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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读通鉴论四

卷二十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39–346 段

呜呼!岂徒为人臣者受命专征以亡国之货宝丧其身哉?人主之不以此而贻子孙黎民之害者,盖亦鲜矣。汉高帝之入关也,秦并六国,举九州数百年之货宝,填委于咸阳,古今之大利,亦古今之至危,不可居者也。樊哙一武夫耳,知其不可据而斥之如粪土,帝厅其言,为封府库,非但当时消项羽之恶怒、远害于鸿门也,且自羽焚宫以后,秦之所积,荡然四散,而关中无鉤金尺帛之留,然而既有天下,古今称富者,莫汉若也。唐起太原,而东都之藏,已糜于李密、王世充之手;江都之积,又尽于宇文化及之徒;荡然一虚枵之天下,唐得之而海内之富上埒于汉。宋则坐拥郭氏世积之资,获孟昶、李煜、刘鋹之积,受钱俶空国之献,其所得非汉、唐之比也;乃不数传而子孙汲汲以忧贫,进王安石、吕惠卿以夺民之锱铢,而不救其亡。合而观之,则贫者富而富者贫,审矣。

所以然者何也?天子以天下为藏者也。知天下之皆其藏,则无待于盈余而不忧其不足,从容调剂于上下虚盈之中,恒见有余,而用以舒而自裕。开创之主,既挟胜国之财为其私橐,愚昧之子孙,规规然曰:此吾之所世守也。以天子而仅有此,则天下皆非其天下,而任之贪窳之臣,贪者窃而窳者废,国乃果贫;则虐取于民,而民乃不免于死。侈者既轻于纵欲,吝者益竞于厚藏;侈犹可言也,至于吝而极矣。朽敝于泥土之中,乾没于戚宦之手,犹且羡前人之富而思附益之。卒有水旱,民填沟壑,或遇寇乱,势穷输挽,乃更窃窃然唯恐所司望吾私积,而蔽护益坚。若田野多藏之鄙夫,畏人之求贷而蹙额以告匮,恶知有天下之为天子哉!守其先世之宝藏以为保家之懦夫而已。匹夫而怀是心,且足以亡家而丧其躯命,况天子乎?

汉、唐之富,富以其无也;宋之贫,贫以其有也。国亡身戮,更留此以为后起败亡之媒,哀哉!武王散鹿台、钜桥之积,非徒以仁民也,不使腐秽之藏教子孙以侈吝也。李存勗之为君,郭崇韬之为将,斗筲耳,以利相怨,而交齧以亡,又何足算哉!

〖三〗

有一言可以致福,有一言可以召祸,听其言知其所以言,吉凶之几决矣。言固有饰为之者焉,从容拟议而撰之以言,行固不践,心固不存;又有甚者,假义以雠利,假仁以雠忍,是非不生于心,吉凶固不应也。至于危困交于身,众论摇于外,生死存亡取舍趋避闲不容发之际,于此而有言,则其心无他,而言非伪饰,此则吉凶之几所自决也。李嗣源当郭崇韬、李存又、李继麟骈首夷族之日,朱守殷戒以震主之勋,劝为远祸之策,而嗣源曰:“吾心不负天地,祸福之来无可避,委之于命耳。”斯言也,可以全身,可以致福,终以奄有朱邪氏之国,不亦宜乎?

奚以知其言之从心,而非中怀毒螫姑为委命之说以欺世邪?李存勗耽乐昏昧,伶人操生死之柄,功臣之危,旦不保夕。于斯时也,嗣源非闇于术者,而思惟之路已绝,旷然远念,惟有委命之一道可以自安。郭崇鞱任气于先而营私于后,祸已见矣,固有以知其无可柰何之下,唯宅心镇定以不纷也。

奚以知其行之能践也?委身昏乱之廷,死亡在旦夕,终不求脱身归镇拥兵而待乱,受命讨邺,乃从容以去。唯无求去之心,故廷臣得以推毂,存勗释其猜疑,而晏然以行也。则当其正告守殷之日,嗣源之心,无疑无隐,昭然揭以示人,消无妄之灾,获陨天之福,皆非以意计幸得,而终始所守者,委命之一言也。充斯言也,即许以知道焉可矣。故其得国以后,举动多中于理。而焚香告天,求中国之生圣人,盖亦知天之所佑,必不在乘虚据位之异类,廓然曙于天命之常,而目睫之纷纭,不为目眩而心荧也。

君子于僭伪之主有取焉者,唯嗣源乎,苻坚、拓拔宏伪饰以诬天而罔人,其善也,皆其恶也,何足论哉!夫不知命而饰为之说曰“吾知命也”,有之矣;不信有命而饰为之说曰“吾委命也”,未之有也。若嗣源者,信之真,故言之决也。

〖四〗

李嗣源之不欲犯顺以攘国,非伪也。朱守殷劝其归镇而不从,赵在礼帅诸将迎奉而泣辞之,皆死生之际也。乃置身于宵小之中而不惧,跳出以集兵雪耻而不遑,固可信其立志之无他矣;然而终不免于逼君篡国之逆者,为诸将所迫,而石敬瑭其魁也。敬瑭曰:“安有上将与叛卒入贼城而他日能免者?”此言出而嗣源穷矣。既不能保其腰领与妻子,而抑受从逆之罪以伏法,名实交丧,取生平而尽弃之,天高地厚,嗣源无余地以自容。敬瑭所为持其肯綮要以必从者,机深而言厉,嗣源恶得而不从邪?惟其然,而嗣源之昧于事几以失断,亦愚矣!

译唉!难道只有奉命专门征伐的臣子,会因为取得亡国的财宝而丧失性命吗?君主不因此给子孙和百姓留下祸害的,大概也很少。汉高帝进入关中时,秦国兼并六国,把九州数百年来的财宝全都聚集起来,堆积在咸阳;这是古今最大的利益,也是古今最危险的东西,是不能据为己有的。樊哙不过是一介武夫,却知道这些财物不能占有,把它们斥责得像粪土一样;汉高帝听从了他的话,下令封闭府库。这不但当时消除了项羽的愤怒,使鸿门宴的祸害远离,而且项羽焚烧宫室以后,秦国积蓄的财物也全都荡然四散,关中没有留下哪怕一钩黄金、一尺绢帛;然而汉朝既然拥有天下,古今称为富足的,没有比汉朝更盛的。唐朝从太原起兵时,东都的府库已经被李密、王世充之流耗尽;江都的积蓄又被宇文化及之流全部耗尽;天下荡然一空,唐朝得到它以后,天下的富足仍然可以同汉朝相匹敌。宋朝则坐享郭氏世代积累的财产,又取得孟昶、李煜、刘鋹的积蓄,接受钱俶倾尽国库的进献;它所得的财富不能同汉、唐相比,却没传几代,子孙便急切地忧虑贫困,任用王安石、吕惠卿来搜刮百姓的锱铢小利,却不能挽救国家灭亡。合起来看,贫穷的变得富有,富有的反而变得贫穷,这是确实无疑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天子应当把天下作为自己的仓库。知道天下都是自己的仓库,就不必等待仓库盈余,也不担忧物资不足,能够从容地在上下之间调剂盈亏,始终看见有余裕,使用起来舒缓而自身宽裕。开创帝业的君主,既然把前朝的财富当作自己的私囊,愚昧的子孙便拘谨地说:“这是我世世代代守护的东西。”天子如果只把这些财物看作自己所有,那么天下就不再是他的天下;再把它交给贪婪而懒惰的臣子,贪婪的就偷窃,懒惰的就废弛,国家果然便贫穷了,于是残酷地向百姓搜取,百姓也就免不了死亡。奢侈的人轻易放纵欲望,吝啬的人更加争相厚藏;奢侈还可以说一说,至于吝啬,则已经到了极点。财物在泥土中腐朽,在外戚和宦官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却还羡慕前人的富有,想着再增加积蓄。最终遇到水灾旱灾,百姓填尸沟壑;有时遇到寇乱,形势困窘而需要运输救援,于是反而偷偷摸摸地唯恐主管官员窥探自己的私藏,遮掩保护得更加牢固。就像田野里藏有许多财物的鄙陋之人,害怕别人来借贷,便皱着眉头说自己贫乏,他哪里知道拥有天下、作为天子的意义呢?不过是守着先世的宝藏、以保全家产的懦夫罢了。普通人怀有这种心思,尚且足以败亡家业、丧失性命,何况天子呢?汉、唐的富有,是因为它们没有积聚私财;宋的贫弱,是因为它什么都有、什么都要占有。国家灭亡,身遭杀戮,还留下这些东西,成为后来者败亡的媒介,真可悲啊!周武王散发鹿台、钜桥所积聚的财物,不只是为了施仁于百姓,也是为了不让腐朽污秽的收藏教坏子孙,使他们养成奢侈吝啬的习气。李存勖做君主,郭崇韬做将领,不过是些器量狭小的人罢了;他们因利益互相怨恨,彼此攻讦,终于同归于亡,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三 有一句话可以带来福,有一句话可以招来祸。听一个人说话,就能知道他说话的原因,吉凶的征兆也就可以判定了。说话本来就有一种人是故意装饰出来的:从容地拟定说辞,编造言语,实际上并不实行,内心也并不真正存有这些念头;还有更严重的,借仁义来谋取利益,借仁爱来掩饰残忍,这些是非并不是发自内心,所以吉凶本来也不会因此应验。至于危难困顿交加于自身,外界的众议又不断动摇人心,生死存亡、取舍趋避只在一线之间的时刻,如果在这时说出一句话,那么他的内心就没有别的打算,所说的话也不是虚假装饰;这才是吉凶征兆所以能够由此判定的地方。李嗣源在郭崇韬、李存又、李继麟首首相接地被夷灭宗族的那一天,朱守殷以功劳震动君主来告诫他,劝他采取远离祸患的办法,嗣源却说:“我的内心没有辜负天地,祸福到来时无法躲避,只能把它交给命运罢了。”这句话可以保全自身,可以招来福分;后来他终于全部占有朱邪氏的国家,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知道他说的话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内心怀有毒害,姑且假托听任命运之说来欺骗世人呢?李存勖沉溺享乐而昏昧,伶人掌握着生杀大权,功臣的处境朝不保夕。在这个时候,嗣源并不是不懂权术的人,但思考谋划的道路已经断绝;他放开思虑、作长远打算,只有听任命运这一条路可以使自己安定。郭崇韬先前任性使气,后来又营求私利,祸患已经显现;因此本来就可以知道,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只能安定心志,不使自己陷于纷乱。怎么知道他的行为确实能够实行呢?他身处昏乱的朝廷,死亡就在早晚之间,最终却没有设法脱身、回到镇所拥兵等待变乱;奉命讨伐邺城时,反而从容地离去。正因为他没有求取离开的心思,所以朝廷大臣能够推举他,李存勖也放下猜疑,他才能安然出发。这样看来,在他郑重告诫朱守殷的那一天,嗣源的内心没有疑虑,也没有隐情,明明白白地显露给人看;他消除了无妄之灾,获得了上天降下的福分,这些都不是靠心机谋算而侥幸得到的,而是他始终坚守“听任命运”这一句话的结果。充分相信这句话,就可以说他懂得了道。所以上台取得国家以后,他的举动大多合乎道理。他焚香向上天祷告,希望中原能够诞生圣人,大概也是知道上天所保佑的,必定不会是趁虚而入、占据帝位的异类;他开阔明彻地理解了天命的常理,不会因为眼前纷乱的事物而眼花心惑。君子对于僭越伪冒的君主有所取法的,大概只有嗣源吧。苻坚、拓拔宏用虚假的修饰来欺骗上天、蒙蔽世人,他们的善,也都是他们的恶,又有什么值得评论的呢!不知道命运,却装模作样地说“我懂得命运”,这样的人有;不相信有命运,却装模作样地说“我听任命运”,这样的人还没有。像嗣源这样的人,是确实相信命运,所以说话才这样坚定。四 李嗣源不愿违背正道、侵夺国家,并不是伪装。朱守殷劝他回到镇所,他没有听从;赵在礼率领诸将迎接拥立他,他却哭泣着辞谢;这些都处在生死关头。他置身于宵小之人中而不害怕,跳出来集合军队为自己雪耻还来不及,这本来足以相信他的立志没有别的打算。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逃脱逼迫君主、篡夺国家的叛逆罪名,因为诸将逼迫他,而石敬瑭是其中的首领。石敬瑭说:“哪有上将和叛卒一起进入贼人的城池,而日后还能免罪的道理?”这句话一说出,嗣源就陷入困境了。他既不能保全自己的头颈和妻子儿女,又不得不承受参与叛逆的罪名而伏法;名声和实际都丧失了,平生的一切也全被抛弃。天地虽然广大,嗣源却没有余地容身。石敬瑭所做的,是抓住他的要害,迫使他一定服从;其中谋略深沉,言辞严厉,嗣源怎么能不服从呢?只是正因为这样,嗣源对事情的关键缺乏判断而失去决断,也实在愚蠢啊!

