能诛小人者,即不必为君子,而亦惩小人之祸以反其为者也。若宦官则自为一类,而与外廷争盈虚衰王之数,其自为党也,一而已矣。勿论进而与谋,谋之必泄,祗以成乎祸乱;即令抒心尽力为我驱除,而诛彼者即欲行彼之事,天子恃之,外廷拱手而听之,后起之祸,倍溢于前,又将何所藉以芟夷之哉?故曰其术陋矣。
译马植被贬,是因为他佩带了中涓的带子;萧邺被任命为宰相,诏旨已经宣布却中途停止,是因为王归长的覆奏;崔慎繇被罢免,是因为他稍微透露了请求建立太子的意见;李燧出镇岭南,旌节已经送到门口却又收回,是因为萧仿的一句话;李远没有被任用,是因为一首写长日下棋的诗。李行言只凭樵夫的一句话就出任州官,李君奭只因佛寺里的几位老人而突然得到提升。进退、刑罚、赏赐这些重大权力,全看人在一声叹息、一声咳嗽、一句笑语、转眼抬足之间的表现,君主的好恶很快转移,是非彼此混乱。心中刚生出荆棘,嫉妒伤害之意顷刻便聚集起来。如果不是白敏中、令狐绹这类依恋宠幸、贪图荣华的人,谁敢拿自身去试探他的喜怒而为他效力呢?天下官员彼此效法,互相粉饰来逃避过错,于是朝廷陈列着披戴衣冠的泥偶,州郡放纵着任意穿墙盗窃的长吏;奸邪和罪恶得到豢养、隐藏,穷苦百姓还凭什么依靠来生存呢?唉!怀着疑心去察看极细小的短处,使上下离心,而国家不灭亡,从来没有这种事。祸患等到懿宗时才开始爆发,已经算是幸运了,又哪里足以和德宗相比呢?雷,是最为震动的东西;火,是最为光明的东西。以灿烂的光明造成异常的震动,其象征就是《易经》的丰卦。“丰其蔀,日中见斗。”用星辰的光明扰乱太阳的光明,就会出现从门缝窥看门户却看不见人的情形。《易经》所垂示的训诫,真是显明啊!六 古今亡国,大致有两条途径:奸臣篡夺它,夷狄夺取它。但祸患各有其发生的根源。夷狄夺取国家,晋、宋就是这样。君主昏庸,将领懦弱,军队弱小而没有纪律,那么百姓虽然安顺地谋求安定,甚至有忠诚激愤之心、想起而为国效命,外来的逼迫已经使国家危急,也终究无法支撑。奸臣篡夺国家,却不能突然兴起而立即夺取它,必定要等编户百姓积累怨恨、盗贼大量兴起以后,奸臣借平定盗寇的功劳来钳制天下,使天下人服从自己并奉自己为君主,汉、唐就是这样。张角起兵,汉朝因此分裂;黄巢起兵,唐朝因此倾覆。但汉朝在此以前已有公孙举、张婴等人,唐朝在此以前已有鸡山妖贼、浙东裘甫等人。第一次发动还能被收敛,第二次发动就开始喧嚣,第三次发动便像烈火烧遍原野,再也无法扑灭了。唐朝建立,到宣宗时已有二百多年;天下屡次发生动乱,却没有百姓起而做盗贼。大中六年,鸡山贼才掠夺蓬、果、三川,言辞悖逆傲慢,民心开始离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崔铉说:“这些人都是陛下的赤子,只是被饥寒逼迫罢了。”在那个时候,外面没有吐蕃、回纥的侵扰,内部没有河北、淮蔡、泽潞的叛乱,百姓没有供给军需、储备军粮和被征发远戍的苦难;宣宗也没有宫室游观、放纵欲望而招致怨恨的过失,天下又没有水灾、旱灾、蝗灾、螟灾造成的千里赤地之祸,那么要问百姓为什么会被饥寒逼迫,突然冒险起事而自求被斩杀呢?这样看来,造成这种局面的,除了主管官吏的虐害,还能是谁呢?李行言、李君奭因为取得民心而得到优先擢升,本应足以激励廉正、阻止贪污浑浊,然而实际上却不能做到。君主越疑心,臣下越欺诈;治理的表象越加粉饰,奸邪隐蔽就越滋长;对小节越严苛,对大贪污越放纵。天子用严密考核驾驭大臣,大臣用严密考核驾驭有司,有司用严密考核驾驭百姓;而玩弄法律、粉饰过错的人得意骄纵、轻慢法令,朴实诚愿而求自保的人却遭受凶祸,百姓怎么能不因饥寒而挽起袖子起事呢!小说记载宣宗的政治,写得清楚明白,所说的全都是治理的表象,温公屡次采用它们,写入《资治通鉴》,好像其中还很有可取之处。从真正懂得治理的人看来,这些却都是亡国的征兆。小事明察而大事聋瞽,官府欺骗而百姓疲敝,聪明者攫取利益而愚笨者陷于危险;百姓含着怨恨却不能说出,一旦骤然兴起就无法控制。一个盗寇刚刚起来,就剪除消灭;另一个盗寇接着起来,又剪除消灭;到了两次、三次以后,便再也不能全部消灭。动乱中的人辗转迁徙于四方,没有地方可以消散归附;即使没有懿宗的淫乱昏庸,天下也会动荡不安,必然无法平定。宣宗役使耳目,心怀戈矛,落入狡猾官吏设置的诱饵,驱迫百姓陷于冻饿,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到了这时,唐朝立国的元气已经耗尽,人的生命垂危而六脉一起张乱,这就是将死的征候了。七 韦澳,是把藏身自保作为处世之道的人,和那些贪图进用、危害国家,侥幸求利、危害自身的鄙夫相差很远;但他却不足以谋划国家大事。宣宗屏退左右,和他商议处置宦官的方法,韦澳说:“如果和外朝大臣商议,恐怕会有太和年间那样的变故;不如选择宦官中有见识的人同他谋划。”这办法实在很浅陋。韦澳难道没有见识到这不是良策吗?他说出这种话,只是不敢亲自承担这件事,以求保全自己罢了。太和年间的变故之所以导致君主受辱、臣下被杀,是因为李训、郑注本来就是没有根基的小人,舒元舆、贾〔原文疑脱一字〕又都是贪婪庸碌、为朝廷内外所侧目的庸人;他们和宦官用权术互相倾轧而不能取胜,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难道宦官终究不能由外朝来治理吗?抛开外朝而用宦官治理宦官,程元振曾经诛杀李辅国,王守澄曾经诛杀陈弘志;这就是所谓以毒攻毒,前一种毒被除掉了,后一种毒却更加猛烈。宦官扰乱国家、胁迫君主,与外朝的小人不同。小人被诛杀后,他的党羽也会离散;能够诛杀小人的人,即使未必是君子,也会惩罚小人的祸害,使他们反过来受到同样的处置。宦官却自成一类,和外朝争夺权势消长的局面;他们结成党羽,始终只有一个整体。姑且不说让他们参与谋划,谋划必定泄露,只会使祸乱形成;即使他们真能尽心尽力替我驱除其他宦官,那么诛杀别人的人也会想做别人的事情,天子依靠他,外朝拱手听命,后来发生的祸患必定比先前更加严重,到那时又凭借什么去铲除他呢?所以说,这个办法实在浅陋。
夫天子而果欲断以行法,诛不顺之奄孽,正纲维以自振也,岂患无其术哉?外廷非尽无人也,即如李文饶者,优游讽议而解诸道监军之兵柄,则使制此刑余也,优有余裕,而摧抑之以向于死。充位之大臣,则为白敏中、为令狐绹、怀禄固宠之鄙夫,既阴结内援,而不敢任诛锄之事;使其任之,又舒元舆、王涯、贾之续耳。盖其炫小明而矜小断,以纤芥之嫌疑,为转眄之刑赏。其以为慎名器者,匹夫之吝也;其以为察吏治者,老妇之聪也。佞人亟进而端士离心,故仅一守正之韦澳,而唯计全身于事外。如使推诚待下,拔功业已著、才望可委之大臣,修法纪以饬中外。乃下明诏,申太宗之禁制,废中尉之官;以神策之军授司马,革枢密之职;以机要之务归中书,夺其所本无,而授以埽除之常职。是天子大臣所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廷臣莫敢异议,百姓莫不欣悦,藩镇莫不钦仰,一二怀奸之奄竖,何所挟以相抗?亦奚用屏人私语,若大敌之对垒,力不能支,思乘瑕而攻劫之乎!或曰:习已成,则其党已固;夺之遽,则其怨必深;环左右者,皆其徒也,伏弑械以求逞,宣宗所重虑者,未为过也。夫恶,唯隐而益深,故孔子成春秋而乱贼惧,发其所匿而正名之,则恶泄而不能再兴矣。夫宪宗、敬宗之不保其躯命,岂尝斥而夺之使激而成之乎?宪宗之弑,陈弘志虽伏辜而未正其恶;敬宗之弑,刘克明虽授首而未诛其党;内外交相匿,而后伏莽之戎有所怙以相胁。宣宗于此,正告中外,诘先君之贼,申污潴之讨,宣发其恶,显然于天下之耳目,则使有“今将”之心,抑知其无所匿藏而逃不赦之辟,又孰敢睥睨君父以逞其狂图哉?太和君臣唯不知此,是以伏兵殿幄,反受大逆之名,三相骈死于独柳,非外廷与谋而事机必败也。乃宣宗之为君也,以非次为宦官所扳立,反以贻怨于社稷之臣,故怀私恩、忍重辱,隐而不能发露耳。是以韦澳迁延自免,而不能为之谋,知其荏苒者之有所系也。〖八〗国无可用之人则必亡。国之无人,非但其君不欲用之,抑欲用之而固无人也。铮铮表见者,非迂不适用,则小有才而不足任大,如是者不得谓之有人。夫其时,岂天地之吝于生才以亡人之国乎?秉道行义、德足以回天者,闲世而一出,亦安能必其有?或贤智之士,宅心无邪,而乐为君用,则亦足以匡乱救亡,功成事定,而可卓然为命世之英,此则存乎风尚之所移耳。故国之无人,惟贤智之士不为国用,恬然退处以为高,以倡天下,置君父于罔恤,于是乎国乃终以无人。夫一二贤智之士不为国用,而无损于当世,似未足以空人之国,使君父也。乃唯贤智之士,立身无瑕,为谋多藏,天下且属望之,而以不为国用为道,其究也,置其身于是非休咎之外,天下具服其卓识,而推以为高;于是知有其身以求免于履凶蹈危者,皆慕其风,以为藏身之固,则宗社安危生死一付之迂愚巧黠之人;而自好者智止于自全,贤止于不辱,志不广,学不博,气不昌,乃使数十年内,尽士类皆成乎痿痹泮涣之习;自非怀禄徼幸、依附乱贼而不惭者,皆不可与有言、不可与有为之人也。于是乎天下果于无人。而狐狸画嗥,沐猴衣锦,尚谁与治之哉?宣宗之世,上方津津然自以为治也。而韦澳谓其甥柳玭曰:“尔知时事浸不佳乎?皆吾曹贪名位所致耳。”是其为言,夫非贤智者之言乎?于是上欲以澳判户部,且将相之,而浩然乞出镇以引去。盖澳之不为唐用,非一日矣,周墀入相,问以所可为,则曰:“愿相公无权。”宣宗屏人语以将除宦官,则曰:“外廷不可与谋。”其视国家之治乱,如越人之肥瘠,而以自保其身者,始终一术也。盖于时贤智之士,周览而俯计焉,择术以自处焉,视朝廷如燎原之火,不可向迩,非令狐绹之流、容容以徼厚福者,无不戒心于谋国矣。此习一倡,故唯张道古、孟昭图之愚忠以自危,魏暮、马植之名高而实诎,姑试其身于险而罔济;其不尔者,率以全身远害为风轨。故郑遨、司空图营林泉以自逸;而梁震、孙光宪、罗隐、周庠、韦庄之流,寄身偏霸以谋安。其于忧世爱君之道,梦寐不及而谈笑不涉,天下恶得有人哉?宣宗之世,唐事犹可为也,而何以人心之遽尔也?宣宗甫践阼,而功著封疆、谋匡宫府之李文饶,贬死于万里之外;其所进而与图政者,又于一言一笑一衣一履之闲,苛责其应违;士即忘身以殉国,亦何乐乎受不令之名以褫辱哉?人君一念之烦苛,而四海之心瓦解,则求如李长源、陆敬舆履艰危、受谗谤以自靖者,必不可得。非唯不得,贤智之士,固且以为戒也,不亡何待焉!〖九〗
译天子如果果真想果断地依法行事,诛杀不顺从的宦官孽臣,整顿纲纪以振作自己,难道还怕没有办法吗?外朝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才;即使像李文饶这样的人,也可以从容地用讽谏议论解除各道监军的兵权。让这样的人来控制这些刑余之人,绰绰有余,可以压制他们直到他们走向灭亡。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就像白敏中、令狐绹这样的贪恋俸禄、固守宠幸的鄙夫,既暗中结交内廷援助,又不敢承担诛除宦官的事情;即使让他们承担,也不过是舒元舆、王涯、贾〔原文疑脱一字〕的后继者罢了。他们炫耀微小的聪明,自夸微小的决断,把极细小的嫌疑当作立即施行刑罚和赏赐的依据。他们所谓慎重对待名位器物,不过是匹夫般的吝惜;所谓明察吏治,不过是老妇般的耳聪。谄佞之人迅速进用,正直之士因此离心,所以仅有一个守正的韦澳,只考虑置身事外来保全自己。假如能够推诚相待臣下,擢用功业已经显著、才干声望足以委任的大臣,修明法纪来整饬内外;再颁下明确诏令,重申太宗的禁制,废除中尉这一官职;把神策军交给司马,革除枢密的职权;把机密要务归于中书,夺去宦官本来没有的权力,只授给他们清扫等寻常职事。那么这些事情,都是天子和大臣可以光明正大地像揭示日月一样实行的;朝廷群臣不敢提出异议,百姓没有不欣喜的,藩镇没有不敬仰的,少数怀有奸心的宦官,又凭什么相抗呢?又何必屏退众人私下交谈,像面对强敌对垒一样,因为力量不足以支撑,便想着乘对方有破绽时去袭击劫夺呢?有人说:习惯一旦养成,他的党羽就已经稳固;仓促地夺去权力,他的怨恨必然加深;环绕在身边的都是他的党徒,暗中埋伏着弑杀的器械以求逞其欲,这正是宣宗所着重忧虑的,不能说是过虑。祸恶,只有隐藏起来才会日益加深,所以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揭露他们所隐藏的罪恶并正其名分,那么罪恶就宣泄出来,不能再兴起了。宪宗、敬宗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难道曾经斥退并夺去他们的权力,逼得他们激愤而成事吗?宪宗被弑,陈弘志虽然伏法,却没有彻底正其罪恶;敬宗被弑,刘克明虽然授首,却没有诛灭他的党羽;内外相互隐匿,后来伏莽之徒便有了凭恃,可以互相胁迫。宣宗在这件事上如果正告中外,追究先君的贼人,继续进行诛讨污秽罪恶的行动,把他们的罪恶公开宣示,使天下人都听见、看见,那么即使有人怀有“现在就要行动”的心思,也会知道自己无处隐藏,逃不过不赦之罪,又有谁敢窥伺君父来逞其狂妄图谋呢?太和年间的君臣只是不了解这一点,所以在殿堂帷幕中埋伏兵士,反而背上大逆的罪名;三位宰相一同死在独柳,不是因为外廷参与谋划,而是事情的机密必然泄败。可是宣宗做君主时,是被宦官以非正常次序扶立的,反而因此给国家大臣留下怨恨,所以他怀着私恩、忍受重大耻辱,把事情隐藏起来而不能揭发。因此韦澳拖延推辞以求自免,却不能替这件事谋划,因为他知道那些拖延不决的人是有所顾忌牵制的。八 国家没有可任用的人,就一定会灭亡。国家没有人才,不只是君主不想任用他们,也可能是想任用却确实没有这样的人。那些显露才华、表现突出的人,不是迂腐而不合用,就是只有一点小才而不足以担当大任;像这样的人,不能说国家有人才。那个时候,难道是天地吝惜生出人才,故意要使人的国家灭亡吗?秉持正道、实行义理、德行足以挽回天命的人,隔很久才会出现一个,又怎能保证一定会有呢?有些贤能智慧之士,存心正直,又乐于被君主任用,那么也足以匡正祸乱、挽救灭亡;功业成就、事情安定之后,便可以卓然成为承受天命的一代英才。这却取决于社会风气的转变。因此,国家没有人才,只是因为贤能智慧之士不肯为国所用,安然退隐,还把这种做法当作高尚,以此倡导天下,把君父置于完全不顾之地;这样国家才终于真的没有人才。一两个贤能智慧之士不肯为国所用,对当世未必有什么损害,看起来还不足以使国家空虚、使君父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可是,唯独贤能智慧之士立身没有瑕疵,谋划多而深藏不露,天下人正对他们寄予厚望,他们却把不为国所用当成合乎道义的道路;最终,他们把自己置于是非、祸福之外,天下人都佩服他们的卓见,推崇这种做法为高尚。于是,那些只知道保全自身、求免于遭凶蹈危的人,都仰慕这种风气,认为这是藏身的坚固屏障;这样一来,国家和宗社的安危生死,就全交给迂腐、愚蠢、巧诈、狡黠的人去处理。自命清高的人,智慧只达到保全自己,贤德只达到不受辱,志向不广,学识不博,气概不振,于是几十年间,所有士人都养成了萎靡涣散的习气;除非是贪恋俸禄、妄图侥幸、依附乱臣贼子而不知羞惭的人,否则都成了不能同他们谈论、不能同他们共事的人。这样一来,天下果真就没有人才了。狐狸在画堂中嗥叫,猕猴穿着锦衣,还有谁来治理这个天下呢?宣宗在位时,皇上正兴致勃勃地自以为治理得很好。可是韦澳对他的外甥柳玭说:“你知道时局正逐渐变坏吗?这都是我们这些人贪恋名位造成的。”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贤能智慧之士所说的吗?当时皇上想让韦澳任判户部,并且将要任命他为宰相,韦澳却意气决然地请求出镇,以便离开朝廷。韦澳不肯为唐朝效力,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周墀入朝为相,问他有什么可以做的,他说:“希望相公不要掌权。”宣宗屏退旁人,告诉他将要除掉宦官,他却说:“外廷不能参与谋划。”他把国家的治乱看得像越地人看待别人的肥瘦一样,对如何保全自身,始终只有一个办法。当时贤能智慧之士纵观全局、低头盘算,选择办法来安排自己,把朝廷看成燎原大火,不可接近;除了令狐绹一类圆滑逢迎、想以此求取厚福的人外,没有谁不对谋划国事存有戒心。这种风气一旦倡导起来,所以只有张道古、孟昭图以愚忠使自己陷入危险,魏暮、马植徒有名望而实际屈服,姑且把自身置于险境试一试却没有成功;其余不这样做的人,大都把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作为行为准则。因此郑遨、司空图经营山林泉石以自求安逸;梁震、孙光宪、罗隐、周庠、韦庄这一类人,则寄身于偏霸之地以求安身。他们对于忧虑时世、爱护君主的道理,连梦中都顾不上,谈笑之间也不涉及,天下怎么能有真正的人才呢?宣宗在位时,唐朝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可是人心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宣宗刚登基,曾经在疆域事务上建立功绩、谋划匡正宫廷和朝府的李文饶,却被贬死在万里之外;他所提拔、与他一起谋划政事的人,又在一言一笑、一衣一鞋之间,苛细地责备他们是否合乎自己的意旨。士人即使忘却自身而为国殉难,又有谁愿意接受“不善”的名声而遭受罢黜羞辱呢?君主一念之间的烦琐苛刻,就使四海人心瓦解;这样一来,要想再得到像李长源、陆敬舆那样经历艰危、承受谗谤而求得自身安定的人,必定不可能了。不但得不到,贤能智慧之士本来就会把这当作戒鉴。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九
安、史作逆以后,河北乱、淄青乱、朔方乱、汴宋乱、山南乱、泾原乱、淮西乱、河东乱、泽潞乱,而唐终不倾者,东南为之根本也。唐立国于西北,而植根本于东南,第五琦、刘晏、韩滉,皆藉是以纾天子之忧,以抚西北之士马而定其倾。东南之民,自六代以来,习尚柔和,而人能劝于耕织,勤俭足以自给而给公,故不轻萌猖狂之志。永王璘、刘展一妄动而即平,无与助之者也。刘展既诛,席安已久,竭力以供西北而不敢告劳。至于宣宗之季年而后乱作。大中九年,浙东军乱,逐李讷,越三年而岭南乱矣,湖南逐韩悰矣,江西逐郑宪矣,宣州逐郑薰矣,不谋而合,并起于一时。其称乱者,皆游惰之兵,非两河健战之雄;所逐者皆观察使,奉朝命以牧军民,非割据擅命之雄,倚牙兵以自立,倡偏裨以犯上,非所据而人思夺之者也。盖于是而唐之所以致此者可知矣。在昔之日,军兴旁午,供亿繁难而不叛;大中之世,四海粗安,赋役有经而速反;岂宣宗之刑民而无醉饱者使然哉?观察使慢上残下,迫民于死地,民乃视之如仇雠,不问而知李讷辈之自取之也。虽然,又岂非宣宗之纵蟊贼以害良稼哉?观乎张潜之言曰:“藩府财赋,所出有常,苟非赋敛过差及减削衣粮,则羡余奏于代移之际者,何从而致?”盖进奉者,兵民之所繇困,而即其所繇叛也。及懿宗之初,始禁州县税外科率。而薛调上言:“所在群盗,半是逃户。”故军乱方兴,民亦相寻而为盗。裘甫之聚众,旬日而得三万,皆当年画耕夜织、供县官之箕敛者也。货积于上而怨流于下,民之瓦解,非一日矣。王仙芝、黄巢一呼,而天下鼎沸,有司之败人国家,不已酷乎!夫宣宗之于吏治,亦勤用其心矣,徒厚疑其臣,而教贪自己。令狐绹父子黩货于上,省寺相师而流及郡县,涂饰耳目者愈密,破法以殃民也愈无所忌。唐之亡,宣宗亡之,岂待狡童继起,始沈溺而莫挽哉?于是藩镇之祸,且将息矣,河北诸帅皆庸竖尔,是弗难羁靮驭者,彼昏不知,惴惴然防之,而视东南为噬肤不知痛、沥血不知号之圈豚池鹜也。“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岂不信夫?民者,兵之命也;安者,危之府也;察者,昏之积也;弱者,疆之徒也。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卷二十七
◎懿宗
〖一〗
王式之平裘甫,康承训之平庞勋,史据私家之文,张大其功,详著其略。呜呼!是亦吹剑首者之一吷而已矣。但以一时苟且收拾之近效言之,则童贯之勦方腊,且非无可纪之绩也;至于朱儁、皇甫嵩之平黄巾,则尤赫然矣。乃皆不旋踵而大乱作,国随以亡,爝火之温,不能御冰雪,久矣!饥寒之民,猝起弄兵,志不固,力不坚,大举天下之兵以临之,其必克者势也。所难者,尽取而斩艾之,则降不可杀,即尽取而斩艾之,而其溃逃以免者犹众也。既不得为良民,而抑习于掠夺,则狂心不可卒戢,夫何能使之洗心浣虑以服勤于田亩哉!况有司之暴虐不革,复起而扰之,则乍息之火,得风而燎原,未可以贼首既俘,信烟波之永息也。
靖康之世,京东之贼亦蜂起矣,宗汝霖收之而帖然者,使自效于行伍,而拔用其枭雄,俾仍合其部曲也。汝霖卒,贼且复溃矣,重起而收之者韩、岳也,咸有所归,而不复杂之耕桑市肆之中,使鞅掌而思浮动,故宋以宁。王式乃于裘甫之既擒,不复问数万之顽民消归何处,爪牙乍敛,而睥睨于人闲,则后日之从庞勋以乱徐州,随王仙芝、黄巢以起曹、濮者,皆脱网之鱼,游沙汀而鼓浪。式曰非吾事也。甫一擒而策勋饮至,可以鸣豫于当时,书功于竹帛矣。
夫乱军叛民与藩镇异。藩镇之反,虽举军同逆,而必倚节度使以起伏,渠帅既诛,新帅抚之,三军仍安其故籍而不失其旧。故裴中立曰:“蔡人亦吾人也,绥之则靖矣。”乱军叛民者,虽有渠帅,而非其夙奉之君长,人自为乱,渠帅自诛,众志自竞,非有以统摄之,而必更端以起。当斯时也,非分别其疆弱之异质,或使之归耕,或使之充伍,又得良将吏以安存之,则愈散而祸愈滋。以式为将,以白敏中之徒为相,居中而御之,何功之足纪哉!徒以长乱而已矣。又况康承训之进沙陀以亡唐邪?
