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
自唐以来,人主之速趋于亡者,皆以姑息养彊臣而倒授之生杀之柄,非其主刚覈过甚而激之使叛也。今欲使敬瑭以呴沫之仁假借将相,则当时所宜推心信任、恣其淩轹而不问者,莫知远若矣。恩徧加于将相,而可独致猜防于知远乎?柔而召侮,躁人先淩之,以乱其心志,故安重荣之流,急起以疲敬瑭之力,知远乃乘其后席卷而收之已耳。威移于己,则三军所畏服者,知有知远而忘有敬瑭;戢兵以卫民,则百姓所仰戴者,不感敬瑭而唯感知远。兵从令而民归心,故可以安坐晋阳,而俟契丹之倦归,以受人之推戴。此知远之成算,使敬瑭入其中而不觉者也。藉令石重贵而不为契丹之俘虏邪?亦拱手而授之知远尔。
傲岸不受平章之命,重为其主之疑怒,而赵莹为之拜请,感其恩抚大臣之言也。敬瑭忍怒而使和凝就第劝谕,假借之恩宠者已素,而威不足以张也。范延光、杨光远、张彦泽骄横以速石氏之亡,知远收之也不待劳矣。契丹中起而乱之,故知远之得之也难。当桑维翰献割地称臣之计,知远已早虑之女,虑已之难乎其夺之竖子之手也。而卒能自保,以逐夷而少息其民。故自朱温以来,许其有志略而几于豪杰者,唯知远近之矣。
〖四〗
石氏之世,君非君,将非将,内叛数起,外夷日逼,地蹙民穷,其可揜取之也,八九得也。江南李氏之臣,争劝李升出兵以收中原,而昪曰:“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彼民安,吾民亦安。”其言,仁者之言;其心,量力度德保国之心也。盖杨行密、徐温息兵固国之图,昪能守之矣。
兴衰之数,不前则却。进而不能乘人者,退且为人所乘。图安退处,相习于偷,则弱之所自积也。李氏惟不能因石氏之乱而收中原,江、淮之气日弛,故宋兴而国遂亡,此盖理势之固然者;而揆之以道,则固不然。若使天下而为李氏所固有,则先祖所授,中叶而失之,因可收复之机,乘之以完故土,虽劳民以求得,弗能恤也,世守重也。非然,则争天下而殄瘁其民,仁人之所恶矣。徐知诰自诬为吴王恪之裔,虽蒙李姓,未知为谁氏之子,因徐温而有江、淮,割据立国,义在长民而已。长民者,固以保民为道者也。社稷轻而民为重,域外之争夺,尤非其所亟矣。以匹夫奄有数千里之疆,居臣民之上,揣分自全,不亦量极于此乎?苟为善,后世子孙以大有为于天下者,天也;知其弱不足立而浸以亡者,亦天也;非可以力争者也。李昪于是而几于道矣。当其时,石敬瑭虽不竞,而李氏诸臣求可为刘知远、安重荣之敌者,亦无其人。陈庆之乘拓拔之乱以入雒阳,而髠发以逃;吴明彻乘高齐之亡以拔淮北,而只轮不返;皆前事之师也。即令幸胜石氏,而北受契丹之勍敌,东启吴越之乘虚,南召马氏之争起,外成无已之争,内有空虚之害,江、淮亘立于中以撄众怒,危亡在旦夕之闲,而夸功生事者谁执其咎乎?故曰量力度德,自保之令图也。
其仁民也,虽不保其果有根心之恻悱,而民受其赐以延生理,待宋之兴,全父老、长子孙、受升平之乐,不可谓非仁者之泽矣。诗不云乎?“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人之情也,劳不可堪也,死愈不忍言也。杨行密、徐温、李昪予民以小康,可不谓贤哉?高季兴之猥也,天下笑其无赖,而视王曦、刘▯之贼杀其民以自尊,愈矣;况江南之奠残黎,使安枕于大乱之世,数十年民不知兵也乎!
〖五〗
江南李氏按行民田之肥瘠以定税,凡调兵兴役、非常事而猝求于民者,皆以税钱为率。宋平江南,承用其法,延及于今,一用此式,故南方之赋役所以独重,此春秋所谓用田赋也。
古者以九赋作民奉国,农一而已,其他皆以人为率。夫家之征,无职事者不得而逸。马牛车器,一取之商贾。役,则非士及在官者,无不役也。是先王大公至正、重本足民之大法,万世不可易者也。是故民乐有其恒产而劝于耕。苟非力不任耕、世习工贾者,皆悉安于南亩。无弃上,无游民,不俾黠巧惰淫者,舍其先畴以避征徭,而坐食耕夫之粟。民食足而习驯,无或冻馁流离而起为巨寇。财足用,器足修,兵足使,而夷狄不能为患。其为天下利亦溥矣哉!今变法而一以田税为率,已税矣,又从而赋之。非时不可测度之劳,皆积堕于农。而计田之肥瘠以为轻重,则有田不如无田,而良田不如瘠土也。是劝民以弃恒产而利其莱芜也。民恶得而不贫,恶得而不堕,恶得而不奸,国恶得而不弱,盗贼恶得而不起,戎狄恶得而不侵哉?故自宋以后,即其全盛,不能当汉、唐之十一,本计失而天下瘠也。
译自唐代以来,君主加速走向灭亡,都是因为姑息养纵强臣,反过来把生杀大权交给他们,并不是因为君主过于刚硬严察而激发他们叛乱。现在想让石敬瑭用一些温软小恩来笼络将相,那么当时最应该推心置腹、信任依靠、任其凌辱而不加追究的人,没有谁比刘知远更合适了。恩德遍加于将相,难道还能单独对刘知远猜疑防范吗?柔弱就会招来侮辱,急躁的人先去凌辱他,使他心志混乱。因此安重荣之流急忙起兵,使石敬瑭的力量疲惫,刘知远便乘其后方空虚,席卷而来将其收取罢了。威势转移到刘知远手中,三军所畏惧服从的便只知道有刘知远而忘记有石敬瑭;他约束军队来保护百姓,百姓所仰望拥戴的便不是石敬瑭,而只感念刘知远。军队听从命令,百姓归附人心,所以他可以安坐晋阳,等待契丹疲惫返回,再接受众人的推戴。这就是刘知远的成算,使石敬瑭陷入其中却没有察觉。即使假设石重贵没有成为契丹的俘虏,难道不也只是拱手把天下交给刘知远吗?他傲慢不羁,不接受平章的命令,使石敬瑭再次受到部下的猜疑和愤怒;赵莹替他下拜求情,石敬瑭也被这种安抚大臣的恩德之言所感动。石敬瑭强忍怒气,派和凝到他的宅第劝说晓谕;但那种借恩宠笼络人的手段已经用尽,威势又不足以施展。范延光、杨光远、张彦泽骄横跋扈,加速了石氏的灭亡;刘知远收拾他们,也不必费多大力气。契丹内部发生变乱,反而使局势更加混乱,所以刘知远要取得天下也很艰难。当桑维翰提出割地称臣的计策时,刘知远早已考虑到这一点,也早已想到自己将来会难以从这个小人手中夺取天下。但他最终还是保全了自己,驱逐夷狄,使百姓得到短暂的安息。因此,自朱温以来,称得上有志略而近于豪杰的人,只有刘知远差可相比。四 石氏统治时期,君不像君,将不像将,内部多次发生叛乱,外部夷狄日益逼近,土地日益缩小,百姓困穷;这样的国家,实在有八九成可以乘机夺取。江南李氏的臣子们争相劝李昪出兵收复中原,李昪却说:“战争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太深了!我不忍心再谈这件事。那里的百姓安定,我的百姓也就安定。”这番话,是仁德之人的话;他的心意,是衡量力量、估量德行而保全国家的心意。杨行密、徐温停息兵争、巩固国家的谋划,李昪能够守住它。国家兴衰的规律是:不能前进,就会后退。向前进而不能乘机利用别人的困境,退下来就会被别人乘虚而入。谋求安定、退居一处,彼此习惯于苟且偷安,这正是弱势逐渐积累的原因。李氏只因不能乘石氏内乱之机收取中原,江、淮一带的气势日益松弛,所以宋朝兴起后,李氏的国家终于灭亡;这大概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结果。但若以道义来衡量,却本来不应如此。假如天下原本是李氏所固有的,是先祖传给他们、到中叶丧失的,那么遇到可以收复的机会,就应乘势完成旧日疆土;即使因此劳苦百姓,也不能顾惜,因为世代守护国家更为重要。若不是这样,而是为了争夺天下使百姓困苦不堪,那就是仁人所厌恶的了。徐知诰自称是吴王恪的后裔,虽然承蒙赐姓李,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家的儿子;他凭借徐温取得江、淮,割据建立国家,其道义只在于养育百姓而已。养育百姓的人,本来就应当把保全百姓作为原则。社稷可以轻,百姓却更为重要;对境外势力的争夺,尤其不是他急于去做的事。一个平民突然拥有数千里的疆土,处在臣民之上,审度自己的分际以求保全自己,难道不是把自己的能力估量到了极限吗?如果他行善,后世子孙能够在天下大有作为,这是天意;知道自己力量弱小、不能立国而逐渐灭亡,也同样是天意;这些都不是可以凭力量强行争取的。李昪在这件事上已经接近合乎道义了。当时石敬瑭虽然没有竞争天下的能力,但李氏群臣中想找出一个能够与刘知远、安重荣抗衡的人,也找不到。陈庆之乘拓跋氏内乱进入雒阳,后来却剃发逃走;吴明彻乘高齐灭亡之机攻取淮北,最后连一辆车轮也没有返回;这些都是前事的教训。即使侥幸战胜石氏,北面还要承受契丹的强敌,东面会给吴越留下乘虚而入的机会,南面又会招来马氏的争战;外部形成无休止的战争,内部又有空虚的祸害,江、淮横在中间而触怒各方,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到那时,夸耀功劳、挑起事端的人由谁来承担责任呢?所以说,衡量力量、估量德行,是保全自己的良策。至于他仁爱百姓,虽然不能保证他果真有发自内心的恻隐之情,但百姓承受了他的恩惠而延续生计,等到宋朝兴起,父老得以保全,子孙得以成长,享受太平安定的乐趣,也不能说不是仁人的恩泽。《诗经》不是说过吗:“百姓也很劳苦,总可以得到一点安康了。”这是人的常情:劳苦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连死亡都让人不忍谈起。杨行密、徐温、李昪使百姓得到小康,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高季兴虽然猥琐,天下人都笑他无赖;但与王曦、刘▯残杀百姓来抬高自己相比,他还要好得多。更何况江南使残存的百姓得到安定,在大乱的时代能够安睡,几十年间百姓不知道战争为何物,这难道还不值得称道吗?五 江南李氏根据巡行丈量所得的民田肥瘠来确定税额,凡是征调兵役、兴办劳役以及临时突然向百姓征求的非常之事,都按税钱的数额作为标准。宋朝平定江南后,沿用这套办法,一直延续到今天;南方赋税徭役之所以特别沉重,正是因为采用了这种办法。这就是《春秋》所说的“按田地征赋”。古代用九种赋税来供养百姓、奉事国家,农业税只占其中一种,其余各项都以人口作为标准。成年男女的征收,没有职事的人也不能逃避。马、牛、车和器物,都从商贾那里征取。服役方面,除士人和在官府任职的人外,没有不服役的。这是先王大公无私、极为公正,重视农业、使百姓富足的大法,是万世不可改变的。因此百姓乐于拥有固定的产业,也受到鼓励而从事耕作。除非力量不足以耕种,或世代以工商业为业的人,其他人都安心于田亩。没有人抛弃本业,也没有游荡无业之民,不会让奸黠、巧诈、懒惰、放纵的人舍弃祖传田地来逃避赋税徭役,反而坐享农夫的粮食。百姓粮食充足而习俗驯顺,不会有人因为冻饿流离而起来成为大盗。财物足以使用,器械足以修治,军队足以出动,夷狄也就不能造成祸患。这样给天下带来的利益,也实在广大啊!如今改变制度,把田税一律作为征收标准,已经征过税了,又接着按田征赋。那些不合时宜、无法预料的劳役,全都层层加在农民身上。又根据田地的肥瘠来确定轻重,于是有田反而不如无田,良田反而不如瘠土。这等于鼓励百姓抛弃固定产业,使荒地得到好处。百姓怎么能不贫困,怎么能不堕落,怎么能不奸诈?国家怎么能不衰弱,盗贼怎么能不起,戎狄怎么能不来侵扰呢?所以自宋朝以后,即使处在全盛时期,也不能达到汉、唐的十分之一;根本的制度出了问题,天下便日益贫弱了。
夫有民不役,而役以田,则等于无民。据按行之肥硗,为不易之轻重,则肥其田者祸之所集,而肥者必硗。有税有役,则加于无已,而无税则坐食游閒之福,民何乐而为奉上急公之民?悖道拂经之政,且有甚于商鞅者。乃相承六百年而不革,无他,君偷吏窳,据地图税籍而易于考索。若以人为登耗,则必时加清理以调其损益,非尽心于国计民生者不能也。简便之法,易以取给,而苟且以自恣。不知天子之允为元后父母、命官分职、以共天职,将何为邪?王者起而釐正之,莫急于此矣!
〖六〗
景延广抗不称臣,挑契丹之怒,而石晋以亡,古今归罪焉,流俗之论无当于是非,若此类者众矣。
石氏之亡不亡,奚足为有无哉?即以石氏论,称臣称男,责赂无厌,丑诟相仍,名为天子,贱同仆隸,虽得不亡也奚益?重敛中国之所有,以邀一日之欢,军储不给而军怨于伍,流离载道而民怨于郊,将吏灰心,莫为捍卫,更延之数年,不南走吴、楚以息肩,则北走契丹以幸利,一夫揭竿而四方瓦解,石氏又恶保其不亡乎?石氏之亡,桑维翰实亡之,而柰何使延广代任其咎也!
称臣、割地、输币之议,维翰主之,敬瑭从之;二人以往,唯依阿苟容之冯道、安彦威而已。刘知远已异议于早,吴峦、王权或死或贬而不甘为之屈,安重荣则不难剸敬瑭之首、刲心沥血以谢万世者也。延广与知远对掌马步、为亲军之帅,知远怀异心以幸其败而不力争,延广扶孱主以耻其亡而独奋起,延广之忠愤,虽败犹荣,而可重咎之以折中国生人之气邪?
夫契丹岂真不可敌而以鸿毛试炉火哉?敬瑭所倚以灭李氏者,徒晋阳解围一战耳。又张敬达已老之师也。遇险而惧,不敢渡河而返。从珂自溃,非胡骑之果能驰突也。杨光远诱之,赵延寿导之,而中国水旱非常,上下疲于岁帑,乃敢举兵南向。然且伟王败而太原之兵遁;石重贵自将以救戚城,而溺杀过半,恸哭而逃;高行周拒之于澶洲,而一战不胜,收军北去;安审琦救皇甫,遇慕容彦超于榆林店而自惊以溃;阳城之战,符彦卿一呼以起,倾国之众,溃如山崩,弃其奚车,乘驼亟走。当是时也,中国之势亦张矣;述律有蹉跌何及之惧,气亦熸矣。而延广罢去,留守西京,悲愤无聊,唯自纵酒;桑维翰固争于重贵,复奉表称臣以示弱,然后孙方简一叛,大举入寇,而重贵为俘。繇此观之,契丹何遽不可拒?延广何咎?而维翰之贻害于中国,促亡于石氏,其可以一时苟且之人情,颂其须臾之安,而贳其滔天之罪哉?
韩侂胄挟鹰犬之功,杀忠贞,逐善类,恶诚大矣,而北伐非其罪也。成败,天也;得失,人也;或成而败,或败而成,视其志力而已。宋即北伐而小挫,自可更图后效;乃以挑衅渝盟为侂胄之罪,然后人心靡,国势颓,至于亡而不复振。故延广逐而石氏之亡决,侂胄诛而赵宋之衰成。身为大帅,知有战而不知有降,其官守也。延广蒙讥,则岳鹏举之杀,其秦桧再造之功乎?