敬瑭之强使举兵也,岂果尽忠效死戴主帅以定大业哉?自唐亡以来,天下之称帝称王者,如春雨之蒸菌,不择地而发,虽名天子,实亦唐之节度使焉耳。李存勗灭梁而奄有之,地差大于群雄,而视刘严、钱镠、王延翰也,亦无以异。主无恒尊,臣无恒卑,民亦初无恒向,可夺也,则无不可夺也。以存勗之百战成功如此其炎炎也,不数年而已熸,则嗣源一旦卷甲犯主以横有其国,又岂有长存之理?其旋起而可旋灭,人皆知之,而敬瑭料之熟矣。嗣源不反,存勗虽亡,乌必止于他人之屋。敬瑭辈部曲偏裨,望浅力微,安能遽为弋获乎?康义诚、李绍虔、王建立、李绍英咸有此心,而敬瑭以子壻之亲,握牙之重,固将曰嗣源之后,舍我其谁邪?盖亦如史宪诚、朱希彩、朱滔之相因以夺节钺耳。嗣源亦微测之,故祝天求生圣主以绝此凌夺之逆,自知其国不可永,而敬瑭決策犯顺之邪心,必不能保之身后,顧低回顧眄无以自主,荏苒而从之,识者固怜其柔以愚也。

夫嗣源之处此,一言而決耳,斩石敬瑭以息浮议,悉力以攻赵在礼而平之,待继岌之归而定其储位,则乱亦自此而息。若存勗忌深而犹不免,则嗣源固曰“无负于天地,委之于命”,又何忧惧之有

唐之乱甚而必亡也,朱温竭其奸谋十余年而后篡;朱温之虐也,存勗血战几死几生而后灭之。乍然蹶兴,不折一矢,不需旬月,而即帝于中士,自嗣源始。敬瑭、知远、郭威皆旦北面而夕黼扆,如优俳之冠冕,以成昏霾之日月,嗣源首受其恶,以成敬瑭之奸。呜呼!惟其愚也,辞大恶而不得矣。

〖五〗

李嗣源即位之初,诏诸使贡奉毋得敛于百姓,禁刺史以下不得贡奉。然则自此以前,诸使立贡奉之名以虐取于民,下至守令,亦可以财贿交于人主,久矣。

进奉始自唐德宗,至宣宗以后而愈滥。其始官有余财,小人不知散于州府之固为天子有,而以之献谀。庸主惩于播迁之贫,而恃为非常之备,因而不拒,日加甚焉。及乎官不给而索之民,贡有涯而取无艺。庞勋之乱,起于军府之虚;黄巢之乱,起于掊敛之急;垂至唐亡,天下裂,民力尽,而不能反。则其俛首剜肉以充献纳,盖不知其流祸之何若矣。乃其率天下以无忌惮,蔑上下之等,视天子若亭长三老之待食于鸡豚,则置之废之、奉之夺之、易于反掌者,亦缘此为致祸之源。何也?天子者,以绝乎臣民而尊者也,故曰“天险不可升也”。刺史以下微贱之吏,得以锱铢上交于殿陛,则所谓天子者,亦下吏交游之侪伍耳。置之废之奉之夺之,又何忌乎?

或曰:三代之王天下也,方五十里之小国,亦得以币玉上享于王,四海交媚于一人,一人未尝轻也,进奉何病哉。曰:即此而推之,三代之法,不可挟以为名,治后世之天下,非一端而止矣。古之诸侯,虽至小弱,然皆上古以来世有其土,不以天子之革命为废兴,非大无道,弗能灭也。新王受命,虽有特建之国,亦必视此而不容独异。故天子者,亦诸侯之长耳。列国取民之制,各从其旧,而不尽奉新王之法。其与诸侯以兄弟甥舅相往来,颉颃上下,法不能伸,故唯恃礼以绥之,使其宾服,大要视今安南、缅甸之称臣奉贡而已。使享使聘,以财相接,亦王者因时服远之权宜,非可必行于万世者也。天下而既一王矣,上以禄养下而下弗能养上,揆之于理,亦法天之显道也。天养万物,而物莫能致其养,以道相临而交以绝,交绝而后法伸,法伸而后道建,清虚在上,万汇咸受其裁成。使三代王者处后世之天下,宪天出治,亦如此而已。何事龊龊然受下邑小臣之壶觞箪笥哉?

且天下之赋税,皆天子之有矣,不欲私之,而以禄赐均之于百官。既已予之,则不可夺之以归己。于是而廉隅饬焉,风教行焉。推此而定上下之章,以内临外,以尊临卑,以长临属。司宪者,秉法以纠百职,百职弗敢亵也;奉使巡宣者,衔命以行郡邑,郡邑弗敢黩也;君子之廉以奖,而小民之生以遂。故为之禁制以厚其坊,督抚监察郡守,不敢奉其壶飧;方面监司邑令,不敢呈其竿牍;以法相裁,以义相制,以廉相帅,自天子始而天下咸受裁焉。君子正而小人安,有王者起,莫能易此矣。而何得藉口三代之贡享上交以训贪而启渔民之祸哉?

且三代之衰也,天子求金车,而中肩之难作;大国索裘马,而鞭尸之怨深;禹、汤、文、武承上古之流,不能遽革,其流弊亦可见矣。继此而兴者,塞源唯恐不严耳。通古之穷,乃可以御今;酌道之宜,乃可以制礼;故曰“所损益可知也”。使古有之,今遂行之,因流滥而莫之止,则唐、宋之进奉,何以遽召败亡?而嗣源之禁,其上下不交之否道乎?

〖六〗

译石敬瑭强迫他起兵,难道真是为了竭尽忠诚、拼死拥戴主帅来成就大业吗?自唐朝灭亡以来,天下称帝称王的人,就像春雨催生的蘑菇一样,不论什么地方都能冒出来;虽然名义上称为天子,实际上也不过是唐朝的节度使罢了。李存勖灭掉后梁而占有其地,领土比群雄稍大一些,但和刘严、钱镠、王延翰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君主没有永远尊贵的地位,臣下没有永远卑贱的身份,百姓本来也没有固定的归向;只要可以夺取,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夺取。像李存勖这样经过百战而成功,声势如此炽盛,却没有几年就已经衰败,那么嗣源有一天卷起铠甲、冒犯君主而强行占有他的国家,又哪里有长久保存的道理?它刚刚兴起就可以很快灭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而石敬瑭对此早已看得很透。嗣源如果不反叛,即使李存勖灭亡,国家也未必会落入别人手中。石敬瑭这一类部曲偏裨将领,眼光短浅、力量微弱,怎么能立刻夺取它呢?康义诚、李绍虔、王建立、李绍英都有这样的心思,而石敬瑭凭借女婿的亲属关系和掌握牙兵的地位,本来就要说:嗣源之后,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大概也和史宪诚、朱希彩、朱滔相继夺取节钺一样。嗣源也略微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祈祷上天,希望产生圣明的君主来断绝这种凌辱争夺的叛逆;他自己知道这个国家不可能长久,而石敬瑭决定违背正道、进攻君主的邪恶心思,也一定不能保全身后名声。可是他犹豫徘徊、左顾右盼,无法自己作主,终于拖延着跟从了石敬瑭;有见识的人本来就为他的柔弱而愚昧感到惋惜。李嗣源处在这种情势下,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切:斩杀石敬瑭以平息浮泛的议论,集中全部力量进攻赵在礼并把他平定,等李继岌回来后确定储君之位,那么叛乱也会由此平息。即使李存勖猜忌很深而最终仍不免遭祸,嗣源本来就说过“没有辜负天地,把一切交给命运”,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唐朝的祸乱已经十分严重,必然走向灭亡;朱温用尽奸谋十多年,后来才篡位。朱温残暴,李存勖经过多次浴血苦战、几度濒临死亡,后来才灭掉他。突然之间奋起,不折损一支箭,也不需要十天一个月,便在中原称帝,是从李嗣源开始的。石敬瑭、刘知远、郭威都是早晨还面向北方称臣,晚上便登上帝位,仿佛戏子戴上冠冕一样,使昏暗的日月更加混乱。嗣源首先承受了这种恶果,又促成了石敬瑭的奸谋。唉!正因为他愚蠢,想推辞这巨大的罪恶,却终于没有能够摆脱。五 李嗣源即位初年,下诏规定各使不得向百姓征敛贡奉,禁止刺史以下的官员进贡。这样看来,在此以前,各使假立贡奉的名目来残酷搜刮百姓,甚至下至郡守县令,也可以用财物贿赂君主,已经很久了。进奉始于唐德宗,到唐宣宗以后越来越泛滥。起初,官府有多余的财物,小人不知道把它们散给州府本来就是天子的财物,却拿来献媚邀宠。平庸的君主因逃难迁徙而感到贫困,又把它当作应急的储备,于是没有拒绝,进奉一天比一天严重。后来官府不够用了,便向百姓索取;贡物有定额,而搜取却没有限度。庞勋之乱,起因于军府空虚;黄巢之乱,起因于搜刮急迫;直到唐朝将亡,天下分裂,民力耗尽,也不能挽回。于是百姓低头割肉来充作进献,大概并不知道它所造成的祸患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至于它率领天下人毫无顾忌地这样做,蔑视上下等级,把天子看得像亭长、三老等待别人供应鸡肉猪肉一样,那么对君主的废立、奉迎、夺取,反掌之间就能做到,也正是由此成为招致祸患的根源。为什么呢?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同臣民隔绝而居于最高位,所以说“天险不可升也”。刺史以下的卑微官吏,竟能用极少的财物同殿陛上的君主交往,那么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下级官吏交游的同类罢了。废黜他、拥立他、奉迎他、夺取他的地位,又有什么顾忌呢?有人说:三代的君王统治天下时,即使是方圆五十里的小国,也可以用币帛玉器向王进献;四海都向一个人献媚,而这个人从来没有因此轻视别人,进奉有什么害处呢?回答说:由此推论,三代的制度不能拿来作为名义,治理后世的天下,不能只采用一种办法。古代的诸侯即使非常弱小,也都是自上古以来世代拥有自己的土地,不会因为天子的革命而被废除或兴亡;除非犯下极大的暴行,不能灭掉他们。新王受命,即使另行建立国家,也一定要顾及这一点,不能让它独自例外。所以天子也只是诸侯的首领罢了。各国征收百姓的制度,各自沿用旧制,并不完全奉行新王的法令。天子同诸侯以兄弟、甥舅的关系往来,彼此抗礼而居上下之间,法律不能完全施行,所以只能依靠礼来安抚他们,使他们宾服,大体上就像如今安南、缅甸称臣进贡一样。使者来享、使者来聘,以财物彼此交接,也是王者因时制宜、使远方服从的权宜办法,不能要求万世都这样实行。天下既然已经统一归于一个王,上面用俸禄供养下面,而下面不能反过来供养上面,按照道理说,这也正是顺应上天明显的法则。上天养育万物,万物却不能反过来供养上天;上天以道理统摄万物,彼此的交往因此断绝;交往断绝以后,法令才能伸张,法令伸张以后,道理才能建立;上面清静虚明,万物都接受它的裁制成全。假使三代的君王处在后世的天下,遵循上天的法则来治理,也不过如此罢了。何必拘谨琐屑地接受下属小城官吏的酒食器物呢?况且天下的赋税,都是天子的所有物;天子不愿把它们私自占有,而是用俸禄和赏赐平均分给百官。既然已经给了他们,就不能再夺回来归于自己。这样一来,廉耻和操守就会得到整饬,风俗教化也能实行。由此推演而确定上下的章法,以内制外,以尊制卑,以长官统属下。掌管宪法的官员执掌法令来纠察百官,百官不敢轻慢法令;奉命巡察宣抚的使者,带着君命巡视郡县,郡县不敢亵渎君命;君子因廉洁而受到奖赏,百姓的生活也因此得以安定。所以制定禁令来加强防范,督抚、监察、郡守不敢奉送酒食;方面监司、县令不敢呈送书札;用法律相互裁制,用道义相互约束,用廉洁相互表率,从天子开始,天下都受到裁制。君子端正,小人安定;如果有王者兴起,也没有谁能够改变这一点。怎么能借口三代向上进献、同天子交往的制度,来教人贪婪、开启搜刮百姓的祸患呢?况且三代衰败时,天子索求金车,于是发生了中肩之难;大国索求皮衣和马匹,于是鞭尸的怨恨更加深重。禹、汤、文、武承接上古流传下来的制度,尚且不能立即革除,其流弊也由此可见。后来继起的统治者,只怕堵塞源头还不够严密罢了。通晓古代制度的困弊,才可以驾驭今天;斟酌道理的适宜之处,才可以制定礼制,所以说“所损益可知也”。假使古代有这种做法,今天就照样施行,因循流弊泛滥而没有人制止,那么唐、宋的进奉怎么会迅速招来败亡?而李嗣源的禁令,难道不是使上下不相交往的正确办法吗?六

李嗣源召术者周玄豹,赵凤谏止之,曰:“术者妄言,杀人灭族多矣。”伟哉!不易之论也。杀人灭族者,就谋逆不成者而言,凤有所讳而偏举之耳。谋而成,则李存勗毙于一矢、焚于乐器、以亡国矣。谋而成,至于亡人之国;不成,则以自灭其族,固多有之。然天下之欲图神器者无几,而时之可乘、力之可乱者,尤不数有。则术者之害,疑于未烈,若不必严斥而厚禁之也。

虽然,奚必如玄豹之许嗣源以贵不可言,导以反逆,而后为天下祸哉?举古今,尽天下,通士庶,苟信术者,无不受其陷溺;而蔑天理,裂人伦,趋利而得害,图安而得危,无有不然者也。故王制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夫术者志尽于衣食,非有大慝焉,而使服上刑,不已过与?乃观其惑民之流害所极,而后知先王之法,以正人心、维风教,齐民以礼而全其恩义,诚至矣哉!