〖二〗
译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以后,河北乱了,淄青乱了,朔方乱了,汴宋乱了,山南乱了,泾原乱了,淮西乱了,河东乱了,泽潞乱了,而唐朝最终没有倾覆,是因为东南地区成为它的根本。唐朝在西北建立国家,却把根本植在东南;第五琦、刘晏、韩滉都凭借东南的财赋来解除天子的忧患,供养和安抚西北的士马,使国家免于倾覆。东南百姓从六代以来习惯柔和,人们又能够勤勉耕织,靠勤劳节俭足以供给自己并供给公家,所以不轻易萌发猖狂作乱的念头。永王璘、刘展一有妄动便立即被平定,没有人帮助他们。刘展被诛之后,东南安定已久,百姓竭力供给西北而不敢自称劳苦。到了宣宗末年以后,叛乱才开始发生。大中九年,浙东军队发生叛乱,驱逐李讷;过了三年,岭南也发生叛乱,湖南驱逐韩悰,江西驱逐郑宪,宣州驱逐郑薰,彼此没有谋划却同时发动。那些被称为叛乱者的,都是游荡懒惰的士兵,不是两河强悍善战的豪杰;他们驱逐的都是观察使,奉朝廷命令来治理军民,并不是割据一方、擅自发号施令的强雄,也不是依靠牙兵自立、煽动偏裨反抗上级的叛将,更不是他们所占据的地方百姓想夺取其地位。由此,唐朝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局面就可以知道了。从前军队频繁兴起,供给和运输繁重困难,百姓却没有叛乱;大中年间,四海大致安定,赋役有一定制度,百姓却迅速反叛。难道是宣宗刑罚百姓,使他们连吃饱喝足的机会都没有造成的吗?观察使怠慢上级、残害下民,把百姓逼到死地,百姓于是把他们视为仇敌;不必调查也知道,李讷这些人是自取祸患。即使这样,难道不也是宣宗纵容蟊贼来危害良田造成的吗?看张潜说:“藩府的财赋,收入有固定数额;如果不是赋税征收过度,或者削减衣粮,那么在官员代任、调动之际所奏报的羡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进奉财物,是军民因此困苦的原因,也正是他们因此叛乱的原因。到了懿宗初年,才开始禁止州县在正税之外额外征敛。薛调因此上奏说:“各地的群盗,有一半是逃亡的百姓。”所以军队叛乱刚兴起,百姓也接连成为盗贼。裘甫聚集民众,十天之内就得到三万人,他们全都是当年白天耕作、夜里纺织、向县官供应苛捐杂敛的人。财货聚积在上面,怨恨流布在下面,百姓的瓦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王仙芝、黄巢一声号召,天下便沸腾起来,有司败坏国家,难道还不够惨烈吗!宣宗对于吏治,也算是勤于用心了,只是过分猜疑臣下,反而教导他们贪婪自私。令狐绹父子在朝廷上贪污货财,省、寺等官署彼此仿效,并流及郡县;粉饰耳目、蒙蔽视听的手段越来越严密,破坏法令而祸害百姓也越来越无所顾忌。唐朝的灭亡,是宣宗造成的,难道还要等到狡猾的儿童继起,才开始沉溺而无法挽救吗?当时藩镇的祸患将要平息,河北各位统帅都只是庸碌无能之辈,本来并不难以用缰绳驾驭;但他们昏昧无知,反而惴惴不安地防备他们,把东南看成被吞噬皮肉却不知道疼痛、流尽鲜血却不知道呼号的圈养猪鸭。俗话说“人不会被大山绊倒,却会被小土堆绊倒”,难道不是真的吗?百姓,是军队的命脉;安定,是危险积聚的地方;明察,是昏聩积累的反面;弱小,是强大的同类。能不谨慎吗?能不谨慎吗!卷二十七 ◎懿宗 一 王式平定裘甫、康承训平定庞勋,史籍依据私人著述,夸大他们的功劳,详细记载其大略。唉!这也不过是吹剑首时发出的一声轻响罢了。若只从一时苟且收拾局面的眼前效果来说,那么童贯剿灭方腊,也并非没有值得记载的功绩;至于朱儁、皇甫嵩平定黄巾,那就更加显赫了。然而都没有过多久,大乱便又发生,国家也随之灭亡;微弱火光的温暖不能抵御冰雪,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饥寒交迫的百姓突然起兵,志向不坚定,力量不坚强,大举调动天下军队来进攻他们,他们必然被击败,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困难在于,即使把他们全部抓获并斩杀,也不能把投降的人一概杀掉;即使把他们全部抓获并斩杀,仍有许多人会溃逃而免死。他们既不能成为良民,又已经习惯掠夺,那么狂乱的心就不能很快收敛,怎么能使他们洗心革面、改变念头,勤劳服役于田亩呢?何况有司的暴虐不改变,他们又起来扰乱,那么刚刚熄灭的火得到风势便会燎原;不能因为贼首已经被俘,就相信烟尘和波澜会永远平息。靖康年间,京东的盗贼也纷纷蜂起。宗汝霖收服他们后,他们能够安定下来,是因为让他们在军队中效力,提拔任用其中的强悍首领,使他们仍然能够统合自己的部曲。宗汝霖死后,盗贼又要溃散了;重新起兵收服他们的是韩世忠、岳飞,他们都各有归宿,不再把他们混杂安置在耕田、养蚕、经商的民间,使他们忙碌于生产而心生浮动,所以宋朝因此安定。王式在裘甫已经被擒之后,却不再追究几万名顽民消散、归附到了哪里,只是暂时收敛爪牙,暗中窥伺人间;后来跟随庞勋在徐州作乱、跟随王仙芝和黄巢在曹州、濮州起事的人,都是漏网之鱼,在沙洲水滨游荡、兴风作浪。王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裘甫刚被擒获,他便策勋、饮至,就可以在当时获得荣耀,在史册上书写功劳了。乱军和叛民与藩镇不同。藩镇反叛,即使全军共同作乱,也一定依靠节度使来发动和收束;首领被诛杀后,新任统帅加以安抚,三军仍然安于原有名籍,不失去旧有编制。因此裴中立说:“蔡州人也是我的人,安抚他们就安定了。”乱军叛民虽然也有首领,却不是他们一向奉事的君长,而是各人自行作乱;首领被诛后,众人的意志各自争竞,没有能够统一控制他们的人,必然会另起事端继续作乱。在这种时候,如果不能分别他们强弱等不同情况,或者让他们归耕,或者让他们充任军伍,又不能得到良将良吏来安抚、保存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更加离散,祸患也会更加滋长。让王式这样的将领领兵,让白敏中之类的人担任宰相,在中央控制处理此事,有什么功劳值得记载呢?不过是延长祸乱罢了。更何况康承训进用沙陀,正是导致唐朝灭亡的原因呢?二
古之称民者曰“民岩”。上与民相依以立,同气同伦而共此区夏者也,乃畏之如岩也哉?言此者,以责上之善调其情而平其险阻也。唐至懿宗之世,民果岩矣。裘甫方馘,而怀州之民攘袂张拳以逐其刺史,陕州继起,逐观察使崔荛,光州继起,逐刺史李弱翁,狂起而犯上者,皆即其民也。观察刺史而见逐于民,其为不消,固无可解者。虽然,贪暴之吏,何代蔑有?一牓违其情,而遽起逐之,上且无如之何,天下恶得而不亡!夫民既如此矣,欲执民而治其逐上之罪,是不矜其穷迫而激之乱也;欲诛观察刺史以抚民,而民之不道又恶可长哉?小失豪民之意,狺狺而起,胁天子以为之快志,抑不大乱不已。然则反此而欲靖之也无术,则抑追诘其所繇来,而知畏民之岩者,调制其性情于早,不可唯意以乱法也。
人君所恃以饬吏治、恤民隐者,法而已矣。法者,天子操之,持宪大臣裁之,分理之牧帅奉若而守之。牧帅听于大臣,大臣听于天子,纲也;天子咨之大臣,大臣任之牧帅,纪也。天子之职,唯慎选大臣而与之简择牧帅。既得其人而任以郡邑之治矣,则刑赏予夺一听大臣。所访于牧帅者,实考其淑慝功罪而决行之。于是乎民有受墨吏之荼毒者,昂首以待当守之斧钺。即其疏脱而怨忿未舒,亦俯首以俟后吏之矜苏。而大臣牧帅既得其人,天子又推心而任之,则墨吏之能疏脱以使民含怨者,盖亦鲜矣。
而宣宗之为君也不然。其用大臣也,取其饰貌以求容者而已;其任牧帅也,取其拔擢自我无所推引者而已。至于州县之长,皆自我用焉,而抑不能周知其人,则微行窃听,以里巷之谣诼为朝章。李言、李君奭之得迁,恶知非贿奸民以为之媒介哉?乃决于信,而谓廷臣之公论举不如涂人之片唾也,于是刑赏予夺之权,一听之里巷之民。而大臣牧帅皆尸位于中,无所献替。民乃曰此裒然而为吾之长吏者,荣辱生死皆操之我,天子而既许我矣。其黠者,得自达于天子,则讦奏而忿以泄,奸亦以雠;其很者,不能自达,则聚众号呼,逐之而已。曰天子而既许我以予夺长吏矣,孰能禁我哉?不曰天子固爱我,即称兵犯上而不忍加罚于我;则曰天子固畏我,即称兵犯上而不敢加刑于我。长是不惩,又何有于天子哉?耰鉏棘矜以攻城掠野,无不可者。民非本碞,上使之碞;既碞,孰能反之荡平哉?裘甫方平,庞勋旋起,皆自然不可中止之势也。山崩河决,周道荆榛,岂但如碞哉?宣宗导之横流,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懿宗又以昏顽济之,祸发迟久而愈不可息。民气之不可使不静,非法而无以静之。非知治道者,且以快一时之人心为美谈,是古今之大惑也。
〖三〗
庞勋之乱,崔彦曾以军帑空虚不能发兵留戍而起,盖至是而唐之所以立国者,根本尽矣。夫财上不在国,下不在民,为有国者之大蠹,而唐养天下之力以固国者,正善于用此。其赋入之富有,自军府以至于州县,皆有丰厚之积,存于其帑,而节度、观察、刺史、县令、皆得司其出纳之权。故一有意外之变,有司得以旋给,而聚人以固其封守。乃至内而朝廷乱作,外而寇盗充斥,则随所取道因便以输者,舟车衔尾而相继。而不但此也,官用所资,不责以妄支之罪,则公私酬赠宴犒、舆服傔从,沛然一取之公帑,军吏不待削军饷以致军怼,守令不致剥农民以召民怨。故唐无孤清之介吏,而抑无婪纵之贪人。官箴不玷,官秩不镌,则大利存焉。虽贪鄙之夫,亦以久于敭历为嗜欲之谿壑,而白画攫金、褫夺不恤之情不起。观于李萼所称清河一郡之富,及刘晏、韩滉咄嗟而办大兵大役之需者可知已。
自德宗以还,代有进奉,而州郡之积始亏。然但佞臣逢欲以邀欢天子,为宫中之侈费;未尝据以为法,敛积内帑,恃以富国也。宣宗非有奢侈之欲,而操综核之术,欲尽揽天下之利权以归于己。白敏中、令狐绹之徒,以斗筲之器,逢君之欲,交赞之曰:业已征之于民,而不归之于上,非陈朽于四方,则侵渔于下吏,尽辇而输于天府者,其宜也。于是搜括无余,州郡皆如悬罄,而自诩为得策,曰:吾不加敛于民,而财已充盈于内帑矣。乱乃起而不可遏矣。唯其积之已盈也,故以流艳懿宗之耳目,而长其侈心。一女子子之死,而费军兴数十万人之资。帛腐于笥,粟陈于廪,钱苔于砌。狡童何知,媚子因而自润,狂荡之情,泰然自得,复安知天下之空虚哉?一旦变起,征发繁难,有司据空帑而无可如何,请之于上,而主暗臣奸,固不应也号呼已亟,而或应之,奏报弥旬矣,廷议又弥旬矣,支放转输又弥旬矣。兵枵羸而不振,贼乘敝以急攻,辇运未集,孤城已溃,徒迟回道路,为贼掠夺,即捐钜万,何当一钱之用哉!
译古人称百姓为“民岩”。君主与百姓相互依靠而建立国家,同气同伦,共同处在这华夏地区,为什么反而要像面对山岩一样畏惧他们呢?这样说,是为了责备君主应当善于调理民情,平息他们的险阻。唐朝到了懿宗时代,百姓果然成了“岩”。裘甫刚被割取首级,怀州百姓就捋起衣袖、握紧拳头驱逐刺史;陕州接着起事,驱逐观察使崔荛;光州又接着起事,驱逐刺史李弱翁。疯狂起事、冒犯上级的,都是当地百姓。观察使、刺史竟被百姓驱逐,他们的行为如果不是不得人心,本来就无法解释。即便如此,贪婪暴虐的官吏,哪个朝代没有?一次政令违背了他们的心意,他们就立即起兵驱逐官吏;君主尚且无可奈何,天下怎么能不灭亡呢?百姓既然已经这样,若想逮捕百姓,治他们驱逐上级的罪,就是不体恤他们的困苦,反而激使他们作乱;若想诛杀观察使、刺史来安抚百姓,那么百姓的不守道义又怎么能助长呢?稍微触犯豪强百姓的心意,他们便吵嚷而起,胁迫天子来满足自己的意愿;这样下去,不造成大乱是不会停止的。然而,如果反过来想使局势安定却没有办法,就应当追究考察事情的由来,知道畏惧百姓这块“岩石”,及早调理、制约他们的性情,不能只凭个人意愿而扰乱法制。君主所凭借来整饬吏治、体恤民间隐情的,只有法令。法令由天子掌握,由执掌宪法的大臣裁定,由分理政务的牧守、统帅奉行并守护。牧守、统帅听命于大臣,大臣听命于天子,这是纲;天子向大臣咨询,大臣任用牧守、统帅,这是纪。天子的职责,只在于慎重选择大臣,并同他们一起选择牧守、统帅。既然得到合适的人,任命他主持郡县治理,那么刑罚、赏赐、授予、罢黜就全听大臣决定。向牧守、统帅询问的,是实际考察官吏的善恶、功罪,然后决定执行。这样,百姓若有受到贪官毒害的,就会抬头等待本州长官施行斧钺惩罚;即使官吏侥幸脱罪,百姓的怨愤没有得到舒展,也会低头等待后来官吏的怜悯和救济。大臣、牧守、统帅既然任用得当,天子又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那么贪官能够漏网,使百姓含怨的情况,大概也就很少了。宣宗做君主却不是这样。他任用大臣,只取那些修饰外表、谋求容悦的人;任用牧守、统帅,只取那些由自己提拔、没有别人推荐引见的人。至于州县长官,全都由自己任用,但又不能周遍了解他们,于是微服私访、暗中听取,把街巷中的流言当作朝廷的章法。李言、李君奭能够升迁,怎么知道不是用钱贿赂奸民,让他们作媒介呢?他竟然决定相信这些传闻,认为廷臣的公正舆论全都不如路人的一口唾沫;于是刑赏、升降、任免的权力,全交给街巷百姓。大臣、牧守、统帅都在中央尸位其间,没有什么可以补救、进谏的。百姓于是说:这个高高在上、成为我们的长官的人,荣辱生死全都由我们掌握,天子既然已经允许我们这样做了,那么天子既已允许我们决定长官的任免,谁还能禁止我们呢?其中狡猾的人能够直接向天子申诉,就揭发奏告,以泄愤怒,也借机报复奸人;其中强横的人不能直接向天子申诉,就聚集众人呼喊,只把长官驱逐掉。他们说:天子既然已经允许我们决定长官的任免,谁还能禁止我们呢?他们不是说天子本来就爱护我,即使我起兵犯上也不忍心惩罚我;就是说天子本来就害怕我,即使我起兵犯上也不敢加刑于我。长久这样而不受惩罚,又哪里还把天子放在眼里呢?于是拿耰、锄、棘矜之类的农具来攻城掠地,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百姓本来并不是险恶难治的,是君主使他们变得险恶难治;既然已经变得险恶难治,谁还能使他们恢复平坦安定呢?裘甫刚被平定,庞勋随即兴起,都是自然形成、无法中止的形势。山崩河决,周道荆棘丛生,哪里只是变得险恶难治而已呢?宣宗引导这种横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原因了。懿宗又以昏昧顽固助成其势,祸患爆发得越晚,便越不可止息。民气若要使它不动荡,不依靠法令就无法使其安定。不懂治国之道的人,反而把迎合一时人心当作美谈,这是古今最大的迷惑。三 庞勋作乱,是因为崔彦曾军府的财帛空虚,不能发兵留守戍卫而引起的;由此可见,到这个时候,唐朝赖以立国的根本已经全部丧失了。财物在上面不归国家所有,在下面也不归百姓所有,这是有国家者的大蛀虫;而唐朝供养天下的力量来巩固国家,正是善于利用这种财赋。唐朝赋税收入丰厚,从军府直到州县,都有大量积蓄存放在府库中;节度使、观察使、刺史、县令,都有掌管收支的权力。因此一旦发生意外变故,有司便能立即供给物资,召集人员来巩固辖境防守。甚至内有朝廷发生动乱,外有盗寇充斥,也能随着需要取道、利用便利条件输送物资,舟车首尾相接,连续不断。不仅如此,官府使用的物资,不以擅自支出的罪名责罚,于是公私之间的酬赠、宴饮、犒劳,以及车舆、服饰、随从,都充沛地从公帑中取用;军吏不必削减军饷来导致军队怨恨,守令也不必剥削农民来招致民怨。因此唐朝没有孤高清廉到无法办事的官吏,也没有贪婪放纵的贪官。官吏的操守不受玷污,官员的品秩不被削减,其中的大好处就在这里。即使是贪鄙之人,也把长期升迁任职当作满足欲望的深谷,因此不会产生白昼攫取财金、被剥夺官职也毫不顾惜的情状。从李萼所称清河一郡的富足,以及刘晏、韩滉在仓促之间便能筹办大军、大役所需物资这些事,就可以知道了。自德宗以来,各代都有进奉,州郡的积蓄才开始亏空。然而这不过是奸臣迎合皇帝的欲望,以供宫中的奢费;从未有人据此立为制度,把积蓄收进内库,依靠它来使国家富足。宣宗并没有奢侈的欲望,却施行考核、核查的办法,想把天下的财利权力全部收归自己。白敏中、令狐绹这些才器狭小的人,迎合皇帝的欲望,交相赞成说:“既然已经从百姓那里征收了,却不归于朝廷,上面如果不把它陈列在四方,下面就会被属吏侵吞盘剥;把它全部运送到天府,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搜刮得一点不剩,州郡都像悬挂着空罄一样,却自夸得到了好办法,说:“我没有增加对百姓的征敛,而财物已经充满内库了。”祸乱于是兴起,再也无法遏止。只是因为积蓄已经充盈,所以流丽的声色迷乱了懿宗的耳目,助长了他的奢侈之心。一个女子的死亡,竟耗费了军兴所需的数十万资财。帛缎腐烂在箱笥里,粮食陈积在仓廪中,钱币在台阶上生了苔藓。轻佻的少年懂得什么,受宠的小人便借机润泽自己;他们放纵狂荡,安然自得,又哪里知道天下已经空虚了呢?一旦变乱发生,征发频繁而艰难,有司面对空虚的国库束手无策,只得向皇帝请求;可是君主昏暗、臣下奸邪,本来就不会答应。呼号已经十分急迫,有时终于得到答复,奏报却已经拖延十多天;朝廷议论又拖延十多天;发放和转运又拖延十多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军队饥困瘦弱,不能振作;贼军乘着这种疲敝加紧进攻,运输的物资还没有汇集,孤城已经溃败。即使只是徒然在道路上迟疑徘徊,任由贼军掠夺,哪怕捐出巨额财物,又哪里还来得及发挥一文钱的作用呢!
且当官而徒守空橐也,公私之费,未能免也;贪欲之情,未可责中人之能窒也。必将减额以剥其军,溢额以夺其民。此防一溃,泛滥无涯,田野之鸡豚,不给追胥之酒食,寡妻弱子,痛哭郊原,而贪人之谿壑,固未厌也。揭竿而起,且以延旦夕之生命,而以敝襦败甲、茹草啜之疲卒御之,有不倒戈而同逆者乎?官贫而民益贫,兵乱而民胥乱。徒聚天下之财于京邸,一朝失守,祗为盗资。综核之政,揽利权以归一,败亡合辙,今古同悲。然后知唐初之积富于军府州县者,诚官天府地四海为家之至术也。
故曰“财散则民聚”。散者,非但百姓之各有之也,抑使郡邑之各有之也。“财聚则民散”。聚者,既不使之在民,又不使之给用,积之于一帑,而以有用者为无用也。散则以天下之财供天下之用,聚则废万事之用而任天下之危。贪吝之说,一中于君相之心,委生人之大计,为腐草块石以侈富,传及子孙,而骄淫奢溢,为天下僇,不亦伤乎!故有家者,恶其察鸡豚也;有国者,恶其畜聚敛也。庶人尽力以畜财,囤粟而朽蠹之,则殃必及身;窖金而土坏之,则子孙必绝。以有用为无用,人怨之府,天之所怒也,况有天下者乎?
〖四〗
唐之亡不可救,五代之乱不可止,自康承训奏使朱邪赤心率沙陀三部落讨庞勋始。灭唐者,朱温也,而非温之能灭唐也。温自起为贼,迄于背黄巢而降之日,未尝有窥天之志也。僖、昭以为之君,时溥高骈以为之将,张、崔胤为奥援于内,而李克用、李茂贞、王行瑜各挟逐鹿之心,温乃内动于恶而无所忌。若沙陀者,介吐蕃、回纥之衰,自雄于塞上,固将继二虏而与中国为敌者也。羽翼未成,而阳受羁縻,与刘渊之在河西也无以异。因其未叛,聊使僦居沙徼,绝其窥觎,目不知中国之广狭,心不喻唐室之疆弱,则自以为仅可奡立于边陲,而忘情于中夏。则唐之不振,虽有朱温辈之枭逆,且将与朱泚同其销归。唐即不足以自存,尚可苟延以俟命世之英以代兴,而中原之祸不极。承训乃揖而进之,使驰骋于河、淮、江、海之闲,与中国之兵相参而较勇怯,平贼之功,独居最焉,祸其有能戢之者乎?
庞勋拥数万之众横行,殚天下之师武臣力,莫能挫抑,而沙陀以千骑驰突其闲,如薙靡草。固将睥睨而笑曰:是区区者而唐且无如之何,吾介马奔之而遽成齐粉,则唐之为唐可知矣。举江、淮、沂、泗千里之郊,坚城深池,曾不足以御藐尔之庞勋,而待命于我,则唐之唯我所为而弗难下也,又可知矣。泽潞、淄青,所称东西之藩屏也,坐拥旌旄,据千里之疆,统甲兵以自固,坐视逆寇之披猖,曾莫肯以一矢相加,而徒仰待于我,则中国之众叛孤立、弗为捍卫也,又可知矣。振旅而归,分茅朔野,吾亦何求而不得哉?国昌老而克用兴,目已无唐,固将奋袂而起曰:是可取而代也。沙陀可以主中国,则契丹、女直、蒙古之疆倍于沙陀者,愈无不可也,而祸延于无极矣。乃论者曰:克用父子尽忠于唐,以赐姓而收为宗支。又何陋邪?然则承训召寇以入,为灭唐之戎首,罪其可逭乎?朱温甫灭,沙陀旋窃,石敬瑭、刘知远皆其部落,延至于郭威,而中国始有得主之望,祸亦烈矣哉!
夫承训之力,即不足以敌庞勋,而河北诸帅,自张仲武、王元逵、何敬弘归命以来,皆有效顺之成劳,无抗衡之异志。则胡不请移镇魏、淄青之兵,下兖南,出曹、宋,拊勋之背,承训从汝、亳以捣其膺,少需日月,游鱼之釜,可坐待其焦也。而承训贪功亟进,当国大臣又茸鄙无谋以听之,爝火入积薪之下,沃之以膏,待其燄发而始悔,莫能及也。故唐之灭,非朱温灭之,沙陀灭之也;非沙陀之能灭之也,唐自灭也。而承训其祸原矣。
〖五〗
穆宗、敬宗之无道也,谏之者极言其失,虽不能行,未尝不以为允而矜全之也。至于懿宗,私路严而流陈蟠叟于爱州;同昌公主死,欲族医官,而贬温璋为振州司马,使仰药以死,且寄恨于刘瞻而再贬之;传及僖宗,侯昌业、孟昭图、张道古皆死焉。温璋临仰药而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呜呼!生不逢时,而林泉可以养志,上有耽欲无人理之君,下有黩货无人心之相,以项领试之,愤不自惜,将弗过乎?故传春秋者,以泄冶不去而谏死,为不合于默语死生之道。则此数子者,其不免于讥矣。抑考春秋书杀大夫泄冶于前,而记陈平国身弑国亡于后。比事以观,则圣人以大洩之死,为陈存亡之本,固未尝以责备贤者之例责冶也。
译况且任官而只能守着空空的钱袋,公私费用仍然不能免除;贪欲之心,也不能责求普通人能够完全抑制。这样必然会削减军队编额来剥削军队,又超额征收来夺取百姓财物。这道防线一旦溃决,泛滥便没有边际;田野里的鸡和猪,连追捕差役所需的酒食都供不起,孤儿寡妇在郊野痛哭,而贪婪之人的欲壑本来还没有满足。百姓揭竿而起,不过是想延续朝夕之间的性命,却让穿着破短衣、披着破铠甲、吃草喝水的疲弱士卒去抵御他们,难道会有人不倒戈而与叛军一起反叛吗?官府贫困,百姓就更加贫困;兵乱发生,百姓也全都陷入混乱。只是把天下的财物聚集到京城官府,一旦京城失守,就只成为盗贼的资财。考核核查、把财利权力集中归于一处的政策,导致败亡的道路相同,古今都令人悲痛。由此才知道,唐初把财富积存在军府、州县,确实是把官府当作天下的府库、以四海为家的最高明办法。所以说:“财物分散,百姓就聚集。”所谓分散,不只是让百姓各自拥有财物,也要让各郡各县各自拥有财物。“财物聚集,百姓就离散。”所谓聚集,既不让财物留在百姓手中,也不让它用于供给,把它积存在一个库藏里,反而把有用的东西当作无用。财物分散,就能用天下的财物供天下使用;财物聚集,就会废弃各种事务的用度,任凭天下陷入危难。贪婪吝啬的说法一旦迎合了君主和宰相的心意,他们便把活人的重大国计委弃不顾,拿腐草土石般的东西来夸耀富足,流传给子孙,最终骄纵淫逸、奢侈过度,成为天下人的耻辱,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治理家业的人厌恶只知道盘算鸡猪,治理国家的人厌恶蓄积聚敛。平民竭尽力气积存财物,把粮食囤到腐朽虫蛀,灾祸一定会殃及自身;把金子埋在地下,窖穴毁坏了,子孙也一定会断绝。把有用的东西当作无用,是积聚民众怨恨的根源,也是上天所愤怒的,何况拥有天下的人呢?四 唐朝的灭亡无法挽救,五代的动乱无法制止,是从康承训上奏请求让朱邪赤心率领沙陀三部落讨伐庞勋开始的。灭掉唐朝的是朱温,但并不是朱温有能力灭掉唐朝。朱温从起兵成为贼寇,到背叛黄巢而投降唐朝的那一天,从来没有窥伺天下的志向。僖宗、昭宗把他当作君主,时溥、高骈把他当作将领,张濬、崔胤在朝廷内部作为他的奥援,而李克用、李茂贞、王行瑜各自怀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于是朱温内心受到邪恶驱动,再无所顾忌。至于沙陀,乘吐蕃、回纥衰弱之际,在塞上自我强盛起来,本来就将继承这两个外族而与中原为敌。它的羽翼尚未丰满时,表面上接受羁縻,和刘渊在河西时没有不同。趁它尚未叛乱,姑且让它租居在边塞,断绝它窥伺中原的念头,使它的眼睛不知道中国疆域的广狭,内心不了解唐室的强弱,那么它自然以为只能勉强在边陲立足,而对中原忘情。这样一来,唐朝即使衰弱不振,即便有朱温一类凶悍叛逆者,也将和朱泚一样消亡。唐朝即使不足以自行保存,还可以苟延残喘,等待应时而出的英杰取而代之,而中原的祸乱也不会达到极点。康承训却把他们迎请进来,使他们驰骋于河、淮、江、海之间,同中原军队相互较量勇怯;平定贼乱的功劳,他们独居首位,这种祸患难道还有能够收拾的人吗?庞勋拥兵数万横行,耗尽天下军队和武臣的力量,也没有谁能挫败压制他;沙陀却以一千骑兵在其间奔驰冲突,如同割除倒伏的野草。他们本来就会轻蔑地斜视并嘲笑说:“就凭这样微不足道的力量,唐朝尚且对付不了庞勋;如果我披甲纵马冲去,顷刻便能把他碾成粉末,那么唐朝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就可以知道了。江、淮、沂、泗方圆千里的郊野,坚城深池,竟然不足以抵御小小的庞勋,却要等待我的命令,那么唐朝任我处置而不难降服,也可以知道了。泽潞、淄青,是号称东西藩篱屏障的地方,坐拥旌旗,凭据千里疆土,统领甲兵来巩固自己,却坐看叛贼猖狂,竟没有谁肯发一箭相助,只是仰望等待我去救援,那么中原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不能自我捍卫,也可以知道了。我整顿军队归来,分封朔方荒野的土地,还有什么是我想求而得不到的呢?”国昌年老而李克用兴起,眼中已经没有唐朝了,必然会振袖而起说:“这是可以夺取并取代它的。”沙陀尚且可以统治中原,那么疆域比沙陀大一倍的契丹、女直、蒙古,当然更加没有什么不可以,灾祸也就延续到无穷无尽了。可是议论者却说:“李克用父子竭尽忠诚于唐朝,唐朝赐给他们国姓,把他们收作宗室支系。这样又有什么鄙陋的呢?” 既然如此,康承训召来外寇使其进入中原,成为灭唐战争的首要罪魁,他的罪难道可以逃脱吗?朱温刚灭唐,沙陀随即窃取天下;石敬瑭、刘知远都是沙陀部落的人,祸患延续到郭威,直到这时中原才有希望得到真正的主人,祸乱也已经十分惨烈了!康承训的力量即使不足以抵敌庞勋,然而河北各镇将领自张仲武、王元逵、何敬弘归顺以来,都有服从朝廷的功劳,没有抗衡朝廷的异心。那么为什么不请求调魏、淄青的军队南下,经过曹、宋,从背后攻击庞勋;康承训再从汝、亳进军,直捣他的胸腹?只需稍等一些时日,锅中的游鱼完全可以坐等它被烤焦。可是康承训贪图功劳,急于进兵;执掌国政的大臣又鄙陋无谋,听任他这样做。这就像把小火星放到积薪下面,再浇上油,等到火焰燃起才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唐朝的灭亡,不是朱温灭掉的,而是沙陀灭掉的;也不是沙陀有能力灭掉它,而是唐朝自己灭掉了自己。康承训就是这场祸患的根源。五 穆宗、敬宗昏乱无道时,进谏的人极力陈说他们的过失;即使意见不能实行,他们也从未不认为这些话是正确的,并且怜惜而保全进谏者。到了懿宗时,因私下进谏受到严厉处置,把陈蟠叟流放到爱州;同昌公主死后,想诛灭医官全族,又把温璋贬为振州司马,逼他服药自杀,还把怨恨寄托在刘瞻身上,再次贬斥他;传到僖宗时,侯昌业、孟昭图、张道古都因此死去。温璋临服毒药时叹息说:“活着没有遇到好时代,死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唉!活着没有遇到好时代,但还可以寄情林泉、涵养志向;上面有沉溺欲望而不理政事的君主,下面有贪污财货而没有人心的宰相,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他们的脖颈,愤懑得顾不得爱惜自己,难道不会超过这种地步吗?所以讲说《春秋》的人认为,泄冶没有离去而死于进谏,是不合于沉默或进言、死亡或求生之道的。那么这几个人,也就难免受到讥评了。可是考察《春秋》,前面记载杀死大夫泄冶,后面记载陈平国本人被弑、国家灭亡。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就知道圣人把大洩之死看作陈国存亡的根本,当然从未按照苛责贤人的原则去责备泄冶。
夫人臣之谏君,有爱君无已而谏者,有自伸其道、自不忍违其心而谏者。君而可谏与?或有所不审而违于图存之理,或不戒而心佚于道以成乎非僻;为臣者,不忍其误入于邪,而必檠括之以归于正。则危言亟进,不避恶怒而必争。君为重也,而身轻矣。君而不可谏矣,乃吾性之清,不能受物之浊,吾学之正,不能同世之邪,生而为士,仕其义矣,出而事君,忠其节矣,立于人之廷,与鄙夫旅进,视其淫昏而固若汙濊之加于其身,有言不可隐也,有心不可昧也,所学不可忘也。以畏祸为情而有怀不吐,笑当世之迷而全身以去,则七尺之躯,无以答上天,生我之恩,无以酬父母;内顾此心,无可容其洨沕者,愤盈以出而不能缄。等死耳,何必三日不汗之可忍,而此不可忍也?则危言切论之,死而无憾者。心为重也,而身尤轻矣。
韩偓、司空图处无可救药之时也,君即唯我之是听,而我固无如之何也,去之可也。蟠叟诸人,君听我而乱犹可治也,亡犹可存也,望望然而去之,匪君是爱,固不可以为心矣。
夫泄冶当春秋之世,大夫于诸侯,不纯乎为臣,故礼有不用而去之,去犹可也。四海一王,寰宇士大夫共戴一主,不能南走粤、北走胡,而即其宇内之林泉以偷生,而坐视其败,斯亦不成其丈夫矣。传春秋者,谓非贵戚之卿则去,亦据侯国之有世臣者言耳。后世同姓之支庶,食禄而不与国政,天子所倚为心膂股肱者,皆草茅之士也,将谁诿而可哉?故诸君子之或窜或死而不去以全身也,不系乎君之可谏与否也。
◎僖宗
〖一〗
君暴而天下尚有生也,君贪而天下尚有财也,有司违诏令以横征蠲免之税,而后民乃无可免之死,国家重敛以毒民,而民知毒矣。乃且畏督责,避箠楚,食淡茹草,暑而披裘以负薪,寒而衣葛以履霜,薄昏葬之情,竭耕织之力,以冀免于罪罟,犹可逃也。既颁明诏予之蠲免矣,于是而心乃释然,谓有仅存之力,可以饱一食而营一衣,而不知有司积累以督责其后者之尤迫也,夫乃无可以应,而伐木撤屋、鬻妻卖子,终不给而死于徽纆之下,是蠲免之令驱民于死之阱也。
僖宗元年,关东旱饥,有司征已蠲之税倍急,卢携痛哭陈之,敕已允停重征,而有司之追呼自如,是纵千百暴君贪主于天下,而一邑之长皆天子也,民其能不死,国其能不乱乎?