〖七〗
石敬瑭起而为天子,于是人皆可为,而人思为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册命为天子,于是人皆以天子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于契丹,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欲为天子,而思反敬瑭之为,拒契丹以灭石氏者,安重荣耳,虽兵败身死、蒙叛臣之号,而以视延寿辈之腥污,犹有生人之气矣。
刘知远持重以待变,尤非可与敬瑭辈等伦者也。今且责知远之拥兵晋阳,不以一矢救重贵之危,而知远无辞。虽然,岂尽然哉?李守贞、杜重威、张彦泽,兵力之彊,与不相上下,而交怀忮害之心;桑维翰居中持柄,怙契丹以制藩帅;石重贵轻躁以畜厚疑,前却无恒,力趋于败;天之所坏,不可支也,徒以身殉,俱碎而已。
若夫君臣之义,固有不必深求以责知远者。当日之君臣,非君臣也。知远之器识,愈于敬瑭远矣。为其偏裨,以权势而屈居其下,相与为贼,以夺李从珂之宗社,一彼一此,衰王相乘,岂尝受顾命辅重贵以保固石氏之邦家乎?敬瑭不推心以托,知远亦不引以自任也,久矣。则护河东片土,休兵息民,免于打草谷之掠杀,而待契丹之退,收拾残疆,慰安杀戮之余民,知远之于天下也,不可谓无功。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之恶已播而不可揜,桑维翰媚虏以虔刘天下而自杀其躯,于是人喻于从夷之凶危;而重贵已俘,国中无主,始徐起而抚之,知远之成谋决矣。摈契丹以全中夏而授之郭氏,契丹弗敢陵也。盖自朱温以来,差可许以长人者,唯知远耳。嗣子虽失,而犹延河东数十年之祀,亦其宜矣。然而不足以延者,知远亦沙陀也。于时天维地纪未全坼也,固不可以为中国主也。
〖八〗
译有百姓却不按人口征役,反而按田地征役,就等于把百姓视同不存在。根据巡行丈量所得的肥瘠来确定固定不变的轻重,那么田地肥沃的人就会成为灾祸聚集之处,肥田也必然会逐渐变成瘠田。有税又有役,负担就会不断增加;没有税的人却可以坐享游闲的好处,百姓又怎么会乐意成为奉养上级、急公奉国的百姓呢?这种违背道理、拂逆常经的政治,甚至比商鞅的做法更严重。然而这种制度相承六百年而没有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苟且偷安、官吏怠惰无能,依据地图和税籍就容易查考罢了。如果按人口的增减来登记考核,就必须经常清理,以调节损益;不是尽心于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的人,做不到这一点。简便的办法容易用来取得供给,于是人们便苟且行事、任意放纵。难道不知道天子确实是天下人的元后和父母,任命官员、划分职掌,是为了共同承担上天交付的职责吗?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圣王兴起后加以整顿纠正,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事情了!六 景延广抗拒不称臣,激起契丹的愤怒,导致石晋灭亡,古今之人都把罪责归给他;但这种流俗的议论不能正确判断是非,类似的情况很多。石氏究竟亡不亡,难道值得把它当作成败有无的关键吗?即使只从石氏本身来说,称臣还是称“男”,契丹索取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丑辱和责骂接连不断;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卑贱得同仆隶一样。即使不亡,又有什么好处?不断加重中原百姓的赋敛,把所有财物都拿去换取契丹一日的欢娱;军队储备不足,士卒在军中怨恨;流离百姓遍布道路,民众在郊外怨恨;将领和官吏灰心丧气,没有人愿意抵御敌人。即使再拖延几年,不是向南逃往吴、楚以求喘息,就是向北投奔契丹以求取利;一人揭竿而起,四方就会像瓦片一样纷纷崩解。石氏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灭亡呢?石氏的灭亡,实在是桑维翰造成的,为什么却要让景延广替他承担罪责呢?称臣、割地、输送财物的主张,是桑维翰提出的,石敬瑭接受了;这两人之外,也只有冯道、安彦威那样一味依顺、苟且容身的人附和而已。刘知远很早就提出异议,吴峦、王权或死或被贬,也不甘心屈服于这种做法;安重荣则完全可以剸下石敬瑭的头、剖开他的心沥血来向万世谢罪。景延广与刘知远分别掌管马军、步军,担任亲军统帅;刘知远心怀异志,希望石氏失败而不尽力争辩,景延广却扶助软弱的君主,以石氏灭亡为耻而独自奋起。景延广的忠诚和愤慨,即使失败也仍然光荣,难道可以再重重责怪他,从而挫伤中原百姓的志气吗?契丹难道真是不可抵敌,竟可以拿鸿毛去试炉火吗?石敬瑭所依靠、用来灭亡李氏的,不过是晋阳解围一战而已。况且张敬达率领的本来就是一支老弱之师,遇到险阻便害怕,不敢渡河而返回。李从珂自行溃败,并不是胡骑果真能够纵横冲击。杨光远诱导他们,赵延寿为他们引路;又因为中原遭遇水旱等异常灾害,上下都因每年的军费而疲惫不堪,契丹才敢发兵南下。然而魏王战败,太原的军队就逃散;石重贵亲自率军救援戚城,却有一半以上溺死,石重贵痛哭逃走;高行周在澶洲抵御契丹,一战不能取胜,收军向北退去;安审琦救援皇甫,在榆林店遇到慕容彦超,反而惊慌溃败;阳城之战中,符彦卿一声呼喊便使军队振作起来,倾国而出的军队像山崩一样溃散,丢下奚车,骑上骆驼急忙逃走。当时中原的形势也已经振作起来了;述律担心遭遇挫败而来不及挽回,士气也已经衰竭。然而景延广被罢免,留守西京,悲愤无聊,只能放纵饮酒;桑维翰坚持向石重贵争辩,石重贵又奉表称臣来显示软弱。随后孙方简一叛乱,契丹大举入侵,石重贵便成了俘虏。由此看来,契丹怎么就一定不可抵御?景延广有什么罪过?桑维翰给中原带来祸害,促成石氏灭亡,难道可以因为一时苟且求安的人情,歌颂他片刻的安宁,而宽赦他滔天的罪行吗?韩侂胄凭借鹰犬之功,杀害忠贞之士,驱逐善类,他的罪恶确实很大;但北伐并不是他的罪过。成败是天意,得失取决于人的作为;有时成功后失败,有时失败后成功,关键只看他的志向和力量。宋朝即使北伐而遭到小挫,也完全可以重新谋划以求后来的成功;但后来却把挑衅敌人、破坏盟约定为韩侂胄的罪过,于是人心涣散,国势衰颓,最终灭亡而不能再振兴。所以景延广被驱逐,决定了石氏的灭亡;韩侂胄被杀,促成了赵宋的衰败。身为大帅,只知道应战而不知道投降,这是他守职尽责的表现。景延广受到讥讽,难道岳鹏举被杀,反而成了秦桧重新建立功业吗?七 石敬瑭起兵而成为天子,于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天子,人人也都想成为天子。石敬瑭接受契丹册命成为天子,于是人人都把天子看成只能由契丹任命,并且都想求得契丹立自己为帝。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都是受石敬瑭教导而形成的。想成为天子,却又想反过来效法石敬瑭、拒绝契丹而灭亡石氏的,只有安重荣。虽然他兵败身死,蒙受叛臣的称号,但与赵延寿等人的腥臭污秽相比,仍然保有活人的气节。刘知远持重等待时机变化,更不能与石敬瑭一类人相提并论。现在姑且责怪刘知远拥兵晋阳,没有发一箭去救石重贵的危难,这一点刘知远确实无可推诿。然而,事情难道全是这样吗?李守贞、杜重威、张彦泽的兵力强大,彼此不相上下,却互相怀有嫉恨加害之心;桑维翰居中掌权,倚仗契丹来控制藩镇将帅;石重贵轻躁而积聚了深重的疑忌,进退反复无常,力量终于趋于失败。上天要毁坏的局势,是无法支撑的,徒然拿性命去殉葬,也不过一同粉碎罢了。至于君臣之义,本来不必深究而责怪刘知远。当时的君臣关系,并不是真正的君臣关系。刘知远的器量见识远胜石敬瑭。他作为石敬瑭的偏将,因为权势而屈居石敬瑭之下,彼此一起做叛贼,夺取李从珂的宗社;彼此一时强一时弱,衰败的君主互相乘隙,难道曾经接受石敬瑭的遗命,辅佐石重贵来保全石氏的国家吗?石敬瑭没有推心置腹地把国家托付给他,刘知远也没有主动承担这个责任,这已经很久了。那么,他保护河东这片土地,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避免他们遭受契丹打草谷式的掠杀,等待契丹退去,再收拾残破的疆土,安抚杀戮之后的百姓;刘知远对于天下,不能说没有功劳。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的恶行已经传播开来,无法掩盖;桑维翰向夷狄献媚,残害天下,最后又自杀。到了这时,人们才明白跟从夷狄的凶险;石重贵已经被俘,国内没有君主,刘知远才慢慢起兵安抚百姓,他的谋划于是决定了。他排斥契丹以保全中原,并把天下交给郭氏,契丹也不敢凌辱中原。大概自朱温以来,勉强可以称许为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只有刘知远。虽然他的继承人失去了帝位,但仍使河东的祭祀延续了几十年,这也是合宜的。然而他之所以不能使国祚延续更久,是因为刘知远也是沙陀人。当时天地间维系纲常的根本还没有完全崩裂,所以刘知远本来不可以成为中原的君主。八
兵聚而散之,平天下者之难也。汉光武抚千余万之降贼,使各安于井牧,遐哉!自武王戢千橐矢之后,未有能然者矣。无仁慈之吏以抚之,无宽缓之政以绥之,无文教之兴以移之;则夫习于憍悍、狃于坐食者,使之耕耘,不耐耰鉏之劳,使之工贾,不屑锱铢之获;朵颐肥甘、流连饮博之性,梦寐寄于行閒;小有骚动,触其雄心,即如螽蝗之蔽日,无有能御之者矣。
河北自天宝以来,民怙乱而不安于田庐久矣。魏博之牙兵已歼,不能惩也。石晋置天威军而不可用,遂罢之。乃虽不可用,而跃冶之情,仍其土习,则一动而复兴。罢之,亦问其何所消归邪?而抑不为之处置。无赖子弟,业已袴褶自雄于乡里,无有余地可置此身,能合而不能离,为盗而已矣。梁晖起于相,王琼起于澶,其起也,契丹掠杀之虐激之;即无契丹之掠杀,亦安保其为井牧之驯民乎?敬瑭父子之为君,虚中国以媚虏,纵骄帅以称兵,而草泽之奸,能朝耕而暮织乎?
民不富,不足以容游惰之民;国无教,不足以化犷戾之俗。自非光武,则姑听其著伍以待其气之渐驯,而后使自厌戎行以思返,乃可得而徐为之所。刘知远安集民之保山谷者,定其志气以渐思本计,自是以后,盗乃渐息;集之也,故贤于散之也。
〖九〗
得国而速亡,未有如沙陀刘氏者也;反者一起,兵未血刃,众即溃,君即死,国即亡,易如吹槁,亦未有如沙陀刘氏者也。其后宋夺柴氏而尤易,亦迹此而为之耳。
刘氏之代石晋也,以视陈霸先而尤正。二萧、石、郭皆怀篡夺之谋,兴叛主之甲。知远虽不救重贵之亡,而不臣之迹未著。重贵已见俘于契丹,石氏无三尺之苗裔可以辅立者,中原无主,兆人乐推,而始称大号,以收两都,逐胡骑。然且出兵山左,思夺重贵,不克而始还。若是者,宜其可以代兴而永其祚,然而不能者,其故有二;诗曰:“宗子维城,大宗维翰。”先正亲亲以笃天伦,而枝干相扶之道即在焉。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先王尊贤以共天职,而心膂相依之道即在焉。汉、唐之兴,其亲也,不能如周、召之一心,而分土为侯王者,固不可拔也;其賢也,不能如伊、吕之一德,而居中为宰辅者,固不可乱也。
刘氏起于沙陀,以孤族而暴兴,承祐之外,仅一刘崇父子,而威望不能与郭威、杨邠、史弘肇相颉颃。举国之人,知孤雏一禽而其宗熸矣。郭氏亦犹是也。柴氏虽有宗党,然不能正名为皇族,亦一夫而已矣。一旦拥他姓以代之,孰相难者,而又何劳再举乎?
亲不可恃,天也,则庶几恃有贤辅以左右之耳。知远之命相,竟求之于军幕执笔之客佐,天下贱之恶之,狎而蔑之,倏起旋灭,无为太息者,尤无足怪矣。故刘氏之亡,亡于苏禹珪、苏逢吉之为相,王章之为三司使也。是郭威、杨邠、史弘肇所睥睨叱咤而使濡毫待命如胥史者也。四年而刘氏之庙荡为寒灰,尚谁拯哉?
天之下,民所仰者君也;君之下,民所仰者相也。君非君,则天不能息其乱;相非相,则君不能保其国。开国承家,小人亟用,人之所鄙,天之所弃,不能一朝居矣。二苏从幕中贱士躐辅弼之荣,即求如敬翔、任圜、和凝而不可得,乃欲伸弱主以折彊臣,其待四年而亡犹晚矣。
郭氏之相,虽德不称位,而范质、李谷之视二苏,则云泥也,是以后亡。而承祐既灭,刘崇犹能保一隅之祀者数十年,愈于郭、柴之顿斩,则同姓存亡之故也。亲贤之得失,国祚之短长,岂不一如符券与?
〖一○〗
李业、郭允明导其主以杀大臣,而刘氏速亡。人心未固,主势不张,而轻用不测之威,翦推戴之臣,杨邠、史弘肇、王章虽死,郭威拥重兵,据雄藩,恩结将吏,权操威福,遽欲以一纸杀之,其以国戏也,愚不可诘矣。虽然,刘氏之存亡,恶足系天下之治乱哉?杨邠等就诛,而天下始有可安之势,则此举也,论世者之所快也。
自唐以来,彊臣擅兵以思篡夺者相沿成习,无有宁岁久矣。朱温、李克用先后以得中原,而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踵之以兴。盖其闲效之蹶起,或谋而不成,或几成而败者,锋刃相仍,民以荼毒也,不可胜纪当其使为偏裨与赞逆谋也,已伏自窃之心。延及于石、刘之代,而无人不思为天子矣。安重荣、安从进、杨光远、杜重威、张彦泽、李守贞虽先后授首,而主臣蹀血以竞雌雄,败则族,胜则帝,皆徼幸于不可知之数。幸而伏诛,国亦因是而卒斩。流血成川,民财括尽,以仅夷一叛臣,而叛者又起。彼固曰:与我并肩而起者,资我以兴,恶能执法以操我生死之柄?况其茕茕孺子,而敢俨然帝制,秉鈇钺以临我乎?
译聚集军队之后再把他们遣散,这是平定天下的人所面临的难题。汉光武帝安抚一千多万投降的盗贼,使他们各自安居于井邑田牧之间,这真是久远以来难有的成就啊!自从周武王收缴三千辆载箭的战车之后,再没有人能做到这样。没有仁慈的官吏来安抚他们,没有宽缓的政策来使他们安定,没有兴起文教来改变他们的习俗,那么,那些习惯强悍、习惯坐享粮食的人,让他们耕种,就不能忍受锄耰的劳苦;让他们经商,就看不起锱铢积累的微利。他们贪恋肥美食物、流连饮酒赌博,心思梦魂都寄托在游荡闲散之中。一有小小的骚动,触发他们逞强好胜的心,他们就会像蝗虫遮蔽太阳一样蜂拥而起,没有谁能够抵挡。河北自天宝以来,百姓依恃乱局而不安心于田地房舍,已经很久了。魏博的牙兵虽然已经被消灭,却不能因此惩戒这种风气。石晋设置天威军,但军队无法使用,于是将其罢废。可是即使军队不能使用,铸铁冶炼、逞强好斗的习性仍是当地风俗,一有动乱便会重新兴起。既然将其罢废,又不问他们将归向何处吗?反而也不为他们作出安排。那些无赖子弟,早已穿着袴褶,在乡里逞强称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自己,能够聚合却不能分散,于是只好做盗贼。梁晖起兵于相州,王琼起兵于澶州;他们之所以起兵,是契丹掠杀的暴行激发了他们。即使没有契丹的掠杀,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会成为安居井牧的驯顺百姓呢?石敬瑭父子做君主,却使中原空虚来向夷狄献媚,放纵骄横的将帅发兵作乱;而民间的奸恶之徒,难道能够早晨耕田、晚上织布吗?百姓不富足,就不足以容纳游荡懒惰的人;国家没有教化,就不足以改变强悍暴戾的风俗。若不是光武帝那样的人,就姑且让他们编入军伍,等待他们的气性逐渐驯服,然后使他们自己厌倦军旅生活而想到返回本业,这样才可以慢慢为他们安排出路。刘知远安置、集合那些保据山谷的百姓,使他们安定心志,逐渐想到农业这一根本计策;从此以后,盗贼才逐渐平息。把他们集合起来,确实胜过把他们遣散。九 取得国家而迅速灭亡的,没有像沙陀刘氏这样的;叛乱一起,军队还没有交战,众人就溃散,君主随即死亡,国家随即灭亡,容易得如同吹枯草一般,也没有像沙陀刘氏这样的。后来宋朝夺取柴氏的国家尤其容易,也是沿袭这一轨迹而做成的。刘氏取代石晋,与陈霸先相比还更加正当。二萧、石氏、郭氏都怀有篡夺的谋划,发动军队反叛原来的君主;刘知远虽然没有救援石重贵使其免于灭亡,但他不臣服的迹象还没有显露。石重贵已经被契丹俘虏,石氏没有三尺高的后裔可以扶立,中原没有君主,亿万百姓乐于推戴刘知远,他这才正式称帝,收复两都,驱逐胡骑。并且他还出兵山左,想夺回石重贵,没有成功后才返回。像这样的人,本来应当可以取代旧朝兴起并使国祚长久;然而最终不能做到,原因有二。《诗经》说:“宗子是城墙,大宗是栋梁。”先王端正亲亲之道,使天伦深厚;宗族枝干相互扶持的道理也就在这里。《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不要任用小人。”先王尊重贤能,使他们共同承担上天的职责;君臣心腹相互依靠的道理也就在这里。汉、唐兴起时,在亲亲方面不能像周公、召公那样同心一德,但把土地分封给侯王的制度本来是不可动摇的;在任贤方面不能像伊尹、吕尚那样同心同德,但让贤人居中担任宰辅的制度本来也是不可扰乱的。刘氏起于沙陀,以孤立的宗族突然兴起;除刘承祐以外,只有刘崇父子,而他们的威望又不能与郭威、杨邠、史弘肇相抗衡。全国的人都看出,这只孤雏一鸟的宗族已经衰亡了。郭氏也同样如此。柴氏虽然有宗族党羽,但不能正名为皇族,也不过是孤立的一人罢了。一旦有人拥立另一个姓氏来取代他,谁能出来阻挡?又何必再费力发动一次呢?亲族不能依靠,这是天意;那么还差不多可以依靠贤能的辅臣来从旁扶助。刘知远任命宰相,竟然从军幕中掌管文书的宾客和佐吏中寻找人选,天下人轻视、厌恶他们,亲近而又蔑视他们;刘氏骤然兴起又旋即灭亡,没有人因此长叹惋惜,也就尤其不足为怪了。所以刘氏的灭亡,亡在苏禹珪、苏逢吉担任宰相,以及王章担任三司使。他们正是被郭威、杨邠、史弘肇轻蔑叱喝,只能像小吏一样濡笔听候命令的人。四年之后,刘氏的宗庙已经荡然化为冷灰,还有谁能拯救它呢?天下之下,百姓所仰望的是君主;君主之下,百姓所仰望的是宰相。君主不像君主,天意就不能平息天下的动乱;宰相不像宰相,君主就不能保全国家。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却急于任用小人,这是人们所鄙弃、上天所抛弃的,不能存在一天。苏禹珪、苏逢吉这两个人从幕府中的卑贱士人,越级取得辅弼的荣位;即使想求得像敬翔、任圜、和凝那样的人也不可得,却还想扶持软弱的君主来折服强臣。刘氏过了四年才灭亡,已经算晚了。郭氏建立政权时,虽然德行与地位并不相称,但范质、李谷比起二苏来,却有如云泥之别,所以郭氏后来灭亡了。刘承祐灭亡以后,刘崇还能够保住一方的祭祀,延续数十年,这比郭氏、柴氏突然被诛灭要好,正是同姓亲属关系造成存亡差异的缘故。亲近贤能之臣会带来得失,国家国运会有长短,难道不是像符券那样明白吗?一 ○ 李业、郭允明引导他们的君主杀害大臣,因此刘氏很快灭亡。当时人心还没有稳固,君主的势力也没有张大,却轻率地使用不可预测的威势,杀害拥戴自己的功臣。杨邠、史弘肇、王章虽然死了,郭威手握重兵,占据强大的藩镇,施恩结交将领官吏,掌握赏罚威福的大权,刘承祐却突然想凭一纸诏书杀掉他,这简直是在拿国家当儿戏,愚蠢得无法责问。即便如此,刘氏的存亡,哪里值得牵连到天下的治乱呢?杨邠等人被诛杀后,天下才开始有了可以安定的形势,那么这件事,评论时势的人正应当感到痛快。自唐代以来,强臣擅自掌握兵权、图谋篡夺,已经相沿成习,天下长久没有安宁的年份了。朱温、李克用先后凭借夺得中原而兴起,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又接踵而来。大概在这期间,仿效他们而突然起兵的人,有的谋划没有成功,有的几乎成功却最终失败;刀兵相接不断,百姓遭受荼毒,无法一一记载。当他们还是偏裨将领、参与谋反时,已经暗藏了自己窃取天下的心思。延续到石氏、刘氏的时代,竟然人人都想做天子。安重荣、安从进、杨光远、杜重威、张彦泽、李守贞虽然先后被处死,但君臣之间浴血争夺雌雄,失败就灭族,胜利就称帝,全都把希望寄托在不可预知的命数上。幸而他们被诛杀,国家也因此最终断绝。流血汇成河流,民间财物被搜刮一空,仅仅平定了一个叛臣,叛乱者却又接连出现。他们本来就会说:‘和我并肩起兵的人,是靠资助我才兴起的,我怎么可能执掌法令,把握我的生死?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幼童,难道还敢堂堂正正地实行帝王制度,手持斧钺来统治我吗?’
自杨邠等以羽翼刘氏之宿将,威振朝廷,权行疆内,而一旦伏尸阙下,如圈豚之就烹;于是而所谓功臣者,始知人主自有其魁柄,不待战争,而可刈权奸若当门之草。故郭氏之兴,王峻、侯益之流,不敢复萌跋扈之心;而李谷、范质、魏仁浦乃得以文臣衔天宪制阃帅之荣辱生死。柴氏承之,樊爱能等疾趋赴市,伏死欧刀,而人不惊为剙举,邠、章、弘肇之诛,实倡其始也。有邠、章、弘肇之诛,而后樊爱能等之辟,伸于俄倾,而众心允服;有爱能等之戮,而后石守信辈以得释兵保禄位为幸,宋之中外载宁者三百载。呜呼!业、允明之不量而亟杀权臣也,殆天牖之以靖百年飞扬盘踞之恶习乎!抑事会已极,无往不复,自然之数也。
郭威以一头子黜王守恩,用白文珂,而盈廷不敢致诘。杨邠、史弘肇斥其主以禁声,而曰“有臣等在”。此而不诛,刘氏其足以存乎?刘氏即存,天下之分崩狂竞以日寻锋刃也,宁可小息乎?邠、章、弘肇死,于是风气以移,内难不生,而国有余力,然后吴、蜀、楚、粤可次第而平。故此举也,天下渐宁之始也。刘承祐之死生,国之存亡,不足论也。
〖二〗
耳目口体之各有所适而求得之者,所谓欲也;君子节之,众人任之,任之而不知节,足以累德而损于物。虽然,其有所适而求得之量以任之而取足,则亦属厌而止,而德不至于凶,物不蒙其害;君子节情正性之功,未可概责之夫人也。况乎崇高富贵者,可以适其耳目口体之需,不待损于物而给,且以是别尊卑之等,而承天之祐,则如其量而适焉,于德亦未有瑕也。
天下有大恶焉,举世贸贸然趋之,古今相狃而不知其所以然,则溢乎耳目口体所适之量,而随流俗以贵重之,所谓宝器者是已。耳目口体不相为代者也,群趋于目,而口失其味、体失其安,愚矣。群趋于耳,而目亦不能为政,则其愚愈不可言也。宝之为宝,口何所甘、体何所便哉?即以悦目,而非固悦之也。唯天下之不多有,偶一有之,而或诧为奇,于是腾之天下,传之后世,而曰此宝也;因而有细人者出,摘其奇瑰以为之名,愚者歆其名,任耳役目口四体以徇传闻之说,震惊而艳称之曰此宝也。是举五官百骸心肾肺肠一任之耳,而不自知其所以贵之重之、思得而藏之之故。呜呼!其愚甚矣。
传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孟子曰:“宝珠玉者殃必及身。”何也?愚已甚,耳目口四肢不足以持权,则匹夫糜可衣可食之腴产以求易之;或且竞之于人,而戕天伦、凌孤寡,皆其所不恤。崇高富贵者,则虚府库、急税敛、夺军储以资采觅,流连把玩,危亡不系其心;“殃必及身”,非虚语也。乃试思之,声音可以穆耳乎?采色可以娱目乎?味可适口,而把玩之下,四体以安乎?于阗之玉,驰人于万里;合浦之珠,杀人于重渊;商、周之鼎彝,毁人之邱墓;岂徒累德以黩淫哉?其贻害于人也,亦已酷矣!从吠声之口,荡亡藉之心,以祸天下,而旋殃其身,愚者之不可致诘,至此而极矣。郭氏始建国,取宫中宝器悉毁之,尽万亿之值,碎之为泥沙,不知者且惜之,抑知其本与泥沙也无以异;不留之于两闲以启天下之愚,亦快矣哉!