星相也,葬法也,壬遁时日也,火珠林观梅河雒之数兆也,鬻之以受愚人之濡沫,乃使婚者失其配偶,居者去其乐土,死者暴其骴骼,兄弟相疑以相害,邻里相轧以相吞,狱讼繁兴,杀伤相踵,生人之祸,至此而极,非杀之何足以当其辜哉?然则杀人灭族之祸,非徒图谋不轨者为然,身以之杀、族以之灭而不知者多矣!身幸不杀,族幸不灭,而冒昧以趋于禽行,则尽古今天下之愚者胥然也。善推赵凤之言,以极其情事之必然,术者之可畏,有如是哉!

解缙庖西封事,请废大统历建除宜忌之文,以绝术者之源,诚卓论也。凤与缙非能知道者,而秉正以拒邪,守先王之典训,贤于蔡西山远矣。

〖七〗

王环为马殷攻高季兴,大败之,薄江陵城,敛兵而退。谓荆南为四战之地,宜存季兴以为楚扞蔽,策之善者也。季兴虽存,不能复为殷患,而委靡以苟存于吴、蜀、汴、雒之交,以闲隔长沙而不受兵,故殷得以保其疆土。虽然,藉此而图固本自彊之术,息民训兵以待天下之变,则虽大有为焉可矣。无以善其后,而徒幸兵之不我及,以安旦夕,则所谓“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也,殷之陃也,非环之失计也。

天下当战争不定之世,所甚患者,受天下之冲以犯天下之难,力未完,业不及远,骤得胜而扼吭挟脊以召敌之攻,其败也可立而待,而愚者幸之以居功。越之与楚,不相及也,句践灭吴,而后越受楚兵以亡。契丹灭而女直之祸中于汴,女直灭而蒙古之祸中于杭,皆弱不自量,撤藩籬而欣幸以召攻者。夫岂但弱者为然哉?齐桓公而知要冲之地不可争也,姑置江、黄为不侵不叛之国以隔楚,则陈、蔡、郑、许可以安于北向;急收江、黄,授楚以兵端,而二国灭,于是楚一伸臂而旋及于泗上,无所碍矣。

彊弱之积,非一旦之复;偶然之胜,非持久之术;故曰“地有所不争”,非散地之谓也。散地者,敌视之如赘疣,而我收其实利,得之也可以厚吾力,而不犯敌之全力以相逼。唯夫南北之襟喉,东西之腰领,忽为我有而天下震惊,得则可兴,失则必危,兴者百一,而危者十九,竭吾财、殚吾力以保之,一仆而瓦解。策士无识,乃曰:此要地也,所必争者也。不揣而听之,致死以争之,可为寒心矣。

善用王环之谋,以养吾全力,使彊敌相忘而可大得志于天下,惜乎马殷之不足以及此也,为怯而已矣。虽然,犹可以不亡,待之再世也。

〖八〗

唐亡以后,不知始于何日,禁民造麴,官造卖之以收息。既自号为帝王,而所行若此,陋无以加矣。又其甚者,禁民铸铁,官铸农器,强市于民,则尤不仁之甚者也。虽然,犹未甚也。李嗣源天成三年,听民造麴,而于秋税亩收五钱,又三年,听民铸农器,于夏秋税二亩收农具三钱,自谓宽政,而不知其贼民之益甚也。造麴者非必有田,有田者方待麴于人而不知造,无端而代鬻麴者以输税,其税之也何名?至于铸农器者,不耕而获农人之粟,哀此贫农,辍餐褫衣以博一器,而又为冶人代税。二者横征,而后农民之苦日积而月深矣。

作此俑者,其情易知也。居于上而号为帝王,则民皆惟吾所取而无不可得也。而工贾善为规避,则取之也,劳心力而不能必得。唯农民者,越陌度阡而不知所往,舍稼穑而无以为生,人虽逃而田不移,田即芜而额固存,宗族里井苟在籍者,皆可责以代输而无可避,奚暇问名之所宜、实之所允哉?简易便捷,悬桁杨以拟其项背,取盈焉而已矣。

译李嗣源召见术士周玄豹,赵凤劝谏阻止,说:“术士妄言,导致人被杀、宗族被灭的事情太多了。”说得伟大啊!这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说杀人灭族,是就谋反而没有成功的人而言;赵凤有所避讳,所以只举了这一方面。谋反如果成功,就会导致李存勖被一箭射死、被乐器烧死,国家也随之灭亡。谋反成功,甚至会灭亡别人的国家;谋反不成功,就使自己的宗族灭亡,这样的事本来就很多。然而天下想要图谋帝位的人没有几个,而时机可乘、力量可以扰乱天下的情况,更不是常有的。这样看来,术士的危害似乎还没有特别严重,仿佛不必严厉斥责并严格禁止他们。即使如此,难道一定要等到像周玄豹那样,向嗣源许诺说贵不可言,引导他走向反叛,然后才认为会给天下带来祸患吗?纵观古今,遍及天下,无论士人还是平民,只要相信术士,没有不受其陷害沉溺的;蔑视天理,破坏人伦,追逐利益却得到祸害,谋求安定却得到危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王制》说:“借助时日、卜筮来惑乱众人,应当杀掉。”术士的心志不过全在衣食,并没有什么大的罪恶,却让他服最重的刑罚,岂不是过分了吗?但观察他们迷惑百姓所造成的流弊达到的极端,然后才知道先王的法令用来端正人心、维系风俗教化,以礼整齐百姓并保全他们的恩义,确实周全到了极点啊!星相之术、葬法、壬遁时日,以及火珠林、观梅、河雒等推算吉凶的征兆,术士把这些东西拿来贩卖,以接受愚人的微薄财物,于是使婚姻者失去配偶,居住者离开安乐的故土,死者的尸骨暴露在外,兄弟彼此猜疑而相互伤害,邻里互相倾轧而吞并,诉讼大量兴起,杀伤接连不断。活人的祸患发展到这种极点,不杀掉他们,怎么足以抵偿他们的罪过呢?这样看来,导致人被杀、宗族被灭的祸患,并不只是图谋不轨的人才会遭遇;许多人借助术数,自己被杀、宗族被灭,却还不知道。即使自己侥幸没有被杀、宗族侥幸没有被灭,却冒昧地追随这种禽兽般的行为,那么古今天下所有愚蠢的人大概都如此。善于推演赵凤的话,把事情必然发展的实际情形推到极点,术士的可怕,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吗!解缙在《太平十策》中上奏密封奏章,请求废除《大统历》中关于建除宜忌的文字,以断绝术士的来源,确实是高明的论断。赵凤和解缙并不是能够真正懂得大道的人,但他们秉持正道来拒绝邪说,遵守先王的典章训诫,比蔡西山贤明得多了。七 王环替马殷攻打高季兴,大败高季兴的军队,逼近江陵城后收拢军队撤退。他认为荆南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应当保存季兴,把他作为楚国的屏障,这是很好的谋略。季兴虽然得以保存,却不能再成为马殷的祸患,只能萎靡地苟且存在于吴、蜀、汴、雒之间,隔开长沙,使长沙不受兵祸,因此马殷得以保全自己的疆土。即使这样,如果能借此谋划巩固根本、自我强盛的办法,休养百姓、训练军队,以等待天下形势变化,那么即使成就大事业也可以了。若不能妥善安排后续,只是侥幸兵祸没有降临到自己身上,以求暂时安定,那么就是所谓“没有敌国外患的国家必然灭亡”。这是马殷的浅陋,不是王环谋略失误。天下处在战争不断、局势未定的时代,最令人忧虑的是,处在天下交通要冲而承受天下的灾难,力量还没有恢复,事业也来不及长远发展,却突然取得胜利,扼住咽喉、夹住脊背,招来敌人的进攻;这样的失败转眼就可以等到,而愚蠢的人却把它当作建立功业的幸运。越国和楚国的情况就是如此,彼此并没有直接冲突;勾践灭掉吴国以后,越国后来却遭受楚国进攻而灭亡。契丹灭亡以后,女直的祸患侵入汴地;女直灭亡以后,蒙古的祸患侵入杭州,都是力量弱小而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撤去屏障,反而欣喜侥幸,从而招来进攻的结果。难道只有弱小者才这样吗?齐桓公如果知道要冲之地不可争夺,暂且把江、黄置为不受侵犯、不背叛的国家,用来隔开楚国,那么陈、蔡、郑、许就可以安然向北;急于收取江、黄,就给了楚国发动战争的借口,两个国家于是灭亡,楚国便可以伸出一条手臂,很快抵达泗水一带,再也没有阻碍。强弱形势的积累,不是一天之内就能恢复的;偶然取得的胜利,不是长久保持的办法,所以说“有些土地是不应争夺的”,这并不是说要放弃土地。所谓散地,是敌人把它看作多余的赘疣,而我方却可以收取实际利益;得到它,可以增强自己的力量,又不会以全部力量逼迫敌人。至于南北的咽喉、东西的腰腹,忽然被我方占有而使天下震动,得到它可以兴盛,失去它就必然危险;能够因此兴盛的只有百分之一,而陷于危险的有十九分之多。耗尽财物、竭尽力量来保守它,一旦倒下就会瓦解。没有见识的策士却说:这是要地,是一定要争夺的地方。不加揣度便听信这种话,拼死去争夺它,实在令人寒心。如果善于采用王环的谋略,用它来养蓄自己的全部力量,使强敌彼此忘却而能够在天下大有作为,可惜马殷不能达到这一点,只是怯懦罢了。即使这样,也还可以不至于灭亡,只是要等到下一代了。八 唐朝灭亡以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禁止百姓制造曲,官府制造后再卖给百姓,以此收取利润。既然自己号称帝王,所实行的政策却这样,鄙陋没有超过它的了。更严重的是,又禁止百姓铸造铁器,官府铸造农具,强行卖给百姓,这尤其是不仁到了极点。不过,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李嗣源天成三年,允许百姓制造曲,却在秋税中每亩收五钱;又过了三年,允许百姓铸造农具,却在夏税、秋税中每二亩收农具钱三钱;他自以为这是宽厚的政策,却不知道这样对百姓的残害反而更加严重。制造曲的人未必有田,有田的人才需要向人购买曲,却不知道怎样制造;这样平白无故地代替卖曲的人缴纳税钱,征收这种税有什么名目呢?至于铸造农具的人,他们不耕田却获得农民的粮食;可怜这些贫苦农民,只能停止吃饭、脱下衣服来换取一件农具,又要替冶铸者缴税。这两项横征之后,农民的苦难便日积月累、越来越深了。创立这种做法的人,他的心情很容易知道。他居于上位,号称帝王,于是认为百姓都可以任凭自己索取,没有什么不能得到的。然而工匠和商人善于设法规避,向他们征取财物时,耗费心思和力量,也未必一定能够得到。只有农民,越过田间道路,却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舍弃农业生产便没有办法生存。人虽然逃走了,田地却不会搬走;田地即使荒芜,赋税名额仍然存在。只要宗族、乡里、村落中还有人登记在册,都可以责令他们代替缴纳,没有办法逃避,哪里还有空闲去追问名义是否适当、实际是否合理呢?只求简单便捷,悬挂起桁杨,仿佛已经套在他们的脖颈和肩背上,只要把数额收足就罢了。

造麴铸器者,居赢以宴处;而经年不见麴、称贷以买器者,俯首而唯其箕敛。呜呼!是尚有所控告乎?乃为之说曰:亩五钱耳,二亩三钱耳,无大损于民,而合以成多。哀哉!日益之,岁增之,不见多而已积矣。至不仁者,自矜其得利之易,合并以责之田亩。此法一立,相仍者累积而不已,明主弗能察也,惠主弗能蠲也,延及数百年,而户口鹽钞桑丝钱息车船木竹之税,一洒散之于田亩。瘖不能言,蹇不能去,坐受工贾山泽之征,习焉而莫测其所以,皆自嗣源始之。孰謂嗣源为有仁心而几于小康乎?