夫以天子而制有司甚易也,乃一墨敕下,吏敢于上方王命以下贼民而不忌者,何恃而然也?上崇侈而天下相习以奢,郡邑之长,所入凡几,而食穷水陆,衣尽锦绮,马饰钱珂,妾被珠翠,食客盈门,外姻麇倚,若一有不备,而憔悴不足以生,上吏经过之饔饩、宾客之赠贿、促之于外,艳妻逆子、骄仆汰妾谪之于内,出门入室,无往非胁之以剽夺,中人以下,且视死易而无以应此之尤难,尚何知有天子之诏?而小民之怨读勿论已。
懿、僖之世,相习于淫靡,上行之,下师师以效之,率土之有司胥然,诛不胜诛,而无可如何者一也。
尽天下之吏,咸习于侈以贪矣,前者覆车,后者知戒,抑岂无自艾以奉法而生不忍斯民之心者?乃自令狐绹、路严、韦保衡执政以来,唯货是崇,而假刑杀以立威,莫之敢抗,宰相索之诸道,诸道索之州县,州县不索之穷民而谁索哉?执此以塞上官之口,而仰违诏旨,不得不为之护蔽,下虐穷民,不得不为之钳服,天子孤鸣,徒劳笔舌而已,此其竟不能行者二也。
即以情理而论,出身事主,寓家于千里内外,耕桑之计已辍,仰事俯畜,冠昏丧祭姻亚岁时之酬酢,亦犹夫人也,又加以不时经过之贵显,晨夕相偕之上官,巵酒簋飧,一缣一箑,无可绝之人理,既不可傲岸自矜,而大远乎人情,又况学校桥梁舟车廨舍之修建,愈不可置之罔闻,驲递戍屯转漕之需,且相迫而固其官守,夫岂能捐家以代用哉?恃朝廷之制,储有余以待之耳。乃自宣、懿以来,括羡余以充进奉,铢算尺量,尽辇而归之内府,需者仍前而给之无策,唯取已蠲之税以偿之,而贪人因求盈以自润,虽下蠲除之令,竟无处置之方,姑以虚文塞言路之口,而天子固有偷心,终不能禁之惩之,俾民受其实者三也。
懿、僖之世,三者备矣。卢攜虽痛哭流涕以言之,抑孰令听之哉?天子不为有司坊,而有司无坊;天子不为有司计,而有司自为天子。害之积也,乱之有源也,非一天子暴且贪之故也。是以唐民迫于必死而揭竿以起也。
〖二〗
译臣下劝谏君主,有的是因为爱君无尽而进谏,有的是为了伸张自己的道义、不能忍心违背自己的内心而进谏。君主如果还可以进谏,可能是有些事情没有审察清楚,违背了求得国家生存的道理;也可能是没有警戒,内心在道义上放纵,因而形成了错误偏邪。做臣子的不能忍受他误入邪道,必定要匡正约束他,使他回到正道。因此即使是危险严厉的话,也要赶紧进言,不避开君主的厌恶和愤怒,必定争辩。君主是重大的,自身却是轻的。君主如果已经不可进谏,那是因为我的性情清正,不能承受外物的污浊;我的学问正直,不能与世俗的邪曲相同;生而为士,出仕是我的义务;出来侍奉君主,忠诚是我的节操。站在人臣的朝廷上,和鄙陋之人一同进退,看着他的淫乱昏聩,竟像污秽沾到自己身上一样,有话就不能隐瞒,有心事就不能昏昧,所学的道理就不能忘记。如果把畏惧祸患当作常情,有所怀抱却不吐露,嘲笑当世的迷乱而只求保全自身离去,那么这七尺之躯便无法报答上天生养我的恩德,也无法报答父母;回头看自己的内心,已经容不下那些幽微难言的情绪,愤懑充满胸中而无法闭口。反正都是一死,为什么能忍受三天不出汗的状态,却不能忍受这种事情呢?于是便以危险尖锐的话切实议论,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内心是重要的,而身体更加轻微了。韩偓、司空图处在已经无可救药的时代,君主即使只听从我的意见,我本来也没有办法改变局面,离去是可以的。陈蟠叟等人所处的情形,君主听从我的意见,乱局还可以治理,国家灭亡还可以挽救;如果他们远远地望着局势便离去,那就不是爱君,内心本来就不能这样做。泄冶处在《春秋》时代,大夫对于诸侯,并不完全只是臣子,所以礼制允许不被任用便离去,离去还可以。天下统一于一个君王,四海之内的士大夫共同拥戴一个君主,不能向南逃到粤地、向北逃到胡地,却只在天下之内寻找林泉苟且偷生,坐看国家败亡,这也就不能算真正的大丈夫了。讲说《春秋》的人说,不是贵戚之卿就可以离去,这也只是根据诸侯国拥有世代旧臣的情况而言。后世同姓宗室的旁支,只领取俸禄而不参与国政;天子所倚靠的心腹和辅弼,都是出身草野的士人,这种责任还可以推给谁呢?所以各位君子有的逃亡、有的死亡,却不离去以保全自身,并不取决于君主是否可以进谏。◎僖宗 一 君主暴虐,天下还可能有活路;君主贪婪,天下还可能有财物。有司违背诏令,横征那些已经下令蠲免的税,百姓才会没有可以逃避的死亡;国家加重赋敛来毒害百姓,百姓也知道这就是毒害。于是他们害怕督责,躲避鞭打,吃淡食、啃草,暑天披着皮裘去背柴,寒天穿着葛衣踩踏霜雪,减薄昏葬之礼的情意,竭尽耕织之力,希望免于罪网,这样还可以逃生。明诏既已颁布,答应为他们蠲免赋税,于是他们心中才放松下来,以为仅存的力量可以让自己饱餐一顿、置办一件衣服,却不知道有司层层积累征敛,准备在后面督责他们,而且更加急迫。到了那时,他们已经无力应付,只好砍伐树木、拆毁房屋、卖妻卖子,最终仍然不能缴足,死在刑具之下;这就是蠲免的命令反而把百姓赶进死亡陷阱。僖宗元年,关东发生旱灾和饥荒,有司征收已经蠲免的税,比以前更加急迫。卢携痛哭着陈述此事,诏令已经答应停止重复征收,可是有司仍照旧追逼呼叫。这等于放纵天下成百上千个暴君和贪婪的君主,使每一个县邑的长官都成为天子;百姓怎么能不死,国家怎么能不乱呢?天子要制约有司,本来很容易;可是只要一纸墨敕下达,官吏竟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奉王命而下去残害百姓,毫不忌惮,他们凭借什么竟敢这样做呢?上面崇尚奢侈,天下便相互仿效而奢侈;郡县长官收入总共能有多少,却要吃尽水陆珍味,穿尽锦绮,给马装饰钱珂,给妾穿戴珠翠,食客挤满门庭,外戚姻亲纷纷依附。只要有一项没有准备好,便憔悴得不足以活命;上级官员经过时的饮食供给、宾客的馈赠贿赂,在外面催逼他们;艳丽的妻子、忤逆的儿子、骄纵的仆人、奢侈的妾室,在里面责难他们。出门进屋,无论到哪里都有人以掠夺相威胁。中等人以下,尚且把死看得容易,却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更加困难的局面,又哪里还会知道天子的诏令呢?至于小民的怨恨,就更不用说了。懿宗、僖宗时期,上下相互习染淫靡之风;上面这样做,下面便纷纷仿效。全国各地的有司都是如此,诛罚也诛罚不完,却又无可奈何,这是第一个原因。天下所有官吏都习惯于奢侈并且贪婪,前人的覆车难道不能使后人警戒,难道没有人自我悔改、奉行法令,不忍心伤害百姓吗?可是自令狐绹、路严、韦保衡执政以来,只崇尚财货,又借助刑杀来树立威势,没有人敢抗拒。宰相向各道索取,各道向州县索取,州县不向穷民索取又向谁索取呢?官吏拿这些东西堵住上级官员的嘴,仰面违背诏旨,却不得不替他们遮掩;向下虐待穷民,也不得不使他们屈服。天子孤零零地发出呼声,只是徒劳地动笔动口而已,这是诏令最终不能实行的第二个原因。即使从情理上说,离开家乡出仕侍奉君主,把家安置在千里内外,耕田养蚕的生计已经停止;上奉父母、下养妻子,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姻亲之间按时往来的应酬,也和普通人一样。再加上不时经过的贵显人物,早晚相伴的上级官员,酒和饭食、一匹缣帛、一把扇子,这些人情往来无法全部断绝,既不能傲岸自矜而远离人情;何况学校、桥梁、舟车、官署房舍的修建,更不能置之不闻;驿站传递、戍守屯驻、转运漕运的需求,又相互逼迫,使他们固守官职,这难道能舍弃家产来代替公用吗?他们只能依靠朝廷的制度,储存多余财物来等待这些开支。可是自宣宗、懿宗以来,搜括羡余以充作进奉,哪怕一铢一寸也计算清楚,全部运送归入内府;有需要时仍像过去一样,却没有办法供给,只好拿已经蠲免的税来补偿。贪婪之人又借机追求盈余来润泽自己,即使下达蠲除的命令,最终也没有处置办法,只姑且用空文堵住言路的嘴;天子本来就存有苟且偷安之心,始终不能禁止和惩治这种行为,使百姓承受蠲免名义下的实际负担,这是第三个原因。懿宗、僖宗时期,这三种情况全都具备了。卢携虽然痛哭流涕地陈说此事,又有谁让他们听进去呢?天子不替有司设置防范,有司便没有防范;天子不替有司筹划,有司便自行替天子筹划。祸害不断积累,动乱便有了根源,并不只是因为有一个暴虐而贪婪的天子。正因为如此,唐朝百姓被逼到非死不可的境地,便揭竿而起。二
秦销天下之兵而盗起,唐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而盗益横,故古王者之训曰“觌文匿武”。明著其迹曰觌,善藏其用曰匿。其觌之也,非能取五礼之精微大喻于天下也,宣昭其迹,勒为可兴而不可废之典,以徐引之而动其心。其匿之也,非能取五兵之为人用者遽使销亡也,听民置之可用不可用之闲以自为之,而知非上之所亟也。夫销之则无可藏也,无可藏非匿也;令民置之,则觌之矣,虽觌之而固不为我用也。非上能匿,亦非上能觌也,是以其速乱以亡,均也。
秦并天下于一己,而信为无用武之日;唐见裘甫、庞勋、王仙芝之接跡以起,而遽惊为不可戢之乱。庸人无舒徐之识,有所见而暴喜,有所见而暴惧,事异情同,其速以乱亡,均也。秦销兵而民操耰鉏棘矜以起,后世知鉴之笑之,而效之者鲜。唐令天下乡村各置刀兵以导人于乱,其为乱政,有著见之祸矣;而后世言御盗之术,以乡团保甲为善策,相师于不已,匪徒庸主具臣恃为不得已之计,述古昔、称先王者,亦津津焉。呜呼!无识而言政理,盈于古今,亦至是乎!
驯良之民,授之兵而不敢持以向人,使之置兵,徒苦之而已,有司督之,猾胥里魁督之,小则罚,大则刑,辍衣食之资,弃耕耘之日,以求免于诛责,究则闭目摇手,虽有盗入其室,劫其父,缚其子,而莫敢谁何,乡邻又勿问也。其为疆悍胜兵之民与?则藉之以弄兵而争习技击,以相寻于私斗,豪右之长,又为之渠帅以号召,夺朴民,抗官吏,大盗至,则统众以应之,邓茂七之首乱于闽者,其明验已。
受命于天以为之君,弗能绥民使弗盗也;奉命于君以为之长,弗能卫民使盗戢也;资民之食以为将为兵,盗起殃民,弗能捕馘使民安也;乃取廛居井牧之编氓,操凶器以与不逞之徒争生死,民何利乎有君,君何取于有吏,国何务于有兵哉?君不君,吏不吏,兵不卫民,瓦解竞疆,不群起而逐中原之鹿,尚奚待哉?故言乡团保甲者,皆唐僖宗、韦保衡之徒也。
〖三〗
阴符经,术人之书也,然其测物理之几,以明吉凶之故,使知思患豫防之道,则君子有取焉。其言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谓夫祸发于有本,资之起者,还以自贼而不可复扑也。盈天地之闲皆火也,而必得木以为其所生之本,故发而相害者果也。
古今亡国之祸,唯秦暴殄六国而天下怨,蒙古入主中原而民不从。则草泽之崛起者,足以相代而不必有所资。自非然也,亡汉者黄巾,而黄巾不能有汉;亡隋者群盗,而群盗不能有隋;亡唐者黄巢,而黄巢不能有唐。其为火也,非不烈也,而为雷龙之光、火井之焰,乍尔熺然而固易熸也。唯沙陀则能亡唐而有之者也,祸发之必克也。发而克矣,不可复扑,垂之数传而余焰犹存。朱邪亡矣,邈佶烈、石敬瑭、刘知远皆其部落也。垂及于宋太宗之世,而后刘钧之余焰熄焉。祸之必克,岂不信夫!
如黄巢者,何足为深虑哉?裘甫馘矣,庞勋斩矣,王仙芝死于曾元裕之刃,黄巢亦终悬首于阙下矣。浮动之害,气已泄而还自烬,奚能必克也!沙陀据云中、塞之险,名为唐之外臣,薄效爪牙之力,而畜众缮备,秣马练士,收余蕃,结鞑靼,聚谋臣,纠猛将,以伺中国之闲,为日久矣。介黄巢之乱,聚族而谋,李尽忠、康君立、薛志勤、程怀信、李存璋所共商拥戴者,与刘宣等之推戴刘渊也若出一辙。于是而夺唐之志,或伏或兴,或挫或扬,或姑为顺,或明为逆,三世一心,群力并聚,盘踞云中,南据太原以为根本,虽欲拔之而必不胜矣。刘渊之在离石、西河也,尔朱荣之在六镇、秀容也,唐高祖之在晋阳、汾阳也,皆此地也。外有北狄之援,内有士马之资,而处于中国边鄙之乡,当国者置之度外,而不问其疆弱逆顺之情势。岁而积之,月而渐之,狎而亲之,进而用之,虚吾藏以实之,偶一为功,而无识之士大夫称说而震矜之。使之睥睨四顾,熟尝吾之肯綮,幸一旦之有变,人方竞逐于四战之地,而已徐徐以起,是正所谓“厝火积薪之下”者也。然且合中外之早作夜思,竭四海、疲九州之力,以与无根之寇争生死而亟求其安,夫恶知拊吾背、乘吾危以起者,火已得风而薪必尽也!木资火以生,而旋以自焚,岂有爽哉?李克用杀段文楚以据大同,唐不知戒,他日寇急,又延之以入,而沙陀之祸,几百年而始灭,悲夫?
〖四〗
无忘家为国、忘死为君之忠,无敦信及豚鱼、执义格鬼神之节,而挥霍踊跃、任慧力以收效于一时者,皆所谓小有才也。小有才者,匹夫之智勇而已。小效著闻,而授之以大任于危乱之日,古今之以此亡其国者不一,而高骈其著也。唐自宣宗以后,委任非人,以启乱而致亡也亦不一,而任高骈于淮南,兼领盐铁转运,加诸道行营都统,其尤也。
译秦朝销毁天下兵器,盗贼便兴起;唐朝命令天下乡村各自设置弓、刀、鼓、板,盗贼反而更加横行。所以古代圣王的训诫说:“显露文治,隐藏武备。”把它的迹象明显地表现出来,叫作“觌”;善于把它的作用藏起来,叫作“匿”。所谓显露文治,并不是能够取得五礼的精微奥义来大大晓谕天下,而是彰明文治的迹象,把它制定为可以兴起而不可废弃的典章,慢慢引导百姓,触动他们的心。所谓隐藏武备,并不是能够把五兵中供人使用的兵器突然使其销亡,而是听任百姓把它们置于可用与不可用之间,由他们自行处理,并且使人知道这不是上面急于处理的事情。把兵器销毁,就没有可以隐藏的东西;没有可以隐藏的东西,就谈不上隐藏武备。命令百姓设置兵器,就是把武备显露出来;即使显露出来,也本来不是要让它为我所用。既不是上面能够真正隐藏,也不是上面能够真正显露,所以它们迅速走向动乱和灭亡,结果是相同的。秦朝把天下并归自己一人,便以为不会有使用武力的日子;唐朝看见裘甫、庞勋、王仙芝接连起兵,却立刻惊慌,认为这是无法收拾的动乱。庸人没有从容舒缓的见识,看到某种情况就突然欢喜,看到另一种情况就突然恐惧;事情不同而情势相同,都是迅速走向动乱和灭亡。秦朝销毁兵器,百姓便拿耰、锄、棘矜起兵;后世知道以此为鉴而嘲笑它,但仿效它的人却很少。唐朝命令天下乡村各自设置刀兵,把人引向动乱,这种乱政造成的祸患已经明白可见;可是后世谈论抵御盗贼的办法,却把乡团、保甲说成好策略,彼此不断仿效。那些庸碌的君主和具臣把它当作不得已的办法,述说古代、称道先王的人也对此津津乐道。唉!没有见识却谈论政理,古今竟然到处都是,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驯顺善良的百姓,给他们兵器,他们不敢拿着去对人;让他们设置兵器,也只是白白使他们受苦。有司督促他们,奸猾的胥吏和里魁也督促他们,小则罚款,大则施刑,耗费衣食的资财,耽误耕种的日子,只求免于诛责。到了最后,他们只能闭眼摇手;即使有盗贼进入房屋,劫走父亲、捆绑儿子,也没有人敢追究是谁,乡邻也不敢过问。这难道是使他们成为强悍善战的民众吗?至于那些强悍好斗的人,便借此玩弄兵器,争相学习击刺技艺,彼此不断进行私斗;豪强大户又替他们充当首领、进行号召,抢夺朴实百姓,抗拒官吏;大盗到来时,就集合众人响应。邓茂七在闽地首先发动叛乱,就是明白的验证。受命于天而成为君主,却不能安抚百姓,使他们不去盗窃;奉君主之命而成为长官,却不能保护百姓,使盗贼停止作乱;依靠百姓的粮食来供养将领和士兵,盗贼兴起而祸害百姓,却不能将其捕获斩杀,使百姓安宁;反而征取居住在市廛、井邑、牧野中的编户百姓,拿起凶器同不得志的暴徒争生死。百姓拥有君主有什么好处?君主设置官吏又有什么用?国家整治军队又有什么意义?君不像君,官不像官,军队不能保卫百姓,各地纷纷瓦解、争相扩张;如果不群起逐鹿中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那些主张乡团、保甲的人,全都是唐僖宗、韦保衡一类的人。三 《阴符经》是术士的书,但它推测事物规律的细微之处,说明吉凶发生的原因,使人懂得思虑祸患、预先防备的道理,因此君子也有可取之处。书中说:“火生于木,祸患一旦发生,必然战胜并毁灭一切。”这是说,祸患从根本上发生,作为其凭借而兴起的东西,最终反过来伤害自身,使它再也无法扑灭。天地之间到处都是火,但一定要得到木材作为它产生的根本,所以火一旦发生并相互伤害,果然如此。古今亡国的祸患,只有秦国残暴地灭亡六国,使天下人怨恨,以及蒙古人进入中原建立统治,而百姓不服从,才是这样。因此,草野间兴起的人,足以取而代之,并不一定要有所凭借。除此之外,汉朝是被黄巾军灭亡的,但黄巾军不能拥有汉朝;隋朝是被各路盗贼灭亡的,但各路盗贼不能拥有隋朝;唐朝是被黄巢灭亡的,但黄巢不能拥有唐朝。他们像火一样,并不是不猛烈,只是如雷龙之光、火井之焰,突然旺盛起来,却本来就容易熄灭。只有沙陀能够灭亡唐朝而占有它,这才是祸患一发生就必然取胜。火势既已取胜,便无法再扑灭,延续了几代,余焰仍然存在。朱邪已经灭亡了,邈佶烈、石敬瑭、刘知远都是他的部落成员。祸患延续到宋太宗时期,后来刘钧留下的余焰才熄灭。祸患一发生就必然取胜,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像黄巢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深深忧虑的呢?裘甫被斩首了,庞勋被杀了,王仙芝死在曾元裕的刀下,黄巢最终也在宫阙前被悬首示众。浮动不定的祸害,气势已经泄尽,反过来把自己烧毁,怎么能必然取胜呢!沙陀占据云中和边塞险要之地,名义上是唐朝的外臣,略微效力于爪牙之用;但它蓄养军众、修治装备、喂养战马、训练士卒,收拢残余的蕃部,结交鞑靼,聚集谋臣,联络猛将,窥伺中原的空隙,已经很久了。趁黄巢作乱之际,沙陀聚集全族谋划,李尽忠、康君立、薛志勤、程怀信、李存璋共同商议拥立的人,与刘宣等人推戴刘渊,完全如出一辙。于是,夺取唐朝的志向,有时潜伏,有时兴起;有时受挫,有时张扬;有时姑且表示顺从,有时公开表现为叛逆。三代人心意相同,各方力量一同聚集,盘踞云中,向南占据太原作为根本,即使想拔除它,也一定不能取胜。刘渊当时在离石、西河,尔朱荣当时在六镇、秀容,唐高祖当时在晋阳、汾阳,都是这样的地方。外有北狄的援助,内有士卒战马的资助,又处在中原边远偏僻之地,而当政者把这些置之度外,不询问其强弱、逆顺的情势。年年积累,月月渐进,彼此亲近,逐步得到任用;掏空我们的府藏来充实它,使它偶然取得一次功绩,无知的士大夫便称颂夸耀,震动而自以为得意。这样就使它得以向四方窥伺,熟悉地探查我们的要害;幸而一旦发生变故,人们正争相奔走于四面作战的地方,而它已经慢慢起兵,这正是所谓“把火放在柴薪下面积存”的情形。然而还要集合中外臣民早起晚睡地谋划,竭尽四海、疲敝九州的力量,同无根基的敌寇争生死,急切寻求安定,哪里知道那个拍着我们的后背、乘我们危难而兴起的人,火已经得到风势,柴薪必将烧尽!木材资助火而使它生长,随即又被火焚烧,难道会有差错吗?李克用杀死段文楚,占据大同,唐朝不知警戒;后来敌寇紧迫,又引他进入境内,于是沙陀的祸患经历几百年才开始灭绝,真可悲啊!四 不忘记以家事为国事、舍生忘死以事奉君主的忠诚,不重视对豚鱼也守信、坚持正义足以感动鬼神的节操,却只知道挥霍奋发,凭借小聪明和小才力在一时取得成效的,都是所谓的小才。所谓小才,不过是普通人的智谋和勇气罢了。偶有小的功效显著闻名,便在危乱之日把大任交给他,古今因这种做法而亡国的,不止一个;高骈就是其中最典型的。唐朝自宣宗以后,任用非人,因而开启祸乱、导致灭亡的事也不止一件;任用高骈镇守淮南,又兼领盐铁转运,加任诸道行营都统,是其中最严重的。
使骈而无才可试,无功可录,则虽暗主庸相,偶一任之而不坚。而骈在天平,以威名著矣;在岭南;破安南矣;在西川,拒群蛮矣。计当日受命专征之将相,如曾元裕、王铎者,声望皆不能与之相伉,以迹求之,郑畋且弗若也。而唐之分崩灭裂以趋于灰烬者,实骈为之。
何以明其然也?王仙芝、黄巢虽横行天下,流寇之雄耳。北自濮、曹,南迄岭海,屠戮数千里,而无尺地一民为其所据;即至入关犯阙,走天子、僭大号,而自关以东,自邠、岐以西北,自剑阁以南,皆非巢有;将西收秦、陇,而纵酒渔色于孤城,诚所谓游釜之鱼也。使骈收拾江、淮,趋河、雒,扼其东奔之路,巢且困死于骈之掌上,而何藉乎逆蹙怀奸之朱温,畜志窥天之李克用乎?唐可不亡矣。即不然,而若刘宏之在荆州;又不然,而若韩滉之在江东;息民训士,峙刍粟以供匮乏。则温与克用且仰哺于骈,而可制其生死。二凶亦不敢遽逞其欲,唐亦可不亡矣。而一矢不加于汴、蔡,粒粟不出于河、淮。夫骈固非有温与克用乘时擅窃之成谋也,贵已极,富已淫,匹夫之情欲已得,情欲得而才亦穷矣。
骈之所统,天下之便势也。有三吴之财赋,有淮、徐之劲卒,而繇后以观,若钱镠、杨行密、王潮者,皆可与共功名者也。骈忠贞不足以动人,淡泊不足以明志,偃蹇无聊,化为妖幻,闭于闺中,邑邑以死,回视昔之悬军渡海、深入蛮中者,今安在哉?受制妖人,门无噍类,一旦而为天下嗤笑,繇是观之,才之不足任也审矣。
但言才,则与志浮沈,与情张弛,一匹夫而已矣。童贯亦有平方腊之功,而使当女直;熊文灿亦有定海寇之效,而使抚流贼;乃至朱儁、皇甫嵩之荡除黄巾而束缚于董卓。乱国之朝廷所倚赖,乱世之人心所属望,皆其不可与有为者也。然后知狄公之能存唐,唯有保全流人、焚毁淫祠之大节;汾阳之靖乱,唯其有闻乱即起、被谤不贰之精忠。大人君子,德牣于中而后才以不穷。富贵不淫,衰老不怯。偶然奋起之小绩,遽委以大猷,“鼎折足,覆公,其形渥,”此之谓已。
〖五〗
刘巨容大破黄巢于荆门,追而歼之也无难;即不能歼,亟蹑其后,巢亦不敢轻入两都。而巨容曰:“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遂逸贼而任其驰突,使陆梁于江外。此古今武人养寇以胁上之通弊也。国亡而身家亦陨,皆所弗恤,武人之愚,武人之悍,不可瘳已!
乃考唐之于功臣也,未尝有醢菹之祸,而酬之也厚,列土封王,泽及子孙,汾阳、临淮、西平赫然于朝右,懿、僖无道,抑未尝轻加罪于效绩之臣,康承训之贬,固有逗挠之实,非厚诬之也,朱邪赤心、辛谠皆褎然节钺矣。巨容所云负人者,奸人之游辞耳,岂果负之哉?则巨容负国之罪,无可逃于天宪矣。
虽然,抑岂非为之君者弗能持正以正人,有以致之乎?人君操刑赏以御下,非但其权也,所以昭大义于天下而使奉若天理也。天下莫喻乎义,则上以劝赏刑威、悚动其心,而使行其不容已。故口“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一。巨容曰:“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是以官赏诱将士于未有勋劳之日使喻于利而歆动之。寇贼方起,爵赏先行,君臣之义,上先自替以市下。唯天下有乱,不必有功,而可以徼非分之宠荣,贼一日未平,则可胁一日之富贵,恶望其知有君臣之义,手足头目之相卫者乎?巨容之情,非以防他日之见薄也,实以要此日之见重也。
如使寇难方兴之日,进武臣而责以职分之所当为,假之事权,而不轻进其爵位。大正于上,以正人心,奖之以善,制之以理,而官赏之行,必待有功之日。则义立于上,皎如日星,膏血涂于荒郊,而亦知为义命之不容已。及其策勋拜命,则居之也安而受之也荣。虽桀骜之武人,其敢有越志哉?宋太祖以河东未平,不行使相之赏,而曹彬不曰国家负人,诚有以服之者也。
〖六〗
取亡唐之贼加之李克用,非深文也。克用父子溃败奔鞑靼,语鞑靼曰:“黄巢北来,必为中原患,一旦天子赦吾罪,与公辈南向共立大功,谁能老死沙漠。”论者谓以此慰安鞑靼而自全者,非也。克用之持天下也固,而知必入其掌中,揣之深、谋之定、而言之決也。故其后所言皆验,而卒以此陵唐室,终为己有,夫岂姑以此慰鞑靼之心哉?
译假如高骈没有可以检验的才能、没有可以记录的功劳,那么即使是昏庸的君主和平庸的宰相,偶然任用他一次,也不会坚持下去。但高骈在天平时,已经以威名著称;在岭南时,攻破了安南;在西川时,抵御了各族蛮人。当时奉命专门出征的将相,如曾元裕、王铎,声望都不能同他抗衡;按实际功迹考察,郑畋尚且比不上他。然而唐朝分崩离析、走向灰烬,实际上正是高骈造成的。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王仙芝、黄巢虽然横行天下,也不过是流寇中的强者罢了。从北面的濮、曹,到南面的岭海,屠杀数千里,却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被他们真正占有;即使到了入关侵犯宫阙、驱逐天子、僭越称帝,他们在关东、邠州和岐州以西北、剑阁以南,都没有真正占有;将要向西攻取秦、陇,却在孤城中纵酒贪色,实在是所谓游釜之鱼。假使高骈收拾江、淮的军队,奔赴河、雒,扼守黄巢向东逃奔的道路,黄巢将困死在高骈掌中,又何必借助倒行逆施、心怀奸谋的朱温,以及蓄积野心、窥伺天下的李克用呢?唐朝就可以不亡。即使做不到这样,假如像刘宏镇守荆州;再退一步,像韩滉镇守江东;安抚百姓、训练士卒,储备草料粮食以应付匮乏,那么朱温和李克用也将仰赖高骈供给,就可以控制他们的生死。两个凶徒也不敢立即放纵自己的欲望,唐朝同样可以不亡。然而高骈连一箭也没有射向汴、蔡,连一粒粮食也没有运出河、淮。高骈本来并不是没有谋划,只是让朱温、李克用乘时专擅窃取权势;他的地位已经极高,财富已经过度,普通人的情欲已经满足,情欲满足之后,才能也就穷尽了。高骈所统辖的,是天下有利的形势:拥有三吴的财赋,拥有淮、徐的精锐士卒;从后来情形看,钱镠、杨行密、王潮这些人,都可以同他共同建立功名。高骈的忠贞不足以感动人,淡泊不足以彰明志向,后来懒散无聊,变得妖异荒诞,闭居闺中,忧郁而死。回头看他从前率孤军渡海、深入蛮地的情形,如今哪里去了呢?他受制于妖人,家门之内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转眼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由此看来,他的才能确实不足以担当重任。如果只说才能,那么才能会随着志向而浮沉,随着情欲而张弛,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童贯也有平定方腊的功劳,却让他去对付女直;熊文灿也有平定海寇的功效,却让他去安抚流贼;甚至朱儁、皇甫嵩荡平黄巾之后,仍被董卓所束缚。乱国的朝廷所倚赖的人,乱世的人心所寄望的人,都是不能同他们一起有所作为的。由此才知道,狄公能够保存唐朝,靠的只是保全流亡百姓、焚毁淫祠的大节;汾阳能够平定乱事,靠的只是听闻乱事便立即起兵、即使受到诽谤也不改变志向的精忠。大人君子,内心充满德性,然后才能才不会穷尽。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衰老不能使他胆怯。偶然奋发取得的小功绩,便立刻把国家的大计交给他,这就是“鼎折断了腿,倾覆了公器,鼎中的肉汤流得满地都是”所说的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五 刘巨容在荆门大败黄巢,追赶并将其歼灭并不困难;即使不能歼灭,赶紧紧随其后,黄巢也不敢轻易进入两都。但刘巨容说:“国家喜欢辜负人,危急时就抚慰、保存将士,不吝惜官职赏赐;事情安定后却抛弃他们。”于是放走贼军,任由它驰骋突进,使它在江南以外横行。这是古今武人养寇自重、用来胁迫君上的通病。国家灭亡,自己和家族也跟着覆灭,他们全都不顾;武人的愚蠢和强悍,已经无可救治了!考察唐朝对待功臣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把功臣制成肉酱的灾祸,而且酬赏十分优厚,封给土地、封为王爵,恩泽延及子孙。汾阳、临淮、西平都显赫地位列朝廷上卿之右。懿宗、僖宗虽无道,却也未曾轻易加罪于有功的臣子。康承训被贬,本来确有延误、退缩的事实,并不是被过分诬陷;朱邪赤心、辛谠也都显著地获得了节钺。刘巨容所说国家辜负人,不过是奸人的遁辞罢了,难道国家果真辜负了他们吗?那么刘巨容辜负国家的罪责,在上天的法令下就无可逃脱了。即便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作为君主的人不能秉持正道来端正他人,才造成了这种结果吗?君主掌握刑罚和赏赐来驾驭臣下,不只是为了掌握权力,也是为了向天下彰明大义,使人把它奉为天理。天下人如果不明白义,君上就用赏赐和刑威来劝勉、震动他们的心,使他们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所以说:“君上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刘巨容说:“危急时就抚慰、保存将士,不吝惜官职赏赐。”这就是在将士还没有功劳的时候用官职赏赐诱导他们,使他们明白利益并受到诱惑鼓动。盗贼刚刚兴起,爵位赏赐就先行给予,君臣之义由君上先行废弃,用来收买臣下。既然天下有乱,不必有功就可以侥幸获得非分的荣宠,那么贼寇一天没有平定,就可以借此胁取一天的富贵,哪里还指望他们知道君臣之义,知道应当像保护手足头目一样互相保护呢?刘巨容的真实心情,并不是为了防备将来被轻视,实际上是为了求取当日受到重视。假如在盗寇祸难刚刚兴起的时候,提拔武臣,要求他们履行职分所应做的事,授予他们办事的权力,却不轻易晋升他们的爵位。君上大力端正自身,以此端正人心;用善行来奖赏他们,用道理来约束他们,而官职赏赐的施行一定等到有了功劳之日。那么义就在君上那里树立起来,明亮如日月星辰;即使鲜血涂满荒野,也会知道这是义理和天命所不容停止的事情。等到依据功劳授予官职和诏命时,他们居其位会安心,接受赏赐会感到荣耀。即使是桀骜的武人,又怎么敢有超越本分的心志呢?宋太祖因为河东尚未平定,没有实行授予使相的赏赐,而曹彬没有说国家辜负了人,确实是有使他心服的道理。六 把灭亡唐朝的贼人加在李克用身上,并不是故意深文周纳。李克用父子战败溃逃,投奔鞑靼,对鞑靼说:“黄巢向北而来,一定会成为中原的祸患;一旦天子赦免我的罪过,我和诸位一同向南建立大功,谁愿意老死在沙漠中呢?”评论者认为,他这样说是为了安慰鞑靼、保全自己,其实不对。李克用掌握天下的意图本来就很坚定,也知道天下必定会落入自己掌中;他看得深、谋划得定,所以说话十分果断。因此后来他说的都得到验证,最终凭此凌驾于唐朝皇室之上,最后据为己有,难道只是姑且用这些话来安慰鞑靼人的心吗?
