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
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为所自受,因而之,许朱温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名不可以假人,天下裂而不可合,夷盗窃而不可纵,夺其国号,该之以五代,聊以著宋人之滥焉云尔。
〖二〗
夷狄以劫杀为长技,中国之御之也以信义。虽然,岂易言哉?获天之祐,得人之助,为天下君,道周仁至,万方保之,建不试之威,足以服远,于是奋赫然之怒,俘系而殄灭之,弗能拒也,乃可修信义以绥之,任其来去而与相忘,弗能背也。李克用之在河东,奚足以及此哉!
沙陀之与契丹,犹之于鹿也,捷足者先耳。阿保机背七部更代之约而踞汉城,克用父子受大同之命而窥唐室,其以变诈凶狡相尚,又相若也。素所怀挟者无以相踰,而克用为李可举所挫,投命鞑靼,素为殊族所轻,威固不足以相制。阿保机帅三十万之众以来寇,目中已无克用,克用与之连和,力屈而求安耳。克用短长之命,阿保机操之,而东有刘仁恭与为父子,南有朱温遥相结纳,三雄角立,阿保机持左右手之权,以收其垄断之利,以其狡毒,不难灭同类世好之七部,而何有于沙陀之杯酒?当是时,朱温疆而克用弱,助温以夹攻克用,灭之也易,助克用以远攻温,胜之也难,克用乃欲以信结之,约与灭温,直一哂而已。契丹于时未可得志于河东,姑许之而弗难旋背之,克用乃曰:“失信夷狄,自亡之道。”拒谋臣之策,不擒之于酣饮之下,何其愚也!
阿保机初并七部,众心未固,德光孤雏耳,突欲闇弱而莫能为主,阿保机死,则七部各怀其故主,分析以去,而契丹之势衰,李从珂、石重贵之败亡不速,赵宋无穷之祸亦以早捐,岂非中华之一大幸与?以克用之机变雄桀,而持老生之常谈,假帝王之大义,以成乎三百余年中原之毒螫,意者其天邪?不然,何其愚也!
以帝王之惇信义也,三苗来格矣,舜必分北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拒駾之;东夷既服矣,周公必兼并之;未尝恃硁硁以姑纵也。晋文公弃楚之小惠,败之于城濮,而春秋大之,宗周以安,宋、郑以全,所繇异于宋襄远矣。故曰:夷狄者,欺之而不为不信,杀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者也。以一夫擒之而有余,举天下之全力经营二百余年而终不克,无可归咎,而不容已于重惜,故曰:意者其天也。不然,克用之狡,岂守老生之谈、附帝王之义者哉?
三士之不幸,生乱世之末流,依于非所据之地,以保其身,直道不可伸也,而固有不可屈者存。不可伸者,出而谋人之得失也;必不可屈者,退而自循其所守也。于唐之亡,得三士焉。罗隐之于钱镠,梁震之于高季昌,冯涓之于王建,皆几于道矣。胥唐士也,则皆唐之爱养而矜重者也。故国旧君熸灭而无可致其忠孝,乃置身于割据之雄,亦恶能不小屈哉?意其俯仰从容于幕帟者,色笑语言,必有为修士所不屑者矣!以此全身安士,求不食贼粟而践其秽朝已耳。至于为唐士以阅唐亡,则幽贞之志无不可伸者,镠、建、季昌亦且媿服而不以为侮,士苟有志,亦孰能夺之哉?
冯涓尚矣!为建参佐,抗建称帝之妄曰:“朝兴则未爽臣节,贼在则不同为恶。”迪建以正,而以自守其正也。建不从,而杜门不出,建弗能屈焉,则其素所树立有以服建者深矣!
梁震无能规正季昌使拒贼而自立,非震之计不及此也,季昌介群雄之闲,形势不便,而寡弱固无能为也。震居其国,自全焉足矣。以前进士终老于士洲,季昌屈而己自伸,祗恤其躬,而不暇及人,是亦一道也。
罗隐之说钱镠讨朱温也,曰:“纵无成功,退保杭、越,可自为东帝。”隐非欲帝镠也,动镠以可歆,冀雪昭、哀之怨,而正君臣之义也。其曰“柰何交臂事贼,为终古羞”。伟哉其言乎!正名温之为贼,不已贤于后世史官之以梁代唐,而名之曰帝、曰上乎?隐固诙谐之士,而危言正色,千古为昭;镠虽不用,隐已伸矣。
唐之重进士也,贵于宰辅。李巨川、李振之流,皆以不第而生其怨毒。涓既起家幕佐,隐与震皆以不第无聊,依身藩镇,而皎皎之节,炎炎之言,下视天祐末年自诧清流之奸辅,犹豚鹜然。一列为士,名义属焉,受禄与否何较哉?天秩之伦,性植之正,周旋曲折,隐忍以全生,而耿耿清宵者不昧也,唐之亡,三士而已。公卿大夫恶足齿乎?司马子长有言:“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三子者,降志辱身,非可望伯夷之清尘者也,而能自标举于浊乱之世,不易得也。后世无称焉。宋人责人无已而幽光揜,可胜叹哉!
〖四〗
译宋朝取得天下的方式并不正当,推说柴氏是它承受天下的来源,并顺着这一说法承认朱温取代唐朝,于是“五代”的名称便确立了。名号不可以假借给别人;天下分裂而不能重新统一,夷人盗贼窃取政权而不能放纵,却把他们的国号改称为“五代”,不过是姑且用来表明宋人的滥称罢了。〖二〗 夷狄把劫掠杀戮当作长处,中原抵御他们则凭借信义。即便如此,这哪里是容易说的呢?只有得到上天保佑、获得民众帮助,成为天下的君主,道德遍及四方、仁厚达到极点,天下万方都拥护他,建立起未经试用便足以服远方的威势,然后奋发显示威严的怒气,把夷狄俘获拘系并消灭,使他们不能抗拒,这样才可以实行信义来安抚他们,任其来去而彼此不再相扰,使他们不能背叛。李克用处在河东,哪里达到得了这种条件呢?沙陀和契丹之间的关系,就像鹿群中的争逐,不过是谁脚快谁先到罢了。阿保机违背七部轮流更替的约定而占据汉城,李克用父子接受大同的任命而窥伺唐室;他们都以变诈凶狠狡猾相尚,彼此并没有不同。双方一向怀藏的力量没有谁超过谁,而克用又被李可举挫败,只得投奔鞑靼,平日就被特殊部族轻视,威势本来不足以相互制约。阿保机率领三十万军队前来侵犯时,眼中已经没有李克用了;克用同他结盟讲和,不过是力量不支而求得安定罢了。克用生死存亡的命运掌握在阿保机手中,而东面有刘仁恭与阿保机结为父子,南面有朱温远相结纳,三位强雄彼此对峙。阿保机掌握左右两方的权力,取得垄断的利益;凭他的狡诈狠毒,消灭同族世代友好的七部尚且不难,又何在乎沙陀这点酒宴之交呢?当时朱温强盛而克用弱小,帮助朱温夹攻克用,容易将其消灭;帮助克用远攻朱温,却很难取胜。克用于是想用信义结交阿保机,约定共同消灭朱温,这在阿保机看来不过是令人一笑罢了。契丹当时还不能在河东得志,只是姑且答应克用,却不难很快背弃约定。克用却说:“对夷狄失信,是自取灭亡的道路。”他拒绝谋臣的策略,没有在阿保机酣饮之时擒住他,这是多么愚蠢啊!阿保机起初刚刚兼并七部,人心还没有稳固;德光只是孤单的幼雏,突欲昏昧软弱,不能成为首领。阿保机一死,七部各自怀念原来的首领,分散离去,契丹的势力就会衰弱;李从珂、石重贵的败亡不会那么快,赵宋无穷无尽的祸患也会因此早早消除,这难道不是中华的一大幸事吗?凭李克用的机变和雄杰,却拘守老生常谈,借助帝王的大义,造成三百多年中原的毒害,莫非是天意吗?不然,他怎么会这样愚蠢呢?帝王以敦厚守信、重视信义为原则,三苗来归顺了,舜仍然一定要把他们分割迁徙;昆夷可以任用,文王仍然一定要拒绝并驱逐他们;东夷已经臣服,周公仍然一定要兼并他们;从来没有拘泥于小小的诚信而姑息放纵。晋文公不顾放弃对楚国的小恩惠,在城濮击败楚军,春秋因此称许他,使宗周安定,宋、郑得以保全,这和宋襄公相差太远了。所以说:对待夷狄,欺骗他们不算失信,杀死他们不算不仁,夺取他们的土地不算不义。凭一个人就能擒获他们,而且力量还有余;如今却集合天下全部力量经营二百多年,最终仍不能取胜,既然无从归咎,又不能不对此格外痛惜,所以说:莫非是天意吧?不然,凭李克用的狡诈,难道会甘守老生常谈、依附帝王之义吗?三位士人的不幸,是生在乱世的末流,寄身于不属于自己可以据守的地方,只能保全自身,正直的道路无法伸张;但他们本来仍有不可屈服的地方。无法伸张的,是出仕后为人谋划得失;绝不能屈服的,是退处时仍遵守自己的操守。唐朝灭亡时,得到了三位这样的人:罗隐对于钱镠,梁震对于高季昌,冯涓对于王建,都已经接近正道了。他们都是唐朝的士人,曾受到唐朝的爱护和尊重。所以旧国和旧君覆灭,无法表达自己的忠孝,只好把自己置于割据雄主之下,又怎么能完全不稍有屈从呢?想来他们在幕府中俯仰周旋时,神色笑容和言语之间,一定有一些是修养高洁的士人所不屑做的事。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安顿士人,求得不吃贼人的俸禄而又不踏入污秽的朝廷罢了。至于作为唐朝士人亲眼看着唐朝灭亡,那么内心幽隐坚贞的志向没有什么不能伸张的;钱镠、王建、高季昌也将感到惭愧而心悦诚服,并不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士人如果确有志向,又有谁能够夺走它呢?冯涓就更值得称道了!他担任王建的参佐时,抗议王建妄图称帝,说:“朝廷兴盛时,做臣子的节操还没有受到损害;贼人存在时,我不能和他一同作恶。”他用正道引导王建,也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正道。王建不听从,他便闭门不出;王建终究不能使他屈服,可见他平日所树立的操守足以使王建深深折服了!梁震没有能够规劝高季昌拒绝贼人、自立为政,并不是梁震的谋划达不到这一点,而是季昌处在群雄之间,形势对他不利;而且力量弱小,本来就无所作为。梁震居住在他的国家,只要保全自身就够了。他以进士身份退居士洲直到终老,季昌屈服了,而他自己却保全了志节,只顾体恤自身,来不及顾及别人,这也是一种做法。罗隐劝说钱镠讨伐朱温时,说:“即使不能成功,退守杭州、越地,也可以自行做东帝。”罗隐并不是想让钱镠称帝,而是用可以使钱镠心动的事情来激励他,希望洗雪昭宗、哀帝的怨恨,纠正君臣之间的名分。他又说:“怎么能手挽手去侍奉贼人,成为万古的羞耻呢?”这话多么伟大啊!把朱温正确地称为贼人,难道不已经胜过后世史官把梁朝当作取代唐朝的正统、称朱温为帝、为上的做法吗?罗隐本来就是诙谐之士,但他危言正色,足以昭示千古;钱镠虽然没有采纳,他的志向已经得到伸张了。唐朝重视进士,把进士看得比宰辅还尊贵。李巨川、李振一类人,都因为没有考中而产生怨毒。冯涓已经从幕府佐吏起家,罗隐和梁震也都因没有考中而困顿无聊,寄身于藩镇;但他们清白高洁的节操、光明正大的言论,即使向下看天祐末年那些自夸为清流的奸邪宰辅,也仍像看猪鸭一样。只要同列为士,名声和道义就属于自己,是否接受俸禄又有什么区别呢?上天所规定的秩序和人的伦常、本性的正直,无论周旋曲折、忍耐隐忍以求生存,内心在清冷长夜中始终耿耿不昧。唐朝灭亡时,也只有这三位士人如此。那些公卿大夫哪里值得一提呢?司马子长说过:“伯夷虽然贤德,因为得到孔子的称述,名声更加显著。”这三个人降低志向、忍辱保身,不能指望他们有伯夷那样的清高品格;但他们能在污浊混乱的时代自我标举,也实在难得。后世却没有称述他们。宋人责备别人无休无止,反而使幽隐的光辉被遮蔽,怎么能不令人感叹呢!〖四〗
极乎凶顽不逞之徒,皆可守吾正而御之以不迫。然则孔北海抗曹操而不胜,亦其恢廓不拘之有以致之,况裴枢、赵崇辈之以轻薄犯朱温哉?张颢、徐温公遣牙兵攻其主而杀之,庭列白刃,集将吏而胁以奉己,其暴横不在曹操、朱温下也。严可求以幕僚文笔之士,从容而进,折张颢吼怒之气,使之柔以悦从;颢之凶威,不知何以遽若春冰之消释,唯其羁靮而莫之能违。勿谓淮南小国也,杨渥非天子也,张颢无董卓、萧道成之位尊权重也。白刃当前,一叱而腰领已绝,奚必卓、道成而后能杀人哉?可求所秉者正,所忘者死,夷然委命,而不见有可惧者,即不见有可争,其视颢犹蜂虿耳,不触之,不避之,徐用其割制而怒张之气自消。朱瑾曰:一瑾横戈冲犯大敌,今乃知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无他,瑾虽勇于杀人,而不能无畏死之心,愤然一往,理不及而莫持其终也。
呜呼!乱世岂乏人杰哉?可求当之矣。神闲则智不穷,志正则神不迫,卒使杨隆演不丧其世家,乃至感刺客而敛刃以退。汉、唐之将亡,而得若人焉,郗虑、柳璨无所施其蠚蛓,操、温之燄亦将扑矣。唐不能用可求,可求不为唐用,而小试之淮南,仅为霸府之砥柱,则何也?朝廷多尊沓浮薄之士,沮贤才而不达,而割据偏安之小国无之也。
高郁说马殷置“回图务”运茶于河南北,卖之于梁,易缯纩战马,而国以富,此后世茶马之始也。古无茶税,有之自唐德宗始。文宗时,王涯败,矫改其政而罢之。然则茶税非古,宜罢之乎?非也。古之所无,后不得而增,增则病民者,谓古所可有而不有者也。古不可以有,而今可有之,则通古人之意而推以立法,奚病哉?