〖九〗

不能谋身而与之谋国,其愚不可瘳;不能谋国而许之以安民,则论史者之耳食而涂说者也。李嗣源胡人之铮铮者耳,其篡夺也,年已老矣,骄奢淫泆之事,以血气衰而且息,于是或一言焉,有恤民之辞,閒一念焉,有苏民之志,乃其所托国者、则安重诲也。夫重诲之奸与忠勿论,而举生杀予夺一任其喜怒,胁持其主以钳制群僚,激董璋、孟知祥而唯恐不为祸先,其主厌之而不戢,上下胥切齿怨之而不忧,碎首横尸而不知祸之所自发,其谋身之愚也如此,而嗣源所与托国者,则重诲也。流血溅于宫庭,攘夺悬于眉睫,如是而欲求斯民一日之安,其可得乎?

当其时,天地闭,龙蛇争,固乏贤矣。然文臣则如任圜之尽力以忧公,张文宝之秉礼以重国,赵远之见祸于几先;武臣则如康福之外迁而宣力,姚洪之抗节以致命;善用之皆可以任大,而重诲媢疾以閒之,嗣源弗能用也。孙晟、韩熙载且南走吴以思反噬。夫岂无人哉?以权谋与同起者亲之,以麤犷与相叶者狎之,故久知重诲之恶,而复与相持泣下。詹詹之智,得国而已穷;呴呴之仁,昵爱而难割。乃至从灿血重诲之刃,为从珂乞命于重诲,而幽辱无聊,血胤之不保,尚能推恻隐之心以施于邦国乎?且非徒重诲也,重诲诛,而范延光、赵延寿踵之而进,奸顽且出重诲右矣,而后国以必亡。民之死者,不知其几千万矣,尚曰可以安民也哉?

呜呼!民之有生也,恃上之不绝其生也;上能保民之生也,必先知自保其生也。忘其身之死亡,则无复念人宗社之存亡,任一往之气,乘须臾之权,何不可为也?愚者日与之居,臭味相移,则念偶动于慈柔而辄为中沮,己在陷溺之中,何暇援人之溺也?风愆稍艾,虐政稍苏,暂觉其有小康之德,而身死国乱,孽子悍壻狺争于中,而契丹乘之以入,皆自重诲启之,嗣源召之。一言一事之惠泽,杯水之于车薪,孰能许之以仁邪?

〖一○〗

仁者,有生之类所必函也;生者,上天之仁所自荣也。故曰“本立而道生”。仁动于天,厚植于心,以保其天性之亲,于是而仁民爱物之德,流行于天下,人道之生也;于是而传世永久之福,垂及于百世,天道之生也;于吴越钱氏有足深取者。

钱铰与董昌为流匹,起群盗之中,其殴人争战,戕民逞志,屈志逆贼,受其伪册,与高季兴、马殷、刘严、王延政、孟知祥互有长短,而无以大异。则爝火之光,宜其速熸耳。而延及宋世,受爵王廷,保世滋永,垂及于今,犹为华族,子姓蕃衍,徧于江东,夫亦何道而致然哉?

仁莫大于亲亲,非其私之之謂也。平夷其心,视天下之生,皆与同条共贯,亦奚必我父兄子弟之必为加厚哉?此固不可深求于物理,而但还验其心之所存、与所必发者而已。均之为人,而必亲其亲者,谁使之然也?谓之天,而天未尝诏之;谓之道,而道亦待闻于讲习辩说之余矣。若其倏然而兴、怵然而觉、恻然而不能忘者,非他,所谓仁也。人之所自生,生于此念,而习焉不察耳。释氏斥之为贪爱之根,乃以贼人而绝其类。韩愈氏曰:“博爱之谓仁。”言博也,则亦逐流而失其源也,博则其爱也弛矣。

有人于此,可生也,亦可杀也,见为可生,而生之也快,见为可杀,而杀之也亦快,即见为不可杀,而卒不能不杀也,则亦置之矣。至于父子兄弟,即不容已于杀,而必戚然以终身,如其见为可生,则必不如他人之唯力是视,尽吾道而付之无可柰何者。以此思之,仁天下也有穷,而父子兄弟之仁,则不以穷而妨其爱也。唯不仁者,舍其约以务于博,即有爱焉,亦散漫以施,而自矜其惠之溥;如其穷矣,则视父子兄弟亦博爱中之一二人而已。置之可也,杀之又奚不可哉?故与人争名,名不两归而杀心起;与人争利,利不两得而杀心起;乃至与人争国、争天下,势不两立而杀心愈熺。

译制造曲、铸造器物的人,住在富裕之地享受安逸;而那些成年累月见不到曲、只得借钱买器物的人,却低着头听凭赋敛。唉!这样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申诉吗?于是有人替这种做法辩解说:每亩不过五钱罢了,两亩不过三钱罢了,对百姓没有多大损害,合计起来就成了很多。可悲啊!每天增加一点,每年增加一些,表面看不出多,实际上已经积累起来了。至于那些最不仁的人,自以为这样很容易获利,便把各种赋税合并起来摊派到田亩上。这种办法一经确立,沿袭它的赋税不断累积,永无止境;明主不能察觉,仁君也不能免除,延续数百年,以至户口、盐钞、桑丝、钱息、车船、木竹等税,都一股脑分摊到田亩上。百姓像哑巴一样不能说话,像跛子一样不能逃走,只能坐受工商业、山林川泽等方面的征税,习以为常而不知道祸害从何而来,这一切都始于李嗣源。谁说李嗣源有仁心,几乎可以使百姓达到小康呢?〖九〗 不能谋求自身安危,却让他谋划国家大事,这是愚蠢得无可救治;不能谋划国家,却许诺由他使百姓安定,那就是论史者道听途说、信口妄言了。李嗣源只是胡人中较为杰出的人罢了。他篡夺帝位时,年纪已经老了,骄奢淫逸之事因为精力衰退而有所收敛,于是偶尔说一句话,会有体恤百姓的言辞;偶尔起一个念头,会有使百姓得到救济的愿望。然而他所托付国家的人,却是安重诲。姑且不论安重诲究竟奸邪还是忠诚,他把生杀予夺全凭自己的喜怒,挟持君主来钳制群臣,激使董璋、孟知祥,唯恐他们不首先制造祸乱。他的君主厌恶他却不能制止,上下都咬牙切齿地怨恨他,他却毫不忧虑;直到人头碎裂、尸体横陈,仍不知道祸乱从何处发生。他谋求自身的愚蠢竟到了这种地步,而李嗣源所托付国家的人,正是安重诲。宫廷中血流四溅,争权夺利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求得百姓一天的安宁,怎么可能呢?当时天地闭塞,群雄争斗,本来就缺少贤才。然而文臣中有任圜那样竭尽全力、忧虑国事的人,有张文宝那样秉持礼法、看重国家的人,有赵远那样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察觉的人;武臣中有康福那样被调往外地仍尽力效命的人,有姚洪那样抗守节义、以死尽忠的人。这些人善于任用,都可以承担大任,但安重诲嫉妒他们、排挤他们,李嗣源却不能任用。孙晟、韩熙载还将南逃吴国,以图日后反击。难道当时真的没有人才吗?李嗣源亲近那些凭权术谋略与自己一同起兵的人,亲狎那些性情粗野却与自己合拍的人,所以明知安重诲的罪恶,仍与他相持落泪。他的小聪明,只够用来取得国家便无以为继;他小恩小惠式的仁慈,因偏爱亲近而难以割舍。以至于从灿被安重诲杀害,替从珂向安重诲求情,遭受幽禁凌辱而无所依托,连血胤都不能保全;这样的人还能把恻隐之心推及国家吗?况且祸害并不只有安重诲一人。安重诲被诛杀后,范延光、赵延寿又接踵而来,他们的奸邪顽劣甚至超过了安重诲,后来国家因此必然灭亡。百姓死去的,不知有几千万,难道还可以说这样能够安定百姓吗?唉!百姓能够活着,是依靠君上不让他们断绝生路;君上若能保全百姓的生命,必先懂得保全自己的生命。若忘记自身的死活,便不会再顾念人民和国家的存亡;任凭一时的意气,利用片刻的权势,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愚昧的人天天与这种人相处,彼此气味相投而受到影响,偶尔因慈柔之念而有所触动,却总是中途被阻;自己已经陷在沉溺之中,哪里有余力去援救溺水的人呢?风灾稍稍平息,暴虐的政令稍稍缓和,暂时觉得他有使百姓小康的德行,但他一死,国家便陷入混乱,逆子悍婿在内部争斗,契丹又乘机入侵,这些祸患都是安重诲开启的,也是李嗣源召来的。一言一事的恩惠,好比用一杯水去浇灭车载的柴薪,谁能因此承认他是仁人呢?〖一 ○〗 仁,是一切有生命之物都必然具有的;生命,是上天的仁心所使之繁荣的。所以说:“根本树立了,道就由此产生。”仁心发动于上天,深厚地扎根于人心,以保全人与生俱来的亲爱之性;于是,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德行流行于天下,这是人道的生长。于是,福泽传承后世而长久,延及百代,这是天道的生长。吴越钱氏有足以让人深深取法的地方。钱铰与董昌同为流寇,起于群盗之中;他们殴打他人、争斗厮杀、残害百姓、逞快私志,向逆贼屈服,接受逆贼伪造的册命。他与高季兴、马殷、刘严、王延政、孟知祥相比,各有长短,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这样看来,像微弱火光一样的势力,本来应该很快熄灭才是。然而它延续到宋代,仍接受王朝所封的爵位,保有世代越来越长久,延续到今天,仍是华族,子孙繁衍,遍布江东,这究竟是凭借什么道理达到的呢?仁没有比亲爱亲人更大的,但这并不是说要偏私地爱自己的亲人。平正自己的内心,看天下所有有生命的事物,都如同同根同脉,为什么一定要对自己的父兄子弟格外厚待呢?这本来不能从事物的道理上深究,只能回头考察内心所存的东西,以及它必然会发出的情感。同样都是人,却一定亲爱自己的亲人,这是谁使他如此的呢?说是天吧,天从未下诏命令;说是道吧,道也要等到讲习辩说之后才被人听闻。至于那种突然兴起、惊动而觉醒、悲悯而不能忘怀的情感,不是别的,就是所谓的仁。人之所以成为人,生命就产生于这种念头,只是人们习惯了它而没有察觉罢了。佛教斥责它是贪爱之根,反而因此伤害人而断绝人的同类之情。韩愈说:“广泛地爱人叫作仁。”他说广泛,也就随着支流而失去了源头;范围一广,爱反而松弛了。有这样一个人,他可以活,也可以杀;认为他可以活,就很痛快地让他活,认为他可以杀,也很痛快地杀掉他;即使认为他不该杀,最终却不能不杀,那也只是把他搁置一旁罢了。至于父子兄弟,即使迫不得已要杀,也必然终身悲戚;如果认为他们可以活,就一定不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只看力量强弱,尽完自己的道义后便把结果交给无可奈何的命运。由此思考,仁爱天下的人也有穷尽之处,但对父子兄弟的仁爱,却不会因为力量穷尽而妨碍爱护他们。只有不仁的人,舍弃亲亲这一根本而专门追求博爱;即使有所爱,也只是散漫地施行,并自夸恩惠广博。等到力量穷尽,便把父子兄弟也只看作博爱对象中的一两个人。既然可以搁置不管,又有什么不可以杀的呢?所以与人争名,名声不能由双方共同享有,杀心就起来了;与人争利,利益不能由双方共同得到,杀心就起来了;以至于与人争国家、争天下,双方势不两立,杀心就更加炽烈。