当李琢、李可举讨之之日,国昌已老,克用之力未固,黄巢尚在江、淮之闲,唐室尚宁,合西北之全力以攻新造之一隅,不敌也。克用知所可用者,从未挫于中国之鞑靼也,故不难舍两镇以去,而北收鞑靼以为己资;又遣李友金伪背己以降而为之内谋;其布腹心之党于忻、代、云中以结人心者,秘密而周悉。可举、琢一胜而幸其逃,弗能问也,赫连铎乃欲赂鞑靼以取之,为其所笑而已。及巢已陷京,李友金募杂胡三万,睥睨偃蹇,阳不听命,而曰:“若奏天子赦吾兄罪,召以为帅,则代北之人,一麾响应。”既得召命,克用果以鞑靼万人疾驱而入,士卒皆为用命。则内外合谋,玩唐于股掌,卒如其意,岂一朝一夕之能得此哉?外有鞑靼,内有友金,虽逃奔,愈于固守以抗争也多矣。此克用之险狡,人莫能测其藏者也。
呜呼!使当日者,唐室文武将吏能合困黄巢于长安而歼夷之,则克用之谋夺矣,唐以存,而沙陀之祸息矣。然而克用料之而必中、图之而必成者,何也?沙陀自随康承训立功于徐、泗之日,已目空中国之无人,不能如黄巢何,而必资于己也。奸人持天下之短长,以玩而收之,至克用而极,非刘渊、石勒之能及也。所据者一隅,而睨九州如橐中之果饵,视盈廷之将吏如痿痹之病夫,黄巢、朱温皆其借以驱人归己之鹯獭,是之谓狼子野心,封豕之方伏、长蛇之方蛰者也。
〖七〗
黄巢之乱,唐中外诸臣戮力以效节者,唯郑畋一人而已。畋以将佐不听拒贼,闷绝仆地,刺血书表,誓死以斩贼使,不可谓非忠之至;以文吏率数千人拒尚让五万之众,败之于龙尾陂,传檄天下,诸道争应,贡献蜀中者不绝,不可谓非勇之甚,抑不可谓非智之尤;然而一向长安,旋即溃败,凤翔内乱,孤城不保,诸镇寒心,贼益巩固,卒使王铎假手于反覆横逆之朱温、包藏异志之李克用,交起灭贼,因以亡唐,而畋忠勋之成效亦毁,则唯不明于用兵之略也。
郭汾阳之收西京、李西平之擒朱泚也,奋臂以前,气可吞贼,而迟回郑重,合兵四集,旁收其枝蔓,乃进而拔其根本,夫岂怯懦而忘君父之急、虚士民之望乎?贼之初终疆弱,洞然于心目之闲,如果之在枝,待其熟而扑之,易落而有余甘,斯以定纷乱而措宗社于磐石,所谓用兵之略也。
善制胜者,审之明,持之固,智无所矜,勇无所恃,静如山而后动如水,不可御矣。而畋异是。唐弘夫龙尾陂之捷,尚让恃胜而骄,故弘夫得施其智,恶足恃为常胜哉?贼之据长安也方五月,其犷悍之气未衰,其剽掠之毒未徧,其荒淫之欲未逞,其睽离之心未生,畋收新集之孤旅,王处存、王重荣之众方鸠,高骈拥兵而观望,王铎迟钝而不前,乃欲遽入长安,搏爪牙方张之鸷兽,宜其难矣。
且黄巢之易使坐毙也,非禄山、朱泚之比也。禄山植根于幽、燕者已固,将士皆其部曲,结之深、谋之协矣。而自燕徂秦,收地二千余里,逐在皆布置军粮以相给,禄山且在东都,为长安之外援,而不自试于罗网。朔方孤起,东北无援,以寡敌众,以五围十,犹似乎宜急攻而不宜围守以待其困。朱泚虽乍起为逆,而朱滔在卢龙以为之外援,李纳、王武俊与为唇齿,李希烈又梗汴、蔡以断东南之策应,泚虽孤守一城,固未困也。则李西平以一旅孤悬,疑持久而生意外之变。若黄巢,则陷广州旋弃之矣,蹂湖、湘旋弃之矣,渡江、淮旋弃之矣,申、蔡、汴、宋无尺地为其土,无一民为其人,无粒粟为其馈,所倚为爪牙者朱温、尚让,皆非素所统御,同为群盗,偶相推奉尔。而以官军计之,王铎拥全师于山南,未尝挫衄,固可以遏贼之逸突。藉令畋戢其怒张之气,按兵而逼其西,处存、重荣增兵以压其北,檄铎自商、雒扼同、华以绝其归路,萦之维之,蹙之淩之,思唐之民,守壁坞以绝其刍粟。夫黄巢者,走天子,据宫阙,僭大号,有府库,褒然南面,而贼之量已盈矣。淫纵之余,加以震叠,众叛群离,求为脱鉤之鱼,万不得矣。朱温即降,而魄落情穷,但祈免死,贷其命而授以散秩,且弭耳而听命。沙陀后至,知中国之有人,亦得赦前愆、复徼边镇之为厚幸,何敢目营四海,窃赐姓以觊代兴乎?斯时也,诚唐室存亡之大枢,而畋未能及此也,深可惜也。
译在李琢、李可举讨伐他的那一天,李国昌已经老了,李克用的力量还没有稳固,黄巢还在江、淮之间,唐朝仍然安定;集合西北全部力量去攻打新近建立的一隅势力,也未必能够取胜。李克用知道自己可以利用的,是从未被中原挫败的鞑靼,所以不难舍弃两镇离去,向北收拢鞑靼作为自己的凭借;又派李友金假装背叛自己而投降,替自己在内部谋划;把亲信党羽布置在忻、代、云中一带来结交人心,秘密而周密。李可举、李琢取得一次胜利,只庆幸李克用逃脱,不能继续追究;赫连铎于是想用财物贿赂鞑靼来捉拿他,反而被鞑靼嘲笑罢了。等到黄巢已经攻陷京城,李友金招募杂胡三万人,傲慢自得,表面上不听命令,说:“如果上奏天子赦免我兄长的罪,召他回来任命为统帅,那么代北的人一旦听到一声号令,就会响应。”得到召回的诏命后,李克用果然带着一万鞑靼人快速进入,士卒全都听命效力。这样,内外联合谋划,把唐朝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如愿以偿,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吗?外有鞑靼,内有李友金,即使逃奔,也远胜于固守抗争。这就是李克用的险诈,人们无法窥测他隐藏的谋略。唉!假使当时唐朝的文武将吏能够合力把黄巢困在长安并将他歼灭,那么李克用夺取唐朝的谋划就会失败,唐朝可以保存,沙陀的祸患也会平息。然而李克用为什么能够料定计谋必然实现、谋划必然成功呢?沙陀自从跟随康承训在徐、泗建立功劳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目空一切,认为中原无人,不能像黄巢那样有所作为,必定要依靠自己。奸人掌握天下的利害,把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并收取它,这件事到了李克用手里达到极点,甚至不是刘渊、石勒所能相比的。他占据一隅,却把九州看作袋中的果实,把满朝将吏看作痿痹的病人;黄巢、朱温都只是被他借来驱使众人归附自己的鹰鹯和獭。这样的情形,就叫作狼子野心,也就是大野猪正要潜伏、长蛇正要蛰伏。七 黄巢作乱时,唐朝内外各位大臣竭力效忠、建立功勋的,只有郑畋一人。郑畋因为将佐不听命抵抗贼军,郁闷昏倒在地,刺破手指用血书写奏表,发誓至死也要斩杀贼军使者,不能说不是忠诚到了极点;他以文官统率几千人,抵抗尚让五万人的军队,在龙尾陂击败他们,向天下传发檄文,各道争相响应,向蜀中输送贡赋不断,不能说不是勇猛至极,也不能说不是智慧最突出。然而他一向长安进军,很快就溃败;凤翔发生内乱,孤城不能保全,各镇将士寒心,贼军更加巩固,最终使王铎借助反复横暴的朱温、包藏异志的李克用,共同起兵消灭贼军,因而灭亡唐朝;郑畋的忠诚和功勋所取得的成效也随之毁掉。这只是因为他不明白用兵的谋略。郭汾阳收复西京、李西平擒获朱泚时,都是振臂向前,气势足以吞灭贼军;但他们却迟疑慎重,集合四方军队,从旁收取贼军的枝蔓,然后才进军拔除根本,难道是怯懦而忘记君父的危急、辜负士民的期望吗?贼军自始至终的强弱,都清楚地呈现在心中和眼前,就像果实长在树枝上,等它成熟后再打落,既容易落下又能得到余下的甘美。这样才能平定纷乱,使国家社稷安如磐石,这就是所谓用兵的谋略。善于制胜的人,审察形势明白,坚守意志牢固;智慧不自夸,勇力不依恃,安静时如山,行动时如水,这样便不可抵御。但郑畋却与此相反。唐弘夫在龙尾陂取胜,尚让依仗胜利而骄傲,所以唐弘夫得以施展他的智谋;难道一次胜利值得依仗为常胜吗?贼军占据长安才五个月,它强悍的气势还没有衰退,劫掠的毒害还没有遍及,荒淫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内部离心的念头还没有产生;郑畋收集的新近聚集的孤军,王处存、王重荣的军队正在召集,高骈拥兵观望,王铎迟疑不前,却想立即进入长安,搏击爪牙正张开的猛兽,当然很困难。而且,黄巢很容易被围困至死,并不同于安禄山、朱泚。安禄山在幽、燕建立的根基已经稳固,将士都是他的部曲,结交深厚,谋划周密。他从燕地到秦地,收取土地二千余里,所到之处都布置军粮互相供给;安禄山又在东都,作为长安的外援,而不亲自冒险进入罗网。朔方军孤军兴起,东北没有援军,以少敌多,以五人抵抗十人,看起来似乎适合急攻,不适合围困守候以等待其困顿。朱泚虽然突然起兵作逆,但朱滔在卢龙作为他的外援,李纳、王武俊同他互为唇齿,李希烈又阻断汴、蔡,切断东南的策应道路;朱泚虽然孤守一城,却还没有陷入困境。这样,李西平率一支孤军悬在外面,担心持久下去会发生意外变化。至于黄巢,攻陷广州后很快就放弃了,践踏湖、湘后很快就放弃了,渡过江、淮后也很快就放弃了;申、蔡、汴、宋没有一尺土地成为他的领土,没有一个百姓成为他的臣民,也没有一粒粮食供他运用。他所倚仗的爪牙朱温、尚让,都不是平时由他统辖的,不过是同为群盗、偶然相互推奉罢了。再从官军方面看,王铎在山南统率全军,从未遭受挫败,本来完全可以遏制贼军逃窜突进。假使郑畋收敛他怒气冲冲的气势,按兵不动而向西逼迫黄巢;王处存、王重荣增兵压迫他的北面;传檄王铎从商、雒出兵,扼守同、华,断绝黄巢的归路;从四面牵制、围困、逼迫、压缩他;想到唐朝百姓,守住壁垒和坞堡,断绝他的草料粮食。黄巢驱逐天子、占据宫阙、僭称大号、拥有府库,傲然面南而坐,但贼军的欲望已经满足。淫乱放纵之后,再加上震慑打击,众人背叛、群体离散,想成为脱钩之鱼逃走,也万万不可能。朱温即使投降,也会魂魄沮丧、情势穷困,只祈求免死;只要赦免他的性命,授予他闲散官职,他就会低下耳朵听命。沙陀后来到达,知道中原有人,也只会把赦免以前的罪过、重新侥幸获得边镇职位视为大幸,哪里还敢窥伺天下、窃取赐姓而企图取代唐朝兴起呢?这时正是唐朝存亡的重大关头,而郑畋没有做到这一点,实在令人深深惋惜。
古今文臣授钺而堕功者,有通病焉,非怯懦也。怯懦者,固藏身于绅笏,而不在疆场之事矣。其忧国之心切,而愤将士之不效死也,为怀已夙,一旦握符奋起,矜小胜而惊喜逾量,不度彼己而目无勍敌,听慷慨之言而轻用其人,冒昧以进,一溃而志气以颓,外侮方兴,内叛将作,士民失望而离心,奸雄乘入而斗捷,乃以自悼其失图,而叹持重者之不可及,则志气愈沮而无能为矣。易折者武士之雄心,难降者文人之躁志。志节可矜,尚不免于偾败,况其忠贞果毅之不如畋者乎?用兵之略,存亡之介也,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八〗
朱温夜袭李克用,其凶狡固不待论,虽然,克用、温之曲直,亦奚足论哉!盖克用温自决雌雄以逐唐已失之鹿而不两立,犹之乎袁绍、曹操之争夺汉,沈攸之、萧道成之争夺宋也。故曰其曲直不足论也。
当是时,黄巢虽败,而僖宗之不能复兴,王铎辈之不能存唐也,已全堕温与克用心目之中。温目无唐之君臣,克用之目更无温,又岂复有唐之君臣乎?使克用不得脱于温之锋刃,则温之篡也必速。然而篡之速,则其败也可立待也。为贼初降,无功可纪,未得一见天子、受朝廷之命,但仰濡沫于王铎,一旦而袭杀援己之功臣,早已负不直于天下而为众所指攻,即逼天子而夺之,亦黄巢之续,不旋踵而亡,唐尚可存也。且沙陀之众为克用效命也久矣,存勗、嗣源俱年少而有雄才,温亦奚足以逞哉?藉此以正温之罪,奋起而诛权藉未成之奸,而唐亡一贼矣;克用死,而唐固亡一贼矣。唯其袭杀之不克也,迟温之篡以养其奸,挫克用之逆而归谋自固,是以唐再世而后亡,一亡而不可复。若夫二人之曲直,亦恶足论哉!
无克用而温之篡也不必成;成温之篡者,僖宗之昏,昭宗之躁,自延而进之,张、崔胤之徒,又多方以搆成之。抑且指沙陀以为兵端,而唐君臣不惬于沙陀者,假手于温以成其恶。不然,则温且不能为董卓,而其乞降之初志,固望为田承嗣、李宝臣而志已得矣。
无温而克用之为刘渊,必也。首发难于大同,其志不吞唐而不已,从鞑靼以来归,一矢未加于贼,早已矫伪诏,胁帅臣,掠太原,陷忻、代,自立根本。及其归镇也,乘孟方立之内乱,夺取潞州,岁出兵争山东,而三州皆为俘掠,野绝稼穑。使不忌朱温之险悍,则回戈内向,僖之青衣行酒于其庭,旦暮事也。
温贼耳,狡诈而无定情,吕布之俦也。克用以小忠小信布私恩,市虚名,而养叵测之威,卒使其部落四姓代兴,以异族而主中夏,流毒数世,岂易制哉!岂易制哉!要此二贼之狂奰,皆王铎无讨贼之力,委身而假借之,及其相攻,坐视而不能制,则铎延寇之罪,又出康承训之上。使二贼者,视唐为虚悬之器,相竞以夺,其曲其直,又孰从而辨之乎?
〖九〗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不善之分歧不一矣,而彝伦为其纲。彝伦攸叙,虽有不善者寡矣;彝伦攸斁,其于善也绝矣。君臣者,彝伦之大者也。“君非民,罔与立;民非君,罔克胥匡以生。”名与义相维,利与害相因,情自相依于不容已,而如之何其斁之!君惟纵欲,则忘其民;民惟趋利,则忘其君。欲不可遏,私利之情不自禁,于是乎君忘其民而草芥之,民忘其君而寇雠之,夫乃殃不知其所自生,而若有鬼神焉趋之而使赴于祸。君之身弑国亡、子孙为戮,非必民之戕之也,自有戕之者矣;民之血膏原野、骴暴风日者,非必君之勦绝之也,自有勦绝之者矣。故曰百殃。百云者,天下皆能戕之、勦绝之,而靡所止也。
唐自宣宗以小察而忘天下之大恤,懿、僖以淫虐继之,民怨盗起,而亡唐者非叛民也,逆臣也。奔窜幽辱,未酬其怨,而昭宗死于朱全忠之手,十六院之宗子,骈首而受彊臣之刃,高祖、太宗之血食,一旦而斩。君不仁以召百殃,既已酷矣,而岂徒其君之酷哉?李克用自潞州争山东,而三州之民俘掠殆尽,稼穑绝于南亩;秦宗权寇掠焚杀,北至滑、卫,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届江、淮,极目千里,无复烟火,车载盐尸以供粮;孙儒攻陷东都,环城寂无鸡犬;杨行密攻秦彦、毕师铎于扬州,人以堇泥为饼充食,掠人杀其肉而卖之,流血满市;李罕之领河阳节度,以寇钞为事,怀、孟、晋、绛数百里闲,山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十年;孙儒引兵去扬州,悉焚庐舍,驱丁壮及妇女渡江,杀老弱以充食;朱温攻时溥,徐、泗、濠三州之民不得耕获,死者十六七。若此者凡数十年,殃之及乎百姓者,极乎不忍见、不忍言之惨。夫岂仅君之不善、受罚于天哉?不善在君而殃集于君,杀其身,赤其族,灭其宗祀,足相报也。天岂无道而移祸于民哉?则民之不善自贻以至于此极,而非直君之罪矣。
译古今文臣受命统兵却遭到失败的,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并不是因为胆怯懦弱。胆怯懦弱的人,本来就只知道藏身于官场,不会参与疆场之事。他们忧虑国事的心情很迫切,又对将士不能拼死效命感到愤懑;这种情绪早已积蓄在心中,一旦掌握兵符奋起行动,因取得一点小胜便自以为是、过度惊喜,不估量敌我力量,眼中没有强敌,听到慷慨激昂的话便轻率任用那个人,冒昧进军,一次溃败就使志气衰颓。外来的侵侮正在兴起,内部的叛乱将要发生,士民失望而离心,奸雄乘机进入并争相取胜,于是只能自己悔恨谋划失误,感叹持重谨慎的人不可企及;这样志气更加沮丧,便什么也做不成了。容易折损的是武士的雄心,难以压制的是文人的浮躁意志。志节尚且值得嘉许的人,还免不了失败,何况忠贞、果断、坚毅不如畋的人呢?用兵的谋略,是关系存亡的关键,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八 朱温在夜里袭击李克用,他的凶狠狡诈固然不必再谈;不过,李克用和朱温谁是谁非,又哪里值得谈论呢?因为李克用、朱温自行决出雌雄,想要追逐唐朝已经失去的天下,两人势不两立,就像袁绍、曹操争夺汉室,沈攸之、萧道成争夺宋室一样。所以说,他们的是非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当时,黄巢虽然已经失败,但僖宗不能复兴唐朝,王铎等人不能保全唐朝,这些情况已经完全落入朱温和李克用的意料之中。朱温眼中已经没有唐朝的君臣,李克用眼中更没有朱温,难道还会再把唐朝的君臣放在眼里吗?假使李克用不能从朱温的刀锋下脱身,那么朱温篡位一定会加速。然而篡位越快,他的失败也就越快到来。朱温刚刚作为贼寇投降,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记载,还没有见过天子、接受朝廷任命,只是仰赖王铎的接济;一旦袭击杀害曾经援助自己的功臣,早已在天下人面前失去道义,成为众人指责攻击的对象。即使逼迫天子并夺取帝位,也不过是黄巢的继续,不久就会灭亡,唐朝仍然可能保存。况且沙陀部众为李克用效命已经很久了,李存勖、李嗣源都年轻而有雄才,朱温又哪里能够逞强呢?借此可以正朱温之罪,奋起诛杀这个权势尚未形成的奸贼,而唐朝也就少了一个贼;等李克用死后,唐朝本来又少了一个贼。只是由于没有成功袭杀朱温,反而延缓了朱温篡位,使他的奸谋得到滋长;又挫败李克用的叛逆之举,转而谋求自保。因此唐朝经历两代之后才灭亡,一旦灭亡便再也不能恢复。至于这两个人的是非,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没有李克用,朱温的篡位未必能够成功;促成朱温篡位的,是僖宗的昏庸、昭宗的急躁,他们自己引导并助长了朱温;张、崔胤一类人又从各方面构陷促成此事。甚至有人指称沙陀是战乱的根源,而唐朝君臣中那些对沙陀不满的人,借朱温之手来完成他们的恶行。否则,朱温尚且不能成为董卓,而他最初请求投降的意图,本来只希望成为田承嗣、李宝臣那样的人,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没有朱温,李克用一定会成为刘渊那样的人。他首先在大同发动战乱,志向是不吞并唐朝便不罢休;他从鞑靼归来以后,还没有向贼军射出一箭,早已伪造诏书,胁迫帅臣,掠夺太原,攻陷忻州、代州,建立自己的根本。等到他回到镇所,又乘孟方立内部动乱之机夺取潞州,年年出兵争夺山东,三州都被劫掠,田野间断绝了庄稼。假使他不顾忌朱温的凶险强悍,那么回兵向内进攻,僖宗穿着青衣在他庭中斟酒,也只是早晚之事。朱温不过是个贼,狡诈而没有固定操守,是吕布一类的人。李克用凭借一点小忠小信施加私恩,买取虚名,却养成了不可测的威势,最终使他的部落和四姓相继兴起,以异族身份统治中原,流毒数代,哪里容易控制呢!哪里容易控制呢!总之,这两个贼人的猖狂暴横,都是因为王铎没有讨贼的力量,委身依附并借助他们;等到他们互相攻伐时,又坐视而不能控制,所以王铎招致寇患的罪过,反而超过康承训。假使这两个贼人把唐朝看作悬空无主的器物,互相争夺,那么他们谁是曲、谁是直,又有谁能够替他们辨明呢?九 “行善,天就降下各种祥瑞;作恶,天就降下各种灾祸。”善与不善的分界虽然不止一种,但以彝伦为纲。彝伦得到条理,即使有不善的人也很少;彝伦遭到败坏,善行也就断绝了。君臣关系,是彝伦中最重要的一项。“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建立;百姓没有君主,也无法共同得到匡正而生存。”名分与义理相互维系,利与害彼此相因,人情本来就相互依赖而不能停止,怎么能毁坏它呢!君主只顾放纵欲望,就会忘记百姓;百姓只顾追逐利益,就会忘记君主。欲望不能遏制,追逐私利的心情不能自我禁止,于是君主忘记百姓,把百姓视为草芥;百姓忘记君主,把君主视为仇敌。这样一来,灾祸的产生仿佛不知从何而来,好像有鬼神催促着人们奔向祸患。君主被弑、国家灭亡、子孙遭到杀戮,不一定是百姓杀害他们,自然会有杀害他们的人;百姓的鲜血和脂膏洒满原野、尸骨暴露在风日之下,也不一定是君主把他们杀绝,自然会有杀绝他们的人。所以说是“百殃”。所谓“百”,就是说天下所有方面都能杀害他们、把他们杀绝,使他们无处可以停留。唐朝自宣宗因为拘泥于细节而忘记天下的大患开始,懿宗、僖宗又以荒淫暴虐相继承接,百姓怨恨、盗贼兴起;使唐朝灭亡的不是叛乱的百姓,而是逆臣。唐朝君主奔逃窜匿、身受幽禁侮辱,还没有报尽自己的怨恨,昭宗就死在朱全忠手中;十六院的宗室子弟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强臣的刀刃,高祖、太宗的宗庙血食一旦之间便被斩断。君主不仁而招来各种灾祸,已经够残酷了,难道只有君主遭受残酷吗?李克用从潞州争夺山东,三州百姓几乎被抢掠殆尽,南边田地里的庄稼也断绝了;秦宗权劫掠、焚烧、杀戮,北到滑州、卫州,西到关辅,东到青州、齐州,南到江、淮,放眼千里再也看不到烟火,只能用车载尸体来供给军粮;孙儒攻陷东都,城池四周寂静得连鸡犬声都没有;杨行密在扬州攻打秦彦、毕师铎,百姓把泥土和堇草做成饼充饥,掠夺人并杀死后割肉出售,鲜血流满市场;李罕之担任河阳节度使,把劫掠作为职业,怀州、孟州、晋州、绛州方圆数百里之间,山中没有麦禾、城邑没有烟火,几乎将近十年;孙儒带兵离开扬州,把房屋全部焚毁,驱赶壮丁和妇女渡江,杀死老弱来充作食物;朱温攻打时溥,徐州、泗州、濠州三州百姓不能耕种收获,死去的人有十分之六七。像这样的情况总共有几十年,灾祸波及百姓,惨烈到了不忍看、不忍说的程度。难道仅仅是君主不善、上天对君主降下惩罚吗?不善在君主身上,而灾祸集中到君主身上,杀死其本人,使其宗族受辱,灭绝其宗庙祭祀,已经足以相抵相报了。难道上天无道,要把祸患转移给百姓吗?这说明百姓的不善是自己招致的,才达到这种极端地步,而不只是君主一人的罪过。
天子失道以来,民之苦其上者,进奉也,复追蠲税也,额外科率也,榷盐税茶也。民辄疾首以呼、延颈以望,曰:恶得天诛奄至,易吾共主,杀此有司,以舒吾怨也!及乎丧乱已酷,屠割如鸡豚,野死如蛙蚓,惊窜如麇鹿,馁瘠如鸠鹄,子视父之剖胸裂肺而不敢哭,夫视妻之彊搂去室而不敢顾,千里无一粟之藏,十年无一荐之寝,使追念昔者税敛取盈、桁杨乍系之苦,其甘苦何如邪?则将视暗君墨吏之世,如唐、虞、三代而不可复得矣。乃一触其私利之心,遽以不能畜厚居盈为大怨,诅君上之速亡,竞戴贼而为主,举天下狺狺薨薨而相怨一方,忘乎上之有君也。忘乎先世以来,延吾生以至今者,君也;忘乎偷一日之安,而尚田尔田、庐尔庐者,君也。其天性中之分谊,泯灭无余,而成乎至不仁之习也,久矣!积不善而殃自集之,天理周流,以类应者不测,达人洞若观火,而怙恶者不能知,一旦沓至,如山之陨,如水之决,欲避而无门,故曰百殃也。
夫民之愚夙矣,移之以使作善者君也,则君固不得辞其咎矣。而匡维世教以救君之失,存人理于天下者,非士大夫之责乎?从君于昏以虐民者,勿论已;翘然自好者,以诋讦为直,以歌谣讽刺为文章之乐事,言出而递相流传,蠱斯民之忿怼以诅呪其君父,于是乎乖戾之气充塞乎两闲,以干天和而奖逆叛,曾不知莠言自口而彝伦攸斁,横尸流血百年而不息,固其所必然乎!古之君子,遇无道之君,去国出奔,不说人以无罪,故三代立国千年,而无屠割赤地之惨。作善之祥,岂徒在一人哉!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因时之论也。当其时,文、武之泽已斩,天下忘周而不以为君,周亦忘天下而不自任为君,则君子虽欲自我君之而不能。若夫六王者,非篡逆之臣,则介在戎狄,无异于酋帅,杀人盈野,以求君天下而建社稷,君非君而社稷亦非社稷矣,故轻也。君与社稷轻,而天所生之人,不可以无与立命,则苟有知贵重其民者,君子不得复以君臣之义责之,而许之以为民主可也。
黄巢既灭之后,僖宗乐祸以逞志,首挑衅于河东。朱温,贼也;李克用,狄也;起而交争。高骈、时溥、陈敬瑄各极用其虐;秦宗权、孙儒、李罕之、毕师铎、秦彦之流,杀人如将不及。当是时,人各自以为君,而天下无君。民之屠剥横尸者,动逾千里,驯朴孤弱之民,仅延两闲之生气也无几。而王潮约军于闽海,秋毫无犯;王建从綦毋谏之说,养士爱民于西蜀;张全义招怀流散于东都,躬劝农桑;杨行密定扬州,辇米赈饥;成汭抚集凋残于荆南,通商劝农。此数子者,君子酌天地之心,顺民物之欲,予之焉可矣。存其美,略其慝,不得以拘致主帅之罪罪王潮,不得以党贼之罪罪全义,不得以僭号之罪罪王建,不得以争夺之罪罪行密,不得以逐帅自立之罪罪成汭。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专者,概可勿论也。
非王潮不能全闽海之一隅,非王建不能保两川于已乱,非全义不能救孙儒刃下之余民,非行密不能甦高骈虐用之孑黎。且其各守一方而不妄觊中原,以糜烂其民,与暴人争衰王。以视朱温、李克用之竭民肝脑、以自为君而建社稷,仁不仁之相去,岂不远哉?呜呼!至是而民为重矣。非倚之以安君而卫社稷之谓也,视其血染溪流、膏涂原草者,虽欲不重之,而有人心者固不忍也。君怙恶以殃民,贼乘时而行其残忍,民自不靖而旋以自戕,三者皆祸之府也。而民为可矜也。何也?屠刈流离之民,固非尽怨上行私、延首待乱之民也。天且启数子之心,救十一于千百,而亦可以为民之主矣。
◎昭宗
〖一〗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妖孽者,非但草木禽虫之怪也,亡国之臣,允当之矣。唐之乱以亡也,宰执大臣,实为祸本。大中以来,白敏中、令狐绹始祸者也,继之以路严、韦保衡之贪叨无厌而已极;然其为人,鄙夫耳,未足以为妖孽也。草木之妖,亦炫其华;禽虫之孽,亦矜其异;未尝一出而即害于人。及其后也,草木之妖,还以自萎;禽虫之孽,还以自毙;无救于己,而徒以乱天下。人而如斯,其中不可测,其得失不可致诘,竭慧尽力,冒险忘身,薨薨荧荧,唯以亡国败家为见长之地,身为戮,族为夷,皆其所弗虑也,斯则为妖孽而已矣。张、崔昭纬、崔胤、孔纬、李谿是已。而萧遘、杜让能心知不可,勉而从之波靡,亦妖风所袭,失其精魄者也。