茶者,古所无也,无茶而何税也?周礼仅有六饮之制。孟子亦曰“冬则饮汤,夏则饮水”而已。至汉王褒僮约,始有武都买茶之文,亦仅产于蜀,唯蜀饮之也。六代始行于江南,而河北犹斥之曰“酪奴”。唐乃徧天下以为济渴之用,而不能随地而有,唯蜀、楚、闽、粤依山之民,畦种而厚得其利,其利也,有十倍于耕桑之所获者矣。古之取民也,耕者十一,漆林之税则二十而五,以漆林者,非饥寒待命之需也。均为王民,不耕不桑,而逸获不赀之利,则天下将舍耕桑而竞于场圃;故厚征之,以抑末务、济国用,而宽吾南亩之氓。则使古而有茶,其必厚征之以视漆林,明矣。
府其利于仅有之乡,而天下日辇金钱丝粟以归之不稼不穑之家,其豪者笼山包阜而享封君之奉。乃天下固无茶,而民无冻馁之伤,非有大利于民,而何恤其病?诚病矣,废茶畦而不采,弗能税也;难税之,而种者不休,采者不辍,何病之有哉?即其病也,亦病夫射利之黠民,而非病吾旦耕夕织、救死不赡之民也。则推漆林之法,重税而以易缯马于不产之乡,使三代王者生饮茶之世,未有于此而沾沾以市恩也。
故善法三代者,法所有者,问其所以有,而或可革也;法所无者,问其何以无,而或可兴也。跬遵而步效之,黠民乃骄,朴民乃困,治之者适以乱之。宽其所不可宽者,不恤其所可恤,恶足以与于先王之道乎?
〖六〗
汴、晋雌雄之势,決于河北,故李克用坐视朱温之吞唐而莫之能问,以河北未收,畏其乘己也。朱温下兖、郓以西临赵、魏,势亦便矣。乃河北者,自天宝以后,倔彊自立,不可以勇力机谋猝起而收之者也。魏博为河北彊悍之最,罗绍威愚騃而内猜,欲自戕其心膂。温于斯时,抚魏博而绥之,发绍威之狂谋,顺众志而逐之,择军中所悦服者授以节钺,则帅与兵交感以乐为用。以此北临镇定,乘刘仁恭父子之乱,荡平幽、燕,则克用坐困于河东,即得不亡,为卢芳而已矣。而温固贼也,残杀之心,闻屠戮而心喜,乌合之众,忌胜己而唯恐其不亡,八千家数万人之命,黄口不免,于是而镇定、幽、燕,人忧骈死,而怨温彻骨矣。石公立曰:“三尺童子,知其为人。”王镕虽愚,通国之人,无有不争死命者,罗绍威且悔而离心,王处直不待谋而自合,西迎克用,下井陉以抚赵、魏,而伪梁之亡必矣。
弱魏博以失辅者,温自取之也;激镇定以离心者,温自取之也;魏博弱而镇定无所惮者,温自取之也;隔刘守光于冀北,使骄悖而折入于晋者,温自取之也。祸莫大于乐杀人,危莫甚于杀彊以自弱,而盗以此为术,恶足以容身于天地之闲哉?温之亡,不待群雏之还相翦灭也。惜乎无命世之英起而收之也。
〖七〗
译即使面对极其凶暴顽劣、不得志而逞强的人,也都可以守住自己的正道来应对,而不使自己陷入逼迫。那么孔北海抗拒曹操却不能取胜,也是因为他的宽宏开阔、不拘小节导致了这种结果,何况裴枢、赵崇等人以轻薄的态度触犯朱温呢?张颢、徐温擅自派遣牙兵进攻并杀死自己的主君,庭院中排列着明晃晃的刀刃,召集将吏逼迫他们奉自己为主;他们的暴横并不在曹操、朱温之下。严可求以幕僚中文辞之士的身份,从容地走上前去,挫折张颢的吼怒之气,使他变得柔和而乐意听从。张颢的凶威,不知为什么突然像春冰一样消融,只能受他牵制而无法违抗。不要说淮南只是小国,杨渥不是天子,张颢没有董卓、萧道成那样尊贵显赫、权势厚重的地位。刀刃就在眼前,一声呵斥便会使人的腰和头颈分离,难道一定要等到董卓、萧道成那样的地位之后才有能力杀人吗?严可求所秉持的是正道,所忘却的是死亡;他安然把性命交付出去,看不见有什么可怕之处,也就看不见有什么可争执的。他看张颢不过像看蜂蝎一样,既不去触犯,也不躲避,慢慢施展制驭手段,张颢张扬的怒气自然消散。朱瑾说:“我朱瑾曾经横戈冲犯强敌,今天才知道匹夫的勇力比不上公远啊。”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朱瑾虽然勇于杀人,却不能没有害怕死亡的心;他愤怒地一往直前,道理上不能周全,也无法坚持到底。唉!乱世难道缺少人杰吗?严可求就当得起人杰之称。精神安闲,智慧就不会穷尽;志向正直,精神就不会受到逼迫。最终他使杨隆演没有丧失祖传的家业,甚至感动了刺客,使刺客收起刀刃退去。汉、唐将要灭亡时,如果得到这样的人,郗虑、柳璨就无从施展他们的毒害,曹操、朱温的气焰也将被扑灭。唐朝不能任用严可求,严可求也没有为唐朝所用;他只是在淮南稍微施展才能,就成为霸府的支柱,这是什么原因呢?朝廷中有很多尊贵而庸俗轻薄的人,阻碍贤才使他们不能通达;而割据偏安的小国却没有这种情况。高郁劝说马殷设置“回图务”,把茶运到黄河南北,在梁朝境内出售,用茶换取缯帛、丝绵和战马,国家因此富足。这是后世茶马交易的开始。古代本来没有茶税,茶税从唐德宗时才开始有。唐文宗时,王涯失败,于是矫正、改变这项政策而将其废除。那么茶税既然不是古代原有的制度,就应当废除吗?不是这样。古代没有的制度,后世不应凭空增加;所谓增加后会损害百姓,是指古代本来可以有而没有设置的制度。古代不能有而今天可以有的制度,就应当通晓古人的本意,推演其原则来制定法律,这有什么害处呢?茶,是古代没有的东西;既然没有茶,又从哪里征茶税呢?《周礼》只有六种饮料的制度。孟子也只说“冬天就喝汤,夏天就喝水”而已。到了汉代王褒《僮约》,才开始有武都买茶的文字记载;茶也只产于蜀地,只有蜀地人饮用。六代时茶才开始流行于江南,而河北仍把它贬称为“酪奴”。唐代茶才遍及天下,成为解渴的饮料;但茶并不能在各地都种植,只有蜀、楚、闽、粤依山而居的百姓,开畦种茶,获得丰厚利益。这种利益有耕田养蚕所得的十倍。古代向百姓征取赋税,耕田者抽取十分之一,漆林的税则抽取五分之一;之所以对漆林征重税,是因为漆林所得并不是百姓赖以解决饥寒的必需品。同样是君王的百姓,有人不耕田、不养蚕,却能轻易获得无法计量的利益,那么天下人将放弃耕桑而争相从事园圃生产;所以要对它征收重税,以抑制末业、供给国家开支,同时减轻南方田亩百姓的负担。那么,假如古代已有茶,必定会像对漆林那样征收重税,这是很清楚的。如果让少数产茶地区独享茶的利益,而天下每天用车运送金钱、丝帛和粮食,归到那些不耕不种的家庭手中,其中豪强甚至包揽山岭丘陵,享受封君一样的俸禄;可是天下本来没有茶,百姓也没有遭受冻饿之苦,若不是茶能给百姓带来巨大好处,又何必顾虑它会使百姓受损呢?如果确实造成了损害,就废止茶园、不再采茶,这样便无法征税;即便难以征税,而种茶的人不停种、采茶的人不停采,又有什么损害呢?即使说它有损害,也只是损害那些巧于逐利的狡黠百姓,并不是损害那些早晨耕作、晚上纺织、连救活自己都不足的百姓。因而推行征收漆林税的办法,对茶征收重税,用所得去同不产茶的地区交换缯帛和战马;即使三代的君王生在饮茶的时代,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沾沾自喜地以施行恩惠来博取名声。所以,善于效法三代的人,对于古代已有的制度,要考察它为什么存在,有些或许可以革除;对于古代没有的制度,要追问它为什么没有,有些或许可以创设。若只是小步跟随、机械仿效,狡猾的百姓就会骄横,朴实的百姓反而会困苦;治理国家的人这样做,恰恰会把国家治理乱。对本来不该宽容的地方宽容,对本来应该体恤的地方却不加体恤,哪里配得上参与先王之道呢?〖六〗 汴州与晋国争雄的形势,决定于河北。所以李克用眼看着朱温吞并唐朝,却无能过问,是因为河北还没有收服,害怕朱温乘机袭击自己。朱温攻下兖州、郓州,以西面临赵、魏,形势也很有利。然而河北自天宝以后,向来强悍自立,不是靠突然兴起的勇力和机谋就能迅速收服的。魏博是河北最强悍的地方,罗绍威愚蠢而且内心猜忌,想亲手毁掉自己的心腹和臂膀。朱温如果在这时安抚魏博使它安定,揭发罗绍威的狂妄阴谋,顺应众人的意愿把他驱逐出去,再选择军中所拥戴的人授予节钺,那么将帅和士兵就会相互感应,乐于为他效力。凭借这样向北逼近镇州、定州,再趁刘仁恭父子内乱之机,荡平幽州、燕地,那么李克用就会困守河东;即使不灭亡,也不过成为卢芳那样的人罢了。可是朱温本来就是贼,他残杀人的心思,听到屠戮就高兴;对于乌合之众,他嫉恨比自己强的人,只怕他们不灭亡。八千家、数万人的性命,连婴儿也不能幸免。于是镇州、定州、幽州、燕地的人都担心接连惨死,对朱温恨之入骨。石公立说:“三尺高的孩子也知道他是什么人。”王镕虽然愚蠢,但全境的人没有不争着拼死效命的;罗绍威也开始后悔并与朱温离心,王处直不必谋划便自然与他们联合。若向西迎接李克用,攻下井陉来安抚赵、魏,那么伪梁的灭亡就一定不可避免了。削弱魏博而失去辅助力量,是朱温自己造成的;激怒镇州、定州使它们离心,也是朱温自己造成的;魏博削弱而镇州、定州无所畏惧,还是朱温自己造成的;把刘守光隔绝在冀北,使他骄横悖逆,最终转而归附晋国,也是朱温自己造成的。灾祸没有比喜欢杀人更大的,危险没有比杀掉强者而使自己变弱更严重的;盗贼把这些当作手段,怎么足以容身于天地之间呢?朱温的灭亡,不必等到群小彼此返回来互相残杀。可惜没有声望盖世的英雄兴起,来执行对他的天讨。七
不仁者不可与言,非徒谓其无益也,言之无益,国亡家败,而吾之辩说自伸于天下后世,虽弗能救,祸亦不因我而烈,则君子固有不忍缄默者。而不仁者不但然也,心之至不仁也,如膏之沸于镬也,噀之以水,而燄乃益腾。唯天下之至愚者,闻古人敢谏之风,挟在己偶然之得,起而强与之争,试身于沸镬,焚及其躬,而燄延于室,则亦可哀也已。若孙鹤之谏刘守光是已。守光囚父杀兄,据弹丸之地,而欲折李存勗,南而称帝,与朱温争长,不仁而至此极也,尚可与言哉?孙鹤怀小惠而犯其必斩之令,屡进危言,寸斩而死,鹤斩而守光之改元受册也愈坚,鹤之愚实酿之矣。
罗隐之谏钱镠,镠虽不从,而益重隐,惟其为镠也;冯涓之谏王建,建虽不从,而涓可引去,惟其为建也。镠与建犹可与言,言之无益,而二子之义自伸,镠与建犹足以保疆士而贻子孙,夫亦视其心之仁尚有存焉者否耳。至不仁者,置之不论之科,尚怀疑畏;触其怒张之气,必至横流戈矛,乘一旦之可施,死亡在眉睫而不恤。是以箕子佯狂,伯夷远避,不欲自我而益纣之恶也。况鹤与守光无君臣之大义,而以腰领试暴人之白刃乎?
且夫罗隐、冯涓之说,以义言之也;鹤之说,以势言之也。以义言,言虽不听,而义不可屈,且生其内媿之心;以势言,则彼暴人者,方与天下争势,而折之曰汝不如也,则暴人益愤矣。匹夫搏拳相控,告以不敌,而必忘其死。守光有土可据,有兵可恃,旦为天子而夕死,鹤恶能谅以不能哉?鹤,小人也,不知义而偷安以徼幸之智也,徒杀其身,激守光而族灭之,与不仁者相暱,投以肺肠,则亦不仁而已矣。故曰“不仁者不可与言”。戒君子之夙远之,以勿助其恶也。
〖八〗
张承业请李存贺刘守光之称帝以骄之,唐高祖骄李密之故智也。密终降而授首,守光终虏而伏诛,所谓兽之搏也必蹲其足,禽之击也必戢其翼,权谋之险术,王者所弗尚也。
存勗闻守光之自尊,欲伐之矣。然则伐之为正乎?可伐之罪在彼已极,执言申讨,师则有名矣。而徒恃其名以责人之逆,反之于己,既无天与人归之实,亦无拨乱安民之志,且于固本自彊之术未有得也,凭气而争,奚必胜之在己哉?