呜呼!汉文帝之贤也,且以尺布斗粟致不容之怨,况下此者!于是而曹丕、刘彧、高湛、陈蒨,自不欲全其本支,而本支亦如其意焉以斩。天道之不忒,仁不仁一念之报焉耳。朱友珪、李从珂僭主中国,为不仁之倡,而徐知诰、马殷之子孙相效以自殄其族。夫此数不仁者,抑岂无爱以及人哉?爱之无择而穷矣。视其属毛离里者,皆与天下之人物无以异,无妨于己则生之,有碍于己则杀之。墨、释之邪,韩愈氏之陋,实中于不肖者之心,以为天理之贼,不可瘥也。

而钱元瓘独全友爱以待兄弟。钱镠初丧,位方未定,而元瓘与兄弟同幄行丧,无所猜忌,陆仁章以礼法裁之,乃不得已而独居一幄。其于元璙也,相让以诚,相对而泣,盖有澹忘富贵、专致恻怛者焉。故仁风扇而天性行。施及弘俶,群臣废兄立己,众将不利于其兄,而弘俶以死保之,优游得以令终。自古被废之主,昌邑而后,未有能如是者。孝友传家,延于奕世,亦盛矣哉!推其源流,皆元瓘一念之仁为之也。此一念者,爱之所凝,至约而无所穷也,非墨、释之所与知也。

〖二〗

天人之际难言矣!饥馑譌言、日月震电、百川山冢之变,诗详举而深忧之;日食、地震、雪雹、星孛、石陨、鹢飞之异,春秋备纪而不遗;皆以纳人君于忧惧也。乃其弊也,或失之诬,或失之鬼。其诬也,则如刘子政父子分析五行以配五事,区分而凿证之,变复不惟其德而唯其占,有所倚而多所贷,宽猛徇其臆说,而政愈淫。其鬼也,依附经义以乱祀典,如董仲舒土龙祈雨之术,徒以亵天而导淫祀,长巫风,败风教,则惧以增迷,人事废而天固不可格也。夫为诬为鬼,既以资有识者之非笑,于是如康澄者,乃为之说曰:“阴阳不调,三辰失行,小人譌言,山崩川涸,蟊贼伤稼,不足惧也。”王安石之祸天下而得罪于名教,亦此而已矣。

夫人主立臣民之上,生杀在己,取与在己,兴革在己。而或益之以慧力,则才益其骄;或相习于昏虐,则淫荡其性;所资以息其敖辟而纳于檠括者,唯惧之一念耳。故明主之于天下,无不惧也。况灾异有凋伤之实,譌言乃播乱之媒,饥馑系生民之命,而可云不足惧乎?民情何以定而譌言永息;饿殍何以苏而饥馑不伤;三辰失轨,川决山崩,当其下者,沴气足以戕生,凶征足以召乱,何以镇抚而不逢其害;岂徒惧而已哉?又岂如五行志之随征修复,自诩以调燮而安其心;春秋繁露之媟用术法,苟求营祷而亡其实哉?

夫仲舒、子政,惟不知惧而已。谓天地鬼神之可以意为迎合,而惧心忘矣。诚知惧者,即澄所谓“畏贤人之隐,畏民业之荒,畏上下之相蒙,畏廉耻隳而毁誉乱,忠言不进,谄谀日闻”者也。唯其惧之在彼,而后畏之在此。天人之应,非一与一相符,而可以意计揣度者也。一惧而天在人之中,万理皆繇此顺矣。澄何足以与于此哉?王安石之学,外申、韩而内佛、老,亦宜其懵焉而为此无忌惮之言也。孔子曰:“畏天命。”诗、春秋见诸行事,非意计之能量,久矣!

〖三〗

银、夏之乱,终宋之世,勤天下之力,困于一隅,而女直乘之以入,其祸自李彝超之拒命始。彝超之地无几,亦未能有战胜攻取之威力也,而负嵎以抗天下,挟何术以自固而能然乎?

天下而已裂矣,苟非有道之主,德威足以服远,则有无可如何之人,操甚卑甚陋之术,而智勇交受其制。高季兴以无赖名,而孤立群雄之中,处四战之地,据土不亡者两世;彝超亦用此也,而地在绝徼,为中国之所不争,士马尤彊焉,欲殄灭之,其可得乎?中国之乱也,十余年而八姓十三君,倏兴倏废,彝超父子无所归命,亦无所抗衡,东与契丹为邻,又委顺以为之闲谍。不但此也,中国有反叛之臣,无论其成与不成,皆挟可左可右之势,而利其赂遗;薄侵边鄙而不深入以犯难,讨之则城守坚而不下,抚之则阳受命而不来。如是者,虽大定之世,未易治也,而况中国无君之天下,尤得以日积月累而滋大乎?是与荆南高氏仿佛略同而情势异,中国之雄桀,鄙夷而姗笑之,乃不知其窃笑群雄者之尤甚也。

夫其为术,抑有可以自立之道焉。季兴以盗掠诸国之贡享而得货,彝超以两取叛臣之贿赂而收利,其以缮城郭、修甲兵、养土卒者,皆取给于他国无名之遗,而不尽苦剥其民,则民得以有其生而兵不匮。君子以大义裁之,则曰此盗术也。然当生民流亡憔悴之日,僭窃以主中国者,方日括民财以养骄卒,以媚黠虏,用逞其不戢之凶威,至于釜甑皆彊夺以充赏。而季兴、彝超夺彼不道之余,以苏境内之民,则亦苟焉自全之便术也,恶亦浅矣。

译唉!汉文帝那样贤明,尚且因为一尺布、几斗粟而造成兄弟之间不能相容的怨恨,何况比这更差的人呢?于是曹丕、刘彧、高湛、陈蒨,都不想保全自己的宗支,而宗支也如同他们的意愿一样被斩断。天道从不差错,不过是仁与不仁的一念所招来的报应罢了。朱友珪、李从珂僭越称主于中原,成为不仁的倡导者;徐知诰、马殷的子孙又相继仿效,亲手毁灭自己的宗族。这几个不仁的人,难道没有爱心施及他人吗?只是他们的爱没有选择对象,因而最终穷尽了。他们看待那些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和天下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对自己没有妨碍的就让其活,对自己有妨碍的就杀掉。墨家、佛教的邪说,以及韩愈学说的浅陋,确实迎合了不肖之人的内心,成为侵害天理的东西,不能纠正。只有钱元瓘独能保全对兄弟的友爱之情来对待兄弟。钱镠刚去世时,继承之位还没有确定,元瓘却与兄弟同住一帐办理丧事,彼此没有猜忌。陆仁章依据礼法加以裁断,他才不得已独居一帐。他对钱元璙,彼此真诚谦让,相对流泪,大概是有一种淡忘富贵、专心致于悲悯的情怀。因此仁爱的风气传播开来,人的天性也得以实行。到了弘俶时,群臣废黜他的兄长而拥立他自己,众将又对他的兄长不利,弘俶却以死保全兄长,使兄长得以安闲地善终。自古被废黜的君主,自昌邑王以后,没有能像这样得到保全的。孝友之风传给后代,延续了许多世,真是盛大啊!推究它的源流,全都是元瓘一念仁心造成的。这一念,是爱心凝聚之处,极为简约却没有穷尽,不是墨家、佛教所能理解的。〖二〗 天与人的关系难以说清啊!饥荒、谣言、日月、雷震闪电,以及百川山丘的变化,《诗》详细列举并深深忧虑;日食、地震、降雪冰雹、彗星、陨石、鹢鸟飞翔等异象,《春秋》全都记载而不遗漏;都是为了使人君处于忧惧之中。然而这样做的弊病,有的失于荒诞,有的失于鬼神迷信。所谓荒诞,就像刘子政父子分剖五行来配合五事,逐项区分而穿凿附会地加以证明,把灾变是否反复不归结于君德,只归结于占验;有所依凭便多方宽纵,宽刑严刑都顺从自己的臆说,于是政事更加淫乱。所谓鬼神迷信,就是依附经义来扰乱祭祀制度,如董仲舒用土龙祈雨的办法,只是亵渎上天而引导淫祀,助长巫觋风气,败坏风俗教化;这样用恐惧反而增加迷惑,使人事荒废,而上天本来就无法这样感通。因为荒诞和鬼神迷信已经给有识之士提供了嘲笑的口实,于是像康澄这样的人便说:“阴阳不调,三辰运行失常,小人散布谣言,山崩川涸,蟊贼伤害庄稼,都不值得害怕。”王安石祸害天下并得罪名教,也不过就是这一点罢了。君主处在臣民之上,生杀由自己掌握,取舍由自己掌握,兴革也由自己掌握。有的人又凭借聪慧和力量,使才能反而增加他的骄傲;有的人又习惯于昏乱暴虐,使性情更加放纵。能够用来平息他的傲慢乖僻、使他纳入规矩约束的,只有恐惧这一念。因此,贤明的君主对于天下没有不感到畏惧的。何况灾异确有凋残伤害的实情,谣言是播散祸乱的媒介,饥荒关系到百姓的生命,怎么能说不值得害怕呢?怎样安定民心,使谣言永远止息;怎样使饿死者复苏,使饥荒不伤害百姓;三辰运行失常、河流决口、山崩之时,处在灾害之下的人会受到灾气伤害生命,凶兆又足以招致祸乱,怎样镇抚才能不遭受它的危害;难道只是害怕而已吗?又怎么能像《五行志》那样随着灾异的出现而修治恢复,自夸能够调和天地而使自己心安;或像《春秋繁露》那样轻率地使用方术,姑且求助于营造祈祷而丧失实际治理呢?仲舒、子政的问题,只在于不知道恐惧罢了。他们认为天地鬼神可以凭自己的意愿迎合,因此恐惧之心便忘掉了。真正懂得恐惧的人,就是康澄所说的:“害怕贤人的隐退,害怕百姓的生业荒废,害怕上下相互蒙蔽,害怕廉耻败坏而毁誉混乱,忠言不能进上,谄媚阿谀之言天天听到。”正因为恐惧存在于那里,才会在这些事情上有所畏惧。天人感应,并不是一件事与另一件事简单相符,也不是可以凭主观意愿推测的。一旦有了恐惧,天道便在人心之中,万事万理都由此顺畅了。康澄哪里配参与理解这一点呢?王安石的学说,外表采用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内里又杂有佛、老思想,他当然会昏昧而说出这种毫无顾忌的话。孔子说:“敬畏天命。”《诗》和《春秋》把它表现在具体事变中,并不是主观计度所能估量的,这已经很久了!〖三〗 银、夏的祸乱,延续到宋代终结,耗尽天下的力量,困守于一隅;女直又乘机入侵,而祸根始于李彝超抗拒命令。李彝超的地盘并不大,也没有战胜攻取的威力,却凭借险要据守来抗拒天下,他究竟依靠什么办法自我巩固,竟能做到这样呢?天下已经分裂了,如果不是有道的君主,德行和威势足以使远方臣服,那么即使是能力无可奈何的人,凭借极其卑下浅陋的手段,也能使智勇之士一同受他控制。高季兴以无赖著称,却孤立地处在群雄之间,位于四战之地,凭借土地而没有灭亡,延续了两代;李彝超也是这样做的。况且他的地处在极远的边徼,是中原不愿争夺的地方,士卒和战马又尤其强盛,想要消灭他,难道做得到吗?中原动乱,十多年间换了八姓十三君,忽然兴起又忽然废亡;李彝超父子无处接受命令,也没有力量抗衡,东面与契丹为邻,又假意归顺,作为契丹的间谍。不仅如此,中原有反叛之臣,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挟持着可左可右的形势,从而以收受贿赂为利;只轻微侵扰边境而不深入犯险,讨伐他时则固守城池而不投降,安抚他时则表面接受命令却不来朝。像这样,即使在大定之世,也不容易治理,何况中原无君的天下,更足以让这种势力日积月累而逐渐壮大呢?这与荆南高氏大致相同,只是情势不同;中原的豪杰轻视并嘲笑他,却不知道被他们暗中嘲笑的群雄,其实更加严重。他们的这种做法,或许也有可以使自己立足的道理。季兴通过盗掠各国的贡品而获得财货,彝超两次收取叛臣的贿赂而获利;他们用来修缮城郭、整治铠甲兵器、养活本地士卒的钱财,都取自其他国家无名义的赠遗,并不把所有负担都残酷地加在百姓身上,因此百姓能够保全生计,军队也不缺乏供给。君子用大义来裁断,便会说这是盗贼的手段。然而在百姓流亡憔悴之时,那些僭越窃据、统治中原的人,正天天搜刮民财来供养骄横的士卒,讨好狡黠的胡虏,逞其不加收敛的凶威,甚至连锅和甑都强行夺来充作赏赐。季兴、彝超夺取他们不义所得的余物,来使境内百姓得到救济,那么也只是姑且自我保全的便利手段,罪恶也就浅得多了。

季兴所处,必争之地耳,不然,与彝超均渐渍以岁月,虽宋全盛之天下,得韩、范以为将相,亦奡立而不可下矣。彝超敛兵聚利,为谋已深,李嗣源位未固,势未张,遽欲挑之,其将能乎?徒以益其彊固、而为百余年之大患已耳。制无赖者,非大有为之君,未易易也。

〖一三〗

李从珂之入篡也,冯道遽命速具劝进文书,卢导欲俟太后命,而道曰:“事当务实。”此一语也,道终身覆载不容之恶尽之矣。

实者,何也?禽心兽行之所据也。甘食悦色,生人之情,生人之利用,皆实也。无食而紾兄臂,无妻而搂处子,务实而不为虚名所碍耳。故义者,人心之制,而曰名义;节者,天理之闲,而曰名节;教者,圣人率性以尽人之性,而曰名教;名之为用大矣哉!宰我以心安而食稻衣锦,则允为不仁;子路以正名为迂,而陷于不义;夫二子者,亦务实而以名为缓者也。一言之失,见绝于圣人。推至其极,曾元务实以复进养亲,而不可与事亲。贤者一务实,而固陋偷薄,贼天理,灭风教。况当此国危君困之际,邀荣畏死,不恤君父之死亡,而曰此实也,无事更为之名也。其恶岂有所艾哉?