译自从天子失去正道以来,百姓苦于上层统治的事情,有进奉、追征免除的税款、额外摊派,以及专卖盐、征收茶税。百姓总是捶胸疾首地呼喊,伸长脖子盼望,说:“怎么才能让上天的诛罚突然到来,换掉我们的共同君主,杀掉这些主管官吏,以舒解我们的怨恨呢?”等到丧乱已经惨烈到极点,百姓像鸡猪一样被屠杀肢解,像蛙蚓一样死在野外,像麋鹿一样惊慌逃窜,像鸠鹄一样饥饿瘦弱;儿子看见父亲被剖胸裂肺而不敢哭,丈夫看见妻子被强行拖出家门而不敢回头;千里之内没有一粒粮食储藏,十年之间没有一张席子可以安睡。如果让他们回想过去因征税而求足额、因被桁杨拘系而受苦的日子,那时的苦乐又怎么样呢?他们一定会把昏暗的君主、贪墨的官吏统治的时代,看作唐、虞、三代那样的太平时代,再也无法得到。可是,一触及他们的私利之心,他们便立即把不能积蓄厚财、占有盈余视为最大的怨恨,诅咒君主迅速灭亡,争相拥戴贼人为君主,天下人都喧嚣不平地相互怨恨,忘记了上面还有君主。忘记了自先世以来,延续我们的生命直到今天的人,是君主;忘记了让我们苟且获得一日安定、还能耕种自己的田地、住在自己的房屋中的人,也是君主。他们天性中的伦常情谊完全泯灭,养成最为不仁的习惯,已经很久了!积累不善而灾祸自然聚集,天理循环运行,按照同类相应的规律所造成的结果不可测知;通达事理的人看得如同观火一样清楚,而执意作恶的人却不能明白。一旦灾祸接连而至,就像山崩落下、洪水决堤,想躲避却无处可去,所以说是“百殃”。百姓愚昧由来已久,君主如果能够改变他们,使他们行善,那么君主当然不能推卸自己的罪责。可是,匡正并维护世间教化,以挽救君主过失、在天下保存人伦的,难道不是士大夫的责任吗?那些跟随昏庸君主虐待百姓的人,就不用说了;至于那些自命清高的人,把诋毁攻击说成正直,把歌谣讽刺当作文章的乐事,言论一说出便相互传播,煽动百姓的愤怒怨恨来诅咒自己的君父,于是乖戾之气充满天地之间,触犯天和并助长叛逆,他们竟不知道恶言从自己口中说出会使彝伦败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延续百年而不停息,难道本来就是必然的吗?古代的君子遇到无道的君主,便离开国家、出外逃亡,不向人宣说君主有罪,所以三代建立国家千年,也没有屠杀遍地、赤地千里的惨状。行善所带来的祥瑞,难道只在一个人身上吗!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君主最轻。”这是根据当时情势所作的评论。当时文王、武王的恩泽已经断绝,天下忘记周朝,不再把周王当作君主;周朝也忘记天下,不再把自己当作天下的君主,因此君子即使想自行奉周为君,也做不到。至于六王,他们如果不是篡逆之臣,就是处在戎狄之间,与部落首领没有区别;他们杀人遍野,只为取得统治天下的君位、建立自己的社稷。这样君主已经不是君主,社稷也已经不是社稷,所以说它们轻。如果君主和社稷都轻,而上天所生的人不能没有人来为他们确立生命的归宿,那么只要有人懂得珍视百姓,君子就不能再用君臣之义责备他,而可以承认他为百姓的君主。黄巢灭亡以后,僖宗以幸灾乐祸来逞志,首先在河东挑起事端。朱温是贼,李克用是狄人;二人起兵交战。高骈、时溥、陈敬瑄各自把暴虐发挥到了极点;秦宗权、孙儒、李罕之、毕师铎、秦彦这一类人,杀人唯恐来不及。当时人人都自以为是君主,天下却没有君主。百姓被屠杀剥割、横尸遍野,往往超过千里;驯顺朴实、孤苦弱小的百姓,连勉强维持一线生机也所剩无几。然而王潮约束军队在闽海行动,丝毫不侵犯百姓;王建听从綦毋谏的建议,在西蜀养士爱民;张全义招抚安置东都流散的百姓,亲自劝导农桑;杨行密平定扬州,运输米粮赈济饥民;成汭在荆南安抚聚集残破的百姓,沟通商业、劝勉农耕。这几个人,君子应当斟酌天地之心,顺应百姓万物的愿望,给予他们应有的肯定。保留他们的美德,略去他们的过失:不能因为王潮拘留主帅的罪过而责罪王潮,不能因为张全义结交贼人的罪过而责罪张全义,不能因为王建僭越称号的罪过而责罪王建,不能因为杨行密争夺的罪过而责罪杨行密,不能因为成汭驱逐主帅、自立的罪过而责罪成汭。至于那些忘记唐朝仍有天子、不加理会而擅自专有土地的人,大体上都可以不必论说。不是王潮,就不能保全闽海的一角;不是王建,就不能在已经动乱的局势中保住两川;不是张全义,就不能救出孙儒刀下残存的百姓;不是杨行密,就不能使遭受高骈暴虐的遗民复苏。况且他们各自守住一方,不妄想窥伺中原,不使自己的百姓陷于糜烂,并与暴虐之人争夺衰亡中的王朝。拿他们同朱温、李克用耗尽百姓的肝脑、只为自己做君主并建立社稷相比,仁与不仁的差距难道不远吗?唉!到这个时候,百姓就显得最重要了。这不是说要依靠百姓来安定君主、保卫社稷,而是看见百姓的鲜血染红溪流、脂膏涂满原野,即使想不重视他们,有人心的人本来就不忍心。君主执意作恶而使百姓遭殃,贼人乘机施行残忍,百姓自己不得安定而很快又互相残害,这三者都是祸患的源头。不过百姓是值得怜悯的。为什么呢?遭受屠杀、割裂、流离的百姓,本来就不全是怨恨上层、追逐私利、伸长脖子等待动乱的人。上天又开启了这几个人的心智,使他们从千百人中救出十分之一,也同样可以把他们看作百姓的君主。昭宗 一 “国家将要灭亡,一定会出现妖孽。”所谓妖孽,不只是草木禽虫中的怪异之物;亡国的臣子,确实就是这种妖孽。唐朝因动乱而灭亡,宰执大臣实际上就是祸乱的根源。大中以来,白敏中、令狐绹是最初制造祸乱的人,后来又有路岩、韦保衡贪婪无厌,把这种祸乱推到了极点;然而他们的为人,不过是鄙陋小人,还不足以称为妖孽。草木中的妖异,也会炫耀自己的花朵;禽虫中的灾异,也会夸耀自己的奇特;它们未曾一出现就立即危害人。到了后来,草木的妖异最终会自行枯萎,禽虫的灾异最终会自行毙亡;它们既不能救助自己,反而只会扰乱天下。人如果像这样,内心深不可测,得失也无法追究;他们耗尽智慧、竭尽力量,冒险而忘掉自身,喧嚣奔逐、闪烁炫耀,只把亡国败家当作显示才能的地方,至于自己被杀、宗族被夷灭,全都不在考虑之内,这就叫妖孽了。张、崔昭纬、崔胤、孔纬、李谿就是这样的人。萧遘、杜让能心里知道事情不可为,却勉强随波逐流,也是在妖风吹袭下失去了自己的精神。
华歆、郗虑之亡汉以建魏也,刘穆之、傅亮之亡晋以建宋也,皆有为为之也。而此数人者,未尝有夹辅朱温以篡唐之定计。当张劝州牧以输粮,孔纬捐病妻而赴阙,不谓有效忠于国之劳而不得;其激昭宗以挑衅于晋、召祸于汴也,抑非有亡唐以成他人篡夺之心。不知其何所挟持,而唯恐兵之不起、乱之不滋、宗社之不危、生民之不死。宗社危,生民死,则身戮族夷,亦其所甘心而快志者,非妖孽而何为狂迷之如此哉?进而详核其心,有小慧而欲试耳,有小才而思雠耳,贪一日宰辅之权,使克用、温之或畏己或亲己以耸动天下而已耳。桃李不蕊而乍荣于冬,无择而游于市,使天下知己之能为祸福于乱世,则死固不忧。呜呼!人之如斯,晋而与谋国,国欲不亡,必不可得矣。
僖宗未自蜀归之日,天下尚可为也。郑畋即未能定乱,而慷慨忠愤,为天下人望之归,受将相而不辞,诚有弗容辞者,非技痒热中而贪高位也,僖、昭之际,岂复得为朝廷哉?河东叛,朱邪攘臂而仍之,岐、邠搆难于肘腋,关以东,朱温、时溥、孙儒、高骈、李罕之、朱瑾战垒相望,天子孤守一城,不能当一县令,即为宰相,如鄙夫之志欲安富尊荣者,何有于是,稍有知者,非誓以一死报宗庙,则必视为荆棘犴狴而不能一朝居,岂忍效、昭纬、胤、纬、谿之奔骛如狂哉?萧遘、杜让能且以端人自命,夫亦念何忠之可效,何功之可成,而营营汲汲于平章之虚号,何为者也?非愚也,狂也,是亦桃李之荣于冬,之游于市也。妖风方熺,盪之扇之,相逐而流,自好者不免焉,亦可悲矣!
生斯时也,郑遨尚矣!陈搏托游仟以自逸,其亦可矣;司空图、韩偓进不能自靖,而退以免于汙辱,其尚瘥乎!又其下者,梁震、罗隐、孙光宪之寓食于偏方,而不为乱首;更不能然,则周痒、严可求、韦庄小效于割据之主,犹知延祸之非,而苟免于天人之怨怒。若张之流,窃卫主之名,贪晨霜之势,含毒起秽以速君之死亡,而血流于天下。呜呼!至此极矣!故曰妖也。
〖二〗
刘巨容能烧药为黄金,田令孜求方不与而见杀,非巨容之吝于与也,其术甚陋,不可以告人也。术之甚陋者,盖即今市井小人以汞与铜为赝金银,欺不识者以雠其奸而已矣。天下岂有能烧药为金者哉?土之可为甓也,木之可为炭也,米之可酿为酒、铅之可炼为粉也,天下别无甓、炭、酒、粉,而待人以成之。若夫金,则既有之矣。生于矿中者,自有其质;炼于火、汰于沙者,自有其方;成乎形质者,自有其物。煮桔梗以甘香之味,似参而固非参;炼硝石为轻白之状,似硇而固非硇。市井小人之术,欲以欺人,则必秘之而不告人以方;告人以方,则奸穷不雠,而有识者且唾其面矣。是以方士秘之,以死护之,繇其秘可以知其奸,可以知其陋矣。
夫其奸以藏陋者,为术甚易,而理固无难辨也。自汉武帝惑于方士,而天下惑之,刘子政以儒者而淫焉。施及后世,天子以服食丧身,匹夫以烧丹破产,畏死而得夭,贪富而得贫,则何如市井小人公然为伪,虽伏罪而不至于死亡哉?
且夫金银之贵,非固然之贵也。求其实,则与铜、铅、铁、锡也无以异;以为器而利用则均,而尤劣也;故古者统谓之五金。后世以其约而易也,遂以与百物为子母,而持以求偿,流俗尚之,王者因之,成一时之利用,恶知千百世而下,无代之以流通而夷于块石者乎?本不足贵,而岂有神异之术化他物以成之者。然则铜、铅、铁、锡逮于块石,抑将有药术焉可化而成哉?甚矣!贪而愚者之不可瘳也。刘巨容可自致于高位,而能奋勇以破黄巢,然且身死而族灭,盖为伪金以欺天下,鬼神之所弗赦也。要其术,则市井小人为锻工者之陋技而已矣。
〖三〗
曹操、袁绍,皆汉贼也;朱温、李克用,皆唐贼也;其争欲篡夺之心,两不相下之势,一辙也。乃曹操挟天子为名以攻袁绍而胜,张奉天子倚朱温攻克用而败。盖献帝之在许也,四方无一旅之可指使,一唯操之是听,故操无所制而得行其意。昭宗犹有河朔三镇及昭义之军与韩建之众,持两端,忌温而挠之,且恐昭义为温所得,争先轻进,是以温志不决而独受敌以溃。繇此言之,则汉处必不能存之势,而唐犹可存,谋国非人,以致倾覆,所谓“匪降自天”也。
藉令得贤主良相,怀辑未叛之藩镇,收拾禁旅,居关中以静持之,斥汴、晋之奸交,绝其奏讦,听其自相搏噬,乘其敝而折之,二寇之气,偾张而必竭,不难制也。而昭宗君臣非其人也,是以速亡。
乃繇温、克用而言之,温岂能为曹操乎?操假名义以行,而务植根于深固;温则贼耳,凶狡以逞,利人之斗,乘之以窃利,力不足以胜天下,而挑天下以敝,乃以自雄。
译华歆、郗虑使汉朝灭亡而建立魏,是因为曹魏而这样做;刘穆之、傅亮使晋朝灭亡而建立宋,也是因为宋而这样做。他们这些人,却从未提出过辅佐朱温篡夺唐朝的确定计策。张劝州牧运送粮食时,孔纬以有病的妻子为托辞,仍赶赴朝廷;不能说他们有忠于国家的功劳而竟得不到承认。至于他们激怒昭宗,使他向晋挑衅、向汴招祸,大概也不是存心灭亡唐朝来成就他人篡夺的野心。他们不知道究竟受了什么挟制,只是一味害怕战争不起、祸乱不滋长、宗庙社稷不危殆、百姓不死亡。宗庙社稷危殆,百姓死亡,即使自己被杀、家族被灭,也是他们甘愿并感到快意的事;如果不是妖孽,又为什么会狂妄迷乱到这种地步呢?进一步详细考察他们的内心,不过是有一点小聪明,想要试验一番罢了;有一点小才能,想要报仇罢了;贪图做一天宰辅的权力,使李克用、朱温有时害怕自己、有时亲近自己,以此震动天下罢了。他们像桃李尚未开花,却在冬天突然荣盛;又不加选择地在市井中游走,让天下人知道自己能够在乱世中操纵祸福,即使死去也并不忧虑。唉!人如果像这样,却参与谋划国家,国家想不灭亡,是绝对不可能的。在僖宗还没有从蜀地返回的那段时间,天下局势还可以挽救。郑畋即使不能平定乱局,但他慷慨激昂、忠诚愤懑,成为天下人所归望的人;他接受将相之职而不推辞,确实是有不能推辞的理由,并不是技痒心热、贪图高位。僖宗、昭宗年间,难道还能再有朝廷吗?河东叛乱,朱邪抬起手臂便继续响应;岐、邠在身边近处构成祸患。潼关以东,朱温、时溥、孙儒、高骈、李罕之、朱瑾的战垒彼此相望;天子孤独地守着一座城,连一个县令也抵挡不了,却有人还来做宰相。像鄙陋之人那样只想求得安定、富足和尊贵荣耀的人,怎么会处在这种局面中呢?稍有见识的人,如果不是发誓以一死报效宗庙,就一定会把这种处境看作荆棘和牢狱,不能忍受哪怕一天,怎么能忍心仿效效、昭纬、胤、纬、谿等人,像发狂一样奔走呢?萧遘、杜让能还以正直之人自居,那么他们究竟想到还有什么忠诚可以效力、什么功业可以成就,却为平章这一虚名而忙碌急迫,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不是愚蠢,就是疯狂;这也正是桃李在冬天荣盛、在市井中游走的情形。妖异之风正炽盛时,有人摇荡它、煽动它,彼此追随而随波流转;自以为高明的人也不能免于此,实在可悲啊!生在这样的时代,郑遨算是高尚的了!陈搏借游仟来使自己得到闲逸,也还可以;司空图、韩偓出仕时不能使自己安定,退处后则得以免受污辱,他们难道还算差吗?再往下说,梁震、罗隐、孙光宪寄身于偏远地方谋食,却不做祸乱的首倡者;如果连这样也做不到,那么周痒、严可求、韦庄只是在割据者那里略尽微力,却还知道延长祸患是不对的,因而勉强免于上天和人的怨恨愤怒。像张氏一流的人,窃取护卫君主的名义,贪恋晨霜般短暂的权势,心怀毒害、制造污秽,以加速君主的死亡,使鲜血流遍天下。唉!事情竟到了这种极点!所以说这是妖孽。二 刘巨容能够烧炼药物制成黄金,田令孜向他索要方术,他不肯给,因而被杀;这并不是刘巨容吝惜传授,而是这种术法非常鄙陋,不能告诉别人。这种极其鄙陋的术法,大概就是如今市井小人用水银和铜制造假金银,欺骗不识货的人,以此售卖他们的奸诈而已。天下哪里有能够烧炼药物制成黄金的事呢?泥土可以制成砖,木头可以烧成炭,米可以酿成酒,铅可以炼成粉;天下本来没有现成的砖、炭、酒、粉,必须等待人来制作。至于黄金,则本来就已经存在了。生在矿中的,自有它的质地;经过火炼、从沙中淘洗的,自有它的方法;形成一定形状和质地的,自有它的物质。把桔梗煮出甘甜芳香的味道,虽然像人参,却终究不是人参;把硝石炼成轻白的样子,虽然像硇砂,却终究不是硇砂。市井小人的术法如果想欺骗人,就一定要把它藏起来,不把方子告诉别人;一旦把方子告诉别人,奸计就无从施展,有见识的人还会唾弃他的脸面。因此方士把方子秘密保存,甚至以死守护;由此他们的秘藏,便可以知道他们的奸诈,也可以知道他们的鄙陋。他们用奸诈来掩藏鄙陋,这种术法施行起来很容易,但其中的道理本来并不难辨明。自从汉武帝被方士迷惑,天下人也跟着受惑,刘子政作为儒者竟也沉溺其中。到了后世,天子因服食丹药而丧命,平民因烧炼丹药而破产;害怕死亡反而早夭,贪图富贵反而变得贫穷。既然如此,那些市井小人公然制造假物,即使伏法获罪,也不至于因此死亡,难道不是更好吗?况且金银的珍贵,并不是它们本来就具有的价值。考察它们的实际质地,和铜、铅、铁、锡没有什么不同;把它们制成器物来使用,功用相同,甚至还不如其他金属,所以古人总称它们为“五金”。后世因为金银便于携带、容易使用,便把它们同各种物品作为交换媒介,用来索取偿付;世俗风气崇尚它们,君王也顺应这种风气,使它们成为一时的便利工具。哪里知道千百年以后,如果没有什么东西代替它们流通,它们也会和石块一样被人轻视呢?金银本来就不值得特别珍贵,哪里会有神异的术法把其他东西变化成金银呢?既然如此,那么铜、铅、铁、锡乃至石块,难道也会有某种药术可以把它们化成金银吗?贪婪而愚蠢的人真是无可救治啊!刘巨容本来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取得高位,也曾勇猛奋战击破黄巢;然而他最终还是身死族灭,大概就是因为制造假金欺骗天下,连鬼神都不肯赦免他。说到底,那种术法不过是市井小人中锻工所使用的鄙陋技能罢了。三 曹操、袁绍,都是汉朝的贼臣;朱温、李克用,都是唐朝的贼臣。他们争相篡夺的心思,以及彼此不肯服输的形势,完全相同。然而曹操以挟持天子作为名义,进攻袁绍并取得胜利;张奉天子之命倚靠朱温进攻李克用,却失败了。这是因为献帝在许地时,四方没有一支军队可以指挥,完全听从曹操,所以曹操没有任何制约,能够按自己的意图行事。昭宗仍有河朔三镇、昭义的军队以及韩建的部众,他们三心二意,忌惮朱温并从中阻挠;又担心昭义被朱温夺取,便争先轻率进军。因此朱温的决心不能确定,独自承受敌军攻击而溃败。由此说来,汉朝处在必然不能保存的形势中,而唐朝却还可以保存,只是谋划国事没有用对人,才导致覆亡,这正是所谓“不是从天而降的灾祸”。假如能够得到贤明的君主和良相,安抚联合那些尚未反叛的藩镇,收编整顿禁军,坐镇关中静观形势,斥责汴、晋之间的奸诈交往,断绝它们互相告发的奏报,听任它们彼此争斗吞噬,趁它们疲敝时加以折服,那么这两个寇贼的气势虽然一时膨胀,最终必然竭尽,并不难制服。可是昭宗和他的臣子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很快灭亡。再从朱温、李克用的情况来说,朱温哪里能够和曹操相比呢?曹操借助名义和正当性来行事,并且致力于把根基建立得深厚稳固;朱温却只是贼寇,凶狠狡诈,任意逞强,利用他人的争斗,从中窃取利益。他的力量不足以战胜天下,却挑动天下使其疲敝,借此使自己显得强大。
其与张合谋而攻克用也,朝廷方倚河朔以捣晋阳之东北,而温攻魏博以幸其疲而收利。盖其许昭宗以讨克用,有两利之术焉,不必其亡克用也。克用而败邪?是张为我灭一巨敌也;克用既亡,己乃服罗弘信于魏博,收张全义于东都,扼唐而困之关中,北无晋阳之难,专力以起亡唐,此一利也。克用而胜邪?克用且负抗拒王师之辜于天下,而己可因之以饵唐而折入于己;且克用胜,唐已残而不复能振,是克用为我效驱除之力也。
曹操务定天下之乱,而居功于己以收之;温则务搆天下之乱,而己乘其纷以制之。利天下之乱者,未有能成者也;是以温能灭唐,仅有中原之一线,而速亡于李存勗之手。藉令温乘张之谋,举全力以攻克用,克用平,而河北三镇固不能与争,持定难之大功,以挟天子、令诸侯,同、华、西川孰能与竞,徐起而收曹操、刘裕之成局,温之于天下,可八九得也。夫温于时不臣之恶未著,所负不义之名于天下者,独悖援己之惠于克用耳。克用于温有恩,而于唐则固贼也。凶狡不知名义,抑无尺寸定乱之功,霸业终以不成,徒逞枭獍之心以食君父,故曰温贼也,非曹操所屑与后先者也。
国虽将亡,犹有图存之道;臣虽甚逆,犹有居胜之术;两俱不能,而后使沙陀四姓交乱中国者数十年,而契丹乘之,意者其天乎!
〖四〗
所谓智士者,非乘人而斗其捷以倖胜之谓也。周知于得失成败之理,而避人之所竞,弃人之所取,以立本而徐收安定之功也。李左车欲扼韩信于险,一战之克耳,非必能全赵也,未足称智也;而说韩信以不战而收河北,民以宁,军以全,保胜而服未平之寇,则真大智之用也,信能听之以成功,功归信矣。于西川、淮南得两智士焉。王先成说王宗侃以招安而下彭州;高勗说杨行密通商邻道,选守令,课农桑,而保淮南。智矣哉!非只以成王建割据之资,赞行密定霸之业也,而救民于锋刃之下,以还定而安集之,仁亦溥矣。
盖所谓智者,非挟机取捷之术,而是是非非之准也。挟机取捷以雠术于乱世,一言而死者积矣,害且伏于利之中矣。是是非非者,所以推行其恻隐之大用,平英雄之气,顺众庶之欲,功不速、利不小、而益元方者也。此两者固相妨矣,小智之所争,大智之所不屑也。天下方纭纭以起,利害生于俄顷,虽有英杰之姿,目眩心荧,贪逐于利害之小数而忘其大。智者立于事外,以统举而周知之,辨仁暴之大司,悉向背之殊致,见穴中之角逐,皆鹑斗螘争之末技,乃以游于象外,而得其圜中。苟非其人,则且笑以为迂拙之图,而孰令听之?王建、杨行密之決从二子也,亦不可谓非智也。何也?智者之言,愚者之所笑也。
〖五〗
据地以拒敌,画疆以自守,闭米粟丝枲布帛盐茶于境不令外鬻者,自困之术也,而抑有害机伏焉。夫可以出市于人者,必其余于己者也。此之有余,则彼固有所不足矣;而彼抑有其有余,又此之所不足也。天下交相灌输而后生人之用全,立国之备裕。金钱者,尤百货之母,国之贫富所司也。物滞于内,则金钱拒于外,国用不赡,而耕桑织纴采山煮海之成劳,委积于无用,民日以贫;民贫而赋税不给,盗贼内起,虽有有余者,不适于用,其困也必也。
如其口闭关以扼敌于枵乏,言之似是,而适足为笑耳。凡诸物产之为人所待命以必求其相通者,莫米粟若矣,闭粜则敌可馁,此尤说之可据者,而抑岂其然哉?苟迫于饥馑而金钱可支也,则踰绝险以至者,重利存焉,岂至怀金以坐毙哉?即有馁而道殣者,抑其老弱耳,国固未尝乏可用之丁壮也。夫差许越粜而越灭之,夫差之骄悖,宰嚭之奸邪,自足以亡国,而岂许粜之故乎?晋惠公背秦施而闭粜,兵败身俘,国几以亡。勦绝生人之命以幸灾而徼胜,天之所怒,人之所怨,三军万姓皆致死于我,而吾国之民,抑以徒朽其耕获之资,不获赢余之利,怨亦归焉。欲不败亡,不可得已。米粟者,彼己死生之命,胜败之司也,其闭之也,而害且若此。又况其他余于己而待雠之货,得以转易衣被器械养生送死之具者,为立国之资,而金钱去彼即此,尤百为之所必需,以裕国而富民,举在是乎?
且不徒此也,禁之者,法之可及者也;不可禁者,法之所不可及者也。禁之于关渡之闲,则其雠之也愈利,皇皇求利之民,四出而趋荒险之径以私相贸,虽日杀人而固不可止。彊豪贵要,于此府利焉,则环吾之封域,无非敌人来往之冲,举吾之人民,无非敌人结纳之党,阑入已成乎熟径,奸民外告以腹心,闲谍交午于国中而莫之能御,夫且曰吾禁之已严,可无虑也。不亦愚哉?
译他与张合谋进攻李克用时,朝廷正倚靠河朔来攻打晋阳的东北面,而朱温却进攻魏博,希望趁其疲惫而获利。他答应昭宗讨伐李克用,大概是因为有两种获利的办法,并不一定非要使李克用灭亡不可。李克用如果失败,那就是张替我消灭了一个大敌;李克用灭亡以后,我自己便可以使罗弘信在魏博服从,收服东都的张全义,扼制唐朝,使它困守关中;北方没有晋阳之患,便可以集中力量促成唐朝灭亡,这是第一种利益。李克用如果胜利,李克用就会因此背负抗拒王师的罪名,我便可以借此诱使唐朝落入我的掌握;而且李克用即使胜利,唐朝也已经残破,不能再振兴,这等于让李克用替我出力扫除障碍。曹操致力于平定天下的动乱,并把功劳归于自己来收取天下;朱温却致力于制造天下的动乱,自己趁着纷乱加以控制。利用天下动乱的人,从来没有能够成就事业的;因此朱温虽然能够灭亡唐朝,却只得到中原的一线之地,很快又灭亡在李存勗手中。假如朱温利用张的谋略,集中全部力量进攻李克用,李克用平定以后,河北三镇自然不能与他争衡;凭借平定大乱的巨大功劳,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同州、华州、西川谁能同他竞争?他再慢慢兴起,取得曹操、刘裕那样的成就,朱温对于天下大局,便有八九成可以获得了。当时朱温不臣的罪恶还没有显露,他在天下人面前所负的不义之名,也只有违背对李克用的援助恩惠这一项。李克用对朱温有恩,但对唐朝本来就是贼臣。朱温凶狠狡诈,不知道名分大义,又没有一点平定动乱的功劳,霸业最终不能成功,只是任意发泄枭獍般的心肠,吞噬君主和父亲,所以说朱温是贼,而不是曹操所屑于同他并列、相提并论的人。国家即使将要灭亡,仍然有谋求保存的办法;臣子即使极其叛逆,仍然有取胜的策略。两方面都做不到,后来才使沙陀四姓在中原相互争乱数十年,又让契丹趁机而入;想来,这难道是天意吗!四 所谓有智慧的人,并不是指乘人之危、争一时机巧、侥幸取胜的人,而是通晓得失成败的道理,避开别人争夺的东西,放弃别人所取的东西,以此树立根本,慢慢取得安定天下的功业。李左车想在险要之地扼制韩信,不过是求得一战的胜利罢了,未必能够保全赵国,还不足以称为智者;后来他劝说韩信不要交战而收取河北,使百姓安宁、军队保全,保持胜势并使尚未平定的寇贼归服,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韩信能够听从他的建议而取得成功,功劳便归于韩信。在西川、淮南,得到了两位有智慧的人。王先成劝说王宗侃采用招安办法攻下彭州;高勗劝说杨行密与邻道通商,选任守令,督促农桑,从而保全淮南。真是有智慧啊!这不只是帮助王建取得割据的基础、辅佐杨行密成就霸业,也是在刀兵之下拯救百姓,使他们重新安定、聚集起来;其中的仁德也非常广大。所谓有智慧的人,并不是凭借机巧谋略获取眼前的胜利,而是掌握辨明是非的准则。凭机巧取胜,在乱世中以权术害人,一句话便导致死亡的人多得很,祸害也往往潜藏在利益之中。辨明是非,是为了推行恻隐之心的重大作用,平息英雄的争斗之气,顺应百姓的愿望;这种功效虽然来得不快,利益也并不微小,而且能够使根本更加增益。前后这两种做法本来就互相妨碍:小智慧所争逐的,正是大智慧所不屑的。天下正纷纷扰扰地兴起动乱,利害在顷刻之间产生;即使有英杰的资质,也会眼花心乱,贪图追逐细小的利害,而忘记重大的根本。智者站在事情之外,从总体上把握并周遍了解它,辨别仁政与暴政的根本分界,完全看清人们归附或背离的不同结果;看那些在局部争斗的人,都不过是鹑鸟争斗、蚂蚁相争的末流技巧,于是超越具体纷争,从整体之外游观,而获得其中的核心。假如不是这样的人,人们就会笑他把这种谋划看作迂腐笨拙,又有谁会听从他呢?王建、杨行密能够听从这两个人,也不能说不是智慧。为什么呢?智者的话,正是愚者所嘲笑的。五 占据土地来抵抗敌人,划定疆界来自我防守,把米粟、丝枲、布帛、盐、茶等物资封闭在境内,不让它们向外出售,这是自我困窘的办法,其中还潜伏着有害的祸机。凡是能够拿出去和别人交易的,一定是自己有剩余的东西。这里有剩余,那里本来就有所不足;而那里又有自己的剩余,正好是这里所不足的。天下各地相互输送、交换物资以后,百姓生活所需才能完备,建国的储备才能充足。金钱尤其是百货流通的媒介,掌管着国家的贫富。物资滞留在国内,金钱就会被挡在国外,国家的用度便不充足;耕田、养蚕、织布、开采山林、煮盐等劳动成果,都会堆积在无用之处,百姓一天比一天贫困。百姓贫困,赋税便不足;盗贼在国内兴起,即使有剩余物资,也不能适应需要,国家必然陷于困窘。如果说封闭关口、阻断贸易,使敌人在物资匮乏中受困,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实际上恰好足以令人发笑。各种物产中,最需要人们相互交换、彼此供给的,没有比米粟更重要的了。封闭粮食买卖,敌人就会挨饿,这是最有依据的说法,但难道真是这样吗?如果因饥荒而困窘时,金钱仍然可以使用,那么越过险阻前来的人,就是因为这里有重利可图,难道会携带金钱来到这里坐等死亡吗?即使有人挨饿而死在道路上,也只是老弱之人;一个国家本来并不曾缺少可以使用的青壮年。夫差答应越国出售粮食,后来越国却灭掉了吴国;夫差的骄横悖逆、宰嚭的奸邪,本来就足以亡国,难道是因为答应卖粮才亡国吗?晋惠公背弃秦国施舍,封闭粮食买卖,结果兵败被俘,国家几乎因此灭亡。断绝百姓生存的命脉,借敌国灾难来求取侥幸胜利,是上天所愤怒、人民所怨恨的事;三军和百姓都会拼死对付我们,而我国百姓又只能白白使自己的耕种收获腐朽,得不到出售剩余物资的利益,怨恨也会归向我们。想要不败亡,是不可能的。米粟是彼此生死存亡的命脉,也是决定胜败的关键;连粮食都封闭起来,危害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自己有剩余、别人需要交换的货物,可以换取衣被、器械以及养生送死的用品,这些都是建国的资财;金钱从那里流到这里,尤其是一切货物都必需的。要使国家富足、百姓富裕,关键全在这里吗?而且还不只是这一点。能够禁止的,是法令所能管到的;不能禁止的,正是法令所管不到的。在关口和渡口之间禁止贸易,私下交易就会更加有利。那些急于求利的百姓会四处寻找偏僻险阻的小路,私下互相交易,即使每天杀人,也根本无法禁止。强横豪贵、权势显要的人如果从中获取利益,那么环绕我国疆域的地方,就没有不是敌人来往的通道;我国的人民,也没有不是敌人拉拢的党羽。敌人非法闯入渐渐形成了熟路,奸民在境外把内部情况告知敌人,间谍在国内交错往来,却没有人能够抵御;而我们还要说禁令已经很严密,可以不必忧虑。这不是太愚蠢了吗?