王者以义兴师,而四方攸服,非徒以其名也。唐高初定长安,残隋未翦,怒李密之妄而挑之,密且扼关以困己,而内受刘武周、薛举之逼,则唐高之事败矣。李存勗孤处河东,镇定之交未固,朱温之势方张,空国以与狂騃之竖子争虚名于幽、蓟,镇定疑而河中起捣其虚,则存勗之亡必矣。
繇是言之,推尊以骄之,非义之所许;愤怒而攻之,抑为谋之不臧;使王者而处此,将如之何哉?王者正己而不求于人者也。彼枵然自大者,何足比数乎?脃弱者必折,暴兴者必萎,冥行者必踬,天怒人怨者必见绝于天人,知之既审,视之如蝡动之虫,无待吾之争而抑无容骄之也。其来也,以非礼加我而未甚也,姑应之以礼,而告之以正可也;其以非礼加我而不可忍也,闭关以绝其使命而已。欲犯我而我无启衅之端,欲狎我而我居是非之外,秉义以自彊,固本以待时,饬边陲之守,杜小利之争,凝静不挠,而飘风疾雨坐视其消散,或人亡之而为我驱除,或恶已穷而徐申吾天讨,则两者之失亡,而贞胜之理得矣。天下莫敢不服,后世无得而訿矣。张承业何足以及此哉?克用父子之终以诈力穷而不能混一区宇,国祚不延,与假义挑兵者均之失也。
庄生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勇而悻怒,智而诈谖,皆流水之波也。稍静以止,而得失昭然,岂难知哉?唐高姑以一纸报李密,差贤于存勗之往贺,虽非王者之道,而犹足以兴,毫釐之差,亦相悬绝矣。
〖九〗
李存勗据河东与朱温争天下,亦已久矣。所任者皆搏击之雄,无有人焉赞其大计为立国之规者也。其略用士人参帷幕者,自冯道始,沙陀之不永,四易姓而天下终裂,于此可知已。
刘守光之凶虐,触之必死,其攻易、定,犯疆晋,道谏之而系狱,然免于刀锯,逸出而西奔者,何也?孙鹤之流,力争得失,是以灭身;道之谏之也,其辞必逊,且脂韦之性,素为守光所狎,而左右宵人固与无猜,是以全也。守光囚父杀兄而道不言,其有言也,皆舍大以规小,留余地以自全,而聊以避缄默之咎者也。
译不仁的人不能同他谈论,不只是说同他说话没有益处。即使劝说没有益处,国家灭亡、家族败落,而我的辩说能够在天下后世伸张,虽然不能挽救局势,祸患也不至于因为我而更加惨烈,那么君子本来就有不忍沉默的理由。但不仁的人还不只是这样:他的内心极其不仁,就像油在锅中沸腾一样,泼水进去,火焰反而更加高涨。只有天下最愚蠢的人,听说古人敢于进谏的风气,倚仗自己偶然得到的一点东西,便站出来硬要同这种人争辩,亲身投进沸锅,烧到自己,火焰又蔓延到屋里,那也实在可悲。孙鹤劝谏刘守光就是这样。刘守光囚禁父亲、杀死兄长,占据一小块地方,却想折服李存勖,向南称帝,同朱温争高下,不仁到了极点,还能同他谈论吗?孙鹤念着一点小恩惠,触犯了刘守光必定斩人的命令,多次进献危险的言论,最后被寸斩而死。孙鹤被斩后,刘守光改元、接受册命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实在是孙鹤的愚蠢促成了这一结果。罗隐劝谏钱镠,钱镠虽然没有听从,却更加器重罗隐,这是因为他毕竟是钱镠;冯涓劝谏王建,王建虽然没有听从,但冯涓还可以引身离去,这是因为他毕竟是王建。钱镠和王建还可以同人讲道理,劝说虽然没有效果,但罗隐、冯涓二人的义理自然得以伸张;钱镠和王建还足以保全疆土、留给子孙,这也只在于看他们心中仁德是否还存在。至于极不仁的人,姑且把他置于不值得议论的一类,尚且还会心怀疑惧;触犯他怒气勃发的气势,必然会使刀矛横行,即使趁一时可以施行,也会在死亡迫近时毫不顾惜。因此箕子假装疯狂,伯夷远远躲避,不愿因自己而增加纣王的罪恶。何况孙鹤和刘守光之间并没有君臣的大义,却要拿自己的头颈去试暴人的白刃吗?况且,罗隐、冯涓所说的话,是从义理上说的;孙鹤所说的话,是从形势上说的。从义理上说,话即使不被听从,义理也不可屈服,并且会使对方内心产生惭愧;从形势上说,那个暴人正同天下争夺势力,你却折辱他说“你不如别人”,暴人只会更加愤怒。普通人互相搏斗,你告诉他敌不过对方,他一定会忘记死活。刘守光有土地可以凭借,有军队可以依靠,早晨还是天子,晚上就算死去,孙鹤怎么能断定他不会这样做呢?孙鹤是小人,不懂义理,只知道以苟且求安、侥幸取利的聪明来行事;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激怒刘守光,使他的家族遭到灭亡,同不仁的人亲近,把内心全盘托付给他,那也只能说是不仁罢了。所以说“不仁的人不能同他谈论”。这是告诫君子要及早远离这种人,不要帮助他作恶。八 张承业请求李存勖承认刘守光称帝,以此使他骄傲,这是唐高祖使李密骄傲的旧办法。李密最终投降并被处死,刘守光最终被俘并伏法。所谓野兽搏斗必定先蹲下腿,禽鸟攻击必定先收拢翅膀;这种危险的权谋手段,不是王者所崇尚的。李存勖听说刘守光妄自尊大,便想讨伐他。那么讨伐他就是正义的吗?刘守光应受讨伐的罪行已经达到极点,援引这些罪名宣布讨伐,出兵也就有了名义。然而如果只是依仗这个名义责备别人的叛逆,把这套做法反过来看自己,既没有上天和人心归附的实际,也没有拨乱反正、安抚百姓的志向,而且在巩固根本、使自己强大的办法上也没有所得,只凭意气争斗,怎么能认为胜利一定在自己一方呢?王者凭借义理兴师,四方才会归服,并不只是凭借名义。唐高祖刚平定长安,残余的隋朝还没有消灭,却因恼怒李密狂妄而向他挑衅;如果李密扼守关隘使唐高祖困顿,同时内部又受到刘武周、薛举的逼迫,那么唐高祖的事业就失败了。李存勖孤立地处在河东,镇州、定州的关系还没有稳固,朱温的势力正盛,却倾尽全国力量到幽州、蓟州同一个狂妄愚蠢的小子争夺虚名;如果镇州、定州因此疑惧,河中又乘虚进攻,那么李存勖必定灭亡。由此说来,推尊对方使他骄傲,不是义理所允许的;因愤怒而进攻,也可以说是谋划不善。假使王者处在这种情势下,应当怎么办呢?王者端正自己,而不向别人索求什么。那个空虚却自以为强大的人,哪里值得同他较量?脆弱的必定折断,暴然兴起的必定衰萎,昏暗中行走的必定跌倒,遭天怒人怨的必定被天地人心抛弃。既然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些,便把他看作蠕动的小虫,不必同他争斗,也不必容许他骄傲。他来时以非礼对待我,但还不算太过分,可以暂且用礼回应他,并用正理告诫他;他以非礼对待我而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就闭关拒绝他的使者而已。他想侵犯我,而我没有主动挑衅的端绪;他想轻侮我,而我处在是非之外;我坚持义理来使自己强大,巩固根本来等待时机,整饬边境防守,杜绝争夺小利,凝神安静而不动摇。这样坐看暴风骤雨自行消散,或者有人替我消灭他,或者他的恶行已经穷尽,我再慢慢执行上天对他的讨伐,那么两方面的损失都能避免,守正取胜的道理也就实现了。天下没有谁敢不服,后世也没有谁能够非议。张承业哪里能想到这些呢?李克用父子最终因依靠欺诈和武力而困穷,不能统一天下,国运也不能延续,同那些假借义理挑起战争的人一样,都是失败的。庄子说:“人不在流动的水面前照见自己,而要在静止的水面前照见自己。”勇猛而任性发怒,聪明而使用欺诈诡谲,都是流动水面的波浪。稍微安静下来使水面平定,得失难道还难以看清吗?唐高祖姑且用一纸书信答复李密,也比李存勖前去祝贺略胜一筹;虽然不是王者的正道,却还足以成就事业。毫厘之间的差别,结果也会相差悬殊。九 李存勖据有河东,同朱温争夺天下,已经很久了。他任用的人都是勇于搏击的豪杰,却没有人替他谋划大计,制定建立国家的方略。他大略任用士人参与幕府事务,是从冯道开始的。沙陀不能长久,先后四次改换国姓,天下最终分裂,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原因了。刘守光凶狠暴虐,触犯他的人必死无疑。他进攻易州、定州,侵犯晋国边境,冯道劝谏他而被关进狱中,却能免于刀锯之刑,逃出后向西投奔,为什么呢?像孙鹤这类人,竭力争论是非得失,所以丧命;冯道劝谏时,言辞一定谦逊,而且他本性圆滑,向来被刘守光轻视亲近,他的左右近臣也本来同他没有猜疑,所以能够保全。刘守光囚禁父亲、杀死兄长,冯道却不说;他有所进言,也都是舍弃大事而规劝小事,给自己留下余地来保全性命,不过姑且借此躲避沉默的罪责罢了。
岂徒于守光为然哉?其更事数姓也,李存勗之灭梁而骄,狎倡优、吝粮赐也,而道不言;忌郭崇韬,激蜀兵以复反,而道不言;李从珂挑石敬瑭以速祸,而道不言;石重贵不量力固本以亟与虏争,而道不言;刘承祐狎群小、杀大臣,而道不言;数十年民之憔悴于虐政,流离死亡以濒尽,而道不言;其或言也,则摘小疵以示直,听则居功,不听而终免于斥逐,视人国之存亡,若浮云之聚散,真所谓谗谄面谀之臣也。刘守光不能杀,而谁能杀之邪?克用父子经营天下数十年,仅得一士焉,则道也,其所议之帷帟而施之天下者,概可知矣。
呜呼!人知道之堕节以臣人,不知其挟小慧以媚主,国未亡而道已雠其卖主之术,非一日矣。此数主者,颠倒背乱于黼扆,道且尸位而待焉,不知其何以导谀也?然而不传者,摘小过以炫直自饰而藏奸,世固未易察也。
〖一○〗
篡弑以叨天位,操、懿以下,亦多有之,若夫恶极于无可加,而势亦易于勦绝,无有如朱温者,时无人焉,亟起而伸天讨,诚可叹也。
其弑两君也,公然为之而无所揜饰;其篡大位也,咆哮急得而并废虚文;其禽兽行徧诸子妇也,而以此为予夺;其嗜杀也,一言一笑而流血成渠;尔朱荣、高洋、安禄山之所不为者,温皆为之而、无忌。乃以势言之,而抑不足以雄也。西挫于李茂贞,东折于杨行密,王建在蜀,视之蔑如也;罗绍威、马殷、钱镠、高季昌,虽暂尔屈从,而一兵尺土粒米寸丝不为之用。其地,则西不至邠、岐,东不逾许、蔡,南不过宛、邓,北不越宋、卫,自长安达兖、郓,横亘一线,界破天中,而四旁夹之者,皆拥坚城、率劲卒以相临。其将帅,则杨师厚、刘、王彦章之流,皆血勇小慧,而不知用兵之略。其辅佐,则李振、敬翔,出贼杀,入谄谀,而不知建国之方;乃至以口腹而任段凝为心膂,授之兵柄,使抗大敌而不恤败亡。取具君臣而统论之,贪食、渔色、乐杀、蔑伦,一盗而已矣。而既篡以后,日老以昏,亦禄山在东都、黄巢踞长安之势也。于是时也,矫起而扑灭之,不再举而功已就矣。所难者,犹未有内衅之可乘耳。未几,而朱友珪枭獍之刃,已剸元恶之腹,兄弟寻兵,国内大乱,则乘而薄之,尤易于反掌。然而终无其人焉,故曰诚可叹也。
李存勗方有事于幽、燕,而不遑速进,天讨之稽,有自来矣。盖存勗一将帅之才耳,平一海寓之略,讨逆诛暴之义,非其所可胜任也。使能灭朱温父子,定汴、雒,刘守光琐琐狂夫,坐穷于绝塞,将焉往哉?困吾力以与守光争胜负,朱友贞乃复以宽缓收离散之众,相持于河上,梁虽灭而存勗之精华已竭矣。
呜呼!杨行密不死于朱温淫昏之前,可与有为者,其在淮南乎?乘彼自亡之机,掩孤雏于宛、雒,存勗弗能抗也。行密死,杨渥弑,隆演寄立人上,徐温挟内夺之心,不能出睢、亳以行天讨,尚谁望哉?行密者,尚知安民固本、任将录贤,非存勗之仅以斩将搴旗为能者也。故天祐以后,天下无君,必欲与之,淮南而已。然而终弗能焉,故曰诚可叹也。
〖一一〗
夫人无一可恃者也,已恃之,人亦以名归之,名之所归,人之防之也深,御之也力,而能终有其所恃者,无有。以勇名者,人以勇御之,而死于勇;以谋名者,人以谋御之,而死于谋;二者俱自亡之道也,而谋为甚。何也?勇者,一与一相当者也,万刃林立,而所当者一二人,其他皆疏隔而不相及者也,故抑必以谋胜之,而不易以勇相御。谋则退而揣之者,尽人可测也;合千万人一得之虑,画忖而夕度之,制之一朝,而非一朝之积也;一人有涯之机智,应无涯之事变,而欲以胜千万人之忖度乎?夫惟明于大计者,其所熟审而见为然之理势,皆可与人共知之而无所匿,持之甚坚,处之甚静,小利不争,小害不避,时或乘人之瑕,而因机以发,其谋虽奇,人且玩之而不觉,事竟功成,而人乃知其不可测也。此之谓善谋。若夫机变捷巧,自恃其智而以善谋名矣,目一瞬而人疑之,手一指而人猜之,知其静者非静而动者非动也,于是此谋方起,人之测之也已先,既已测之,无难相迎而相距,犹且自神其术曰,吾谋不可测也。其不败也鲜矣。
刘鄩与晋兵相距于魏,鄩乘虚潜去以袭晋,奇谋也。然使鄩素以持重行师,御堂堂正正之众,无谖诈出没之智名,则晋人抑且与相忘,偶一用谋,而晋阳且入其彀中矣。乃鄩固以谋自恃,而人以善谋之名归之也。存勗曰:“吾闻刘鄩一步百计。”呜呼!斯名也,而讵可当哉!语亦人窥之,默亦人窥之,进亦人窥之,退亦人窥之,无所不用其窥,虽有九地九天之变计,无不在人心目中矣。无不见制于人,而遑足以制人乎?