夫岂徒宝器为然乎?书取其合六书之法,形声不舛而已;画取其尽山川动植之形,宫室器服之制,知所考仿而已;典籍取其无阙无譌,俾读者不疑其解而已。晋人之字,宋、元之画,澄心堂之典籍,尽取而焚之,亦正人心、端好尚之良法也。
〖一二〗
闭糶以杀邻国之民,至不仁也;徒杀邻民而朽吾民之粟以趋于贫,至不智也。李氏淮南饥,周通糶以济之,二者之恶去矣。其后复大旱,民度淮争,李氏遂筑仓多以供军,周乃诏舟车运载者勿予夫禁舟车而但通负担,则所及者近,而力弱不任负者死相积矣。郭氏方有吞并江、淮之计,不欲资敌粮以困之,自谓得算,而不知此斗筲之智,徒损吾仁而无益也。
旱饥即至于县罄,岂有馁死之兵哉?所馁死者民耳。立国则必有积储矣,即不给,而民之仅存者严刑迫之,无求不得也;又不给,而坐食于民,或纵之掠夺而不禁也;则使其主多以为军食,亦以纾民之死尔。禁舟车之运,勿使糶充军食者,亦适以重困其民也,岂果于救民者之所忍为乎?
即以制胜之策言之:两敌相压,丰凶各异,所隔者一衣带水耳。淮南之民,强欲者,转斗而北,不可禁御,饥瘠濒死,睨饱食之乡,欲与争一旦之命,死且不恤,弱瘠无制之民且如此矣。如使兵食不继,彼且令于众曰:誓死一战,则禾粟被野者唯吾是饱。而兵之奋臂以呼,争先而进,以自救死亡,复何易捍哉?
译自从杨邠等人作为辅佐刘氏的旧将,威势震动朝廷,权力遍行境内,却有一天在宫阙之下横尸,如同圈中的猪被拿去烹煮;从此,所谓功臣才开始知道,君主自有最高的权柄,不必经过战争,也可以像割除门前杂草一样铲除专权奸臣。因此郭氏兴起后,王峻、侯益一类人不敢再萌生跋扈之心;李谷、范质、魏仁浦才得以凭文臣身份,掌握天子的法权,决定藩镇统帅的荣辱生死。柴氏承接郭氏之后,樊爱能等人很快被押赴刑场,伏地死于刑刀之下,而人们并不惊异于这种创举;杨邠、王章、史弘肇被诛,实在是开创了这种做法。有了对杨邠、王章、史弘肇的诛杀,樊爱能等人的罪行才很快得到伸张,众人的心才真正服从;有了对樊爱能等人的杀戮,石守信等人才把解除兵权、保全禄位看作幸运,于是宋朝内外获得安宁,延续了三百年。唉!李业、郭允明不加考虑便急于杀害权臣,难道是上天借此启发他们,以清除延续百年的飞扬跋扈、盘踞专权的恶习吗?或者只是时势发展到了极点,事物必然循环往复,这是自然的规律吗?郭威只凭一张帖子就罢黜王守恩,任用白文珂,满朝大臣都不敢质问。杨邠、史弘肇斥责他们的君主,禁止他说话,还说:‘有我们在。’如果对此不加诛杀,刘氏难道还能保全吗?即使刘氏保全,天下各方分崩离析、狂妄争夺,天天都在寻求动刀兵,难道可以稍稍停息吗?杨邠、王章、史弘肇死后,风气于是转变,内部的祸乱没有发生,国家有了余力,然后吴、蜀、楚、粤才能依次平定。因此,这一行动正是天下逐渐安宁的开始。刘承祐是死是生、国家是存是亡,都不值得再讨论了。二 耳、目、口、身体各自有所适意,并且追求得到它,这就叫作欲望。君子能够节制它,普通人则任由它发展;任由欲望发展而不知道节制,就足以败坏德行,也会损害外物。不过,如果对自己所适意并追求得到的东西,只按适当的限度任意取用,得到满足便停止,那么也只是达到满足而已,德行还不至于凶败,外物也不会受到损害。君子节制情欲、端正本性的功夫,不能一概要求所有人都做到。何况身份崇高、富贵的人,可以满足耳目口体的需要,不必损害外物便能供给,而且还借此区别尊卑等级,承受上天的福祐;只要按照适当的限度享用,对德行也没有什么瑕疵。天下有一种大恶,整个世人都糊里糊涂地趋附它,古今相沿成习,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它超过了耳目口体适意的限度,人们又随从世俗,把它看得尊贵重要,所谓宝器就是这样。耳目口体不能彼此代替,众人一同追逐视觉享受,口便失去味觉享受,身体也失去安适,真是愚蠢;众人一同追逐听觉享受,眼睛也不能发挥作用,那愚蠢更是不可言说。所谓宝物成为宝物,口从中得到什么甘美,身体得到什么便利呢?即使只是为了赏心悦目,也未必真是它本来就令人愉悦。只是天下并不多见,偶然出现一件,有人惊叹它奇特,于是把它传遍天下,流传后世,说这就是宝物;因而有卑鄙小人出现,挑出其中奇异瑰丽之处给它命名,愚蠢的人又迷恋这个名称,任凭耳目口和四肢去迎合传闻中的说法,震惊而艳羡地称赞它说:‘这就是宝物。’这就是把五官、百骸以及心肾肺肠全都交给耳朵支配,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看得贵重、想得到并收藏它。唉!这种愚蠢太厉害了。古书说:‘普通人本来没有罪,只因怀藏璧玉,便招来了罪祸。’ 孟子说:‘把珠玉当作宝物,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为什么呢?因为愚蠢到了极点,耳目口和四肢不足以作主,于是普通人便耗尽可以用来穿衣、吃饭的肥美财产去求取珠玉;有时还为了争夺它而与别人竞争,残害天伦,欺凌孤儿寡妇,这些都不在意。身份崇高、富贵的人,则掏空府库,催逼赋税,夺取军队储备来资助搜求,流连把玩,国家危亡也不放在心上。‘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并不是空话。试想,声音能够使耳朵安宁吗?色彩能够使眼睛快乐吗?味道可以适合口味,但在把玩这些东西时,四肢身体就能因此安适吗?于阗的玉,使人奔走万里;合浦的珠,使人在深重的渊潭中丧命;商、周的鼎彝,使人毁掘丘墓;难道只是败坏德行、沉溺淫纵而已吗?它们给人带来的祸害,也已经十分惨酷了!人们听从如犬吠般的言论,放纵无所顾忌的心,以此祸害天下,随即又使灾祸降临自身;愚蠢之人无可责问,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郭氏开始建立国家时,把宫中的宝器全部毁掉,价值万亿的东西尽数毁坏,打碎成泥沙。不明白的人还会为此惋惜,却不知道它们本来和泥沙没有什么不同;不把它们留在世间以启发天下人的愚蠢,这难道不是很痛快吗!难道不只是宝器这样吗?书籍只要符合六书的法则,形声不出差错就够了;绘画只要画尽山川、动植物的形态,以及宫室、器物、服饰的制度,使人知道可以考察仿效就够了;典籍只要没有缺漏和讹误,使读者不疑惑其解释就够了。晋人的书法、宋、元的绘画、澄心堂的典籍,全都拿来焚毁,也正是端正人心、纠正嗜好的好办法。十二 封闭粮食贸易,使邻国百姓受死,是最不仁的做法;只杀害邻国百姓,却让本国粮食腐烂,使本国百姓陷于贫困,是最不聪明的做法。李氏统治的淮南发生饥荒,周通开仓卖粮来救济他们,这两种恶处就都避免了。后来又遇到大旱,百姓渡过淮水争夺粮食,李氏于是大量修筑粮仓来供应军队,周便下诏,禁止用船车运载粮食,不许给他们粮食。〖原文‘勿予夫禁舟车’疑有脱误或串句。〗只是允许徒步挑担运输,这样能救济到的地方很近,而那些力量弱、不能挑担的人便会接连饿死。郭氏当时正有吞并江、淮的计划,不愿资助敌方粮食来使敌方陷入困境,自以为算计得当,却不知道这只是斗筲般的小聪明,徒然损害自己的仁德,并没有实际益处。旱灾和饥荒一旦发展到县中的粮食全部耗尽,难道会有饿死的士兵吗?真正饿死的只是百姓。国家一旦建立,就必定会有积储;即使粮食不足,国家也会用严刑逼迫尚且活着的百姓,只要能搜求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果仍然不够,就坐享百姓供养,或者放任士兵掠夺而不加禁止。这样看来,即使让君主多拿一些粮食作为军粮,也不过是缓解百姓的死亡罢了。禁止用船车运输,又不让粮食贸易来充作军粮,正好只会使百姓更加困苦,难道真是救济百姓的人忍心做的吗?即使只从制胜的策略来说:两个敌对地区彼此相逼,丰收与歉收各不相同,中间所隔不过一衣带宽的水。淮南百姓中那些强悍而欲求生存的人,转而带着武器向北进发,是无法禁止抵挡的;他们饥饿瘦弱、濒临死亡,望见饱食的地方,想要为一时的性命争斗,连死都不顾,何况弱瘦而无所约束的百姓尚且如此。假如军粮供应不上,敌方又对众人下令说:‘发誓死战,那么遍野的禾粟只供我们饱食。’士兵们振臂高呼,争先前进,以自救于死亡,又怎么容易抵挡呢?
无德于民,不足以兴;积怨于兵,则足以亡。晋惠公闭糶而秦师致死,身为俘囚。大有为者,不与人争一饥一饱之利钝也。故唯深研于人情物理之数者,而后可与尽智之川、全仁之施。郭氏固不足以及此,为德不永,而功亦不集。唯保天下者可以有天下,区区之算奚当哉!
〖一三〗
法不可以治天下者也,而至于无法,则民无以有其生,而上无以有其民。故天下之将治也,则先有制法之主,以使民知上有天子、下有吏,而己亦有守以谋其生。其始制法也,不能皆善,后世仍之,且以病民而启乱。然亦当草创之际,或矫枉太甚,或因陋就简,粗立之以俟后起者之裁成。故秦法之毒民不一矣,而乘六国纷然不定之余,为之开先、以使民知有法,然后汉人宽大之政、可因之以除繁去苛而整齐宇内。五胡荡然蔑纪,宇文氏始立法,继以苏绰之缘饰,唐乃因之为损益,亦犹是也。
自唐宣宗以后,懿、僖之无道也,逆臣盗贼,纷纭割据,天子救死不遑,大臣立身不固,天下之无法,至于郭氏称周,几百年矣。唐之善政,无一存者,其下流之蠹政,则相沿而日以增。盖所谓天子者,彊则得之,弱则失之;所谓宰相者,治乱非所任,存亡非所恤,其令于民也,桎梏之以从令,渔猎之以供军;如此,则安望其有暇心以问法纪哉?叛臣而天子矣,武人而平章矣,幕客而宰相矣;则其所为庶司百尹、郡邑长吏者,举可知也。其薄涉文墨者,则亦如和凝之以淫词小藻、取誉花闲而已。及郭氏之有国也,始有制法之令焉。然后为之君者,可曰:吾以治民为司者也;为之民者,亦曰:上有以治我,非徒竭我之财、轻我之生、以为之争天下者也。
夫郭氏之法,固不可以与于治者多矣。其宽盗一钱以上之死也,罢营田赋赋民而使均于民赋也,除朱温所给民牛之租也,皆除民之大蠹而苏之,亦救时之善术矣。若其给省耗于运夫,则运者苏而输者之苦未蠲也;禁民之越诉,而弗能简良守令以牧民,则奸民乍戢,而州县之墨吏逞,民弗能控告也;讼牒不能自书,必书所倩代书者姓名,以惩教讼,而讼魁持利害以胁人取贿,奸民益恣,而弱民无能控告也;其除賣牛牛皮者之税,令田十顷税一皮,徒宽屠贾,而移害于农、加无名之征也。凡此皆以利民而病之,图治而乱之,法之所立,弊之所生矣。
盖其为救时之善术者,去苛虐之政,而未别立一法,故善也。其因陋就简而生弊者,则皆制一法以饰前法,故弊也。法之不足以治天下,不徒在此,而若此者为尤。虽然,以视荡然无法之天下,则已异矣。君犹知有民而思治之,则虽不中而不远;民犹知有法而遵之,则虽蒙其害而相习以安。盖郭氏惩武人幕客之樵苏其民而任其荒薉,标掊克之成格以虐用之于无涯,于是范质、李谷、王溥诸人进,而王峻以翼戴之元功,不能安于相位,故有革故取新之机焉。枢密不能操宰相之进止,宰相不复倚藩镇以从违,君为民之君,相为君之相,庶几乎天职之共焉。嗣是而王朴、窦俨得以修其文教,而宋乃困之以定一代之规。故曰:天下将治,先有制法之主,虽不善,贤于无法也。
汉承秦之法而损益之,故不能师三代;唐承拓拔、宇文之法而损益之,故不能及两汉;宋承郭氏、柴氏之法而损益之,故不能踰盛唐。不善之法立,民之习之已久,亦弗获已,壹志以从之矣;损其恶,益之以善,而天下遂宁。唯夫天下方乱而未已,承先代末流之稗政以益趋于下,而尽丧其善者;浸淫相袭,使袴褶刀笔之夫播恶于高位,而无为之裁革者;于是虽有哲后,而难乎其顿改,害即可除,而利不可卒兴。此汤、武之继桀、纣与高皇帝之继胡元,所以难也。有法以立政,无患其疵,当极重难反之政令,移风俗而整饬之以康兆民,岂易言哉!上无其主,则必下有其学。至正之末,刘、宋诸公修明于野,以操旋转之枢,待时而行之,其功岂浅尟乎?
〖一四〗
无子而立族子,因昭穆之序、为子以奉宗祀,自天子达于士,一也;而天子因授以天下为尤重。异姓者不得为后,大法存焉。春秋莒人后鄫,而书之曰灭,至严矣。乃事有至变者焉,则郭氏是已。郭威起于卒伍,旁无支庶,年老无子,更无可立之肩羣从;柴氏之子,既其内姻,从之鞠养,而抑贤能可以托国,求同姓之支子必不可得,舍郭荣亦将孰托哉?既立宗庙,以天子之礼祀其先,神虽不歆非类,而岂自我馁之乎?故立异姓以为后,未可为郭氏责也。
或曰:威无同姓可立之后,知荣之贤,引而置之将相之位,以国禅之而不改其族姓,倣尧、舜之道不亦美乎?舜宗尧而祖文祖,祀亦可弗绝也。
译对百姓没有恩德,不足以兴起;对士兵积累怨恨,却足以导致灭亡。晋惠公封闭粮食贸易,秦军因此拼死作战,晋惠公本人便成了俘虏。真正有大作为的人,不会同别人争夺一时饥饱造成的利弊。所以,只有深入研究人情和事理规律的人,才可以同他一起穷尽智慧、完成仁政。郭氏本来就达不到这个境界,因此德行不能长久,功业也没有完成。只有能够保全民众、安定天下的人,才可以拥有天下;区区这种小算计,怎么能算得上呢!十三 法律本来不是单靠它就能治理天下的;但如果竟然没有法律,百姓就无法维持自己的生活,君主也无法拥有自己的百姓。因此,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首先要有制定法律的君主,使百姓知道上面有天子、下面有官吏,自己也有应当遵守的规范,可以据此谋求生计。开始制定法律时,不可能全都完善;后世沿用下来,有时反而使百姓受害、引发祸乱。不过,在草创之时,有的法律是为了纠正偏差而矫枉过正,有的是因条件简陋而从简设置,先粗略建立起来,以等待后起者加以裁定完善。因此,秦法毒害百姓的地方并不止一处,但它承接六国纷乱不定之后,首先建立法律,使百姓知道有法可循;后来汉人宽大施政,便可以借此除去繁琐、革除苛刻,使天下整齐。五胡时期法纪荡然无存,宇文氏开始立法,接着苏绰加以修饰,唐代又沿用并有所损益,也是同样的道理。自唐宣宗以后,懿宗、僖宗昏庸无道,逆臣盗贼纷纷割据,天子连求生都来不及,大臣自身也站立不稳,天下无法无天,直到郭氏称周,已经将近几百年了。唐代的善政没有一项保存下来,而它后期流传下来的弊政,却相沿承袭并日益增加。大概所谓天子,就是强大时才能得到,衰弱时便会失去;所谓宰相,对治乱不负责任,对存亡也不忧虑,他们对待百姓,要么用枷锁逼迫百姓服从命令,要么像捕猎一样搜刮百姓来供给军队。这样一来,怎么能指望他们还有心思过问法纪呢?叛臣竟然做了天子,武人竟然做了平章,幕僚竟然做了宰相;那么他们所任用的各部门官员、百官和郡县长吏,也就可想而知了。那些略微涉猎文墨的人,也不过像和凝那样,凭淫靡的词章小文,在花间取悦人而博得声誉罢了。等到郭氏拥有国家,才开始有制定法律的命令。这样以后,做君主的才可以说:‘我是以治理百姓为职责的人。’做百姓的也可以说:‘上面有人治理我,并不只是竭尽我的财物、轻视我的生命,拿我来争夺天下。’ 郭氏制定的法律,当然有许多还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它放宽盗窃一钱以上即处死的规定,废除营田赋,改为让百姓平均承担民赋,免除朱温向百姓征收的牛租,这些都是除去百姓的大祸害、使百姓得到苏息的措施,也是挽救时局的好办法。至于给运输夫减省耗损的补贴,只是使运输者得到缓解,缴纳者的痛苦却没有消除;禁止百姓越级申诉,却不能简选贤良的守令来治理百姓,于是奸民虽然暂时收敛,州县的贪官却更加肆意,百姓无法控告;诉讼文书不能自己书写,必须写明所请代书者的姓名,以此惩罚和教导诉讼之人,但讼魁便拿利害关系胁迫别人、索取贿赂,奸民更加放肆,弱小百姓更无从控告;免除出售牛皮者的税,却规定田地十顷缴纳一张牛皮,这只是宽待屠户和商贩,反而把祸害转移给农民,增加了没有名目的征敛。这些做法都是本想使百姓获利,却反而使他们受害;本想谋求治理,却反而造成混乱,法律由此建立,弊端也由此产生。大概那些能够挽救时局的好办法,是去除苛刻暴虐的政令,却没有另外制定一项法律,所以是好的。那些因条件简陋而从简设置、后来产生弊端的做法,则都是另立一项法律来修饰原有法律,所以产生了弊端。不过,与天下完全无法相比,这已经不同了。君主还知道有百姓并且想治理他们,那么即使做得不完全恰当,也已经相去不远;百姓还知道有法律并且遵守它,那么即使受到法律的损害,也会逐渐习惯而获得安定。郭氏惩治武人、幕客砍伐掠夺百姓、任由地方荒废的行为,树立了惩治贪暴、无休止虐待百姓的成法。于是范质、李谷、王溥等人得到任用,而王峻凭借辅佐拥立郭氏的首功,却不能安稳地居于宰相之位,因此出现了革除旧弊、采用新制的机会。枢密院不能操纵宰相的进退,宰相也不再依靠藩镇来决定听从或违背君命;君主成为百姓的君主,宰相成为君主的宰相,差不多可以说共同承担了上天赋予的职责。从此以后,王朴、窦俨得以修明文教,宋代又在此基础上制定了一代的制度规范。所以说:天下将要得到治理,首先要有制定法律的君主;法律即使不完善,也胜过没有法律。汉代承袭秦代的法律而有所损益,所以不能效法三代;唐代承袭拓拔、宇文氏的法律而有所损益,所以不能达到两汉;宋代承袭郭氏、柴氏的法律而有所损益,所以不能超过盛唐。不完善的法律一旦建立,百姓长期习惯了它,也就不得不专心遵从;只削减其中的弊端,再增加其中的善政,天下于是得到安宁。唯独天下正处于长期未止的动乱之中,却承袭前代末流的弊政,使局势更加恶化,并且把原有的善政全部丧失;弊政逐渐浸染、相互沿袭,使穿袴褶、执刀笔的庸人登上高位传播恶政,却没有人加以裁革;到了这种时候,即使有贤明的君主,也很难一下子彻底改变,祸害可以立即除去,利益却不可能马上兴起。这就是商汤、周武王继承桀、纣,以及高皇帝继承胡元之所以困难的原因。有法律来建立政事,就不必担心它有缺点;应当彻底改变那些积重难返的政令,移风易俗,整顿修治,使亿兆百姓得到安康,这哪里是容易说到做到的呢?上面没有这样的君主,下面就必定会有研究这方面学问的人。至正之末,刘、宋诸公在民间修明政道,掌握扭转局势的关键,等待时机而施行,他们的功劳难道还小吗?十四 没有儿子而立同族之子,依照昭穆次序把他作为儿子,以奉祀宗庙,从天子直到士,都是同一个道理;而天子又把天下授予他,这件事尤其重大。异姓之人不得立为后嗣,这一大法是存在的。《春秋》记载莒人立鄫国人为后,却写作‘灭’,其严格程度可见一斑。但有时事情会发生极大的变故,郭氏就是这样。郭威出身于士卒,旁支没有子弟,年老又没有儿子,更没有可以立为继承人的同族近亲;柴氏的儿子既是他的姻亲,又由他抚养,而且贤能,可以托付国家。要寻找同姓的旁支之子实在不可得,除了郭荣又能托付给谁呢?既然已经建立宗庙,用天子的礼制祭祀他的祖先,神灵虽然不享用异类的祭祀,难道会让自己挨饿吗?所以,立异姓之人为后嗣,不能责怪郭氏。有人说:郭威没有同姓之人可以立为继承人,知道郭荣贤能,便引荐他置于将相之位,把国家禅让给他,却不改变自己的族姓,仿效尧、舜的道路,不也是美事吗?舜尊奉尧为宗祖,又把文祖作为祖先,祭祀也可以不至于断绝。
曰:时则上古,人则圣人,在位者则皋、夔、稷、契,而后舜、禹之受禅,天下归心焉。乃欲使篡夺之君、扰乱之世,彊藩睥睨以思弋获之大位,取一大贤以下之少年,遽委以受终,庸讵得哉?舜穆四门、叙百揆、雷雨弗迷,而共、驩犹狺于廷,三苗犹叛于外。若禹平水土、定九州,大勋著于天人,群后之倾心久矣,舜抑承尧之已迹而踵行之,而荣恶足以胜之?自朱、李以来,位将相而狂争者,非一人也。郭氏之兴,荣无尺寸之功,环四方而奡立者,皆履虎咥人之武人,荣虽贤,不知其贤也,孤雏视之而已。俄而将相矣,俄而天子矣,争夺者攘臂而仍之,不能一朝居也,徒为子哙、子之,而敢言尧、舜乎?