夫唯通市以无所隐,而视敌国之民犹吾民也,敌国之财皆吾财也,既得其欢心,抑济吾之匮乏,金钱内集,民给而赋税以充,耕者劝耕,织者劝织,山海薮泽之产,皆金粟也,本固邦宁,洞然以虚实示人,而奸宄之径亦塞。利于国,惠于民,择术之智,仁亦存焉,善谋国者,何惮而不为也?
高勗劝杨行密悉我所有、邻道所无者,相与贸易以给军用,选守令,课农桑,数年之闲,仓廪自实。行密从之,垂至于李氏有国,而江、淮之民,富庶甲天下,文教兴焉。田頵称之曰:“贤者之言其利溥。”不洵然与?
〖六〗
藩镇交横于外,则任亲军以制之,乃李茂贞以亲军跋扈尤甚于藩镇,昭宗凝目四注,无可任之人,乃出曹诚等于外,而令诸王统兵以宿卫,盖不得已之极思耳,然亦未尝非计也。南阳诸刘,卒灭王莽矣;琅邪渡江,晋以延矣;康王南避,宋以支矣;刘焉、刘表不救汉亡,而高帝之祀后曹氏而斩者,犹豫州也。故诗曰:“宗子维城。”岂虚也哉?
乃昭宗聚群宗子使领亲兵而任之,卒以陷之死地,至于哭呼宅家而莫之能救,宗子尽而身随以弑,国随以亡,岂天厌李氏而不足以动天下之心乎?朱邪、存勗以异类,徐知诰以不知谁氏之子孙,冒宗支而号召以兴;然则李氏之裔仅有存者,人心未尽忘唐也。而骈死凶刃,至于卒斩,则昭宗实使之然,而非宗子之不可任也。任之已晚,而抑非其地也。
树宗子于四方,各有所据以立基,而即用其人,人皆为用也,则成败不可知,抑此仆而彼起。刘虞死于燕,刘琮降于楚,而先主可兴于蜀;南阳王败死于陇右,而元帝可兴于吴。昭宗不早图此,而待分崩孤立之日,合聚诸王于孤城,拥乌合之罢民,号令不出于国门,以与封豕长蛇争生死,一败而歼焉,李氏安得有余烬哉?盖至是而欲众建之方隅,以与王室相维系也,难矣。
僖宗之自蜀返也,天下虽已割裂,而山南、剑南、河西、岭南犹王土也;西川虽为逆奄之党,而车驾甫旋,人犹知有天子。于斯时也,择诸王之贤者分领节镇,收士民、练甲兵、以为屏翰,尚莫之能御也。至于昭宗之世,王建据西川矣,王潮据剑南矣,刘隐据岭南矣,成汭、周岳、邓处讷先后分有荆南及湖南矣,河西为邠、岐所阻,不能达矣。即欲散置诸王为牧守,以留李氏子孙不绝之系,不可得矣。不予之以兵,则落拓民闲而降于编氓;予之以兵,则召祸不敌而阖室芟夷。时非可为,地无足恃,其不如赐姓之夷族、冒宗之庶姓,犹堪以虚号诧天潢而自帝自王也,必矣。读史者所为览存勗、知诰之称唐,而重为李氏悲也。
〖七〗
两国相距,而介其闲者输敌情以相告,唯智者为能拒之;闇于计者,倚之为耳目,则大害伏于左侧而不知。夫于我无大德,于彼无大雠,而蹈危机以与人胜败安危之大故,不虑其泄而祸必及已也,此则何心,不待再计,知其动于利而已矣。利者,无往而不得者也。奸人窥之而知其微,因而持之而得其妙,利在此,则输彼之情以与此,利在彼,则输此之情以与彼,反掌之闲而已。而不但然也,方其输彼情于我,即可得我情而输于彼。必其输我之情于彼,而后得彼之情以输于我。操之纵之,阳之阴之,可以立小信,可以诧先几,浮弋而获以侥功,夸大其辞、容易其谈以诱引,微示以利,而导敌以实其言,于彼无怨,于此无罪,悠然于凶危之地而无所忌畏。如是者,得利于我,而即得利于彼。一挑一引,迷乱人之大计,以迄于危败。乃其利则已两得之矣。此不待再计而知者也。
言兵者曰“知彼知己”。恃吾之知而已。其大势如此,其要归如此耳,恶用此嗫嚅耳语、乍惊乍喜者哉?是以智者坚拒之,而不使乱我之耳目。自非怀忠感德、得当而为内应者,与夫猝至不期问而答者,勿容听也。此两敌相距、勿贰尔心之枢要也。而中国之用夷也,为尤甚焉。与为难者一夷也,介于其侧、伏而未动者又一夷也,则且两持其命而蛊我以效顺之忱。实欲倾我而姑与我通以市利于彼,闲输彼浮薄之情以坚吾之信。我进则老之,我守则诱之,我大败而不能责彼之相误。至愚者诧为秘密之机而自矜外助,卒之小以残我边疆,大则害及宗社。古今之庸主闇臣、堕其阱中者,败亡相积,而倾覆之后,徒增追论之痛哭。使能早却其游词而绝之,岂至是哉?
于是而王建之识,不可及矣。黎、雅三部浅蛮岁赐缯帛,使觇南诏蛮,反取赂南诏,诇我虚实,建绝其赐而斩部将之与蛮交通者,自此群蛮戢服,而终五代以迄宋,南诏不入寇扰,皆建之善谋善断以窒乱源也。
译只有开放贸易,不隐瞒任何事情,把敌国的百姓看作自己的百姓,把敌国的财物看作自己的财物,既得到他们的欢心,又补济我国的匮乏;金钱聚集到国内,百姓得到供给,赋税也会充足;耕田的人受到鼓励而勤于耕作,织布的人受到鼓励而勤于纺织;山林、海洋、湖泽的物产,都可以成为金钱和粮食。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把虚实明白地展示给人看,奸邪盗贼的通路也会被堵塞。这样有利于国家,惠及百姓,选择这种方法是智慧,其中也有仁德。善于谋划国家的人,为什么要顾忌而不去做呢?高勗劝杨行密把我国所有而邻近各道没有的东西,拿出来彼此贸易,以供给军队使用;选任守令,督促农桑。几年之间,仓廪自然充实。杨行密听从了他的建议,直到李氏建立国家之前,江、淮百姓富裕殷实,居天下之首,文教也兴盛起来。田頵称赞说:“贤者的言论,利益真是广泛。”不确实是这样吗?六 藩镇在外相互交错、纵横对抗,就应当任用亲军来制约它们;可是李茂贞所掌握的亲军,跋扈程度反而比藩镇更加严重。昭宗瞪眼四顾,没有可以任用的人,于是把曹诚等人派到外面,又命令诸王统率军队担任宿卫。这大概是不得已之下所能想到的极端办法,但也未尝不是一种策略。南阳的诸位刘氏最终灭掉了王莽;琅邪王渡过长江,晋朝因此得以延续;康王向南逃避,宋朝因此得以支撑;刘焉、刘表没能挽救汉朝灭亡,但汉高帝的祭祀在曹氏之后仍能延续并被诛灭的,也还有刘备这一支。所以《诗经》说:“同宗子弟是国家的屏障。”难道是虚言吗?可是昭宗聚集各位宗室子弟,让他们统领亲兵并加以任用,最终却把他们陷入死地,以至于他们哭喊着呼叫“宅家”,也没有人能够救援;宗室子弟全部覆灭,昭宗自身也随之被弑,国家也随之灭亡。难道不是上天厌弃李氏,使他们不足以感动天下人的心吗?朱邪、李存勗本是异族,徐知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子孙,却冒充宗室支派,以李氏宗室的名义号召天下而兴起。既然如此,李氏后裔只要还有人存在,人心就没有完全忘记唐朝。然而他们接连死于凶恶刀刃,最后甚至被斩杀,实在是昭宗造成的,并不是宗室子弟不可任用。只是任用他们已经太晚,而且所处的地方也不对。如果早些把宗室子弟分置在四方,使他们各自拥有根据地来建立根基,并且立即任用这些人,那么人人都可以发挥作用;即使一处失败,另一处也会兴起。刘虞死于燕地,刘琮投降楚地,但先主仍能在蜀地兴起;南阳王在陇右败亡,而元帝仍能在吴地兴起。昭宗没有及早谋划这些,却等到天下分崩离析、孤立无援之日,才把诸王聚集在一座孤城中,拥立一群乌合的疲弱百姓;号令不能传出国门,却要同封豕长蛇般的敌人争生死,结果一败便全军覆灭。李氏哪里还能留下余烬呢?到了这种地步,才想在四方广泛设置宗室,使他们同王室相互维系,已经困难了。不给他们军队,他们就会落魄于民间,降为普通编户;给他们军队,又会招来祸患,无法抵敌,连全家都会被杀灭。当时势已经无法作为,地势也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他们还不如那些被赐姓的夷族、冒充宗室的庶姓,至少还能凭借一个空名号欺骗天潢宗室,自称帝王,这是必然的。读史的人之所以看到李存勗、徐知诰都自称唐室,而更加替李氏悲哀,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僖宗从蜀地返回时,天下虽然已经割裂,但山南、剑南、河西、岭南仍是王室的土地;西川虽然已经成为叛逆宦官的党羽,但车驾刚刚返回,人们仍然知道有天子存在。在这个时候,选择宗室诸王中贤能的人,分别统领各个节镇,收揽士民、训练军队,作为王室的屏障,仍然没有谁能够抵挡他们。到了昭宗时期,王建已经占据西川,王潮占据剑南,刘隐占据岭南,成汭、周岳、邓处讷先后分别占有荆南和湖南;河西又被邠、岐阻隔,无法通达。即使想把诸王分散安置为牧守,以维系李氏子孙不断绝的根系,也已经做不到了。不让他们拥有军队,他们就会潦倒于民间,降为普通编户;让他们拥有军队,又会招来无法抵御的祸患,全家都被杀灭。当时的形势已无法挽回,可以凭借的地方也不存在;李氏子孙还不如那些被赐姓的夷族、冒充宗室的庶姓,至少还能凭借虚假的名号欺骗天潢宗室,自称帝王,这是必然的。读史的人之所以看到李存勗、徐知诰都自称唐室,反而更加替李氏悲哀,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七 两个国家相互对峙,而处在两国之间的人把敌情传递给双方,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拒绝这种人;不明白谋略的人依靠他们充当耳目,却不知道巨大的祸害已经潜伏在身边。这个人对我没有大的恩德,对敌方也没有大的仇恨,却冒险介入,参与关系到双方胜败安危的大事,不考虑泄密后祸患必然殃及自身;这样的人怀着什么心思,不必再三推求,也知道他只是被利益驱动罢了。受利益驱动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放过可以获利的机会。奸人窥察这一点,知道其中的细微之处,便利用它来掌握关键:利益在这里,就把那边的情况传给这里;利益在那里,就把这里的情况传给那里,反掌之间就能完成。而且不只是这样。当他把敌情传给我们时,也可以同时取得我们的情况,再传给敌方;一定要先把我们的情况传给敌方,然后才能取得敌方的情况,再传给我们。对他加以控制、纵容,表面亲近而暗中防范,可以借此建立一点小小的信用,可以借此夸耀自己预先知道情况;他浮泛游移地探听消息,侥幸获得功劳,夸大言辞、把话说得轻易明白来诱导人,略微显示一点利益,便引导敌人使他的说法成为事实。他对那边没有怨恨,对这边也没有罪责,悠然处在凶险之地而无所忌惮。这样的人从我们这里获利,又立即从敌方那里获利;一挑一引,扰乱人的重大谋划,直到造成危败。这样一来,他的利益就已经两方面都得到了。这是不用再作推求就能明白的。谈论用兵的人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关键只在于依靠我们自己的了解。大势就是这样,最终要义也就是这样罢了,哪里用得着那些吞吞吐吐、低声耳语,时而惊恐、时而欢喜的人呢?所以有智慧的人坚决拒绝他们,不让他们扰乱自己的耳目。除非是怀有忠心、感念恩德,确实适合充当内应的人,以及突然来到、没有预先约定而前来回答情况的人,否则都不要允许听信。这是两军对峙时不使自己的心志二变的关键。中国利用夷人时尤其严重。与我们为难的是一个夷人,在旁边潜伏而尚未行动的又是另一个夷人;他们于是两面操纵其命运,用假装归顺的诚意迷惑我们。实际上他们想倾覆我们,只是假意同我们往来,以便从我们这里交易获利;还暗中把轻浮浅薄的情报传给敌方,以巩固我们的信任。我们进攻时,他们使我们疲惫;我们防守时,他们诱导我们;等我们大败,也不能责怪他们误导了我们。最愚蠢的人却把这当作秘密的机要,夸耀自己得到外援,最终小则使边疆残破,大则祸及宗庙社稷。古今平庸的君主和昏暗的臣子,掉进这种陷阱的屡见不鲜;等到覆亡之后,只能增加追悔议论时的痛哭。假如能够及早拒绝他们的游说空言并同他们断绝往来,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由此看来,王建的见识真是无人能及。黎、雅三部浅蛮每年得到缯帛赏赐,本来是让他们窥探南诏蛮人的情况,结果他们反而收受南诏的贿赂,探查我国的虚实。王建停止对他们的赏赐,并斩杀同蛮人往来的部将。从此各部蛮人都收敛服从,直到五代末年以至宋朝,南诏始终没有入侵骚扰,这都是王建善于谋划、果断决策,从源头上堵塞祸乱的结果。
呜呼!岂徒守边御夷、阻关拒敌者之宜然哉?君有不听令之臣,父有不若训之子,上有交相搆之友,顺则绥之,逆则折之,存乎情与理而已。宵小居中,乘吾恶怒以居闲,而发其隐慝以相告者,皆乐人之祸以取利者也。旦此暮彼,递相诇扇,固无恒也。以此而贼恩酿祸,如陈侯溺之于公子招、隋文帝之于杨素,身死其手,而犹以为忠者,古今相积,不可胜道。则拒塞游说以一军心,岂徒将兵者之宜然?而瑱纩以塞耳目,又岂徒为君父者之当慎哉!
〖八〗
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威服天下,自桓、文始。曹操袭其迹,因以篡汉,二袁、吕布、刘表不能与之争,此奸雄已试之成效,后起者所必袭也。乃克用连兵入寇,朱温方搆难徐、郓而不问;王行瑜、韩建、李茂贞劫逐天子,朱温坐视而不恤;李克用既讨平之,乃听盖寓之言,不入见而还镇;李茂贞犯顺,昭宗如华州,困于韩建,全忠在汴,扣关以奔驾也甚易,而方南与杨行密争,不一问也;及刘季述以无援之宦竖废天子幽之,崔胤召温以入,而尚迟回不进,让复辟之功于孙德昭;克用则方治城自保,而念不及此。何此二凶者,置天子于三数叛人之手,不居之以为奇货;而善谋如盖寓,亦不能师荀彧之智,以成其主之篡夺;岂其智之未逮而力之不能也与?
天下之理,顺逆而已。顺者,理之经也;逆者虽逆,而亦有逆之理焉。泝危滩而上者,楫折牵绝而可济,以其所沿之流,犹是顺流之津也。夫桓、文之津,岂温与克用之所可问哉?桓、文定王嗣,反王驾,北讨戎,南服楚,通诸侯之贡于周京,故召王受锡而诸侯敛衽,诚有以服天下之心,固非温、克用之所可企及已。
即若曹操,奋起以讨董卓,几捐生于荥阳,袁绍、韩馥欲帝刘虞,而坚于西向,退居许下,未尝敢以一言忤天子也。献帝为李、郭诸贼所逼,露处曹阳,然一夫耳,汉室群臣救死不遑,而奚问天子?董承、杨奉微弱,而徒然骄蹇,操以礼奉迎,使即一日之安;虽心怀逆节,而所循之迹,固臣主之名义,是逆而依理之顺以行,以其初未有逆也。
李克用以异类而怀野心,父子承恩,分受节钺,忽动刘渊之逆志,起而据云中以反。既败而走,结鞑靼以窥中国,幸黄巢之乱以阑入,寸效未展,先掠河东,黄巢困蹙已极,薄收收复之绩,结王重荣以拊长安之背,流矢及于御座,公为国贼而莫之忌。其偶胜岐、邠斩行瑜也,天下固知其非为国讨贼而只以自雄也。乃欲袭义以奉天子、制雄藩,立败之术耳。盖寓知而止之,克用亦自知其非曹操矣。
朱温则盗耳,王铎无识,而假之以权,掠击自擅,无丝发之功于唐室。若令遽起乘危,握天子于股掌,天下群起而攻之,曾王行瑜、韩建之不若也。故温自知其不可,而李振、敬翔亦不以此为之谋。假义者,必有在己之义可托;身为叛贼之魁,负大不义于海内,而奚托哉?故唯坐待人之亡唐而后夺之,其志决也。
以势言之,温与克用所亟争者,河北也。河北归汴,则扼晋之吭;河北归晋,则压汴之脊。刘仁恭、王镕、罗弘信、李罕之、朱瑄、朱瑾、横互于其闲,温屡败矣,克用则危矣。藉令竭全力以入关中而空其巢穴,温入长安,则克用会河东以牵河北,渡河以捣汴,而温坐毙。克用入长安,则温率雒、蔡、山南以扣关,而燕、赵、魏、潞捣太原以拔其本根,而克用立亡。义不可假,名无可尸,而抑失形势以自倾,故皆知其不可。且畜力以求功于河北,置孤危之天子于狡竖奄人之手,使促之以亡而后收之。是以刘季述之逆,温且迟回不进,朱温之篡弑,李克用不兴缟素之师。温利克用之逆,克用亦利温之弑,其情皆穿窬也。岂徒不能托迹桓、文哉?曹操之所为,抑其不能以身任之者也。故崔胤已为内主,李振谏使人讨,温尚聊遣蒋玄晖因胤以谋,而自引兵向河中,置长安于缓图,如此其不遽也。然且篡唐而仅得天下八九之一,不十年而遽亡。不能如曹操,则固不能如其雄峙三分而传之数世也。
至仁大义者起,则假仁假义者不足以动天下,商、奄之所以速灭也。无至仁大义之主,则假仁义者犹足以钳制天下,袁绍之所以不能胜曹氏也。至于欲假仁义而必不得,然后允为贼而不足与于雄杰之数,视其所自起与其所已为者而已。以曹操拟桓、文,杜蘅之于细辛也;以朱温李克用拟曹操,瓦砾之于碔砆也;此其不可强而同者也。
〖九〗
李克用按兵自保,大治晋阳城堑,刘延业谏其不当损威望而启寇心,克用赏以金帛,而修城之役不为之辍。夫自处于不亡之势,以待天下之变,克用之处心择术,以此为谋久矣。其明年,朱温果陷泽、沁、潞、辽,直抵晋阳城下,攻不能克而返。克用知温之志,固思灭己而后篡唐,抑知温之所急者在篡唐,固不能持久以敝我也,城坚不可拔,而温且折矣。
译唉!难道只是守边防、抵御夷狄、据关拒敌的人才应当如此吗?君主有不听命的臣子,父亲有不遵从教训的儿子,上位者有彼此交相构陷的朋友,对顺从者就安抚,对违逆者就折服,这不过取决于情理罢了。小人处在中间,利用我们的厌恶和愤怒而置身事外,又揭发他们隐藏的罪恶来互相告发,都是以他人遭祸为乐、借此取利的人。他们今天拥护这个,晚上又拥护那个,轮流互相窥伺、煽动,本来就没有一定。因为这样而损害恩义、酿成祸患,如陈侯溺死于公子招之手、隋文帝死于杨素之手,却还被认为是忠臣的事情,古今累积起来,多得说不尽。那么,拒绝和堵塞游说以统一军心,难道只是带兵将领应当如此吗?用塞住耳朵和眼睛的办法来隔绝视听,又难道只是君主和父亲应当谨慎的吗?八 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以威势使天下臣服,是从齐桓公、晋文公开始的。曹操沿袭了这条道路,进而篡夺汉朝,因此二袁、吕布、刘表都不能同他争衡。这是奸雄已经试验成功的效果,后来兴起的人必然会仿效。可是,朱温正联合军队入侵时,徐、郓发生战乱,他却不闻不问;王行瑜、韩建、李茂贞劫持并驱逐天子,朱温坐视不救;李克用已经讨伐平定他们之后,却听从盖寓的话,不入朝见天子便返回镇所;李茂贞违犯臣节,昭宗到了华州,被韩建困住,朱温在汴州,叩关迎接天子、救驾本来非常容易,但他当时正向南与杨行密争斗,竟不闻问;等到刘季述凭借没有外援的宦官势力废黜天子、将其幽禁,崔胤召朱温入朝,朱温却还迟疑不进,把天子复辟的功劳让给孙德昭;李克用当时正修治城池以求自保,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为什么这两个凶恶之人把天子置于几个叛乱者手中,却不把他据为奇货?而像盖寓这样善于谋划的人,也不能效法荀彧的智谋,促成其主篡夺天下;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够、力量也办不到吗?天下的道理,不过是顺与逆罢了。顺,是事理的常道;逆虽然是违逆,却也有违逆的道理。逆着险滩往上行驶的人,即使船桨折断、牵引的绳索断绝,也仍然可以渡过,因为他所沿着的水流,仍是顺流的渡口。齐桓公、晋文公所凭借的渡口,难道是朱温和李克用所能相比的吗?齐桓公、晋文公安定周王的继承人,迎回周王的车驾,向北讨伐戎族,向南使楚国臣服,把诸侯的贡物通送到周王都,所以周王召见他们并赐予赏赐,诸侯也整肃衣冠表示敬服。他们确实有能够使天下人心服的地方,本来就不是朱温、李克用所能企及的。即使说到曹操,他奋起讨伐董卓时,几乎在荥阳丧命;袁绍、韩馥想拥立刘虞为帝,而曹操坚定地向西进取,退居许下,从未敢用一句话违逆天子。献帝被李傕、郭汜等贼逼迫,露宿在曹阳,然而那里只有一个普通人,汉室群臣连救死都来不及,又哪里顾得上天子?董承、杨奉势力微弱,却徒然骄横傲慢;曹操以礼迎奉天子,使他获得一天的安宁。曹操虽然心怀叛逆之意,但他所遵循的道路,毕竟还符合君臣的名分和义理,是在违逆之中依循合乎道理的顺势而行,因为他最初并没有公开违逆。李克用以异族身份怀有野心,父子承受唐朝恩宠,分别接受节钺,却突然萌发刘渊那样的叛逆意图,起兵占据云中反叛。失败逃走以后,他结交鞑靼,窥伺中原;又乘黄巢之乱而侵入,寸功未立,先行掠夺河东。黄巢困窘到了极点,他只稍稍取得收复的功劳,便联合王重荣从长安背后进攻,流箭射到御座附近,公然成为国家的贼寇,却没有人忌惮他。他偶然战胜岐、邠并斩杀王行瑜,天下本来就知道他不是为了国家讨伐贼寇,而只是借此逞强称雄。此时却想袭取义名来奉承天子、控制强藩,那只是注定失败的办法罢了。盖寓知道这一点,所以劝止他;李克用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曹操。朱温不过是盗贼,王铎没有见识,却把权力借给他,使他能够掠夺攻打、专擅行事,对唐室没有丝毫功劳。假如让朱温仓促起兵,乘危而动,把天子掌握在股掌之间,天下人必然群起攻打他,那还不如王行瑜、韩建。于是朱温自己知道这样做不可行,李振、敬翔也没有把这件事作为谋略献给他。假借义名的人,必定要有自身可以凭借的义;自己是叛贼首领,在天下人面前负有极大的不义,又凭什么可以凭借呢?所以他只坐等别人使唐朝灭亡,然后再夺取天下,他的志向是确定的。从形势来说,朱温和李克用急于争夺的地方是河北。河北归于汴州,便扼住晋的咽喉;河北归于晋,便压住汴州的脊梁。刘仁恭、王镕、罗弘信、李罕之、朱瑄、朱瑾等人交错其间,朱温屡屡失败,李克用也处境危险。假如他们竭尽全力进入关中而使自己的巢穴空虚,朱温进入长安,李克用就会在河东集合军队牵制河北,渡过黄河攻打汴州,朱温便会坐以待毙。李克用进入长安,朱温就会率领雒、蔡、山南的军队叩关,燕、赵、魏、潞的军队再进攻太原、拔除他的根本,李克用便立即灭亡。义名不能假借,名分也无从凭据,反而会丧失形势而使自己倾覆,所以两人都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况且他们还要积蓄力量,在河北求取功业,把孤立危急的天子置于狡诈宦官手中,使天子加速灭亡,然后再收取成果。因此刘季述叛逆时,朱温还迟疑不肯进军;朱温篡夺并弑杀唐朝皇帝时,李克用也没有起兵服丧。朱温以李克用的叛逆获利,李克用也以朱温的弑杀获利,他们的心思都像穿墙盗窃一般。难道他们只是不能借助齐桓公、晋文公的名义行事吗?曹操所做的事情,他们其实也不能亲自承担。所以崔胤已经成为内廷的内应,李振劝朱温派人讨伐时,朱温还姑且派蒋玄晖依托崔胤谋划,同时亲自率兵向河中进发,把长安之事暂且缓办,可见他就是这样不肯仓促行动。然而他最终篡夺唐朝,也只得到天下八九分之一的土地,不到十年便突然灭亡。他既然不能像曹操那样行事,就当然不能像曹操那样雄踞三分天下,并把基业传给数代。至仁至义的君主兴起以后,假仁假义的人便不足以动摇天下,这就是商、奄之所以迅速灭亡的原因。没有至仁至义的君主,假借仁义的人仍足以钳制天下,这就是袁绍不能战胜曹氏的原因。至于想要假借仁义却必定做不到,随后确实成为贼寇、不能列入雄杰之数的人,只须看他从哪里兴起以及已经做过什么罢了。把曹操比作齐桓公、晋文公,就像把杜蘅比作细辛;把朱温、李克用比作曹操,就像把瓦砾比作碔砆。这些事是不能强行混同的。九 李克用按兵不动以求自保,大力整治晋阳的城池和壕堑。刘延业劝谏说,这样做不应损害自己的威望、使敌人产生进犯之心;李克用却赏给他金帛,而修城的工程并没有因此停止。把自己置于不会灭亡的形势中,等待天下形势变化,李克用这样处置心志、选择策略,谋划这件事已经很久了。第二年,朱温果然攻陷泽、沁、潞、辽,直抵晋阳城下,进攻不能取胜而返回。李克用知道朱温的志向,本来就知道他想先消灭自己,然后再篡夺唐朝;也知道朱温急于篡唐,本来不能长久坚持作战来使自己疲敝。晋阳城坚固而不能攻取,朱温也就受挫了。
李茂贞之劫驾,温篡之资也;温挟主以东而篡之,克用之资也。幸之以为资,而克用之为谋也尤固。身既数为叛逆,不能假存唐之名以利于篡;威望未张,又不能尸篡唐之名以召天下之兵;迟回敛翼,置天下于不问,以听其陆沈,而可谢咎以持温之短长,克用之狡也。然至是而克用为稍循于理矣。修守备、休士卒以自彊,而纳李袭吉之言,训兵劝农,以立开国建家之本,则不但李茂贞、韩建辈之所弗逮,朱温亦远出其下矣。训兵务农者,图王之资也;修城治堑者,保国之本也;刘延业恶足以知之?而曰“宜扬兵以严四境”。枵于内而张于外,亡而已矣。
然而克用之赏延业者,何也?其自保以观变之心,不可令部曲知之;知之则众志偷矣。延业能为夸大之言,以作将士之气,故赏之以劝厉士心,此克用之所以狡也。己不然,而怒之;己所然,而喜之;则庸人之所以危亡也。
〖一○〗
王抟之为相也,以明达有度量见称于时,观其进言于昭宗者,亦正大明恺而有条理,似有陆敬舆之风焉。呜呼!唐于是时,敬舆在,亦必不欲居密勿以任安危,不能也,故不欲也,而况于搏乎?