译难道冯道只对刘守光这样吗?他历经数个姓氏的君主,李存勖灭掉梁以后骄傲起来,亲近倡优、吝惜粮食赏赐,冯道不说;李存勖猜忌郭崇韬,激使蜀军再次反叛,冯道不说;李从珂挑动石敬瑭而招致祸患,冯道不说;石重贵不自量力,不能巩固根本,却急于同契丹争斗,冯道不说;刘承祐亲近群小、杀害大臣,冯道不说;几十年来百姓因暴政而憔悴,流离死亡几乎殆尽,冯道不说。他偶尔有所进言,也只是挑出小毛病来显示自己正直;听从了就把功劳归于自己,不听从最终也能免于被斥退。他把别人国家的存亡看得像浮云聚散,真是所谓谗媚阿谀、当面奉承的臣子。刘守光不能杀掉他,还有谁能杀掉他呢?李克用父子经营天下几十年,仅仅得到一个士人,那就是冯道;那么他们在帷幕中谋划、施行于天下的事情,大体也可以由此知道了。唉!人们只知道冯道丧失节操,向他人称臣,却不知道他凭借小聪明来讨好君主。国家还没有灭亡,冯道已经用出卖君主的办法对付它很久了,并不是一天两天。那几个君主在宫殿之前颠倒错乱、背理行事,冯道却还尸位素餐地等着,不知道他凭什么来引导他们接受阿谀。然而这种人之所以没有被后世传扬,是因为他挑出小过失来炫耀正直、掩饰奸邪,世人本来就不容易察觉。一 ○ 篡夺帝位、弑杀君主而贪图天子之位,从曹操、司马懿以下,也有很多这样的人;至于罪恶达到极点、再没有什么可增加,而形势又容易迅速剿灭的人,没有像朱温这样的。只是当时没有人立即兴起,伸张上天的讨伐,实在可叹。他弑杀两位君主,公然进行而毫不掩饰;他篡夺帝位,咆哮着急于得到它,连表面的礼文也一并废弃;他对众多儿媳行禽兽之事,并把这种行为当作赏罚进退的依据;他嗜好杀人,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能使鲜血汇成沟渠;尔朱荣、高洋、安禄山没有做过的事,朱温全都做了,而且毫无顾忌。可是从势力上说,他又还不足以称雄:西面被李茂贞挫败,东面被杨行密折服,王建在蜀地看不起他;罗绍威、马殷、钱镠、高季昌虽然暂时屈服,却没有拿一兵一土一粒米一寸丝来供他使用。他的土地,西面不到邠州、岐州,东面不过许州、蔡州,南面不过宛州、邓州,北面不越过宋州、卫州;从长安到兖州、郓州横贯一条狭长地带,切破中原,而四周夹逼他的势力都据有坚城,率领精兵同他相对。他的将帅,如杨师厚、刘鄩、王彦章之流,都只是凭血气勇猛、略有小聪明,却不懂用兵的谋略。他的辅佐,如李振、敬翔,出去就杀人,入内就谄媚,不懂得建立国家的方法;甚至因为口腹之欲而任用段凝为心腹,把兵权交给他,使他抵抗强敌,却不顾失败灭亡。把他的君臣全部合起来评论,不过是贪食、好色、喜欢杀人、蔑视伦理的一个盗贼罢了。而且篡位以后,他日益衰老昏聩,也正如安禄山在东都、黄巢盘踞长安时的形势。当时只要奋然起兵把他扑灭,不必再举兵一次,功业就已经成功。困难只在于当时还没有可以乘利用的内部祸乱。不久,朱友珪像枭獍一样的刀刃已经剖开朱温这个元凶的腹部,兄弟之间随即起兵,国内大乱;乘此机会逼近他,更是易如反掌。然而始终没有这样的人,所以说实在可叹。李存勖当时正忙于幽州、燕地的事务,没有工夫迅速进兵,迟延执行上天讨伐的使命,自古以来就有这种原因。大概李存勖只有做将帅的才能,统一天下四海的谋略、讨伐叛逆诛灭暴君的义理,并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假使他能够消灭朱温父子,平定汴州、洛阳,那么刘守光这个琐碎的狂妄之徒,坐困在边塞尽头,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李存勖却耗费自己的力量同刘守光争胜负,朱友贞于是又用宽缓的办法收拢离散的军民,同他在黄河边相持。梁朝虽然灭亡了,李存勖的精锐和元气也已经耗尽。唉!杨行密没有死在朱温荒淫昏聩之前,淮南也许还有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吗?如果趁朱温自行灭亡的机会,袭击宛州、洛阳的孤军,李存勖是不能抵抗的。杨行密死后,杨渥被杀,杨隆演寄身于众人之上而勉强即位,徐温怀有挟持内部、夺取政权的心思,不能越过睢州、亳州来执行上天的讨伐,还能指望谁呢?杨行密尚且知道安抚百姓、巩固根本、任用将领、选拔贤才,不像李存勖只把斩将夺旗当作自己的能耐。因此天祐以后,天下没有真正的君主,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可以与朱温相争的,也只有淮南。然而最终也不能做到,所以说实在可叹。一一 人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永远凭恃的。一旦凭恃某种东西,别人也会把这种名声归给他;名声归于某一方面,别人防备他就会更深,抵御他也会更用力,而最终能够保有自己所凭恃的东西,是没有的。以勇猛闻名,别人就用勇力对付他,他也会死于勇力;以谋略闻名,别人就用谋略对付他,他也会死于谋略。这两者都是自取灭亡的道路,而依靠谋略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勇猛,是一人与一人相当的较量;万把刀刃森然竖立,而真正面对的只有一两个人,其余都被隔开,不能同时相及,所以即使一定要战胜对方,也只能靠谋略,而不容易单凭勇力抵御。谋略则是退一步揣度对方,人人都可以测量;集合千万人各自所得的一点思虑,白天推想、晚上斟酌,一朝之间就能制服对方,而不是一天之内才积累起来的。一个人有限的机智,要应付没有边际的事变,却想胜过千万人共同的推测吗?只有明白大计的人,他反复审察后认为正确的道理和形势,都可以同人共同了解,没有什么要隐藏的;他坚持得很坚定,处理得很安静,不争小利,不躲避小害,有时趁着别人的过失,顺应机会而行动。他的谋略即使奇特,人们也只把它当作寻常而不察觉;事情最终成功,人们才知道他的谋略不可测。这叫作善于谋略。至于那些机变敏捷、技巧多端的人,自以为聪明,便以善于谋略自称:眼睛一眨,人们就怀疑他;手指一动,人们就猜测他;知道他的静止并不是真静止、他的行动也不是真行动。于是他的谋略刚刚开始,人们已经预先测知;既然已经测知,就不难迎击和抵挡,他却还要把自己的手段说得神秘,声称“我的谋略不可测”。这样的人很少有不失败的。刘鄩同晋军在魏地相持,刘鄩趁晋军空虚,秘密离去袭击晋军,这是奇谋。然而假使刘鄩平日用兵一向持重,抵御堂堂正正的军队,不以诡诈出没的才智闻名,那么晋人也许还不会特别防备他;偶尔使用一次谋略,晋阳就可能落入他的圈套。可是刘鄩本来就以谋略自负,别人也把善谋的名声归给他。李存勖说:“我听说刘鄩一步有百条计策。”唉!有了这个名声,哪里还承受得起呢?他说话,别人窥测他;沉默,别人也窥测他;前进,别人窥测他;后退,别人也窥测他,没有什么行动不被人窥测。即使有九地九天那样变化多端的计策,也全都暴露在人们的心目中。处处都受制于人,又哪里还足以制人呢?
是以小勇者,大勇之所不用;小智者,大智之所不事;固吾本,养吾气,立于不可胜之地,彼且自授我以胜,而我不劳,王者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唯此也。故牧誓之戒众也,唯申以步伐之法,作其赳桓之气,而谋不与焉。夫岂但用兵为然哉?兵,险道也,而犹然;况乎君子之守身涉世,以出门而交天下,其可使人称之曰此智士也乎?
〖一二〗
夷狄之疆也,以其法制之疏略,居处衣食之粗犷,养其駤悍之气,弗改其俗,而大利存焉。然而中国亦因之以免于害。一旦革而以中国之道参之,则彼之利害相半矣。其利者,可渐以雄长于中国;而其害也,彼亦自此而弱矣。
故曰:“鱼相忘于江湖,人和忘于道术。”彼自安其逐水草、习射猎獵、忘君臣、略昏宦、驰突无恒之素,而中国莫能制之。乃不知有城郭之可守,墟市之可利,田土之可耕,赋税之可纳,昏姻仕进之可荣,则且视中国为不可安之丛棘;而中国之人被掠以役于彼者,亦怨苦而不为之用。两相忘也,交相利也,此顺天之纪,因人之情,各安其所之道也。
中行衍说匈奴不贵汉之绘帛,而匈奴益彊,然其入寇之害,亦自此杀矣。单于虽有不逞之志,而中国之玉帛子女,既为其俗之所不贵,城郭宫室,既为其居之所不安,则其名王大人至于部众,咸无所歆羡,而必不效死以为单于用。匈奴自彊,而汉亦以安,此相忘之利也。
曹操迁匈奴余众于河西,婚宦寝食居处变其俗,而杂用中国之法,于是乎启怀、愍之祸;然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族,亦如朝菌之荣,未久而萎。其俗易,其利失,其本先弱也。
韩延徽为刘守光所遣,入契丹,拘留不返,因教以建牙、筑城、立市、垦田、分族类、辨昏姻、称帝改元,契丹以是威服小夷,而契丹之俗变矣;阿保机之悍,亦自此而柔矣。非石敬瑭延而进之,莫能如中国何也。杂华夷而两用之,其害天下也乃烈。中国有明君良将,则夷以之衰;无人焉,则导之以中国之可欲,而人思掠夺,则中国以亡。延徽虽曰:“我在此,契丹不南牧。”然其以贻毒中国者,不如中行衍之彊匈奴即以安汉也。
女直之陷汴,张瑴、郭药师之使之也;蒙古之灭宋,吕文焕、刘整之使之也。阿骨打、铁木真、疆悍可息也,宋之叛臣以朝章国宪之辉煌赫奕者使之健羡,则彼且忘其所恃,奔欲以交靡。乱人之害,亦酷矣哉!又况许衡、虞集以圣人之道为沐猴之冠,而道丧于天下,尤可哀也夫!尤可哀也夫!
〖一三〗
刘严曰:“中国纷纷,孰为天子。”此唐亡以后五十余年之定案也。严既已知之矣,而又拥海隅一曲之地,自号为帝。赵光裔、杨洞潜、李殷衡之琐琐者,冒宰辅之荣名。郑綮曰:“歇后郑五为宰相,时事可知矣。”而终就之,然后乞身而去,则亦归田之相矣。自知之,自哂之,复自蹈之,苟徼一日之浮荣,为天下僇、为天下笑而已矣。
呜呼!人可不自念也哉?于人则智,自知则愚,事先则明,临事而暗,随世以迁流,则必与世而同其败,人可不自念也哉!勿论世也,且先问诸己;勿徒问之己也,必有以异乎世。桀、纣方继世以守禹、汤之明祀,而汤、武之革命不疑;周敬王方正位于成周,齐、晋且资其号令,而孔子作春秋,操南面命讨之权;夫岂问世哉?若其不可,则孙权劝进,而曹操犹知笑之;唐高祖推戴李密,而为光禄卿以死;皆夫人之炯鉴也。
无德而欲为君,无道而欲为师,无勇而欲为将帅,无学而欲为文人,曰:天下纷纷,皆已然矣,吾亦为之,讵不可哉?始而惭,继而疑,未几而且自信,无患乎无人之相诱以相推也。鉴于流水者,固无定影也。童子见伎人之上竿而效之,或悲之,或笑之,虽有爱之者,莫能禁也。悲夫!