夫所谓实者,理之不容已,内外交尽而无余憾之谓也。有其实,斯有其名矣。若卢导者,心摇而无所执,理不顺而无能守,然幸有此一念之羞恶,不敢以人臣司天子之废立,故欲调停掩饰以稍盖其恶,而示天下以君之不可自我而予夺,则亦实之仅存者耳。道乃并此而去之,不灭尽其实而不止。

呜呼!岂徒道之终身迷而不复哉?此言出,而天下顾锱铢之利,求俄顷之安,蒙面丧心,上不知有君,内不知有亲,公然以其贪猥亡赖、趋利耽欲之情,正告天下而不泚其颡,顾欣然自得曰:吾不为虚名所误也。亲死而委之大壑,曰吾本无葬亲之实心,勿冒孝名也;穴墙而盗邻粟,曰吾本有得粟之实情,勿冒廉名也;则人类胥为禽兽,尚何嫌乎?但务实而不知有名者,犬豕之食秽以得饱也,麋鹿之聚麀以得子也。道之恶浮于纣、祸烈于跖矣。

道死而擿之者起,顾未有穷其立念之差于务实之一言者,于是李贽之徒,推奖以大臣之名,而世教愈乱,亦憯矣哉!

〖一四〗

节之初九曰:“不出户庭,无咎。”而夫子赞之曰:“几事不密则害成。”乃所谓密者,难言之矣。缄之于心,杜之于口,筹虑既审,择老成能断之士而决之,一言而定矣。不审于此,嗫嗫嚅嚅,两三促膝,屏人窃语,夜以继日,而但不令人知其所言者何事,则戈矛丛于墙阴,猜防徧于宇内,何成之有哉?速败而已矣。

宋文帝以君臣私语彻旦不休,而逆子推刃;李从珂屏侍臣于便殿,与冯赟、卢文纪等密谈,而敬瑭速反;皆自谓密而以召祸者也。夫子固曰:“乱之所繇生,则言语以为阶。”窃窃然密谈尽日而不已者,非言语乎?使其言之于大廷而众闻之也,其机亦止此而已。终日言而人不知其何所云也,然后虽一欬一笑,人皆见为深机。是以两人闭户下帷,妇姑附耳之智,敌群策群力之交加,其不相敌,久矣。今日言之,他日更言之,所图度者未见之施行,则奸雄抑窥其言愈多而心愈惑,无能为也,必矣。故密者,缄之于心,杜之于口,审虑而决以一言,必不以窃窃之谈相萦聒者也。

石敬瑭之必反也,可抚而服之,一言而毕耳;可讨而定之,一言而毕耳。以廓达无猜抚敬瑭,而敬瑭无辞以起衅;以秉顺攻逆讨敬瑭,而敬瑭亦无挟以争。若疑若信,若勇若怯,计其所密谋者,皆迂疏纤曲,以茅缚虎、以油试火之术耳,而后从珂之死亡终不可救。宋昌拒周勃之请闲,而中外帖然,斯则善于用密者与!

〖一五〗

刘知远之智,过于石敬瑭也远甚,拒段希尧、赵莹移镇之谋而亟劝敬瑭以反,其情可知也。当其时,所谓天子者,苟有万人之众、万金之畜,一旦蹶起,而即襃然南面,一李希烈、朱泚之幸成者而已。范延光、赵延寿、张敬达之流,智力皆出知远下,而知远方为敬瑭之偏裨,势不足以特兴,敬瑭反,而后知远以开国元功居诸帅之右,睨敬瑭之篡而即睨其必亡,中州不归己而奚归邪?呜呼!人之以机相制,阴阳取与伏于促膝之中,效死宣力,皆以自居胜地,而愚者不悟,偷得一日之尊荣以亡其族,亦可愍矣哉!

译季兴所处的地方,是各方必争之地;否则,他若像彝超一样随着岁月逐渐积累势力,即使是宋朝全盛的天下,得到韩、范这样的将相,也会傲然独立而无法攻下。李彝超聚集兵力、积聚财利,谋划已经很深;李嗣源的地位还没有稳固,势力也没有张大,却突然想去挑衅他,难道能够成功吗?只会使李彝超更加巩固,反而成为一百多年后的大患罢了。要制服无赖之徒,如果不是大有作为的君主,就很不容易做到。〖一三〗 李从珂入京篡位时,冯道立即命令赶快准备劝进文书,卢导想等太后的命令,冯道却说:“事情应当讲求实际。”就这一句话,已经把冯道一生颠覆纲常、不可容忍的罪恶全部表现出来了。所谓实际,是什么呢?就是禽兽之心、禽兽之行所凭借的东西。喜欢美食、贪恋美色,是活人的情感;满足活人的享用,也都叫实际。不吃东西便扭打兄长的手臂,没有妻子便搂抱未婚女子,只求实际而不让虚名妨碍自己罢了。所以,义是约束人心的规范,称为名义;节是天理的界限,称为名节;教是圣人顺应人的本性而穷尽人性的教化,称为名教。“名”所发挥的作用真是大啊!宰我因为心里安适便吃稻米、穿锦衣,这确实是不仁;子路认为正名迂腐,便陷入不义。这两个人也都是只讲实际、认为名分可以缓办的人。仅仅一句话的错误,就被圣人断绝了交往。推到极端,曾元只求实际,想恢复出仕来奉养父母,却不能和他共同侍奉父亲。贤人一旦只讲实际,就会变得固陋、苟且、浅薄,损害天理,灭绝风教。何况正当国家危急、君主困顿之际,却为了求取荣宠、害怕死亡,不顾君父死亡,还说这就是实际,不必再给它加上名义。这样的罪恶哪里会停止呢?所谓实际,是说道理上不能不做,内在和外在都尽到了责任,没有留下遗憾。有了实际,自然就有相应的名分。像卢导这样的人,内心动摇而没有坚持,理义上不顺却又无力守持;但幸好还有这一点羞恶之心,不敢以臣下的身份主持天子的废立,所以想用调停和掩饰来稍微遮盖自己的罪恶,并向天下表明君主不能由自己任意废立、授予和夺取,这也不过是仅存的一点实际罢了。冯道竟连这一点也一并除去,不把实际彻底灭尽就不停止。唉!难道只是冯道终身迷失而不能复正吗?这句话一说出,天下人便只顾看重微小的利益,追求片刻的安逸,蒙住脸面、丧失良心;上不知有君主,内不知有亲人,公然把自己贪婪卑鄙、无赖逐利、沉溺欲望的情感,正大地告知天下,却不因羞惭而脸红,反而欣然自得地说:“我没有被虚名耽误。”亲人死了,把尸体丢进深沟,却说:“我本来就没有埋葬亲人的真实心意,不要冒充孝子的名声。”挖墙偷邻居的粮食,却说:“我本来就有得到粮食的真实愿望,不要冒充廉洁的名声。”这样一来,人类全都成为禽兽,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呢?只讲实际而不知道名分,就像狗猪吃污秽之物来填饱肚子,麋鹿聚合交配来繁殖后代。冯道的罪恶超过纣,祸害比盗跖还猛烈。冯道死后,揭发批评他的人兴起了,但还没有人追究他把“务实”二字作为立身根本这一念头的错误。于是李贽一类的人,反而用大臣的名义推崇他,世间的教化就更加混乱了,也实在悲惨啊!〖一四〗 《节》卦初九爻辞说:“不走出门户庭院,就没有灾祸。”孔子为此赞说道:“机密之事如果不严密,就会造成祸害。”但所谓机密,实在难以说清。把它藏在心里,闭口不言,谋划考虑已经周密,再选择老成而能决断的人来决定,一句话就可以定下来。如果在这些方面不够审慎,絮絮叨叨、吞吞吐吐,三番两次促膝密谈,屏退旁人窃窃私语,昼夜不停,却只是让别人不知道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那么墙根下就会聚集刀枪,猜疑防备遍布天下,这样还能成就什么事情呢?只会迅速失败罢了。宋文帝与君臣私下交谈,彻夜不止,结果逆子向他挥刀;李从珂在便殿屏退侍臣,与冯赟、卢文纪等秘密商谈,结果石敬瑭很快反叛;这些人都自以为谈话秘密,却因此招来祸患。孔子说过:“祸乱发生的地方,言语就是它的阶梯。”两人窃窃私语,秘密交谈整天不停,难道不是言语吗?假使把这些话放在大庭广众中说,让大家都听见,那么其中的机密也就仅止于此了。整天说话却让人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这样以后,即使只是咳嗽一声、笑一下,众人也都会看作深藏的机密。因此,两人关门垂帷密谈,或妇人婆媳附耳商议的智慧,与敌人群策群力、反复筹划相比,早已不能相提并论了。今天说,明天又说,所筹划的事情还没有实行,奸雄只会因为听到的话越来越多而心中更加迷惑,必定什么也做不成。所以所谓秘密,就是把它封存在心里,堵在口中,仔细思虑后用一句话决定,绝不会用窃窃私谈彼此缠绕、喧扰不休。石敬瑭必然反叛时,可以安抚他使他归服,一句话就能解决;也可以出兵讨伐而平定他,一句话也能解决。以坦荡无猜的态度安抚石敬瑭,使他没有借口挑起事端;以顺应正道、攻讨叛逆的名义讨伐石敬瑭,使他也没有可以凭借来争辩的理由。他们一会儿怀疑、一会儿相信,一会儿勇敢、一会儿怯懦,所筹划的秘密计谋,全都迂回粗疏、细碎曲折,只是用茅草捆老虎、用油试火一类的办法,后来李从珂终于死去,实在无法挽救。宋昌拒绝周勃请求暂且退避的建议,使朝廷内外都安定,这才是善于运用秘密的人啊!〖一五〗 刘知远的才智远远超过石敬瑭,拒绝段希尧、赵莹请求移镇的计谋,并急忙劝石敬瑭反叛,他的心思由此可知。当时,所谓天子,只要拥有万人军队、万金财富,一旦突然起兵,就可以傲然面南而立,自称天子,不过是像李希烈、朱泚那样侥幸成功的人罢了。范延光、赵延寿、张敬达之流,才智和力量都在刘知远之下;而刘知远当时只是石敬瑭的偏将,势力不足以独自兴兵。石敬瑭反叛后,刘知远凭开国元勋的功劳位居诸将之上,已经看出石敬瑭篡位,也立即看出他必然灭亡;中原不归自己,又能归谁呢?唉!人们用机谋相互制约,阴阳进退和取舍都隐藏在促膝交谈之中;那些竭尽死力效劳的人,都把自己置于有利地位,而愚蠢的人却没有觉察,苟且得到一天的尊荣,便使自己的宗族灭亡,也实在可悲啊!