德宗多猜而信谗矣,然遇事能思,不至如昭宗之轻躁以无恒也。德宗之廷,奸佞充斥矣,然心存固宠如卢杞、裴延龄耳,不至如张、崔昭纬、崔胤之外结彊藩以鬻国也。德宗之侧,宦竖持权矣,然恶正导欲如霍仙鸣、窦文场耳,不至如刘季述、韩全诲之握人主死生于其掌也。德宗之叛臣,交起纵横矣,然蹶起无根如朱泚、李希烈耳,不至如朱温、李克用之植根深固必于篡夺也。而德宗抑有李晟、浑瑊、马燧之赤心为用,故李怀光虽叛,不敢逼上而屏跡于河中;而昭宗则无人不起而劫之,曾无一旅之可依也。夫时异而势殊,既如此矣。然则敬舆而处昭宗之世,君笃信之,且不能救唐之亡,况搏之于敬舆,其贤愚之相去,本非等伦,不可以言之近似而许之也乎!
敬舆之为学士筦中制也,一言出,一策行,中外翕然以听,卢杞之奸,莫之掣曳,岂徒其言之得哉?有以大服其心者在也。搏之筮仕不知几何时,而一旦跻公辅之列,天下初不知有其人,则素所树立者可知;德不如也,则威不如矣。敬舆于扶危定倾之计,规画万全,上自君心,下达民隐,钱谷兵刑、用人行法、皆委悉其条理,取德宗之天下巨细表里,一一分析而经理之。而搏则唯一计之得耳,其曰“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是已。顾问多难何恃以渐平,则道亦穷矣;才不如也,则权不如矣。敬舆之得君也至矣,然逐卢杞、吴通玄而敬舆仍守学士之职,匪直让邺侯于首揆已也,并窦参、董晋而不欲躐居其上。搏德威不立,才望不著,一旦而立于百僚之上,于时天子虽弱,而宰相犹持天下之权,逆臣且仰其进止,固有恩怨交加、安危系命之钜责焉;不揣而遽任之,与顽鄙无藉之李谿、朱朴旅进而不惭,是亦冒昧荣名、不恤死辱者耳。以视敬舆之栖迟内制、不易爰立者何如?节不如也。节不如,而以任扶危定倾之大计,“负且乘,致寇至,盗思夺之,”凶,其可免乎?
人臣当危乱之日,欲捐躯以报主,援亡国而存之,抑必谨其进退之节,不苟于名位。而后其得也,可以厌服奸邪之心;即其不然,身死国亡,而皎然暴其志行于天下。今置身其列,凝目而视之,居此位者,非崔胤之逆,则朱朴辈之蝇营狗苟者,而屑与之并立于台座哉?且即其言而论之,以止昭宗之躁率,置宦寺于缓图,昭宗弗听,惑于崔胤以召祸,搏乃伸其先见之明耳。然令如搏之言,养宦官之奸,姑任其恶,又将何所底止邪?激李克用之反者,田令孜也;成韩建之恶、肆囚主之凶者,刘季述也;通李茂贞以劫驾者,韩全诲也。至此时,而宦官与外镇逆臣合而相寻于祸乱,唐不亡,宦官不自趋于杀尽而不止,安得有外难平而以道消息之日乎?其言似也,而又验。虽然,抑岂有可采之实哉?
〖一一〗
唐之将亡,无一以身殉国之士,其韩偓乎!
偓之贬也,昭宗垂涕而遣之,偓对曰:“臣得贬死为幸,不忍见篡弑之辱。”斯闻者酸心、见者裂肝之日也。而偓不仰药绝吭以死于君侧,则偓疑不得为捐生取义之忠矣。然而未可以责偓也,君尚在,国尚未亡,无死之地;而时方贬窜,于此而死焉,则是以贬故死也,匹夫匹妇之婞婞者矣。
偓去国而君弑,未几而国亡,偓之存亡无所考见,而不闻绝粒赴渊以与国俱逝,此则可以死矣,建文诸臣,所以争光日月也,而偓不逮。乃以义审之,偓抑可以无死也。伪命不及,非龚胜不食之时,而谢枋得卖卜之日也。湮没郁抑以终身,则较家铉翁之谈经河上为尤遂志耳。纣亡而箕子且存,是亦一道也。
译李茂贞劫持皇帝,是朱温篡位的资本;朱温挟持皇帝向东而篡位,又成了李克用的资本。把这些事情当作自己的凭借,李克用的谋略尤其牢固。他自己已经多次成为叛逆,不能假借保存唐朝的名义来为篡位谋利;威望还没有建立,也不能以篡唐的名义作为旗号来召集天下军队。因此他迟疑退缩、收敛锋芒,把天下大事置之不问,任其沉沦,以便推卸罪责并掌握朱温的短处,这正是李克用的狡猾之处。然而到了这时,李克用才稍微依循事理。他修整防守、使士卒休息来增强自身力量,又采纳李袭吉的意见,训练士兵、劝导农耕,以此建立开国立家的根本;这样做不但远非李茂贞、韩建一类人所能比,朱温也远远在他之下。训练士兵、发展农业,是谋取王业的资本;修城整治壕堑,是保卫国家的根本;刘延业哪里懂得这些?他却说‘应当大举用兵来严整四境’。内部空虚却在外部张扬,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然而李克用为什么还要赏赐刘延业呢?他想自我保全、等待形势变化的心思,不能让部下知道;部下知道了,众人的意志就会懈怠。刘延业能够说夸大其词的话,来振作将士的士气,所以李克用赏赐他,以此鼓励、振奋士心,这正是李克用的狡猾之处。自己认为不对,却对别人发怒;自己认为对,却为别人高兴,这是庸人导致危亡的原因。一 ○ 王抟担任宰相时,以明达而有度量著称于当时。看他向昭宗进言,也正大、明白、和善而有条理,似乎有陆敬舆的风范。唉!唐朝在这个时候,即使陆敬舆还在,他也一定不愿意身居机密近侍之职来承担国家安危;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何况王抟呢?德宗多疑而且听信谗言,但遇到事情能够思考,不至于像昭宗那样轻率躁急、反复无常。德宗朝廷中的奸佞已经充斥,但也只是卢杞、裴延龄那样一心想保全宠禄的人,不至于像张、崔昭纬、崔胤那样向外结交强藩、出卖国家。德宗身边的宦官已经掌握权力,但也只是霍仙鸣、窦文场那样厌恶正直、引导皇帝放纵欲望的人,不至于像刘季述、韩全诲那样把君主的生死掌握在手中。德宗的叛臣虽然相继兴起、纵横各地,但也只是朱泚、李希烈那样突然起兵而没有根基的人,不至于像朱温、李克用那样根基深固、必然要篡夺天下的人。而且德宗还有李晟、浑瑊、马燧这样的赤心之臣可以任用,所以李怀光虽然叛乱,也不敢进逼皇帝,只能退居河中;昭宗却没有一个人不起来劫持他,甚至连一支军队也没有可以依靠。时代不同而形势各异,既然已经如此。那么,即使陆敬舆处在昭宗的时代,昭宗坚定地信任他,也未必能挽救唐朝的灭亡,何况王抟比陆敬舆的贤能愚劣相差悬殊,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岂能只因为言论有些相似便称许他呢?陆敬舆担任学士、掌管中书制诰时,一句话发出,一项谋略施行,朝廷内外都一致听从;卢杞的奸邪也无人能够牵制,这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言论正确吗?是因为他有足以使人心悦诚服的地方。王抟开始做官不知已有多久,突然跻身公卿辅弼之列,天下人起初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由此可知他平素所树立的声望如何;他的德行不如陆敬舆,威望也就不如。陆敬舆谋划扶危定倾之策,计划周密,从上面君主的内心,到下面百姓的隐情,钱谷、兵刑、用人、行法,全都详细而有条理;他把德宗天下的大事小事、表面内里,一一分析并加以治理。而王抟只不过提出了一个还算可行的计策,就是说‘应当等到各种祸难逐渐平息,再根据形势通报消息’。如果问各种祸难凭借什么才能逐渐平息,那么他的办法也就穷尽了;才能不如人,权变也就不如人。陆敬舆得到君主的信任已经到了极点,但在驱逐卢杞、吴通玄之后,仍然担任学士,并没有直接把邺侯推到宰相之首,也不愿越过窦参、董晋而居于他们之上。王抟的德行和威望没有树立,才能声望也不显著,却一旦位居百官之上。当时天子虽弱,宰相仍然掌握天下的权力,叛臣还要仰望他的进退,本来就承担着恩怨交织、安危系于一身的重大责任;他不自量力便仓促接受任命,和顽劣鄙陋、毫无凭借的李谿、朱朴一同进用而不感到惭愧,这也不过是冒昧贪求荣耀名位、不顾死后羞辱的人罢了。拿他同陆敬舆长期留在中书制诰之职、不肯轻易接受宰相任命相比,怎么样呢?气节不如。气节不如,却要承担扶危定倾的大计,正如‘背负重物又乘车,招致盗贼来抢夺’一样,凶险能够避免吗?臣子在危乱之日,想要舍弃生命报答君主、挽救即将灭亡的国家,也一定要谨慎对待自己的进退和操守,不能苟且追求名位。这样做,即使最终成功,也能够使奸邪之人心悦诚服;即使不能成功,身死国亡,也能把自己的志向和行为清楚地显示给天下。如今置身于宰相之列,定睛看去,居此位的不是崔胤这样的叛臣,就是朱朴一类蝇营狗苟的人,难道值得同他们并立于台座之上吗?再就王抟的话来评论,为了制止昭宗的急躁草率,把宦官问题暂缓处理,昭宗不听,受崔胤迷惑而招致祸患,王抟不过是显示自己先见之明罢了。然而,假如按照王抟所说,姑且养纵宦官的奸恶、任由他们作恶,那又将到什么地步才会停止呢?激使李克用反叛的是田令孜;促成韩建恶行、纵容他囚禁君主凶行的是刘季述;联络李茂贞来劫持皇帝的是韩全诲。到了这时,宦官与外镇叛臣合在一起,接连制造祸乱;如果唐朝不灭亡,宦官不自行走向被杀尽而不止,哪里会有外部祸难平息、再根据形势通报消息的那一天呢?王抟的话表面上似乎有道理,而且后来也得到了验证。即便如此,难道其中真有什么可以采纳的实际办法吗?一一 唐朝将要灭亡时,没有一个舍身殉国的士人,大概只有韩偓吧!韩偓被贬时,昭宗流着眼泪送他离开。韩偓回答说:‘臣能够被贬而死,已经是幸运了,不忍心看见篡夺弑杀的耻辱。’这正是听到的人心酸、看见的人肝胆欲裂的时候。然而韩偓没有服毒、割断喉咙,死在君主身边,那么人们就会怀疑他不能算作舍生取义的忠臣了。不过还不能责怪韩偓:君主还在,国家还没有灭亡,还没有到应当去死的地方;当时他正被贬谪流放,如果在这个时候死去,那就是因为被贬而死,不过是匹夫匹妇那种刚强任性罢了。韩偓离开国家后,君主被弑杀,不久国家也灭亡了。韩偓后来生死如何,没有可考见的记载;又没有听说他绝食投水、与国家一同灭亡。那么,这时本来可以死了,这正是建文诸臣争辉于日月的地方,而韩偓没有做到。不过按照义理来审察,韩偓也可以不死。伪造的诏命还没有涉及他,这还不是龚胜绝食不食的时候,也不是谢枋得靠卖卜度日的时期。即使终身湮没、郁郁不得志,比起家铉翁在河上讲经,也更算是实现了自己的志向。纣王灭亡而箕子仍然活着,这也是一种选择。
人臣当危亡之日,介生死之交,有死之道焉,有死之机焉。蹈死之道而死者,正也;蹈死之道而或不死者,时之不偶也;蹈死之机而死者,下愚而已矣。
昭宗反辟,刘季述伏诛之谋,偓与赞焉,蹈死之道一也。工抟请勿听崔胤之谋,杀宦官以贾祸,胤怒而诬杀之;偓为昭宗谋,亦云“帝王之道,当以重厚镇之,此曹不可尽诛以起祸”,其忤胤也与抟同,蹈死之道二也。韦贻范求宦官与李茂贞,起复入相,命偓草制,偓坚持不草,中使曰:“学士勿以死为戏。”茂贞曰:“学士不肯草制,与反何异?”蹈死之道三也。从昭宗于播迁幽辱之中,白刃之不加颈者一线耳,而守正不挠,季述不能杀,崔胤不能杀,茂贞不能杀,非偓可取必于凶人之见免也,偶然而得之也。乃偓之终不蹈死之机,则爱其生以爱其死,固有超然于祸福之表者也。
姚洎之将入相也,谋于偓,而偓告以不就,为人谋者如是,则自为之坚贞可知矣。苏捡欲引为相,而怒曰:“君柰何以此相污!”昭宗欲相之,则荐赵崇、王赞以自代。其时之宰相,皆汴、晋、邠、岐之私人,树以为内主者也。权虽倒持于逆藩,而唐室一即一离之机犹操于宰相,尸其位,则已入其彀中,而奸贪之小人趋入于阱中,犹见荣焉,此所谓死之机也。偓惟坚持必不为相之节,抑知虽相而无救唐亡、祗以自危之理;且知虽不为相而可以尽忠,唯不为相而后可尽忠于主之势。故晋人不疑其党汴,汴人不疑其党岐,宦官不疑其附崔胤,胤不疑其附宦官。立于四虚无倚之地,以卫孤弱之天子而尽其所可为,疑忌浅,怨毒不生,虽茂贞且媿曰:“我实不知书生礼数。”而恶亦息矣。此其可生、可死、可抗群凶而终不蹈死之机者也。
无死之机,是以不死;履死之道,是以不辱。若偓者,其以处危亡之世,诚可以自靖焉矣。其告昭宗曰:“万国皆属耳目,不可以机数欺之,推诚直致,日计不足,岁计有余。”其奉以立身也,亦此道也夫!
〖一二〗
宰相数易,则人皆可相,人皆可相,则人皆可为天子之渐也。宰相之于天子,廉陛相蹑者也,下廉夷而上陛亦陵。唐高宗用此术也,以轻于命相,故一妇人谈笑而灭其宗祀,替其冢嗣,裴炎、传游艺夷之,武三思、承嗣因而陵之,相因之势也。高宗承全盛之宇,戴太宗之泽而不保其子,况昭宗当僖宗丧败之余,疆臣逆奄交起相乘之世乎?
自龙纪元年至唐亡天祐三年,凡十九岁,而张、孔纬、刘崇望、崔昭纬、徐彦若、郑延昌、杜让能、韦昭度、崔胤、郑綮、李谿、陆希声、王搏、孙偓、陆扆、朱朴、崔远、裴贽、王薄、裴枢、卢光启、韦贻范、苏捡、独孤损、柳璨、张文蔚、杨涉,或起或废者二十七人,疆臣胁之,奄人制之,而朝廷不能操黜陟之权,固矣;抑昭宗轻率无恒,任情以为喜怒,闻一言之得,而肝胆旋倾,幸一事之成,而营魂不定,乃至登进可惊可愕之人,为天下所姗笑,犹自矜特达之知,覆无余,而犹不知悔,其识闇而自用,以一往之情为爱憎,自取灭亡,固千古必然之偾轨也。
抑就诸人言之,人之乐居尊位者,上之以行其道,次之以成其名,其下则荣利之足耳。当高宗之世,天下方宁,而宰相尊。名之所归,利之所擅,贸贸然群起而相淩夺以覬得,鄙夫之情类然,无足怪者。自僖宗以来,天子屡披荆榛,两都鞠为茂草,国门之外,号令不行,虽有三台之号,曾无一席之安,计其恫喝涂人而招纳贿赂者,曾不足当李林甫、令狐绹之傔从,不安而危,不富而贫,其尊也,藩镇视之如衙官,其荣也,奄宦得加以呵詈,一旦有变,则天子以其颈血而谢人,或杀或族,或斥远方而毙于道路。此诸人者,稍有识焉,何乐以身试沸膏之鼎而思霑其滴沥乎?故苏捡欲经营韩偓入相,而偓怒曰“以此相污”,诚哉!其污也。而一时风会所淫,如饮莨菪之酒,奔驰恐后,而莫之能止,前者殊死,后者弹冠,人之无良,亦至是哉!
译臣子处在危亡之日,处于生死抉择之间,有应当赴死的道路,也有应当赴死的时机。踏上赴死之路而死,是正当的;踏上赴死之路却没有死,是时运不相逢;踏上赴死的时机而死,不过是极端愚蠢罢了。昭宗复辟、谋划诛杀刘季述时,韩偓参与其中,这是踏上赴死之路的第一件事。王抟请求不要听从崔胤的谋划,不要杀宦官而招来祸患,崔胤发怒,诬陷并杀了他;韩偓为昭宗谋划时,也说:‘帝王之道,应当用宽厚沉稳来镇定局势,这些人不能全部诛杀,以免引起祸患。’他违逆崔胤,与王抟相同,这是踏上赴死之路的第二件事。韦贻范请求让宦官同李茂贞交结,使自己复出并重新担任宰相,命韩偓起草诏书;韩偓坚持不肯起草,中使说:‘学士不要把死当作儿戏。’李茂贞说:‘学士不肯起草诏书,同反叛有什么区别?’这是踏上赴死之路的第三件事。韩偓跟随昭宗,在迁徙、幽禁和受辱之中,脖子离刀刃只有一线之隔,却守持正道而不屈服;刘季述不能杀他,崔胤不能杀他,李茂贞也不能杀他。这并不是韩偓可以预料自己一定能免于凶人的杀害,而是偶然得以免死。韩偓最终没有踏上赴死的时机,是因为爱惜自己的生命,也爱惜自己应当死亡的方式;他本来就超然于祸福之外。姚洎将要入朝任宰相时,曾向韩偓谋划,韩偓告诉他不要接受。一个人为别人谋划尚且如此,那么他为自己保持坚贞就可想而知了。苏捡想援引韩偓为宰相,韩偓却发怒说:‘您怎么能拿这件事来玷污我!’昭宗想任命他为宰相,他便推荐赵崇、王赞来代替自己。当时的宰相,都是汴、晋、邠、岐各方势力的私人,被他们扶植起来作为内应。权力虽然被逆藩反过来掌握,但唐室一线生机仍掌握在宰相手中;占据宰相之位,就已经落入他们的圈套,而奸贪小人奔向陷阱,竟还把这看作荣耀,这就是所谓赴死的时机。韩偓唯独坚持不肯担任宰相的节操,也知道即使做了宰相,既不能挽救唐朝灭亡,只会使自己陷入危险;还知道即使不做宰相也可以竭尽忠心,只有不做宰相,才有可能尽忠于君主。于是晋人不怀疑他是汴方的党羽,汴人不怀疑他是岐方的党羽,宦官不怀疑他依附崔胤,崔胤也不怀疑他依附宦官。他站在四面空虚、无所依靠的处境中,保护孤弱的天子,尽力做自己能够做的事;因为猜疑较少,怨毒没有产生,连李茂贞也惭愧地说:‘我实在不知道读书人的礼数。’于是恶意也平息了。这就是既可以生、也可以死,可以抗拒群凶而最终不踏上赴死时机的原因。没有应当赴死的时机,所以不死;履行应当赴死的道路,所以不受辱。像韩偓这样的人,处在危亡的时代,确实可以使自己安然自守。他告诉昭宗说:‘天下万国都在关注、观察,不能用权术和机巧欺骗他们;应当推诚相待、直截行事,每日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绰绰有余。’他奉行这种原则来立身,也正是这个道理啊!一二 宰相频繁更换,那么人人都可以做宰相;人人都可以做宰相,也就渐渐人人都可以做天子了。宰相对于天子,就像台阶的边缘一层层相接:下面的边缘被铲平了,上面的台阶也会被踏平。唐高宗采用了这种做法,轻易任命宰相,所以一个妇人谈笑之间就灭掉了他的宗庙,废黜了他的嫡系后嗣;裴炎、傅游艺轻视他,武三思、武承嗣便乘机欺凌他,这就是相互因袭而成的势力。高宗承继全盛的国土,享有太宗的恩泽,却尚且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子,何况昭宗处在僖宗丧败之后,疆臣和宦官交相兴起、彼此乘势的时代呢?从龙纪元年到唐亡、天祐三年,共十九年,张濬、孔纬、刘崇望、崔昭纬、徐彦若、郑延昌、杜让能、韦昭度、崔胤、郑綮、李谿、陆希声、王搏、孙偓、陆扆、朱朴、崔远、裴贽、王薄、裴枢、卢光启、韦贻范、苏捡、独孤损、柳璨、张文蔚、杨涉这些人,或被起用,或被罢免,共二十七人。疆臣胁迫他们,宦官控制他们,朝廷不能掌握升降官员的权力,这是确定无疑的。或者说,昭宗轻率而没有恒心,任凭自己的感情作为喜怒的标准;听到一句话说得对,肝胆便立刻倾吐;侥幸一件事成功,精神便不得安定。甚至任用那些令人惊愕的人,使天下人都讥笑他,他还自夸有识人通达的才能。最后弄得一无所有,却仍不知道悔改。他见识昏暗而刚愎自用,把一时的感情作为爱憎标准,自取灭亡,本来就是千古以来必然发生的败亡之路。或者就这些人来说,凡是乐于处在尊贵地位的人,最高的目的,是借此推行自己的道;其次,是借此成就自己的名声;最低的目的,也不过是满足荣华利禄罢了。高宗时代,天下正安宁,宰相地位尊贵,名声所归、利益所掌握的地方,众人糊里糊涂地一齐起来争夺,希望能够得到它;鄙陋之人的心态大多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僖宗以来,天子屡次披荆斩棘地逃难,两京都变成了茂密的荒草;国门以外,号令不能通行。虽有三台这样的名号,却连一席安稳之地都没有。若计算他们恐吓路人、招纳贿赂的本领,甚至还比不上李林甫、令狐绹的侍从。他们自身不安而处境危险,不能富足反而日益贫穷;说到尊贵,藩镇把他们看作属官;说到荣耀,宦官还可以对他们呵斥辱骂。一旦发生变故,天子就要用自己的颈血向别人谢罪;有的被杀,有的被灭族,有的被贬到远方,死在道路上。这些人稍微有一点见识,怎么还会乐于把自己的身体投入沸油鼎中,想着沾取其中的一点油滴呢?所以苏捡想设法让韩偓入相,韩偓却愤怒地说“不能用这种事玷污我”,确实如此!那就是玷污。可是当时的风气受到这种欲望的浸染,就像喝了莨菪酒一样,争先恐后地奔逐,谁也不能阻止;前面的人惨死,后面的人却整理衣冠准备接替。人的无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呜呼!士贵有以自立耳。无以自立,而寄身于炎寒之世局,当塾教之始,则以利名为鹄矣;当宾兴之日,则以仕宦为津矣;一涉仕宦之涂,进而不知所终,退而无以自处,则紫阁黄扉,火城堂食,人拟为生人之止境;而自此以外,前有往古,后有来今,上有高天,下有厚地,仰有君父,俯有黎民,明有名教,幽有鬼神,凡民有口,妻子有颜,平旦鸡鸣,有不可自昧之恻隐羞恶,皆学所不及,心所不辨,耳闻之而但为声响,目见之而但为文章,漠不相关,若海外三山之不我即也。呜呼!士若此,而犹不以宰相为人生不易得之境,鼎烹且俟之崇朝,鼎食且侥于此日,其能戒心戢志如韩偓者,凡几人也?世乱君昏,正其逞志之日,又何怪焉?世教衰,民不兴行,天下如狂,而国以亡、君以屠、生民以殄。是以先王敦廉耻、尚忠孝、后利先义,以养士于难进易退之中,诚虑周而道定也。
〖一三〗
昭宗为朱温所劫迁,流离道左,发闲使求救于李克用、王建、杨行密,是垂死之哀鸣,不择而发,惟足悲悼而已。夫三镇者,其可以抗朱温遏其篡弑之恶而责以君臣之大义者乎?使三镇犹然唐之臣子,而兵力足以胜温也,则温亦不敢遽图凶逆;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之无成,温稔知之,故迟回而待之今日,则熟审彼己之形势,目中已无三镇,知唯予志而莫违矣。
克用而可抗温邪,岂一日忘温者?昭宗尝和解之而不听,而况有言之可执,卷甲疾趋,岂待闲诏之求援乎?克用于时方修城堑,保太原、泽、潞、邢、洺之不遑恤,其必不能踰太行以向汴、雒,明矣。王建北倚剑阁,东扼瞿唐,乘人之所不争,据险以自存,身未习百战之劳,而所用者两川之土著,不能出穴以斗者,如之何其能与疆暴之朱温争生死也?杨行密虽尝挫温矣,而舟楫之利,失水则困,故仅可以保江、淮,而不能与骑步争逐于平野;新得朱瑾兖、郓之余众,骑兵稍振,而瑾又温所鱼肉之残耳;且使出汝、毫而西讨,钱镠乘其东陲,马殷乘其南界,田頵之徒又从中而讧,进不利而退失守,为温之擒而已。是三镇之力不足以进取为昭宗而兴师也,明矣。
抑以君臣之义责望三镇,夫三镇又何足以言哉?克用之思夺唐,其与朱温先后之闲耳,委唐之亡于温,以嫁不道之辜,而己徐起以收之,克用之怀挟久矣;浸令其力可任,假密诏以兴师,胜温而挟天子,亦温之于茂贞也,况乎其处心积虑之固不然也。王建得蜀,而早有公孙述、刘备、李特之全局在其意中,羁縻于唐,不敢先发以招天下之弹射耳;其逼顾彦晖逐韦昭度而走之,逆节已著,昔固尝托勤王之名而阳出兵以掠地,非李茂贞阻之,则乘长安之虚而收洮、巩,临秦、凤以称西帝,岂复于唐有源本之思,以效桓、文之勣乎?
克用狄也,王建奄宦之私人也,不足援名教以望之,所固然矣。然昭宗妄亿而号呼,犹有说也。沙陀承恩三世,李国昌起骑将而分节钺,克用逋逃朔漠,赦其族诛之辜,而赐以国姓;王建随驾奔蜀,负玺以从,艰难与共之君臣,亲若父子;则克用、建自逆,而唐固笃恩义以为之君,当危急之秋,迫而呼之,非过望也。
若夫杨行密者,于昭宗何有哉?高骈据千里之腴壤,一矢不加于贼,而坐拥富贵,土芥其人民,使无所控告,毕师铎、秦彦、孙儒竞起争夺,血流盈壑,弥望蒿莱,唐弗能问也。行密足未尝履王都,目未尝见宫阙,起于卒伍,无尺寸之诏可衔,削平之而抚仅存之生齿,是草泽崛起,无异于陈胜、项梁之于秦也。霸局已成,唐不能禁,授以爵命而姑为维系,其君臣之义,盖已浅矣。天下已非唐有,而人民必有恃以存,力捍凶锋,保江、淮之片土,抗志崛立,独能不附逆贼,甘奉正朔,如王师范、罗绍威、韩建之所为,亦可谓之丈夫矣。唐一日未亡,行密一日不称王,而帝制赏罚之事,听命于朝,循分自揣,安于其位,而特不屑臣服于逆贼之廷,亦可谓之不妄矣。唐何德以及行密,而望其为郭子仪、李晟之精忠,以抵触凶人争一线之存亡哉?
如曰溥天率土,义不可逃也,汤、武且有惭德矣。项羽不弑怀王,汉高岂终北面?行密保境息民以待时变,唐可再兴,则为窦融;唐不可兴,则为尉佗;而但不为枭獍之爪牙,斯已足矣。既不可以君臣之义苛求其效死,而昭宗又奚望其援己哉?