〖一四〗
汤缵禹服,武反商政,王道以相师而底于成。夫汤岂但师禹,武岂但师汤哉?必师禹者其祗台,必师汤者其圣敬也,德不可降也。若夫立法创制之善者,夏、殷之嗣王,不必其贤于我,而可师者皆师也。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尚书录秦穆之誓,春秋序齐桓之绩,以为一得之贤,可以为万世法也。必规规然守一先生之言,步之趋之,外此者皆曰不足法也,何其好善之量不弘,择善之情不笃也。
唐始置枢密使以司戎事,而以宦官为之,遂覆天下。夫以军政任刑人,诚足以丧邦;而枢密之官有专司,固法之不可废者也。王建割据西川,卑卑不足与于王霸之列。而因唐之制,置枢密使以授士人,则兵权有所统,军机有所裁,人主大臣折冲于尊俎,酌唐之得失以归于正,王者复起,不能易也。于是一时僭伪之主多效之,而宋因之,建其允为王者师矣。
译所以,小勇是大勇所不使用的,小智是大智所不做的;巩固自己的根本,养成自己的气势,立于不可战胜之地,对方就会自行把胜利送给我,而我不必劳苦。王者用兵,能够无敌于天下,只有这个道理。因此《牧誓》告诫众人时,只反复说明行进、步伐的法则,培养他们勇猛强悍的气势,却没有讲谋略。这难道只是用兵如此吗?战争本来就是危险的道路,尚且如此;何况君子守持自身、涉历世事,出门同天下人交往,难道可以让人称赞他说“这是一个有智谋的人”吗?一二 夷狄的疆域,凭借其法制的粗疏简略、居住衣食的粗朴强悍,养成强悍凶猛的气势,不改变自己的习俗,其中自有很大的好处。然而中原也因此免受他们的祸害。一旦改变这些习俗而参照中原的道理,那么对他们来说利弊就各占一半了。其中的好处,是他们可以逐渐在中原壮大称雄;其中的坏处,则是他们也会从此变得衰弱。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处在道术中彼此相和而忘却。”他们安于逐水草而居、学习射猎,忘却君臣关系,轻视婚宦之事,纵横奔驰而没有常规;这样,中原就无法制服他们。可是他们不知道城郭可以守卫,墟市可以获利,田土可以耕种,赋税可以缴纳,婚姻和仕进可以带来荣耀,于是反而把中原看作不能安居的荆棘丛;而中原人被掠去为他们服役,也会怨恨困苦,不肯为他们效力。双方互相忘却,也就彼此都有好处;这是顺应上天的规律、因循人的情性,使各自安居于自己的处所的道理。中行衍劝说匈奴,说匈奴不看重汉人的彩绘丝帛,而匈奴因此更加强盛;然而他们入侵的祸害,也从此减轻了。单于虽然有不得志、想逞强的志向,但中原的玉帛、子女既然不为他们的习俗所看重,城郭、宫室又既然不适合他们的居住,那么他们的名王、大人直到部众,全都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东西,也就一定不会拼死为单于效力。匈奴自行强盛,汉朝也因此安宁,这就是彼此相忘所带来的好处。曹操把匈奴的余部迁徙到河西,让他们在婚姻、仕宦、睡眠、饮食和居处方面改变原有习俗,同时杂用中国的法制,于是便开启了刘、愍之祸。然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这些族姓,也像朝生暮死的菌类一样兴盛,没过多久就衰败了。他们的习俗容易改变,原有的优势也丧失了,根本早已先行削弱。韩延徽被刘守光派遣进入契丹,后来被扣留,不能返回,于是教契丹建立牙帐、修筑城池、设立市集、开垦田地、划分族类、辨明婚姻关系,并称帝改元。契丹因此威服了小部族,而契丹的习俗也随之改变;阿保机的强悍,也从此变得柔弱了。若不是石敬瑭延请并引荐他,契丹也不能这样对待中国。把华夷混杂起来而两方面的制度都采用,其祸害天下就更加猛烈了。中国有明君良将,夷族便会因此衰弱;中国没有这样的人,夷族就会被引导去追求中国可取之处,而人心一旦产生掠夺的欲望,中国便会因此灭亡。韩延徽虽说:“我在这里,契丹不会南下放牧。”但他给中国遗留下的毒害,比不上中行衍使匈奴强盛而立即使汉朝安定。女直攻陷汴京,是张瑴、郭药师促成的;蒙古灭亡宋朝,是吕文焕、刘整促成的。阿骨打、铁木真本来都是强悍之人,尚且可以使其平息;宋朝的叛臣却拿朝廷典章和国家法制的辉煌显赫去使他们羡慕,于是他们又忘记了自己所凭借的东西,奔走追逐欲望,彼此相互倾轧。扰乱国家的人所造成的祸害,也太惨酷了啊!何况许衡、虞集把圣人之道当作沐猴而冠的装饰,使道统丧失于天下,就更加可悲了!更加可悲了!〖一三〗 刘严说:“中国纷纷扰扰,谁来做天子?”这是唐朝灭亡以后五十多年间已经作出的结论。刘严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却又占据海边一隅之地,自称为帝。赵光裔、杨洞潜、李殷衡这些琐屑浅薄的人,竟冒充宰辅而享有显贵名号。郑綮说:“歇后郑五竟做了宰相,时事就可想而知了。”但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职位,后来才请求退休离去,那也不过是一个归田的宰相罢了。他自己知道,自己讥笑自己,却又亲自去做,只要侥幸求得一天的虚荣,最终不过是被天下人侮辱、被天下人嘲笑而已。唉!人怎么可以不自我反省呢?对待别人时显得聪明,认识自己时却显得愚昧;事情发生以前明白,到了事情面前反而昏暗;随着世势迁流变化,就一定会和世人一起遭受失败。人怎么可以不自我反省呢?不要去谈论世道,先问问自己;也不要只是问自己,还必须使自己不同于世人。桀、纣正相继守着禹、汤留下的光明祭祀,汤、武却毫不迟疑地发动革命;周敬王正把王位安置在成周,齐、晋还借助他的名号和号令,而孔子却作《春秋》,掌握了南面而王者所拥有的命讨之权;难道他们曾先去询问世道吗?如果认为这样做不可行,那么曹操尚且知道嘲笑孙权劝进,而唐高祖曾推戴李密,却仍以光禄卿的身份死去;这些全都是人们明亮的鉴戒。没有德行却想做君主,没有道术却想做老师,没有勇气却想做将帅,没有学问却想做文人,还说:“天下纷纷扰扰,大家都已经这样做了,我也这样做,难道不可以吗?”起初还感到惭愧,接着产生怀疑,没过多久便开始自我相信;不必担心没有人来相互诱导、彼此推举。以流水作镜子,本来就照不出固定的影像。儿童看见艺人爬竿便跟着模仿,有人为此悲哀,有人为此发笑;即使有人爱护他,也没有办法禁止他。可悲啊!〖一四〗 汤继承禹的服制,武王恢复商朝的政事,王道相互效法而达到成功。汤难道只是效法禹,武王难道只是效法汤吗?一定要效法禹,是因为禹恭敬慎重;一定要效法汤,是因为汤圣明而恭敬,德行不能降低。至于创立法令、制定制度的长处,夏、殷后代的君王未必比我们贤明,但凡可以学习的,就都应当学习。所以说:“君子不因一个人的品德而废弃他所说的话。”《尚书》记载秦穆公的誓言,《春秋》记述齐桓公的功绩,认为即使只是偶然获得的一点贤能,也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如果一定拘泥地守着某一位先生的话,亦步亦趋,除此以外都说不足以效法,那是多么缺乏喜好善行的宽广气量,选择善行的意志又是多么不坚定啊!唐朝最初设置枢密使来掌管军事事务,却让宦官担任这一职务,最终因此覆亡天下。用军政大权交给受刑之人,确实足以丧失国家;但枢密这一官职有专门的职责,本来就是法律制度中不可废除的。王建割据西川,地位卑微,远不足以列入王霸之主的行列。但他沿用唐朝的制度,设置枢密使并授予士人,于是兵权有所统属,军机有所裁决,君主和大臣可以在朝廷上筹划军事,斟酌唐朝的得失而归于正道。即使王者重新兴起,也不能改变这一制度。于是当时许多僭伪的君主都仿效它,宋朝也沿用了它,王建确实可以成为王者的老师了。
兵戎者,国之大事,汎然而寄之六卿一官之长,执其常不恤其变,变已极,犹恐不守其常,文书期会,烦苛琐屑,以决呼吸之安危,兵无异于无兵,掌征伐者无异于未尝掌矣。属吏各持异议,胥史亦握枢机,奏报会议喧腾于廷,闲谍已输于寇,于是天子有所欲为而不敢泄者,不得不寄之奄人。故曰无异于无兵,无异于无掌征伐者也。
宋设枢密使而不救其弱丧者,童贯等擅之耳。高宗以后,惩贯之失,官虽设而权不归。藉令建炎之世,有专任恢复之事者,为韩、岳之宗主,而张俊、刘光世之俦,莫敢不听命焉,秦桧、汤思退恶得持异议以沮之哉?
宋季之虚设,犹不设也。自是以还,竟废之,而以委之次登八座、株守其职之尚书,与新进无识之职方。将无曰此唐之敝政,王建之陋术,不足取法,而吾所师者,周官之王道也。以之箝天下言治者之口则足矣,弱中国,孤天子,皆所弗恤。石敬瑭废之,而速亡于契丹,庸徒愈乎?
〖一五〗
宋齐邱请徐知诰除输钱代折之法,令丁税悉输谷、帛,繇是江、淮旷土益辟,国民两富,其故何也?杨氏之有国也,西北不踰淮,东不过常州,南不过宣州,皆水国也。时无冬夏,日无画夜,舟楫可通,无浃旬在道之久,无越山闸水之难,则所输粟、帛,无黦敝红朽之患,民固无推毂经时之费,无耗蠹赔偿之害,恶得而不利也?地无几,税亦有涯,上之受而藏之也,亦不致历年未放、淹滞陈腐之伤,上亦恶得而不利也?且于时天下割裂,封疆各守,战争日寻,商贾不通,民有有余之粟、帛,无可贸迁以易金钱,江、淮之闲,无铜、铅之产以供鼓铸,而必待钱于异国,粟、帛滞而钱穷,取其有余,不责其不足,耕夫红女,得粒米寸丝而可应追呼,非四海一家,商贾通而金钱易得之比也。是以齐邱言之,知诰行之,因其时,就其地,以抚其人民,而国民交利,岂虚也哉?
惟然,而不可以为古今天下之通法,亦较然矣。转输于数千里之外,越崇山,踰绝险,堰涸水,犯狂涛,一石之费,动踰数倍,漂流湿坏,重责追偿,山积薮藏,不堪衣食,谓齐邱、知诰为良法而师之,民以死,国以贫,岂有爽乎?舟行而汲者以盂水,林居而樵者以手折薪,市廛而欲效之,其愚也,不待哂也。十亩之农,计粒而炊乃不馁,鬻蔬之子,以囊贮钱乃不失,陶、猗而欲师之,其穷也,可立待也。闻古人一得之长,据陈言而信为良法,若此类者众矣!困天下以自困,不足与有言,久矣。
〖一六〗
徐温大破钱镠,知诰请乘胜东取苏州,温念离乱久而民困,因鏐之惧,戢兵息民,使两地各安其业,而曰“岂不乐哉”?蔼然仁者之言乎!自广明丧乱以来,能念此者谁邪?而不谓温以武人之能尔也。
均与人为伦,则不忍人之死,人之同心也,而习气能夺之。天方降割于民,于是数不仁之人倡之,而鼓动天下,以胥流于残忍,非必有利存焉,害且随之如影响。而汶汶逐逐,唯杀是甘,群起以相为流转。乃习气者,无根株者也。有一人焉,一念之明,一言之中,一事之顺,幸而有其成效,则相因以动,而恻隐羞恶之天良复伸于天下,随其力之大小、心之醇疵,以为其感动之远近,苟被其泽,无不见功于当时,延及于数世,则杨行密是已。
当行密之时,朱温、秦宗权、李罕之、高骈之流,凶风交扇于海内。乘权者既忘民之死,民亦自忘其死;乘权者既以杀人为乐,民亦以相杀为乐;剽夺争劫,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若不容已者,莫能解也。行密起于卒伍,亦力战以有江、淮,乃忽退而自念,为固本保邦之谋,屡胜朱温,顾且画地自全,而不急与虎狼争食。于是工、淮、之寡妻弱子幸保其腰领,以授之徐温。温乃以知全民之为利,而歆动以生其不忍昧之心。盖自是江、淮之谋臣战士,乘暴兴之气,河決火延,以涂人肝脑于原野者,皆废然返矣。故抚有江、淮,至于李煜而几为乐土。温之所谓乐者,人咸喻焉而保其乐,温且几于仁者,要皆行密息浮情、敛狂气、于习气炽然之中所培植而生起者也。则行密之为功于乱世,亦大矣哉!