知远之于敬瑭,杨邠、郭威之于知远,一也。杨邠贪居于内,自速其祸耳。敬瑭不知倚知远为腹心,愚已甚也。知远知邠与威之将效己,而不早为之防,事势已然,未可急图也。知远早殂,不及施葅醢之谋耳,使天假以年,邠、威之诛,岂待郭允明哉?然而树刘祟于晋阳以延其血食,则知远之智,果远过于敬瑭矣。称臣纳土于契丹,知远固争不可,亦自为计也。故缮城治兵,屹立晋阳以观变,而徐收之。李存勗之后,其能图度大谋以自立者,唯知远耳。而终不能永其祚者,虽割据叨幸之天子,亦不可以智力取也。

〖一六〗

谋国而贻天下之大患,斯为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祸在一时之天下,则一时之罪人,卢杞是也;祸及一代,则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祸及万世,则万世之罪人,自生民以来,唯桑维翰当之。刘知远决策以劝石敬瑭之反,倚河山之险,恃士马之彊,而知李从珂之浅輭无难摧拉,其计定矣;而维翰急请屈节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胆虚,遽从其策,称臣割地,授予夺之权于夷狄,知远争之而不胜。于是而生民之肝脑,五帝三王之衣冠礼乐,驱以入于狂流。契丹弱而女直乘之,女直弱而蒙古乘之,贻祸无穷,人胥为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维翰尸之也。

夫维翰起家文墨,为敬瑭书记,固唐教养之士人也,何雠于李氏,而必欲灭之?何德于敬瑭,而必欲戴之为天子?敬瑭而死于从珂之手,维翰自有余地以居。敬瑭之篡已成,己抑不能为知远而相因以起。其为喜祸之奸人,姑不足责;即使必欲石氏之成乎?抑可委之刘知远辈而徐收必得之功。乃力拒群言,决意以戴犬羊为君父也,吾不知其何心!终始重贵之廷,唯以曲媚契丹为一定不迁之策,使重糜天下以奉契丹,民财竭,民心解,帝昺厓山之祸,习为固然,毁夷夏之大防,为万世患,不仅重贵缧系客死穹庐而已也。论者乃以亡国之罪归景延广,不亦诬乎?

延广之不胜,特不幸耳;即其智小谋彊,可用为咎,亦仅倾臬捩鸡徼幸之宗社,非有损于尧封禹甸之中原也。义问已昭,虽败犹荣,石氏之存亡,恶足论哉?正名义于中夏者,延广也;事虽逆而名正者,安重荣也;存中国以授于宋者,刘知远也;于当日之俦辈而有取焉,则此三人可录也。自有生民以来,覆载不容之罪,维翰当之。胡文定传春秋,而亟称其功,殆为秦桧之嚆矢与!

〖一七〗

贵奚有定哉?当世之所不能有而有之者,安富尊荣则贵也;太上以行其道,其次以席其安,其下以遂其欲,至于遂欲而已贱矣。然利在其身,施及其子孙,犹得以有其荣利,犹流俗之贵也。无此数者,当时耻与为从,后世相传为笑,身危而如卧于棘丛,子孙转眄求为庶人而不可得,则亦无可欲之甚者,然且耽耽逐逐以求得之,其狂愚不可药已。

至贵者,天子也;其次,则宰相也。朱友贞、李从珂、石敬瑭、刘知远皆自曰吾天子也。悲夫!一日立乎其位,而万矢交集于梦寐,十年之内,幸鬼祸之先及者,速病以死,全其腰领,而子姓毕血他人之刃;其未即死者,非焚则馘,一如犴狴之戮民,待秋冬而伏法耳。刑赏不得以自主,声色不得以自娱,血胤不得以相保,贱莫贱于此焉。而设深机、冒锋刃,以求一日之高居称朕。袭优俳之兖冕,抑无其缠头酒食之利赖,夫亦何乐乎此邪?于是既号为天子矣,因而有宰相焉。其宰相者,其天子之宰相也。利禄在须臾,辱戮在眉睫,亦优俳之台辅而已矣,冯道、卢文纪、姚顗、李愚、刘昫、赵莹、和凝、冯玉之流皆是也。尸禄已久,磐固自如,其君见为旧臣而不能废,其僚友方畏时艰而不与争,庸人忘死忘辱,乘气运之偶及,遂亦欣然自任曰“吾宰相也”。无不可供人姗笑也。

虽然,犹未甚也。桑维翰一节度使之掌书记耳,其去公辅之崇既悬绝矣,必不可得,而倒行逆施者无所不至,力劝石敬瑭割地称臣,受契丹之册命。迫故主以焚死,斗遗民使暴骨,导胡骑打草谷,城野为墟,收被杀之遗骸至二十馀万,皆维翰一念之恶,而滔天至此,无他,求为相而已。耶律德光果告敬瑭曰;“维翰效忠于汝,宜以为相,”而居然相矣。人恫于明,鬼哭于幽,后世有识者推祸始而怀馀怒:即在当日者,刘知远、杜重威、景延广亦交诋其非,杨光远且欲甘心焉。荼毒已盈,卒缢杀于张彦泽之半组。计其徼契丹之宠,自号为相之日,求一日之甘食、一夕之安寝也,而不可得。而徒以残刘数十万之生灵,毁裂数千年之冠冕,以博德光之一语,旦书记而夕平章,何为者邪?

译刘知远对石敬瑭,正如杨邠、郭威对刘知远一样。杨邠贪恋在内廷居留,只是自己加速了灾祸。石敬瑭不知道倚重刘知远作为心腹,实在愚蠢到了极点。刘知远知道杨邠和郭威将要效法自己,却没有及早防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也不能仓促谋划。刘知远早死,没有来得及施行诛灭杨邠、郭威的谋划;假如上天让他多活些年,杨邠、郭威的诛杀,难道还要等到郭允明吗?然而,他在晋阳拥立刘崇,使刘氏的祭祀得以延续,这说明刘知远的才智果然远远超过石敬瑭。至于向契丹称臣、进献土地,刘知远本来就坚决反对,这也是在为自己谋划。所以他修缮城池、整治军队,屹立于晋阳观察形势变化,然后慢慢收取天下。李存勖以后,能够筹划大谋、凭自己建立政权的,只有刘知远。然而他最终不能使国祚长久,即使是割据一方、侥幸称帝的天子,也不是仅凭智力和武力就能长久取得的。〖一六〗 谋划国家却给天下留下大祸,这就是天下的罪人,而且还有不同等级。祸患只在一时的天下,就是一时的罪人,卢杞就是这样;祸患影响一代,就是一代的罪人,李林甫就是这样;祸患遗留万世,自有人类以来,只有桑维翰承担得起“万世罪人”这个名号。刘知远定策劝石敬瑭反叛,倚仗山河险要,凭恃士兵战马强盛,又知道李从珂浅薄软弱,容易摧毁,于是计谋已经确定;桑维翰却急忙请求屈节侍奉契丹,石敬瑭才智低劣、胆量虚怯,立即接受了他的计策,向契丹称臣割地,把生杀予夺的权力交给夷狄,刘知远争辩也没有成功。于是百姓的肝脑、五帝三王的衣冠礼乐,都被驱赶着投入狂乱的洪流。契丹衰弱,女直便乘机而起;女直衰弱,蒙古又乘机而起,遗留下无穷祸患,人人都沦为夷狄,这并不是石敬瑭最初的念头,而是桑维翰造成的。桑维翰凭文章才学起家,成为石敬瑭的书记,本来是唐朝教养出来的士人。他与李氏有什么仇,竟一定要灭掉李氏?他对石敬瑭有什么恩德,竟一定要拥戴他做天子?即使石敬瑭死在李从珂手中,桑维翰也自有余地可以安身。等石敬瑭篡位成功,他自己即使不能为刘知远谋划,也可以顺势而起。他作为一个幸灾乐祸的奸人,姑且还不值得责备;即使一定要使石氏成功,也可以把事情交给刘知远一类人,慢慢收取必然到手的功劳。可是他竟竭力拒绝众人的意见,决意拥戴犬羊般的夷狄为君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心思!石重贵朝廷自始至终都把曲意逢迎契丹作为不可改变的定策,使石重贵不断耗费天下来供奉契丹,导致民财枯竭、民心离散;后来帝昺在厓山覆亡的祸患,竟被视为理所当然。他毁坏夷夏之间的大防,给万世留下祸患,绝不仅仅是石重贵被捆缚、客死契丹穹庐而已。评论者竟把亡国的罪责归给景延广,不也是诬陷吗?景延广的失败,只是不幸罢了;即使说他才智小而谋略强,可以作为过失责备,也不过是倾覆一个靠侥幸维持的宗社,并没有损害尧所封、禹所治的中原。大义名分已经昭然,即使失败也仍然光荣,石氏的存亡哪里值得一提呢?在中夏匡正名分和义理的是景延广;事情虽然违逆而名分正确的是安重荣;保存中原并把它交给宋的是刘知远。若从当时同辈中寻找可取之人,这三人可以载入史册。自有人类以来,天地都不能容纳的罪过,应由桑维翰承担。胡文定撰传《春秋》,却急于称颂他的功劳,难道是秦桧的先声吗?〖一七〗 尊贵哪里有固定的标准呢?当世本来不能拥有而竟拥有它,能够安定、富裕、尊贵、荣耀,就是贵;最高一等是借此推行自己的道,其次是借此安享其安定,再次是借此满足自己的欲望。到了只求满足欲望的地步,就已经卑贱了。然而利益落在自己身上,并且施及子孙,仍然可以拥有荣华利益,这仍是世俗所谓的尊贵。若这几种都没有,当时人们以同他为伍为耻,后世相传以他为笑柄,自身危险得仿佛睡在荆棘丛中,子孙转眼想做平民却也不可得,这就是最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了;可是他们仍然热切奔逐,想方设法求得这种地位,真是狂妄愚蠢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最尊贵的是天子,其次是宰相。朱友贞、李从珂、石敬瑭、刘知远都自称“我是天子”。可悲啊!一天登上那个位置,万箭便在梦中纷纷射来;不到十年,幸而鬼神般的灾祸先降临的人,会迅速病死,保全自己的头颈,而子孙全都死在别人的刀下;没有立即死去的人,不是被焚烧,就是被割去耳朵,和监狱中被处死的百姓一样,只等秋冬到来依法伏法罢了。他们不能自主刑赏,不能自行享受声色,不能保全自己的血胤,没有比这更卑贱的了。可是他们还要设计深险的计谋、冒着刀锋去求一天的高位、称朕自娱。穿着优伶戏子般的礼服冠冕,却还没有他们靠缠头钱和酒食得到的利益,这种生活究竟有什么乐趣呢?既然有人号称天子,于是便有了宰相。那宰相,不过是天子的宰相;利禄在顷刻之间,羞辱杀戮就在眼前,也不过是优伶戏台上的辅政者罢了,冯道、卢文纪、姚顗、李愚、刘昫、赵莹、和凝、冯玉之流都是这样。他们尸位素餐已经很久,盘踞稳固、安然自得;他们的君主把他们看作旧臣,不能废弃他们;同僚正害怕时局艰难,也不与他们争斗。庸人忘记死亡、忘记耻辱,乘着偶然降临的时运,竟也欣然自任地说:“我是宰相。” 没有什么不能供人讥笑的。即便如此,还不算最严重的。桑维翰不过是一个节度使的掌书记,他与公卿宰辅的尊崇地位相差极远,本来不可能得到,却倒行逆施、无所不为,竭力劝石敬瑭割地称臣,接受契丹的册命。他逼迫故主焚烧而死,驱使遗民暴尸荒野,引导胡骑四处劫掠,城邑田野化为废墟,收敛被杀者的遗骸多达二十余万。这一切都是桑维翰一个恶念造成的,祸患滔天,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求做宰相。耶律德光果然告诉石敬瑭说:“桑维翰对你效忠,应当任命他为宰相。”于是他竟真的做了宰相。明处的人因之悲痛,幽冥中的鬼魂也为之哭泣;后世有见识的人追溯祸患的源头,仍怀有余怒。即使在当时,刘知远、杜重威、景延广也纷纷斥责他的错误,杨光远甚至想亲手报仇。祸害已经造成,最后他在张彦泽的半组处被缢杀。算一算他讨好契丹、被称为宰相的那一天,本想求得一日的美食、一夜的安睡,却都没有得到。反而白白残害刘氏数十万生灵,毁裂数千年的冠冕礼制,只换来耶律德光一句话:早晨还是掌书记,晚上就成了平章,他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呢?

夫维翰以文翰起家成进士,即不能如梁震、罗隐之保身而不辱;自可持禄容身,坐待迁除,如和凝、李松之幸致三事。乃魂驰而不收,气盈而忘死,以骤猎不可据之浮荣,其实不如盛世之令录参佐也。而涂炭九州、陆沈千载,如此其酷焉。悲夫!天之生维翰也,使其狂猘之至于斯,千秋之戾气,集于一人,将谁怨而可哉?乞者乞人之墦,非是而不能饱;盗者穴人之室,非是而不能获。维翰不相,自可图温饱以终身;维翰即相,亦不敌李林甫、卢杞之掾史;即以流俗言之,亦甚可贱而不足贵,明矣。处大乱之世,君非君,相非相,揽镜自窥,梦回自念,乞邪,盗邪,君邪,相邪,贵邪,贱邪!徒以殃万民、祸百世,胡迷而不觉邪?