所难处者,荣既嗣立而无以处柴守礼耳。论者乃欲别为郭氏立后,而尊守礼为太上皇,则何其不审而易于言也!郭氏无可立之后明矣,将谁立邪?荣之得国,实以养子受世适之命,郭氏之恩,何遽忍忘。身非汉高自我而有天下,则不得加皇号于私亲。礼之所不许者,宋英宗且不得加于濮王,而况守礼乎!然则将如之何?守礼之为光禄卿,先朝之命也。迎养宫中,正名之曰所生父;其没也,葬以卿,祭以天子;其服,视同姓之为人后者为之朞;则庶乎变而不失其常矣。外继竄宗之法,不可执也。为天子而旁无可立之支庶,古今仅一郭氏,道穷则变,变乃通也。
〖一五〗
与人俱起,血战以戴己为君,功成位定,而挟勋劳以相抗,亦武人之恒也。即虑其相仍以攘臂,自可以礼裁之,以道制之,使自戢志以宁居。遽加猜忮而诛夷之,刻薄寡恩,且抱疚于天人,汉高帝之所以不得与于纯王之道也。郭氏因群力以夺刘氏之国,而王殷无罪受诛,王峻贬窜而死,其事与高帝同,而时则异,未可以醢葅韩、彭之慝责郭氏也。
自唐天宝以来,上怀私恩而姑息,下挟私劳以骄横,拥之而兴之日,早已伏夺之之心。位枢密、任节镇者,人无不以天子为可弋获之飞虫,败者成者,乍成而旋败者,相踵以兴,无岁而兵戈得息。乃至延契丹以蹂中国,纲维裂,生民之血涂草野,极矣。李嗣源之于存勗也,石敬瑭之于嗣源也,郭威之于刘知远也,皆自以为功而相师以起者也。究不能安于其位以贻后昆,而徒辱中原之神皋天阙,为旦此夕彼之羶场。其他速败而自灭其族者,更仆而不胜数。至于郭氏有国,幸而存者鲜矣。高行周卒,慕容彦超灭,王峻辈擅国之兵,夺民之财,其以乱天下也无疑。郭氏虽不可以行天诛,而天诛不容缓矣。乱人之未绝,其乱不衰,决意行法于廷而不劳争战,事会已及,变极而复,尚奚容其迟疑乎!
殷、峻诛,而后樊爱能、何徽可伏法于牙门,武行德、李继勋可就贬于国法;乃以施于有宋,而石守信、高怀德之流,敛手以就臣服。天诛也,王章也,国之所以立、民之所藉以生也。故曰不可以醢葅韩、彭之罪罪之也。百年以来,飞扬跋扈之气习为之渐息,一人死,则万人得以保其生,王殷、王峻俛首受诛,不亦快与!
〖一六〗
国家有利国便民之政,而遣专使以行,使非其人,则国与民交受其病,弗如其已之也。使者难其人而不容已,则弗如即责之所司,而饬以违令之大法,固愈于专使之病国与民远矣。
夫国家之置守令,何为者也?岂徒以催科迫民而箕敛之乎?岂徒以守因陋就简之陈格,而听其日即于废驰乎?岂徒以听民之讼,敛钧金束矢之入以为讼府,而启民于争乎?下有疾苦而不能达,则为达之,以不沮于上闻;上有德意而不能宣,则为宣之,以不穷于下逮。于是有上言便宜以拯民而益国者,参廷议而决其可行矣,即以属之守令,使进其邑之士大夫与其耆老,按行阅视,条奏其方略,而即责之以行。苟其玩上旨以违民心,专改革而违国宪,则有诛极贬褫之法以随其后。贤者劝,不肖者惩,蔑不可举也。
夫既有悉治理以上言者,娓娓而尽其利病,贪猾暴虐之吏,固无可容其欺蔽。即有老病疲茸、怠而坐驰之守令,监司得持课程以督其不逮;监司朋比饰说以罔上,司宪之臣,得持公议以纠其不若。廷臣清,监司无枉,守令不敢失坠,有言者必有行者,取之建官分职之司而已足,夫何阻隔不宣之足虑哉!若夫言利病者,徒取给于笔舌而固不可行,则守令得详悉以上请,而仍享无事之清晏,奚用专使督行而有不得其人之忧哉!
译答道:那时是上古时代,所用的是圣人,在位辅政的是皋、夔、稷、契,后来舜、禹接受禅让,天下才归心。如今却想让篡夺之君在扰乱的时代,把天下交给一个强大藩镇虎视眈眈、图谋夺取的最高地位,再把一位大贤以下的少年突然托付给他接受终身大位,怎么可能做到呢?舜使四方和睦,安排百官,即使雷雨交加也不迷乱,但共、驩仍在朝廷上喧嚣,三苗仍在外部叛乱。至于禹平定水土、安定九州,伟大功勋显著于天地人神之间,诸侯归心已经很久了;舜不过是承接尧已经走过的道路并继续实行,而郭荣哪里足以胜过禹舜呢?自朱温、李克用以来,身居将相而疯狂争夺帝位的人并不止一个。郭氏兴起时,郭荣没有尺寸之功,环视四方而傲然自立的,都是会像猛虎伤人一样的武人。郭荣即使贤能,他们也不知道他的贤能,只把他看作孤儿幼子罢了。没过多久他就做了将相,没过多久又做了天子;争夺者挽起袖子接踵而来,他不可能安居一天,只不过成为子哙、子之那样的人,却竟敢谈论尧、舜吗?难以处理的地方,是郭荣已经继承帝位,却没有办法安置柴守礼。议论者竟想另外为郭氏立后,并尊柴守礼为太上皇,这岂不是多么不审慎、说得太轻易了吗!郭氏没有可以册立为后的人,这是明摆着的,那么要立谁呢?郭荣得到帝位,实际上是因为作为养子承受了世袭嫡统的命运;郭氏的恩德,怎么能突然忍心忘掉呢?自身并不是汉高祖那样凭借自己取得天下,就不能把皇帝的称号加给私人亲属。礼制所不允许的事情,宋英宗尚且不能把皇帝称号加给濮王,何况柴守礼呢!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办?让柴守礼担任光禄卿,是先朝的命令。把他迎入宫中奉养,正式称为皇帝的生父;他去世后,按卿的等级安葬,享用天子的祭祀;丧服则比照同姓中作为别人后嗣者服丧一周年。这样大概可以有所变通,却不失常理。至于旁支继承、迁出宗族的制度,不能拘泥照搬。作为天子而旁系没有可以立为继承人的支庶,这种情况古今只有郭氏一家;道理走到尽头就应当变通,变通才能通达。〖一五〗 同众人一起起兵,浴血奋战拥戴自己为君主,功业成就、地位确定之后,又倚仗功劳相抗,这也是武人的常态。即使担心他们接连伸臂作乱,也完全可以用礼制裁正他们,用道理约束他们,使他们自行收敛心志、安居守分。若突然加以猜忌嫉恨而把他们诛灭,就是刻薄寡恩,而且还会对天地和人心怀有愧疚;汉高帝之所以不能达到纯王的境界,原因就在这里。郭氏借助众人的力量夺取刘氏的国土,王殷无罪而被诛杀,王峻被贬逐而死,这些事情与汉高帝相同,但时代不同,不能因为郭氏有诛杀韩信、彭越那样的罪恶而责备它。自唐玄宗天宝年间以来,上面心怀私恩而姑息迁就,下面倚仗私人的功劳而骄横跋扈;在拥立他们、使他们兴起的那一天,早已埋下了夺取帝位的心思。担任枢密、出任节度镇守的人,没有谁不把天子看成可以捕获的飞虫;失败的、成功的、刚成功又立即失败的,接连兴起,没有一年兵戈能够停息。甚至发展到引契丹军队来蹂躏中原,纲纪法度崩裂,百姓的鲜血涂满原野,祸乱已经到了极点。李嗣源对李存勖,石敬瑭对李嗣源,郭威对刘知远,都是自以为有功、彼此效法而起兵的人。他们最终都不能安守自己的地位,为后代留下安定局面,只是白白辱没中原的神州和宫阙,使这里成为今天一个、明天另一个的腥膻战场。其他那些迅速失败、自己毁灭宗族的人,更是一个接一个,数也数不清。到了郭氏建立国家时,侥幸还活下来的人已经很少了。高行周死去,慕容彦超被消灭,王峻等人擅自掌握国家的军队,夺取百姓的财物,他们使天下陷入混乱是毫无疑问的。郭氏虽然不能代行上天的诛罚,但上天的诛罚也不能再拖延了。祸乱之人没有被铲除,祸乱就不会衰止;既然决心在朝廷上依法处置,而不必劳师动战争斗,时机已经到来,事变发展到极点又重新恢复正常,还怎么能容许迟疑呢!王殷、王峻被诛杀以后,樊爱能、何徽才可以在牙门依法伏诛,武行德、李继勋才可以按照国法接受贬黜;后来这套做法施行于有宋,石守信、高怀德这一类人便收敛手脚,接受臣服。这里体现的是上天的诛罚,也是王法,是国家赖以建立、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所以说,不能把郭氏治王殷、王峻的罪,和汉高帝把韩信、彭越剁成肉酱的罪相提并论。一百年来,飞扬跋扈的风气因此逐渐平息;一个人死去,万人便能够保全生命,王殷、王峻低头受诛,不也是很痛快吗!〖一六〗 国家有利国便民的政策,派遣专使去推行;如果使者不是合适的人选,国家和百姓都会一起受到损害,还不如不派。如果因为难以找到合适的使者而又不能停止推行,那么不如立即责成主管官署办理,并以违抗命令的大法加以约束,这当然远胜于派专使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祸害。国家设置守令,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催收赋税、逼迫百姓,把他们搜刮得一干二净吗?难道只是守着因陋就简的旧规章,任由政务日益废弛吗?难道只是听取百姓的诉讼,收取钧金、束矢之类的诉讼费用,把它们积聚到司法机关,反而诱导百姓争讼吗?下边有疾苦而不能上达,就要替他们传达,使他们不被阻止在上听闻;上面有恩德意旨而不能下达,就要替它宣示,使它不至于无法传达到下面。这样,如果有人上奏有利于国、便于民的办法来救济百姓、增益国家,经过朝廷议论,决定可以施行,就把这件事交给守令,命他们召集本州县的士大夫和耆老,按行察看、巡视核验,分条奏报方略,并立即责令他们执行。如果他们轻视皇上的旨意、违背民心,或者专擅改革、违背国家法令,那么后面就有诛杀、极刑、贬黜、剥夺官爵等法律等着他们。贤能的人受到鼓励,不才的人受到惩罚,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既然有能够全面治理地方、向上奏报的人,把各种利弊详尽地说清楚,贪婪奸猾、暴虐的官吏固然就没有办法欺骗蒙蔽上面。即使有年老多病、疲弱无能、懒惰而使政务停滞的守令,监司也可以依据考核条例督促他们弥补不足;监司如果结党营私、粉饰言辞欺骗皇上,主管监察的官员也可以依据公议纠察他们的失职。朝廷大臣清正,监司没有枉曲,守令便不敢废弛政务;有奏言就一定有施行,这只要取决于设置官员、划分职掌的有关机构就足够了,哪里还用担心政令受阻、不能下达呢!至于那些陈说利弊的人,如果只是靠笔舌取悦上面,而所说的办法本来就无法实行,守令也可以把详细情况上报请求裁决,同时享有无事清平的安宁,何必还要派专使督促施行,担心任用不到合适的人呢!
明君之治,择守令而已;守令不易知,择司铨司宪者而已。司铨司宪者,口在天子之左右,其贤易辨也。而抑得贤宰相以持衡于上,指臂相使,纲维相挈,守令之得失,无不可通于密勿,则天子有德意而疾通于海内,何扞格之有乎!此之不谨,而恃专使以行上意,是臂不能使指,而强以绳曳之也。一委之专使,则守令监司皆卸其利国利民之责,行之不顺,国病民劳而不任其咎;即有贤者,亦以掣曳而废其职,况不肖者之徒张威福,迫促烦苛,以苟且报奉行之绩乎!
江南李氏听刺史田敬洙之请,修水利于楚州,溉田以实边,而冯延己使李德明任其事,因缘侵扰,兴力役,夺民田,而塘竟不成;巡抚诸州以问民疾苦,而使冯延鲁以浅劣轻狂任之,反为民害;徐铉、徐锴论列其委任之失,顾得贬窜。夫岂特二冯之邪佞不可任哉!使守令牧民,而别遣使以兴事,未有可焉者也。
〖一七〗
周主威疾笃,遗命鉴唐十八陵发掘之祸,令嗣主以纸衣瓦棺敛己,自谓达于厚葬之非而善全其遗体矣。其得国也不以正,既无以求福于天;其在位也,虽贤于乱君,而固无德于天下,以大服于人;惴惴然朽骨之是忧,而教其臣子使不能尽一日之心力以效于君亲,其智也,正其愚也。尤可哂者,令刻石陵前,以纸衣瓦棺正告天下后世,吾恶知其非厚葬而故以欺天下邪?则乱兵盗贼欲发掘者,抑必疑其欺己,愈疑而愈思发之。汉文令薄葬,而霸陵之发,宝玉充焉。言其可信,人其以言相信邪?
陵墓之发,自嬴政始。骊山之藏,非直厚葬已也,金银宝玉,鼎彝镜剑,玉以为匣,汞以为池,皆非生平待养之资,而藏之百年,愈为珍贵者,是以招寇。若夫古之慎终厚葬、以尽人子之心者,敛襚之衣无算,遣车明器祭器柳衣茵罂赠帛,见于土丧礼者,如彼其备。等而上之,至于天子,所以用其材而极孝养必具之物者,礼虽无考,而萃万国之力以葬一人,其厚可知也。然皆先骨而朽,出于藏而不适于用。则人子之忱以舒,而终鲜发掘之患。先王之虑之也周,取义也正,而广仁孝以尽臣子之情也至;不可过也,抑不可不及也。周主威不学无术,奚足以知此哉!墨氏无父,夷人道于禽兽,唯薄葬为其恶之大者。藉口安亲而以济其吝物寡恩之恶,禽道也。为君父者,以遗命倡之,亦不仁矣。
〖一八〗
高平之战,决志亲行,群臣皆欲止之,冯道持之尤坚,乃至面折之曰:“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夫谓其君为不能为尧、舜者,贼其君者也。唐太宗一躬帅六师之能,而大声疾呼,绝其君以攀跻之路,小人之无忌惮也,一至此哉!道之心,路人知之矣,周主之责樊爱能等曰:“欲卖朕兴刘崇。”道之心,亦此而已。习于朱友贞、李从珂之朒缩困溃而亡,己不难袖劝进之表以迎新君,而己愈重,卖之而得利,又何恤焉?周主惮于其虚名而不能即斩道以徇,然不旋踵而道死矣,道不死,恐不能免于英君之窜逐也。
若夫高平之战,则治乱之枢机,岂但刘、郭之兴亡乎?郭氏夺人之国,失之而非其固有;刘氏兴报雠之师,得之而非其不义;乃其系天下治乱之枢机者,何也?朱友贞、李存勗、李从珂、石重贵、刘承祐之亡,皆非外寇之亡之也。骄帅挟不定之心,利人之亡,而因雠其不轨之志;其战不力,一败而溃,反戈内向,殪故主以迎仇雠,因以居功,擅兵拥土,尸位将相,立不拔之基以图度非分;樊爱能等犹是心也,冯道亦犹是心也。况周主者,尤非郭氏之苗裔,未有大功于国,王峻辈忌而思夺之夙矣。峻虽死,其怀峻之邪心者实繁有徒。使此一役也,不以身先而坐守汴都,仰诸军以御患,小战不胜,崩溃而南,郭从谦、朱守殷之于李存勗,康义诚之于李从厚,赵德钧之于李从珂,杜重威、张彦泽之于石重贵,侯益、刘铢之于刘承祐,皆秉钺而出,倒戈而反,寇未入而孤立之君殪,周主亦如是而已矣。
且不徒长逆臣之恶、以习乱于不已也,刘崇方挟契丹以入,周师溃,周国亡,草谷之毒再试,而黎民无孑遗,德光且留不去,而中国无天子,刘崇者,又岂能保其不为刘豫?而靖康汴梁、祥兴海上之祸,在此役矣。夫冯道亦逆知有此而固不以动其心,不失其为瀛王者,而抑又何求哉?唯周主决志亲征,而后已溃之右军,不足以摇众志;溃掠之逃将,不足以劫宫阙;身立血战之功,而樊爱能等七十人之伏辜,无敢为之请命。于是主乃成乎其为主,臣乃成乎其为臣,契丹不战而奔,中国乃成乎其为中国。周主之为天子,非郭氏授之,自以死生为生民请命而得焉者也。何遽不能为唐太宗,而岂冯道之老奸所可测哉?