呜呼!习气之动也,得意则骄以益盈,失势则激而妄逞,仰不见有天,俯不见有地,外不知有人,内不知有己。易曰:“迷复,凶。”唯其迷,是以不复,有能复者,然后知其迷也。一十年不克”,“七日而反”,存乎一人一念而已矣。当乾坤流血之日,而温有是言,以留东南千里之生命于二十余年,虽一隅也,其所施及者广矣!极乱之世,独立以导天下于恻隐羞恶之中,勿忧其孤也,将有继起而成之者,故行密之后,必有徐温。此天地之心也,不可息焉者也。
〖一七〗
译军事是国家的大事,如果泛泛地把它交给六卿或某一位官长,只知道执守常规而不顾变化,变化已经发展到极端,仍然害怕不遵守常规,以文书和期限会合等烦琐细节来决定危急存亡,那么军队就等同于没有军队,掌管征伐的人也等同于从未掌管过征伐。属官各自坚持不同意见,胥吏也掌握关键机密,奏报和会议在朝廷上喧闹不休,而间谍的情报早已输送给敌寇。于是天子有想做却不敢公开泄露的事情,只好不得不交给宦官。所以说,这与没有军队、与没有掌管征伐的人没有区别。宋朝设置了枢密使,却不能挽救它的衰弱和灭亡,是因为童贯等人擅自把持了这一职权。高宗以后,为了惩戒童贯造成的过失,官职虽然设置了,权力却没有归还给它。假如建炎年间有专门负责恢复失地的人,让他成为韩世忠、岳飞这些人的宗主,而张俊、刘光世之流没有谁敢不听从命令,那么秦桧、汤思退怎么还能提出不同意见来阻挠他呢?宋朝末年只是虚设枢密使,实际上等同于没有设置。从此以后,竟然废除这一职务,把军事事务交给即将跻身八座、只知株守职分的尚书,以及刚刚进用、没有见识的职方官。难道他们会说这是唐朝的弊政、王建的浅陋办法,不值得效法,而我们所效法的是《周官》所说的王道吗?用这种说法来堵住天下谈论治理者的嘴也就罢了,至于削弱中国、使天子孤立,他们全都不顾。石敬瑭废除了这一职务,因而很快亡于契丹,难道庸才反而胜过他吗?〖一五〗 宋齐邱请求徐知诰废除输纳钱币、以实物折抵的办法,命令丁税全部缴纳谷物和帛,因此江、淮的荒地越来越多地得到开垦,国家和百姓都富裕起来。这是什么原因呢?杨氏建立国家时,西北不过淮河以南,东面不过常州,南面不过宣州,都是水乡。那里不论冬夏,白天黑夜,舟船都可以通行,不会有在路上连续行走十天之久的情况,也没有翻越山岭、开闸行水的困难;这样,所缴纳的粮食和帛就没有漂黑、损坏、发红、腐朽的忧患,百姓本来就没有推车运输经年累月的费用,也没有损耗、蛀蚀和赔偿的祸害,怎么会不获利呢?土地面积不大,税额也有一定限度;上级接受后加以收藏,也不会遭受多年未发放、长期滞留而陈腐的损害,上级又怎么会不获利呢?况且当时天下分裂,各自守卫疆界,战争不断,商贾不通,百姓有多余的粮食和帛,却没有办法贸易转运来换取钱币;江、淮之间又没有铜、铅矿产来供应铸钱,而必须从外国取得钱币。粮食和帛滞积,钱币又匮乏,与其索取他们有余的东西,不如不责求他们缺少的东西;农夫和织女即使只有一粒米、一寸丝,也可以应付追征催收。这不是四海统一、商贾畅通而钱币容易取得的情况所能相比的。因此宋齐邱提出这个办法,徐知诰加以施行,顺应当时的形势,适合当地的情况,以此安抚百姓,使国家和百姓都获利,难道是虚妄的吗?只是如此一来,它不能成为古今天下通行的办法,也是十分明显的。把物资转运到数千里以外,翻越高山,越过险阻,排干水道,冒犯狂涛,一石物资的运输费用,动辄超过本钱数倍;再加上漂流、受潮、损坏,以及加重责令追偿,物资堆积在山谷沼泽中,根本不能供人衣食。若说宋齐邱、徐知诰的办法是良法而加以效法,百姓会因此死亡,国家会因此贫困,难道还会有不错的结果吗?船上航行的人用一盂水来汲取饮用,住在林中的人用手折取柴薪,市井商铺也想照此仿效,那种愚蠢不用等人讥笑。只有十亩地的农夫,必须计算每一粒粮食来做饭才不会挨饿;卖蔬菜的孩子,必须把钱装在袋子里才不会丢失。陶朱公、猗顿若想效法这种做法,他们的贫困立刻就会到来。听到古人一项偶然的长处,便根据陈旧言论认定它是良法,像这样的事情多得很!使天下困窘而自己也陷入困窘,已经不值得同他谈论了。〖一六〗 徐温大败钱镠,徐知诰请求乘胜向东攻取苏州,徐温想到天下离乱已久、百姓困苦,于是利用钱镠的恐惧,收敛军队、使百姓休养,让两地各自安居从业,并说:“难道不是很快乐吗?”这难道不是仁者温和慈爱的言语吗?自从广明年间丧乱以来,能想到这些的有谁呢?不能因为徐温是武人,就说他能够这样做是偶然的。如果把人与人平等地看作同类,那么不忍心看人死亡,是人共同的心性;但习气能够夺走这种心性。上天正要给百姓降下灾祸,于是一些不仁之人倡导这种风气,煽动天下,使人们一同流于残忍;这并不一定会带来利益,灾害却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随之而来。然而人们昏昧追逐,唯独以杀戮为乐,群起彼此传染,不能自拔。习气本来是没有根株的东西。有一个人,凭一念的明悟、一句恰当的话、一件顺应人心的事,幸而取得成效,人们便互相承接而行动,使与恻隐、羞恶相应的天良重新在天下伸展开来;其感化能传播多远,取决于他的力量大小和心地醇厚或驳杂。只要受到他的恩泽,没有不在当时见到成效,并延续到数代的,这就是杨行密。在杨行密的时代,朱温、秦宗权、李罕之、高骈这一类人,把凶暴的风气交相煽动于天下。掌权者既然忘记百姓的死亡,百姓也就自行忘记了死亡;掌权者既然把杀人当作快乐,百姓也把互相杀戮当作快乐;抢掠争夺,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仿佛不能停止,没有人能够解除这种状态。杨行密起于士卒,也曾靠力战取得江、淮,后来忽然退下来反省自己,制定巩固根本、保卫国家的谋略,多次战胜朱温,却只是划定疆界保全自己,不急着同虎狼争夺食物。于是江、淮的寡妇和弱子,幸而保全了首领性命,把这些地方交给徐温。徐温于是知道使百姓保全生命就是利益,并以此来感动他们,使他们生出不可昧灭的恻隐之心。自此以后,江、淮的谋臣和战士,那些借暴乱兴起的气势,如决堤洪水、蔓延烈火一般把百姓的肝脑涂在原野上的人,全都颓然返回了。因此,江、淮得到安抚治理,到李煜时几乎成了乐土。徐温所说的快乐,人人都明白,并且保全这种快乐;徐温也几乎接近仁者。这一切都是杨行密在习气炽盛之中平息浮躁情绪、收敛狂暴气息,培植并兴起仁心所造成的。因此,杨行密对于乱世的功劳也很大啊!唉!习气发动时,得意便骄傲而更加自满,失势便激愤而胡乱逞强;抬头看不见上天,低头看不见大地,对外不知道有别人,对内不知道有自己。《易》说:“迷复,凶。”正因为迷失,所以不能复归;能够复归,然后才知道自己曾经迷失。“一十年不克”,“七日而反”,关键只在一个人、一个念头罢了。在天地流血的日子里,徐温说出这样的话,使东南千里之地的生命得以保全二十多年;即使只是一隅之地,他施加的影响也很广。极端混乱的时代,有人独自站立起来,引导天下回到恻隐、羞恶之中,不要担心他孤独,将会有后来继起的人把这件事完成。因此杨行密之后,必然会有徐温。这就是天地的本心,是不可熄灭的。〖一七〗
严下吏之贪,而不问上官,法益峻,贪益甚,政益乱,民益死,国乃以亡。群有司众矣,人望以廉,必不可得者也。中人可以自全,不肖有所惮而不敢,皆视上官而已。上官之虐取也,不即施于百姓,必假手下吏以为之渔猎,下吏因之以雠其箕敛,然其所得于上奉之余者亦仅矣。而百姓之怨毒诅呪,乃至叩阍号愬者,唯知有下吏,而不知贼害之所自生。下吏既与上官为鹰犬,复代上官受缧绁,法之不均,情之不忍矣。
将责上官以严纠下吏之贪,可使无所容其私乎?此尤必不可者也。胥为贪,而狡者得上官之心,其虐取也尤剧,其献也弥丰;唯琐琐箪豆之阘吏,吝纤芥以封殖,参劾在前而不恤,顾其为蠹于民者,亦无几也。且有慎守官廉,偶一不捡而无从置辩者矣。故下吏之贪,非人主所得而治也,且非居中秉宪者之所容纠也,唯严之于上官而已矣。严之于上官,而贪息于守令,下逮于簿尉胥隶,皆喙息而不敢逞。君无苛核之过,民无讼上之愆,岂必炫明察以照穷簷哉?吏安职业,民无怨尤,而天下已平矣。
下吏散于郡邑,如彼其辽阔也,此受诛而彼固不戢,巧者逃焉,幸者免焉。上官则九州之大,十数人而已,司宪者弗难知也;居中司宪者,二三人而已,天子弗难知也。顾佐洁身于臺端,而天下无贪吏,握风纪之枢,以移易清浊之风者,止在一人。慎之于选任之日,奖之以君子之道,奚必察于偏方下邑而待小民之讦讼其长上乎?杨廷式按县令之受赇,请先械系张崇,而曰“崇取民财,转献都统”,归责于徐知诰也。可谓知治本矣。
〖一八〗
张承业之忠,忠于沙陀耳,或曰“唐之遗忠”。岂定论哉?李存勗得传国宝,将称帝,承业亟谏止之,欲其灭朱氏,求唐后复立之,削平吴、蜀,则天下自归,虽高祖、太宗复生,不敢复居其上,以立万世之基,此其以曹操、刘裕处存勗,而使长有天下也明甚,岂果有存唐复辟之心乎?使能求唐后以立邪?则朱温篡夺之日,可早立以收人心,承业噤不一语,而必待朱氏既灭之后,此则何心?
恶莫大于弑君,而篡国次之。篡者,北面称臣而又攘夺之之谓也。若夫故主已亡,乘天下无君以自立,则抑可从末减矣。使沙陀灭逆贼,定天下,而退守臣服,洵忠臣之效也。沙陀即不能然,而承业以此为志,功虽不就,自不损其孤忠。乃承业不然,阳奉李氏,为沙陀欺天下之囮。藉令果如其言,朱氏灭,吴、蜀平,建不世之功,拥震主之威,然后胁赘疣之君,奉神器以归己;为之君者,柔懦而安于亡,则如晋恭帝之欣然执笔而终不免于鸩,如其挟不平以图存,则成济之刃且剚其胸,存勗之果成乎篡弑,而李氏之子,以颈血易一日之衮冕,不已惨乎?
躁人之意计,偷求一旦之尊荣;奸人之权谋,敢窃欺天之名义。承业奄人耳,尽心于沙陀,而欲欺天下,无足怪者,君子固不可罔也。存勗不从其策,犹得免于篡弑之元恶,而李氏之苗裔,不致如元魏、宇文之赤族。饰虚名以伏隐慝,犹且谓承业之忠于唐也。导天下以伪而贼仁义,必斯言也夫!
〖一九〗
朱温灭后,五姓之主中土者,皆旋夺于握兵之臣,即不能夺,而称兵以思夺者,此扑而彼兴,无他,唯无相而已。无相者,非必其时之无人也。抑非偏任武人,而相不能操国柄也。藉令有其人,欲授之国柄,固将不能。何也?崛起之日,初不与闻大计,一旦称帝,姑且求一二人以具员而置之百僚之上,如仗象然,谁从而听之哉?
李存勗之欲为帝久矣,日率将士以与朱氏争存亡,而内所任者故奄张承业,外则姑以冯道司笔墨而已。未尝一日运目游心于天下士,求一可任者,与定大谋、经画天下之治理。至于梁势将倾、众争劝进之日,乃就四镇判官求一二人以为相。大谋非所与闻。大任非所夙拟,其主虽闻名而非所矜式,其将相虽觌面而不与周旋,一旦加以枚卜之虚名,使处百僚之上。彼挟百战之功匡扶以起者,固曰:何从有此忽起在位之人居吾上邪?彼固藉我以取富贵,而恶能不唯我是从乎?汉高相萧何,乃至叱诸将之功为狗而不怒者,实有大服其心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豆卢革、卢程依戎幕以起家,恶足胜其任哉?名之曰相,实均于无相,枢密得操其行止,藩镇直视为衙官,天子孤立,心膂无托,夺之也如吹槁,弗复有难焉者矣。
天下可无相也,则亦可无君也。相轻于鸿毛,则君不能重于泰山也。故胡氏曰:“人主之职,在论相而已。”大有为者,求之夙,任之重,得一二人,而子孙黎民世食其福矣。
〖一○〗
译严厉惩治下级官吏的贪污,却不追究上级官员,法令越发严酷,贪污越发严重,政事越发混乱,百姓越发死亡,国家于是灭亡。各部门的官吏很多,但人们希望他们廉洁,这是一定不可能完全做到的。中等资质的人还可以保全自己,不肖之人也会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他们全都只看上级官员的态度。上级官员进行残酷的索取,如果不直接施加到百姓身上,就一定借下级官吏的手来搜刮;下级官吏又借此报复性地征敛,但从上级奉送的剩余中所得其实也很少。百姓的怨恨、毒骂和诅咒,甚至到叩击宫门大声申诉的地步,却只知道有下级官吏,不知道祸害究竟从哪里产生。下级官吏既做上级官员的鹰犬,又替上级官员承受锁系之刑,这种法律的不公平,实在令人于心不忍。如果想责成上级官员严厉纠察下级官吏的贪污,能使他们没有机会包庇自己的私情吗?这尤其不可能。大家都贪污,狡猾的人能够取得上级官员的欢心,他的残酷索取就更加严重,献上的财物也更加丰厚;只有那些斤斤计较、器量狭小的卑劣官吏,吝惜微小财物而积聚私利,面对参劾也不顾惜,但他们对百姓造成的祸害也没有多少。况且还有平时谨慎守职、保持廉洁,偶然一次没有检点却无从申辩的人。因此,下级官吏的贪污,不是君主所能直接治理的,也不是居中掌握宪法、监察大权的人所能一一容纳并纠察的,只有从上级官员那里严加治理。对上级官员严厉约束,贪污就会在郡守、县令那里止息,再往下到主簿、县尉、胥吏和差役,都会收敛气息,不敢逞强。君主没有苛细核察的过失,百姓没有控告上级的罪愆,难道一定要炫耀自己的明察,去照见穷困屋檐下的细节吗?官吏安守职务,百姓没有怨恨,天下就已经太平了。下级官吏分散在各郡各县,地域如此辽阔,这里受到诛罚,那里仍然不会收敛;狡猾的人得以逃脱,侥幸的人得以免罪。上级官员遍布九州也不过十几个人,掌管监察的人并不难以了解他们;居中掌管监察的也不过二三个人,天子并不难以了解他们。只要顾佐在台端洁身自守,天下就不会有贪官;掌握风纪的关键,以此改变清浊风气,全在一个人身上。应当在选任他们的时候谨慎,在任用时以君子的道义勉励他们,何必非要到偏远州县去察访,等待小民来控告他们的长官呢?杨廷式查办县令收受贿赂一事,请求先把张崇锁系起来,并说:“张崇搜取百姓财物,转而献给都统。”这是把责任追究到徐知诰身上。可以说是知道治理的根本了。〖一八〗 张承业的忠诚,是忠于沙陀罢了,有人却说是“唐朝遗留下来的忠臣”。这难道是定论吗?李存勗得到传国宝,准备称帝,张承业急忙进谏阻止他,希望他先消灭朱氏,寻求唐朝后裔重新建立唐朝,削平吴、蜀,那么天下自然会归附;即使高祖、太宗复生,也不敢再居于他之上,从而建立万世基业。这分明是把李存勗当作曹操、刘裕,想让他长久拥有天下,难道真有保存唐朝、恢复帝位的心吗?假使真想寻求唐朝后裔来拥立,朱温篡夺的那一天就可以早早立其为帝来收揽人心;张承业却闭口不说一句话,偏偏要等到朱氏灭亡以后,这究竟是什么心思?罪恶没有比弑杀君主更大的,篡夺国家还在其次。所谓篡夺,就是先面向北方称臣,后来又夺取君位。至于原来的君主已经死亡,趁天下没有君主而自立,那么还可以从轻论罪。假使沙陀消灭逆贼、平定天下之后,退下来守着臣下的身份,确实是忠臣的功业。沙陀即使不能这样做,而张承业把这作为志向,功业虽未成功,也自然不会损害他孤立的忠诚。然而张承业并不是这样,他表面奉事李氏,实际上把沙陀当作欺骗天下的诱饵。