卷三十

五代下自石敬瑭称号之年起

〖一〗

契丹之于石敬瑭,为劳亦仅矣。解晋阳之围败张敬达者,敬达师老,而无能如晋阳何也。敬瑭南向,而耶律德光归,河南内溃,张彦泽迎敬瑭以入,初未尝资契丹之力,战胜以灭李氏而有之。且德光几舍敬瑭而立赵德钧,其待敬瑭之情,亦不固矣,曾不如突厥之于唐也。乃敬瑭坚拒众议,唯桑维翰之是听,以君父戴之,而为之辞曰信义也。呜呼!敬瑭岂知人闲之有信义者哉?

古今逆臣攘夺人国者,类有伟伐以立威,而后人畏以服从而不敢动。无大功而篡者,唯萧道成、萧衍与敬瑭而已。然道成、衍遇淫昏之主,臣民不保其死,于是因众怨以兴,而为节俭宽容之饰行以结纳中外之心,天下且属心焉。李从珂无刘子业、萧宝卷之淫虐,敬瑭一庸驽之武人,杳不知治理为何物,资妇势以得节钺,其据一隅以反也,自唐季以来,如梁崇义、刘稹之徒,无成而县首阙下者非一矣,敬瑭幸得不伏其辜耳。在位八年,固无一言之几道、一政之宜民,其识量之不足以服人,自知之,桑维翰亦稔知之,即与之四海一王之天下,亦不能一朝居,而况此岌岌摇摇、不宁不令之宇,仅守国门以垂旒乘辂哉!故甫篡位而范延光、张从宾、符彦饶、李金全、安从进、安重荣蜂起以争,杨光远、张彦泽杀人于前而不能诘,刘知远且挟密谋以俟时而动,敬瑭盖惴惴焉卧丛棘之上,不能自信为天子也。

德不可恃,恃其功;功不可恃,恃其权;权不可恃,恃其力;俱无可恃,所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谓为天子者,唯契丹之虚声以恐喝臣民而已。故三镇继起,张皇欲窜,而刘知远曰:“外结彊虏,鼠辈何能为?”则契丹以外,敬瑭无可依以立命也可知矣。张从宾将逼汴州,从官汹惧,而桑维翰神色自若,夫岂有谢傅围碁之雅量哉?心目之闲,有一契丹隐护其脰领耳。而藉口曰信义,将谁欺乎?惟其无以自主而一倚于契丹,故人即持其长短以制之。赵延寿、杜重威皆效之,而国以亡,血胤以斩,则维翰之谋,适以促其绝灭而已矣。敬瑭之窃位号也,与张邦昌,刘豫也正等,又出于安禄山、黄巢之下,宋人奖之以绍正统,无惑乎秦桧之称臣构而不怍也。

〖二〗

礼曰:“刑不上大夫。”古之大夫,方五十里之国,有三人焉,次国倍之,大国四之。周千八百国,计为大夫者万人以上,盖视汉之亭长,今之仓巡驿递耳,而不以刑辱之,则所以养廉隅而厚君子小人之别至矣。天下恶得而不劝于善邪?

刑者,非大辟之谓也,罪在可杀,则三公不贷其死,而况大夫?唯是宫、刖、劓、墨之刑,不使夷于小人,褫衣而残肢礼耳。汉以杖代肉刑,则杖之为刑亦重矣哉!匍伏之,肉袒之,隶卒之贱淩蹴而笔之,于斯时也,烦冤污辱之下,岂复有君子哉?王昶之僭号于闽也,淫虐不拟于人类,其臣黄讽诀妻子以进谏,不恤死也。至于昶欲杖之,则毅然曰:“直谏被杖,臣不受也。”昶不能屈,黜之为民。充讽之志,岂黜是恤哉?触暴人而死,则死而已矣,而必不受者辱也。于此而知后世北寺之狱,残掠狼藉,廷杖之辱,号呼市朝,非徒三代以下虐政相沿,为人君者毁裂纲常之大恶;而其臣惜一死以俯受,或且以自旌忠直,他日复列清班为冠冕之望者,亦恶得而谢其咎与?

“士可杀不可辱”,非直为君言,抑为士言也。高忠宪公于缇骑之逮,投池而死,曰:“辱大臣即以辱国,”韪矣。立坊表以正君臣之义,慎遗体以顺生死之常,蔑以尚矣。其次则屏居山谷,终身不复立于人之廷可也。士大夫而能然,有王者起,必革此弊政,而明盘水加剑之礼,人道尚足以存乎!

〖三〗

刘知远之图度深密也,石敬瑭其几俎闲物耳,恶足以测之哉!始而决劝敬瑭以反,为己先驱也。三镇兵起,敬瑭问计,而曰:“陛下抚将相以恩,臣戢士卒以威。”盖子罕专宋之故智也。

译桑维翰凭文章才学起家,成为进士;即使不能像梁震、罗隐那样保全自身、不受辱,也完全可以守着俸禄安身,坐等升迁任用,如和凝、李松那样幸运地做到三公。可是他心神奔驰而不知收敛,意气充盈而忘记死亡,急忙追逐无法凭据的浮华荣名;实际上,他还不如太平盛世中一个优秀的录参佐。可是他使九州涂炭、千年沉沦,残酷到了这种地步。可悲啊!上天生下桑维翰,使他的狂暴凶悖达到如此程度,千秋积聚的戾气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又能怨谁呢?乞丐乞讨别人坟墓前的祭品,除此之外便不能吃饱;盗贼挖洞进入别人的房屋,除此之外便不能获得财物。桑维翰不做宰相,本来可以谋求温饱终其一生;桑维翰即使做了宰相,也比不上李林甫、卢杞手下的属官;即使按世俗的说法来看,也实在卑贱而不值得尊贵,这是明明白白的。身处大乱时代,君不像君,相不像相,拿镜子照自己,梦醒后反省自己:是乞丐,是盗贼,是君,是相,是贵,还是贱?只是白白给万民带来灾殃、给百世留下祸患,为什么迷乱而不觉醒呢?卷三十 《五代史》下,自石敬瑭称号的年份起。〖一〗 契丹对于石敬瑭,所付出的劳力实在很少。解晋阳之围、击败张敬达,是因为张敬达的军队疲惫不堪,已经没有能力对晋阳采取什么行动。石敬瑭向南进军,耶律德光便返回,河南内部崩溃,张彦泽迎接石敬瑭入城;起初并没有借助契丹的力量,也没有靠战胜李氏才取得天下。而且耶律德光几乎舍弃石敬瑭,改立赵德钧,可见他对待石敬瑭的态度也并不坚定,甚至还不如突厥对待唐朝。可是石敬瑭坚决拒绝众人的意见,只听从桑维翰,把契丹尊奉为君父,却还为此托词说是信义。唉!石敬瑭难道知道人世间有所谓信义吗?古今篡夺别人国家的逆臣,大多有伟大的功绩来树立威望,使后人畏惧而服从,不敢妄动。没有大功而篡位的,只有萧道成、萧衍和石敬瑭罢了。然而萧道成、萧衍遇到的是荒淫昏庸的君主,臣民无法保全性命,于是他们借助众人的怨恨兴起,又装出节俭宽容的样子来结纳朝廷内外的人心,天下也将归附他们。李从珂并没有刘子业、萧宝卷那样荒淫暴虐;石敬瑭只是一个庸碌怯弱的武人,根本不知道治理国家是什么,凭借妇人的势力才得到节钺。他占据一隅反叛,自唐末以来,像梁崇义、刘稹一类人一样,失败后被悬首阙下的并不止一个,石敬瑭只是侥幸没有伏受其罪罢了。他在位八年,确实没有一句合乎治理之道的话,也没有一项有利于百姓的政令;他知道自己的见识和气量不足以使人服从,桑维翰也深知这一点。即使把天下交给他,让他成为四海共主,他也一天都坐不稳,更何况只是占有这块摇摇欲坠、不得安宁、也没有善政的土地,勉强守着国门,垂着旒冕乘坐车辂呢?所以他刚刚篡位,范延光、张从宾、符彦饶、李金全、安从进、安重荣便纷纷起兵争夺;杨光远、张彦泽在前面杀人,却无人能够问罪;刘知远还怀揣秘密谋划,等待时机行动。石敬瑭大概只能惴惴不安地睡在荆棘丛上,连自己是否真能做天子都没有把握。德行不能依靠,就依靠功劳;功劳不能依靠,就依靠权势;权势不能依靠,就依靠武力;这些都没有什么可依靠时,石敬瑭能够苟且在汴邑立足、自称天子的,只有借契丹虚张声势来恐吓臣民罢了。所以三镇接连起兵,石敬瑭惊慌失措想要逃走,而刘知远说:“对外勾结强悍的胡虏,鼠辈能有什么作为?”由此可知,除契丹之外,石敬瑭没有任何可以依靠来维持性命的力量。张从宾将要逼近汴州,随从官员都惊恐不安,桑维翰却神色自若,难道他真有谢安围棋时那样的从容气度吗?不过是心目之间藏着一个契丹,暗中保护他的头颈罢了。还借口说这是信义,究竟想欺骗谁呢?正因为他不能自主,一切都依靠契丹,所以别人便能抓住他的把柄来控制他。赵延寿、杜重威都仿效这种做法,结果国家因此灭亡,血胤因此断绝;桑维翰的谋划,恰恰只是加速了石氏的灭亡。石敬瑭窃取帝位名号,与张邦昌、刘豫完全相同,甚至还在安禄山、黄巢之下;宋人却奖誉他,说他承继正统,那么秦桧称臣于宋高宗赵构而不感到惭愧,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二〗 《礼》说:“刑罚不能施加于大夫。”古代的大夫,在方圆五十里的小国中有三人;次等国家人数加倍,大国则加到四倍。周朝有一千八百国,计算起来,担任大夫的有一万多人,大概相当于汉代的亭长、今天的仓巡驿递之类,却不以刑罚侮辱他们;由此可见,培养人的廉耻操守、加厚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已经达到极点了。天下哪里会不因此勉励向善呢?这里所说的刑罚,并不是指死刑;如果罪行达到可以处死的程度,三公也不会宽免其死罪,更何况大夫呢?只是宫刑、刖刑、劓刑、墨刑,不让大夫与小人一样受辱,不剥去衣服、不残害肢体、不施加礼法上的羞辱罢了。汉代用杖刑代替肉刑,那么杖刑作为刑罚也已经很重了!让人匍匐受刑、袒露身体,任凭卑贱的隶卒凌辱踢打并记录罪状;在这种时候,在烦闷冤屈和污辱之下,哪里还会有君子呢?王昶在闽地僭越称号,淫乱暴虐不像人类,他的臣子黄讽诀别妻子儿女而入朝进谏,不顾惜死亡。等到王昶想杖打他时,他毅然说:“直谏而遭杖打,臣不能接受。”王昶不能使他屈服,便把他贬为平民。黄讽的志向,难道会顾惜被贬吗?触犯暴君而死,也不过是死罢了;他一定不接受杖刑,是因为不肯受辱。由此便可知道,后世北寺之狱中残酷掠夺、狼藉不堪,廷杖之辱中在朝廷和街市间号哭,并不只是三代以下虐政相沿,更是君主毁裂纲常的大恶;而那些臣子吝惜一死,低头接受这种刑辱,有的还把它用来自我标榜忠直,后来又列于清贵官班、成为戴冠着冕的希望人物,难道能够逃脱罪责吗?“士人可以被杀,却不能受辱”,不只是对君主说的,也是对士人说的。高忠宪公被缇骑逮捕时,投水池而死,说:“侮辱大臣,就是侮辱国家。”这话说得对。为他立坊表来端正君臣之义,谨慎保全遗体以顺应生死的常理,这已经是最高的做法了。次一等则退居山谷,终身不再站在他人的朝廷上,也可以。士大夫如果都能这样,有王者兴起时,必定会革除这种弊政,彰明盘水加剑之礼;如此,人道还足以保存吧!〖三〗 刘知远的谋划深沉周密,石敬瑭不过是砧板之间的肉,哪里能够测知刘知远的心思呢?起初决定劝石敬瑭反叛,是为了让他替自己充当前驱。三镇起兵后,石敬瑭询问计策,刘知远说:“陛下用恩德安抚将相,我用威势约束士卒。”这大概是借用了子罕专擅宋国的旧有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