〖一九〗
译明君治理国家,只需选择好守令罢了;守令不容易了解,就只需选择好主管铨选和监察的官员罢了。主管铨选和监察的官员在天子左右,他们是否贤能很容易辨别。如果再能得到贤能的宰相在上面主持权衡,彼此如手指和手臂一样相互使令,纲纪法度相互维系,守令的得失没有不能通过机密近侍的渠道上达,那么天子的恩德意旨就能迅速通达天下,哪里会有阻隔呢?如今不在这些方面谨慎,却依靠专使来推行皇上的意旨,这就像手臂不能使唤手指,却强行用绳子拖拽它一样。一旦把事情全交给专使,守令、监司都会卸掉利国利民的责任;施行不顺利,国家受病、百姓劳苦,他们却不承担罪责。即使有贤能的人,也会因为受到牵制拖累而无法履职,何况不肖之徒更会借机张扬威福,催逼急迫、烦琐苛细,只求取得奉行命令的功绩呢!江南李氏听从刺史田敬洙的请求,在楚州修建水利,灌溉田地以充实边防;冯延己却派李德明负责此事,李德明借机侵扰百姓,兴办劳役,夺取民田,结果塘坝最终也没有建成。李氏巡抚各州,询问百姓的疾苦,却派冯延鲁这样浅薄轻狂的人担任此职,反而给百姓造成祸害。徐铉、徐锴逐条论述任用他们的过失,反而被贬逐。难道问题只是两个冯氏奸邪谄媚、不可任用吗?让守令负责治理百姓,却另外派使者来兴办事情,从来没有能够做好的。〖一七〗 周主威病重,借鉴唐代天宝年间挖掘十八陵的祸患,遗命让嗣主用纸衣、瓦棺为自己收殓,自以为明白了厚葬的错误,能够妥善保全自己的遗体。他取得帝位并不正当,既然无法向上天求得福佑;他在位时,虽然比昏乱的君主贤明,却确实没有以大德取信天下、使天下人心服。他战战兢兢,只忧虑自己的朽骨,却教导臣子,使他们不能用一生的心力来效忠君主和父亲;他的智慧,正是他的愚蠢。尤其可笑的是,他还命人在陵墓前刻石,郑重告诉天下后世,说自己用纸衣瓦棺;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厌恶厚葬,却故意用这些话欺骗天下呢?这样一来,想挖掘陵墓的乱兵盗贼反而会怀疑他是在欺骗自己,越是怀疑,越想挖掘它。汉文帝下令薄葬,可霸陵被挖掘时,里面仍装满了珍宝玉器。说这种话的人,他的话难道真的会被人相信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挖掘陵墓的事情,从嬴政开始。骊山的陵藏不只是厚葬而已,金银宝玉、鼎彝、镜子、宝剑,用玉做匣子,用水银作为池子;这些都不是生前供养所需的资财,却收藏百年,反而越来越珍贵,因此招来盗寇。至于古人慎重办理丧终、实行厚葬,以尽人子的心意,收殓和随葬的衣物无数,遣车、明器、祭器、柳衣、茵、罂、赠帛等,见于土丧礼的规定,是那样完备。再往上说,直到天子,所用的材料以及极尽孝养、应当具备的物品,礼书虽然没有详细考证,但聚集万国的力量来安葬一个人,其厚葬程度也可以知道了。然而这些东西都先于尸骨腐朽,出土后也不适合使用。这样,子女的诚心可以得到舒展,而最终很少有被挖掘的祸患。先王对此考虑周全,取义正确,扩大仁孝以充分表达臣子人子的感情,达到了极点;不能超过,也不能达不到。周主威没有学问和方法,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呢!墨家以为没有父亲,把人道降低到禽兽的地步;在他们所厌恶的事情中,薄葬是最大的。借口安葬亲人来助成他们吝惜财物、缺少恩情的罪恶,这是禽兽之道。作为君主和父亲,却用遗命倡导这种做法,也是不仁。〖一八〗 高平之战时,周主决意亲自出征,群臣都想劝止他,冯道坚持得尤其厉害,甚至当面责问他说:“还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成为唐太宗吗?”凡是说自己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的人,都是残害君主的人。唐太宗亲自统率六军的能力,冯道却大声疾呼,断绝君主攀登进取的道路,小人的肆无忌惮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冯道的心思,路人都看得出来。周主责备樊爱能等人说:“你们想出卖我,拥立刘崇。”冯道的心思,也不过如此罢了。他习惯了朱友贞、李从珂畏缩困败而灭亡,自己不难袖中藏着劝进表去迎接新君;这样自己身价更重,出卖旧君又能得到利益,还顾惜什么呢?周主忌惮冯道的虚名,不能立即杀他示众,但没有多久冯道就死了;冯道如果不死,恐怕不能避免被英明的君主放逐。至于高平之战,它是决定治乱的关键,难道只是关系到刘氏、郭氏的兴亡吗?郭氏夺取别人的国家,失去它并不是失去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刘氏起兵报仇,得到它也并不是毫无道义。那么,它为什么关系到天下治乱的关键呢?朱友贞、李存勖、李从珂、石重贵、刘承祐的灭亡,都不是外敌灭亡他们的。骄横的将帅怀着不安定的心思,以他人的灭亡为自己的利益,借机实现仇恨和谋逆的意图;他们作战不尽力,一败就溃散,反戈向内,杀死旧主来迎接仇敌,继而把这当作功劳,擅自掌握军队、占据土地,尸位于将相之职,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来图谋非分之事。樊爱能等人也是这样的心思,冯道也是这样的心思。何况周主尤其不是郭氏的后裔,又没有为国家建立大功,王峻等人早就嫉恨他并想夺取他的地位。王峻虽然死了,但怀有王峻那种邪恶心思的人却有很多。假如这一次战役中,周主不亲自领兵,而是坐守汴都,仰仗各军抵御祸患;一旦小战失利,军队崩溃向南逃走,那么郭从谦、朱守殷对于李存勖,康义诚对于李从厚,赵德钧对于李从珂,杜重威、张彦泽对于石重贵,侯益、刘铢对于刘承祐,都将手执军权出兵,倒戈反叛;外寇还没有进入,孤立的君主就会被杀,周主也不过如此而已。而且,这不只是助长逆臣的罪恶,使他们习惯于无休止地制造祸乱;刘崇正挟持契丹军队入侵,周军一旦溃败,周国灭亡,契丹军队再次进行抢掠,百姓将无一幸存,耶律德光还会停留不走,而中原没有天子;刘崇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刘豫呢?靖康年间汴梁的灾祸、祥兴年间海上的灾祸,都已经包含在这一战役之中了。冯道也预先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却始终不能因此动摇心意;他既不失为瀛王,又还求什么呢?正因为周主决意亲征,后来溃败的右军才不足以动摇众人的意志,溃散抢掠的逃将也不足以劫掠宫阙。周主亲身建立浴血奋战的功劳,樊爱能等七十人依法伏罪,没有人敢替他们请求赦免。于是君主才真正成为君主,臣子才真正成为臣子,契丹军队不战而逃,中原才真正成为中原。周主成为天子,不是郭氏授予他的,而是他以自己的生死为百姓请求生路、因此取得的。怎么能突然断定他不能成为唐太宗,又哪里是冯道这个老奸巨猾的人所能预料的呢?〖一九〗
盗非可一时猝捕而弭者也,故汉武帝分遣绣衣持节逐捕而盗愈甚。盍亦思盗之所以能为盗者乎?以为倏聚倏散、出鬼人魅者,从其为盗之顷、见其如此耳。其必有居也,必与民而杂处;其劫夺而衣食之也,必有所资于市易;其日游行而无忌也,必与其乡之人而相往来;其不能以盗自居、必有托以自名也,必附于农工商贾技术之流,而曰所业在是。故乡之人知其盗也,郡邑之胥吏,莫不知其盗也;所不知者,朝廷猝遣之使,行芒芒原野之中,阅穰穰群居之众,尽智殚威,祗以累疑似之民,而终不知盗之所在耳。使臣逐捕之,则守令坐委之曰:天子之使如此其严威,无可如何,而何易责之我邪?则盗益游行自得而罔所忌畏。以秦皇、汉武之威,大索天下,而一夫不可获,况使臣哉:
盗者,天子之所不能治,而守令任治之;守令之所不能知,而胥役知之;胥役之所不尽知,而乡里知之。乡里有所畏而不与为难,胥役有所利而为之藏奸。乃乡里者,守令之教化可行;而胥役者,守令之法纪可饬者也。盗亦其民,胥役亦其胥役,舍此勿责,而欲使使者以偶见之旌旄、驰虚声而早使之规避,则徒为民扰而盗不戢,其自贻之矣。周主知其然,罢巡检使臣,专委节镇州县,诚治盗之要术也。
〖二○〗
王补画平一天下之策,先下江南,收岭南,次巴蜀,次幽、燕,而后及于河东。其后宋平诸国,次第略同,而先蜀后江南,晚收河东,而置幽、燕于不复,与朴说异。折中理势以为定论,互有得失,而朴之失小,宋之失大也。
以势言之,先江南而后蜀,非策也。江南虽下,巫峡、夔门之险,水陆两困,仰而攻之,虽克而兵之死伤也必甚。故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必先举巴蜀,顺流以击吴之腰脊,兵不劳而迅若疾风之埽葉得势故也。
以道言之,江南虽云割据,而自杨氏、徐氏以来,以休兵息民保其国土,不随群雄力竞以争中夏。李璟父子未有善政,而无殃兆民、绝彝伦、淫虐之巨慝;严可求、李建勋皆贤者也,先后辅相之;冯延己辈虽佞,而恶不大播于百姓;生聚完,文教兴,犹然彼都人士之余风也。孟知祥据土以叛君,阻兵而无保民之志,至于昶,骄淫侈肆,纵嬖倖以虐民也,殆无人理。则兴问罪之师以拯民于水火,固不容旦夕缓也。岭南刘氏积恶三世,民怨已盈,殆倍于孟昶;而县隔岭峤,江南未平,姑俟诸其后,则势之弗容迫图者耳。
先吴后蜀,理势之两诎者也。此宋之用兵,贤于王朴之策也。若夫河东之与幽、燕,则朴之策善矣。
刘知远之自立也,在契丹横行之日,中土无君而为之主,以拒悍夷,于华夏不为无功。刘崇父子量力自守,苟延血食,志既可矜;郭氏既夺其国,而又欲殄灭其宗祀,则天理之绝已尽;抚心自问,不可以遽加之兵,固矣。虽在宋世,犹有可悯者存也。契丹乘石敬瑭之逆,阑入塞内,据十六州以灭裂我冠裳,天下之大防,义之所不容隳者,莫此为甚,驱之以复吾禹甸,乃可以为天下君。以理言之,急幽、燕而缓河东,必矣。
即以势言,契丹之据幽、燕也未久,其主固居朔漠,以庐帐为便安,视幽、燕为赘土,未尝厚食其利而歆之也。而唐之遗民犹有存者,思华风,厌羶俗,如吴峦、王权之不忍陷身汙薉者,固吞声翘首以望王师,则取之也易。迟之又久,而契丹已恋为膏腴,据为世守,故老已亡,人习于夷,且不知身为谁氏之余民,画地以为契丹效死,是急攻则易而缓图则难也。幽、燕举,则河东失左臂之援,入飞狐、天井而夹攻之,师无俟于再举,又势之所必然者。王朴之谋,理势均得,平一天下之大略,斯其允矣。
宋祖有志焉,而不能追惟王朴之伟论,遂绌曹翰之成谋,以力敝于河东,置幽、燕于膜外,则赵普之邪说蠱之也。普,蓟人也,有乡人为之居閒,以受契丹之饵,而偷为其姻亚乡邻免兵戈之警,席犬豕以齁睡,奸谋进而贻祸无穷。惜哉!其不遇周主,使不得试樊爱能之欧刀也。
〖二一〗
一日而欲挽数千年之波流,一人而欲拯群天下之陷溺,难矣哉!杨、墨之贼道也,兴于春秋之世,至孟子而仅及百年,且为之徒者,唯彊力慧辨之士,能习之者亦寡矣,士或淫而民固无有信从之者。韩愈氏曰:“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抑亦易为廓如矣。浮屠之入中国,至唐、宋之际,几千年矣。信从之者,自天子达于比户,贫寡之民、老稚妇女,皆翕然焉。拓拔氏、宇文氏、唐武宗凡三禁之,威令已迫,天下顾为之怨愤,不旋踵而复张,无惑乎愚者之言曰:是圣教之不可蔑者也。周主荣废无额寺院,禁私度僧尼,而存寺尚二千有奇,僧尼犹六万,说者或病其不力为铲除,乃不知周主之渐而杀其滔天之势也,为得其理。使有继起者踵而行之,数十年而其邪必衰止。固非严刑酷令,凭一朝之怒所可胜者也。
译盗贼不是能够在短时间内突然捕获并平息的,所以汉武帝分派绣衣使者持节追捕,盗贼反而更加严重。为什么不想一想盗贼之所以能够成为盗贼的原因呢?人们只看到他们忽聚忽散、像鬼魅一样出没的那一刻,便以为他们就是如此。其实他们一定有居住的地方,也一定和百姓混杂居住;他们靠抢劫取得衣食,也一定要从市场交易中获得所需;他们每天出游而毫无顾忌,也一定和本乡的人往来;他们不能以盗贼自居,必然要找个身份来为自己命名,也一定依附于农、工、商、贾和各种技艺之流,说自己从事的就是这些行业。因此,本乡的人知道他是盗贼,郡县的胥吏也没有不知道他是盗贼的;不知道盗贼在哪里的,反而是朝廷突然派出的使者。他们奔走在茫茫原野之中,检阅熙熙攘攘聚居的人群,使尽智谋和威势,只会牵累那些有嫌疑的百姓,最终还是不知道盗贼在哪里。使者进行追捕,守令便坐在那里推卸责任说:天子的使者威势如此严厉,我们又能怎么办,为什么反而容易责备我们呢?于是盗贼更加自由自在地活动,没有任何忌惮和畏惧。凭秦始皇、汉武帝的威势,大规模搜查天下,尚且不能捕获一个人,何况一般的使者呢?盗贼是天子不能直接治理,而由守令负责治理的人;守令不能了解,而胥役能够了解的人;胥役不能全部了解,而乡里能够了解的人。乡里有所畏惧,所以不愿意与盗贼为难;胥役有利可图,所以替他们藏匿罪行。乡里,是守令可以施行教化的地方;胥役,是守令可以整饬法纪的对象。盗贼也是当地的百姓,胥役也是守令所属的胥役;舍弃这些而不加责治,却想让使者凭偶然显现的旌旗仪仗、驱驰造成的虚声,使盗贼早早躲避,这只会扰乱百姓,而盗贼并不会收敛,是自己造成的后果。周主明白这个道理,撤罢巡检使臣,专门委任节镇、州、县负责治理,确实是治理盗贼的重要方法。〖二 ○〗 王朴筹划统一天下的策略,是先攻下江南,收取岭南,接着攻取巴蜀,再攻取幽、燕,最后进取河东。后来宋朝平定各国,大致次序相同,但先攻蜀、后攻江南,晚些收取河东,并且把幽、燕置于不再收复的地位,这与王朴的主张不同。综合考察形势和道理来确定结论,两者各有得失,但王朴的失误小,宋朝的失误大。从形势上说,先攻江南、后攻巴蜀,不是好的策略。江南虽然攻下了,但巫峡、夔门地势险要,水陆两方面都会受困;仰攻巴蜀,即使取胜,军队的死伤也一定很重。因此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都必定先攻取巴蜀,顺流而下攻击吴地的腰脊,这样军队不劳顿而进展迅速,就像疾风扫落叶一样,是因为占据了有利形势。从道义上说,江南虽然号称割据,但自杨氏、徐氏以来,一直以休兵息民来保全国土,没有跟随群雄以武力竞争来争夺中原。李璟父子没有施行善政,但也没有残害百姓、断绝人伦、淫乱暴虐这样的重大罪恶;严可求、李建勋都是贤能的人,先后担任宰相辅佐他们;冯延己一类人虽然谄媚,但罪恶并没有大规模施加于百姓;人口繁衍,文教兴盛,仍然保留着彼都人士的遗风。孟知祥占据土地背叛君主,凭借军队而没有保民之心;到了孟昶,更是骄横淫逸、奢侈放纵,纵容宠幸之人虐待百姓,几乎没有人道。因此,兴起问罪之师,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本来就不能拖延片刻。岭南刘氏三代积累罪恶,百姓的怨恨已经满盈,几乎超过孟昶一倍;但岭南与中原隔着山岭,江南尚未平定,姑且等待以后再处理,这是形势上不允许急迫谋取的缘故。先攻吴地、后攻巴蜀,是道理和形势两方面都不利的做法。这就是宋朝用兵比王朴的策略高明的地方。至于河东和幽、燕,王朴的策略则是正确的。刘知远自立为帝时,正值契丹横行的日子,中原没有君主,他在那里做君主、抵御强悍的夷族,对于华夏不能说没有功劳。刘崇父子量力自守,勉强延续祭祀,志向已经值得怜悯;郭氏既然夺取了他们的国家,又想灭绝他们的宗庙祭祀,那么天理的断绝已经到了极点。扪心自问,实在不能立即对他们用兵,这是确定无疑的。即使在宋代,仍有值得怜悯之处。契丹趁石敬瑭叛逆之机闯入关塞以内,占据十六州,使我们的衣冠制度破碎。天下最大的防线、道义上最不能毁坏的地方,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驱逐契丹、收复我们的禹甸,这样的人才可以做天下的君主。从道理上说,急于收复幽、燕而缓攻河东,是必然的。即使从形势上说,契丹占据幽、燕的时间也还不长;契丹君主本来居住在朔漠,以毡帐为安适之所,把幽、燕看作多余的土地,从未厚待并贪恋它的利益。唐代的遗民还有幸存者,他们思念华夏的风俗,厌恶腥膻的夷俗;像吴峦、王权这样不忍使自身陷入污秽的人,本来就只能忍声含气、抬头等待王师,所以收取幽、燕也容易。若再拖延很久,契丹已经留恋这里的肥沃富饶,把它作为世代守有的土地,老人已经死去,百姓习惯了夷族风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遗民,划定土地为契丹拼死效力,那就会变成急攻容易、缓图困难。收取幽、燕后,河东便失去左臂的援助;进入飞狐、天井两关从两面夹攻,军队不必等待第二次出兵,这也是形势必然如此。王朴的谋略在道理和形势两方面都正确,统一天下的大略,这才是恰当的。宋太祖是有这个志向的,却不能追念王朴的宏伟论策,于是弃用了曹翰已经谋定的计策,致使军力耗损在河东,把幽、燕置于意料之外;这是赵普的邪说迷惑了他。赵普是蓟人,有同乡替他暗中居间,接受契丹的诱饵,只图使自己的姻亲乡邻暂免兵戈之祸,像犬豕一样铺席安睡;奸谋一旦得逞,便留下无穷的祸患。可惜啊!他没有遇到周主,因而不能试用樊爱能的杀人刀。〖二一〗 想在一天之内挽回数千年的潮流,想凭一人拯救天下群生于沉溺之中,实在太难了!杨、墨是危害正道的学说,兴起于春秋时期,到孟子时不过百年左右;而且做它们门徒的,只是那些精力强、才智高、善于辩说的人,能学习它们的也很少,士人有的沉溺其中,百姓却本来没有真正信从的。韩愈说:“孟子驳斥并排除了它们,正道因此开阔明朗。”不过,这也确实容易使正道显得开阔明朗。佛教传入中国,到唐、宋之际,已经将近千年了。信从它的人,从天子直到家家户户,贫困孤寡之人、老人幼儿和妇女,全都欣然信奉。拓拔氏、宇文氏以及唐武宗,前后三次禁绝佛教,威令已经十分严厉,天下人反而因此怨恨愤怒,没过多久佛教又重新兴盛起来;难怪愚昧的人说:这是圣教,不可轻慢。周主荣废除没有额定数目的寺院,禁止私自剃度僧尼,但保留下来的寺院仍有二千多所,僧尼还有六万多人。有人或许责怪他铲除得不够彻底,却不知道周主是在逐步削弱并消灭佛教滔天的势力,这才是掌握了治理的道理。假如有后来继起的人接着这样做,几十年后,它的邪势必然衰弱停止。这本来就不是靠严刑酷法、凭一时的愤怒所能战胜的。
浮屠之惑天下也有三:士之慧而失教者,闻有性命之说,心仪其必有可以测知而不知所从,浮屠以浮动乍静之冏光示之,遂若有所依据;而名利之劳役已疲,从之以乍息其心旌,若劳极而荫于林,因谓为吾宅也,熟寐而不知其倚于荆棘也。然而如此者,十不得一。其次则畏死患贫、负疚逃刑之顽夫,或觊其即得,或望之身后,自无道以致福,无力以求安,而徼幸于不然之域,遂竭心力资财以贩贸之。又其下则目炫于塔庙形像之煇煌,耳淫于钟磬鼓钹之鞺鞳,心侈于千人之聚、百人之集、焚香稽首之殷勤,贸贸然而乐为其徒者,尽天下而皆然;非知有所谓浮屠之法也,知寺院僧尼而已。而避役之罢民,逃伍之溃卒,叛逸之臧获,营生不给,求偶不得,无藉之惰呡,利其徒众之繁有,可以抗句索、匿姓名、仰食而偷生。若此者,其势杀,其额有限,其为之师者,辽戾寒涼而不振,则翕然夸燿之情移,萧散以几于衰灭。然后寬徭省罚以安小人,明道正谊以教君子,百年之内,可使萍散而冰消也。急诛之而激以舆,缓图之而焰以熸,此制胜之善术,禹之所以抑洪水者,唯其渐而已矣。
拓拔、宇文固不足以及此,唐武之后,继以宣宗,抑流急必逆之势然也。周主行裁损之法,得之矣,而宗社旋移;宋太宗天伦既斁,怀疚不宁冀获庇覆于心忘罪灭之邪说,是以法立未久,旋复嚣张。呜呼!道丧不复,抑生人之不幸与!而导以猖狂者,李遵勗、杨亿之为世教蟊贼,亦不可胜诛也。赵抃、张九成皆清节之士也,而以身导其狂流,于是而终不可遏,岂周主除邪不尽之过乎?