假如果真如他所说,朱氏灭亡、吴蜀平定,建立了不世之功,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然后胁迫一个多余无用的君主,把神器奉送给自己;做君主的人柔弱怯懦、安于灭亡,就会像晋恭帝那样欣然执笔禅让,最终仍免不了被鸩杀;如果他挟持不平之心图谋自存,那么成济的刀刃就会刺进他的胸膛。李存勗最终不就成了篡位弑君的人吗?而李氏的子孙用颈中的鲜血换取一天的衮冕,难道不是太惨了吗?浮躁之人的意图,只是偷偷求取一时的尊荣;奸邪之人的权谋,竟敢窃取欺骗上天的名义。张承业不过是宦官,尽心于沙陀,却想欺骗天下,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君子本来就不可以被欺骗。李存勗没有听从他的策略,还得以避免犯下篡位弑君的首恶;李氏的后裔也不至于像元魏、宇文氏那样遭到灭族。有人用虚假的名声来掩盖隐藏的罪恶,却还说张承业是忠于唐朝。用虚伪引导天下而残害仁义,必然就是这种说法了!〖一九〗 朱温灭亡以后,五姓中在中原称主的人,都很快被掌握兵权的臣下夺取了帝位;即使没有被夺取,也有起兵而图谋夺取的。这边被扑灭,那边又兴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宰相。所谓没有宰相,并不一定是当时没有人才;也不是因为偏重武人,而是宰相不能掌握国家大权。假如确实有这样的人,想把国家大权授予他,本来也做不到。为什么呢?这些人崛起的时候,起初没有参与国家大计;一旦称帝,只是姑且找一两个人来充数,把他们安置在百官之上,就像拿着象牙笏板作摆设一样,谁会听从他们呢?李存勖想做皇帝已经很久了,他每天率领将士同朱氏争夺生死;在内,他所任用的不过是宦官张承业,在外,则姑且只让冯道主管文书而已。他从来没有一天把目光和心思放在天下士人身上,寻求一个可以任用的人,同他谋定大计、筹划治理天下。到了梁朝势将倾覆、众人争相劝他即帝位的那一天,才到四镇判官中物色一两个人来做宰相。国家大计没有让他们参与,重大任用也不是早已筹划好的;君主虽然听说过他们的名声,却没有真正把他们当作楷模;将相们虽然与他见过面,却没有同他周旋交往。一旦以占卜选相之类的虚名把他们置于百官之上,那些凭借百战功勋、扶助君主而起家的将领,必然会说:“这样突然出现、位居高位的人,怎么能站在我的上面呢?他本来就是借助我来取得富贵的,怎么能不唯我是从呢?”汉高祖任用萧何为相,甚至斥责诸将的功劳像狗一样而不引起愤怒,是因为萧何确实早已使他们十分心服,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豆卢革、卢程依靠军府幕僚的身份起家,哪里足以胜任宰相呢?名义上称为宰相,实际上等同于没有宰相;枢密使可以操纵他们的进退,藩镇只把他们看作属官,天子孤立无援,心腹和臂膀无所寄托,要夺取政权就像吹枯草一样容易,再也没有什么困难了。天下如果可以没有宰相,那么也就可以没有君主。宰相如果轻得像鸿毛,君主就不可能重得像泰山。所以胡氏说:“君主的职责,只在于评议和选择宰相而已。”真正想成就大事业的人,很早就物色人才,郑重任用他们;得到一两个人,子孙和百姓世世代代都能享受他们带来的福泽。一 ○
君臣、父子,人之大伦也。世衰道丧之日,有无君臣而犹有父子者,未有无父子而得有君臣者也。自朱温以至柴氏,七姓十五人,据中士而称帝,天下后世因而帝之。乃当时之臣民,固不倾心奉之以为君,劫于其威而姑号之曰天子,君臣之伦,至此而灭裂尽矣。尤可悯者,并其父子而乱之。漫取一人而子之,遂谓之子;漫推一鬼而祖考之,遂谓之祖考;于是神怒于上,人迷于下,父子之恩,以名相假,以利相蒙,其与禽兽之聚散也奚别?如是而犹望天下之有君臣也,必不可得之数矣。
沙陀夷酋耳,唐蔑天逆理而赐之姓,遂假以竞于朱温曰:吾李氏子也。存勗称帝,仍号曰唐,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杂朱邪执宜、朱邪赤心之中而祖之,唐之祖宗,能不恫怨于幽乎?嗣是而徐知诰者,不知为谁氏之子,乃自撰五世名讳,选吴王恪而祖之。呜呼!蔑论陇西之苗裔,犹散处于人闲;天之弗祐,亡则之耳,绝则绝耳,何忍取夷狄盗贼之子而以为子孙哉?所谓辱甚于死亡也。后世史官犹从而奖之,曰:此唐也,可以绍李氏之统者也。天理无余,人心尽椓,至此而人不足以存矣。诗不云乎?“谓他人父,终莫我顾。”逆风所煽,号为天子者且然,又何怪乎贾谧、秦熺之爚乱天常也。
〖二一〗
李存勗不可以为天子,然固将帅之才也,知用兵之略矣,得英主而御之,与韩信齿。
奚以明其然邪?之走也捷于虎,卒为虎获者,数反顾也。规规恃其穴以为所据,其偶败也,急奔而护其穴,其胜也,复虑人之乘己而内荧,于是内未溃而外失可乘之机,敌且蹙之使自毙于穴中,未有不败者也。存勗知此矣。
自克用以来,太原其根本也,则泽潞其喉吭也;太行之险一失,则井陉之道且危。存勗殚全力以图东方,澶、郓悬隔千里之外,闲以赵、魏,潞州叛,泽州陷,太原内蹙,而东出之师,若脊断而不能举。于斯时也,不知兵者,必且舍澶、郓以旋师而西顾,乃一受其掣,而踉跄以返,王彦章之流,蹑其迹而乘之,太原其委命之墟矣。而存勗之计此決矣,李继韬之内叛,视若疥癣;泽州之失,唯惜裴约,而弃若赘疣;急攻杨刘,疾趋汴、雒,一战而朱氏以亡,其神矣哉!太原自克用修缮城隍以来,非旦夕可拔者,大兵集于东方,继韬虽狡,梁人虽鸷,必不敢遽尔合围,不忧归师之夹逼。敌见吾视泽、潞之乱若罔闻,则益不测吾之所为,胆先自破,沮其乘虚之计,而河上之师终恃此以为挠我之令图,则虑我之情缓,而相防之计疏。此一举而袭梁都、夷友贞、平河南,规恢之大略也。微韩信,孰足以及此?谓存勗为将帅之才,非虚加之矣。
纳其身于内,而外日陵乘而不能御;投其身于外,则内虽未固而自可无虞;大略可以不倾,则姑置之,而纵横游衍,无不可以自得,此处身之善地,即安心之妙术也。呜呼!知此者鲜矣。项羽急返西楚,而汉追之;唐置太原,听刘武周、梁师都之侵犯,以亟攻东都,而三寇皆夷;得失之机,決于此耳。庸人怙其所已得,志士忘其所已能,志量之不齐,善败之所自殊也。知此者,可与立功,可与定乱,可与进善,可与广业。明此者哲,昧此者愚,岂徒用兵为然哉?
〖二二〗
成而不倾,败而不亡,存乎其量之所持而已,智非所及也。量者心之体,智者心之用。用者用其体,体不定,则用不足以行;体不定而用或有所当,惟其机也。机者发而可中,而不足以持久,虽成必败,苟败必亡。故曰非智所及也。项羽、李存勗战而必胜,犯大敌而不挠,非徒其勇也,知机之捷亦智矣,然而卒以倾亡者,岂智之遽穷乎?智则未有不穷者也。
项羽不足以持败,一摧于陔下,遂愤恚失守而自刭,量不足以胜之也。藉令戢悻悻之怒,渡江东以为后图,韩、彭、英布非不可移易而必忠于汉者,收余众,闲群雄,更起而角死力,汉亦疲矣。而羽不能者,量止于一胜之威,败出于意外而弗能自固也。羽可以居胜而不可以持败,故败则必亡,存勗可以忍败,而不足以处胜,故胜则必倾,一也。李嗣源定入汴之策,既灭朱友贞,一入汴而以头触嗣源曰:“天下与尔共之。”卒为嗣源所迫,身死国亡,量不足以受之也。藉令忍沾沾之喜,以从容论功而行赏,人且喻于君臣之义,虽有大勋,亦分谊所当尽,嗣源虽挟不轨之心,无有为之效命者,自敛雄心以俯听。而存勗不能者,量尽于争战之中,胜出于意外而弗能自抑也。
译君臣、父子,是人的重大伦理关系。世道衰败、道德沦丧的时候,有没有君臣关系却仍有父子关系的事;但从来没有没有父子关系而还能有君臣关系的事。自朱温直到柴氏,七姓十五个人,占据中原而称帝,天下后世便顺着承认他们为帝。然而当时的臣民,本来并不是诚心归附奉他们为君,只是被他们的威势所胁迫,姑且称他们为天子,君臣的伦理到了这时就完全破裂了。尤其可怜的是,连父子关系也一并扰乱了。随意拉来一个人认作儿子,于是就称他为子;随意推尊一个鬼魂作为祖先,于是就称他为祖考。这样一来,上天神灵发怒,下面的人心迷乱;父子之间的恩情,只靠名分互相假借,靠利益互相蒙蔽,这同禽兽的聚散又有什么区别?像这样还想希望天下存在君臣关系,必定是不可能的。朱邪氏不过是沙陀的夷族首领,唐朝蔑视天理、违背常理,反而赐给他国姓,于是他便借此同朱温争胜说:“我是李氏的子孙。”李存勖称帝后,仍号称唐,并在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以及朱邪执宜、朱邪赤心之中杂取其先祖而祭祀。唐朝的祖宗在幽冥之中,难道能不悲痛怨恨吗?此后徐知诰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却自己编造五代祖先的名讳,选择吴王恪作为祖先。唉!暂且不论陇西李氏的后裔还散居在人间;上天不保佑他们,灭亡也就灭亡了,绝嗣也就绝嗣了,怎么忍心把夷狄盗贼的儿子取来当作自己的子孙呢?这就是所谓耻辱超过死亡。后世史官还跟着褒奖他们,说:“这是唐,是可以承继李氏正统的。”天理已经荡然无存,人心也全都被摧残,到这种地步,人已经不足以自存了。《诗经》不是说过吗:“把别人叫作父亲,终究没有谁顾念我。”在这种违背常理的风气煽动下,号称天子的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贾谧、秦熺会扰乱天常呢?二一 李存勖不可以做天子,但确实是将帅之才,懂得用兵的谋略;如果得到英明君主来驾驭他,可以同韩信并列。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缺字]奔跑时比老虎还快,最后却被老虎捉住,是因为屡屡回头观望。它小心拘谨地依仗自己的洞穴,把洞穴当作据点;偶然失败时,便急忙奔回去守护洞穴;获胜时,又担心别人趁自己不备而从内部攻破。这样一来,内部还没有溃败,外面却失去了可以乘胜扩张的机会,敌人还会逼迫它,使它自己死在洞穴里,这样的情况没有不失败的。李存勖懂得这个道理。自李克用以来,太原是根本,泽州、潞州是咽喉;太行山的险要一旦失守,井陉的道路也将危险。李存勖竭尽全部力量谋取东方,澶州、郓州远隔千里,中间还有赵、魏;潞州叛乱,泽州陷落,太原内部受到逼迫,而向东出兵,仿佛脊梁折断,不能再举动。在这个时候,不懂兵法的人必定会放弃澶州、郓州,回师向西顾念太原;一旦受到牵制,就会踉跄退回,王彦章之流再跟踪追击、乘隙进攻,太原就会成为丧命之地。但李存勖的谋划正在这里定下来了:李继韬在内部叛乱,他把它看作疥癣;泽州失守,只惋惜裴约,却把失城看作多余的赘疣;于是急攻杨刘,迅速进军汴州、洛阳,一战便使朱氏灭亡,他的用兵真神妙啊!太原自从李克用修缮城池壕沟以来,不是短时间能够攻下的;晋军大军集中在东方,李继韬虽然狡猾,梁人虽然凶悍,也一定不敢立即合围太原,因此不必担心回师会受到夹击。敌人看见我们对泽州、潞州的叛乱仿佛毫不在意,就更加无法揣测我们的意图,胆气先自行崩溃,乘虚进攻的计划也被挫败;而河上的军队始终依仗这一点来阻挠我们的宏大谋划,于是以为我们心意松懈,彼此防备的计划也就疏漏了。这就是一举袭取梁都、消灭朱友贞、平定河南的宏大战略。若没有韩信,谁能做到这一点?说李存勖有将帅之才,并不是虚加赞誉。把自己置于内部,外部日日侵凌而不能抵御;把自己置于外部,内部即使还没有稳固,也自然可以无忧。只要大局可以不倾覆,就暂且把那些事情放在一边,纵横驰骋、从容施展,没有什么不可以自得。这是安置自身的好处所,也是安心的高妙方法。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项羽急忙返回西楚,汉军便追击他;唐朝放弃太原,听任刘武周、梁师都侵犯,来赶快进攻东都,结果三个敌人都被消灭。得失的关键,就决定在这里。庸人依仗已经得到的东西,志士却忘掉自己已经具备的能力;志向和器量不同,成败的原因也因此不同。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同他建立功业、平定乱局、进用善人、扩大事业。明白它的是明智,昧于它的是愚蠢,难道只有用兵才是这样吗?二二 事业成功而不倾覆,失败而不灭亡,只在于一个人的器量能够持守什么罢了,并不是智谋所能达到的。器量是心的本体,智谋是心的作用。作用必须依靠本体;本体不稳定,作用就不足以施行。本体不稳定而作用偶尔恰当,只是因为碰上了时机。所谓时机,是一发动便可能命中,却不足以长久坚持;这样即使成功也必然失败,一旦失败也必然灭亡。所以说,这不是智谋所能达到的。项羽、李存勖作战必胜,面对强敌也不屈挠,这不只是因为勇猛,能迅速把握时机也算是有智慧;然而最后仍然倾覆灭亡,难道是他们的智谋突然穷尽了吗?有智谋的人没有不走到穷尽之时的。项羽不能承受失败,在垓下遭到一次挫败,便因愤怒怨恨而失去操守,自刎而死,这是器量不足以承受失败。假使他收敛悻悻然的怒气,渡过江东以谋求日后东山再起,韩信、彭越、英布并不是不能改变立场、归附于他;他收集残余部众,联络群雄,再次起来同汉拼死决战,汉军也会疲惫。然而项羽做不到,是因为他的器量只停留在一次胜利的威势上,失败出乎意料,便不能使自己稳固。项羽可以处在胜利中,却不能承受失败;所以失败就必然灭亡。李存勖可以忍受失败,却不能处在胜利中;所以胜利就必然导致倾覆。这是同一个道理。李嗣源谋定进入汴州的策略,消灭朱友贞后,一进入汴州,便用头撞着李嗣源说:“天下同你共享。”最后却被李嗣源逼迫,自己身死、国家灭亡,也是器量不足以承受胜利。假使他忍住沾沾自喜的情绪,从容地论功行赏,人们就会明白君臣大义;即使有大功,也只是分内所应尽的情谊。李嗣源虽然怀有不轨之心,也不会有人替他效死,他只能收敛雄心,低头听命。但李存勖做不到,是因为他的器量耗尽在争战之中,胜利出乎意料,便不能自我抑制。
汉高一败于彭城,再败于荥阳,跳身孤走,而神不为怵,故项羽终屈其难折之锋;宋祖端居汴京,曹彬为下江南,收六十余年割据不服数千里之疆土,而不轻授以使相,故功臣终安臣节而天下定;成大业者,在量而不在智,明矣。量者,定体于恒者也。体定于百年之长虑,而后机不失于俄顷之利钝。忧喜变迁,须臾不制,转念知非,而势已成乎莫挽,唯定体之不立故也。败则唯死而已,胜则骄淫侈靡,无所汔止,羽、存勗之以倾败终也,决于此耳。
生之与死,成之与败,皆理势之必有,相为圜转而不可测者也。既以身任天下,则死之与败,非意外之凶危;生之与成,抑固然之筹画。生而知其或死,则死而知其固可以生;败而知有可成,则成而抑思其且可以败。生死死生,成败败成,流转于时势,而皆有量以受之,如丸善走,不能踰越于盘中。其不动也如山,其决机也如水,此所謂守气也。气守而心不动,乃以得百里之地而观诸侯、有天下,传世长久而不危。岂徒介然之勇,再鼓而衰,不足恃哉?智足以制胜,而俄顷之闲,大忧大喜之所乘,声音笑貌传其摇荡无主之衷,倾败即成乎莫挽。豪杰之与凡民,其大辨也在此夫!