故三镇者,无一可倚者也。昭宗先无自固之道,祸至而周章,“谓他人昆,亦莫我闻,”势之所必然者也。屠门之悲号,不如其瘖矣。
◎昭宣帝
〖一〗
嬴政坑儒,未坑儒也,所坑者皆非儒也;朱温杀清流,沈之河,未杀清流也,所杀者非清流也。信为儒,则嬴政固不能坑之矣;信为清流,则朱温固不能杀之矣。
译唉!士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凭借自己立身。若不能凭自己立身,而把自身寄托在炎凉无常的世局上,那么从开始接受塾师教导时,就把利禄名声作为目标;到了宾兴之日,就把做官当作通往目标的渡口。一旦踏上仕宦之路,向前进却不知道终点,退下来又无从安置自己,便把紫阁黄扉、火城堂食看作活着的人的极境。从此以外,前面有往古,后面有来今;上面有高天,下面有厚地;仰头有君父,低头有黎民;明处有名教,暗处有鬼神;凡是百姓都有嘴,妻子儿女都有颜面;清晨鸡鸣时,人有不可以自行蒙蔽的恻隐羞恶之心——这些都不是学问所能达到、内心所能辨别的。他们听见这些只当作声音,看见这些只当作文章,漠然与自己无关,就像海外三山不会来到自己身边一样。唉!士人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却还不认为宰相是人生中难以得到的境遇,那么鼎镬烹杀即使明早就来临,他也会等待;即使能够享受鼎食,他也会侥幸只求今天得到。像韩偓这样能够警戒自己的内心、收敛自己的志向的人,能有几个呢?世道混乱、君主昏庸,正是他们逞意求进的日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世间教化衰败,百姓不再振作实行善行,天下像发狂一样,于是国家灭亡,君主被杀,百姓灭绝。因此先王加强廉耻观念,崇尚忠孝,把利益放在后面、把义放在前面,用这些来培养士人,使他们处在难以进身、容易退处的环境中,实在是考虑周全而治道坚定。〖一三〗 昭宗被朱温劫持迁徙,流离在道路旁,派发闲使向李克用、王建、杨行密求救,这是将死之人的哀鸣,顾不得选择对象便发出呼救,只值得悲伤哀悼罢了。那三镇,难道能够抗击朱温、阻止他篡位杀君的罪恶,并以君臣的大义责备他吗?假使三镇仍然是唐朝的臣子,而且兵力足以战胜朱温,那么朱温也不敢立即图谋凶逆。王行瑜、李茂贞、韩建没有成功,朱温早已看得很清楚,所以他迟疑等待到今天;这时他已经仔细审察了敌我形势,眼中已经没有三镇,知道只有自己的意志,没有人能够违抗。李克用如果能够抗击朱温,难道会有一天忘记朱温吗?昭宗曾经想同朱温讲和,他都不肯听;何况有诏令可以作为名义,卷起铠甲急速进军,难道还要等到昭宗闲暇时下诏求援吗?李克用当时正在修筑城墙壕堑,守卫太原、泽、潞、邢、洺已经来不及顾及,显然必定不能越过太行山进攻汴、雒。王建北面依靠剑阁,东面扼守瞿唐,利用别人不争夺的地方,凭借险要自保;他本人没有经历过百战的劳苦,所使用的又是两川土著,不能出山穴作战,怎么能同强横暴虐的朱温争夺生死呢?杨行密虽然曾经挫败朱温,但舟船是他的优势,一旦离开水面就会困顿,所以只能保全江、淮,不能在平原上同骑兵、步兵追逐作战。他新近得到朱瑾在兖、郓的余众,骑兵稍有振作,但朱瑾又只是被朱温残害后留下的残余力量罢了。况且假使杨行密从汝、亳向西进攻,钱镠就会乘机进攻他的东部边境,马殷会进攻他的南部边界,田頵等人又从中作乱;进军不利,退兵又会失守,不过成为朱温的俘虏罢了。由此可见,三镇的力量不足以进取天下、为昭宗兴兵,这是明白的。或者拿君臣大义来责望三镇,那么三镇又有什么资格可以这样说呢?李克用想夺取唐朝,只是同朱温有先后之别罢了。他把唐朝的灭亡推给朱温,借此把不义的罪名嫁给朱温,自己则准备慢慢起兵收取天下;李克用的这种心思蓄谋已久。即使假定他的力量足以承担此事,借密诏兴兵,战胜朱温后挟持天子,也不过会成为像朱温对待李茂贞那样的人;何况他内心深处的筹划本来就不是这样呢?王建得到蜀地,早已把公孙述、刘备、李特那样占据全蜀的格局放在心中;他只是暂时受唐朝羁縻,不敢先发动兵乱,以免招致天下人的指责罢了。他逼迫顾彦晖驱逐韦昭度,使韦昭度逃走,逆反的节行已经显露无遗。过去他还曾假托勤王的名义,表面上出兵,实际上掠夺土地;如果不是李茂贞阻止他,他就会乘长安空虚,收取洮、巩,进逼秦、凤,自称西帝,哪里还会对唐朝怀有根本的感念,去效法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呢?李克用是狄人,王建是宦官的私人党羽,本来不能拿名教来要求他们,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昭宗胡乱猜测而大声呼救,还是有理由的。沙陀承受唐朝三代的恩德,李国昌从骑将起家而被授予节钺;李克用逃入朔漠,唐朝赦免了本应诛灭他族人的罪过,还赐给他国姓。王建跟随皇帝逃奔蜀地,背负玉玺跟随左右,和皇帝共同经历艰难,这种君臣关系亲近得如同父子。因此,李克用、王建自己起兵反叛,而唐朝本来厚重地施恩施义,以唐为君;在危急时刻,逼迫他们来呼救,并不是过分的要求。至于杨行密,他同昭宗有什么关系呢?高骈占据千里肥沃土地,却没有向贼军射出一箭,只是坐享富贵,把百姓视如草芥,使他们无处控诉;毕师铎、秦彦、孙儒争相起兵争夺,血流满沟,放眼望去尽是蒿草,唐朝也不能过问。杨行密的脚从未踏入王都,眼睛从未见过宫阙,他起于军卒之中,没有一点可以奉行的诏令,削平高骈等势力后,只抚恤剩下的百姓。这是从草野间崛起,同陈胜、项梁对于秦朝没有区别。霸业的格局已经形成,唐朝不能禁止,只能授给他爵位官命,姑且用来维系关系;这样一来,他与唐朝的君臣名分已经很浅了。天下已经不再归唐朝所有,但人民总要有所依凭才能生存;他奋力抵御凶恶的锋芒,保住江、淮的一小片土地,坚守志向而崛起,唯独能够不依附逆贼,甘心奉行唐朝正朔,像王师范、罗绍威、韩建所做的那样,也可以称为大丈夫。唐朝一天没有灭亡,杨行密一天不称王;至于帝王制度下的赏罚之事,他听命于朝廷,安守本分、审量自己,安于所处的地位,只是不屑于臣服在逆贼的朝廷之下,也可以说并不妄为。唐朝对杨行密有什么恩德,竟能期望他像郭子仪、李晟那样精忠,去同凶人拼争一线生死呢?如果说天下之大、四海之内,人人都有义务,不能逃避,那么商汤、周武王尚且会有惭愧之处。项羽没有杀楚怀王,汉高祖难道最终就会永远向北面称臣吗?杨行密保卫自己的疆域、使百姓休养生息,等待时局变化:唐朝能够重新兴起,他就做窦融;唐朝不能复兴,他就做尉佗;只要不做如枭如獍的逆贼爪牙,这就已经足够了。既然不能用君臣大义苛责他必须效死,那么昭宗又怎么能指望他来援救自己呢?所以三镇没有一个可以依靠。昭宗先前没有使自己固守的办法,灾祸到来后才慌乱奔走,说“把别人当兄长,也没有人听见我的呼救”,这是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屠宰场门前的悲号,还不如像哑巴一样沉默。◎昭宣帝 〖一〗 嬴政坑杀儒生,其实并没有坑杀真正的儒生;他坑杀的都不是儒生。朱温杀害清流,把他们沉入黄河,也没有杀害真正的清流;他所杀的不是清流。确实是儒生,那么嬴政本来就不能坑杀他;确实是清流,那么朱温本来就不能杀害他。
温诚诛锄善类不遗余力,而士大夫无可逃之彀中邪?乃于韩偓弗能杀也,于司空图弗能杀也,于郑綮亦弗能杀也;又下而为梁震、罗隐之流,且弗能杀也。凡此见杀者,岂以身殉国而与唐偕亡者乎?抑求生于暴人之手而不得其术者耳。天下不知其谁氏之士,天子不知有几日之生;情逆而恣杰者,腥臊之臭味逼人;无赖而充班行者,醉梦之眉目疑鬼;犹且施施然我冠子佩,旦联缀以充庭,夕从容而退食。若此之流,谓之清也,则谁复为浊流邪?
朱温为之主,李振为之辅,必杀矣;明天子在上,贤执法在列,亦未可贳而弗诛也。游于浊而自炫其清,斯所谓“静言庸违”者,四裔之投,其可宥乎?而欧阳永叔谓裴枢等惜一太当卿不与伶人,使其不死,必不以国与人,过矣。
晋、宋、齐、梁之护门第,唐人之护流品,其席荣据要之习气耳。门第流品横亘其肺肠,而怙众以喧呶,仰不知有君父,俯不知有廉隅,皆此念为之也。王谧解玺绂以授桓玄,不欲自失其华族耳。枢等不死,劝进朱温者,岂待张文蔚、杨涉哉?但使不失其清流之品序,则人人可奉之为天子矣。忠孝之存去,名位之重轻,则清浊之大界也,非永叔之所知也。
〖二〗
彊国非安天下之道,而取天下之疆摧残之、芟夷之、以使之弱,则天下之乱益无已。故养天下之力于不试,不见其疆而自不可弱者,王道也;国方弱而张之,相奖以武健而制之以其方,使听命者,霸功也;因其疆而疆之,莫之能戢而启其骄,乱之所自生也;畏其民之疆而摧之夷之,乃至殄灭之以使弱,则既以自弱而还以召乱,无疆无弱,人皆可乱,则天下瓦解而蜂起以相残,祸之最烈者也。
战国之疆也,天下以乱。嬴政恶其疆而思弱之,既弱六国之众,并弱其关内之民,销其兵刃,疲以力役,彊者虔刘殆尽,而耰鉏棘矜之徒以起,椎埋黥配之夫,尸王号而长吏民,天下一无可畏而皆可畏矣,民乃争趋于死而莫之救矣。
唐之乱,藩镇之疆为之也。藩镇之疆,始于河北,而魏博为尤,魏博者,天下疆悍之区也。自光武用河北之兵以平寇乱,逐屯兵黎阳,定为永制,而东汉以疆。故其民习于疆而以弱为耻,天下资之以备患。垂及于唐,上未加以训练,而骁桀之习,未尝替也。然亦何尝为天下患哉?安、史之平,代宗不能抚有,田承嗣起而收之以自雄,为藩镇之戎首。幽、燕、沧、冀、兖、郓、淄、青之不逞,皆恃魏博之彊,扼大河以互塞河南而障蔽之,田兴一受命,而河北瓦解,其为天下重久矣。广明以后,黄巢横行天下,而不敢侧目河朔,恃此也;汴、晋交呑以窥唐室,而王镕、刘仁恭既不敢南向以争天下,抑不至屈于汴、晋而为其仆隶,恃此也。罗绍威以狂騃竖子听朱温之虫,一夕而坑杀牙兵八千家,于是而魏博为天下弱,天下蔑不弱也。
呜呼!岂徒绍威之自贻幽辱危亡也哉?天下之一治一乱也,其乱则上激下之怒而下以骄,骄气偾张,无问彊弱也,疆者力足以逞而怨愤浅,弱者怨毒深,藻聚萍散,不虑死亡,以姑尝试其诪张,而蜂起以不可遏。诗云:“无拳无勇,职为乱阶。”唯无拳勇者之乱,乱不可弭也。有疆者以制其左右,则犹有惮焉。天下胥弱,而骄固不可戢也。无藉以兴,旋灭而旋起,既无所惮,何人不可踔跃以为难哉?
故自魏博牙兵之歼也,而朱温之计得。于是一时割据之雄,相奖以为得计,日取天下智计勇猛之将吏军卒而杀之,唯恐疆者之不尽也。故迨乎温、存勗交争之世,而天下皆弱。蹶然而起者,猝然而仆,不能一朝自固也。胥天下而皆弱矣,勿待疆者之骄,而弱者无不骄也。于是而割天下而裂之,苟有十姓百家可持白梃、张空拳者,皆弃耒耜以諠呼。高季兴、孟知祥、王延政、董昌、刘▯、钟传、马希萼、雷满、张文表、危全讽之琐琐者,翦妇人之衣绣以为韎韐,伐空山之曲木以为戈矛,或以自帝,或以自王,或以自霸。而石敬瑭羸病之懦夫,刘知远单寒之孤雏,且然宅土中以称元后。呜呼!勿论其不足以君也,抑勿论其不足以霸也,即与群盗齿,曾不足与张角、齐万年、方腊争雄长,皆无惮而自诧为刘、项、孙、曹也。风淫草靡,乃进契丹而为君父,弱天下者之召乱于无已,固如是夫!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文王之仁也,且求武夫于中林中逵之下,曾是抚有果毅疆御之众,而可屠割俾尽,以启不量力者之骄悖乎?绍威之愚,朱温之惨,不足诛也。天有大乱之数,疆者先歼焉,匪寇匪雠,杀之若将不及,亦衰气之使然与!
〖三〗
译朱温确实竭尽全力铲除善类,毫不留情,可是士大夫难道就没有人能逃出他的罗网吗?他不能杀韩偓,不能杀司空图,不能杀郑綮;再往下说,像梁震、罗隐这一类人,他也不能杀。所有这些后来被杀的人,难道是以身殉国、同唐朝一起灭亡的吗?还是想在暴君手下求生,却没有掌握求生的方法罢了?天下人不知道这些士人究竟是谁,天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情性乖逆而放纵逞强的人,腥臭的气味逼近人身;无赖之徒充塞官员行列,醉梦般的眉眼看上去像鬼;他们却仍然得意洋洋地戴冠佩玉,早晨联袂入朝充数,晚上从容退朝用膳。像这一类人,如果称为清流,那么谁还能算作浊流呢?朱温作为他们的主人,李振作为他的辅佐,当然必定要杀;即使圣明的天子在上,贤能的执法官在列,也不能宽赦而不诛杀。身处浊流之中却炫耀自己的清白,这就是所谓“口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却平庸违背”的人,把这种人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难道可以宽宥吗?欧阳永叔却说,裴枢等人只是惋惜一个太常卿没有让给伶人,因此使自己不死,若他们不死,就一定不会把国家交给别人;这话错了。晋、宋、齐、梁保护门第,唐人保护流品,不过是迷恋荣华、占据要位的习气罢了。门第和流品横亘在他们心中,他们仗恃人多而喧闹,上不知有君父,下不知有廉耻和分寸,全都是这种念头造成的。王谧解下玺绶交给桓玄,只是不愿意使自己的华贵家族失去体面。裴枢等人不死,劝朱温进位的人,难道还要等到张文蔚、杨涉吗?只要不失去清流的品级次序,那么人人都可以把他奉为天子。忠孝是否存在,名位应当看重还是看轻,这才是清流与浊流的根本界限,不是欧阳永叔所能理解的。〖二〗 使国家强大并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如果为了夺取天下而把强大的国家摧残、铲除,使它变弱,那么天下的混乱就会更加无休无止。因此,保存天下的力量而不轻易使用,使它不显露强大却自然不可削弱,这是王道;国家本来弱小,却使它强盛起来,以武力互相激励,并用合宜的方法加以控制,使其听命于自己,这是霸功;依仗它的强大而进一步助长其强大,没有人能够遏制,反而开启它的骄横,这是混乱产生的根源;害怕百姓强大而摧毁、削弱他们,甚至使他们灭绝以令其弱小,这既是使自己变弱,又反过来招致混乱;没有强者也没有弱者,人人都可以制造混乱,于是天下瓦解,众人像蜂群一样起兵相互残杀,这是祸乱最猛烈的情形。战国时代天下强盛,天下却因此混乱。嬴政厌恶各国强大,想使它们变弱;削弱六国军民以后,又把关内百姓也一并削弱,销毁他们的兵器,用劳役使他们疲惫。强悍的人几乎被杀戮殆尽,于是拿着耰、锄、棘木矛柄之类简陋武器的人纷纷起兵;那些从事掘坟、受黥刑流放的人,竟然抛弃王号而成为统治官民的长吏。天下变成了没有一个值得畏惧、却人人都可畏惧的局面,百姓于是争相走向死亡,却没有人能够救他们。唐朝的混乱,是藩镇强大造成的。藩镇的强大开始于河北,而魏博尤其突出;魏博是天下强悍刚烈的地区。自从光武帝使用河北军队平定盗贼叛乱,派军队屯驻黎阳,定为永久制度以后,东汉因此强盛。所以那里百姓习惯于强悍,把弱小视为耻辱,天下依靠他们来防备祸患。到了唐朝,朝廷没有进一步加以训练,但骁勇强悍的习气从未消失。然而他们什么时候曾经成为天下的祸患呢?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平定后,代宗不能安抚并占有这一地区,田承嗣起兵收取它,以此自显强大,成为藩镇军队的首领。幽、燕、沧、冀、兖、郓、淄、青等地的失意势力,都依仗魏博的强大,扼守黄河,彼此阻塞河南而形成屏障。田兴一接受朝廷命令,河北便瓦解;魏博对天下的重要性由来已久。广明以后,黄巢横行天下,却不敢正眼窥视河朔,依仗的就是这一点;汴、晋相继吞并土地,窥伺唐朝,而王镕、刘仁恭既不敢向南争夺天下,也不至于屈服于汴、晋成为它们的奴仆,依仗的也是这一点。罗绍威是个狂妄愚蠢的小子,听从朱温的计谋,一夜之间坑杀牙兵八千家,从此魏博成为天下的弱者,天下没有不变弱的了。唉!难道只是罗绍威自己招来幽辱和危亡吗?天下一治一乱,到了乱世,上面激发下面的愤怒,下面便因此骄横;骄横之气膨胀起来,就不再区别强弱。强者力量足以逞强,所以怨愤还浅;弱者怨毒深重,像水藻聚集、浮萍飘散一样,不顾死亡,只想姑且试一试自己的虚张声势,于是像蜂群一样纷纷起来,无法遏止。《诗经》说:“没有拳力,也没有勇气,正是成为祸乱的阶梯。”只有没有力量和勇气的人制造的混乱,才无法平息。有强者可以制服他们的同类,他们还会有所畏惧。天下都变弱了,而骄横之气当然无法收敛。没有凭借也会兴起,刚刚灭亡又重新出现;既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还有谁不能跳出来制造祸难呢?所以自从魏博牙兵被消灭以后,朱温的计策就得逞了。于是当时各地割据的强人互相鼓励,认为这样做是得计,每天都把天下有智谋、勇猛的将领、官吏和士卒找出来杀掉,唯恐强者不能被杀尽。因此到了朱温与李存勗相互争战的时代,天下都变弱了。有人突然起兵,却又突然失败,连一天也不能保全自己。天下全都变弱了,不必等到强者骄横,弱者也没有不骄横的。于是天下被割裂开来,只要有十姓百家的人能够拿着白木棍、伸开空拳,便都抛下农具大声呼喊。高季兴、孟知祥、王延政、董昌、刘▯、钟传、马希萼、雷满、张文表、危全讽这些琐屑人物,剪妇女的衣服和绣品做成韎韐,砍伐空山中的弯曲木材做成戈矛;有的自称皇帝,有的自称大王,有的自称霸主。即使石敬瑭这个羸弱多病的懦夫、刘知远这个贫寒孤苦的小儿,也能占据土地而自称帝王。唉!不要说他们没有资格做君主,也不要说他们没有资格做霸主;即使把他们同群盗并列,他们也根本不足以同张角、齐万年、方腊争夺雄长,却都毫无畏惧,妄自夸称自己是刘邦、项羽、孙权、曹操。风气放纵,草木随风倒伏,于是竟让契丹进来成为君父;弱化天下的人不断招来祸乱,本来就是这样啊!“勇武的战士,是公侯的屏障。”这是周文王的仁德;他尚且要在山林道路之间寻求勇武之士,难道竟会把这些勇敢果决、强悍善战的军队全部屠杀,使那些不自量力的人因此骄横悖逆吗?罗绍威的愚蠢、朱温的残酷,都还不值得诛责。上天有造成大乱的命数,强者先被消灭;不是盗寇,也不是仇敌,却杀他们唯恐来不及,这难道也是衰败气数所造成的吗?〖三〗
昭宗虽暗不足以图存,而无淫虐之慝足以亡国。朱温起于群盗,凶狡如蛇虺,无尺寸之功于唐,而夺其三百年磐石之社稷。乃盈天下世胄之子,荐绅之士,建牙分阃之帅,无有一人感怆悲愤、不忍戴贼以为君者,而独得之丁会。会之帅泽潞也,温胁昭宗授之旌节,则固温之私人,而于昭宗无恩礼之孚、倚为腹心者也。帅昭义者六年,温拔潞州而授之,乃闻昭宗凶问,帅将吏缟素流涕,幸李嗣昭之来攻,而降河东,曰:“虽受梁王举拔之恩,诚不忍见其所为。”盖汉、宋之亡,忠节不胜书,而唐之亡也,唯此一士耳。
或曰:克用亦唐贼也,去温而即克用,奚愈焉?
曰:会于此时无可归矣。以独力而思讨贼,昭宣帝刀俎之余肉,无能辅矣。保境以自固,汴、晋夹焉,而必不可以终日,则兵民且歼于凶人之刃。乃在温篡弑未成之日,则克用之去温也无几,在温弑主之后,则克用犹未有此滔天之逆,而相依以自全焉可矣。不北面以推戴弑君之贼、为佐命之勋臣,而身亦可以无辱矣。项羽杀韩王,而张良归汉。韩王不死于项羽,汉抑岂能分天下以王韩者?归其为我报君父之雠者,则虽不能存我故国,而志亦可以伸。况乎篡弑之贼,覆载不容之大憝,虽有其心,未有其事,君子可许其改而弗亟绝之,则克用可归,会亦舍此而奚归乎?知有君而为之哀,知其贼而不为之臣,天下无君,而聊以谢党逆之罪,志士忠臣之处此,亦如是而已。唐之亡,盈天下而唯一土也,会奚让焉?
卷二十八
◎五代上
合称五代者,其所建之国号,皆不足称也。朱温,盗也,与安禄山等,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沙陀三部之小夷,郭威攘窃无名,故称名。周主荣,始不与谋篡逆,受命为嗣,而有平一天下之志,故称周主,愈于夷盗之流,要之皆不足以为天子。
称五代者,宋人之辞也。夫何足以称代哉?代者,相承而相易之谓。统相承,道相继,创制显庸相易,故汤、武革命,统一天下,因其礼而损益之,谓之三代。朱温、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郭威之琐琐,窃据唐之京邑,而遂谓之代乎?郭威非夷非盗,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业无闻,乘人孤寡,夺其穴以立,以视陈霸先之能平寇乱,犹奴隶耳。若夫朱温,盗也;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则沙陀犬羊之长也。温可代唐,则侯景可代梁、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华之主,则刘聪、石虎可代晋也。
且此五人者,何尝得有天下哉?当朱温之时,李克用既与敌立,李茂贞、刘仁恭、王镕、罗绍威亦拥土而不相下,其他杨行密、徐知诰、王建、孟知祥、钱镠、马殷、刘隐、王潮、高季兴,先后并峙,帝制自为,分土而守,虽或用其正朔,究未尝奉冠带、祠春秋、一日奔走于汴、雒也。若云汴、雒为王者宅中出治之正,则舜、禹受禅,不仍陶唐之室,汤、武革命,不履夏、商之都,而苻健、姚兴、拓拔宏奄有汉、晋之故宫,将以何者为正乎?倘据张文蔚等所撰之玉册,而即许朱温以代唐,则尤奖天下之逆而蔑神器矣。
且夫相代而王天下者,必其能君天下而天下君之,即以尽君道也未能,而志亦存焉。秦、隋之不道也,抑尝立法创制,思以督天下而从其法令,悖乱虽多,而因时救弊者,亦有取焉。下至王莽之狂愚,然且取海宇而区画之,早作夜思,汲汲于生民之故。今石敬瑭、刘知远苟窃一时之尊,偷延旦夕之命者,固不足论;李克用父子归鞑靼以后,朱温帅宣武以来,覬觎天步,已非一日,而君臣抵掌促膝、密谋不辍者,曾有一念及于生民之利害、立国之规模否也?所竭智尽力以图度者,唯相搏相噬、毒民争地、以逞其志欲。其臣若敬翔、李振、周德威、张宪之流,亦唯是含毒奋爪以相攫。故温一篡唐,存勗一灭温,而淫虐猥贱,不复有生人之理,迫胁臣民,止供其无厌之求,制度设施,因唐末之稗政,而益以藩镇之狂为。则与刘守光、孟知祥、刘▯、王延政、马希萼、董昌志相若也,恶相均也,纭纭者皆帝皆王,而何取于五人,私之以称代邪?初无君天下之志,天下亦无君之之心,燎原之火,旋起旋灰,代也云乎哉?
必不得已,于斯时也,而欲推一人以为之主,其杨行密、徐温、王建、李昪、钱镠、王潮之犹愈乎!尚有长人之心,而人或依之以偷安也。
周自威烈王以后,七国交争,十二侯画地以待尽,赧王纳土朝秦,天下后世固不以秦代周,而名之曰战国。然则天祐以后,建隆以前,谓之战国焉允矣,何取于偏据速亡之盗夷,而推崇为共主乎?中国不可无君,犹人不可无父也。孤子未能克家,固无父矣,不得晋悍仆疆邻而名之曰父。是以有无父之子,有无君之臣民。人之彝伦,天之显道,不可诬也。
译昭宗虽然昏暗无能,不足以谋求国家存续,却没有荒淫暴虐到足以亡国的罪恶。朱温起于群盗,凶狠狡诈如蛇虺,对唐朝没有尺寸之功,却夺取了唐朝三百年的坚固社稷。可是天下那些世代显贵家族的子弟、缙绅士人和掌握军队、分镇一方的将帅,竟没有一个人感伤悲愤,不忍奉贼人为君,只有丁会做到了这一点。丁会统领泽潞时,朱温胁迫昭宗授给他旌节,所以他本来是朱温的私人,并不是昭宗施以恩礼、倚为心腹的人。他统领昭义六年,朱温攻取潞州后把它授给他;后来听到昭宗遇害的消息,便率领将吏穿着丧服、流泪哀哭,庆幸李嗣昭前来进攻,于是投降河东,说:“虽然承受了梁王提拔任用的恩德,但实在不忍心看见他所做的事情。”大概汉、宋灭亡时,忠臣节士多得无法全部记载;而唐朝灭亡时,只有这一位士人。有人说:李克用也是唐朝的贼,离开朱温而投向李克用,又有什么不同呢?(李)克用说:在这个时候,会已经没有可以归附的人了。凭一己之力想要讨伐贼人,不过是昭宗、宣宗两位皇帝刀俎下的残肉,根本无力辅佐他们。若保住自己的境地来固守,汴州、晋阳夹在两面,而又必定不能长久,那么军民将要一起死在凶人的刀下。当初温篡位弑君尚未成功时,克用离开温并没有多久;等到温弑杀君主以后,克用还没有犯下这种滔天大逆,那时彼此依靠来保全自己也是可以的。不向弑君的贼人称臣拥戴,不把自己列为佐命功臣,也就可以使自身不受羞辱。项羽杀了韩王,而张良归附汉王;韩王如果没有死在项羽手里,汉王又哪里能分割天下来封韩王呢?归附能够替我报君父之仇的人,即使不能保全我的旧国,志愿也可以得到伸张。何况篡位弑君的贼人,是天地所不能容的大恶人;他虽然已有这种心思,却还没有做出这种事情,君子尚且可以允许他改过而不急于断绝关系,那么克用可以归附,会又除了这里还能归附谁呢?知道有君主,因而为君主哀痛;知道谁是贼人,却不向他称臣。天下既然没有君主,也姑且用这种做法来洗刷自己结党附逆的罪名。志士和忠臣处在这种情形下,也不过如此而已。唐朝灭亡时,天下已经只剩下一块土地,会又有什么可谦让的呢?卷二十八 ◎五代上 合称为五代的那些政权,它们所建立的国号,全都不值得称道。朱温是盗贼,和安禄山一类;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是沙陀三部的小夷;郭威则是以掠夺窃取而起,名分无从谈起,所以这里只称其名。周主荣开始没有参与篡逆,是奉受天命而成为继承人的,并且有平定统一天下的志向,所以称为周主,比夷人盗贼一流稍强;总的说来,他们都不足以成为天子。所谓“五代”,是宋人的说法。它们哪里值得称为“代”呢?所谓代,是指前后相承而又彼此更替。统绪相承,道统相继,创制和显著功业相互承接,所以汤、武革命而统一天下,又沿用前代礼制加以损益,称为三代。朱温、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这些琐屑之人,只是窃据唐朝的京城,却竟然称为“代”吗?郭威既不是夷人,也不是盗贼,勉强算接近正道;但他以受黥刑的士卒突然起兵,功业没有什么可称道,趁人主孤弱寡助,夺取其巢穴来建立自己的政权,同陈霸先能够平定寇乱相比,仍如同奴隶一般。至于朱温,是盗贼;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则是沙陀犬羊般部族的首领。朱温可以取代唐朝,那么侯景就可以取代梁朝、李全就可以取代宋朝;沙陀三族可以取代中原的君主,那么刘聪、石虎也可以取代晋朝了。况且这五个人,什么时候真正取得过天下呢?朱温当政时,李克用已经与他为敌;李茂贞、刘仁恭、王镕、罗绍威也各自据有土地,彼此不相服从;其他如杨行密、徐知诰、王建、孟知祥、钱镠、马殷、刘隐、王潮、高季兴,也先后各自对峙,擅自实行帝王制度,分据土地守卫。即使有时采用唐朝的正朔,终究不曾奉行天子的冠服礼制、祭祀春秋,也不曾有一天奔走到汴州、洛阳朝见。若说汴州、洛阳是王者居于天下中央、发号施政的正统所在,那么舜、禹接受禅让后,并没有继续住在陶唐氏的宫室;汤、武革命后,也没有踏入夏、商的都城;而苻健、姚兴、拓跋宏却都曾占有汉、晋的旧宫室,那么究竟要以什么作为正统呢?如果根据张文蔚等人撰写的玉册,就立即承认朱温取代唐朝,那就更是在奖赏天下的叛逆、蔑视帝王神器了。况且,能够相互取代而成为天下之王的人,必定是能够统治天下、而天下人也拥戴他为君主的人;即使还没有完全做到君主应尽的职责,至少也应当有这种志向。秦、隋虽然不行仁政,但也曾立法创制,想要督率天下,使人遵从自己的法令;即使悖逆混乱很多,其中因应时势、补救弊病的地方,也有可取之处。下至王莽的狂妄愚昧,尚且占有天下而加以区划治理,早起晚睡,急切地思考百姓的事情。如今石敬瑭、刘知远苟且窃取一时的尊号,只是偷延朝夕性命的人,本来不值得评论;李克用父子归附鞑靼以后,朱温统率宣武军以来,觊觎帝位已经不是一天了,而君臣之间击掌、促膝密谋不止,曾经有一念想到百姓的利害、国家的规模吗?他们竭尽智慧和力量所谋划的,只有彼此搏斗吞噬、毒害百姓、争夺土地,以满足自己的志向欲望。他们的臣子如敬翔、李振、周德威、张宪之流,也只是一味含着毒意、伸出爪牙互相争夺。因此,朱温一篡夺唐朝,李存勗一灭掉朱温,淫乱暴虐、卑鄙下贱,便不再顾及活人的生存之理,逼迫威胁臣民,只供他们无穷无尽的欲求;制度设施沿袭唐末的弊政,又增添藩镇的狂妄作为。这样看来,他们和刘守光、孟知祥、刘▯、王延政、马希萼、董昌志相差不多,恶行彼此相等。众人纷纷自称帝王,那么对于这五个人有什么可取之处,竟偏私地把他们称作一个“代”呢?他们原本就没有统治天下的志向,天下人也没有拥戴他们为君主的心意;这不过是燎原之火,刚刚燃起就化为灰烬,哪里谈得上什么“代”呢?如果实在不得已,在当时想推举一个人作为君主,那么杨行密、徐温、王建、李昪、钱镠、王潮这些人,难道不还要强一些吗?他们还多少有体恤民众的心,而百姓有时也依靠他们来暂且求得安宁。周朝自威烈王以后,七国相互争战,十二诸侯划分土地,等待灭亡;赧王献出土地,入朝事奉秦国,天下和后世本来就没有因此把秦称为取代周朝的王朝,而是称那一时期为战国。那么天祐以后、建隆以前,称为战国也是恰当的,为什么要取用那些割据一方、迅速灭亡的盗贼夷人,把他们推尊为共同的君主呢?中国不能没有君主,就像人不能没有父亲一样。孤儿尚且不能治理好家业,本来就是没有父亲,却不能把凶悍的奴仆和强横的邻人称为父亲。因此,世上会有无父亲的儿子,也会有无君主的臣民。人的常伦、上天显明的道理,是不能歪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