〖二二〗
周主立二税征限,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八月,两税既行,无有便于此矣。急于此,则民病,易知也;缓于此,则民亦病,未易知也。
夫惟富人之求而无不给也,则急之与缓勿择也。贫民者岁之所获,仅此而已矣,急之则称贷而倍偿,固也;获之有量,而须用者无方,乘其方有之日,使以其应输者输官,则所馀为私家之养者,或足或乏,皆可经度以节一岁之用。六月而蚕织成矣,十月而禾黍登矣,而上无期以限之,愚民忘他日之催科,妇子艳丝粟之有羡,游食之工贾,乡邻之醵会,相与麋其赢余,室已如县而征求始迫,于是移来岁未审之丰歉,倍息以贷而求免于桁杨。上且曰:吾已缓之,而犹不我应,民之顽也乃不知缓之正所以迫之也哉!
情不可不谅也,时不可不知也,役车其休之后,予以从容谋生之计,而暇豫以图,方春于耜之劳,民不能自度,上为度之。而当其缓也不容急,当其急也不容缓,忧民之忧者,不可不察也。以六月征者,期成于八月;以十月征者,期尽于一冬。力可供,则必之以速完;贫不可支,则蠲除于限末。严豪民玩上之罚,开贫寡自全之路,一岁毕一岁之征,民习而安焉。王者复起,不能易也。
〖二三〗
文信公奉使不屈,从容就死,推忠贞者,莫之能踰也。求其先信国而兴者,颜鲁公而外,孙晟其无媿焉。
信国以儒臣起义,事中国之共主,败而不挠,亡而不屈。而晟捐其故国,自北徂南,投身危邦,事割据之主,则出身次第不若信公之大正。江南非四海兆人之元后,而为之效死,盖亦褊矣,而未可以此短晟也。晟虽非江南之人士,然其南奔也,石、刘二氏以沙陀部落而僭大号,且进契丹以入践中原,君劣臣离,上下荡然无纪,虽云故上,固志节之士所不忍一日居也。江南承天下无君之乏,保境息民,颇知文教,士不幸生于其世,无可致身之地,则择地而蹈,能用我者,为尽臣节,委诚以舍命,初非叛故主、附新君、仅酬国士之知者,此亦奚足以此病晟哉!
乃若晟之奉表于周,请奉正朔,与信公之祈请于蒙古也,其事略同;而折中于义,则晟愈焉。江南之与周齿也,小役大,弱役强,役焉而可保其宗社,则宗社重矣。宋之于蒙古,人禽之大辨也,屈志以祈请,虽幸而存,为犬豕之附庸,生不如其死,存不如其亡,而宗社抑轻矣。然则信公之为赵氏宗社谋也则忠,而为自谋其所以效忠者则失也。海上扁舟,犹存中华之一线,等死耳,择死所而死之,固不如张、陆之径行以自遂矣。晟之屈己以请命,志士之所弗堪,固劳臣之所必效。幸得当而延李氏一日之宗祊,屈不足以为辱;但不以其私屈焉,而志已光昭矣。此晟之死,视信公为尤正焉。若其坚贞之操,从容之度,前有鲁公,后有信公,鴈行而翔于天步,均也,又何多让与!
〖二四〗
译佛教迷惑天下,大致有三种情形:有些士人聪慧却失于教化,听到关于性命的说法,心里仰慕,认为其中一定有可以探测明知的道理,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佛教便用忽明忽暗、时动时静的光影给他们看,于是他们仿佛找到了依据。又因为名利的劳役已经使他们疲惫,便借佛教暂时休息心神,好像劳累到了极点后在树林荫下歇息,因而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住宅,却熟睡得不知道自己正倚靠在荆棘上。不过,这样的人十个中也没有一个。其次,是那些害怕死亡、忧虑贫困、背负罪责而逃避刑罚的顽夫,有的希望立即得到福报,有的盼望死后得到福报;他们既没有正当途径求得福报,也没有力量求得安宁,便把希望寄托在虚妄的境地上,于是竭尽心力和财产去供养佛教。更下一等的人,则是眼睛被塔庙佛像的辉煌所眩惑,耳朵沉溺于钟磬鼓钹的喧响,心里陶醉于成千人聚集、数百人会集以及焚香叩首的殷勤礼敬,懵懵懂懂地乐意成为佛教徒;天下人几乎都如此,并不是懂得所谓佛法,只是知道寺院和僧尼罢了。至于那些逃避徭役的疲民、逃离军伍的溃卒、叛逃的奴仆,以及营生不足、求偶不得、无所凭借的懒惰之徒,则贪图僧徒众多的好处,因为可以借此抗拒差役征索、隐藏姓名、仰赖供养而苟且求生。像这些人,若其势力被削弱,僧徒名额受到限制,作为他们首领的僧人又远离世俗、冷落衰弱,不能振作,那么一时炫耀夸张的风气就会转移,佛教便会萧条散落,接近衰亡。这样以后,再放宽徭役、减少刑罚来安定小民,阐明正道、端正义理来教化君子,百年之内,就可以使佛教像浮萍散去、坚冰消融一样消失。急于诛除它,反而会激起舆论;缓慢地谋划处理它,火焰就会逐渐熄灭。这是制胜的好办法,也是大禹治理洪水所采用的办法,只有逐步治理而已。拓拔氏、宇文氏本来就不值得与此相比;唐武宗之后,接着有宣宗,大概也是抑制佛教急流、避免其反弹的形势所造成的。周主实行裁减损抑的办法,是做对了;但宗庙社稷很快就转移了。宋太宗的兄弟亲情已经败坏,心怀愧疚而不得安宁,希望凭借“忘罪灭罪”这种邪说在心中获得庇护,所以禁佛的法令实行不久,佛教很快又喧嚣张扬起来。唉!正道一旦丧失而不能恢复,难道不是生民的不幸吗?而以猖狂言论来引导世人的李遵勗、杨亿,作为败坏世间教化的蛀虫,也真是杀之不尽。赵抃、张九成都是清正守节的人,却亲自引导了这股狂流,于是终于无法遏止,难道是周主除邪不尽的过错吗?〖二二〗 周主规定两税的征收期限:夏税在六月,秋税在八月。两税实行以后,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期限定得急,百姓受苦,这是容易明白的;期限定得宽缓,百姓也会受苦,却不容易明白。如果只是满足富人的要求而对他们有求必应,那么期限急或缓就不必选择了。贫民一年所得的收成,仅仅靠这些而已;期限急,他们就要借贷来缴纳,最后加倍偿还,这是必然的。所得有定量,而需要使用它的地方却没有定数,趁着收成刚到手的日子,让他们把应缴的赋税交给官府,那么剩下供养自家的部分,或许够用,或许不足,却都还可以筹划安排来节省一年的用度。六月时蚕织已经完成,十月时禾黍已经收获;但上面没有规定期限来限制,愚民忘记了日后催征赋税的事,妻子儿女贪恋多余的丝帛粮食,游食的工匠商人、乡邻之间的集资聚会,又共同把余粮余财耗尽,家中已经空虚,官府的征求才开始紧迫。于是他们只好拿来年尚未确定的丰歉作抵押,加倍付息借贷,以求免受桁杨之刑。上面还说:我已经放宽期限了,你们仍然不来应缴,是百姓顽固,却不知道所谓放宽,正是为了迫使他们陷入困境吗?百姓的实际情况不能不体谅,时令也不能不知道。劳役的车辆停止之后,就应给他们从容谋生的办法,让他们有闲暇筹划;到了春天从事耕作时,百姓不能自己安排,上面就替他们安排。期限应宽时不能强行催急,期限应急时也不能故意拖缓;忧虑百姓所忧虑的君主,不可不考察这些。六月征收的,期限定在八月完成;十月征收的,期限定在整个冬天结束。力量能够缴纳的,就一定催促他们尽快缴清;贫困无力承担的,就在期限结束时予以免除。严惩豪民玩弄欺瞒上级的行为,给贫困孤寡者开辟自保的道路;一年完成一年的征收,百姓习惯了就能安定。即使有圣王重新兴起,也不能改变这个办法。〖二三〗 文信公奉命出使而不屈服,从容赴死;若论忠贞,没有人能超过他。要寻找在信国公之前兴起、可以与他相比的人,除了颜鲁公以外,大概只有孙晟可以无愧于此称誉。信国公以儒臣身份起兵守义,侍奉中原共同拥立的君主,失败而不屈挠,国家灭亡而不屈服。孙晟却舍弃旧国,从北方来到南方,投身于危乱的国家,侍奉割据的君主,因此他的出身和仕进次第,不如信公那样正大。江南并不是统治天下四海兆民的君主所在之地,孙晟却为它效死,确实也显得偏狭,但不能因此贬低孙晟。孙晟虽然不是江南人士,但他南奔时,石氏、刘氏凭借沙陀部落而僭称大号,又引契丹进入中原践踏;君主昏劣,臣下离散,上下全无纲纪。即使说那是旧主,本来也是有志守节的人所不能忍受一日居处的地方。江南承接了天下无主的困乏,保卫境土、休养百姓,也颇知重视文教。士人不幸生在这样的时代,没有可以献身效力的地方,便选择一个地方去践履自己的志向;谁能任用我,就为谁尽臣节,交付诚心而舍弃生命。这本来不是背叛旧主、依附新君,只为报答国士知遇之恩;又怎么能因此责怪孙晟呢?至于孙晟向周奉上表章,请求奉行周的正朔,与信公向蒙古祈请一事大致相同;但若从义理上折中衡量,孙晟更胜一筹。江南与周相对,弱小的一方事奉强大的一方;既然事奉它可以保全自己的宗庙社稷,那么宗庙社稷自然更为重要。宋对蒙古则是人与禽兽之间的大分别;屈意向蒙古祈求,即使侥幸保存下来,也只是做犬豕的附庸,活着不如死去,存在不如灭亡,而宗庙社稷反而轻了。这样看来,信公为赵氏宗庙社稷谋划,是忠;但若说他为自己谋求实现忠义的方式,则有所失误。海上的一叶扁舟,仍保存着中华的一线希望,反正都是死,选择一个死的地方去死,本来就不如张、陆径直行动来完成自己的志愿。孙晟屈己求取生存,虽然是志士不能忍受的事,却是劳臣必定要做的事。幸而选择得当,使李氏的宗祊延续一天,屈身并不足以成为耻辱;只要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屈服,他的志节就已经光明昭著了。孙晟这样死去,比信公更加合乎正义。至于他坚贞的操守、从容的气度,前有鲁公,后有信公,像雁群并飞于高天,三人是相同的,又何必多所谦让呢!〖二四〗
宝俨论相之说,非也。天子之职,择相而已矣。百为之得失,百尹之贞邪,莫不以择相为之本。为天下之元后父母,仅此二三密勿之大臣,为宗社生民效其敬慎,不知自择,而委之前在此位者,以举所知而任之,不知天之与以天下、而天下戴之以为大君,何为者邪?既云令宰相举所知矣,是信其有知人之明、靖国之忠也;又责以保任,而举非其人,责其举者,是何其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邪?保任之法,用之于庶官,且徒滋比阿覆蔽之奸;况举天下以授之调变,而但恃缘坐举主之峻法乎?又况人不易知,不保其往,乃以追责耆旧归田之故老,借使王安石蒙坏法之谴,文潞公且被褫夺,秦桧正误国之刑,胡文定与坐戮尸乎?
俨又云:“姑试以本官权知政事,察其职业之堪否而后实授,”则尤谬甚。以此法试始进之士,使宰一邑、司一职者,子产犹曰“美锦不以学制”。与天子坐而论道、为天下臣民所倚赖之一二人,乃使循职业以课能否而用舍之,知有耻者,亦不愿立于其廷;况其以道事君,进退在己,而不以天子之喜怒为进退者哉?此法行,则惟兢兢患失之鄙夫,忍隐以守章程、充于廉陛而已。
夫人臣出身事主而至于相,非一日之遽得之也;人君登进草莱之士而至于相,非一日骤予之也。或自牧守,或自卿贰,或自词臣,业已为群情所歆厌,而数蒙人主之顾问。兵农礼乐,皆足以见其才;出处取与,皆足以征其守;议论设施,皆足以测其量;荐拔论劾,皆足以试其交。而待诸已入纶扉、将宣麻敕之日,始以职业考其优劣而进退之乎?甚矣!俨之罔于君人之道也。苛细以亵天职,猜疑以解士心,长君之偷,劝臣之党,而能尊主庇民,未之有也。漠然不相信之人,一人誉之,即引而置之百僚之上,与谋宗社生民之大,使其歆实授而饰迹以求荣,天下其得有心膂之臣乎?
盖自唐昭宗处倾危之世,廉耻道丧,桢干已亏,而昭宗躁竞,奖浮薄之风,故张濬、朱朴之流,卒然拔起以尸政府,而所谓宰相者贱矣。俨习于陋俗之氾滥,固将曰:此朝廷执笔以守典章之掾史耳,姑试之而以程限黜陟之,奚不可哉?洵如其言,天下恶得而定邪!
〖二五〗
周主南伐江南,劳师三载,躬亲三驾,履行阵,冒矢石,数十战以极兵力,必得江北而后止。江北既献,无难席卷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馈盐还俘,置之若忘。呜呼!此其所以明于定纷乱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盖周主之志,不在江南而在契丹也。
当时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于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为主于塞内,南向而俯临中夏,有建瓴之势焉。叛臣降将,道以窃中国之政令,而民且奉之为主。德光死,兀欲、述律交相戕贼,至是而其势亦衰矣,是可乘之机也。然其控弦驰马犷悍之力,犹未易折箠以驱之出塞。且自朱温以来,所号为中国主者,仅横互一线于雍、豫、兖、青之中,地狭力微,不足以逞志。而立国之形,犬牙互入,未能截然有其四封,以保其内而应乎外。则不收淮南、江北之地,中国不成其中国。守不固,兵不彊,食不裕,强起而问无云之故壤,石重贵之覆轨,念之而寒心矣。
然而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归,天下终不可得而宁。而欲勤外略,必靖内讧。乃孟氏之在蜀,刘氏之在粤,淫虐已甚,下之也易,而要不足以厚吾力、张吾威也。唯江南之立国也固矣,杨、徐、李阅三姓,而保境息民之谋不改。李璟虽庸,人心尚固,求以胜之也较难。唯其难也,是以胜其兵而足以取威,得其众而足以效用,有其土而足以阜财,受其降而足以息乱。且使兵习于战,以屡胜而张其势;将试于敌,以功罪而择其才。割地画江,无南顾之忧,粤人且遥为效顺。于是踰年而自将以伐契丹,其志乃大白于天下。而中国之威,因以大振。其有疾而竟不克者天也,其略则实足以天下而绍汉、唐者也。王朴先蜀、粤而后幽、燕之策非也,屡试而骄以疲矣。威方张而未竭,周主亟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
〖二六〗
古乐之亡,自暴秦始。其后大乱相寻,王莽、赤眉、五胡、安、史、黄巢之乱,遗器焚毁,不可复见者多矣。至于柴氏之世、仅有存者,又皆汉以后之各以意仿佛效为者;于是周主荣锐意修复,以属之王朴。朴之说非必合于古也,而指归之要,庶几得之矣。至宋而胡安定、范蜀公、司马温公之聚讼又兴,蔡西山掇拾而著之篇,持之确,析之精。虽然,未见其见诸行事者可以用之也。
译宝俨关于宰相的说法,是不对的。天子的职责,只在于选择宰相而已。百种政事的得失,百官的忠贞与邪曲,没有不以选择宰相为根本的。作为天下百姓的君父,却只选择这二三位机密重要的大臣,让他们为宗庙社稷和百姓谨慎尽职;天子不知道自行选择,反而把这件事交给前任宰相,让他推举自己所知道的人来任职。既然上天把天下交给天子,天下人又拥戴他为大君,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呢?既然说让宰相推举自己所知道的人,那就是相信他有知人之明和安定国家的忠心;又责令他负责担保,如果他推举的不是合适的人,便连推举者也一同责罚,这不是太侮辱朝廷、羞辱当世士人了吗?保举连坐的办法,用在一般官员身上,尚且只会增加朋比阿附、包庇掩饰的奸邪;何况把天下大政交给宰相调度变更,却只依靠追究举主责任的严法吗?再说人本来就不容易看清,不能保证他以后的行为,却要因此追究退休还乡的老臣旧臣;假使王安石受到败坏法度的责罚,文潞公也将被褫夺官爵,秦桧应受误国之刑,难道胡文定也要因此连坐而被戮尸吗?宝俨又说:“姑且先让他以本官身份代理知政事,考察他是否胜任职务,然后再正式授予官职。”这就更加荒谬了。用这种办法考察刚刚入仕的士人,让主持一县事务、掌管一项职务的人先接受考验,子产尚且说过:“美好的锦缎不能拿来试着裁剪。”至于那些与天子共同坐而论道、为天下臣民所倚赖的一两个人,竟要让他们按照职务来考核能否胜任,再决定任用或罢黜;有知耻之心的人也不愿站在这样的朝廷里,何况那些以道义侍奉君主、进退由自己决定,而不以天子的喜怒作为进退依据的人呢?这种办法一旦实行,留下的就只有那些战战兢兢、害怕失去官位的鄙陋之人,他们忍受隐瞒、谨守章程,挤满朝廷的廉陛而已。臣子出身仕进,侍奉君主而做到宰相,并不是一天仓促之间就能得到的;君主提拔民间士人直到让他做到宰相,也不是一天突然授予的。有的人从牧守起步,有的人从卿贰起步,有的人从词臣起步;他们已经受到众人仰慕或厌恶,也多次得到君主的召见询问。兵、农、礼、乐等事务,都足以显现他的才干;出仕还是退处、取用还是辞让,都足以验证他的操守;议论和施政,都足以测量他的器度;荐举、提拔、论奏、弹劾,都足以考验他的交际与用人。难道要等到他已经进入中书省、将要宣布任命诏敕的那一天,才用职务来考察他的优劣,并据此决定升降进退吗?宝俨对于君主之道的蒙昧,实在太严重了。用苛细的办法来亵渎天子的职责,用猜疑来瓦解士人的心志,助长君主的苟且,鼓励臣下结党,却想做到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对于一个漠然不肯相信他人的人,只要有一个人称赞某人,就立即把他提拔到百官之上,让他参与谋划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大事;这样一来,天下还能得到真正的心腹大臣吗?大概自唐昭宗处在危急倾覆的时代以来,廉耻之道丧失,国家栋梁已经亏损,而昭宗又急于争竞,助长浮薄的风气,所以张濬、朱朴这类人突然被拔擢起来,尸位于政府之中,于是所谓宰相便低贱了。宝俨习惯于这种鄙陋风俗的泛滥,必然会说:这些不过是朝廷中执笔遵守典章的属官罢了,姑且先试用他们,再按照任职期限考核升降,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天下怎么能够安定呢?〖二五〗 周主南伐江南,劳师三年,亲自三次出征,走在行阵之中,冒着箭矢和飞石,经过数十次战斗来竭尽兵力,一定要取得江北才停止。江北既然献出,就没有什么困难可以席卷江南渡过长江;但他却修好停战,馈赠食盐,归还俘虏,把这些事置之若忘。唉!这正是他善于平定天下纷乱、懂得用兵方略的地方。因为周主的志向,不在江南,而在契丹。当时中原最急迫的祸患,没有什么比契丹更大。石敬瑭割让土地,使契丹成为塞内的主人,南面俯视中原,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形势。叛臣降将引导契丹窃取中国的政令,百姓还奉它为君主。耶律德光死后,兀欲、述律相互残杀,到这时契丹的势力也衰弱了,这是可以乘机进攻的时候。然而契丹控弦驰马、强悍勇猛的力量,仍然不是轻易挥鞭就能驱逐出塞的。况且自朱温以来,号称中国君主的人,只能在雍、豫、兖、青之间横向占据一线,土地狭小、力量微弱,不足以施展志向。再加上各国立国的形势犬牙交错,不能截然拥有四方边界,既保卫内部又应对外部。因此,不收复淮南、江北的土地,中国就不能成为真正的中国。守备不牢固,军队不强盛,粮食不充足,却强行起兵追问旧日无云的故土;想到石重贵覆亡的前车之鉴,就令人寒心。然而,契丹不向北逃走,十六州不向南归还,天下终究不能安宁。想要勤力经营外部征伐,必须先平定内部争乱。孟氏在蜀地、刘氏在粤地,淫虐已经很严重,打败他们并不难,但却不足以增强我们的力量、张扬我们的威势。只有江南立国稳固,杨、徐、李三姓相继,而保境息民的谋略始终没有改变。李璟虽然庸弱,但人心还很稳固,要战胜他比较困难。正因为困难,所以战胜他的军队,足以取得威势;得到他的民众,足以发挥作用;占有他的土地,足以增加财赋;接受他的投降,足以平息乱局。还可以使军队在战争中得到训练,凭屡次胜利扩大声势;使将领在敌阵前接受考验,根据功过选择人才。割让土地、划定长江为界,便没有南顾之忧,粤地百姓也会在远方效顺。于是过了一年多,周主亲自率军讨伐契丹,他的志向才完全昭示天下。中国的威势也因此大为振作。他因病而最终未能完成事业,这是天意;但他的谋略确实足以统一天下,使国势继承汉、唐。王朴先攻蜀、粤,后取幽、燕的策略是不对的;屡次试行就会使人骄傲而疲惫。威势正要张扬而尚未耗尽,周主却急于求成;如果上天再借给他一些年岁,中原大概就能安定了吧!〖二六〗 古代音乐的灭亡,从暴秦开始。此后大乱接连发生,王莽、赤眉、五胡、安、史、黄巢之乱,遗留下来的乐器被焚毁,因而再也无法看见的很多。到了柴氏的时代,仅有少数保存下来的乐器,也都是汉以后各代凭自己的意愿仿照古制制作的;于是周主荣决意修复古乐,把这件事交给王朴。王朴的学说未必完全符合古制,但它所指向的宗旨,大概已经掌握了要领。到了宋代,胡安定、范蜀公、司马温公之间又兴起聚讼,蔡西山搜集整理并撰成文章,持论坚定,分析精密。不过,还没有看到它真正用于实际施行而可以发挥作用。
孔子曰:“大乐必简。”律吕之制,所以括两闲繁有之声而归之于简也。朴之言曰:“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生七调,为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调而大备。”朴之所谓八十四调者,其归十二调而已。计其鸿细、长短、高下、清浊之数,从长九寸径三分之律,就中而损之,旋相生以相益,而已极乎繁密。九九之数,尽于八十一,过此则目不能察,手不能循,耳不能审,心不能知,虚立至密至赜之差等,亦将焉用之也?蔡氏黄钟之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推而施之大钟大鎛,且有不能以度量权衡分析之者,而小者勿论矣。尽其数于九九八十一而止,升降损益,其精极矣。取其能合之调为十二均足矣。故王朴律准从九寸而下,次第施柱,以备十二律,未为疏也。然自唐以降,能用此者犹鲜。过此以推之于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之密,夫谁能用之哉?大乐必简,繁则必乱,况乎其徒繁而无实邪
夫两闲之声,而欲极其至赜之变,则抑岂但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而已乎?今以人声验之,举一时四海之人,其唇、舌、齶、喉、齿、鼻,举相似也;引气发声,其用均也;乃其人之众,为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者,不知凡几也。虽甚肖者,隔垣而可别,乍相逼以相聆,似矣,而父母妻子则辨之也无有同者。是知天下之声,无涯无算,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该之,谓之至密,而固不能尽其万一,则其为法也,抑隘甚矣。
天地之生,声也、色也、臭也、味也、质也、性也、才也,若有定也,实至无定也;若有涯也,实至无涯也。唯夫人之所为,以范围天地之化而用之者,则虽至圣至神、研几精义之极至,而皆如其量。圣者之作,明者之述,就其量之大端,约而略之,使相叶以成用,则大中、至和、厚生、利用、正德之道全矣。其有残缺不修,纷杂相闲,以成乎乱者,皆即此至简之法不能尽合耳。故古之作乐者,以人声之无涯也,则以八音节之,而使合于有限之音。抑以八音之无准也,则以十二律节之,而合于有限之律。朴之衍为七调,合为十二均,数可循,度可测,响可别,目得而见之,耳得而审之,心得而知之,物可使从心以制,音可使大概而分,其不细也,乃以不淫人之心志也;过此以往,奚所用哉,
呜呼!王朴极其思虑,裁以大纲,乐可自是而兴矣。至靖康之变,法器复亡,淫声胡乐,爚乱天下之耳,且不知古乐之为何等也。有制作之圣、建中和之极者出焉,将奚所取正哉?如朴之说,固可采也。九寸之黄钟,以累黍得其度数,有一定之则矣。而上下损益,尽之十二变而止。而用黄钟以成众乐也,不限于九寸,因而高之,因而下之,皆可叶乎黄钟之律。则九其九而黄钟之繁变皆在焉,则十一律、七调、十二均之繁变皆在焉。巧足以制其器,明足以察其微,聪足以清其纪,心足以穷其理,约举之而义自弘,古乐亦岂终不可复哉?若苛细烦密之说,有名有数,而不能有实,祗以荧人之心志,而使不敢言乐,京房以下之所以为乐之赘疣也。折中以成必简之元声,尚以俟之来哲。
卷末
◎叙论一
论之不及正统者,何也?曰:正统之说,不知其所自昉也。自汉之亡,曹氏、司马氏乘之以窃天下。而为之名曰禅。于是为之说曰:“必有所承以为统,而后可以为天子。”义不相授受,而强相缀系以揜篡夺之迹;抑假邹衍五德之邪说与刘歆历家之绪论,文其诐辞;要岂事理之实然哉?