卷二十九
◎五代中一
伐蜀之役,郭崇韬谏止段凝为帅,议正而事允矣;其复止李嗣源之行,则崇韬之自灭与灭唐也,皆在于此。
崇韬请遣继岌,固知继岌之不可独任,而必需己副之,名为继岌,实自将也。崇韬之辞镇汴州也,曰:“臣富贵已极。”至此而又贪平蜀之功利,岂冒昧不止哉?盖以伐蜀为自全之计。而反以此自灭者,何也?位尊权重,其主已疑,内有艳妻,外多宵小,稍稍裁正,众方侧目,故忧内之不可久居,而欲息肩于阃外,上挟冢嗣,下结众将,相倚以安,冀可远谗人之怨以自立于不拔之地,可谓谋之已工矣。乃不知谗佞交加之日,顾离人主左右,握重兵,据腴土,成大功,媢忌益深,在廷者又以睽离不亲,心皆解散,固将益附奸邪而听其嗾噬;况乎奄有王建畜积之藏,多受降将邀欢之贿,蹑钟会之已迹而益以贪,则必罹卫瓘之网罗而弗能辩,诛死在眉睫而不悟,其工也,正其愚矣。
李嗣源有河上先归之衅,载人汴決策之功,假之以兵,资之以蜀,则且为王建,而为朱邪氏树,劲敌于西方;故崇韬身任之以抑嗣源,损其威望,而使易制,俾存勗无西乡之忧,其为存勗谋也,亦可谓工矣。而不知蚕丛一隅,以叛易,以守难,若欲窥秦、陇出剑阁以争衡于中国,则诸葛且不能得志,故曹丕曰:“囚亮于山。”嗣源即怀异志,恶能度越重险以犯顺,何似擅河朔之富彊,弣汴、雒之项背,建瓴南下,势无与遏邪?畏虎豹之在山林,乃驱之以居园垣之右,便其噬攫,而崇韬不知也。
朱邪氏之寇,深于腹心矣。继岌,欲使立功以定储者也,而杀崇韬者继岌;董璋、孟知祥,所倚以镇抚诸将而定蜀者也,而乱蜀者璋与知祥;抒忠而逢怒,推信而召逆,自后观之,其愚甚矣。乃一皆崇韬之夜思早作,自谓十全之远虑也。繇此思之,退而全身,进而已乱,岂智计之能胜任哉?抑彊止逆、弭妬消嫌之术,岂有他焉?勿尸功,勿府利,靖诸己以立于危乱之中,则猜主佞臣与震主之权,皆翕伏于镇定之下。崇韬固不足以与于斯也,祸不速于反掌,足为永鉴已!
〖二〗
受命专征,伐人之国而灭之,大功之所归,尤大利之所集也。既已据土而有国,其畜积必饶;既已有国而又亡之,其黩货而宝珠玉也,必多藏以召夺;且其权贵纳款,欲免诛夷而徼新宠,其荐贿也,必辇载以凑大帅之门;其为大利之所集也,必矣。大功不可居,而非不可居也。曹彬与平西蜀,独下江南,而任兼将相,世享荣名,大功灼然在己,而岂容逊避?所以自免于危者,利耳。
且夫功成而上为主忌、下召人疑者,唯恐其得众而足以兴也。十夫之聚,必以豚酒;虫民归己,必以私恩;笼络智谋勇力之夫,必以赠;兵甲刍粮之费,必以家藏。藉令功成归第之日,车还甲散,行橐萧然,游士无所覬而不蹑其门,百姓与相忘而不歆其惠,应门皆朴樕之人,宴会无珠玑之客,则虽猜主忮臣,亦谅其不足有为而坦然信之;左右佞幸,亦知其无可求索而恩怨两消;虽有震主之功名,亦何不逌然于旷夷之宇哉?
诸葛公曰:“淡泊可以明志。”故薄田株桑,所以践其言而允保忠勋之誉,岂虚也哉!夫郭崇韬者,恶足以知此乎?其主既已忌之矣,哲妇壬人又争变黑白以将置之死,而灭蜀之日,货宝妓乐充牣其庭,以此而欲求免于死也,必不可得之数也。
译汉高祖在彭城失败一次,在荥阳又失败一次,跳脱出来独自逃走,但精神并没有因此恐惧,所以项羽最终还是屈服于他那难以折断的锋芒。宋太祖安坐汴京,曹彬攻下江南,收取了六十余年割据不服的数千里疆土,而宋太祖没有轻易授予曹彬使相之职,所以功臣最终安守臣节,天下也得以安定。成就大事业,关键在器量而不在智谋,这一点很清楚。器量,就是使本体恒久稳定。心体定于百年长远的考虑,然后才不会因一时一刻的利钝而错失时机。忧喜变化,片刻之间不能自我控制,转念知道不对时,形势已经形成,无法挽回,这只是因为稳定的本体没有建立。失败时只知道一死了之,胜利时便骄纵淫逸、奢侈放纵,没有止境;项羽、李存勖最终因倾覆失败而终结,关键就在这里。生与死、成功与失败,都是事理和形势必然会有的状态,彼此循环转化而不可预测。既然已经把自己承担天下的责任,那么死亡和失败就不是意外的凶险;生存和成功,也本来就是筹划之中的事。活着时知道自己也可能死亡,那么死亡时就知道自己本来仍可以生存;失败时知道仍有可能成功,那么成功时也应想到自己还可能失败。生死相互转化,成败相互转化,随着时势流转,而一个人都有足够的器量来承受它们,就像弹丸善于在盘中滚动,不能越出盘外。他安定时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决断时像水一样迅疾,这就是所谓守住元气。元气守定而内心不动,才能取得百里之地而观察诸侯、拥有天下,使事业传世长久而不危险。难道只凭一时坚强的勇气,像擂鼓两次便衰弱的力量,就足以依靠吗?智谋足以制胜,但在转瞬之间,大忧大喜乘虚而入,声音笑貌传达出内心动摇、没有主见的状态,倾覆失败立即形成,便无法挽回。豪杰同普通人的最大区别,大概就在这里!卷二十九 ◎五代中一 伐蜀之战,郭崇韬劝阻任用段凝为主帅,他的建议正确,事情也处理得当;但他后来又劝阻李嗣源出征,郭崇韬自身的灭亡以及唐朝的灭亡,都由此造成。郭崇韬请求派李继岌出征,本来知道李继岌不能独自承担这项任务,所以一定要由自己作为副手,名义上是李继岌统帅,实际上是自己在统帅。郭崇韬辞去汴州镇职时说:“臣的富贵已经到达顶点。”到了这里却又贪图平定蜀地的功劳和利益,难道是冒昧而不知道停止吗?大概是把伐蜀当作保全自身的计策。然而反而因此自取灭亡,为什么呢?他的地位尊贵、权力重大,君主已经对他产生疑心;宫内有受宠的妻妾,宫外又有许多小人。他稍稍加以裁正,众人便开始侧目,因此担心不能长久居于朝廷内部,想在外地统兵以暂时避祸;上面依靠太子,下边结交众将,彼此倚靠来求得安稳,希望远离谗人的怨恨,在不可动摇的地位上自立,可以说谋划得相当周密了。却不知道在谗佞交相进谗的时候,反而离开君主身边,掌握重兵,占据肥沃土地,建立巨大功劳,嫉妒猜忌会更加深重;朝廷中的人又因为同他疏远而不亲近,内心全都离散,必定更加依附奸邪之人,听从他们的唆使和攻击。何况他还占有王建积蓄的财物,接受降将为讨好而送来的贿赂,沿袭钟会的旧迹而更加贪婪,那么必定会落入卫瓘布下的罗网而无法辩解,杀身之祸已近在眉睫却还没有觉悟。他所谓周密的谋划,正是他的愚蠢。李嗣源有先前在河上擅自归来的过失,又有载人进入汴州、参与决策的功劳;如果把军队交给他,再让他凭借蜀地的资财,那么他将成为王建那样的人,给朱邪氏在西方树立一个强敌。因此郭崇韬亲自承担伐蜀之任,是为了压制李嗣源,削弱他的威望,使他容易控制,让李存勖没有西面的忧虑;替李存勖这样谋划,也可以说很周密了。但他不知道,蜀地只是蚕丛留下的一隅之地,叛乱容易,防守却困难;如果想窥伺秦、陇,从剑阁出兵同中原争衡,即使诸葛亮也不能实现志愿,所以曹丕说:“把诸葛亮困在山中。”李嗣源即使怀有异志,哪里能越过重重险阻来侵犯中原?哪里比得上他控制河朔的富强,扼住汴州、洛阳的要害,从高处顺势南下,那种形势又有谁能阻挡呢?郭崇韬害怕山林中的虎豹,反而把它驱赶到园墙旁边,便利它进行吞噬攫取,而他却不知道这一点。朱邪氏的祸患,已经深入心腹了。派李继岌出征,是想让他建立功劳以确立太子地位的人;可是杀死郭崇韬的正是李继岌。董璋、孟知祥,是依靠来镇抚诸将、安定蜀地的人;可是扰乱蜀地的正是董璋和孟知祥。想要表达忠诚却遇到怒斥,推行信任却招来叛逆,从后来看,这实在太愚蠢了。然而这一切,都是郭崇韬夜里思考、早早谋划,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长远考虑。由此想来,退一步可以保全自身,进一步却导致祸乱,难道智谋计策就能胜任一切吗?至于强力制止叛逆、消除嫉妒、化解嫌疑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吗?不要把功劳据为己有,不要把利益收入府库;使自己清静无私,立身于危乱之中,那么猜疑的君主、谄佞的臣子以及震动君主的权势,都会在镇定自守之下收敛伏服。郭崇韬本来就不足以做到这些,灾祸很快便会反掌而至,足以成为后世永远的鉴戒了!二 奉命专门统帅征伐,攻打别人的国家并将其灭亡,大功劳所归集之处,也尤其是巨大利益汇聚之处。既然占有土地、拥有国家,它的积蓄必然丰厚;既然已经拥有国家却又要灭亡它,它贪恋财货、珍视珠玉,必然藏有大量财物以招致掠夺;况且那些权贵献上降表,想免于诛灭而求取新的宠幸,他们进献的贿赂,必定用车辆装载,集中送到大帅门下。这必然是巨大利益汇聚的地方。巨大的功劳不可居功自守,但并不是说不能接受功劳。曹彬参与平定西蜀,独自攻下江南,兼任将相,世代享有荣誉声名,显赫功劳明明在自己身上,哪里容得着推辞躲避?他之所以能自行免除危险,只是因为不贪图那些利益。况且功业成就后,上面使君主忌惮,下面使众人疑心,只是担心他得到众人的拥戴,足以再次兴起。十个人聚集,必定要用猪肉和酒招待;百姓归附自己,必定用私人的恩惠笼络;网罗有智谋、有勇力的人,必定要用赠送财物;军队所需的铠甲、粮草费用,必定要用家中积蓄。假如功成回到府第的那一天,车辆归还,铠甲散去,行囊空空,游士没有什么可希求,便不再登门;百姓同他彼此相忘,不贪恋他的恩惠;守门的都是朴实粗陋之人,宴会上没有佩带珠玉的宾客,那么即使君主猜忌、臣子嫉妒,也会料定他没有力量有所作为,坦然信任他;左右的奸佞宠臣也知道从他那里没有什么可求取,恩怨便一并消除。即使有震动君主的功名,又有什么不能在开阔平坦的环境中安然自处的呢?诸葛公说:“淡泊可以使志向明白。”所以田地微薄、桑树不多,正是用来践行他这句话,并确实保全忠臣功勋的声誉,难道是虚说吗?郭崇韬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他的君主已经忌惮他了,聪慧而淫邪的妇人和小人又争相颠倒黑白,准备置他于死地;而灭蜀之日,他把财货、珍宝、歌妓、音乐充满庭院,凭这些东西想求得免死,按道理必定不可能。