译孔子说:“宏大的音乐一定简约。”律吕的制度,就是把天地之间繁多的声音概括起来,使它们归于简约。王朴说:“十二律轮流相互作为宫音,由此产生七调,成为一均;总共十二均、八十四调,这样就完备了。”王朴所谓八十四调,实际上归结起来不过是十二调罢了。考察声音洪细、长短、高下、清浊的数值,从长九寸、径三分的律管出发,逐步缩减其中的长度,轮流相生而相互增益,不过是把计算推向极其繁密罢了。九九之数到八十一便达到极限,超过这个数,眼睛无法察看,手无法循按,耳朵无法审辨,心也无法知晓;虚设出极精密、极幽深的差等,又有什么用呢?蔡氏所说黄钟的数值为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把它推演应用到大钟、大鎛上,甚至有不能用度量衡来分析的地方,更小的情况就不用说了。把数值限定在九九八十一而停止,升降、损益的变化已经精密到极点。只要取能够相合的调,构成十二均就足够了。所以王朴的律准从九寸逐渐向下,依次设置柱位,以备具十二律,并不算疏略。然而自唐代以来,能够运用这种方法的人仍然很少。若再由此推演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这样精密的程度,又有谁能够使用它呢?宏大的音乐一定简约;繁复就一定混乱,何况只是徒然繁复而没有实际内容呢。天地之间的声音,如果想把它们的极其幽微的变化穷尽,那么难道仅仅是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种吗?现在拿人的声音来验证:同一时刻天下人的嘴唇、舌头、腭、喉咙、牙齿、鼻子,大体都相似;吸气发声,所用的器官也相同。然而天下人数之多,声音达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种的,不知有多少。即使十分相像,隔着墙也能分辨;忽然靠近彼此倾听,似乎相同,但父母、妻子、儿女却没有不能分辨的。由此可知,天下的声音无边无数,用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来概括,称作极其精密,本来就不能穷尽其中万分之一;那么这种制度也实在太狭隘了。天地所生的东西,有声音、颜色、气味、滋味、形质、性情、才质,似乎都有确定的界限,实际上却极其没有定限;似乎都有边际,实际上却极其没有边际。只有人所做的事,能够取法天地的变化而加以运用;即使达到至圣至神、钻研事物几微而穷究精义的极致,也都各有其限度。圣人创制,明达之人阐述,就其限度的大要加以约束和概括,使它们彼此协调而形成实际功用,那么大中、至和、厚生、利用、正德的道理就完备了。那些有所残缺而不加修治、纷乱杂揉而彼此妨碍、以至造成混乱的现象,都是因为不能完全符合这种极其简约的方法。所以上古作乐的人,认为人的声音没有穷尽,便用八音加以节制,使它合于有限的音;又认为八音没有一定的标准,便用十二律加以节制,使它合于有限的律。把朴素的声调推演成七调,合成十二均,数目可以循察,尺度可以测量,声响可以辨别,眼睛可以看见,耳朵可以听清,心中可以理解;事物可以使它依从人的心意来制成,声音可以使它大致分辨。之所以不再细密,是为了不使人的心志过度放纵;超过这些以后,还有什么用呢?唉!王朴已经把思虑发挥到极致,用大纲加以裁定,乐制从此就可以兴起了。到了靖康之变,法器又丧失,淫靡的声音和胡乐扰乱天下人的耳朵,人们甚至不知道古乐究竟是什么样子。若有创制作乐的圣人、建立中和极致的人出现,又将依据什么来取正呢?按照王朴的说法,确实可以采纳。九寸长的黄钟,是累积黍粒来确定其尺度和数目的,因此有一定的标准。向上、向下损益,穷尽十二次变化就停止。用黄钟来形成各种乐调,并不局限于九寸;依照黄钟之律而把它调高或调低,都可以与黄钟之律相协调。这样,九个九寸的变化中就包含了黄钟的各种繁复变化,也包含了十一律、七调、十二均的各种繁复变化。技巧足以制造乐器,明察足以察知细微之处,聪敏足以厘清法则,心智足以穷究其中道理;简约地加以概括,而意义自然宏大。古乐难道终究不能恢复吗?至于那些苛细、烦琐、密集的说法,只有名目和数目而没有实际内容,只是迷惑人的心志,使人不敢谈论音乐,这就是京房以下诸人对乐的累赘。把各种说法折中起来,形成必定简约的根本声律,还要等待后世贤哲来完成。卷末 ◎叙论一 为什么论述不涉及正统呢?回答说:正统的说法,不知道究竟从哪里开始。自从汉朝灭亡,曹氏、司马氏乘机窃取天下,却给这件事取名叫“禅”。于是又为此建立说法:“必须有所承接而成为统绪,然后才可以做天子。”实际上道义上并没有相互传授,却强行把它们连接起来,以掩盖篡夺的痕迹;或者又借用邹衍五德终始的邪说和刘歆历法家的旧论,来文饰这些偏邪的言辞。这难道真是事情和道理的实际情况吗?
统之为言,合而并之之谓也,因而续之之谓也。而天下之不合与不续也多矣!盖尝上推数千年中国之治乱以迄于今,凡三变矣。当其未变,固不知后之变也奚若,虽圣人弗能知也。商、周以上,有不可考者。而据三代以言之,其时万国各有其君,而天子特为之长,王畿之外,刑赏不听命,赋税不上供,天下虽合而固未合也。王者以义正名而合之。此一变也。而汤之代夏,武之代殷,未尝日无共主焉。及乎春秋之世,齐、晋、秦、楚各据所属之从诸侯以分裂天下;至战国而彊秦、六国交相为从衡,赧王朝秦,而天下并无共主之号,岂复有所谓统哉?此一合一离之始也。汉亡,而蜀汉、魏、吴三分;晋东渡,而十六国与拓拔、高氏、宇文裂土以自帝;唐亡,而汴、晋、江南、吴越、蜀、粤、楚、闽、荆南、河东各帝制以自崇。士其土,民其民,或迹示臣属而终不相维系也,无所统也。六国离,而秦苟合以及汉;三国离,而晋乍合之,非固合也。五胡起,南北离,而隋苟合之以及唐;五代离,而宋乃合之。此一合离之局一变也。至于宋亡以迄于今,则当其治也,则中国有共主;当其乱也,中国并无一隅分据之主。盖所谓统者绝而不续,此又一变也。夫统者,合而不离、续而不绝之谓也。离矣,而恶乎统之?绝矣,而固不相承以为统。崛起以一中夏者,奚用承彼不连之系乎?
天下之生,一治一乱。当其治,无不正者以相干,而何有于正?当其乱,既不正矣,而又孰为正?有离,有绝,固无统也,而又何正不正邪?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夷狄盗逆之所可尸,而抑非一姓之私也。惟为其臣子者,必私其君父,则宗社已亡,而必不忍戴异姓异族以为君。若夫立乎百世以后,持百世以上大公之论,则五帝、三王之大德,大命已改,不能强系之以存。故杞不足以延夏,宋不足以延商。夫岂忘禹、汤之大泽哉?非五子不能为夏而歌雒汭,非箕子不能为商而吟麦季也。故昭烈亦自君其国于蜀,可为汉之余裔;而拟诸光武,为九州兆姓之大君,不亦诬乎?充其义类,将欲使汉至今存而后快,则又何以处三王之明德,降苗裔于编氓邪?
蜀汉正矣,已亡而统在晋。晋自篡魏,岂承汉而兴者?唐承隋,而隋抑何承?承之陈,则隋不因滅陈而始为君;承之宇文氏,则天下之大防已乱,何统之足云乎?无所承,无所统,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正不正,人也;一治一乱,天也;犹日之有画夜,月之有朔、弦、望、晦也。非其臣子以德之顺逆定天命之去留;而詹詹然为已亡无道之国延消谢之运,何为者邪?宋亡而天下无统,又奚说焉?
近世有李槃者,以宇文氏所臣属之萧归,为篡弑之萧衍延苟全之祀,而使之统陈。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勗,不知所出之徐知诰,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统分据之天下。父子君臣之伦大紊,而自矜为义,有识者一吷而已。若邹衍五德之说,尤妖妄而不经,君子辟之,断断如也。
◎叙论二
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为,匹夫匹妇之与知,圣人莫能违也。然而君子之是非,终不与匹夫匹妇争鸣,以口说为名教,故其是非一出而天下莫敢不服。流俗之相沿也,习非为是,虽覆载不容之恶而视之若常,非秉明赫之威以正之,则恶不知惩。善亦犹是也,流俗之所非,而大美存焉;事迹之所阂,而天良在为;非秉日月之明以显之,则善不加劝。故春秋之作,游、夏不能赞一辞,而岂灌灌谆谆,取匹夫匹妇已有定论之褒贬,曼衍长言,以求快俗流之心目哉?庄生曰:“春秋经世之书,圣人议而不辩。”若华督、宋万、楚商臣、蔡般,当春秋之世,习为故常而不讨,乃大书曰“弑其君”。然止此而已,弗俟辩也。以此义推之,若王莽、曹操、朱温辈之为大恶也,昭然见于史策,匹夫匹妇得以诟厉之于千载之下,而又何俟论史者之喋喋哉?
今有人于此,杀人而既服刑于司寇矣,而旁观者又大声疾呼以号于人曰:此宜杀者。非匹夫匹妇之褊躁,孰暇而为此?孟子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惟其片言而折,不待繁言而彼诈遁之游辞不能复逞。使圣人取中肩之逆、称王之僭,申明不已,而自谓穷乱贼之奸;彼奸逆者且笑曰:是匹夫匹妇之巷议也,而又奚畏焉。
译“统”这个字的意思,是合在一起、并在一起,也是因而接续下去的意思。然而天下不能合在一起、不能接续下去的情况多得很!我曾经上推数千年中国的治乱直到今天,大致经历了三次变化。在尚未发生变化时,当然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即使圣人也不能知道。商、周以前,有些情况已经无法考察。依据三代来说明,当时万国各有自己的君主,天子只是它们的首领;王畿以外,刑罚和赏赐不听天子的命令,赋税也不上缴,天下虽然表面上联合,实际上本来并没有真正统一。王者用义理来确定名分并使天下联合,这是第一次变化。商汤取代夏、周武王取代殷时,并不是有一天没有共同的君主。到了春秋时期,齐、晋、秦、楚各自凭借所属的诸侯而分裂天下;到战国时,强秦和六国彼此纵横交错,周赧王朝见秦国,而天下已经没有共同君主的名号了,哪里还谈得上所谓统绪呢?这是天下一合一离的开始。汉朝灭亡后,蜀汉、魏、吴三分天下;晋朝东渡后,十六国以及拓拔氏、高氏、宇文氏割裂土地而各自称帝;唐朝灭亡后,汴、晋、江南、吴越、蜀、粤、楚、闽、荆南、河东各自实行帝制来尊崇自己。它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土地和百姓,有的表面上表示臣属,最终却彼此不能维系,也就没有什么统绪。六国分离之后,秦姑且把它们合在一起而延续到汉;三国分离之后,晋曾短暂地把它们合起来,却不是牢固的统一。五胡兴起,南北分裂,隋姑且把它们合起来而延续到唐;五代分裂,宋才把它们合在一起。这是合与离的格局发生的一次变化。到了宋朝灭亡直到今天,在天下太平时,中国有共同的君主;在天下动乱时,中国却没有据有一隅的君主。大概所谓统绪断绝而不能接续,这又是一次变化。统绪,就是联合而不分离、接续而不断绝的意思。既然已经分离了,哪里还有什么统绪?既然已经断绝了,本来就不能相互承接而成为统绪。有人崛起而统一中夏,难道还要承接那条已经断续不相连的系脉吗?天下的发展,总是一治一乱。在天下安治时,没有不正当的势力来相互干涉,又何必谈什么正统?在天下动乱时,既然已经不正,又有谁算得上正统?有分离,有断绝,本来就没有统绪,又何必说什么正统与非正统?从天下整体来评论,就必须遵循天下公认的道理;天下不是夷狄、盗贼、叛逆所能占有的,也不是某一姓的私产。只是作为臣子的人,必然偏爱自己的君主和父亲;所以即使宗庙社稷已经灭亡,也一定不忍心拥戴异姓异族为君。至于站在百世之后,持守百世以前的天下公理来评论,那么五帝、三王的大德既已改变,天命也已经转移,就不能强行把它们连接起来使其继续存在。因此,杞国不能使夏延续,宋国不能使商延续。难道这是忘记了禹、汤的巨大恩泽吗?正因为没有五子,便不能替夏作《雒汭》之歌;没有箕子,便不能替商吟咏《麦秀》之诗。所以昭烈帝也只能在蜀地自立为君,可以说是汉朝的遗裔;但若把他比作光武帝,认为他是九州百姓的共同大君,不也是欺骗吗?如果把这种义理推到极端,想让汉朝一直存在到今天才满意,那么又该怎样处置三王的明德,把他们的后裔降为普通百姓呢?蜀汉可以说是正统,但它已经灭亡,统绪却在晋。晋朝本来就是篡夺魏而建立的,难道是承继汉朝而兴起的吗?唐承继隋,隋又承继什么呢?如果说承继陈,那么隋并不是因为灭掉陈才开始成为君主;如果说承继宇文氏,那么天下的大防已经混乱不堪,哪里还有什么统绪可说?没有承继,也没有统绪,正不正只在于君主本人罢了。正不正,在于人;一治一乱,在于天;这就如同太阳有白天和黑夜,月亮有朔、弦、望、晦。不是臣子根据君主德行的顺逆来判定天命的去留,却喋喋不休地替已经灭亡、已经无道的国家延续其消亡的命运,这又是为什么呢?宋朝灭亡而天下没有统绪,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近世有个李槃,把宇文氏所臣属的萧归,作为篡弑的萧衍苟且延续祭祀的人,使他承继陈的统绪。沙陀夷族的朱邪存勗,以及出身不明的徐知诰,冒充李唐宗室,使他们承继割据的天下。父子、君臣的大伦被严重扰乱,他们却自以为合乎义理,有见识的人只是一笑而已。至于邹衍五德终始的说法,更是荒诞妖妄、不合经典,君子斥责它,态度十分坚决。◎叙论二 天下有大公至正的是非,连普通男女都知道,圣人也不能违背。然而君子所认定的是非,终究不与普通男女争辩叫嚷,不把口头争论当作名教;所以君子的是非一经提出,天下就没有人敢不服从。流俗相沿成习,把错误当成正确,即使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恶行,也把它看作平常;如果不凭借光明显赫的威势来纠正,恶行就不知道受到惩罚。善也是这样:流俗所非难的事情,往往其中保存着大美;事迹表面上有所阻碍,而天良仍在发挥作用;如果不凭借日月般的光明使它显现,善行就不能得到鼓励。所以《春秋》成书时,子游、子夏连一句赞语也不能增添,难道会絮絮叨叨地取用普通男女已经形成的褒贬判断,铺陈长篇议论,以求满足流俗的眼光吗?庄子说:“《春秋》是治理世事的书,圣人只作评议而不作争辩。”像华督、宋万、楚商臣、蔡般这些人,在春秋时代,人们习惯把他们的行为视为旧常而不加讨伐,《春秋》却特意大书“弑其君”。但也只是写到这里为止,并不等待进一步辩说。按照这个道理推论,像王莽、曹操、朱温一类人的大恶,明明白白地见于史册,普通男女在千年以后也可以斥骂他们,又何必等待史家喋喋不休地评论呢?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杀了人而且已经在司寇那里服刑,旁观者却又大声疾呼,向众人喊道:“这个人应该杀!”除了普通男女的偏狭急躁,谁会有空做这种事?孟子说:“《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害怕。”正因为只用片言便作出裁断,不需要繁复的言辞,那些奸诈之徒逃避责任的游说便不能再逞强。假使圣人拿齐中肩的叛逆、称王的僭越来反复申说,自以为已经穷尽乱臣贼子的奸谋,那么那些奸逆之人反而会笑道:“这不过是普通男女街巷中的议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萧、曹、房、杜之治也;刘向、朱云、李固、杜乔、张九龄、陆贽之贞也;孔融、王经、段秀实之烈也;反此而为权奸、为宦寺、为外戚、为佞倖、为掊克之恶以败亡人国家也;汉文、景、光武、唐太宗之安定天下也;其后世之骄奢淫泆自贻败亡也:汉高之兴,项羽之亡,八王之乱,李、郭之功;史已详纪之,匹夫匹妇闻而与知之。极词以赞而不为加益,闻者不足以兴;极词以贬而不为加损,闻者不足以戒。唯匹夫匹妇悻悻之怒、沾沾之喜,繁词累说,自鸣其达于古者,乐得而称述之。曾君子诱掖人之善而示以从入之津,弭止人之恶而穷其陷溺之实,屑侈一时之快论,与道听涂说者同其纷呶乎?故编中于大美大恶、昭然耳目、前有定论者,皆略而不赘。推其所以然之繇,辨其不尽然之实,均于善而醇疵分,均于恶而轻重别,因其时,度其势,察其心,穷其效,所繇与胡致堂诸子之有以异也。
◎叙论三
论史者有二弊焉:放于道而非道之中,依于法而非法之审,褒其所不待褒,而君子不以为荣,贬其所不胜贬,而奸邪顾以为笑,此既浅中无当之失矣;乃其为弊,尚无伤于教、无贼于民也。抑有纤曲嵬琐之说出焉,谋尚其诈,谏尚其谲,徼功而行险,干誉而违道,奖诡随为中庸,夸偷生为明哲,以挑达摇人之精爽而使浮,以机巧裂人之名义而使枉;此其于世教与民生也,灾愈于洪水,恶烈于猛兽矣。
盖尝论之:史之为书,见诸行事之征也。则必推之而可行,战而克,守而固,行法而民以为便,进谏而君听以从,无取于似仁似义之浮谈,祗以致悔吝而无成者也。则智有所尚,谋有所详,人情有所必近,时势有所必因,以成与得为期,而败与失为戒,所固然矣。然因是而卑污之说进焉,以其纤曲之小慧,乐与跳盪游移、阴匿鉤距之术而相取;以其躁动之客气,迫与轻挑忮忿、武健驰突之能而相依;以其妇姑之小慈,易与狐媚猫驯、淟涊柔巽之情而相昵。闻其说者,震其奇诡,歆其纤利,惊其决裂,利其呴呕;而人心以蛊,风俗以淫,彝伦以斁,廉耻以堕。若近世李贽、钟惺之流,导天下于邪淫,以酿中夏衣冠之祸,岂非逾于洪水、烈于猛兽者乎?
溯其所繇,则司马迁、班固喜为恢奇震耀之言,实有以导之矣。读项羽之破王离,则须眉皆奋而杀机动;览田延年之责霍光,则胆魄皆张而戾气生。与市侩里魁同慕汲黯、包拯之绞急,则和平之道丧;与词人游客共歎苏轼、苏辙之浮夸,则惇笃之心离。谏而尚譎,则俳优且贤于伊训;谋而尚诈,则甘誓不齿于孙、吴。高允、翟黑子之言,祗以奖老奸之小信;李克用三垂冈之歎,抑以侈盗贼之雄心。甚至推胡广之贪庸以抑忠直,而惬鄙夫之志;伸冯道之逆窃以进夷盗,而顺无赖之欲。轻薄之夫,妄以为慷慨悲歌之助;雕虫之子,喜以为放言饰说之资。若此之流,允为残贼,此编所述,不敢姑容。刻志兢兢,求安于心,求顺于理,求适于用。顾惟不逮,用自惭恧;而志则已严,窃有以异于彼也。
◎叙论四
〖一〗
治道之极致,上稽尚书,折以孔子之言,而蔑以尚矣。其枢,则君心之敬肆也;其戒,则怠荒刻覈,不及者倦,过者欲速也;其大用,用贤而兴教也;其施及于民,仁爱而锡以极也。以治唐、虞,以治三代,以治秦、汉而下,迄至于今,无不可以此理推而行也;以理铨选,以均赋役,以诘戎兵,以饬刑罚,以定典式,无不待此以得其宜也。至于设为规画,措之科条,尚书不言,孔子不言,岂遗其实而弗求详哉?以古之制,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后日者,君子不以垂法。故封建、井田、朝会、征伐、建官、颁禄之制,尚书不言,孔子不言。岂德不如舜、禹、孔子者,而敢以记诵所得者断万世之大经乎?
夏书之有禹贡,实也,而系之以禹,则夏后一代之法,固不行于商、周;周书之有周官,实也,而系之以周,则成周一代之规,初不上因于商、夏。孔子曰:“足足兵食,民信之矣。”何以足,何以信,岂靳言哉?言所以足,而即启不足之阶;言所以信,而且致不信之咎也。
孟子之言异是,何也?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也。侯王分土,各自为政,而皆以放恣渔猎之情,听耕战刑名殃民之说,与尚书、孔子之言,背道而驰。勿暇论其存主之敬怠仁暴,而所行者,一令出而生民即趋入于死亡。三王之遗泽,存十一于千百,而可以稍苏,则抑不能预谋汉、唐已后之天下,势异局迁,而通变以使民不倦者奚若。盖救焚拯溺,一时之所迫,于是有“徒善不足为政”之说,而未成乎郡县之天下,犹有可遵先王之理势,所繇与尚书、孔子之言异也。要非以参万世而咸可率繇也。
译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的治理;刘向、朱云、李固、杜乔、张九龄、陆贽的贞正;孔融、王经、段秀实的刚烈;与此相反,成为权奸、宦寺、外戚、佞幸、聚敛者,以邪恶败坏并灭亡国家;汉文帝、汉景帝、光武帝、唐太宗使天下安定;他们后世的骄奢淫逸自取败亡;汉高祖兴起、项羽灭亡、八王之乱、李克用和郭子仪的功劳——这些事情史书已经详细记载,普通男女听到后也都知道。用极力赞美的言辞来褒扬,并不能增加它的益处,听到的人也未必因此受到激励;用极力贬斥的言辞来贬低,也不能再增加它的损害,听到的人也未必因此受到警戒。只有普通男女那种悻悻然的愤怒、沾沾自喜的欢悦,才会用繁复的言辞反复讲说,自鸣得意地认为自己通晓古事,并乐于称道传播。难道君子会诱导扶助人的善行,指示人们进入善道的途径;制止人的恶行,穷究其陷入其中的真实原因,却把一时痛快的议论看得很轻浮奢侈,和道听途说的人一起喧嚷吗?所以本书对于大善大恶、世人耳目昭彰、前人已有定论的事情,都略去而不再赘述。书中推究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辨析其中并非完全如此的实际情况;同样属于善,区分其中的纯粹与瑕疵;同样属于恶,辨别其中的轻重;结合时代,衡量形势,考察用心,穷究后果。这就是它与胡致堂等人的论述有所不同的地方。◎叙论三 评论史事有两种弊病:一种是放纵地谈论而偏离道,不能处在道理之中;一种是拘泥于法却不能审察法的实际情形。褒扬那些不需要褒扬的事情,君子不以为荣耀;贬斥那些无法再贬斥的事情,奸邪之徒反而把它当作笑话。这已经是浅薄而不切中要害的过失了;不过这种弊病,对教化还没有伤害,对百姓还没有祸害。另有一种纤巧曲折、怪诞琐碎的说法出现:谋略崇尚欺诈,进谏崇尚诡谲,希求功名而冒险行事,求取声誉而违背正道,把诡诈随从说成中庸,把苟且偷生夸作明智,把放纵浮荡说成能够动摇人的精神而使之灵活,把机巧权术说成能够割裂人的名义而使之不正。这对世道人心和百姓生活的灾害,超过洪水,凶恶胜过猛兽。我曾经论述过:史书所记,是从实际行动和事实征验中显现出来的。因此,所记之道理必须能够推行:作战能够取胜,守卫能够牢固,施行法令而百姓认为便利,进谏而君主听从采纳;不能取用那些似仁似义的浮泛言论,只会导致悔恨而没有成效。于是,智慧有其所崇尚,谋略有其所详察,人情有其必然趋近之处,时势有其必然凭借之处,以成功和获得为期望,以失败和丧失为警戒,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因此又有卑污的说法进入其中:凭借纤巧曲折的小聪明,乐于同跳荡游移、暗中隐匿和设置钩距的手段相互取用;凭借躁动的客气,迫切地同轻佻挑衅、嫉妒愤怒、勇武健捷和奔驰冲突的能力相互依附;凭借婆媳之间的小慈爱,轻易地同狐媚猫驯、污浊柔顺的情态相亲近。听到这些说法的人,被它们的奇诡震动,羡慕它们的纤细便利,惊异它们的决裂果断,贪图它们的逢迎讨好;于是人心受到蛊惑,风俗变得淫靡,常道败坏,廉耻堕落。像近世李贽、钟惺这类人,把天下引向邪僻淫靡,酿成中夏衣冠之祸,难道不是超过洪水、凶烈胜过猛兽吗?追溯这种风气的由来,司马迁、班固喜欢写恢宏奇异、震撼炫耀的言辞,实际上已经有所诱导。读到项羽击破王离时,连男子的胡须眉毛都仿佛振奋起来,杀机也随之萌动;看到田延年责斥霍光,胆魄仿佛都张大了,暴戾之气也由此产生。和市井商贩、里巷首领一同羡慕汲黯、包拯的急切严厉,和平之道就丧失了;和词人游客一起叹赏苏轼、苏辙的浮夸,敦厚笃实之心就离散了。进谏崇尚诡谲,那么俳优也会比伊尹更贤;谋略崇尚欺诈,那么《甘誓》也会被孙武、吴起所不齿。高允、翟黑子的言论,只会奖赏老奸巨猾的小小信用;李克用在三垂冈的感叹,也是在夸大盗贼的雄心。甚至推重胡广的贪婪庸庸,以压制忠直,满足鄙夫的心愿;伸张冯道的叛逆和窃取,以抬高夷狄盗贼,顺应无赖的欲望。轻薄的人,妄自把这些当作慷慨悲歌的助力;雕琢辞章的人,喜欢把这些当作放言饰说的材料。像这样的流弊,确实是在残害人。本书所叙述的内容,不敢姑息容忍。刻意谨慎自持,求得内心安定,求得合乎道理,求得适用于实际。只是自知能力有所不及,因此内心惭愧;但立意已经严正,私下认为自己与那些人有所不同。◎叙论四 〖一〗 治国之道的最高境界,上可考察《尚书》,再以孔子的话加以裁断,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它的关键,在于君心是敬慎还是放纵;它的警戒,在于怠惰荒废、苛刻烦琐:不及的会疲倦,过度的想求速成;它的主要功用,在于任用贤能、兴办教化;它施加于百姓,在于仁爱并给予他们最大的恩惠。用它治理唐、虞,治理三代,治理秦、汉以下直到今天,没有什么不能依据这一道理推行;用这一道理考核选任官员、均平赋役、整治军队、整饬刑罚、确定典章制度,也没有什么不需要依靠它才能适宜。至于制定具体规划、落实为条文,《尚书》没有说,孔子也没有说,难道是遗漏了实际内容而不求详尽吗?用古代的制度治理古代的天下,却不能一概适用于今天,君子便不据此建立事功;依据今天的适宜情形治理今天的天下,却不能断定后世一定适用,君子便不据此垂示法则。所以封建、井田、朝会、征伐、设置官职、颁发俸禄等制度,《尚书》没有说,孔子也没有说。难道是因为德行不如舜、禹、孔子的人,竟敢凭借记诵所得来裁断万世的大经大法吗?《夏书》有《禹贡》,内容确实真实,但把它归属于禹,所以它只是夏后一代的制度,本来就不能实行于商、周;《周书》有《周官》,内容确实真实,但把它归属于周,所以它只是成周一代的规制,根本不能反过来承袭商、夏。孔子说:“粮食和兵力充足,百姓就信任了。”怎样使粮食和兵力充足,怎样使百姓信任,难道孔子是吝惜言辞吗?说出使它充足的方法,就会开启导致不足的途径;说出使人信任的方法,也会招致造成不信的过失。孟子的说法为什么与此不同呢?战国,是古今之间一次重大的变革关头。诸侯王分割土地,各自处理政事,却都放纵自己掠取的欲望,听信耕战、刑名以及使百姓遭殃的说法,与《尚书》和孔子的言论背道而驰。暂且不论他们内心对君主是敬慎还是怠慢、对百姓是仁爱还是残暴,单看他们所实行的政策,往往一道命令发出,百姓就立即走向死亡。三王遗留下来的恩泽,百中尚存一二,已经可以使百姓稍稍得到苏息,却不能预先谋划汉、唐以后天下的情势;形势不同、局面变迁,怎样通达变化而使百姓不至于疲惫呢?这大概是救火救溺,是一时的紧迫需要,所以才有“只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的说法;而当时郡县制的天下尚未形成,仍有可以遵循先王道理和形势的地方,这就是它与《尚书》和孔子言论不同的原因。总之,不能把它作为万世都可以遵循的准则。
编中所论,推本得失之原,勉自竭以求合于圣治之本;而就事论法,因其时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弛张,均一事而互有伸诎,宁为无定之言,不敢执一以贼道。有自相蹠盭者矣,无强天下以必从其独见者也。若井田、封建、乡举、里选、寓兵于农、舍笞杖而行肉刑诸法,先儒有欲必行之者矣。袭周官之名迹,而适以成乎狄道者,宇文氏也;据禹贡以导河,而适以益其溃决者,李仲昌也。尽破天下之成规,骇万物而从其记诵之所得,浸使为之,吾恶知其所终哉!
〖二〗
旨深哉!司马氏之名是编也。曰“资治”者,非知治知乱而已也,所以为力行求治之资也。览往代之治而快然,览往代之乱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则称说其美;知其有以召乱而乱,则诟厉其恶;言已终,卷已掩,好恶之情已竭,穨然若忘,临事而仍用其故心,闻见虽多,辨证虽详,亦程子所谓“玩物丧志”也。
夫治之所资,法之所著也。善于彼者,未必其善于此也。君以柔嘉为则,而汉元帝失制以酿乱;臣以戆直为忠,而刘栖楚碎首以藏奸。攘夷复中原,大义也,而梁武以败;含怒杀将帅,危道也,而周主以兴。无不可为治之资者,无不可为乱之媒。然则治之所资者,一心而已矣。以心驭政,则凡政皆可以宜民,莫匪治之资;而善取资者,变通以成乎可久。设身于古之时势,为己之所躬逢;研虑于古之谋为,为己之所身任。取古人宗社之安危,代为之忧患,而己之去危以即安者在矣;取古昔民情之利病,代为之斟酌,而今之兴利以除害者在矣。得可资,失亦可资也;同可资,异亦可资也。故治之所资,惟在一心,而史特其鉴也。
“鉴”者,能别人之妍媸,而整衣冠、尊瞻视者,可就正焉。顾衣冠之整,瞻视之尊,鉴岂能为功于我哉!故论鉴者,于其得也,而必推其所以得;于其失也,而必推其所以失。其得也,必思易其迹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何以救失;乃可为治之资,而不仅如鉴之徒县于室、无与炤之者也。
其曰“通”者,何也?君道在焉,国是在焉,民情在焉,边防在焉,臣谊在焉,臣节在焉,士之行己以无辱者在焉,学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虽扼穷独处,而可以自淑,可以诲人,可以知道而乐,故曰“通”也。
引而伸之,是以有论;浚而求之,是以有论;博而证之,是以有论;协而一之,是以有论;心得而可以资人之通,是以有论。道无方,以位物于有方;道无体,以成事之有体。鉴之者明,通之也广,资之也深,人自取之,而治身治世、肆应而不穷。抑岂曰此所论者立一成之侀,而终古不易也哉!
译本书所论,推究得失的根源,勉力竭尽自己去求得符合圣人治理天下的根本;又就具体事情讨论制度,随着时代斟酌其适宜之处,即使同属一代,也各有松弛或严密;即使是同一件事,也彼此有伸展和屈曲。宁可说出没有固定模式的话,也不敢拘执一端而损害道理。有些地方似乎彼此抵触,但并不是要强迫天下一定听从自己的独见。至于井田、封建、乡举、里选、寓兵于农、舍弃笞杖而实行肉刑等制度,先儒中已有主张必须实行的人。袭用《周官》的名目和制度,却恰好造成狄道的,是宇文氏;依据《禹贡》来疏导黄河,却恰好加重河流决口的,是李仲昌。若把天下已有的成规全部破坏,使万物惊骇,只依从自己从记诵中得到的东西,逐渐强行推行下去,我哪里知道它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呢?〖二〗 意义深远啊!司马氏把这部书命名为《资治通鉴》。称为“资治”,并不只是为了了解治乱而已,也是用来作为努力实行、寻求治理的借鉴。看到前代的治理而感到欣喜,看到前代的动乱而感到忧惧;知道前代因为什么而达到治理,便称说它的美好;知道前代因为什么而招致动乱,便斥责它的恶行。等到言论说完、书卷合上,爱憎之情已经尽了,便颓然像忘记了一样,遇到事情仍旧采用原来的心态;即使见闻很多、辨析考证很详细,也仍是程子所说的“玩物丧志”。治理所凭借的,正是法律所阐明的原则。在一种情形下有效的做法,未必在另一种情形下也有效。君主以温和美善为准则,汉元帝却因此失去控制而酿成祸乱;臣下把愚直视为忠诚,刘栖楚却用撞破头颅来掩藏奸诈。驱逐夷狄、收复中原,是大义所在,梁武帝却因此失败;含怒杀害将帅,是危险的做法,周主却因此兴盛。没有什么不能成为治理的凭借,也没有什么不能成为祸乱的媒介。既然如此,治理所凭借的,归根到底只在于一心。用心来驾驭政事,那么各种政事都可以适合民情,没有什么不是治理的凭借;而善于取得凭借的人,能够随机应变,使其成为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把自己置身于古代的时势之中,把它当作自己亲身遭遇的处境;研究古人的谋略和作为,把它当作自己亲自承担的责任。把古人宗庙社稷的安危当作自己的事,代替他们忧虑祸患,那么自己远离危险而趋向安定的办法就有了;把古代民情的利弊当作自己的事,代替他们斟酌权衡,那么今天兴利除害的办法就有了。成功可以作为凭借,失败也可以作为凭借;相同之处可以作为凭借,不同之处也可以作为凭借。所以,治理所凭借的只在于一心,而史书特别可以作为它的镜鉴。所谓“鉴”,就是能够辨别人容貌的美丑,使人整理衣冠、端正目光姿态,并可据此改正自己。但衣冠是否整齐、目光姿态是否庄重,镜子哪里能够替我做到呢!所以谈论镜鉴的人,对于成功,必定要推究它所以成功的原因;对于失败,也必定要推究它所以失败的原因。取得成功时,必须思考改变自己的作为,怎样才能同样取得成功;遭遇失败时,必须针对自己的偏失,思考怎样挽救失败。这样才可以成为治理的凭借,而不只是像镜子一样白白挂在屋里,却没有人拿来照看自己。其中说“通”,是什么意思呢?君主之道在其中,国家大事在其中,民情在其中,边防在其中,臣下应有的情谊在其中,臣下应守的节操在其中,士人立身行事而不受辱的道理在其中,学问守持正道而不偏邪的原则也在其中。即使身处困厄、穷困而独居,也可以修养自己,可以教诲别人,可以认识大道并以此为乐,所以称为“通”。加以引申和发挥,因此有了论述;深入探求,因此有了论述;广泛搜证,因此有了论述;加以协调而归于统一,因此有了论述;得到自己的心得,并且可以用来帮助别人通达事理,因此有了论述。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却能使万物各处于确定的位置;道没有固定的形体,却能使具体的事物形成形体。能够以此为鉴的人,见识就明达;能够由此通晓的人,理解就广博;能够从中取得凭借的人,所得就深厚。人各自从中取用,便可以修身治世,应对各种事务而不至穷尽。难道说这里所论述的,只是确立一种固定的形式,从古到今永远不能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